《孽海花》

作者：曾樸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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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孽海花》

在中國小說史上，《孽海花》是一部當之無愧的文學名著。它的出版，曾於二十世紀初期的文壇引起轟動，在不長的時間裡，先後再版十餘次，「行銷十萬部左右，獨創記錄」（范煙橋《孽海花側記》）。專家的評論亦頗為熱烈，著名小說研究專家蔣瑞藻在《小說枝談》中，轉引《負暄瑣語》的評論說：「近年新撰小說風起雲湧，無慮千百種，固自不乏佳構。而才情縱逸，寓意深遠者，以《孽海花》為巨擘。」一代古文大師、著名外國文學翻譯家林琴南，對之推崇備至，「歎為奇絕」。魯迅對此書亦多有褒揚。然而，不同的聲音亦復有所聞：胡適以為：「《孽海花》一書──但可居第二流」。一部小說不僅引起一般讀者的廣泛興趣，以至一版再版，並且招來諸多文化名人評頭品足，這確乎是一件極有趣的現象。我們今天的讀者，盡可以放開自己的眼光去鑒賞，去評判。為了有助於朋友們閱讀，不妨對作者的經歷，成書的過程，以及小說諸般特徵略作評介如下：

作者曾樸，初字太樸，後改字孟樸，筆名東亞病夫，病夫國之病夫等。江蘇常熟人。生於一八七二年，卒於一九三五年。他生活的年代，恰是中國社會充滿了動盪與變革的時代。而曾樸又是一個生性敏感、熱心國事之人，因此而隨時代大潮的激盪而沉浮。他十九歲即考中秀才，次年中舉，可謂少年得志，名震鄉里。轉年即赴京應試，卻因試卷墨污而名落孫山。隨即捐官內閣中書，留京供職。越二年，爆發了甲午海戰，中國一敗塗地，被迫與日本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消息傳來，國人震驚。曾樸懷抱憂國憂民之志，難耐內閣中書的閒散空曠，立志進入外交界，以實現「為國宣勞」的人生理想。為此，而入同文館學習法文。至一八九六年，負責外交事務的總理衙門招考章京，曾樸雖以「異才」而聞名京師，卻因不為內閣衙門保舉而不得應試資格。其壯志難酬，悲憤至極，拂袖出京而去。次年，至上海創辦實業，適逢譚嗣同、林旭等維新志士聚集滬上，謀劃變法革新。曾樸為之所動，與譚、林諸君朝夕相聚，籌謀新政。一八九八年，應康有為、梁啟超相召，譚、林等北上京師。曾樸則因父親喪葬瑣事尚未料理清楚而滯留滬上。不久，變法失敗，譚、林諸君殉難。曾樸聞訊不勝驚恐，迅即由瀘返鄉。鄉居期間，與開明士紳丁祖蔭、徐念慈、張鴻等人，倡導新式教育，雖遭頑固勢力百般阻撓，但最終還是沖決各種阻力，創辦了常熟第一所小學。又自辦日文講習班，聘日籍教師任課。一九○三年再赴上海，經營繭絲業，因受外絲傾銷的衝擊，折本而罷。次年，轉入出版業，創辦「小說林社」，出版中外小說。一九○七年又創辦《小說林》月刊。一九○八年因資金周轉不靈，出版社被迫關閉。即在曾樸從事出版業的同時，亦未曾中斷政治活動，他曾參加張謇、孟昭常等人為中心的預備立憲公會，積極倡導君主立憲制。到一九○九年，清政府已處四面楚歌的境地，曾樸卻應大官僚端方之聘，進入兩江總督衙門，做了幕僚。次年，又因端方保薦，以候補知府身份，先後在杭州、寧波任職。辛亥革命後，被選為江蘇省議員，又歷任官產處處長、財政廳廳長、政務廳廳長等職。直至國民革命軍北伐至江蘇，才終止了官場生涯。一九二七年重操舊業，創辦「真善美」書店，並出版發行《真善美》雜誌。至一九三一年，復以資金不能流轉而歇業。隨即由瀘返鄉，四年後結束了他坎坷曲折的人生歷程。這裡特別需要說明的是，終其一生，始終熱衷於學術研究與文學創作，著述達數十種之多，而尤以《孽海花》蜚聲中外，藝術魅力歷久而不衰。

《孽海花》的成書過程，亦如同它的作者人生歷程那樣，複雜而又曲折。第一、二回發表於一九○四年留日青年在東京創辦的《江蘇》雜誌第八期，而作者並不是曾樸而是金松岑。金氏以愛自由者為筆名刊發兩回之後，又寫成四回，遂以六回書稿寄送好友曾樸商酌。曾樸以為題材尚好，只是格局過於狹隘，建議作大的修改，使之「盡量容納三十年來的歷史」。金氏以為寫小說非己所長，則順水推舟，任由曾樸去修改、續寫。曾樸遂埋首案頭三月餘，得二十回（含對金氏六回徹底改寫）。一九○五年由日本翔鸞社分兩集出版發行。至一九三○年，續寫至三十五回，其中前二十回於一九二八年由真善美書店再版，依然分作兩集。後十五回則由《真善美》雜誌陸續刊發。一九三一年將此十五回的前十回結集，由真善美書店出版，是為第三集。繼而，又將三集合為一冊出版。簡而言之，合刊後的版本為三十回，後五回並未放入其中，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一九五五年出版的寶文堂本，一九五六年出版的上海文化出版社本，以及一九五九年上海中華書局本，都是三十回本。直到一九六二年，中華書局才將後五回作為附錄增入出版，是為增訂本。

《孽海花》內容繁富，時間跨度大，如何從總體上把握它的本質特徵？作者對其創作意圖的剖白，對我們頗有啟發。《修改後要說的幾句話》曾云：「這書主幹的意義，只為我看著這三十年，是我中國由舊到新的一個大轉關，一方面文化的推移，一方面政治的變動，可驚可喜的現象，都在這時期內飛也似的進行。我就想把這些現象，合攏了它的側影或遠景和相連繫的一些細節事，收攝在我筆頭的攝影機上，叫它自然地一幕一幕地展現，印象上不啻目擊了大事的全景一般。」由是觀之，作者試圖在這部小說裡容納三十年歷史的本質內容，並表現出它的發展趨勢。質而言之，就是要把《孽海花》寫成一部歷史小說。而所謂歷史小說，已經不同於我國傳統意義上的「歷史演義小說」，歷史演義小說，即歷史的通俗化；而這裡所說的歷史小說，是具有近代意義的新概念。其基本特徵是：「把奇妙和真實」結合在一起，塑造「個人與社會歷史命運更緊密結合的人物」，表現歷史的本質和趨向，最終「把小說提高到歷史哲學的地位」（引號為盧卡契言論）。應該說，《孽海花》已經達到了這樣一種境界，堪稱具有近代意義的歷史小說。這自然與作者對法國文學特別是對大仲馬、雨果的歷史小說具有頗為精到的研究不無關係。

《孽海花》所表現的三十年歷史內容，亦即同治中期至光緒後期這一特定歷史階段政治和文化的變遷史。

就政治演變而言，小說以同治中後期為背景，或隱或現地表現了光緒前、中期一系列重大事件的發展歷程：從中法戰爭到中俄領土爭端；從甲午海戰到台灣軍民的反抗侵略；從洋務運動到維新派興起，以至資產階級革命領導的廣州起義的失敗。同時，作者更注重表現諸多政治事件的內在聯繫及其發展趨勢。誠如作者自云：「這書寫政治，寫到清室的亡，全注重德宗和太后的失和，所以寫皇家的婚姻史，寫魚陽伯、余敏的買官，東西宮爭權的事，都是後來戊戌政變，庚子拳亂的根源。」小說中的光緒皇帝生性懦弱，完全被慈禧太后所挾制，即使冊立皇后，亦沒有絲毫的決定權。慈禧將自己的外甥女塞給光緒立為皇后，以為耳目，而光緒所寵愛的姑娘只好屈居皇妃之位，從此東、西宮爭寵的鬧劇愈演愈烈。東、西宮爭寵，實質是光緒與慈禧爭權的表現形式。後來，外間傳言，魚陽伯行賄皇妃，謀上海道肥缺。慈禧就藉機大打出手，立刻廷杖皇妃，並降之為貴人。因此而引起帝后失和。由此而後的戊戌政變、義和團運動直至清王朝覆亡，都與帝后失和相關聯。不過，戊戌政變及以後的事件都在擬寫計劃之內，而並未付諸實施。

小說是如何表現三十年來思想文化的變遷呢？作者在《修改後要說的幾句話》中對此亦有明確的揭示：「寫雅敘（聚）園、含英社、讀瀛會、臥雲園、強學會、蘇報社，都是一時文化過程的足跡。」從雅聚園的描寫中，可表現出同治時期一般讀書士子的精神風貌，國家已處岌岌可危的境地，而他們對此卻麻木不仁，對世界大勢幾乎是一無所知，唯一感興趣的就是考究做八股文的要訣，陸菶如就是典型的代表人物。然而，時代風雲的激盪畢竟促使讀書士子階層發生分化，某些思想敏銳的通達之士，開始睜眼看世界，除舉子業之外，亦注重經史百家的學問，而且對西學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就在第二回有關雅聚園的描寫之後，敘及金雯青中狀元衣錦還鄉、乘輪船途經上海小住。有洋務派著名人物馮桂芬來訪，見面一番寒暄之後，即以長者口吻勉勵雯青說：「現在是五洲萬國交通時代，從前多少詞章考據的學問，是不盡可以用的──我看現在讀書，最好能通外國語言文字，曉得他所以富強的緣故，一切聲、光、化、電的學問，輪船、槍炮的製造，一件件都要學會他，那才算得個經濟──」一番話足以振聾發聵，直令狀元郎茅塞頓開。隨後，金雯青又應邀赴一品香會客，席間聽薛淑雲（影射薛福成）、王子度（影射黃遵憲）等人「議論風生，都是說著西國政治學藝」，不由暗自慚愧，想道：「我雖中個狀元，自以為名滿天下，哪曉得到了此地，聽著許多海外學問，真是夢想沒有到哩！從今看來，那科名鼎甲是靠不住的，總要學些西法，識些洋務，派入總理衙門當一個差，才能夠有出息哩！」由此意味深長的心理剖白，可見在上海這等開放的城市，學西法、識洋務在知識界已成為時尚。時代畢竟前進了，傳統的詞章考據之學，已遠遠不足以敷用，洋務思想應運而生，盛行於世，思想文化演變之跡甚明。然而，洋務思想自有其先天的不足，它只承認西方各國的船堅炮利及科技的進步，而無視其政治體制較之封建專制亦同樣具有的進步性和優越性。這種輕本而重末的致命弱點，隨著時代的推移而愈益為人們所認識。代之而起的則是以政治體制變革為實質內容的維新變法的思潮。到十八回有關「談瀛會」的描敘，就十分清晰地表現了這一思想文化變遷的足跡。從第二回寫金雯青衣錦還鄉、途經上海聆聽薛淑雲、王子度的洋務高論，到十八回敘及金雯青由俄返國途經上海參加「談瀛會」，其間經歷了二十餘年的時間，這期間思想文化界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康有為的維新變法思想開始在社會傳播，同時，從洋務派中亦分化出一批具有變法思想的改良派。「談瀛會」上，依然是薛淑雲、王子度一班人，而其政治見解較二十年前大有進步。「談瀛會」的中心話題是：「吾今自強之道，究以何者為先？」圍繞此論題，各抒高見。或以為力爭外交權為急務；或以為當以練兵為首要；或以為發展經濟為基礎；而最具說服力的論辯，則是以為必以政體變革為第一。而此論實際上最終成為諸名士的共識。毫無疑問，它屬於改良主義的新思潮。

小說寫到第二十九回，所反映的時代背景，已是十九世紀末期甲午海戰之後的情狀。北洋海軍乃洋務運動的產物，海上一場惡戰，竟不抵島國日本，幾至全軍覆沒。這沉痛的教訓給思想文化界以極大的震動，通達之士為之猛醒，他們清醒地意識到：政體不變革，單是辦辦洋務，終究是難以拯救衰敝的祖國。這種以變革政體為核心內容的維新思想，在甲午海戰之後頗為盛行一時。

與此同時，更有一些思想激進的知識分子，他們以為清朝政府已經腐敗透頂，頑固派勢力在朝廷佔居絕對優勢，以和平的方式去變革政體，只不過是浪漫的幻想，最終難以付諸實踐。那麼，他們的政治主張又當如何呢？第二十九回敘及革命派領袖人物楊雲衢（影射楊鴻飛）的演講辭，從而明確揭示了革命派政治主張的本質內容：「現在的中國少不得革命的了！但是不能用著從前野蠻的革命，無知識的革命。以前的革命，撲了專制政府，又添一個專制政府，現在的革命，要組織我黃帝子孫民族共和的政府。」很顯然，這種以「推翻專制，建立共和」為核心的政治主張，比之於維新思想來得更為激烈，亦更為切實！但是，在小說所描寫的那個特定時代，革命派思潮尚未風靡社會。第二十九回敘及革命中堅人物陳千秋隻身赴滬，試圖聯絡同志，發展革命力量，而結果卻令他大為失望。偌大一個上海，竟難覓知音。且不論花天酒地、醉生夢死的浪子以及惟知買進賣出、膽小怕死的商販，即使「大家推崇的維新外交家王子度，也只是主張廢科舉，興學堂；眾人驚詫的改制新教王唐猷輝（影射康有為），不過說到開國會，定憲法。都是扶牆摸壁的政論，沒一個揮戈回日的奇才」。陳千秋的憂憤，既表達了對維新派切中肯棨的批判，又反映了革命派思想尚缺乏知音的時代特徵。革命派思潮風行於世，那是戊戌變法失敗之後的事情，然而，《孽海花》並未及此便匆忙收場。

總之，循著作者的筆觸，不難尋繹出三十年間政治、文化的演變史，從而，使小說具有了「歷史哲學」的意味和境界。雖然，小說中不乏對清廷腐敗的揭露和譴責，然而，它只是在反映政治文化變遷史過程中的附帶而已。因此，《孽海花》終究是一部「歷史小說」。只有把握了它的這一本質特徵，對這部小說的理解就會深入一層。

當然，歷史小說並非歷史教科書，即使它取材真實，人物亦歷歷可考（據考證，小說中人物有生活原型者達二百七十餘人），但是，絕不可把它與歷史生活本身等量齊觀。它畢竟是一部精心結撰的「奇妙與真實」結合的文學作品，作者以狀元郎金雯青（影射洪鈞）與名妓傅彩雲（影射趙彩雲）的婚姻生活故事為情節主線，將三十年間重要歷史事件的側影及其相關的趣聞佚事，加以剪裁提煉，熔鑄成篇。

《孽海花》的結構頗具獨創性。作者曾對此作過極為形象而確切的比喻。「譬如穿珠，《儒林外史》等是直穿的，拿著一根線，穿一顆算一顆，一直穿到底，是一根珠練；我是蟠曲迴旋著穿的，時收時放，東西交錯，不離中心，是一朵珠花。譬如植物學裡說的花序，《儒林外史》等是上升花序或下降花序，從頭開去，謝了一朵再開一朵，開到末一朵為止。我是傘形花序，從中心幹部一層一層的（地）推展出各種形象來，互相連結，開成一朵球一般的大花。」（《修改後要說的幾句話》）

《孽海花》作為歷史小說，刻劃人物性格吸取了我國古代「良史」的實錄精神。同時，又借鑒了《儒林外史》「秉持公心，指摘時弊」的諷刺手法，以寫實筆法評說事件、權衡人物。即使對威毅伯（影射李鴻章）這樣的人物，亦絕非一概罵倒，既寫他在甲午海戰中負有「因循坐誤」的歷史責任，又不是把失敗的全部責任統統歸咎於他，西太后挪用「一國命脈所繫」的海軍經費，威毅伯又如之奈何呢？既寫他害怕開戰的膽怯心理，又寫他的知己知彼、老成持重。既寫他簽訂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因而遭到國人唾罵，又從深層次寫出簽約的根源在於國家的貧弱。總之，在作者筆下，威毅伯不是一個被簡單化、臉譜化了的人物，而是一個具有歷史真實感的藝術形象。

《孽海花》在藝術方面，亦多有不足之處。其結構雖云工巧，獨創性亦顯而易見，但是，把三十年間歷史重大事件連結於金、傅婚姻生活故事這條主線，終難免有牽強之處。然而，所有這些終究是白玉中之微瑕而已。

第一回　一霎狂潮陸沉奴樂島　卅年影事托寫自由花

江山吟罷精靈泣，中原自由魂斷！金殿才人，平康佳麗，間氣鍾情吳苑。輶軒西展，遽瞞著靈根，暗通瑤怨。孽海飄流，前生冤果此生判。

群龍九馗宵戰，值鈞天爛醉，夢魂驚顫。虎神營荒，鸞儀殿辭，輸爾外交纖腕。大千公案，又天眼愁胡，人心思漢。自由花神，付東風拘管。

卻說自由神，是哪一位列聖？敕封何朝？鑄像何地？說也話長。如今先說個極野蠻自由的奴隸國。在地球五大洋之外，哥倫布未辟，麥哲倫不到的地方，是一個大大的海，叫做「孽海」。那海裡頭有一個島，叫做「奴樂島」。地近北緯三十度，東經一百八十度。倒是山川明麗，花木美秀；終年光景是天低雲黯，半陰不晴，所以天空新氣是極缺乏的。列位想想：那人所靠著呼吸的天空氣，猶之那國民所靠著生活的自由，如何缺得！因是一般國民，沒有一個不是奄奄一息，偷生苟活。因是養成一種崇拜強權、獻媚異族的性格，傳下來一種什麼運命，什麼因果的迷信。因是那一種帝王，暴也暴到呂政、奧古士都、成吉思汗、路易十四的地位，昏也昏到隋煬帝、李後主、查理士、路易十六的地位；那一種國民，頑也頑到馮道、錢謙益的地位，秀也秀到揚雄、趙子昂的地位。而且那島從古不與別國交通，所以別國也不曉得他的名字。從古沒有呼吸自由的空氣，那國民卻自以為是：有「吃」，有「著」，有「功名」，有「妻子」，是個「自由極樂」之國。古人說得好：「不自由毋寧死。」果然那國民享盡了野蠻奴隸自由之福，死期到了。去今五十年前，約莫十九世紀中段，那奴樂島忽然四周起了怪風大潮，那時這島根岌岌搖動，要被海若捲去的樣子。誰知那一般國民，還是醉生夢死，天天歌舞快樂，富貴風流，撫著自由之琴，喝著自由之酒，賞著自由之花，年復一年，禁不得月嚙日蝕，到了一千九百零四年，平白地天崩地塌，一聲響亮，那奴樂島的地面，直沉向孽海中去。

咦，咦，咦！原來這孽海和奴樂島，卻是接著中國地面，在瀚海之南，黃海之西，青海之東，支那海之北。此事一經發現，那中國第一通商碼頭的上海──地球各國人，都聚集在此地──都道希罕，天天討論的討論，調查的調查，禿著幾打筆頭，費著幾磅紙墨，說著此事。內中有個愛自由者聞信，特地趕到上海來，要想偵探偵探奴樂島的實在消息，卻不知從何處問起。那日走出去，看看人來人往，無非是那班肥頭胖耳的洋行買辦，偷天換日的新政委員，短髮西裝的假革命黨，胡說亂話的新聞社員，都好像沒事的一般，依然叉麻雀，打野雞，安塏第喝茶，天樂窩聽唱；馬龍車水，酒地花天，好一派昇平景象！愛自由者倒不解起來，糊糊塗塗、昏昏沉沉地過了數日。這日正一個人悶悶坐著，忽見幾個神色倉皇、手忙腳亂的人奔進來嚷道：「禍事！禍事！日俄開仗了，東三省快要不保了！」正嚷著，旁邊遠遠坐著一人冷笑道：「豈但東三省呀！十八省早已都不保了！」愛自由者聽了，猛吃一驚心想剛剛很太平的世界，怎麼變得那麼快！不知不覺立了起來，往外就走。一直走去，不曉得走了多少路程。忽然到一個所在，抬頭一看，好一片平陽大地！山作黃金色，水流乳白香，幾十座玉宇瓊樓，無量數瑤林琪樹，正是華麗境域，錦繡山河，好不動人歆羨呀！只是空蕩蕩、靜悄悄沒個人影兒。愛自由者走到這裡，心裡一動，好像曾經到過的。正在徘徊不捨，忽見眼前迎著面一所小小的空屋。愛自由者不覺越走越近了，到得門前，不提防門上卻懸著一桁珠簾；隔簾望去，隱約看見中間好像供著一盆極嬌艷的奇花，一時也辨不清是隋煬帝的瓊花呢？還是陳後主的玉樹花呢？但覺春光澹宕，香氣氤氳，一陣陣從簾縫裡透出來。愛自由者心想，遠觀不如近睹，放著膽把簾子一掀，大踏步走進一看，哪裡有什麼花，倒是個螓首蛾眉、桃腮櫻口的絕代美人！愛自由者頓嚇一跳，忙要退出，忽聽那美人喚道：「自由兒，自由兒，奴樂島奇事發現，你不是要偵探麼？」愛自由者忽聽「奴樂島」三字，頓時觸著舊事，就停了腳，對那美人鞠了鞠躬道：「令娘知道奴樂島消息嗎？」那美人笑道：「咳，你瘋了，哪裡有什麼奴樂島來！」愛自由者愕然道：「沒有這島嗎？」美人又笑道：「呸，你真呆了！哪一處不是奴樂島呢？」說著，手中擎著一卷紙，鄭重地親自遞與愛自由者。愛自由者不解緣故，展開一看，卻是一段新鮮有趣的歷史，默想了一回，恍恍惚惚，好像中國也有這麼一件新奇有趣的事情；自己還有一半記得，恐怕日久忘了，卻慢慢寫了出來。正寫著，忽然把筆一丟道：「呸，我瘋了！現在我的朋友東亞病夫，囂然自號著小說王，專門編譯這種新鮮小說。我只要細細告訴了他，不怕他不一回一回的慢慢地編出來，豈不省了我無數筆墨嗎？」當時就攜了寫出的稿子，一徑出門，望著小說林發行所來，找著他的朋友東亞病夫，告訴他，叫他發佈那一段新奇歷史。愛自由者一面說，東亞病夫就一面寫。正是：

三十年舊事，寫來都是血痕；

四百兆同胞，願爾早登覺岸！

端的上面寫的是些什麼？列位不嫌煩絮，看他逐回道來。

第二回　陸孝廉訪艷宴金閶　金殿撰歸裝留滬瀆

話說大清朝應天承運，奄有萬方，一直照著中國向來的舊制，因勢利導，果然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列聖相承，繩繩繼繼，正是說不盡的歌功頌德，望日瞻雲。直到了咸豐皇帝手裡，就是金田起義，擾亂一回，卻依然靠了那班舉人、進士、翰林出身的大元勳，拚著數十年汗血，斫著十幾萬頭顱，把那些革命軍掃蕩得乾乾淨淨。斯時正是大清朝同治五年，大亂敉平，普天同慶，共道大清國萬年有道之長。這中興聖主同治皇帝，准了臣子的奏章，諭令各省府縣，有鄉兵團練平亂出力的地方，增廣了幾個生員；受戰亂影響，及大兵所過的地方，酌免了幾成錢糧。蘇、松、常、鎮、太幾州，因為賦稅最重，恩准減漕，所以蘇州的人民，尤為涕零感激。卻好戊辰會試的年成又到了，本來一般讀書人，雖在離亂兵燹，八股八韻，朝考卷白折子的功夫，是不肯丟掉，況當歌舞河山、拜揚神聖的時候呢！果然，公車士子，雲集輦轂，會試已畢，出了金榜。不第的自然垂頭喪氣，襆被出都，過了蘆溝橋，渡了桑乾河，少不得灑下幾點窮愁之淚；那中試的進士，卻是欣欣向榮，拜老師，會同年，團拜請酒，應酬得發昏。又過了殿試，到了三月過後，臚唱出來，那一甲第三名探花黃文載，是山西稷山人；第二名榜眼王慈源，是湖南善化人；第一名狀元是誰呢？卻是姓金名鈞，是江蘇吳縣人。我想列位國民，沒有看過登科記，不曉得狀元的出色價值。這是地球各國，只有獨一無二之中國方始有的，而且積三年出一個，要累代陰功積德，一生見色不亂，京中人情熟透，文章頌揚得體，方才合配。這叫做群仙領袖，天子門生，一種富貴聰明，那蘇東坡、李太白還要退避三舍，何況英國的培根、法國的盧騷呢？話且不表。

單說蘇州城內玄妙觀，是一城的中心點，有個雅聚園茶坊，一天，有三個人在那裡同坐在一個桌子喝茶；一個有鬚的老者，姓潘，名曾奇，號勝芝，是蘇州城內的老鄉紳；一個中年長龍臉的姓錢，名端敏，號唐卿，是個墨裁高手；下首坐著的是小圓臉，姓陸，名叫仁祥，號菶如，殿卷白折極有工夫。這三個都是蘇州有名的人物。唐卿已登館選，菶如還是孝廉。那時三人正講得入港。潘勝芝開口道：「我們蘇州人，真正難得！本朝開科以來，總共九十七個狀元，江蘇倒是五十五個。那五十五個裡頭，我蘇州城內，就佔了去十五個。如今那圓嶠巷的金雯青，也中了狀元了，好不顯煥！」錢唐卿接口道：「老伯說的東吳文學之邦，狀元自然是蘇州出產，而且據小侄看來，蘇州狀元的盛衰，與國運很有關係。」勝芝愕然道：「倒要請教。」唐卿道：「本朝國運盛到乾隆年間，那時蘇州狀元，亦稱極盛：張書勳同陳初哲，石琢堂同潘芝軒，都是兩科蟬聯；中間錢湘舲遂三元及第。自嘉慶手裡，只出了吳廷琛、吳信中兩個。幸虧得十六年辛未這一科，狀元雖不是，那榜眼、探花、傳臚都在蘇州城裡，也算一段佳話。自後道光年代，就只吳鍾駿崧甫年伯，算為前輩爭一口氣，下一粒讀書種子。然而國運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至於咸豐手裡，我親記得是開過五次，一發荒唐了，索性脫科了。」那時候唐卿說到這一句，就伸著一隻大拇指搖了搖頭，接著說道：「那時候世叔潘八瀛先生，中了一個探花，從此以後，狀元鼎甲，《廣陵散》絕響於蘇州。如今這位聖天子中興有道，國運是要萬萬年，所以這一科的狀元，我早決定是我蘇州人。」菶如也附和著道：「吾兄說的話真關著陰陽消息，參伍天地。其實我那雯青同年兄的學問，實在數一數二！文章書法是不消說。史論一門綱鑒熟爛，又不消說。我去年看他在書房裡校部《元史》，怎麼奇渥溫、木華黎、禿禿等名目，我懂也不懂。聽他說得聯聯翩翩，好像洋鬼子話一般。」勝芝正道：「你不要瞎說，這不是洋鬼子話，這大元朝彷彿聽得說就是大清國。你不聽得，當今親王大臣，不是叫做僧格林沁、阿拉喜崇阿嗎？」

勝芝正欲說去，唐卿忽望著外邊叫道：「肇廷兄！」大家一齊看去，就見一個相貌很清瘦、體段很伶俐的人，瞇縫著眼，一腳已跨進園來；後頭還跟著個面如冠玉、眉長目秀的書生。菶如也就半抽身，傴著腰，招呼那書生道：「怎麼珏齋兄也來了！」肇廷就笑瞇瞇地低聲接說道：「我們是途遇的，曉得你們都在這裡，所以一直找來。今兒晚上謝山芝在倉橋聘珠家替你餞行，你知道嗎？」菶如點點頭道：「還早哩。」說著，就拉肇廷朝裡坐下。唐卿也與珏齋並肩坐了，不知講些什麼，忽聽「餞行」兩字，就回過頭來對菶如道：「你要上哪裡去？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菶如道：「不過上海罷了。前日得信，雯青兄請假省親，已回上海，寓名利棧，約兄弟去遊玩幾天。從前兄弟進京會試，雖經過幾次，聞得近來一發繁華，即如蘇州開去大章，大雅之昆曲戲園，生意不惡；而丹桂茶園、金桂軒之京戲亦好。京菜有同興、同新，徽菜也有新新樓、復新園。若英法大餐，則杏花樓、同香樓、一品香、一家春，尚不曾請教過。」珏齋插口道：「上海雖繁華世界，究竟五方雜處，所住的無非江湖名士，即如寫字的莫友芝，畫畫的湯壎伯，非不洛陽紙貴，名震一時，總嫌帶著江湖氣。比到我們蘇府裡姚鳳生的楷書，楊詠春的篆字，任阜長的畫，就有雅俗之分了。」唐卿道：「上海印書叫做什麼石印，前天見過得本直省闈墨，真印得紙墨鮮明，文章就分外覺得好看，所以書本總要講究版本。印工好，紙張好，款式好，便是書裡面差一點，看著總覺豁目爽心。」

那勝芝聽著這班少年談得高興，不覺也忍不住，一頭拿著隻瓜楞茶碗，連茶盤托起，往口邊送，一面說道：「上海繁華總匯，聽說寶善街，那就是前明徐相國文貞之墓地。文貞為西法開山之祖，而開埔以來，不能保其佳城石室，曾有人做一首《竹枝詞》弔他道：『結伴來遊寶善街，香塵輕軟印弓鞋。舊時相國墳何在？半屬民廛半館娃。』豈不可歎呢！」肇廷道：「此刻雯青從京裡下來，走的旱道呢，還是坐火輪船呢？」菶如道：「是坐的美國旗昌洋行輪船。」勝芝道：「說起輪船，前天見張新聞紙，載著各處輪船進出口，那輪船的名字，多借用中國地名人名，如漢陽、重慶、南京、上海、基隆、台灣等名目；乃後頭竟有更詫異的，走長江的船叫做『孔夫子』。」大家聽了愕然，既而大笑。言次，太陽冉冉西沉，暮色蒼然了。勝芝立起身來道：「不早了，我先失陪了。」道罷，拱手別去。肇廷道：「菶如，聘珠那裡你到底去不去？要去，是時候了。」菶如道：「可惜唐卿、珏齋從來沒開過戒，不然豈不更熱鬧嗎？」肇廷道：「他們是道學先生，不教訓你兩聲就夠了，你還想引誘良家子弟，該當何罪！」原來這珏齋姓何，名太真，素來歡喜講程、朱之學，與唐卿至親，意氣也很相投，都不會尋花問柳，所以肇廷如此說著。當下唐卿、珏齋都笑了一笑，也起身出館，向著菶如道：「見了雯青同年，催他早點回來，我們都等著哩！」說罷，揚長而去。

肇廷、菶如兩人步行，望觀西直走，由關帝廟前，過黃鸝坊橋。忽然後面來了一肩轎子，兩人站在一面讓它過去。誰知轎子裡面坐著一個麗人，一見肇廷、菶如，就打著蘇白招呼道：「顧老爺，陸老爺，從啥地方來？謝老爺早已到倪搭，請唔篤就去吧！」說話間，轎子如飛去了。兩人都認得就是梁聘珠，因就彎彎曲曲，出專諸巷，穿閶門大街，走下塘，直訪梁聘珠書寓。果然，山芝已在，看見顧、陸兩人，連忙立起招呼。肇廷笑道：「大善士發了慈悲心，今天來救大善女的急了。」說時，恰聘珠上來敬瓜子，菶如就低聲湊近聘珠道：「耐阿急弗急？」聘珠一扭身放了盆子，一屁股就坐下道：「瞎三話四，倪弗懂個。」你道肇廷為什麼叫山芝大善士？原來山芝，名介福，家道尚好，喜行善舉，蘇州城裡有謝善士之名。當時大家大笑。菶如回過頭來，見尚有一客坐在那裡，體雄偉而不高，而團圞而發亮，十分和氣，一片志誠，年紀約二十許，看見顧、陸兩人，連忙滿臉堆笑地招呼。山芝就道：「這位是常州成木生兄，昨日方由上海到此。」彼此都見了，正欲坐定，相幫的喊道：「貝大人來了！」菶如抬頭一看，原來是認得的常州貝效亭名佑曾的，曾經署過一任直隸臬司，就是火燒圓明園一役，議和裡頭得法，如今卻不知為什麼棄了官回來了，卻寓居在蘇州。於是大家見了，就擺起檯面來，聘珠請各人叫局。菶如叫了武美仙，肇廷叫了諸桂卿，木生叫了姚初韻。山芝道：「效亭先生叫誰？」效亭道：「聞得有一位杭州來的姓褚的，叫什麼愛林，就叫了她吧。」山芝就寫了。菶如道：「說起褚愛林，有些古怪，前日有人打茶圍，說她房內備著多少箏、琵、簫、笛，夾著多少碑、帖、書、畫，上有名人珍藏的印；還有一樣奇怪東西，說是一個玉印，好像是漢朝一個妃子傳下來的。看來不是舊家落薄，便是個逃妾哩！」肇廷道：「莫非是趙飛燕的玉印嗎？那是龔定庵先生的收藏。定公集裡，還有四首詩記載此事。」木生道：「先兩天，定公的兒子龔孝琪兄弟還在上海遇見。」效亭道：「快別提這人，他是已經投降了外國人了。」山芝道：「他為什麼好端端的要投降呢？總是外國人許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做嚮導。」效亭道：「到也不是。他是脾氣古怪，議論更荒唐。他說這個天下，與其給本朝，寧可贈給西洋人。你想這是什麼話？」肇廷道：「這也是定公立論太奇，所謂其父報仇，其子殺人。古人的話到底不差的。」木生道：「這種人不除，終究是本朝的大害！」效亭道：「可不是麼！庚申之變，虧得有賢王留守，主張大局。那時兄弟也奔走其間，朝夕與英國威妥瑪磋磨，總算靠著列祖列宗的洪福，威酋答應了賠款通商，立時退兵。否則，你想京都已失守了，外省又有太平軍，糟得不成樣子，真正不堪設想！所以那時兄弟就算受點子辛苦，看著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想來還算值得。」山芝道：「如此說來，效翁倒是本朝的大功臣了。」效亭道：「豈敢！豈敢！」木生道：「據兄弟看來，現在的天下雖然太平，還靠不住。外國勢力日大一日，機器日多一日；輪船鐵路、電線槍炮，我國一樣都沒有辦，哪裡能夠對付他！」正說間，諸妓陸續而來。五人開懷暢飲，但覺笙清簧暖，玉笑珠香，不消備述，眾人看著褚愛林面目，煞是風韻，舉止亦甚大方，年紀二十餘歲。問她來歷，只是笑而不答，但曉得她同居姊妹尚有一個姓汪的，皆從杭州來蘇。遂相約席散，至其寓所。不一會，各妓散去，鐘敲十二下，山芝、效亭、肇廷等自去訪褚愛林。菶如以將赴上海，少不得部署行李，先喚轎班點燈伺候，別著眾人回家。

話且不提。

卻說金殿撰請假省親，乘著飛似海馬的輪船到上海，住名利棧內，少不得拜會上海道、縣及各處顯官，自然有一番應酬，請酒看戲，更有一班同鄉都來探望。一日，家丁投進帖子，說馮大人來答拜。雯青看著是「馮桂芬」三字，即忙立起身，說「有請。」家丁揚著帖子，走至門口，站在一旁，將門簾擎起。但見進來一個老者，約六十餘歲光景，白鬚垂頷，兩目奕奕有神，背脊微傴，見著雯青，即呵呵作笑聲。雯青趕著搶上一步，叫聲景亭老伯，作下揖去。見禮畢，就坐，茶房送上茶來。兩人先說些京中風景。景亭道：「雯青，我恭喜你飛黃騰達。現在是五洲萬國交通時代，從前多少詞章考據的學問，是不盡可以用世的。昔孔子翻百二十國之寶書，我看現在讀書，最好能通外國語言文字，曉得他所以富強的緣故，一切聲、光、化、電的學問，輪船、槍炮的製造，一件件都要學他，那才算得個經濟！我卻曉得去年三月，京裡開了同文館，考取聰俊子弟，學習推步及各國語言。論起『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的道理，這是正當辦法，而廷臣交章諫阻。倭良峰為一代理學名臣，而亦上一疏。有個京官抄寄我看，我實在不以為然。聞得近來同文館學生，人人叫他洋翰林、洋舉人呢。」雯青點頭。景亭又道：「你現在清華高貴，算得中國第一流人物。若能周知四國，通達時務，豈不更上一層呢！我現在認得一位徐雪岑先生，是學貫天人、中西合撰的大儒。一個令郎，字忠華，年紀與你不相上下，並不考究應試學問，天天是講著西學哩！」雯青方欲有言，家丁復進來道：「蘇州有位姓陸的來會。」景亭問是何人，雯青道：「大約是菶如。」果然走進來一位少年，甚是英發，見二人，即忙見禮坐定。茶房端上茶來。彼此說了些契闊的話，無非幾時動身，幾時到埠，曉得菶如住在長發棧內。景亭道：「二位在此甚好，聞得英領事署後園有賽花會，照例每年四月舉行，西洋各國琪花瑤草擺列不少，很可看看。我後日來請同去吧。」

端了茶，喝著二口，起身告辭。

二人送景亭出房，進來重敘寒暄，談及遊玩。雯青道：「靜安寺、徐家匯花園已經遊過，並不見佳，不如遊公家花園。你可在此用膳，膳後叫部馬車同去。」菶如應允。雯青遂吩咐開膳，一面關照帳房，代叫皮篷馬車一部。二人用膳已畢，洗臉漱口。茶房回說，馬車已在門口伺候。雯青在身邊取出鑰匙，開了箱子，換出一身新衣服穿上，握了團扇，讓菶如先出；鎖了房門，囑咐了家丁及茶房幾句，將鑰匙交代帳房，出門上了馬車。那馬伕抖勒韁繩，但見那匹阿剌伯黃色駿馬四蹄翻盞，如飛地望黃浦灘而去。沿著黃浦灘北直行，真個六轡在手，一塵不驚。但見黃浦內波平如鏡，帆檣林立。猛然抬頭，見著戈登銅像，矗立江表；再行過去，迎面一個石塔，曉得是紀念碑。二人正談論，那車忽然停住。二人下車，入園門，果然亭台清曠，花木珍奇。二人坐在一個亭子上，看著出入的短衣硬領、細腰長裙、團扇輕衫、靚妝炫服的中西士女。正在出神，忽見對面走進一個外國人來，後頭跟著一個中國人，年紀四十餘歲，兩眼如瑪瑙一般，頷上微鬚亦作黃色，也坐在亭子內。兩人咭哩呱囉，說著外國話。雯青、菶如茫然不知所謂。俄見夕陽西頹，林木掩映，二人徐步出門，招呼馬車，仍沿黃浦灘進大馬路，向四馬路兜個圈子，但見兩旁房屋尚在建造。正欲走麥家圈，過寶善街，忽見雯青的家丁拿著一張請客票頭，招呼道：「薛大人請老爺即在一品香第八號大餐。」雯青曉得是無錫薛淑雲請客，遂也點頭。菶如自欲回棧，在棋盤街下車。雯青一人出棋盤街，望東轉彎，到一品香門前停住上樓。樓下按著電鈴，侍者上來問過，領到八號。淑雲已在，起身相迎。座間尚有五位，各各問訊。一位呂順齋，甘肅遵義廩貢生，上萬言書，應詔陳言，以知縣發往江蘇候補。那三個是崇明李台霞，名葆豐；丹徒馬美菽，名中堅；嘉應王子度，名恭憲：皆是學貫中西。還有一位無錫徐忠華，就是日間馮景亭先生所說的人。各道久仰坐定，侍者送上菜單，眾人點訖；淑雲更命開著大瓶香賓酒，且飲且談。忽然門外一陣皮靴聲音，雯青抬頭一看，卻是在公園內見著的一個中國人、一個外國人，望裡面走去。淑雲指著那中國人道：「諸君認得此人嗎？」皆道不知。淑雲道：「此人即龔孝琪。」順齋道：「莫非是定庵先生的兒子嗎？」淑雲道：「正是。他本來不識英語，因為那威妥瑪要讀中國漢書，請一人去講，無人敢去，孝琪遂挺身自薦，威酋甚為信用。聽得火燒圓明園，還是他的主張哩！」美菽道：「那外國人我雖不曉得名字，但認得是領事館裡人。」淑雲道：「那孝琪有兩個妾，在上海討的，寵奪專房。孝琪有所著作，一個磨墨，一個畫紅絲格，總算得清才艷福。誰知正月裡那二妾忽然逃去一雙，至今四處訪查，杳無蹤跡，豈不可笑呢。」眾人正談得高興，忽然門外又走過一人，向著八號一張。順齋立起來，與那人說話。這人一來，有分教：

裙屐招邀，江上相逢名士；

江湖落拓，世間自有奇人。

不知此人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領事館鋪張賽花會　半敦生演說西林春

卻說薛淑雲請雯青在一品香大餐，正在談著，門外走過一人，順齋見了立起身來，與他說話。說畢，即邀他進來。眾人起身讓座，動問姓名，方曉得是姓雲，字仁甫，單名一個宏字，廣東人，江蘇候補同知，開通闊達，吐屬不凡。席間，眾人議論風生，都是說著西國政治藝學。雯青在旁默聽，茫無把握，暗暗慚愧，想道：「我雖中個狀元，自以為名滿天下，哪曉得到了此地，聽著許多海外學問，真是夢想沒有到哩！從今看來，那科名鼎甲是靠不住的，總要學些西法，識些洋務，派入總理衙門當一個差，才能夠有出息哩！」想得出神，侍者送上補丁，沒有看見，眾人招呼他，方才覺著。匆匆吃畢，復用咖啡。侍者送上簽字單，淑雲簽畢，眾人起身道擾各散。雯青坐著馬車回寓，走進寓門，見無數行李堆著一地。尚有兩個好像家丁模樣，打著京話，指揮眾人。雯青走進賬房，取了鑰匙，因問這行李的主人。賬房啟道：「是京裡下來，聽得要出洋的，這都是隨員呢。」雯青無話，回至房中，一宿無語。次早起來，要想設席回敬了淑雲諸人。梳洗過後，更找菶如，約他同去。晚間在一家春請了一席大餐。自後，彼此酬酢了數日，吃了幾台花酒，遊了一次東洋茶社，看了兩次車利尼馬戲。

一日，果然領事館開賽花會。雯青、菶如坐著馬車前去，仍沿黃浦到漢壁禮路，就是後園門口，見門外立著巡捕四人，草地停著幾十輛馬車，有西人上來問訊。二人照例各輸了洋一元，發給憑照一紙，迤邐進門，踏著一片綠雲細草，兩旁矮樹交叉，轉過數彎，忽見洋樓高聳，四面鐵窗洞開，有多少中西人倚著眺望。樓下門口，青漆鐵欄杆外，復靠著數十輛自由車。走進門來，腳下法蘭西的地毯，軟軟的足有二寸多厚。舉頭一望，但見高下屏山，列著無數中外名花，詭形殊態，盛著各色磁盆，列著標幟，卻因西字，不能認識。內有一花，獨踞高座，花大如斗，作淺楊妃色，嬌艷無比。粉鬚四垂如流蘇，四旁綠葉，彷彿車輪大小，周圍護著。四圍小花，好像承歡獻媚，服從那大花的樣子。問著旁人，內中有個識西字的，道是維多利亞花，以英國女皇的名字得名的。二人且看中國各花，則揚州的大紅牡丹最為出色，花瓣約有十餘種，餘外不過蘭蕙、薔薇、玫瑰等花罷了。尚有日本的櫻花，倒在酣艷風流，獨佔一部。走過屏山背後，看那左首，卻是道螺旋的扶梯。二人移步走上，但見士女滿座，或用洋點，或用著咖啡；卻見台霞、美菽也在，同著兩個老者，與一個外國人談天。見了雯青等起身讓坐。各各問訊，方曉得這外國人名叫傅蘭雅，一口好中國話。兩位老者，一姓李，字任叔；一即徐雪岑。二人坐著，但聽得遠遠風琴唱歌，歌聲幽幽揚揚，隨風吹來，使人意遠。雪岑問著傅蘭雅：「今天晚上有跳舞會嗎？」傅蘭雅道：「領事下帖請的，約一百餘人，貴國人是請著上海道、製造局總辦，又有杭州一位大富翁胡星巖。還有兩人，說是貴國皇上欽派出洋，隨著美國公使蒲安臣，前往有約各國辦理交涉事件的，要定香港輪船航日本，渡太平洋，先到美國。那兩人一個是道員志剛，一個是郎中孫家谷。這是貴國第一次派往各國的使臣，前日才到上海，大約六月起程。」雯青聽著，暗忖：怪道剛才棧房裡來許多官員，說是出洋的。心裡暗自羨慕。說說談談，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流光如水，已過端陽，雯青就同著菶如結伴回蘇。衣錦還鄉，原是人生第一榮耀的事，家中早已掛燈結綵，鼓吹喧闐；官場鹵簿，親朋轎馬，來來往往，把一條街擁擠得似人海一般。等到雯青一到，有挨著肩攀話的，有攔著路道喜的，從未認識的故意裝成熱絡，一向冷淡的格外要獻慇勤，直將雯青當了楚霸王，團團圍在垓下。好容易左衝右突，殺開一條血路，直奔上房，才算見著了老太太趙氏和夫人張氏。自然笑逐顏開，闔家歡喜。正坐定了講些別後的事情，老家人金升進來回道：「錢老爺端敏，何老爺太真，同著常州才到的曹老爺以表，都候在外頭，請老爺出去。」雯青聽見曹以表和唐卿、珏齋同來，不覺喜出望外，就吩咐金升請在內書房寬坐。原來雯青和曹以表號公坊的，是十年前患難之交，連著唐卿、珏齋，當時號稱「海天四友」。你道這個名稱因何而起？當咸豐末年，庚申之變，和議新成，廷臣合請迴鑾的時代，要安撫人心，就有舉行順天鄉試之議。那時蘇、常一帶，雖還在太平軍掌握，正和大清死力戰爭，各處縉紳士族，還是流離奔避。然科名是讀書人的第二生命，一聽見了開考的消息，不管多壘四郊，總想及鋒一試。雯青也是其中的一個，其時正避居上海，奉了趙老太太的命，進京赴試。但最為難的，是陸路固然阻梗，輪船尚未通行，只有一種洋行運貨的船，名叫甲板船，可以附帶載客。雯青不知道費了多少事，才定妥了一隻船。上得船來，不想就遇見了唐卿、珏齋、公坊三人。談起來，既是同鄉，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氣相投，一路上辛苦艱難，互相扶助，自然益發親密，就在船上訂了金蘭之契。後來到了京城，又合了幾個朋友，結了一個文社，名叫「含英社」，專做制藝工夫，逐月按期會課。在先不過預備考試，鼓勵鼓勵興會罷了。哪裡曉得正當大亂之後，文風凋敝，被這幾個優秀青年，各逞才華，大放光彩，忽然震動了京師。一藝甫就，四處傳抄，含英社的聲譽一天高似一天。公車士子人人模仿，差不多成了一時風尚。曹公坊在社中尤為傑出，他的文章和別人不同，不拿時文來做時文，拿經史百家的學問，全納入時文裡面，打破有明以來江西派和雲間派的門戶，獨樹一幟。有時樸茂峭刻，像水心陳碑；有時宏深博大，如黃岡石台。龔和甫看了，拍案叫絕道：「不想天、崇、國初的風格，復見今日！」慫恿社友把社稿刊布。從此，含英社稿不脛而走，風行天下，和柳屯田的詞一般。有井水處，沒個不朗誦含英社稿的課藝，沒個不知曹公坊的名字。不上幾年，含英社的社友個個飛黃騰達，入鸞掖，占鰲頭，只剩曹公坊一人向隅，至今還是個國學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性淡泊，功名得失毫不在意，不忍違背寡母的期望，每逢大比年頭，依然逐隊赴考。這回聽見雯青得意回南，曉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珏齋一同挈眷進京，不覺動了燕遊之興，所以特地從常州趕來，藉著替雯青賀喜為名，順便約會同行，路上多些侶伴，就先訪了唐卿、珏齋一齊來看雯青。當下雯青十分高興地出來接見，三人都給雯青致賀。雯青謙遜了幾句。錢、何兩人相離未久，公坊卻好多年不見了，說了幾句久別重逢的話，招呼大家坐下。書僮送上茶來。雯青留心細看公坊，只見他還是胖胖的身幹，闊闊兒的臉盤，膚色紅潤，眉目清琉，年紀約莫三十來歲，並未留鬚，披著一件蔫舊白紗衫，罩上天青紗馬褂，搖著脫翮雕翎扇；一手握著個白玉鼻煙壺，一坐下來不斷地聞，鼻孔和上唇全粘染著一搭一搭的虎皮斑，微笑地向雯青道：「這回雯兄高發，不但替朋儕吐氣，也是令桑梓生光！捷報傳來，真令人喜而不寐！」雯青道：「公坊兄，別挖苦我了！我們四友裡頭，文章學問，當然要推你做龍頭，弟是婪尾。不料王前盧後，適得其反；劉蕡下第，我輩登科，厚顏者還不止弟一人呢！」就回顧唐卿道：「不是弟妄下雌黃，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齋稿》，雖然風行一時，決不能望《五丁閣稿》的項背哩！」唐卿道：「當今講制義的，除了公坊的令師潘止韶先生，還有誰能和他抗衡呢？」於是大家說得高興，就論起制義的源流，從王荊公、蘇東坡起，以至江西派的章、馬、陳、艾，雲間派的陳、夏、兩張，一直到清朝的熊、劉、方、王，龍竑虎竑，下及咸、同墨卷。公坊道：「現在大家都喜歡罵時文，表示他是通人，做時文的叫時文鬼。其實時文也是散文的一體，何必一筆抹倒！名家稿子裡，盡有說理精粹，如周、秦諸子；言情悱惻，如魏、晉小品，何讓於漢策、唐詩、宋詞、元曲呢！」珏齋道：「我記得道光間，梁章鉅仿詩話的例，做過一部《制義叢話》，把制義的源流派別，敘述得極翔實；錢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歷代的行卷房書，匯成了一百卷，名叫《經義》，最可惜不曾印行。這些人都和公坊的見解一樣。」唐卿道：「制義體裁的創始，大家都說是荊公，其實是韓愈。你們不信，只把《原毀》一篇細讀一下。」一語未了，不防菶如闖了進來喊道：「你們真變了考據迷了，連敲門磚的八股，都要詳徵博引起來，只怕連大家議定今晚在褚愛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風的正事倒忘懷了。」唐卿道：「啊呀，我們一見公坊，只顧講了八股，不是菶兄來提，簡直忘記得乾乾淨淨！」雯青現出詫異的神情道：「唐兄和玨兄向不吃花酒，怎麼近來也學時髦？」公坊道：「起先我也這麼說，後來才知道那褚愛林不是平常應徵的俗妓，不但能唱大曲，會填小令，是板橋雜記裡的人物，而且妝閣上擺滿了古器、古畫、古硯，倒是個女賞鑒家呢！所以唐兄和玨兄，都想去看看，就發起了這一局。」珏齋道：「只有我們四個人作主人，替你洗塵，不約外客，你道何如？」雯青道：「那褚愛林不就是龔孝琪的逃妾，你在上海時和我說過，她現住在三茅閣巷的嗎？」菶如點頭稱是。雯青道：「我一準去！那麼現在先請你們在我這裡吃午飯，吃完了，你們先去；我等家裡的客散了，隨後就來。」說著，吩咐家人，另開一桌到內書房來，讓錢、何、曹、陸四人隨意地吃，自己出外招呼賀客。不一會，四人吃完先走了。

這裡雯青直到日落西山，才把那些蜂屯蟻聚的親朋支使出了門，坐了一肩小轎，向三茅閣巷褚愛林家而來。一下轎，看看門口不像書寓，門上倒貼著「杭州汪公館」五個大字的紅門條。正趑趄著腳，早有個相幫似的掌燈候著，問明了，就把雯青領進大門，在夜色朦朧裡，穿過一條彎彎曲曲的石徑，兩邊還隱約看見些湖石砌的花壇，雜蒔了一叢叢的灌木草花，分明像個園林。石徑盡處，顯出一座三間兩廂的平屋，此時裡面正燈燭輝煌，人聲嘈雜。雯青跟著那人跨進那房中堂，屋裡面高叫一聲：「客來！」下首門簾揭處，有一個靚妝雅服二十來歲的女子，就是褚愛林，滿面含笑地迎上來。雯青瞥眼一看，暗暗吃驚，是熟悉的面龐，只聽愛林清脆的聲音道：「請金大人房裡坐。」那口音益發叫雯青迷惑了。雯青一面心裡暗忖愛林在哪裡見過，一面進了房。看那房裡明窗淨几，精雅絕倫，上面放一張花梨炕，炕上邊掛一幅白描董雙成像，並無題識，的是苑畫。兩邊蟠曲玲瓏的一堂樹根椅兒，中央一個紫榆雲石面的百齡台，台上正陳列著許多銅器、玉件、畫冊等。唐卿、珏齋、公坊、菶如都圍著在那裡一件件地摩挲。珏齋道：「雯青，你來看看，這裡的東西都不壞！這癸猷觚、父丁爵，是商器；方鼎籀古亦佳。」唐卿道：「就是漢器的樅豆、鴻嘉鼎，製作也是工細無匹。」公坊道：「我倒喜歡這吳、晉、宋、梁四朝磚文拓本，多未經著錄之品。」雯青約略望了一望，嘴裡說著：「足見主人的法眼，也是我們的眼福。」一屁股就坐在廂房裡靠窗一張影木書案前的大椅裡，手裡拿起一個香楠匣的葉小鸞眉紋小研在那裡撫摩，眼睛卻只對著褚愛林呆看。菶如笑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風度，比你煙台的舊相識如何？」愛林嫣然笑道：「陸老不要瞎說，拿我給金大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雞矢了！金大人，對不對？」雯青頓然臉上一紅，心裡勃然一跳，向愛林道：「你不是傅珍珠嗎？怎麼會跑到蘇州，叫起褚愛林來呢？」愛林道：「金大人好記性。事隔半年，我一見金大人，幾乎認不真了。現在新燕姐大概是享福了？也不枉她一片苦心！」雯青忸怩道：「她到過北京一次，我那時正忙，沒見她。後來她就回去，沒通過音信。」愛林驚詫似地道：「金大人高中了，沒討她嗎？」雯青變色道：「我們別提煙台的事，我問你怎麼改名了褚愛林？怎樣人家又說你在龔孝琪那裡出來的呢？看著這些陳設的古董，又都是龔家的故物。」愛林淒然地挨近雯青坐下道：「好在金大人又不是外人，我老實告訴你，我的確是孝琪那裡出來的，不過人家說我捲逃，那才是屈天冤枉呢！實在只為了孝琪窮得不得了，忍著痛打發我們出來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給我們的紀念品。金大人想，若是捲逃，哪裡敢公然陳列呢？」雯青道：「孝琪何以一貧至此？」愛林道：「這就為孝琪的脾氣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著他舉動闊綽，揮金如土，只當他是豪華公子，其實是個漂泊無家的浪子！他只為學問上和老太爺鬧翻了，輕易不大回家。有一個哥哥，向來音信不通；老婆兒子，他又不理，一輩子就沒用過家裡一個錢。一天到晚，不是打著蘇白和妓女們混，就是學著蒙古唐古忒的話，和色目人去彎弓射馬。用的錢，全是他好友楊墨林供應。墨林一死，幸虧又遇見了英使威妥瑪，做了幕賓，又浪用了幾年。近來不知為什麼事，又和威妥瑪翻了腔，一個錢也拿不到了，只靠實書畫古董過日子。因此，他起了個別號，叫『半倫』，就說自己五倫都無，只愛著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個倫。誰知到現在，連半個倫都保不住呢！」說著，眼圈兒都紅了。雯青道：「他既犧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瑪，做了漢奸，無非為的是錢。為什麼又和他翻腔呢？」愛林道：「人家罵他漢奸，他是不承認。有人恭維他是革命，他也不答應。他說他的主張燒圓明園，全是替老太爺報仇。」雯青詫異道：「他老太爺有什麼仇呢？」愛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鬢廝磨地低低說道：「我把他自己說的一段話告訴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是我出來的前一個月，那時正是家徒四壁，囊無一文，他脾氣越發壞了，不是捶床拍枕，就是咒天罵地。我倒聽慣了，由他鬧去。忽然一到晚上，溜入書房，靜悄悄的一點聲息都無。我倒不放心起來，獨自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門口偷聽時，忽聽裡面拍的一聲，隨著咕嚕了幾句。停一會，又是嘩拍兩聲，又唧噥了一回。這是做什麼呢？我耐不住闖進去，只見他道貌莊嚴地端坐在書案上，面前攤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寫著草體字的書，書旁邊供著一個已出櫝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硃筆，一手拿了一根戒尺，正要去舉起那木主，看見我進來，回著頭問我道：『你來做什麼？』我笑著道：『我在外邊聽見嘩拍嘩拍的聲音，我不曉得你在做什麼，原來在這裡敲神主！這神主是誰的？好端端的為甚要敲他？』他道：『這是我太爺的神主。』我駭然道：『老太爺的神主，怎麼好打的呢？』他道：『我的老子，不同別人的老子。我的老子，是個盜竊虛名的大人物。我雖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孫遍地皆是，捧著他的熱屁當香，學著他的醜態算媚。我現在要給他刻集子，看見裡頭很多不通的、欺人的、錯誤的，我要給他大大改削，免得貽誤後學。從前他改我的文章，我挨了無數次的打。現在輪到我手裡，一施一報，天道循環，我就請了他神主出來，遇著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兩下，錯誤的三下，也算小小報了我的宿仇。』我問道：『兒子怎好向父親報仇？』他笑道：『我已給他報了大仇，開這一點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我道：『你替老太爺報了什麼仇？』他很鄭重地道：『你當我老子是好死的嗎？他是被滿州人毒死在丹陽的。我老子和我犯了一樣的病，喜歡和女人往來，他一生戀史裡的人物，差不多上自王妃，下至乞丐，無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時候，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個才華蓋世的名王。明善的側福晉，叫做太清西林春，也是個艷絕人寰的才女，閨房唱和，流布人間。明善做的詞，名《西山樵唱》；太清做的詞，名《東海漁歌》。韻事閒情，自命趙孟頫、管仲姬，不過爾爾。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熱，雖然許題箋十索，卻無從平視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蹤前往。那日，天正下著大雪，遇見明善和太清並轡從林子裡出來，太清內家裝束，外披著一件大紅斗篷，映著雪光，紅的紅，白的白，艷色嬌姿，把他老人家的魂攝去了。從此日夜相思，甘為情死。但使無青鳥，客少黃衫，也只好藏之心中罷了。不想孽緣湊巧，好事飛來，忽然在逛廟的時候，彼此又遇見了。我老子見明善不在，就大膽上去說了幾句蒙古話。太清也微笑地回答。臨行，太清又說了明天午後東便門外茶館一句話。我老子猜透是約會的隱語，喜出望外。次日，不問長短，就趕到東便門外，果見離城百步，有一片破敗的小茶館，他便走進去，揀了個座頭，喊茶博士泡了一壺茶，想在那裡老等。誰知這茶博士拿茶壺來時，就低聲問道：「尊駕是龔老爺嗎？」我老子應了一聲「是」。他就把我老子領到裡間。早見有一個粗眉大眼、戴著氈笠趕車樣兒的人坐在一張桌下，一見我老子就很足恭地請他坐。我老子問他：「你是誰？」他顯出刁滑的神情道：「你老不用管。你先喝一點茶，再和你講。」我老子正走得口喝，本想潤潤喉，端起茶碗來，嘓都嘓都地倒了大半碗，誰知這茶不喝便罷，一到肚，不覺天旋地轉的一陣頭暈，硼的一聲倒了。』」愛林正說到這裡，那邊百靈台上錢唐卿忽然喊道：「難道龔定庵就這麼糊里糊塗的給他們藥死了嗎？」愛林道：「不要慌，聽我再說。」正是：

為振文風結文社，卻教名士殉名姬。

欲知定庵性命如何，且聽下文細表。

第四回　光明開夜館福晉呈身　康了困名場歌郎跪月

話說上回褚愛林正說到定庵喝了茶博士的茶暈到了，唐卿著慌地問。愛林叫他不要慌，說我們老太爺的毒死，不是這一回。正待說下去，珏齋道：「唐卿，你該讀過《定庵集》。據他送廣西巡撫梁公序裡，做宗人府主事時，是道光十六年丙申歲。到十八年，還做了一部《商周彝器文錄》，補了《說文》一百四十七個古籀。我做的《說文古籀補》，就是被他觸發的，如何會死呢？」公坊道：「就是著名的《巳亥雜詩》三一五首，也在宗人府當差兩年以後哩。」雯青道：「你們不要談考據，打斷她的話頭呢！愛林，你快講下去。」愛林道：「他說：『我老子暈倒後人事不知，等到醒來，忽覺溫香撲鼻，軟玉滿懷，四肢無力，動彈不得。睜眼看時，黑洞洞一絲光影都沒有。可曉得那所在不是個愁慘的石牢，倒是座縹緲的仙闥。頭倚繡枕，身裹錦衾。衾裡面，緊貼身朝外睡著個嬌小玲瓏的妙人兒，只隔了薄薄一層輕綃衫褲，滲出醉人的融融暖氣，透進骨髓。就大著膽伸過手去撫摩，也不抵攔，只覺得處處都是膩不留手。那時他老人家暗忖：常聽人說京裡有一種神秘的黑車，往往做宮娃貴婦的方便法門，難道西林春也玩這個把戲嗎？到底被裡的是不是她呢？就忍不住低低地詢問了幾次。誰知憑你千呼萬喚，只是不應。又說了幾句蒙古話，還是默然。可是一條玉臂，已漸漸伸了過來，身體也婉轉地暱就，彼此都不自主地唱了一齣愛情啞劇。雖然手足傳情，卻已心魂入化，不覺相偎相倚地沉沉睡去了。正酣適間，耳畔忽聽古古的一聲雄雞，他老人家嚇得直坐起來，暗道：「不好！」揉揉眼，定定神，好生奇怪，原來他還安安穩穩睡在自己家裡書室中的床上。想到：難道我做了幾天的夢嗎？茶館、仙闥、錦被、美人，都是夢嗎？急得一迭連聲喊人來。等到家人進來，他問自己昨天幾時回來的。家人告訴他，昨天一夜在外，直到今天一亮，明貝勒府裡打發車送回來的。回來時，還是醉得人事不知，大家半扶半抱的才睡到這床上。我老子聽了家人的話，才明白昨夜的事，果然是太清弄的狡獪，心裡自然得意，但又不明白自己如何睡得這麼死？太清如何弄他回來？心裡越弄越糊塗，覺得太清又可愛、又可怕了。隔了幾天，他偶然遊廠甸，又遇見太清，一見面，太清就對著他含情地一笑。他留心看她那天，一個男僕都沒帶，只隨了個小環，這明明是有意來找他的，但態度倒裝得益發莊重。他鼓勇地走上去，還是用蒙古話，轉著彎先試探昨夜的事。太清笑而不答。後來被他問急了，才道：「假使真是我，你怎麼樣呢？」他答道：「那我就登仙了！但是仙女的法術太大，把人捉弄到雲端裡，有些害怕了！」太清笑道：「你害怕，就不來。」他也笑道：「我便死，也要來。」於是兩人調笑一回，太清終究傾吐了衷情，約定了六月初九夜裡，趁明善出差，在邸第花園裡的光明館相會。這一次的幽會，既然現了莊嚴寶相，自然分外綢繆。從此月下花前，時相來往。忽一天，有個老僕送來密縫小布包一個，我老子拆開看時，內有一箋，箋上寫著絹秀的行書數行，認得是太清筆跡：

『我曹事已洩，妾將被禁，君速南行，遲則禍及。附上毒藥粉一小瓶，鴆人無跡，入水，色紺碧，味辛，刺鼻，慎茲色味，勿近！恐有人鴆君也。香囊一扣，佩之胸當，可以醒迷。不擇迷藥或迷香，此皆禁中方也。別矣，幸自愛！

『我老子看了，連夜動身回南。過了幾年，倒也平安無事，戒備之心漸漸忘了。不料那年行至丹陽，在縣衙裡遇見了一個宗人府的同事，便是他當日的賭友。那人投他所好，和他搖了兩夜的攤。一夜回來，覺得不適，忽想起才喝的酒味非常刺鼻，道聲「不好」，知道中了毒。臨死，把這事詳細地告訴了我，囑我報仇。他平常雖然待我不好，到底是我父親，我從此就和滿人結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庚申之變，我輔佐威妥瑪，原想推翻滿清，手刃明善的兒孫。雖然不能全達目的，燒了圓明園，也算盡了我做兒的一點責任。人家說我漢奸也好，說我排滿也好，由他們去吧！』這一段話，是孝琪親口對我說的。想來總是真情。若說孝琪為人，脾氣雖然古怪，待人倒很義氣，就是打發我們出來，固然出於沒法，而且出來的不止我一人，還有個姓汪的，是他第二妾，也住在這裡。他一般的給了許多東西，時常有信來問長問短。姓汪的有些私房，所以還不肯出來見客。我是沒法，才替他手臉。我原名傅珍珠，是在煙台時依著假母的姓，褚是我的真姓，愛林是小名，真名實在叫做畹香。人家倒冤枉我捲逃！金大人，你想我的命苦不苦呢？」雯青聽完這一席話，笑向大家道：「俗語說得好，一張床上說不出兩樣話。你們聽，愛林的話不是句句護著孝琪嗎？」唐卿道：「孝琪的行為雖然不足為訓，然聽他的議論思想也有獨到處，這還是定庵的遺傳性。」公坊道：「定庵這個人，很有關於本朝學術系統的變遷。我常道本朝的學問，實在超過唐、宋、元、明，只為能把大家的思想，漸漸引到獨立的正軌上去。若細講起來，該把這二百多年，分做三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開創時期，改是顧、閻、惠、戴諸大儒，能提出實證的方法來讀書，不論一名一物，都要切實證據，才許你下論斷，不能望文生義，就是聖經賢傳，非經過他們自己的一番考驗，不肯瞎崇拜；第二時期，是整理時期，就是乾嘉時畢、阮、孫、洪、錢、王、段、桂諸家，把經史諸子校正輯補，向來不可解的古籍，都變了文從字順，第三時期，才是研究時期，把古人已整理的書籍，進了一層，研求到意義上去，所以出了魏默深、龔定庵一班人，發生獨立的思想，成了這種驚人的議論。依我看來，這還不過是思想的萌芽哩！再過幾年，只怕稷下、驪山爭議之風，復見今日。本朝學問的統系，可以直接周、秦，兩漢且不如，何論魏、晉以下！」珏齋道：「就論金石，現在的考證方法，也注意到古代的社會風俗上，不專論名物字畫了。」於是大家談談講講，就擺上檯面來，自然請雯青坐了首席，其餘依齒坐了。酒過三巡，燭經數跋，掞今弔古，賞奇析疑，醉後詼諧，成黃車之掌錄；塵餘咳吐，亦青瑣之軼聞。直到漏盡鐘鳴，方始酒闌人散。

卻說公坊這次來蘇，原為約著雯青、唐卿、珏齋同伴入都，次日大家見面，就把這話和雯青說明了，雯青自然極口贊成。又知道公坊是要趁便應順天鄉試的，不能遲到八月，好在自己這回請假回來，除了省親接眷也無別事，當下就商定了行期，各自回去料理行裝，說定在上海會齊。匆匆過了一個月，那時正是七月初旬，炎蒸已過，新涼乍生，雯青就別了老親，帶了夫人；唐卿、珏齋也各攜眷屬。只有公坊是一肩行李，兩個書僮，最為瀟灑。大家到了上海，上了海輪，海程迅速，不到十天，就到了北京。雯青、唐卿、珏齋三人，不消說都已託人租定了寓所，大家倒都要留公坊去住。公坊弄得左右為難，索性一家都不去，反一個人住到順治門大街的毗陵公寓裡去。從此，就和雯青、唐卿、珏齋常常來往。肇廷本先在京，朋友聚在一起，著實熱鬧，而且這一班人，從前大半在含英社出過風頭的，這回重到首都之區，見多識廣，學問就大不同了。把「且夫、嘗思」，都丟在腦後，一見面。不是談小學經史，就是講詩古文詞；不是賞鑒版本，就是搜羅金石。雯青更加讀了些徐松龕《瀛環志略》，陳資齋《海國見聞錄》，魏默深《海國圖志》，漸漸博通外務起來，當道都十分器重。還有同鄉潘八瀛尚書、宗蔭龔和甫尚書，平常替他們延譽，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不曉得結識了多少當世名流！隔了兩年，菶如竟也中了狀元，與雯青先後輝映，也挈眷北來。只有曹公坊考了兩次，依然報罷。本想回南，經雯青勸駕，索性捐了個禮部郎中，留京供職。在公坊並不貪利祿之榮，只為戀朋友之樂，金門大隱，自預雅流；鞠部看花，偶寄馨逸，清雅蕭閒的日月，倒也過得快活。閒言少表。

如今且說那一年，又遇到秋試之期，那天是八月初旬，進秋天氣，雯青一人悶坐書齋，一陣拂拂的金風，帶著濃郁的桂花香撲進湘簾。抬頭一望，只見一丸涼月初上柳梢。忽然想起今天是公坊進場的日子，曉得他素性落拓，不親細務，獨身作客，考具一切，只怕沒人料理。雯青待公坊是非常熱心的，便立時預備了些筆墨紙張及零星需用的東西，又囑張夫人弄了些乾點小菜，坐了車，帶了親自去看公坊，想替他整備一下。剛要到公寓門前，遠遠望見有一輛十三太保的快車，駕著一匹剪鬃的紅色小川馬，寓裡飄飄灑灑跑出一個十五六歲、華裝奪目的少年，跳上車，放下車簾，車伕兒聲「得得于于」，那車子飛快地往前走了。雯青一時沒看清臉龐，看去好像是個相公模樣，暗想是誰叫的呢？轉念道：「不對，今天誰還有工夫叫條子呢！嗄，不要是景龢堂花榜狀元朱霞芬吧？他的名叫薆元，他的綽號叫『小表嫂』。肇廷曾告訴過我，就為和公坊的關係，朋友和他開玩笑，公坊名以表，大家就叫他一聲『表嫂』，誰知從此就叫出名了。此刻或者也是來送場的。」雯青一頭想著，一頭下車往裡走。長班要去通報，雯青說：「不必。」說著，就一徑向公坊住的那三間屋裡去，跨上階沿就喊道：「公坊，你倒瞞著人在這裡獨樂！」公坊披著件夏布小衫，趿著鞋在臥室裡懶懶散散地迎出來道：「什麼獨樂不獨樂的亂喊？」雯青笑道：「才在你這裡出去的是誰？」公坊哈哈一笑道：「我道是什麼秘事給你發覺，原來你說的是薆雲！我並沒瞞人。」雯青道：「不瞞人，你為什麼沒請我去吃過一頓便飯？」公坊道：「不忙，等我考完了，自然我要請你呢！」雯青笑道：「到那時，我是要恭賀你和小表嫂的金榜掛名，洞房花燭了。」公坊道：「連小表嫂的典故，你都知道了，還冤我瞞你！你不過金榜掛名是夢話，洞房花燭倒是實錄。我說考完請你，就是請你吃薆雲的喜酒。」雯青道：「薆雲已出了師嗎？這個老斗是誰呢？老婆又誰給他討的？」公坊只是微微地笑，頓了一頓道：「發乎情，止乎禮，世上無伯牙，個中有紅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罷了。」雯青道：「這麼說，公坊兄就是個護花使者了。這個喜酒，我自然不客氣地要吃定。現在且不說這個，明天一早，你要進場，我是特地來送你的。你向來不會管這些事，考具理好了沒有？不要臨時缺長少短，不如讓我來替你拾掇一下，總比你兩位貴僮要細膩熨貼些。我內人也替你做了幾樣乾點小菜，也帶了來。」說時，就喊僕人拿進一個小籃兒。公坊再三地道謝，一面也叫小僮松兒、桂兒搬了理好的一個竹考籃，一個小籐箱，送到雯青面前道：「胡亂地也算理過了，請雯兄再替我檢點檢點吧！」雯青打開看時，見籐箱裡放的是書籍和雞鳴爐、號簾、牆圍、被褥、枕墊、釘錘等。三屜格考籃裡，下層是筆墨、稿紙、挖補刀、漿糊等；中層是些精巧的細點，可口的小餚；上層都是米鹽、醬醋、雞蛋等食料，預備得整整有條，應有盡有，不覺詫異道：「這是誰給你弄的？」公坊道：「除了薆雲，還有誰呢？他今兒個累了整一天，點心和菜都是他在這裡親手做的。雯兄，你看他不是無事忙嗎？只怕白操心，弄得還是不對罷！」雯青道：「罪過！罪過！照這樣摳心挖膽地待你，不想出在堂名中人。我想迦陵的紫雲、靈巖的桂官，算有此香艷，決無此親切。我倒羨你這無雙艷幅！便回回落第，也是情願。」公坊笑了一笑。當下雯青仍把考具歸理好了，把帶來的筆墨也加在裡面。看看時候不早，怕耽擱了公坊的早睡，臨行約好到末場的晚間再來接考，就走了。在考期裡頭，雯青一連數日不曾來看公坊，偶然遇見肇廷，把在毗陵公寓遇見的事告訴了。肇廷道：「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也是我們蘇州人。那妮子向來高著眼孔，不大理人。前月有個外來的知縣，肯送千金給他師傅，要他陪睡一夜；師傅答應了，他不但不肯，反罵了那知縣一頓跑掉了，因此好受師傅的責罰。後來聽說有人給他脫了籍，倒想不到就是公坊。公坊名場失意，也該有個鍾情的璧人，來彌補他的缺陷。」於是大家又慨歎了一回。

匆匆過了中秋，雯青屈指一算，那天正是出場的末日。到了上燈時候，就來約了肇廷，同向毗陵公寓而來。到了門口，並沒見有前天的那輛車子，雯青低低對肇廷道：「只怕他倒沒有來接吧！你看門口沒有他的車。」肇廷道：「不行會不來吧！」兩人一遞一聲地說話，已走邊寓門。寓裡看門的知是公坊熟人，也不敢攔擋。兩人剛踹上一個方方的廣庭，只見一片皎潔的月光，正照在兩棵高出屋簷的梧桐頂上，庭中一半似銀海一般的白，一半卻迷離惝恍，搖曳著桐葉的黑影。在這一搭白一搭黑的地方，當天放著一張茶几，几上供著一對紅燭、一爐檀香，几前地上伏著一個人。仔細一認，看他頭上梳著淌三股烏油滴水的大鬆辮，身穿藕粉色香雲紗大衫，外罩著寶藍韋陀銀一線滾的馬甲，腳蹬著一雙回文嵌花綠皮薄底靴，在後影中揣摩，已有遮掩不住的一種婀娜動人姿態。此時俯伏在一個拜墊上，嘴裡低低地咕噥。肇廷指著道：「咦，那不是霞郎嗎？」雯青搖手道：「我們別聲張，看他做什麼，為甚麼事禱告來！」正是：

此生欲問光明殿，一樣相逢淪落人。

不知霞郎為甚禱告，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開搏賴有長生庫　插架難遮素女圖

話說雯青看見霞芬伏在拜墊上，嘴裡低低地禱告，連忙給肇廷搖手，叫他不要聲張。誰知這一句話倒驚動了霞芬，疾忙站了起來，連屋裡面的書僮松兒也開門出來招呼。雯青、肇廷和霞芬，本來在酬應場中認識的，肇廷尤其熱絡。當下霞芬看見顧、金二人，連忙上前叫了聲「金大人、顧大人」，都請了安。霞青在月光下留心看去，果然好個玉媚珠溫的人物，吹彈得破的嫩臉，勾人魂魄的明眸，眉翠含顰，靨紅展笑，一張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實，不覺看得心旌搖曳起來。暗想：誰料到不修邊幅的曹公坊，倒遇到這段奇緣；我枉道是文章魁首，這世裡可有這般可意人來做我的伴侶！雯青正在胡思亂想，肇廷早拉了霞芬的手笑問道：「你志志誠誠地燒天香，替誰禱告呀？」霞芬脹紅臉笑著道：「不替誰禱告，中秋忘了燒月香，在這裡補燒哩！」階上站著一個小僮松兒插嘴道：「顧大人，不要聽朱相公瞎說，他是替我們爺求高中的！他說：『舉人是月宮裡管的，只要吳剛老爹修桂樹的玉斧砍下一枝半枝，肯賜給我們爺，我們爺就可以中舉，名叫蟾宮折桂。』從我們爺一進場，他就天天到這裡對月碰頭，頭上都碰出桂圓大的疙瘩來。顧大人不信，你驗驗看。」霞芬瞪了松兒一眼，一面引著顧、金兩人向屋裡走，一面說道：「顧大人，別信這小猴兒的扯謊。我們爺今天老早出場，一出場就睡，直睡到這會兒還沒醒。請兩位大人書房候一會兒，我去叫醒他。」肇廷嘻著嘴，挨到霞芬臉上道：「是兒時孟光接了梁鴻案，曹老爺變了你們的？我倒還不曉得呢！」霞芬知道失口，搭訕著強辯道：「我是順著小猴兒嘴說的，顧大人又要挑眼兒了，我不開口了！」說著，已進了廳來。肇廷好久不來，把屋宇看了一週遭，向雯青道：「你看屋裡的圖書字畫、傢伙器皿，佈置得清雅整潔，不像公坊以前亂七八糟的樣子了，這是霞郎的成績。」雯青笑道：「不知公坊幾生修得這個賢內助呀！」霞芬只做不聽見，也不進房去叫公坊，倒在那裡翻抽屜。雯青道：「怎麼不去請你們的爺呢？」霞芬道：「我要拿曹老爺的場作給兩位看。」肇廷道：「公坊的場作，不必看就知道是好的。」霞芬道：「不這麼講。每次場作，他自己說好，老是不中；他自己一得意，更糟了，連房都不出了。這回他卻很懊惱，說做得臭不可當。我想他覺得壞，只怕倒合了那些大考官的胃口，倒大有希望哩！所以要請兩位看一看。」說完話，正把手裡拿著個紅格文稿遞到雯青手裡。只聽裡邊臥房裡，公坊咳了聲嗽，喊道：「霞芬，你嘁嘁喳喳和誰說話？」霞芬道：「顧大人、金大人在這裡看你，來一會子了，你起來吧。」公坊道：「請他們坐一坐，你進來，我有話和你說。」霞芬向金、顧兩人一笑，一扭身進了房。只聽一陣悉悉索索穿衣服的聲音，又低低講了一回話，霞芬笑瞇瞇地先出來，叫桂兒跟著一徑往外去了。這裡公坊已換上一身新製芝麻地大牡丹花的白紗長衫，頭光面滑地才走出臥房來，向金、顧兩人拱拱手道：「對不起，累兩位久候了！」雯青道：「我們正在這裡拜讀你的大作，奇怪得很，怎麼你這回也學起爛污調來了？」公坊劈手就把雯青拿的稿子搶去，望字紙籠裡一摔道：「再不要提這些討人厭的東西！我們去約唐卿、珏齋、菶如，一塊兒上薆雲那裡去。」肇廷道：「上薆雲那裡做什嗎？」雯青道：「不差，前天他約定的，去吃霞芬的喜酒。」肇廷道：「霞芬不是出了師嗎？他自立的堂名叫什麼？在哪裡呢？」公坊道：「他自己的還沒定，今天還借的景和堂梅家。」公坊一壁說，一壁已寫好了三個小簡，叫松兒交給長班分頭去送，並吩咐雇一輛乾淨點兒的車來。松兒道：「不必雇，朱相公的車和牲口都留在後頭車廠裡給爺坐的，他自己是走了去的。」公坊點了點頭，就和雯青、肇廷說：

「那麼我們到那邊談吧。」

於是一行人都出了寓門，來到景和堂。只見堂裡敷設的花團錦簇，桂馥蘭香，抹起五鳳齊飛的彩絹宮燈，鋪上雙龍戲水的層絨地毯，飾壁的是北宋院畫，插架的是宣德銅爐，一几一椅，全是紫榆水楠的名手雕工，中間已搬上一桌山珍海錯的盛席，許多康彩干青的細磁。霞芬進進出出，招呼得十二分慇勤。那時唐卿、珏齋也都來，只有菶如姍姍來遲，大家只好先坐了。霞芬照例到各人面前都敬了酒，坐在公坊下肩。肇廷提議叫條子，唐卿、珏齋也只好隨和了。肇廷叫了琴香，雯青叫了秋菱，唐卿叫了怡雲，珏齋叫了素雲。真是翠海香天，金樽檀板，花銷英氣，酒祓清愁；盡旗亭畫壁之歡，勝板橋尋春之夢。須臾，各伶慢慢地走了，霞芬也抽空去應他的條子。這裡主客酬酢，漸漸雌黃當代人物起來。唐卿道：「古人說京師是個人海，這話是不差。任憑講什麼學問，總有同道可以訪求的。」雯青道：「說的是。我想我們自從到京後，認得的人也不少了，大人先生，通人名士，都見過了，到底誰是第一流人物？今日沒事，大家何妨戲為月旦！」公坊道：「那也不能一概論的，以兄弟的愚見，分門別類比較起來，揮翰臨池，自然讓龔和甫獨步；吉金樂石，到底算潘八瀛名家；賦詩填詞，文章爾雅，會穆李治民純客是一時之傑；博聞強識，不名一家，只有北地莊壽香芝棟為北方之英。」肇廷道：「豐潤莊侖樵佑培，閩縣陳森葆琛何如呢？」唐卿道：「詞鋒可畏，是後起的文雄。再有瑞安黃叔蘭禮方，長沙王憶莪仙屺，也都是方聞君子。」公坊道：「旗人裡頭，總要推祝寶廷名溥的是標標的了。」唐卿道：「那是還有一個成伯怡呢。」雯青道：「講西北地理的順德黎石農，也是個風雅總持。」珏齋道：「這些人裡頭，我只佩服兩莊，是用世之才。莊壽香大刀闊斧，氣象萬千，將來可以獨當一面，只嫌功名心重些；莊倉樵才大心細，有膽有勇，可以擔當大事，可惜躁進些。」四人正在議論得高興，忽外面走進個人來，見是菶如，大家迎入。菶如道：「朝廷後日要大考了，你們知道麼？」大家又驚又喜地道：「真的麼？」菶如道：「今兒衙門裡掌院說的，明早就要見上諭了。可憐那一班老翰林手是生了，眼是花了，得了這個消息，個個急得屁滾尿流，琉璃廠墨漿都漲了價了，正是應著句俗語叫『急來抱佛腳』了。」大家談笑了一回，到底心中有事，各辭了公坊自去。

次日，果然下了一道上諭，著翰詹科道在保和殿大考。雯青不免告訴夫人，同著料理考具。張夫人本來很賢惠、很能幹的，當時就替雯青置辦一切，缺的添補，壞的修理，一霎時齊備了。雯青自己在書房裡，選了幾支用熟的紫毫，調了一壺極勻淨的墨漿。原來調墨漿這件事，是清朝做翰林的絕大經濟，玉堂金馬，全靠著墨水翻身。墨水調得好，寫的字光潤圓黑，主考學台放在荷包裡；墨水調得不好，寫的字便晦蒙否塞，只好一世當窮翰林，沒得出頭。所以翰林調墨，與宰相調羹，一樣的關係重大哩。閒言少敘。

到了大考這日，雯青天不亮就趕進內城，到東華門下車，背著考具，一徑上保和殿來。那時考的人已紛紛都來了。到了殿上，自己把小小的一個三折迭的考桌支起，在殿東角向陽的地方支好了，東張西望找著熟人，就看見唐卿、珏齋、肇廷都在西面；菶如卻坐在自己這一邊，桌上攤著一本白折子，一手遮著，怕被人看見的樣子，低著頭在那裡不知寫些什麼。雯青一一招呼了。忽聽東首有人喊著道：「壽香先生來了，請這裡坐吧！」雯青抬頭一望，只見一個三寸丁的矮子，猢猻臉兒，烏油油一嘴鬍子根，滿頭一寸來長的短頭髮，身上卻穿著一身簇新的紗袍褂，怪模怪樣，不是莊壽香是誰呢？也背著一個籐黃方考箱，就在東首，望了一望，挨著第二排一個方面大耳很氣概的少年右首放下考具，說道：「侖樵，我跟你一塊兒坐吧！」雯青仔細一看，方看清正是莊侖樵，挨著合樵右首坐的便是祝寶廷，暗想這三位寶貝今朝聚在一塊兒了。不多會兒，欽命題下來，大家咿咿啞啞地吟哦起來，有搔頭皮的，有咬指甲的，有坐著搖擺的，有走著打圈兒的；另有許多人卻擠著莊壽香，問長問短，壽香手舞足蹈地講他們聽。看看太陽直過，大家差不多完了一半，只有壽香還不著一字。寶廷道：「壽香前輩，你做多少了？」壽香道：「文思還沒來呢！」寶廷接著笑道：「等老前輩文思來了，天要黑了，又跟上回考差一樣，交白卷了。」雯青聽著好笑，自己趕著帶做帶寫。又停一回，聽見有人交卷，抬頭一看，卻是莊侖樵，歸著考具，得意洋洋地出去了。雯青也將完卷，只剩首賦得詩，連忙做好謄上，看一遍，自覺還好，沒有毛病，便見唐卿、珏齋也都走來。菶如喊道：「你們等等兒，我要挖補一個字呢！」唐卿道：「我替你挖一挖好麼？」菶如道：「也好。」唐卿就替他補好了。雯青看著道：「唐卿兄挖補手段，真是天衣無縫。」隨著肇廷也走來。於是四人一同走下殿來，卻見莊壽香一人背著手，在殿東台級兒上走來走去，嘴裡吟哦不斷，不提防雯青走過，正撞了滿懷，就拉著雯青喊道：「雯兄，快來欣賞小弟這篇奇文！」恰好祝寶廷也交卷下來，就向殿上指著道：「壽香，你看殿上光都沒了，還不去寫呢！」壽香聽著，頓時也急起來，對雯青等道：「你們都來幫我胡弄完了吧！」大家只好自己交了卷，回上殿來，替他同格子的同格子，調墨漿的調墨漿。唐卿替他挖補，菶如替他拿蠟台，壽香半真半草地胡亂寫完了，已是上燈時候。大家同出東華門，各自回家歇息去了。

過了數日放出榜來，卻是莊侖樵考了一等第一名，雯青、唐卿也在一等，其餘都是二等。侖樵就授了翰林院侍講學士，雯青得了侍講，唐卿得了侍讀。壽香本已開過坊了，這回雖考得不高，倒也無榮無辱。

卻說雯青升了官，自然有同鄉同僚的應酬，忙了數日。這一日，略清靜些，忽想到前日侖樵來賀喜，還沒有去答賀，就叫套車，一徑來拜侖樵。他們本是熟人，門上一直領進去，剛走至書房，見侖樵正在那裡寫一個好像折子的樣子，見雯青來，就望抽屜裡一摔，含笑相迎。彼此坐著，講些前天考試的情形，又講到壽香狼狽樣子，說笑一回。看看已是午飯時候，侖樵道：「雯青兄，在這裡便飯吧！」雯青講得投機，就滿口應承。侖樵臉上卻頓了一頓，等一回，就托故走出，去叫著個管家，低低說了幾句，就進來了。侖樵進來後，卻見那個管家在上房走出，手裡拿著一包東西出去了。雯青也不在意，只是腹中饑炎上焚，難過得很，卻不見飯開上來。侖樵談今說古，興高采烈，雯青只好勉強應酬。直到將交未末申初，始見家人搬上筷碗，拿上四碗菜，四個碟子。侖樵讓坐，雯青已餓極，也不客氣，拿起飯來就吃，卻是半冷不熱的，也只好胡亂填飽就算了。正吃得香甜時，忽聽得門口大吵大鬧起來，侖樵臉上忽紅忽白。雯青問是何事，侖樵尚未回答，忽聽外面一人高聲道：「你們別拿官勢嚇人，別說個把窮翰林，就是中堂王爺吃了人家米，也得給銀子！」你道外面吵的是誰？原來侖樵欠了米店兩個月的米帳，沒錢還他，那店伙天天來討，總是推三宕四，那討帳人發了急，所以就吵起來。侖樵做了開坊的大翰林，連飯米錢都還不起，說來好像荒唐。哪裡知道侖樵本來幼孤，父母不曾留下一點家業，小時候全靠著一個堂兄撫養。幸虧侖樵讀書聰明，科名順利，年紀輕輕，居然巴結了一個翰林，就娶了一房媳婦，奩贈豐厚。侖樵生性高傲，不願依人籬下，想如今自己發達了，看看妻財也還過得去，就膽大謝絕了堂兄的幫助，挈眷來京，自立門戶。請知命運不佳，到京不到一年，那夫人就過去了。侖樵又不善經紀，坐吃山空，當盡賣絕；又不好吃回頭草，再央求堂兄。到了近來，連飯都有一頓沒一頓的。自從大考升了官，不免有些外面應酬，益發支不住。說也可憐，已經吃了三天三夜白粥了。奴僕也漸漸散去，只剩一兩個家鄉帶來的人，終日怨恨著。這日一早起來，喝了半碗白粥，肚中實在沒飽，發恨道：「這瘟官做他幹嗎？我看如今那些京裡的尚侍、外省的督撫，有多大能耐呢？不過頭兒尖些、手兒長些、心兒黑些，便一個個高車大馬，鼎烹肉食起來！我那一點兒不如人？就窮到如此！沒頓飽飯吃，天也太不平了！」越想越恨。忽然想起前兩天有人說浙、閩總督納賄賣缺一事，又有貴州巡撫侵佔餉項一事，還有最赫赫的直隸總督李公許多驕奢罔上的款項，卻趁著胸中一團飢火，夾著一股憤氣，直衝上喉嚨裡來；就想趁著現在官階可以上折子的當兒，把這些事情統做一個折子，著實參他們一本，出出惡氣，又顯得我不畏強禦的膽力；便算因此革了官，那直聲震天下，就不怕沒人送飯來吃了，強如現在庸庸碌碌的乾癟死！主意定了，正在細細打起稿子，不想恰值雯青走來，正是午飯時候，順口虛留了一句。誰知雯青竟要吃起來。侖樵沒奈何，拿件應用的紗袍子叫管家當了十來吊錢，到飯莊子買了幾樣菜，遮了這場面，卻想不到不做臉的債主兒竟吵到面前，頓時臉上一紅道：「那東西混賬極了！兄弟不過一時手頭不便，欠了他幾個臭錢。兄弟素性不肯恃勢欺人，一直把好言善語對付他，他不知好歹，倒欺上來了。好人真做不得！」說罷，高聲喊著：「來！來！」就只見那當袍子的管家走到。侖樵圓睜著眼道：「你把那混賬討賬人給我捆起來，拿我片子送坊去，請坊裡老爺好重好地辦一下子，看他還敢硬討麼！」那管家有氣沒氣慢慢地答應著，卻背臉兒冷笑。雯青看著，不得下台，就勸侖樵道：「侖樵兄，你別生氣！論理這人情實可惡，誰沒個手鬆手緊？欠幾個錢打甚麼緊，又不賴他，便這般放肆！都照這麼著，我們京官沒得日子過了，該應重辦！不過兄弟想現在侖兄新得意，為這一點小事，辦一個小人，人家議論不犯著。」一面就對那管家道：「你出去說，叫他不許吵，莊大人為他放肆，非但不給錢，還要送坊重辦哩！我如今好容易替他求免了，欠的賬，叫他到我那裡去取，我暫時替莊大人墊付些就得了。」那管家諾諾退下。侖樵道：「雯兄，真大氣量！依著兄弟，總要好好兒給他一個下馬威，有錢也不給他。既然雯兄代弟墊了，改日就奉還便了。」雯青道：「笑話了，這也值得說還不還。」說著，飯也吃完，那米店裡人也走了。雯青作別回家，一宿無話。

次日早上起來，家人送上京報，卻載著「翰林院侍講莊佑培遞封奏一件」，雯青也沒很留心。又隔一日，見報上有一道長上諭，卻是有人奏參浙、閩總督和貴州巡撫的劣跡，還帶著合肥李公，旨意很為嚴切，交兩江總督查辦。下面便是接著召見軍機莊佑培。雯青方悟到這參案就是侖樵幹的，怪不得前日見他寫個好像折子一樣的，當下丟下報紙，就出門去了。這日會見的人，東也說侖樵，西也說侖樵，議論紛紛，轟動了滿京城。順便到珏齋那裡，珏齋告訴他侖樵上那折子之後，立刻召見，上頭問了兩個鐘頭的話才下來，著實獎勵了幾句哩！雯青道：「侖樵的運氣快來了。」這句話，原是雯青說著玩的，誰知侖樵自那日上折，得了個采，自然愈加高興。橫豎沒事，今日參督撫，明日參藩臬，這回劾六部，那回劾九卿，筆下又來得，說的話鋒利無比，動人聽聞。樞廷裡有敬王和高揚藻、龔平暗中提倡，上頭竟說一句聽一句起來，半年間那一個筆頭上，不知被他拔掉了多少紅頂兒。滿朝人人側目，個個驚心，他到處屁也不敢放一個。就是他不在那裡，也只敢密密切切地私語，好像他有耳報神似的。侖樵卻也真厲害，常常有人家房闈秘事，曲室密談，不知怎地被他囫囫圇圇地全探出來，於是愈加神鬼一樣地怕他。說也奇怪，人家愈怕，侖樵卻愈得意，米也不愁沒了，錢也不愁少了，車馬衣服也華麗了，房屋也換了高大的了，正是堂上一呼，堂下百諾；氣焰熏天，公卿倒屣；門前車馬，早晚填塞。雯青有時去拜訪，十回倒有九回道乏，真是今昔不同了。還有莊壽香、黃叔蘭、祝寶廷、何珏齋、陳森葆一班人跟著起哄，京裡叫做「清流黨」的「六君子」，朝一個封奏，晚一個密折，鬧得雞犬不寧，煙雲繚繞，總算得言路大開，直臣遍地，好一派聖明景象。話且不表。

卻說有一日黃叔蘭丁了內艱，設幕開弔。叔蘭也是清流黨人，京官自大學士起，哪一個敢不來弔奠。衣冠車馬，熱鬧非常。這日雯青也清早就到，同著唐卿、菶如、公坊幾個熟人，聚在一處談天。一時間，壽香、寶廷陸續都來了，大家正在遍看那些輓聯輓詩，評論優劣。壽香忽然喊道：「你們來看侖樵這一付，口氣好闊大呀！」唐卿手裡拿著個白玉煙壺，一頭聞著煙，走過去抬頭一望，掛在正中屏門上一付八尺來長白綾長聯，唐卿就一字一句地讀出來道：

看范孟博立朝有聲，爾母曰教子若斯，我瞑目矣！

郊張江陵奪情夫忍，天下惜伊人不出，如蒼生何？

唐卿看完，搖著頭說：「上聯還好，下聯太誇大了，不妥，很不妥！」寶廷也跟在唐卿背後看著，忽然歎口氣道：「侖樵本來鬧得太不像了，這種口角都是惹人側目的。清流之禍，我看不遠了！」正說著，忽有許多人招呼叫別聲張。一會兒，果然滿堂肅靜無嘩，人叢中走出四個穿吉服的知賓，恭恭敬敬立在廳簷下候著。雯青等看這個光景，知道不知是那個中堂來了。原來京裡喪事知賓的規矩有一定的：王爺中堂來弔，用四人接待；尚書侍郎；用二人；其餘都是一人。現在見四人走出，所以猜是中堂。誰知遠遠一望，卻見個明藍頂兒，胖白臉兒，沒鬍子的赫赫有名的莊大人，一溜風走了進來。四個知賓戰兢兢地接待了迭。莊大人略點點頭兒，只聽雲板三聲，一直到靈前行禮去了。禮畢出堂，換了吉服，四面望了望，看見雯青諸人都在一堆裡，便走過來，作了一個總揖道：「諸位恭喜，兄弟剛在裡頭出來，已得了各位的喜信了。」大家倒愣著不知所謂。侖樵就靴統裡抽出一個小小護書，護書裡拔出一張半片的白折子，遞給雯青手裡。雯青與諸人同看。

原來那折上寫著：

某日奉上諭，江西學政著金鈞去；陝甘學政著錢端敏去；浙江學政著祝溥去。

其餘尚有多人，卻不相干，大家也不看了。侖樵又向壽香道：「你是另有一道旨意，補授了山西巡撫了。」壽香愕然道：「你別胡說，沒有的事。」侖樵正色道：「這是聖上特達之知，千秋一遇，壽香兄可以大抒偉抱，仰答國恩。兄弟倒不但為吾兄一人私喜，正是天下蒼生的幸福哩！」壽香謙遜了一回。侖樵道：「今日在裡頭還得一個消息，越南被法蘭西侵佔得厲害，越南王求救於我朝，朝旨想發兵往救呢！」唐卿道：「法蘭西新受了普魯士戰禍，國力還未復元，怎麼倒是他首先發難，想我們的屬地了？情實可惡！若不借此稍示國威，以後如何駕馭群夷呢！」雯青道：「不然，法國國土，大似英吉利，百姓也非常猛鷙。數十年前有個國王叫拿破侖，各國都怕他，著實厲害。近來雖為德國所敗，我們與他開釁，到底要慎重些，不要又像從前吃虧。」壽香道：「從前吃虧，都見自己不好，引虎入門，不必提了。至於庚申之變，事起侖卒，又值內亂，我們不能兩顧，倒被他們得了手，因此愈加自大起來。現在事事想來要挾，我們正好趁著他們自驕自滿之時給他一個下馬威，顯顯天朝的真威力，看他們以後者敢做夜郎嗎！」侖樵拍著手道：「著啊，啊！目下我們兵力雖不充，還有幾個中興老將，如馮子材、蘇元春都是百戰過來的。我想法國地方，不過比中國二三省，力量到底有限，用幾個能征慣戰之人，死殺一場，必能大振國威，保全藩屬，也叫別國不敢正視。諸位道是嗎？」大家自然附和了兩句。侖樵說罷，道有事就先去了。雯青、壽香回頭過來，卻不見了菶如、公坊。公坊本不喜熱鬧，菶如因放差沒有他，沒意思，先走了，也就各自散回。雯青回到家來，那報喜的早擠滿一門房，「大人陞官」、「大人高發」的亂喊。雯青自與夫人商量，一一從重發付。接著謝恩請訓，一切照例的公事，還有餞行辭行的應酬，忙的可想而知。

這日離出京的日子近了，清早就出門，先到龔、潘兩尚書處辭了行。從潘府出來，順路去訪曹公坊，見他正忙忙碌碌地在那裡收拾歸裝。原來公坊那年自以為臭不可當的文章，竟被霞郎估著，居然掇了巍科。但屢踏槐黃，時嗟落葉，知道自己不是金馬玉堂中人物，還是跌宕文史，嘯傲煙霞，還我本來面目的好，就浩然有南行之志。這幾天見幾個熟人都外放了，遂決定長行，不再留戀軟紅了。當下見了雯青，就把這意思說明。雯青說：「我們同去同來，倒也有始有終。只是丟了霞郎，如何是好？」公坊道：「筵席無不散，風情留有餘。果使廝守百年，到了白頭相對，有何意味呢？」就拿出個手卷，上題「朱霞天半圖」，請雯青留題道：「叫他在龍漢劫中留一點殘灰吧！」雯青便寫了一首絕句，彼此說明，互不相送，就珍重而別。雯青又到菶如、肇廷、珏齋幾個好友處話別，順路走過莊壽香門口，叫管家投個帖子，一來告辭，二來道賀。帖子進去，卻見一個管家走來車旁，請個安道：「這會兒主人在上房吃飯哩！早上卻吩咐過，金大人來，請內書房寬坐，主人有話，要同大人說呢。」雯青聽著，就下了車。這家人揚著帖子，彎彎曲曲，領雯青走到一個三開間兩明一暗的書室。那書室卻是外面兩間很寬敞，靠南一色大玻璃和合窗，沿窗橫放一隻香楠馬鞍式書桌，一把花梨加官椅，北面六扇紗窗，朝南一張紫檀炕床，下面對放著全堂影木嵌文石的如意椅，東壁列著四座書架，緊靠書架放著一張紫榆雕刻楊妃醉酒榻，西壁有兩架文杏十景櫥，櫥中列著許多古玩。櫥那邊卻是一扇角門虛掩著，相通內室的。地下鋪著五彩花毯，陳設極其華美。雯青到此就站住了。那家人道：「請大人裡間坐。」說著，打起裡間簾子，雯青不免走了進來，看著位置，比得外間更為精緻。雯青就在窗前一張小小紅木書桌旁邊坐下，那家人就走了。雯青把自己跟人打發到外邊去歇歇。等了一回，不見壽香出來，一人不免焦悶起來，隨手翻著桌上書籍，見一本書目，知道還是壽香從前做學台時候的大著作。正想拿來看著消悶，忽然墜下一張白紙，上頭有條標頭，寫著「袁尚秋討錢冷西檄文」，看著詫異。只見上頭寫的道：

錢狗來，告爾狗！爾狗其敬聽！我將剸狗腹，刳狗腸，殺狗於狗國之衢，爾狗其慎旃！

雯青看了，幾乎要笑出來，曉得這事也是壽香做學台時候，幕中有個名士叫袁旭，與龔和甫的妹夫錢冷西，在壽香那裡爭恩奪寵鬧的笑話，也就丟在一邊。正等得不耐煩，要想走出去，忽聽角門呀的一聲開了，一陣笑話聲裡，就有一男一女，帖帖達達走出南窗楠木書桌邊。忽又一陣腳聲，一個人走回去了；一人坐在加官椅上，低低道：「你別走呀，快來呢！」一人站在角門口跺腳道：「死了，有人哩！」一人忽高聲道：「沒眼珠的王八，誰叫你來？還不滾出去！」雯青一聽那口音，心裡倒嚇一跳，貼著簾縫一張，見院子裡那個接帖的家人，手裡還拿著帖子，踉踉蹌蹌往外跑；角門邊卻走出個三十來歲、塗脂抹粉大腳的妖嬈姐兒。那人涎著臉望那姐兒笑，又順手擁著姐兒，三腳兩步推倒在書架下的醉楊妃榻上。雯青被書架遮著，看不清楚，心裡又好氣又好笑。逼得餓不可當，幾番想闖出來，到底不好意思，彷彿自己做了歹事一般，心畢卜畢卜地跳，氣花也不敢往外出。忽聽一陣吃吃的笑，也不辨哪個。又一會兒，那姐兒出聲道：「我的爺，你書，招呼著，要倒！」語還未了，硼的一聲，架上一大堆書都望著榻上倒下來。正是：

風憲何妨充債帥，書城從古接陽台。

到底倒下來的書壓著何人？欲明這個啞謎，待我喘過氣來，再和諸位講。

第六回　獻繩技唱黑旗戰史　聽笛聲追白傅遺蹤

話說雯青在壽香書室的裡間，聽見那姐兒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話，砰的一聲，架上一大堆書望榻上倒下來。在這當兒，那姐兒趁勢就立起來，嗤的一笑，撲翻身飛也似地跑進角門去了。那人一頭理著書，哈哈作笑，也跟著走了。頓時室中寂靜。雯青得了這個當兒，恐那人又出來，倒不好開交，連忙躡手躡腳地溜出房屋，卻碰著那家人。那家人滿心不安，倒紅著臉替主人道歉，說主人睡中覺還沒醒哩，明兒個自己過來給大人請安吧。雯青一笑，點頭上車。豪奴俊僕，大馬高車，一陣風地回家去了。到了家，不免將剛才聽見告訴夫人，大家笑不可仰。雯青想幾時見了壽香，好好地問他一問哩。想雖如此，究竟料理出京事忙，無暇及此。

過了幾日，放差的人紛紛出京：唐卿往陝甘去了；寶廷忙往浙江去了；公坊也回常州本籍，過他的隱居生活去了；雯青也帶了家眷，擇吉長行，到了天津。那時旗昌洋行輪船，我中國已把三百萬銀子去買了回來，改名招商輪船局。辦理這事的，就是菶如在梁聘珠家吃酒遇見的成木生。這件事，總算我們中國在商界上第一件大紀念。這成木生現在正做津海關道，與雯青素有交情，曉得雯青出京，就替他留了一間大餐間。雯青在船上有總辦的招呼，自然格外舒服。不日就到了上海，關防在身，不敢多留，換坐江輪，到九江起岸，直抵南昌省城，接篆進署，安排妥當，自然照常地按棚開考。雯青初次沖交，又兼江西是時文出產之鄉，章、羅、陳、艾遺風未沫，雯青格外細心搜訪，不敢造次。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春來秋往，忽忽過了兩年。那時正鬧著法、越的戰事，在先秉國鈞的原是敬親王，輔佐著的便是大學士包鈞、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高揚藻、工部尚書龔平，都是一時人望的名臣。只為廣西巡撫徐延旭、雲南巡撫唐炯，誤信了黃桂蘭、趙沃，以致山西、北寧連次失守，大損國威。太后震怒，徐、唐固然革職拿問，連敬王和包、高、龔等全班軍機也因此都撤退了。軍機處換了義親王做領袖，加上大學士格拉和博、戶部尚書羅文名、刑部尚書莊慶藩、工部侍郎祖鍾武一班人了。邊疆上主持軍務的也派定了彭玉麟督辦粵軍、潘鼎新督辦桂軍、岑毓英督辦滇軍，三省合攻，希圖規復，總算大加振作了。然自北寧失敗以後，法人得步進步，海疆處處戒嚴。又把莊佑培放了會辦福建海疆事宜，何太真放了會辦北洋事宜，陳琛放了會辦南洋事宜。這一批的特簡，差不多完全是清流黨的人物。以文學侍從之臣，得此不次之擢，大家都很驚異。在雯青卻一面慶幸著同學少年，各膺重寄，正盼他們互建奇勳，為書生吐氣；一面又免不了杞人憂天，代為著急，只怕他們紙上談兵，終無實際，使國家吃虧。誰知別人倒還罷了，只有上年七月，得了馬尾海軍大敗的消息，眾口同聲，有說莊侖樵降了，有說莊侖樵死了，卻都不確。原來侖樵自到福建以後，還是眼睛插在額角上，擺著紅京官、大名士的雙料架子，把督撫不放在眼裡。閩督吳景、閩撫張昭同，本是乖巧不過的人，落得把千斤重擔卸在他身上。船廠大臣又給他面和心不和，將領既不熟悉，兵士又沒感情，他卻忘其所以，大權獨攬，只弄些小聰明，鬧些空意氣。那曉得法將孤拔倒老實不客氣地乘他不備，在大風雨裡架著大炮打來。侖樵左思右想，筆管兒雖尖，終抵不過槍桿兒的凶；崇論宏議雖多，總擋不住堅船大炮的猛，只得冒了雨，赤了腳，也顧不得兵船沉了多少艘，兵士死了多少人，暫時退了二十里，在廠後一個禪寺裡躲避一下。等到四五日後調查清楚了，才把實情奏報朝廷。朝廷大怒，不久就把他革職充發了。雯青知道這事，不免生了許多感慨。在侖樵本身想，前幾年何等風光，如今何等頹喪，安安穩穩的翰林不要當，偏要建什麼業，立什麼功，落得一場話柄！在國家方面想，人才該留心培養，不可任意摧殘，明明白白是個拾遺補闕的直臣，故意捨其所長，用其所短，弄得兩敗俱傷。況且這一敗之後，大局愈加嚴重，海上失了基隆，陸地陷了諒山。若不是後來莊芝棟保了馮子材出來，居然鎮南關大破法軍，殺了他數萬人，八日中克復了五六個名城，算把法國的氣焰壓了下去，中國的大局正不堪設想哩！只可惜威毅伯只知講和，不會利用得勝的機會，把打敗仗時候原定喪失權利的和約，馬馬虎虎逼著朝廷簽定，人不知鬼不覺依然把越南暗送。總算沒有另外賠款割地，已經是他折衝樽俎的大功，國人應該紀念不忘的了。

如今閒話少說，且說那年法、越和約簽定以後，國人中有些明白國勢的，自然要咨嗟太息，憤恨外交的受愚。但一班醉生夢死的達官貴人，卻又個個興高采烈，歌舞昇平起來。那時的江西巡撫達興，便是其中的一個。達興本是個紈褲官僚，全靠著祖功宗德，唾手得了這尊榮的地位，除了上諂下驕之外，只曉得提倡聲技。他衙門裡只要不是國忌，沒一天不是鑼鼓喧天，笙歌徹夜。他的小姐，姿色第一，風流第一，戲迷也是第一。當時有一個知縣，姓江，名以誠，伺候得這位撫台小姐最好，不惜重資，走遍天下，搜訪名伶如四九旦、雙麟、雙鳳等，聘到省城。他在衙門裡專門做撫台的戲提調，不管公事。省城中曾有嘲笑他的一副對聯道：

以酒為緣，以色為緣，十二時買笑追歡，永朝永夕酣大夢；

誠心看戲，誠意聽戲，四九旦登場奪錦，雙麟雙鳳共消魂！

也可想見一時的盛況了。

話說雯青一出江西，看著這位撫院的行動，就有些看不上眼。達撫台見雯青是個文章班首，翰苑名流，倒著實拉攏。雯青顧全同僚的面子，也只好禮尚往來，勉強敷衍。有一天，雯青剛從外府回到省城，江以誠忽來稟見。雯青知道他是撫台那裡的紅人，就請了進來。一見面，呈上一副紅柬，說是達撫台專誠打發他送來的。雯青打開看時，卻是明午撫院請他吃飯的一個請帖。雯青疑心撫院有什麼喜慶事，就問道：「中丞那裡明天有什麼事？」江知縣道：「並沒甚事，不過是個玩意兒。」雯青道：「什麼玩意呢？」江知縣道：「是一班粵西來的跑馬賣解的，裡頭有兩個雲南的苗女，走繩的技術非常高妙，能在繩上騰踏縱跳，演出各種把戲。最奇怪的，能在繩上連舞帶歌，唱一支最長的歌，名叫《花哥曲》。是一個有名人替劉永福的姨太太做的。『花歌』，就是那姨太太的小名。曲裡面還包含著許多法、越戰爭時候的秘史呢，大人倒不可不去賞鑒賞鑒！」雯青聽見是歌唱著劉永福的事，倒也動了好奇之心，當時就答應了準到。一到明天，老早的就上撫院那裡來了。達撫台開了中門，很殷勤地迎接進來，先在花廳坐地。達撫台不免慰問了一番出棚巡行的辛苦，又講了些京朝的時事，漸漸講到本題上來了。雯青先開口道：「昨天江令轉達中丞盛意，邀弟同觀繩戲，聽說那班子非常的好，不曉得從哪裡來的？」達撫台笑道：「無非小女孩氣，央著江令到福建去聘來。那班主兒，實在是廣西人，還帶著兩個雲南的果姑，說是黑旗軍裡散下來的餘部，所以能唱《花哥曲》。『花哥』，就是他們的師父。」雯青道：「想不到劉永福這老武夫，倒有這些風流故事！」這撫台道：「這支曲子，大概是劉永福或馮子材幕中人做的，只為看那曲子內容，不但是敘述艷跡，一大半是敷張戰功。據兄弟看來，只怕做曲子的另有用意吧！好在他有抄好的本子在那邊場上，此時正在開演，請雯兄過去，經法眼一看，便明白了。」說著，就引著雯青迤邐到衙東花園裡一座很高大的四面廳上來。雯青到那廳上，只見中間擺上好幾排椅位，兩司、道、府及本地的巨紳已經到了不少，看見雯青進來，都起來招呼。江知縣更滿面笑容，手忙腳亂地趨奉，把雯青推坐在前排中間，達撫台在旁陪著。雯青瞥眼見廳的下首裡，掛著一桁珠簾，隱隱約約都是珠圍翠繞的女眷。大約著名的達小姐也在裡面。繩戲場設在大廳的軒廊外，用一條很粗的繩緊緊繃著，兩端拴在三叉木架上。那時早已開演。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面色還生得白淨，眉眼也還清秀，穿著一件湖綠色密紐的小襖，紮腿小腳管的粉紅褲，一對小小的金蓮，頭上包著一塊白綢角形的頭兜，手裡拿著一根白線繞絞五尺來長的桿子，兩頭繫著兩個有黑穗子的小球，正在繩上忽低忽昂地走來走去，大有矯若游龍、翩若驚鴻之勢。堂下胡琴聲咿咿啞啞的一響，那女子一壁婀娜地走著，一壁囀著嬌喉，靡曼地唱起來。那時江知縣就走到雯青面前，獻上一本青布面的小手折，面上粘著一條紅色簽紙，寫著「花哥曲」三字。雯青一面看，一面聽她很清楚的官音唱道：

我是個飛行絕跡的小倗狠，我是黑旗隊裡一個女領軍；我在血花肉陣裡過了好多歲，我是劉將軍舊情人。（一解）

劉將軍，劉將軍，是上思州里的出奇人！太平軍不做做強盜，出了鎮南走越南。（二解）

保勝有個何大王，殺人如草亂邊疆；將軍出馬把他斬，得了他人馬，霸佔了他地方。（三解）

將軍如虎，兒郎如兔，來去如風雨，黑旗到處人人怕。（四解）

法國通商逼阮哥，得了西貢，又要過紅河；法將安鄴神通大，勾結了黃崇英反了窩，在河內立起黃旗隊，嘯聚強徒數萬多！（五解）

慌了越王阮家福，差人招降劉永福，要把黑旗掃黃旗，拜了他三宣大都督。（六解）

精的槍，快的炮，黃旗軍裡夾洋操，刀槍劍戟如何當得了！如何當得了！（七解）

幸有將軍先預備，軍中練了飛雲隊，空中來去若飛仙，百丈紅繩走倗妹。（八解）

我是飛雲隊裡的女隊長，名叫做花哥身手強，銜枚夜走三百里，跟了將軍到宣光。敵營紮在大嶺的危崖上，沉沉萬帳月無光。（九解）

將軍忽然叫我去，微笑把我肩頭撫，你若能今夜立奮功，我便和你做夫婦。（十解）

我得了這個稀奇令，英雄應得去拼性命，刀光照見羞顏紅，歡歡喜喜來承認。（十一解）

大軍山前四處伏，我領全隊向後崖撲，三百個蠻腰六百條臂，蜿蜒銀蛇雲際沒。（十二解）

一聲吶喊火連天，山營忽現了紅妝妍，鸞刀落處人頭舞，槍不及肩來炮不及燃。（十三解）

將軍一騎從天下，四下裡雄兵圍得不留罅；安鄴喪命崇英逃，一戰威揚初下馬。（十四解）

我便做了他第二房妻，在戰場上雙宿又雙飛，天天想去打法蘭西，偏偏我的命運低，半路裡犯了駙馬爺黃佐炎的忌，他私通外國把趙王欺！暗暗把將軍排擠，不許去殺敵搴旗！（十五解）

鎮守了保勝、山西好幾年，保障了越南固了中國的邊！惹得法人真討厭，因此上又開了這回的大戰！（十六解）

戰！戰！戰！越南大亂搖動了桂、粵、滇。可惡的黃佐炎，一面請天兵，一面又受法蘭西的錢，六調將軍，將軍不受騙。（十七解）

三省督辦李少荃，廣東總督曾國荃。李少荃要講和，曾國荃只主戰，派了唐景菘，千里迢迢來把將軍見。（十八解）

面獻三策：上策取南交，自立為王，向中朝請封號。

否則提兵打法人，做個立功異域的漢班超，總勝卻死守保勝敗了沒收梢。（十九解）

將軍一聽大歡喜，情願投誠向清帝，紙橋一戰敵膽落，手斬了法國大將李威利。（二十解）

越王忽死太妃垂了簾，阮說輔政串通了黃佐炎，偷降法國把條約簽，暗害將軍設計險！（二十一解）

我有個倗狠洞裡的舊夫郎，刁似狐狸狠似狼，他暗中應了黃佐炎的懸賞，扮做投效人，來進營房。（二十二解）

雖則是好多年的分離，乍見了不免驚奇！背著人時刻把舊情提，求我在將軍處，格外提攜！（二十三解）

將軍信我，升了他營長，誰知道暗地裡引進了他的羽黨！有一天把我騙進了棚帳，醉得我和死人一樣。（二十四解）

約了法軍來暗襲山西，裡應外合的四面火起，直殺得黑旗兵轍亂旗靡，只將軍獨自個走脫了單騎。（二十五解）

等我醒來只見戰火紅，為了私情受了蒙，惡漢逼得我要逃也沒地縫，捆上馬背便走匆匆。（二十六解）

走到半路來了一支兵，是馮督辦的部將叫潘瀛，一陣亂殺把叛徒來殺盡，倒救了我一條性命。（二十七解）

問我來歷我便老實說，他要通信黑旗請派人來接，我自家犯罪自家知，不願再做英雄妾。（二十八解）

我害他喪失了幾年來練好的精銳，我害他把一世英名墜！我害了山西、北寧連連的潰，我害了唐炯、徐延旭革職又問罪！（二十九解）

我害他受了威毅伯的奏參，若不是岑毓英、若不是彭雪琴權力的庇蔭，軍餉的擔任，如何會再聽宣光、臨洮兩次的捷音！（三十解）

我無顏再踏黑旗下的營門，我願在馮軍裡去衝頭陣！

我願把彈雨硝煙的熱血，來洗一洗我自糟蹋的瘢痕！（三十一解）

七十歲的老將馮子材，領了萬眾鎮守鎮南來，那時候馬江船毀諒山失，水陸官兵處處敗。（三十二解）

將軍誓眾築長牆，後有王孝祺，前有王德榜，專候敵軍來犯帳。（三十三解）

果然敵人全力來進攻，炮聲隆隆彈滿空；將軍屹立不許動，退者手刃不旋踵。（三十四解）

忽然旗門兩扇開，掀起長鬚大叫隨我來！兩子隨後腳無鞋。（三十五解）

我那時走若飛猱輕過了燕，一瞥眼兒抄過陣雲前。我見炮火漫天好比繁星現，我連斬炮手斷了彈火的線。（三十六解）

潘瀛赤膊大辮蟠了頸，振臂一呼，十萬貔貅排山地進！孝祺率眾同拚命，跳的跳來滾的滾。德榜旁山神勇奮，突攻衝斷了中軍陣，把數萬敵人殺得舉手脫帽白旗耀似銀，還只顧連放排槍不收刃。（三十七解）

八日夜追奔二百里，克復了文淵、諒山一年來所失的地，乘勝長驅真快意，何難一戰收交趾！（三十八解）

威毅伯得了這個消息，不管三七二十一，草草便把和議結。（三十九解）

戰罷虧了馮將軍，戰功敘到我女倗狠。我罪雖大，將功贖罪或許我折准，且借饒歌唱出回心院，要向夫君乞舊恩！（四十解）

這一套《花哥曲》唱完，滿廳上發出如雷價的齊聲喝采，震動了空氣。雪白的賞銀，雨點般撒在紅氍毹上，越顯出紅白分明。雯青等大家撒完後，也拋了二十個銀餅。頓時，那苗女跳下繩來，裊裊婷婷，走到撫台和雯青面前，道了一聲謝。雯青問她道：「你這曲子真唱得好，誰教你的？」苗女道：「這是一支在我們那邊最通行的新曲，差不多人人會唱，況且曲裡唱的就是我們做的事，那更容易會了。」達撫台道：「你們真在黑旗兵裡當過女兵嗎？」苗女點了點頭。雯青道：「那麼你們在花哥手下了，你們幾時散出來的呢？」苗女道：「就在山西打了敗仗後，飛雲隊就潰散了。」達撫台道：「現在花哥在哪裡呢？」苗女道：「聽說劉將軍把她接回家去了。」雯青道：「花哥的本事，比你強嗎？」苗女笑道：「大人們說笑話了！我們都是她練出來的，如何能比？黑旗兵的厲害，全靠盾牌隊；盾牌隊的精華，又全在飛雲隊。花哥又是飛雲隊的頭腦，不但我們比不上，只怕是世上無雙，所以劉將軍離不了她了。」正回答間，廳上筵席恰已擺好：中間一席，上首兩席，下首是女眷們，也是兩席。撫台就請雯青坐了中間一席的首坐，藩、臬、道、府作陪。上首兩席的首位，卻是本地的巨紳。一時觥籌交錯，諧笑自如，請君且食蛤蜊，今夕只談風月。迨至酒半，繩戲又開，這回卻與上次不同，又換了一個苗女上場，紮扮得全身似紅孩兒一般。在兩條繩上，串出種種把戲，有時疾走，有時緩行，有時似穿花蝴蝶，有時似倒掛鸚哥；一會豎蜻蜓，一會翻觔斗，雖然神出鬼沒的搬演，把個達小姐看得忍俊不禁，竟濃裝艷服地現了莊嚴寶相。在雯青看來，覺得沒甚意味，倒把繩上的眼，不自覺地移到簾上去了。須臾席散，賓主盡歡。雯青告辭回衙，已在黃昏時候。

歇了幾日，雯青便又出棚，去辦九江府屬的考事，幾乎鬧了一個多月。等到考事完竣，恰到了新秋天氣，忽然想著楓葉荻花、潯江秋色，不可不去遊玩一番，就約著幾個幕友，買舟江上，去訪白太傅琵琶亭故址。明月初上，叩舷中流，雯青正與幾個幕友飛觥把盞，論古談今，甚是高興。忽聽一陣悠悠揚揚的笛聲，從風中吹過來。雯青道：「奇了，深夜空江，何人有此雅興？」就立起身，把船窗推開，只見白茫茫一片水光，蕩著香爐峰影，好像要破碎的一般。幕友們道：「怎地沒風有浪？」雯青道：「水深浪大，這是自然之理。」停一回，雯青忽指著江面道：「哪，哪，哪，那裡不是一隻小船，咿咿啞啞地搖過來嗎？笛聲就在這船上哩！」又側著耳聽了一回道：「還唱哩！」說著話，那船愈靠近來，就離這船不過一箭路了，卻聽一人唱道：

莽乾坤，風雲路遙；好江山，月明誰照？天涯攜著個玉人嬌小，暢好是鏡波平，玉繩紙，金風細，扁舟何處了？

雯青道：「好曲兒，是新譜的。你們再聽！」那人又唱道：

癡頑自憐，無分著宮袍；瓊樓玉宇，一半雨瀟瀟！落拓江湖，著個青衫小！燈殘酒醒，只有儂相靠，博得個白髮紅顏，一曲琵琶淚萬條！

雯青道：「聽這曲兒，倒是個憤世憂時的謫室。是誰呢？」說著，那船卻慢慢地並上來。雯青看那船上黑洞洞沒有點燈，月光裡看去，彷彿是兩個人，一男一女。雯青想聽他們再唱什麼，忽聽那個男的道：「別唱了，怪膩煩的，你給我斟上酒吧！」雯青聽這說話的是北京人，心裡大疑，正委決不下，那人高吟道：

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只聽那女的道：「什麼麻不麻？你要作死哩！」那人哈哈笑道：「不借重尊容，哪得這付絕對呢？」雯青聽到這裡，就探頭出去細望。那人也推窗出來，不覺正碰個著，就高聲喊道：「那邊船上是雯青兄嗎？」雯青道：「咦，奇遇！奇遇！你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呢？」那人道：「一言難盡，我們過船細談。」說罷，雯青就教停船，那人一腳就跳了過來。這一來，有分教：

一朝解綬，心迷南國之花；

千里歸裝，淚灑北堂之草。

不知來者果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寶玉明珠彈章成艷史　紅牙檀板畫舫識花魁

卻說雯青正在潯陽江上，訪白太傅琵琶亭故址，忽然遇著一人，跳過船來，這人是誰呢？仔細一認，卻的真是現任浙江學台宗室祝寶廷。寶廷好端端地做他浙江學台，為何無緣無故，跑到江西九江來？不是說夢話麼！列位且休性急，聽我慢慢說與你們聽。原來寶廷的為人，是八面玲瓏，卻十分落拓，讀了幾句線裝書，自道滿洲名士，不肯人云亦云，在京裡跟著莊侖樵一班人高談氣節，煞有鋒芒。終究旗人本性是乖巧不過，他一眼看破莊侖樵風頭不妙，冰山將傾，就怕自己葬在裡頭。不想那日忽得浙江學政之命，喜出望外，一來脫了清流黨的羈絆；二來南國風光，西湖山水，是素來羨慕的，忙著出京。一到南邊，果然山明川麗，如登福地洞天。你想他本是酪漿氈帳的遺傳，怎禁得蓴肥鱸香的供養！早則是眼也花了，心也迷了。可惜手持玉尺，身受文衡，不能尋蘇小之香痕，踏青娘之艷跡罷了。

如今且說浙江杭州城，有個錢塘門，門外有個江，就叫做錢塘江。江裡有一種船，叫做江山船，只在江內來往，從不到別處。如要渡江往江西，或到浙江一路，總要坐這種船。這船上都有船娘，都是十七八歲的妖嬈女子，名為船戶的眷屬，實是客商的鉤餌。老走道兒知道規矩的，高興起來，也同蘇州、無錫的花船一樣，擺酒叫局，消遣客途寂寞，花下些纏頭錢就完了。若碰著公子哥兒蒙懂貨，那就整千整百的敲竹槓了。做這項生意的，都是江邊人，只有九個姓，他姓不能去搶的，所以又叫「江山九姓船」。閒話休提。

話說寶廷這日正要到嚴州一路去開考，就叫了幾隻江山船，自己坐了一隻最體面的頭號大船。寶廷也不曉得這船上的故事，坐船的規例，糊糊塗塗上了船。看著那船很寬敞，一個中艙，方方一丈來大，兩面短欄，一排六扇玻璃蕉葉窗，炕床桌椅，鋪設得很為整齊潔淨，裡面三個房艙。寶廷的臥房，卻做在中間一個艙，外面一個艙空著，裡面一個艙，是船戶的家眷住的。房艙兩面都有小門，門外是兩條廊，通著後艄。上首門都關著，只剩下首出入。寶廷周圍看了一遍，心中很為適意，暗忖：怪道人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一隻船也與北邊不同，所以天隨子肯浮家泛宅。原來怎地快活！那船戶載著個學台大人，自然格外巴結，一回茶，一回點心，川流不斷。一把一把香噴噴熱毛巾，接著遞來，寶廷已是心滿意足的了。開了船，走不上幾十里，寶廷在臥房走出來，在下首圍廊裡，叫管家吊起蕉葉窗，端起椅子，靠在短欄上，看江中的野景。正在心曠神怡之際，忽地裡撲的一聲，有一樣東西，端端正正打上臉來，回頭一看，恰正掉下一塊橘子皮在地上。正待發作，忽見那艙房門口，坐著個十七八歲很妖嬈的女子，低著頭，在那裡剝橘子吃哩，好像不知道打了人，只顧一塊塊地剝，也不抬頭兒。那時天色已暮，一片落日的光彩，反正照到那女子臉上。寶廷遠遠望著，越顯得嬌滴滴，光灩灩，耀花人眼睛。也是五百年風流冤業，把那一臉天加的精緻密圈兒遮蓋過了，只是越看越出神，只恨她怎不回過臉兒來。忽然心生一計，拾起那塊橘皮，照著她身上打去，正打個著。寶廷想看她怎樣，忽後艄有個老婆子，一迭連聲叫珠兒。那女子答應著，站起身來，拍著身上，臨走卻回過頭來，向寶廷嫣然地笑了一笑，飛也似地往後艄去了。寶廷從來眼界窄，沒見過南朝佳麗，怎禁得這般挑逗，早已三魂去了兩魂，只恨那婆子不得人心，劈手奪了他寶貝去，心不死，還是呆呆等著。那時正是初春時節，容易天黑，不一會，點上燈來，家人來請吃晚膳，方回中艙來，胡亂吃了些，就踅到臥房來，偷聽間壁消息，卻黑洞洞沒有火光，也沒些聲兒，倒聽得後艄男女笑語聲，小孩啼哭聲，抹骨牌聲，夾著外面風聲，水聲；嘈嘈雜雜，鬧得心煩意亂，不知怎樣才好。在床上反覆了一個更次，忽眼前一亮，見一道燈光，從間壁板縫裡直射過來。寶廷心裡一喜，直坐起來，忽聽那婆子低低道：「那邊學台大人安睡了？」那女子答著道：「早睡著哩，你看燈也滅了。」婆子道：「那大人好相貌，粉白臉兒，烏黑鬚兒，聽說他還是當今皇帝的本家，真正的龍種哩。」那女子道：「媽呀，你不知那大人的脾氣兒倒好，一點不拿皇帝勢嚇人。」婆子道：「怎麼？你連大人脾氣都知道了！」那女子笑道：「剛才我剝橘皮，不知怎的，丟在大人臉上。他不動氣，倒笑了。」婆子道：「不好哩！大人看上了你了。」那女子不言語了，就聽見兩人屑屑索索，脫衣上床。那女子睡處，正靠著這一邊，寶廷聽得準了，暗忖：可惜隔層板，不然就算同床共枕。心裡胡思亂想，聽那女子也歎一口氣，咳一回嗽，直鬧個整夜。好容易巴到天亮，寶廷一人悄地起來，滿船人都睡得寂靜，只有兩個水手，咿啞咿啞的在那裡搖櫓。寶廷藉著要臉水，手裡拿個臉盆，推門出來，走過那房艙門口，那小門也就輕輕開了，珠兒身穿一件緊身紅棉襖，笑嘻嘻地立在門檻上。寶廷沒防她出來，倒沒了主意，待走不走。那珠兒笑道：「天好冷呀，大人怎不多睡一會兒？」寶廷笑道：「不知怎地，你們船上睡不穩。」說著，就走近女子身邊，在她肩上捏一把道：「穿的好單薄，你怎禁得這般冷！我知道你也是一夜沒睡。」珠兒臉一紅，推開寶廷的手低聲道：「大人放尊重些。」就挪嘴兒望著艙裡道：「別給媽見了。」寶廷道：「你給我打盆臉水來。」珠兒道：「放著多少家人，倒使喚我。」嗤的一笑，搶著臉盆去了。寶廷回房，不一會，珠兒捧著盆臉水，冉冉地進房來。寶廷見她進來，趁她一個不防，搶上幾步，把小門順手關上。這門一關，那情形可想而知。卻不道正當兩人難解難分之際，忽聽有人喊道：「做得好事！」寶廷回過頭，見那老婆子圓睜著眼，把帳子揭起。寶廷吃一嚇，趕著爬起來，卻被婆子兩手按住道：「且慢，看著你豬兒生象，烏鴉出鳳凰，面兒光光嘴兒亮，像個人樣兒，到底是包草兒的野胚，不識羞，倒要爬在上面，欺負你老娘的血肉來！老娘不怕你是皇帝本家，學台大人，只問你做官人強姦民女，該當何罪？拼著出乖露醜，捆著你們到官裡去評個理！」寶廷見不是路，只得哀求釋放道：「願聽媽媽處罰，只求留個體面。」珠兒也哭著，向他媽千求萬求。那婆子頓了一回道：「我答應了，你爹爹也不饒你們。」珠兒道：「爹睡哩，只求媽遮蓋則個。」婆子冷笑道：「好風涼話兒！怎麼容易嗎？」寶廷道：「任憑老媽媽吩咐，要怎麼便怎麼。」那婆子想一想道：「也罷，要我不聲張，除非依我三件事。」寶廷連忙應道：「莫說三件，三百件都依。」老婆子道：「第一件，我女兒既被你污了，不管你有太太沒太太，娶我女兒要算正室。」寶廷道：「依得，我的太太剛死了。」婆子又道：「第二件，要你拿出四千銀子做遮蓋錢；第三件，養我老夫妻一世衣食。三件依了，我放你起來，老頭兒那裡，我去擔當。」寶廷道：「件件都依，你快放手吧！」婆子道：「空口白話，你們做官人翻臉不識人，我可不上當。你須寫上憑據來！」寶廷道：「你放我起來才好寫！」真的那婆子把手一推，寶廷幾乎跌下地來，珠兒趁著空，一溜煙跑回房去了。寶廷慢慢穿衣起來，被婆子逼著，一件件寫了一張永遠存照的婚據。婆子拿著，揚揚得意而去。這事當時雖不十分丟臉，他們在房艙鬧的時候，那些水手家人那個不聽見！寶廷雖再三叮嚀，哪裡封得住人家的嘴，早已傳到師爺朋友們耳中。後來考完，回到杭州，寶廷又把珠兒接到衙門裡住了，風聲愈大，誰不曉得這個祝大人討個江山船上人做老婆！有些好事的做《竹枝詞》，貼黃鶯語，紛紛不一。寶廷只做沒聽見。珠兒本是風月班頭，吹彈歌唱，色色精工。寶廷著實地享些艷福，倒也樂而忘返了。一日，忽聽得莊侖樵兵敗充發的消息，想著自己從前也很得罪人，如今話柄落在人手，人家豈肯放鬆！與其被人出首，見快仇家，何如老老實實，自行檢舉，倒還落個玩世不恭，不失名士的體統。打定主意，就把自己狎妓曠職的緣由詳細敘述，參了一本，果然奉旨革職。寶廷倒也落得逍遙自在，等新任一到，就帶了珠兒，遊了六橋、三竺，逛了雁蕩、天台，再渡錢塘江到南昌，遊了滕王閣，正折到九江，想看了匡廬山色，便乘輪到滬，由滬回京。不想這日攜了珠兒，在潯陽江上正「小紅低唱我吹簫」的時候，忽見了雯青也在這裡，寶廷喜出望外，即跳了過來。原來寶廷的事，雯青本也知些影響，如今更詳細問他，寶廷從頭至尾述了一遍。雯青聽了，歎息不置，說道：「英雄無奈是多情。吾輩一生，總跳不出情關情海，真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功名富貴，直芻狗耳！我當為寶翁浮一大白！」寶廷也高興起來，就與幕友輩猜拳行令，直鬧到月落參橫，方始回船傍岸。到得岸邊，忽見一家人手持電報一封，連忙走上船來。雯青忙問是哪裡的，家人道：「是南昌打來的。」雯青拆看，見上面寫著：

九江府轉學憲金大人鑒：奉蘇電，趙太夫人八月十三日辰時疾終，速回署料理。

雯青看完，彷彿打個焦雷，當著眾人，不免就嚎啕大哭起來。寶廷同眾幕友，大家勸慰，無非是「為國自重」這些套話。雯青要連夜趕回南昌，大家拗不過，只好依從。寶廷自與雯青作別過船，流連了數日，與珠兒趁輪到滬。在滬上領略些洋場風景，就回北京做他的滿洲名士去了。

話分兩頭。卻說雯青當日趕回南昌，報了丁憂，朝廷自然另行放人接替。雯青把例行公事料理清楚，帶了家眷，星夜奔喪。回到了蘇州，開喪出殯，整整鬧了兩個月，盡哀盡禮，自不必說。過了百日，出門謝客，還要存問故舊，拜訪姻親。富貴還鄉，格外要敬恭桑梓，也是雯青一點厚道。只是從那年請假省親以來，已經有十多年不踏故鄉地了。山邱依然，老成凋謝，想著從前鄉先輩馮景亭先生見面時，勉勵的幾句好言語，言猶在耳，而墓木已拱。自己雖因此曉得了些世界大勢，交涉情形，卻尚不能發抒所學，報稱國家，一慰知己於地下，不覺感喟了一回。自古道：「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你想雯青是熱鬧場中混慣的人，頂冠束帶，是他陶情的器具；拜謁宴會，是他消閒的經論，哪裡耐得這寂寞來！如今守制在家，官場又不便來往，只有個老鄉紳潘勝芝，寓公貝效亭，還有個大善士謝山芝，偶然來伴伴熱鬧，你想他苦不苦呢？正是靜極思動，陰盡生陽，就只這一念無聊，勾起了三生宿業，恰正好「素幔張時風絮起，紅絲牽動彩雲飛」。話休煩絮。

卻說雯青在家，好容易捱過了一年。這日正是清明佳節，日麗風和，姑蘇城外，年年例有三節勝會，傾城士女如癡如狂，一條七里山塘，停滿了畫船歌舫，真個靚妝藻野，炫服縟川，好不熱鬧！雯青那日獨自在書房裡，悶悶不樂，卻來了謝山芝。雯青連忙接入。正談間，效亭、勝芝陸續都來了。效亭道：「今天閭門外好熱鬧呀，雯青兄怎樣不想去看看，消遣些兒？」雯青道：「從小玩慣了，如今想來也乏味得很。」勝芝道：「雯青，你十多年沒有鬧這個玩意兒了，如今莫說別的，就是上下塘的風景，也越發繁華，人也出色，幾家有燈船的，裝飾得格外新奇，烹炮亦好。」山芝不待說完，就接口道：「今日兄弟叫了大陳家的船，要想請雯青兄同諸位去熱鬧一天，不知肯賞光嗎？」雯青道：「不過兄弟尚在服中，好像不便。」效亭向山芝作個眼色。山芝道：「我們並不叫局，不過借他船坐坐舒服些，用他菜吃吃適口些，逢場作戲，這有何妨！」勝芝、效亭都攛掇著。雯青想是清局，也無礙大禮，就答應了。一同下船，見船上紮著無數五色的綵球，夾著各色的鮮花，陸離光怪，紙醉金迷；艙裡卻坐著裊裊婷婷花一樣的人兒，抱著琵琶彈哩。效亭走下船來，就哈哈大笑道：「雯兄可給我們拖下水了。」雯青正待說話，山芝忙道：「別聽效亭胡說！這是船主人，我們不能香火趕出和尚，不叫別個局，還是清局一樣。」勝芝道：「不叫局也太殺風景。雯青自己不叫，就是完名全節了，管甚別人。」雯青難卻眾意，想自己又不是真道學，不過為著官體，何苦弄得大家沒趣，也就不言語了。於是大家高興起來，各人都叫了一個局。等局齊，就要開船。那當兒裡，忽然又來了一個客，走進艙來，就招呼雯青。雯青一看，卻是認得的，姓匡，號次芳，名朝鳳，是雯青同衙門的後輩，新近告假回籍的，今日也是山芝約來。過時見名花滿坐，翠繞珠圍，次芳就向眾人道：「大家都有相好，如何老前輩一人向隅！」大家尚未回言，次芳點點頭道：「喔，我曉得了，老前輩是金殿大魁，必須個蕊官榜首，方配得上。待我想一想。」說著，仰仰頭，合合眼，忽怕手道：「有了，有了。」眾人問：「是誰？」次芳道：「咦，怎麼這個天造地設、門當戶對的女貌郎才，你們倒想不到？」眾人被他鬧糊塗了，雯青倒也聽得呆了。在坐的妓女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甚藥，正要聽他下文，次芳忽望著窗外一手指著道：「哪，哪，那岸上轎子裡，不是坐著個新科花榜狀元大郎橋巷的傅彩雲走過嗎？」雯青不知怎的聽了「狀元」二字，那頭慢慢回了過去。誰知這頭不回，萬事全休，一回頭時，卻見那轎子裡坐著個十四五歲的不長不短、不肥不瘦的女郎，面如瓜子，臉若桃花，兩條欲蹙不蹙的蛾眉，一雙似開非開的鳳眼，似曾相識，莫道無情，正是說不盡的體態風流，丰姿綽約。雯青一雙眼睛，好像被那頂轎子抓住了，再也拉不回來，心頭不覺小鹿兒撞。說也奇怪，那女郎一見雯青，半面著玻璃窗，目不轉睛地盯在雯青身上。直至轎子走遠看不見，方各罷休。大家看出雯青神往的情形，都暗暗好笑。次芳乘他不防，拍著他肩道：「這本卷子好嗎？」雯青倒嚇一跳。山芝道：「遠觀不如近睹。」就拿一張薛濤箋寫起局票來，吩咐船等一等開，立刻去叫彩雲。雯青此時也沒了主意，由他們鬧，一言不發了。等了好一回，次芳就跳了出來道：「你們快來看狀元夫人呀！」雯青抬頭一望，只見顫巍巍、裊婷婷的那人兒已經下了轎，兩手扶在一個美麗大姐肩上，慢慢地上船來了。這一來，有分教：

五洲持節，天家傾繡虎之才；

八月乘槎，海上照驚鴻之采。

不知來者是否彩雲，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避物議男狀元偷娶女狀元　借誥封小老母權充大老母

話說彩雲扶著個大姐走上船來，次芳暗叫大家不許開口，看她走到誰邊。彩雲的大姐正要問那位叫的，只說得半句，被彩雲啐了一口：「蠢貨！誰要你搜根問底？」說著，就撇了大姐，含笑地捱到雯青身邊一張美人椅上並肩坐下。大家嘩然大笑起來。山芝道：「奇了，好像是預先約定似的！」勝芝笑道：「不差，多管是前生的舊約。」次芳就笑著朗吟道：「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雯青本是花月總持、風流教主，風言俏語，從不讓人，不道這回見了彩雲，卻心上萬馬千猿，又驚又喜。聽了勝芝說是前生的舊約，這句話更觸著心事，任人嘲笑，只是一句話掙不出。就是彩雲自己，也不解何故，踏上船來，不問情由，就一直往雯青身邊。如今被人說破，倒不好意思起來，只顧低頭弄手帕兒。雯青無精打采地搭訕著，向山芝道：「我們好開船了。」山芝就吩咐一面開船，一面在中艙擺起酒席來。眾人見中艙忙著調排桌椅，就一擁都到頭艙去了，有爬著欄杆上看往來船隻的，有咬著耳朵說私語的。雯青也想立起來走出去，卻被彩雲輕輕一拉，一扭身就往房艙裡床沿上坐著。雯青不知不覺，也跟了進去。兩人並坐在床沿上，相偎相倚，好像有無數體己話要說，只是我對著你、你對著我地癡笑。歇了半天，雯青就兜頭問一句道：「你知道我是誰麼？」彩雲怔了一怔道：「我很認得你，只是想不起你姓名來。」雯青就細細告訴了她一遍。彩雲想一想，說：「我媽認得金大人。」雯青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彩雲道：「我今年十五歲。」雯青臉上呆了半晌，卻順手拉了彩雲的手，耳鬢廝磨地端相的不了，不知不覺兩股熱淚，從眼眶中直滾下來，口裡念道：「當時只道渾閒事，過後思量總可憐。」彩雲看著，暗暗吃驚，止不住就拿著帕子替他拭淚，說道：「你怎的沒來由哭起來。」口雖如此說，卻自己也一陣透骨心酸，幾乎也哭出來。雯青對著彩雲，只是上下打量，低低念道：「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識。」一面道：「彩雲，我心裡只是可憐你，你知道麼？」彩雲摸不著頭腦，卻趁勢就靠在雯青身上道：「你只管傷心做什麼？回來等客散了，肯到我那裡去坐坐麼？我還有許多話要問你呢！」雯青點頭。只聽外面次芳喊道：「請坐吧，講話的日子多著哩！」雯青、彩雲只好走出來，見席已擺好，山芝正拿著酒壺斟酒，讓效亭坐首座。效亭不肯，正與勝芝推讓。後來大家公論，效亭是寓公，仍讓他坐了，勝芝坐二座，雯青坐三座，次芳挨雯青坐下，山芝坐了主席。大家叫的局，也各歸各座。彩雲自然在雯青背後坐了。

正是釧動釵飛，花香鳥語，曲翻白紵，酒捲回波，其時船已搖到了白公堤下、真娘墓前一帶柳蔭下泊著。一輪胭脂般的落日，已慢慢地沉下虎邱山下去了。船上五彩絹燈一齊點起，照得滿船如不夜城一般。大家搳拳猜謎，正鬧得高興，次芳道：「今日這會，專為男女兩狀元作合，我倒想個新鮮酒令，好多吃兩杯喜酒。」大家問是何令？次芳指著彩雲道：「就藉著女狀元的芳名，叫做彩雲令。用《還魂記》曲文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詩經》，依首句押韻。韻不合者罰三杯。佳妙者各賀一杯。再用唐詩一句，有彩雲兩字相連的飛觴，照座順數，到『彩雲』二字各飲一杯，雲字接令。」大家聽畢道：「好新鮮雅致的令兒！只是煩難些。」彩雲道：「誰要你們稱名道姓的作弄人。」次芳道：「你別管，酒令如軍令，違者先罰！」彩雲笑了笑，就低頭不語了。次芳道：「我先說一個吧！」念道：

甚蟾宮貴客傍雯霄，集賢賓，河上乎逍遙。大都都嘩然道好。效亭道：「應時對景，我們各賀一杯，你再說飛觴吧！」次芳道：「彩雲蕭史駐。」順著數去，恰是雯青、效亭各一杯。次芳先斟雯青一杯道：「請蕭史飲個成雙杯兒、添些氣力，省得騎著龍背，跌下半天來。」雯青正要舉杯，卻被彩雲劈手奪過去道：「你倒高興喝，我偏不許你喝！」次芳笑道：「嗄，一會兒就怎地肉麻！」效亭道：「別鬧，人家要接令哩！」一面就念道：

迤邐的彩雲偏，相見歡，君子萬年。

大家道：「吉祥艷麗，預卜狀元郎夫榮妻貴，該賀該賀！」效亭道：「快喝賀酒，我要飛觴哩！」接著就念句「學吹鳳簫乘彩雲」。「彩」寫數到雯青，「雲」字次芳。次芳道：「賀酒還沒全喝，倒要喝令酒了。」大家照喝了。次芳道：「作法自斃，這回可江郎才盡了！」彩雲道：「做不出，快罰酒！」次芳聳肩道：「好了，有了，你們聽聽，稍頓一頓，人家就要罰酒，險呀！」雯青笑道：「你說呢！」次芳念道：

昨夜天香雲外，謁金門，鸞聲噦噦。

飛觴是「斷續彩雲生」。效亭一杯，雯青一杯，接令。山芝道：「次芳這句話，是明明祝頌雯翁起服進京陞官的預兆，快再飲賀酒一杯！」雯青道：「回回硬派我喝酒，這不是作弄人嗎？」彩雲低聲道：「我替你喝了吧！」說著，舉杯一飲而盡，大家拍掌叫好。雯青道：「你們是玩呢，還是行令？」就念道：

又怕為雨為雲飛去了，念奴嬌，與子偕老。

大家道：「白頭偕老，金大人已經面許了，彩雲你須記著。」彩雲背著臉，不理他們。雯青笑念道：「化作彩雲飛。」次芳笑道：「老前輩不放心，只要把一條軟麻繩，牢牢結住裙帶兒，怕她飛到哪兒去！」彩雲瞅了一眼。雯青道：「該山芝、效亭各飲一杯。」效亭道：「又捱到我接令。」他說的是：

他海天秋月雲端掛，歸國遙，日月其邁。

勝芝道：「你怎麼說到海外去了？不怕海風吹壞了人，金大人要心痛的呢！」山芝道：「勝翁你不知道雯翁通達洋務，安知將來不奉使出洋呢？這正是佳讖。」大家催著效亭飛觴，效亭道：「唐詩上『彩雲』兩字連的，真說完了！」低頭想了半天，忽然道：「有了，碧簫曲盡彩雲動。」雯青暗數，知道又臨到自己了，便不等效亭說完，就執杯在手道：「我念一句收令吧！」

就一面喝酒，一面念道：

美夫妻圖畫在碧雲高，最高樓，風雨瀟瀟。

就念飛觴道：「彩雲易散玻璃薄。」應當次芳、勝芝各一杯。次芳道：「這句氣象蕭颯，做收令不好，況且勝翁也沒說過，請勝翁收令吧！」勝芝道：「我荒疏久了，饒恕了吧！」山芝道：

「快別客氣，說了好收令。」勝芝不得已，想一想念道：

雨跡雲蹤才一轉，玉堂春，言笑晏晏。

又說飛觴，「橋上衣多抱彩雲」。於是合席公飲了一杯。雯青道：「我們酒也夠了，山翁賞飯吧！」次芳在身上摸出一隻十二成金的打簧錶，按了一按，卻鐺鐺的敲了十下，道：「可不是，該送狀元歸第了，快叫開船回去，耽誤了吉日良時，不是耍處。」彩雲帶嗔帶笑地指著次芳道：「我看匡老，只有你一張嘴能說會道，我就包在你身上，叫金大人今晚到我家裡來，不來時便問你！」次芳說：「這個我敢包，不但包他來，還要包你去。」彩雲道：「包我到哪裡去？」次芳道：「包你到圓嶠巷金府上去。」彩雲啐了一口。大家說說笑笑，飯也吃完，船也到了閶門太子碼頭了，各妓就紛紛散去。效亭、勝芝先上岸回家去了。彩雲轎子也來，那大姐就扶著彩雲走上船頭。彩雲忽回頭叫聲：「金大人，你來，我有話給你說。」雯青走出來道：「什麼話？」彩雲望著雯青，頓了一頓，笑道：「不要說了，到家裡去告訴你吧！」說著，就上轎走了。次芳道：「這小妮子聲價自高，今日見了老前輩，就看她一種癡情，十分流露，倒不要辜負了她。」雯青微笑，就謝了山芝，也自上岸。你想：雯青、彩雲今日相遇的情形，這晚哪有不去相訪的理呢！既去訪了，彩雲哪有不留宿的理呢！紅珠帳底，絮語三生；水玉簾前，相逢一笑。韋郎未老，淒迷玉簫之聲；杜牧重來，綢繆紫雲之夢。雙心一抹，盒誓釵盟，不消細表。

卻說匡次芳當日薦了彩雲，見雯青十分留戀，料定當晚雯青決不能放過的。到了次日清早，一人趕到大郎橋巷，進後門來。相幫要喊客來，次芳連連搖手，自己放輕腳步，走上扶梯，推門進去，卻見中間大炕床上躺著個大姐，正在披衣坐起，看見次芳，就低聲叫：「匡老爺，來得怎早！」次芳連忙道：「你休要聲張，我問你句話，金大人在這裡不在？」那大姐就挪嘴兒，對著裡間笑道：「正做好夢哩！」次芳就在靠窗一張書桌邊坐下。那大姐起來，替次芳去倒茶。次芳瞥眼看見桌上一張桃花色詩箋，恭恭楷楷，寫著四首七律詩道：

山色花光映畫船，白公堤下草芊芊。

萬家燈火吹簫路，五夜星辰賭酒天。

鳳脛燒殘春似夢，駝鉤高捲月無煙。

微波渺渺塵生襪，四百橋邊採石蓮。

吳娘似水艷無曹，貌比紅兒藝薛濤。

燒燭夜攤金葉格，定春春擁紫檀槽。

蠅頭試筆蠻箋膩，鹿爪拈花羯鼓高。

忽憶燈前十年事，煙台夢影浪痕淘。

胡麻手種葛鴉兒，紅豆重生認故枝。

四月橫塘聞杜宇，五湖曉網薦西施。

靈簫辜負前生約，紫玉依稀入夢時。

只有傷心說不得，憑欄吹斷碧參差。

龍頭劈浪鳳簫哀，展盡芙蓉向月開。

細雨銀荷中婦鏡，東風銅雀小喬台。

青衫痕漬隔年淚，絳蠟心留未死灰。

腸斷江南歌子夜，白鳧飛去又飛回。

次芳看著這幾首詩，頑艷絕倫，覺得雯青尋常沒有這付筆墨。正在詫異，忽見詩尾題著「讖情生寫詩彩雲舊侶慧鑒」一行小字，暗忖：雯青與彩雲尚是初面，如何說是舊侶呢？難道這詩不是雯青手筆麼？心裡惑惑突突的摸擬，恰值那大姐端茶上來，次芳就微笑地問道：「昨夜金大人是幾時來的？」那大姐道：「我們先生前腳到家，金大人後腳就跟了來，吃了半夜的酒，講了一夜的話。」次芳道：「你聽見講些什麼呢？」大姐道：「他們講的話，我也不大懂。只聽金大人說，我們先生的面貌，活脫像金大人的舊相好。又說那舊相好，為金大人死了。死的那一年，正是我們先生養的那一年。」那大姐正一五一十地說，就聽裡間彩雲的口聲喊道：「阿巧，你咭哩咕囉同誰說話喲？」阿巧向次芳伸伸舌頭答道：「匡老在這裡尋金大人哩！」只聽裡面好像兩人低低私語了幾句，又屑屑索索一回，彩雲就雲鬢蓬鬆，開門出來，見了次芳，就笑道：「請匡老裡面坐，金大人昨夜被你們灌醉了，今日正害著酒病哩！」說著，就往後間梳洗去了。次芳一面笑，一面就走進來，看見雯青，卻橫躺在一張煙榻上，旁邊還堆著一條錦被，見次芳來，就坐起來招呼。次芳走上去道：「恭喜！恭喜！」雯青笑道：「別取笑人，次兄請坐著，我想託你辦一件事，不曉得你肯不肯？」次芳道：「老前輩不用說了，是不是那紅兒、薛濤的事嗎？」雯青愕然道：「怎麼這幾首歪詩，又被你看見了？我的心事，也不能瞞你了。」次芳道：「這種事，門子裡都有一定規矩的，須得個行家去講，才不致吃龜鴇的虧。我有個熟人叫戴伯孝，極能幹的，讓我去託他辦便了。」雯青道：「只是現在熱孝在身，做這件事好像於心不安，外面議論又可怕得很！」次芳道：「那個容易。只要現在先講妥了，做個外室，瞞著尊嫂，到服滿進京，再行接回，便兩全其美了。」雯青點頭說：「既如此，這事只有請次兄替我代託戴先生罷！兄弟昨夜未歸，今日必須早些回去，安排妥密，免得人家疑心。」說著就穿衣，別了次芳，又低低托咐了幾句，一徑下樓走了。次芳只好去找了戴伯孝，託他去向老鴇交涉。老鴇自然有許多做作，好說歹說，才講明了身價一千元，又叫了彩雲的生身父來。原來彩雲本是安徽人，乃父是在蘇州做轎班的，恐怕將來有枝節，爽性另給了那轎班二百塊錢，叫他也寫了一張文契。費了兩日工夫，才把諸事辦妥，就由戴伯孝親來雯青處告訴明白。雯青歡喜，自不必說。從此大郎橋巷就做了雯青的外宅，無日不來，兩人打得如火的一般熱。

光陰似箭，轉瞬之間，雯青也滿了服，幾回要將此告訴張夫人，只是自己理短，總說不出口。心想不如一人先行到京，再看機會吧，就將這個辦法與彩雲商量，彩雲也沒別話，就定見了，自己一人到京，起服銷假。這日宮門召見下來，就補授了內閣學士。雯青自出差到今，已離京五六年了，時局變更，滄桑屢改，朝中歌舞昇平，而海外失地失藩，頻年相屬，日本滅了琉球，法國取了安南，英國收了緬甸。中國一切不問，還要鋪張揚厲，擺出天朝空架子。記得光緒十三年，翰林院裡還有人獻了一篇《平法頌》，文章辭藻，比著康熙年代的《平漠頌》、乾隆年代的平定《金川頌》，還要富麗哩！話雖如此，到底交涉了幾年，這外交的事情，倒也不敢十分怠慢，那些通達洋務的人員，上頭不免看重起來。恰好這年出使英、俄大臣呂萃芳，要改充英、法、義、比四國大臣；出使德、俄、荷、奧、比五國大臣許鏡澂，三年任滿，要人接替，而斯時一班有名的外交好手，如上回雯青在上海認得的雲仁甫，已派過了美、日、秘副使；李台霞已派署過德國正使，現在又有別事派出；徐忠華派充參贊；馬美菽也出洋遊歷；呂順齋派充日本參贊。朝廷正恐沒人應選。也是雯青時來運來，又有潘八瀛、龔和甫這班大帽子替他揄揚幫襯，聲譽日高一日，廷旨就派金鈞出使俄羅斯、德意志、荷蘭、奧大利亞四國。旨意下來，好不榮耀！雯青趕忙修折謝恩，引見請訓，拜會各國公使，一面奏調參贊、隨員、翻譯，就把次芳奏保了參贊，做個心腹。又想著戴伯孝湊合彩雲的功勞，也保了隨員，派他做了會計。且請假兩月，還蘇修墓，奉旨俞允。

那時同鄉京官，菶如也開了坊了；唐卿卻從陝、甘回來了；珏齋也因公在京；只有肇廷改了外官，不在那裡。這班人合著輪流替雯青餞賀。這日席間，大家談起交涉的方略，雯青發議道：「兄弟不才，謬膺使節，此去方略，還是諸君臨別贈言。依兄弟愚見，第一是聯絡邦交；第二是檢查國勢。語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國交涉吃虧，正是不知彼耳！不知國情，固是大害；不知地理，為害尤烈！遠事不必說，就是伊犁一案，彼趁著白彥虎造反就輕輕佔據了，要不是曾繼湛力爭，這塊地面就不知不覺地送掉了！兄弟向來留心西北地理，見那些交界地方，我們中國記載，影響都模糊得很。俄國素懷蠶食之心，不知暗中被佔了多少去了！只苦我國不知地理，啞子吃黃連，說不出的苦。兄弟這回出去，也不敢自誇替國家爭回什麼權利，不過這地理上頭，兄弟數十年苦功，總可考究一番，叫他疆界井然，不能再施鬼蜮手段罷了。」菶如等聽了，自然十分佩服。珏齋道：「可不是麼？所以兄弟前回到吉林，實在沒法，只好仿著馬伏波的故事，立了一個三丈來高的銅柱，刻了幾句銘詞，老遠望著，就見巍巍雲表。那銅柱拓本，看著倒很古雅，明日兄弟送一分去。雯兄留著，倒可參考參考。」雯青道：「珏齋兄的《銅柱銘》，將來定可與《闕特勤碑》、《好大王碑》並傳千古了！」當日歡飲一天，雯青心裡只記掛著彩雲，忽忽已一年多不見了，忙著出京。

那時上海縣先期得信，趕緊打掃天後宮行轅，以備使節小駐。這日船抵金利源碼頭，不免有文武官員晉見許多儀節，自己復要拜會各國領事。入城答拜道縣回來，恰值次芳帶著戴伯孝來見，當面謝了保舉。雯青把行轅一切公事，全行託付了次芳；把定出洋的公司船以及部署行李等瑣事，都交給戴會計。諸事安排妥了，歸心如箭，就叫心腹俊童阿福，向上海道借了一隻小輪船，連夜回蘇。

到得家中，夫妻相見，自有一番歡慶，不消說得。坐定，說著出洋的事來，雯青笑說：「這回倒要夫人辛苦一趟了。但是夫人身弱，不知禁得起波濤跋涉否？」夫人笑道：「這個不消老爺擔心，辛苦不辛苦，倒在其次。聞得外國風俗，公使夫人，一樣要見客赴會，握手接吻。妾身係出名門，萬萬弄不慣這種腔調，本來要替老爺弄個貼身伏侍的人。」說到這裡，卻笑了一笑。雯青心裡一跳，知道不妙。只聽夫人接道：「好在老爺早已討在外頭，倒也省了我許多周折。我昨日已吩咐過家人們，收拾一間新房，只等老爺回來，擇吉接回。稍停兩日，就叫她跟隨出洋，妾身落得在家過清閒日子哩！」雯青忸怩了半天道：「這事原是下官一時糊塗，──」下句還未說出，夫人正色道：「你別假惺惺，現在倒是擇日進門是正經。你是王命在身的人，哪裡能盡著耽擱！」

雯青得了夫人的命，就放了膽，看了明日是黃道吉日，隔夜就預備了酒席，邀請親友，來看新人。到了這日，夫人就命安排一頂彩轎，四名鼓樂手，去大郎橋巷迎接傅彩雲。不一時，門前簫鼓聲喧，接連鞭炮之聲、人聲、腳步聲，但見四名轎班，披著紅，簇擁一肩綠呢挖雲四垂流蘇的官轎，直入中堂停下。夫人早已預備兩名垂鬟美婢，各執大紅紗燈，將新人從彩轎中緩緩扶出。卻見顫巍巍的鳳冠、光耀耀的霞帔，襯著杏臉桃腮、黛眉櫻口，越顯得光彩射目，芬芳撲人，真不啻嫦娥離月殿、妃子降雲霄矣。那時滿堂親友雜沓爭先，喝采聲、詫異聲，交頭接耳，正議論這個妝飾越禮。忽人叢中夫人盛服走出，大家倒吃一驚。正是：

名花入手消魂極，艷福如君幾世修。

不知夫人走出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遣長途醫生試電術　憐香伴愛妾學洋文

卻說諸親友正交頭接耳，議論彩雲妝飾越禮，忽人叢中夫人盛服走出，卻聽她說道：「諸位親長，今日見此舉動，看此妝飾，必然詫異，然願聽妾一言：此次雯青出洋，妾本該隨侍同去，無奈妾身體荏弱，不能前往；今日所娶的新人，就是代妾的職分。而且公使夫人是一國觀瞻所繫，草率不得，所以妾情願從權，把誥命補服暫時借她，將來等到覆命還朝時，少不得要一概還妾的。諸尊長以為如何？」言次，聲音朗朗，大家都同聲稱讚。於是傳齊吹手，預備祭祖。雯青與夫人在前，傅彩雲在後。行禮畢，彩雲叩見雯青夫婦，大家送入洞房。雯青這一喜，直喜得心花怒放，意蕊橫飛，感激夫人到十二分，自己就從新房出來，應酬外客。那潘勝芝、貝效亭、謝山芝一班熟人，擺擂台、尋唐僧，翻天覆地的鬧起酒來，想要叫局，只礙著雯青如今口銜天語，身膺使旄，只好罷休。雯青陪著暢飲，到漏靜更深，方始散去。雯青進來，自然假意至夫人房中，夫人卻早關了門。雯青只得自回新房，與彩雲敘舊。久別重逢，綢繆備至，自不消說。

正是芳時易過，倏滿假期，便別了夫人，帶了彩雲，出了蘇州城，一徑到上海。其時蘇滬航路還沒有通，不像現在有大東、戴生昌許多公司船，朝來暮往的便捷。雯青因是欽差大臣，上海道特地派了一隻官輪來接，走了一夜，次早就抵埠頭。雯青先把家眷安排上岸，自己卻與一班接差道縣，酬應一番。行轅中又送來幾封京裡書札，雯青一一檢視，也有親友尋常通賀的；也有大人先生為人說項的；還有一班名士黎石農、李純客、袁尚秋諸人寄來送行詩詞，清詞麗句，覺得美不勝收。翻到末了一封，卻是莊小燕的，雯青連忙拆開，暗想此人的手筆倒要請教。你道雯青為何見了莊小燕姓名，就如此鄭重呢？這莊小燕，書中尚未出現過，不得不細表一番。原來小燕是個廣東人，佐雜出身，卻學富五車，文倒三峽，而且深通西學，屢次出洋，現在因交涉上的勞績，保舉到了侍郎，聲名赫赫，不日又要出使美、日、比哩！雯青當時拆開一看，卻是四首七律道：

詔持龍節度西溟，又捧天書問北庭。

神禹久思窮亥步，孔融真遣案丁零。

遙知人極雙旌駐，應見神州一發青。

直待車書通絕徼，歸來扈蹕禪雲亭。

聲華藕藕侍中君，清切承明出入廬。

早擅多聞箋豹尾，親圖異物到邛虛。

功名兒勒黃龍艦，國法新銜赤雀書。

爭識威儀迎漢使，吹螺伐鼓出穹閭。

竹枝異域詞重譜，敕勒風吹草又低。

候館花開赤瓔珞，周廬瓦復碧琉璃。

異魚飛出天池北，神馬徠從雪嶺西。

寫入夷堅支乙志，殺青他日試標題。

不嫌奪我鳳池頭，譚思珠玲佐廟謀。

敕賜重臣雙白璧，圖開生絹九瀛洲。

茯苓賦有林牙誦，苜蓿花隨驛使稠。

接伴中朝人第一，君家景伯舊風流。

雯青看罷，拍案叫絕道：「真不愧白衣名士，我輩愧死了！」遂即收好，交與管家。一面喊伺候上岸。坐著雙套馬車，沿途還拜各官，並德、俄諸領事，直到回天後宮行轅，已在午牌時候。

早有自己的參贊、翻譯、隨員等等這一班人齊集著，都要謁見。手本進去，不一時，就見管家出來傳話：「單請匡朝鳳匡大人、戴伯孝戴老爺進去，有公事面談。其餘老爺們，一概明日再見吧。」大家聽見這話，就紛紛散了。只剩匡次芳、戴伯孝二人，低著頭，跟那管家往裡邊去。到了客廳，雯青早在等著，見他們進來，連忙招呼道：「次兄，伯兄，這幾日辛苦了！快換了便服，我們好長談。」次芳等上前見了，早有阿福等幾個俊童，上去替他們換衣服。次芳一面換，一面說走：「這裡分內的事，算什麼辛苦。」說著，主賓坐了。雯青問起乘坐公司船，次芳道：「正要告訴老前輩，此次出洋，既先到德國，再到俄、奧諸國，自然坐德公司的船為便。前十數日德領事來招呼，本月廿二日，德公司有船名薩克森的出口，這船極大。船主名質克，晚生都已接頭過了。」伯孝道：「卑職和匡參贊商量，替大人定的是頭等艙，匡參贊及黃翻譯、塔翻詩等坐二等，其餘隨員學生都是三等。」雯青道：「我聽說外國公司船，十分寬敞，就是二等艙，也比我們招商局船的大餐間大得多哩。其實就是我也何必一定要坐頭等呢！」次芳道：「使臣為一國代表，舉動攸關國體，從前使德的劉錫洪、李葆豐，使俄的嵩厚、曾繼湛，使德、意、荷、奧的許鏡澂，我們的前任呂萃芳，晚生查看過舊案，都是坐頭等艙，不可惜小費而傷大體。」次芳說時，戴會計湊近了雯青耳旁，低聲道：「好在隨員等坐的是三等，都開報了二等，這裡頭核算過來差不多，大人樂得舒服體面。」雯青點點頭。次芳順手在靴統裡拔出一個折子，遞到雯青手裡道：「這裡開報啟程日期的折子，謄寫已好，請老前輩過目後，填上日子，便可拜發了。」雯青看著，忽然面上躊躇了半晌道：「公司船出口是廿二，這天的日子──」這句話還沒有說出，戴伯孝接口道：「這不用大人費心，卑職出門就是一、二百里，也要揀一個黃道吉日。況大人銜命萬里，關著國家的禍福，那有輕率的道理！這日子是大人的同衙門最精河圖學的余笏南檢定的，恰好這日有此船出口，也是大人的洪福照臨。」雯青道：「原來笏南在這裡，他揀的日子是一定好的，不用說了。」看看天色將晚，次芳等就退了出來。當日無話。

次日，雯青不免有宴會拜客等事，又忙了數日，直到廿二日上午，方把諸事打掃完結。午後大家上了薩克森公司船，慢慢地出了吳淞口，口邊俄、德各國兵輪，自然要升旗放炮的致敬。出口後，一路風平浪靜，依著歐、亞航路進行。彩雲還是初次乘坐船，雖不顛簸，終覺頭眩眼花，終日的困臥。雯青沒事，便請次芳來談談閒天，有時自己去找他們。經過熱鬧的香港、新加坡、錫蘭諸埠頭，雯青自要與本埠的領事紳商交接，彩雲也常常上去遊玩，不知看見多少新奇的事物，聽見了多少怪異的說話，倒也不覺寂寞。不知不覺，已過了亞丁，入了紅海，將近蘇彝士河地方。

這日雯青剛與彩雲吃過中飯，彩雲要去躺著，勸雯青去尋次芳談天。彩雲喊阿福好好伺候著，恰好阿福不在那裡，雯青道：「不用叫阿福。」就叫三個小童跟著，到二等艙來，聽見裡面人聲鼎沸，不知何事。雯青叫一個小童，先上前去探看，只聽裡面阿福的口聲，叫著這小童道：「你們快來看外國人變戲法！」正喊著，雯青已到門口，向裡一望，只見中間一排坐著三個中國人，都垂著頭，閉著眼，似乎打盹的樣子；一個中年有鬚的外國人，立在三人前頭，矜心作意地凝神注視著；四面圍著許多中西男女，仰著頭望，個個面上有驚異之色。次芳及黃、塔兩翻譯也在人叢裡，看見雯青進來，齊來招呼。次芳道：「老前輩來得正巧，快請看畢葉發生的神術！」雯青茫然不解。那個外國人早已搶上幾步來，與雯青握著手，回顧次芳及兩翻譯道：「這便是出使敝國的金大人麼？」雯青聽這外國人會說中國話，便問道：「不敢，在下便是金某，沒有請教貴姓大名。」黃翻譯道：「這位先生叫畢葉士克，是俄國有名的大博士，油畫名家，精通醫術，還有一樣奇怪的法術，能拘攝魂魄。一經先生施術之後，這人不知不覺，一舉一動，都聽先生的號令，直到醒來，自己一點也不知道。昨日先生與我們談起，現在正在這裡試驗哩！」一面說，一面就指著那坐的三個人道：「大人，看這三個中國工人，不是同睡去的一樣嗎？」雯青聽了，著實稱異。畢葉笑道：「這不是法術，我們西國叫做Ｈｙｐｎｏｔｉｓｍ，是義大利人所發明的，乃是電學及心理學裡推演出來的，沒有什麼稀奇。大人，你看他三人齊舉左手來。」說完，又把眼光注射三人，那神情好像法師畫符唸咒似的，喝一聲：「舉左手！」只見那三人的左手，如同有線牽的一般，一齊高高豎起。又道：「我叫他右手也舉起！」照前一喝，果然三人的右手，也都跟著他雙雙併舉了。於是滿艙喝采拍掌之聲，如雷而起。雯青、次芳及翻譯隨員等，個個伸著舌頭，縮不進去。畢葉連忙向眾人搖手，叫不許喧鬧，又喊道：「諸君看，彼三人都要仰著頭、張著嘴、伸著舌頭、拍著手，讚歎我的神技了！」他一般的發了口令，不一時果然三人一齊拍起手來，那神氣一如畢葉所說的，引得大家都大笑起來。次芳道：「昨日先生說，能叫本人把自己隱事，自己招供，這個可以試驗麼？」畢葉道：「這個試驗是極易的。不過未免有傷忠厚，還是不試的好。」大家都要再試。雯青就向畢葉道：「先生何妨挑一個試試。」畢葉道：「既金公使要試，我就把這個年老的試一試。」說著，就拉出三人中一個四五十歲的老者，單另坐開。畢葉施術畢，喝著叫他說。稍停一回，這老者忽然垂下頭去，嘴裡咕嚕咕嚕地說起來，起先不大清楚，忽聽他道：「這個欽差大人的二夫人，我看見了好不傷心呀！他們都道欽差的二夫人標緻，我想我從前那個雪姑娘，何嘗不標緻呢！我記得因為自己是底下人，不敢做那些。雪姑娘對我說：『如今就是武則天娘娘，也要相與兩個太監，不曾聽見太監為著自己是下人推脫的。聽說還有拚著腦袋給朝裡的老大們砍掉，討著娘娘的快活哩！你這沒用的東西，這一點就怕麼？』我因此就依了。如今想來，這種好日子是沒有的了。」大家聽著這老者的話，愈說愈不像了，恐怕雯青多心，畢葉連忙去收了術，雯青倒毫不在意，笑著對次芳道：「看不出這老頭兒，倒是風流浪子。真所謂『莫道風情老無分，桃花偏照夕陽紅』了。」大家和著笑了。雯青便叫阿福來裝旱煙。一個小童回道：「剛才那老者說夢話的當兒，他就走了。」雯青聽了無話。正看畢葉在那裡鼓搗那三個人，一會兒，都揩揩眼睛，如夢初覺，大家問他們剛才的事，一點也不知道。畢葉對雯青及眾人道：「這術還可以把各人的靈魂，彼此互換。現在這幾人已乏了，改日再試吧。」

雯青正聽著，忽覺眼前一道奇麗的光彩，從艙西犄角裡一個房門旁邊直射出來，定睛一看，卻是一個二十來歲非常標緻的女洋人，身上穿著純黑色的衣裙，頭戴織草帽，鼻架青色玻璃眼鏡，雖妝飾樸素得很，而粉白的臉、金黃的髮，長長的眉兒、細細的腰兒，藍的眼、紅的唇，真是說不出的一幅絕妙仕女圖，半身斜倚著門，險些鉤去了這金大人的魂靈。雯青不知不覺地看呆了，心想何不請畢先生把這人試一試，倒有趣，只不好開口。想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計，就對畢葉道：「先生神術，固然奇妙極了，但兄弟尚不能無疑。這三個中國人，安見不是先生買通的呢？」畢葉聽罷，面上大有怫然之色。雯青接著道：「並非我不信先生，我想請先生再演一遍。」說著，便指著女洋人低聲道：「倘先生能借這個女洋人一試妙技，那時兄弟真死心塌地的佩服了。」次芳及兩個翻譯也附和著雯青。畢葉怫然道：「這有何難！我立刻請這位姑娘，把那東邊桌子上的一盆水果搬來，放在公使面前好麼？」這句話原被雯青那一句激出來的。大凡歐洲人性情是直爽不過，又多好勝，最恨人家疑心他作偽，總要明白了方肯歇手，別的都顧不得了。畢葉被雯青這一激，也不問那位姑娘是誰，就冒冒失失地施起他的法術來。他的法術又是百發百中，頓時見那姑娘臉上呆一呆，就裊裊婷婷地走到東邊桌子上，伸出纖纖玉手，端著那盆冰梨雪藕，款步而來，端端正正地放在雯青坐的那張桌上，含笑斜睇，嫣然傾城。雯青這一樂非同小可，比著那金殿傳臚、高唱誰某的時候，還加十倍！那裡知道這邊施術的畢葉，這一驚也不尋常，卻比那死刑宣告牽上刑台的當兒彷彿一般，連忙摘了帽子，向滿船的人致敬，先說西話，又說中國話，叮囑大家等姑娘醒來，切不可告訴此事。大家答應了。那時船主質克，因聽見喧鬧的聲音，也來艙查看，畢葉也給他說了。質克微笑應諾。畢葉方放了心，慢慢請那位姑娘自回房中去，把法術解了。雯青諸人看見畢葉慌張情形，倒弄得莫名其妙，問他何故。畢葉吞吞吐吐道：「這位姑娘是敝國有名的人物，學問極好，通十幾國的語言學，實在是不敢瀆犯。」次芳道：「畢葉先生知道她的名姓嗎？」畢葉道：「記得叫夏雅麗。」雯青道：「她能說中國話麼？」畢葉道：「聽說能作中國詩文，不但說話哩！」雯青聽了，不覺大喜。原來雯青自見了這姑娘的風度，實在羨慕，不過沒法親近。今聽見會說中國話，這是絕好的引線了，當時就對畢葉道：「兄弟有句不知進退的話，只是不敢冒昧。」畢葉道：「金大人不用客氣，有話請講！」雯青道：「就是敝眷，向來願學西文，只是沒有女師傅，總覺不便。現據先生說，貴國姑娘精通語言學，還會中文，沒有再巧的好機會了。現在舟中沒事，正好請教。先生既然跟夏姑娘同國，不曉得肯替兄弟介紹介紹麼？」畢葉想一道：「這事既蒙委託，哪有不盡力的道理！不過這姑娘的脾氣古怪，只好待小可探探口氣，明日再行奉覆吧！」當時次芳及黃、塔兩翻譯，又替雯青幫腔了幾句，畢葉方肯著實答應，於是大家都散歸。

雯青回房，就把畢葉奇術，告訴彩雲。彩雲道：「這沒什麼奇。那些中國人，一定是他的同黨，跟我們蘇州的變戲法一樣騙人。」雯青又把那個女洋人的事情告訴她，說：「這女洋人是我叫他試的，難道也是通同的麼？」彩雲於是也稀奇起來。雯青又把學洋文的話，從頭述了一遍，彩雲歡喜得了不得。原來彩雲早有此意，與雯青說過幾次。當晚無話。

次早，雯青剛剛起來，次芳已經候在大餐間。雯青見面，就問：「昨天的事怎麼了？」次芳道：「成了。昨日老前輩去後，他就去跟這位姑娘攀談，灌了多少米湯，後來慢慢說到正文。姑娘先不肯，畢先生再四說合，方才允了。好在這姑娘也往德國，說在德國或許有一兩個月耽擱，隨後至俄。與我們的路途倒是相仿的，可以常教。不過要如夫人去就她的，每月薪水要八十馬克。」雯青說：「八十馬克，不貴不貴，今天就去開學麼？」次芳道：「可以，她已等候多時了。」雯青道：「等小妾梳洗了就來，你去招呼一聲。」次芳答應著去了。雯青進來，次芳的話彩雲早已聽得明白，趕著梳好頭。雯青就派阿福過去伺候，自己也來二等艙，與次芳等閒談，正對著夏雅麗的房間。說話之間，時時偷看那邊。彩雲見了那位姑娘，倒甚投契。夏雅麗叫她先學德文，因德文能通行俄、德諸國緣故。從此之後，每日早來暮歸。彩雲資性聰明，不到十日，語言已略能通曉。夏雅麗也甚歡喜。

一日，薩克森船正過地中海，將近義大利的火山，時正清早，曉色蒼然。雯青與彩雲剛從床上跨下，共倚船窗，隱約西南一角雲氣鬱蔥，島嶼環青，殿閣擁翠，奇景壯觀，怡魂養性。正在流連賞玩，忽見一人推門直入，左手攬雯青之袖，右手執彩雲之臂，發出一種清冽之音，說道：「我要問你們倆說話哩！如不直說，我眼睛雖認得你們，我的彈子可不認得你們！」雯青同彩雲兩人抬頭一看，嚇得目瞪口呆，不知何意。正是：

一朝魂落幻人手，百丈濤翻少女風。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險語驚人新欽差膽破虛無黨　清茶話舊侯夫人名噪賽工場

卻說雯青正與彩雲雙雙地靠在船窗，賞玩那義大利火山的景致，忽有人推門進來，把他們倆拉住問話。兩人抬頭一看，卻就是那非常標緻的女洋人夏雅麗姑娘，柳眉倒豎，鳳眼圓睜。兩人這一驚非同小可，知道前數日畢葉演技的事露了風了。只聽那姑娘學著很響亮的京腔道：「我要問你，我跟你們往日無仇，今日無故，幹嗎你叫人戲弄我姑娘？你可打聽打聽看，本姑娘是大俄國轟轟烈烈的奇女子，我為的是看重你是一個公使大臣，我好意教你那女人唸書，誰知道你們中國的官員，越大越不像人，簡捷兒都是糊塗的蠢蟲！我姑娘也不犯和你們講什麼理，今兒個就叫你知道知道姑娘的厲害！」說著，伸手在袖中取出一支雪亮的小手槍。雯青被那一道的寒光一逼，倒退幾步，一句話也說不出。還是彩雲老當，見風頭不妙，連忙上前拉住夏雅麗的臂膀道：「密斯請息怒，這事不關我們老爺的事，都是貴國畢先生要顯他的神通，我們老爺是看客。」雯青聽了方抖聲接說道：「我不過多了一句嘴，請他再演，並沒有指定著姑娘。」夏雅麗鼻子裡哼了一聲。彩雲又搶說道：「況老爺並不知道姑娘是誰，不比畢先生跟姑娘同國，曉得姑娘的底裡，就應該慎重些。倘或畢先生不肯演，難道我們老爺好相強嗎？所以這事還是畢先生的不是多哩，望密斯三思！」夏雅麗正欲開口，忽房門咿呀一響，一個短小精悍的外國人，捱身進來。雯青又吃一嚇，暗忖道：「完了，一個人還打發不了，又添一個出來！」彩雲眼快，早認得是船主質克，連忙喊道：「密斯脫質克，快來解勸解勸！」夏雅麗也立起道：「密斯脫質克，你來幹嗎？」質克笑道：「我正要請問密斯到此何幹，密斯倒問起我來！密斯你為何如此執性？我昨夜如何勸你，你總是不聽，鬧出事來，倒都是我的不是了！我從昨夜與密斯談天之後，一直防著你，剛剛走到你那邊，見你不在，我就猜著到這裡來了，所以一直趕來，果然不出所料。」夏雅麗怒顏道：「難道我不該來問他麼？」質克道：「不管怎麼說。這事金大人固有不是，畢先生更屬不該。但畢葉在演術的時候，也沒有留意姑娘是何等人物，直到姑娘走近，看見了貴會的徽章，方始知道，已是後悔不及。至於金大人，是更加茫然了。據我的意思，現在金大人是我們兩國的公使，倘逞著姑娘的意，弄出事來，為這一點小事，鬧出國際問題，已屬不犯著。而戕害公使，為文明公律所不許，於貴國聲譽有礙，尤其不可。況現在公使在我的船上，都是我的責任，我絕不容姑娘為此強硬手段。」夏雅麗道：「照你說來，難道就罷了不成？」質克道：「我的愚見，金公使瀆犯了姑娘，自然不能太便宜他。我看現在貴黨經濟十分困難，叫金公使出一宗巨款，捐入貴黨，聊以示罰。在姑娘雖受些小辱，而為公家爭得大利，姑娘聲譽，必然大起，大家亦得安然無事，豈不兩全！至畢先生是姑娘的同國，他得罪姑娘，心本不安，叫他在貴黨盡些力，必然樂從的。」這番說話，質克都是操著德話，雯青是一句不懂。彩雲聽得明白，連忙道：「質克先生的話，我們老爺一定遵依的，只求密斯應允。」其時夏雅麗面色已和善了好些，手槍已放在旁邊小几上，開口道：「既然質克先生這麼說，我就看著國際的名譽上，船主的權限上，便宜了他。但須告訴他，不比中國那些見錢眼開的主兒，什麼大事，有了孔方，都一天雲霧散了。再問他到底能捐多少呢？」質克看著彩雲。彩雲道：「這個一聽姑娘主張。」夏雅麗拿著手槍一頭往外走，一頭說道：「本會新近運動一事，要用一萬馬克，叫他擔任了就是了。」又回顧彩雲道：「這事與你無干，剛才恕我冒犯，回來仍到我那裡，今天要上文法了。」說著，揚長而去。彩雲諾諾答應。質克向著彩雲道：「今天險極了！虧得時候尚早，都沒有曉得，暗地了結，還算便宜。」說完，自回艙面辦事。

這裡雯青本來嚇倒在一張榻上發抖，又不解德語，見他們忽然都散了，心中又怕又疑。驚魂略定，彩雲方把方纔的話，從頭告訴一遍，一萬馬克，彩雲卻說了一萬五千。雯青方略放心，聽見要拿出一萬五千馬克，不免又懊惱起來，與彩雲商量能否請質克去說說，減少些。彩雲撅著嘴道：「剛才要不是我，老爺性命都沒了。這時得了命，又捨不得錢了。我勸老爺省了些精神吧！人家做一任欽差，哪個不發十萬八萬的財，何在乎這一點兒買命錢，倒肉痛起來？」雯青無語。不一會，男女僕人都起來伺候，雯青、彩雲照常梳洗完畢，雯青自有次芳及隨員等相陪閒話，彩雲也仍過去學洋文。早上的事，除船主及同病相憐的畢先生同時也受了一番驚恐外，其餘真沒一人知道。

到傍晚時候，畢葉也來雯青處，其時次芳等已經散了。畢葉就說起早上的事道：「船主質克另要謝儀，罰款則俟到德京由彩雲直接交付，均已面議妥協，叫彼先來告訴雯青一聲。」雯青只好一一如命。彼此又說了些後悔的話。雯青又問起：「這姑娘到底在什麼會？」畢葉道：「講起這會，話長哩。這會發源於法蘭西人聖西門，乃是平等主義的極端。他的宗旨，說世人侈言平等，終是表面的話，若說內情，世界的真權利，總歸富貴人得的多，貧賤人得的少；資本家占的大，勞動的人占的小，哪裡算得真平等！他立這會的宗旨，就要把假平等弄成一個真平等：無國家思想，無人種思想，無家族思想，無宗教思想；廢幣制，禁遺產，沖決種種網羅，打破種種桎梏；皇帝是仇敵，政府是盜賊，國裡有事，全國人公議公辦；國土是個大公園，貨物是個大公司；國裡的利，全國人共享共用。一萬個人，合成一個靈魂；一萬個靈魂，共抱一個目的。現在的政府，他一概要推翻；現在的法律，他一概要破壞。擲可驚可怖之代價，要購一完全平等的新世界。他的會派，也分著許多，最激烈的叫做『虛無黨』，又叫做『無政府黨』。這會起源於英、法，現在卻盛行到敝國了。也因敝國的政治，實在專制；又兼我國有一班大文家，叫做赫爾岑及屠格涅夫、托爾斯泰，以冰雪聰明的文章，寫雷霆精銳的思想，這種議論，就容易動人聽聞了，就是王公大人，也有入會的。這會的勢力，自然越發張大了。」雯青聽了，大驚失色道：「照先生說來，簡直是大逆不道，謀為不軌的叛黨了。這種人要在敝國，是早已明正典刑哪裡容他們如此膽大妄為呢！」畢葉笑道：「這裡頭有個道理，不是我糟蹋貴國，實在貴國的百姓彷彿比個人，年紀還幼小，不大懂得。世事，正是扶牆摸壁的時候，他只知道自己該給皇帝管的，哪裡曉得天賦人權、萬物平等的公理呢！所以容易拿強力去逼壓。若說敝國，雖說政體與貴國相仿，百姓卻已開通，不甘，受騙，就是剛才大人說的『大逆不道，謀為不軌』八個字，他們說起來，皇帝有『大逆不道』的罪，百姓沒有的；皇帝可以『謀為不軌』，百姓不能的。為什麼呢？土地是百姓的土地，政治是百姓的政治，百姓是人翁，皇帝、政府不過是公雇的管帳伙計罷了！這種說話，在敞國皇帝聽了，也同大人一樣的大怒，何嘗不想殺盡拿盡。只是殺心一起，血花肉雨，此餉彼酬，赫赫有聲的世界大都會聖彼德堡，方方百里地，變成皇帝百姓相殺的大戰場了。」雯青越聽越不懂，究竟畢葉是外國人，不敢十分批駁，不過自己咕嚕道：「男的還罷了，怎麼女人家不謹守閨門，也出來胡鬧？」畢葉連忙搖手道：「大人別再惹禍了！」雯青只好閉口不語，彼此沒趣散了。斯時薩克森船尚在地中海，這日忽起了風浪，震盪得實在厲害，大家困臥了數日，無事可說。直到七月十三日，船到熱瓦，雯青謝了船主，換了火車，走了五日，始抵德國柏林都城。

在德國自有一番迎接新使的禮節，不必細述。前任公使呂卒芳交了篆務，然後雯青率同參贊隨員等一同進署。連日往謁德國大宰相俾思麥克，適遇俾公事忙，五次方得見著。隨後又拜會了各部大臣及各國公使。又過了幾月，那時恰好西曆一千八百八十八年正月裡，德皇威廉第一去世，太子飛蝶麗新即了日耳曼帝位，於是雯青就趁著這個當兒，覲見了德皇及皇后維多利亞第二，呈遞國書，回來與彩雲講起覲見許多儀節。彩雲忖著自己在夏雅麗處學得幾句德語，便撒嬌撒癡要去覲見。雯青道：「這是容易，公使夫人本來應該覲見的。不過我中國婦女素來守禮，不願跟他們學。前幾年只有個曾小侯夫人，她卻倜儻得很，一到西國居然與西人弄得來，往來聯絡得很熱鬧。她就跟著小侯，一樣覲見各國皇帝。我們中國人聽見了，自然要議論她，外國人卻很佩服的。你要學她，不曉得你有她的本事沒有？」彩雲道：「老爺，你別瞧不起人！曾侯夫人也是個人，難道她有三頭六臂麼？」雯青道：「你倒別說大話。有件事，現在洋人說起，還讚她聰明，只怕你就幹不了！」彩雲道：「什麼事呢？」雯青笑著說道：「你不忙，你裝袋旱煙我吃，讓我慢慢地講給你聽。」彩雲抿著嘴道：「什麼稀罕事兒！值得這麼拿腔！」說著，便拿一根湘妃竹牙嘴三尺來長的旱煙筒，滿滿地裝上一袋蟠桃香煙，遞給雯青，一面又回頭叫小丫頭道：「替老爺快倒一杯釅釅兒的清茶來！」笑瞇瞇地向著雯青道：「這可沒得說了，快給我講吧！」雯青道：「你提起茶，我講的便是一段茶的故事。當日曾侯夫人出使英國。那時英國剛剛起了個什麼叫做『手工賽會』。這會原是英國上流婦女集合的，凡有婦女親手製造的物件，薈萃在一處，叫人批評比賽，好的就把金錢投下，算個賞彩。到散會時，把投的金錢，大家比較，誰的金錢多，係誰是第一。卻說這個侯夫人，當時結交很廣，這會開的時候，英國外交部送來一角公函，請夫人赴會。曾侯便問夫人：『赴會不赴會？』夫人道：『為什麼不赴？你覆函答應便了。』曾侯道：『這不可胡鬧。我們沒有東西可賽，不要事到臨頭，拿不出手，被人恥笑，反傷國體！』夫人笑道：『你別管，我自有道理。』曾侯拗不過，只好回書答應。」彩雲道：「這應該答應，叫我做侯夫人，也不肯不掙這口氣。」說著，恰好丫環拿上一杯茶來。雯青接著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著，說道：「你曉得她應允了，怎麼樣呢？卻毫不在意，沒一點兒準備。看看會期已到，你想曾侯心中乾急不乾急呢？哪曉得夫人越做得沒事人兒一樣。這日正是開會的第一日，曾侯清早起來，卻不見了夫人，知道已經赴會去了，連忙坐了馬車，趕到會場，只見會場中人山人海，異常熱鬧。場上陳列著有錦繡的，有金銀的，五光十色，目眩神迷，頓時嚇得出神。四處找他夫人，一時慌了，竟找不著。只聽得一片喝采聲、拍掌聲，從會場門首第一個桌子邊發出。回頭一看，卻正是他夫人坐在那桌子旁邊一把矮椅上，桌上卻擺著十幾個康熙五采的雞缸杯，幾把紫砂的龔春名壺，壺中滿貯著無錫惠山的第一名泉，泉中沉著幾撮武夷山的香茗，一種幽雅的古色，映著陸離的異彩，直射眼簾；一股清俊的香味，趁著氤氤的和風，直透鼻官。許多碧眼紫髯的偉男、鬈髮蜂腰的仕女，正是摩肩如雲、揮汗成雨的時候，煩渴得了不得。忽然一滴楊枝水，劈頭灑將來，正如仙露明珠，瓊漿玉液，哪一個不歡喜讚歎！頓時拋擲金錢，如雨點一般。直到會散，把金錢匯算起來，侯夫人竟佔了次多數。曾侯那時的得意可想而知，覺臉上添了無數的光彩。你想侯夫人這事辦得聰明不聰明？寫意不寫意？無怪外國人要佩服她！你要有這樣本事，便不枉我帶你出來走一趟了。」彩雲聽著，心中暗忖：老爺這明明估量我是個小家女子，不能替他爭面子，怕我鬧笑話。我倒偏要顯個手段勝過侯夫人，也叫他不敢小覷。想著，扭著頭說道：「本來我不配比侯夫人，她是金一般、玉一般的尊貴，我是腳底下的泥、路旁的草也不如，哪裡配有她的本事！出去替老爺坍了台，倒叫老爺不放心，不如死守著這螺螄殼公使館，永不出頭；要不然，送了我回去，要出醜也出醜到家裡去，不關老爺的體面。」雯青連忙立起來，走到彩雲身旁，拍著她肩笑道：「你不要多心，我何嘗不許你出去呢！你要覲見，只消叫文案上備一角文書，知照外部大臣，等他擇期覲見便了。」彩雲見雯青答應了，方始轉怒為喜，催著雯青出去辦文。雯青微笑地慢慢踱出去了。

正是：

初送隱娘金盒去，卻看馮嫽錦車來。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細說。

第十一回　潘尚書提倡公羊學　黎學士狂臚老韃文

上回正說彩雲要覲見德皇，催著雯青去辦文，知照外部。雯青自然出來與次芳商量。次芳也不便反對，就交黃翻譯辦了一角請覲的照例公文。誰知行文過去，恰因飛蝶麗政躬不適，一直未得回文，連雯青赴俄國的日期都耽擱了。趁雯青、彩雲在德國守候沒事的時候，做書的倒抽出這點空兒，要暫時把他們擱一擱，敘敘京裡一班王公大人，提倡學界的歷史了。

原來菶如、唐卿、珏齋這般同鄉官，自從那日餞送雯青出洋之後，不上一年，唐卿就放了湖北學政，珏齋放了河道總督，莊壽香也從山西調升湖廣總督，蘇州有名的幾個京官也都風流雲散。就是一個潘探花八瀛先生，已升授了禮部尚書，位高德劭，與常州龔狀元平、現做吏部尚書的和甫先生，總算南朝兩老。這位潘尚書學問淵博，性情古怪，專門提倡古學，不但喜歡討論金石，尤喜講《公羊》、《春秋》的絕學，那班殿卷試帖的太史公，哪裡在他眼裡。所以菶如雖然傳了鼎甲的衣缽，沾些同鄉的親誼，又當著鄉人冷落的當兒，卻只照例請謁，不敢十分親近。因此菶如那時在京，很覺清靜。那一年正是光緒十四年，太后下了懿旨，宣佈了皇帝大婚後親政的確期，把清漪園改建了頤和園，表示倦勤頤養，不再干政的盛意。四海臣民，同聲歡慶，國家政治，既有刷新的希望；朝野思想，漸生除舊的動機。恰又遇著戊子鄉試的年成，江南大主考，放了一位廣東南海縣的大名士，姓黎，號石農，名殿文，詞章考據，色色精通，寫得一手好北魏碑版的字體，尤精熟遼、金、元史的地理，把幾部什麼《元秘史》、長春真人《西遊記》、《雙溪醉隱集》都注遍了，要算何願船、張舟齋後獨步的人物了。當日雯青在京的時候，也常常跟他在一處，講究西北地理的學問。江南放了這個人做主考，自然把沿著揚子江如鯽的名士，一網都打盡了。蘇州卻也收著兩個。你道是誰？一個姓米，名繼曾，號筱亭；一個卻姓姜，名表，號劍雲，都列在魁卷中。當時這部闈墨出來，大家就議論紛紛，說好的道「沉博絕麗」，說壞的道「牛鬼蛇神」。菶如在寓無事，也去買一部來看看，卻留心看那同鄉姜劍雲的，見上頭有什麼黜「周王魯」呢、「張三世」呢、「正三統」呢，看了半天，一句也不懂。後頭一道策文，又都是些阿薩克、闕特勤、阿摸呀、斡難呀，好像《金剛經》上的咒語一般，更不消說似無目睹了，便掩卷歎了一口氣道：「如今這種文章，到底算個什麼東西？都被我們這位潘老頭兒，鬧那麼『公羊母羊』引出來的！文體不正，心術就要跟著壞了！」正獨自咕噥著，一個管家跑進回道：「老爺派了磨勘官了，請立刻就去。」菶如便叫套車。上車一直跑到磨勘處，與認得的同官招呼過了，便坐下讀卷。忽聽背後有一人說道：「這回磨勘倒要留點神，別胡粘簽子，回來粘差了，叫人笑話！」菶如聽著那口音很熟，回頭看時，卻是袁尚秋，斜著眼，蹺著腿，嘴裡銜著京潮煙袋，與鄰座一個不大熟識的、彷彿是個旗人，名叫連沅，號荇仙的，在那裡議論。菶如本來認得尚秋，便拱手招呼。尚秋卻待理不理的，點了一點頭。菶如心裡很不舒服，沒奈何，只好攤出卷子來，一本一本地看，心裡總想吹毛求疵，見得自己的細心，且要壓倒尚秋方纔那句話。忽然看到一本，面上現出喜色，便停了看，手裡拿著簽子要粘，嘴裡不覺自言自語道：「每回我粘的簽子，人家總派我冤屈人，這個可給我粘著了，再不能說我粘錯的了。」菶如一人唧噥著，不想被尚秋聽見了，便立起伸過頭來，湊著卷子道：「菶如，你簽著什麼字？」菶如就拿這本卷子挪過桌子，指給尚秋看道：「你看這個荒唐不荒唐？感慨的『慨』字，會寫成木字的『概』字。這個文章，一定是槍替來的，否則謬不至此！」尚秋看了不語，卻對那個鄰座笑了一笑，附耳低低說了兩句話，依然坐下。菶如看見如此神情，明明是笑他，自己不信，難道這個還是我錯，他不錯嗎？心裡倒疑惑起來。停一會，尚秋忽叫著那個人道：「荇仙兄，上回考差時候，有個笑話兒，你知道嗎？」指著菶如道：「也就是這位菶兄的貴同鄉。那日題目，是出的《說文解字》，他不曉得，聽人說是《說文》，他便找我問道：『這題目到底出在許《說文》上的呢，還是段《說文》呢？』我那時倒沒話回他，便道：「老兄且不要問，回去弄明白了《說文》是誰著的，再問吧！』」那鄰座的旗人笑道：「這人你不要笑他，他到底還曉得《說文》，總算認得兩個大字，比那一字不識、《漢書》都沒有看過，倒要派人家寫別字的強多著呢！」菶如一聽此話，不禁臉上飛紅，強著冷笑道：「你們別指東說西的挖苦人。你們既講究《說文》，這部書我也曾看過，裡頭最要緊，總不外聲音意思兩樣。現在這個『慨』字，意思不是歎氣嗎？歎氣從心裡發出，自然從心旁，難道木頭人會歎氣的嗎？這就不通極了！你們說我沒有讀《漢書》，我看你們看的《漢書》，決然不是原版初印，上了當了！」尚秋見菶如動了氣，就不敢言語了。菶如接著道：「況且我們做翰林的本分，該依著字學舉隅寫，才是遵王的道理。偏要尋這種僻字嚇人，不但心術壞了，而且故違公令，不成了悖逆嗎？」當時尚秋與那個旗人，都低著頭看卷子，由他一人發話。不一時，卷子看完，大家都出來了。尚秋因剛才的話，怕菶如芥蒂，特地走過來招呼道：「菶兄，八瀛尚書那裡，你今天去嗎？」菶如正收拾筆硯，聽了摸不著頭腦，忙應道：「去做什麼？」尚秋道：「八瀛尚書沒有招你嗎？今天是大家公祭何邵公喲！」菶如愕然道：「何邵公是誰呀？八瀛從沒提這人。喔，我曉得了，大家知道我跟他沒有交情，所以公祭沒有我的分兒！」尚秋忍不住笑道：「何邵公不是今人，就是注《公羊》、《春秋》的漢何休呀！八瀛先生因為前幾天錢唐卿在湖北上了一個封事，請許叔重從祀聖廟，已經部議准了。八瀛先生就想著何邵公，也是一個漢朝大儒，邀著幾個同志議論此事，順便就在拱宸堂公祭一番，略伸敬仰的意思。菶兄，你高興同去觀禮嗎？」菶如向來對於這種事不願與聞，想回絕尚秋。轉念一想，尚書處多日未去，好像過於冷落，看看時候還早，回去沒事，落得借此通通慇勤，就答應了尚秋，一同出來，上車向著南城米市胡同而來。

到得潘府門前，見已有好幾輛大鞍車停著，門前幾棵大樹上，繫著十來匹紅纓踢胸的高頭大馬，知有貴客到了。當時門上接了帖子，尚秋在前，菶如在後，一同進去，領到一間很幽雅的書室。滿架圖書，卻堆得七橫八豎，桌上列著無數的商彝周鼎，古色斑斕。兩面牆上掛著幾幅橫披，題目寫著消夏六詠，都是當時名人和八瀛尚書詠著六事的七古詩：一拓銘，二讀碑，三打磚，四數錢，五洗硯，六考印，都是拿考據家的筆墨，來做的古今體詩，也是一時創格。內中李純客、葉緣常的最為詳博。正中懸個橫匾，寫著很大的「龜巢」兩個字，下邊署款卻是「成煜書」，知道是滿洲名士、國子監祭酒成伯怡寫的了。菶如看著，卻不解這兩字什麼命意。尚秋是知道潘公好奇的性情，當時通候的書箋，還往往署著「龜白」兩字，當做自己的別號哩，所以倒毫不為奇。當時尚秋、菶如走進書房，見正中炕上左邊，坐著個方面大耳的長鬚老者，一手托著木錦面古書，低著頭在那裡賞鑒，遠遠望去，就有一種太平宰相的氣概，不問而知為龔和甫尚書；右邊一個胖胖兒面孔，兩綹短黑鬍子，八字分開，屈著腰，湊近龔尚書，同看那書，那人就是寫匾的伯怡先生。下面兩排椅子上，坐著兩個年紀稍輕的，右面一個蒼黑臉的，滿面酒肉氣，神情活像山西票號裡的掌櫃；左邊個卻是短短身裁，鵝蛋臉兒，唇紅齒白的美少年。這兩個人，尚秋卻不大認識。八瀛尚書正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根長旱煙袋，一面吃煙，一面同那少年說話；看見尚秋，就把煙袋往後一丟，立了起來。後面管家沒有防備，接個不牢，「拍拉」一響，倒在地上。尚書也不管，迎著尚秋道：「怎麼你和菶如一塊兒來了？」尚秋不及回言，與菶如上去見了龔、成兩老，又見了下面兩位。尚秋正要問姓名，菶如招呼，指著那蒼黑臉的道：「這便是米筱亭兄。」又指那少年道：「這是姜劍雲，都是今科的新貴。」潘尚書接口道：「兩位都是石農的得意門生喲！」上面龔尚書也放了那本書道：「現在尚秋已到，只等石農跟純客兩個，一到就可行禮了。」伯怡道：「我聽說還有莊小燕、段扈橋哩。」八瀛道：「小燕今日會晤一個外國人，說不能來了。扈橋今日在衙門裡見著，沒有說定來，聽說他又買著了一塊張黑女的碑石，整日在那裡摩挲哩，只好不等他罷！」於是大家說著，各自坐定。尚秋正要與姜、米兩人搭話，忽見院子裡踱進兩人，一個是衣服破爛，滿面污垢，頭上一頂帽子，亮晶晶的都是烏油光，卻又歪戴著；一個卻衣飾鮮明，神情軒朗。走近一看，卻認得前頭是荀子珮，名春植；後頭個是黃叔蘭的兒子，名朝杞，號仲濤。那時子珮看見尚秋開口道：「你來得好晚，公祭的儀式，我們都預備好了。」尚秋聽了，方曉得他們在對面拱宸堂裡鋪排祭壇祭品，就答道：「偏勞兩位了。」龔尚書手拿著一本書道：「剛才伯怡議，這部北宋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也可以陳列祭壇，你們拿去吧！」子珮接著翻閱，尚秋、菶如也湊上看看，只見那書裝潢華美，澄心堂粉畫冷金箋的封面，舊宣州玉版的襯紙，上有上宋五彩蜀錦的題籤，寫著「百宋一廛所藏，北宋小字本公羊春秋何氏注」一行，下注「千里題」三字。尚秋道：「這是誰的藏本？」潘尚書道：「是我新近從琉璃廠翰文齋一個老書估叫老安的手裡買的。」子珮道：「老安的東西嗎？那價錢必然可觀了。」龔尚書道：「也不過三百金罷了。」別人聽了也還沒什麼奇，菶如不覺暗暗吐舌，想這麼一本破書，肯出如此巨價，真是書獃子了。尚秋又將那書看了幾遍，裡頭有兩個圖章：一個是「蕘圃過眼」，還有一個「曾藏汪閬源家」六字。尚秋道：「既然蕘翁的藏本，怎麼又有汪氏圖印呢？」那蒼黑臉的米筱亭忙接口道：「本來蕘翁的遺書，後來都歸汪氏的。汪氏中落，又流落出來，於是經史都歸了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子集都歸了聊城楊氏海源閣。這書或者常熟瞿氏遺失的，也未可知。我曾經在瞿氏校過書，聽瞿氏子孫說，長髮亂時，曾失去舊書兩櫥哩。」劍雲道：「筱亭這話不差，就是百宋一廛最有名的孤本《竇氏聯珠集》，也從瞿氏流落出來，現在常熟趙氏了。」尚秋道：「兩位的學問，真了不得！弟前日從闈墨中拜讀了大著，劍雲兄於公羊學，更為精邃，可否叨教叨教？」劍雲道：「哪裡敢說精邃！不過兄弟常有個僻見，看著這部《春秋》，是我夫子一生經濟學問的大結果，起先夫子的學問，本來是從周的主義，所以說『鬱鬱乎文哉，我從周』。直到自衛返魯，他的學問卻大變了。他曉得周朝的制度，都是一班天子、諸侯、大夫定的，回護著自己，欺壓平民，於是一變而為『民為貴』的主義，要自己制禮作樂起來。所以又說『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改制變法，顯然可見。又著了這部《春秋》，言外見得凡做了一個人，都有干涉國家政事的權柄，不能逞著一班貴族，任意胡為的，自己先做個榜樣，褒的褒，貶的貶，儼然天子刑賞的分兒。其實這刑賞的職分，原是百姓的，從來倒置慣了。夫子就拿這部《春秋》去翻了過來罷了。孟夫子說過『《春秋》，天子之事也』。這句還是依著俗見說的。要照愚見說，簡直道：『《春秋》，凡民之天職也。』這才是夫子做《春秋》的真命脈哩！當時做了這書，就傳給了小弟子公羊高。學說一布，那些天子諸侯的威權，頓時減了好些；小民之勢力，忽然增高了。天子諸侯哪裡甘心，就紛紛議論起來，所以孟子又有『知我罪我』的話。不過夫子雖有了這個學說，卻是紙上空談，不能實行。倒是現在歐洲各國，民權大張，國勢蒸蒸日上，可見夫子《春秋》的宗旨是不差的了。可惜我們中國，沒有人把我夫子的公羊學說實行出來。」尚秋聽罷咋舌道：「真是石破天驚的怪論！」筱亭笑著道：「尚秋兄，別聽他這種胡說，我看他弄了好幾年公羊學，行什麼大事業出來？也不過騙個舉人，與兄弟一樣。什麼『公羊私羊』，跟從前弄咸、同墨卷的，有何兩樣心腸？就是大公羊家漢朝董仲舒，目不窺園，圖什麼呢？也不過為著天人三策，要博取一個廷對第一罷了。」菶如聽了劍雲的話正不舒服，忽聽筱亭這論，大中下懷道：「筱亭兄的話，倒是近情著理。我看今日的典禮，只有姜、米兩公應該是祭的，真所謂知恩不忘本了。」龔和甫聽了，縐著眉不語。八瀛衝口說道：「菶如，你不懂這些，你別開口罷！」回頭就向尚秋、筱亭道：「劍雲這段議論，也不是他一個人的私見。上回有一個四川名士，姓繆，號寄坪的來見，他也有這說。他說：『孔子反魯以前，是《周禮》的學問，叫做古學；反魯以後，是《王制》的學問，是今學。弟子中在前傳授的，變了古學一派；晚年傳授的，變了今學一派。六經裡頭，所以制度禮樂，有互相違背，絕然不同處。後儒牽強附會，費盡心思，不知都是古今學不分明的緣故。你想古學是純乎遵王主義，今學是全乎改制變法主義，東西背馳，哪裡合得攏來呢？』你們聽這番議論，不是與劍雲的議論，倒不謀而合的。英雄所見略同，可見這裡頭是有這麼一個道理，不盡荒唐的！」龔尚書道：「繆寄坪的著作，聽見已刻了出來。我還聽說現在廣東南海縣，有個姓唐的，名猶輝，號叫做什麼常肅，就竊取了寄坪的緒論，變本加厲，說六經全是劉歆的偽書哩！這種議論，才算奇辟。劍雲的論《公羊》，正當的狠，也要聞而卻走，真是少見多怪了！」菶如聽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暗暗挖苦他，倒弄得大大沒趣。忽聽一陣腳步聲，幾個管家說道：「黎大人到！」就見黎公穿著半新不舊的袍褂，手捋著短鬚，搖搖擺擺進來，嚷道：「來遲了，你們別見怪呀！」看見姜、米兩人，就笑道：「你們也在這裡，我來的很巧了。」潘尚書笑道：「怎樣著，貴門生不在這裡，你就來得不巧了？」石農道：「再別提門生了。如今門生收不得了，門生愈好，老師愈沒有日子過了。」龔、潘兩尚書都一愣道：「這話怎麼講？」石農道：「我們坐了再說。」於是大家坐定。石農道：「我告訴你們，昨兒個我因註釋《元秘史》，要查一查徐星伯的《西域傳注》，家裡沒有這書，就跑到李純客那裡去借。」成伯怡道：「純客不是你的老門生嗎？」石農道：「論學問，我原不敢當老師，只是承他情，見面總叫一聲。昨天見面，也照例叫了。你道他叫了之後，接上句什麼話？」龔尚書道：「什麼話呢？」他道：「老師近來跟師母敦倫的興致好不好？我當時給他蒙住了，臉上拉不下來，又不好發作，索性給他暢論一回容成之術，素女方呀，醫心方呀，胡謅了一大篇。今天有個朋友告訴我，昨天人家問他，為什麼忽然說起『敦倫』？他道：『石農一生學問，這「敦倫」一道，還算是他的專門，不給他講「敦倫」，講什麼呢？』你們想，這是什麼話？不活氣死了人！你們說這種門生還收得嗎？」說罷，就看著姜、米二人微笑。大家聽著，都大笑起來。潘尚書忽然跳起來道：「不好了，了不得了！」就連聲叫：「來！來！」大家倒愣著，不知何事。一會兒，一個管家走到潘尚書跟前，尚書正色問那管家道：「這月裡李治民李老爺的餵養費，發了沒有？」那管家笑著說：「不是李老爺的月敬嗎？前天打發人送過去了。」潘尚書道：「發了就得了。」就回過頭來，向著眾人笑道：「要遲發一步，也要來問老夫『敦倫』了！」眾人問什麼叫餵養費？龔尚書笑道：「你們怎糊塗起來？他挖苦純客是騾子罷了！」於是眾人回味，又大笑一回。正笑著，見一個管家送進一封信來。潘尚書接著一看，正是純客手札，大家都聚頭來看著。

菶如今日來得本來勉強，又聽他們議論，一半不明白，一半不以為然，坐著好沒趣，知道人已到齊，快要到什麼何邵公那裡去行禮了，看見此時，大家都擁著看李純客的信，不留他神，就暗暗溜出。管家們問起，他對他們搖手，說去了就來，一直到門外上車回家。到了家中，他的夫人告訴他道：「你出門後，信局送來上海文報處一信，還有一個紙包，說是俄國來的東西，不知是誰的。」說罷，就把信並那包，一同送上去。菶如拆開看了，又拆了那紙包，卻密密層層地包著，直到末層，方露出是一張一尺大的西法攝影。上頭卻是兩個美麗的西洋婦人。菶如夫人看了不懂，心中不免疑惑，正要問明，忽聽菶如道：「倒是一件奇聞。」正是：

方看日邊德星聚，忽傳海外雁書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影並帝天初登布士殿　學通中外重翻交界圖

卻說菶如當日正接了一封俄國郵來的信件，還沒拆開，先見兩個西裝婦女的攝影，不解緣故。他夫人倒大動疑心起來。菶如連忙把信拆開，原來這封信還是去年臘月裡，雯青初到聖彼得堡京城所寄的。信中並無別話，就告訴菶如幾時由德動身，幾時到俄。又說在德京，用重價購得一幅極秘密詳細的中俄交界地圖，自己又重加校勘，即日付印，印好後就要打發妥員繼送來京，呈送總理衙門存檔，先託菶如妥為招呼等語，辭氣非常得意。直到信末，另附一紙，說明這張攝影的來由，又是件曠世希逢的佳話。你道這攝影是誰呢？列位且休性急，讓俺慢慢說來。

話說雯青駐節柏林，只等彩雲覲見後就要赴俄；已經耽擱了一個多月，恰值德皇政體違和，外部總沒回文。雯青心中很是焦悶，倒是彩雲興高采烈，到處應酬：今日某公爵夫人的跳舞，明日某大臣姑娘的茶會，朝遊締爾園，夜登蘭姒館，東來西往，煞是風光。彩雲容貌本好，又喜修飾，生性聰明，巧得人意，倒弄得艷名大噪起來。偌大一個柏林城，幾乎沒個不知道傅彩雲是中國第一個美人，都要見識見識，連鐵血宰相的郁亨夫人，也來往過好幾次。那郁亨夫人，替彩雲又介紹認得了一位貴夫人，自稱維亞太太，說是德國的世爵夫人，年紀不到五十許，體態雖十分端麗，神情卻八面威風。那日一見彩雲，就非常投契，從此也常常約會。不過約會的地方，不在花園，即在戲館，從不叫登這夫人的邸第，夫人也沒有來過。彩雲有時提起登門造訪的話，那太太總把別話支吾。彩雲只得罷了。話且不表。

卻說有一晚，彩雲剛與這位太太在維良園看完了戲，獨自回來，已在定更時候，坐著一輛華麗的轎式雙馬車，車上連一個女僕都不帶，如飛地到了使館門口停住。車伕拉開車門，彩雲正要跨下，卻見馬路上有一個十七八歲的美童，飛奔地跑到車前，把肩膀湊近車門，口裡還吁吁發喘。彩雲就一手搭在他肩上，輕輕地跳了下來。進了館門，就有一班管家們，都站了起來，喊道：「太太回來了，快掌燈伺候！」便有兩個小童，各執一盞明角燈兒，在前引導。這當兒，那些丫鬟僕婦也都知道了，在樓上七跌八撞的跑了下來。那時彩雲已到了升高機器小屋裡，那些丫鬟僕婦都要上前攙扶，都道：「阿福哥，勞你駕了！讓我們來攙著吧！」彩雲冷笑了一聲，自顧自仍扶著阿福。那機器就如飛地上升了。到了樓上，彩雲有氣沒力的，全身都靠在阿福的身上，連喘帶笑地邁到了自己臥房一張五彩洋錦的軟榻上就倒下了，兩頰緋暈，雙眼粘餳，好像貴妃醉酒一般，歪著身，斜著眼，似笑不笑地望著阿福。阿福也笑瞇瞇地低著頭，立在榻旁。彩雲忽然把一個玉蔥，咬著銀牙，狠狠地直指到阿福額上，顫聲道：「你這壞透頂的小子，我不想今兒個──」剛說到這裡，那些丫鬟僕婦都從扶梯上走了進來，彩雲就縮住了口，馬上翻過臉來道：「你們這班使壞心的娼婦，都曉得這會兒我快回來了，倒一個個躲起來。幸虧阿福是個小子，不要緊，要是大漢子，臭男人，也叫我扶著走嗎？」彩雲說罷，那些丫鬟僕婦都面面相覷，不敢則聲。阿福就趁勢回道：「那輛車，明天還叫他來伺候嗎？」彩雲道：「明天有什麼事？」阿福道：「怎麼太太會忘了！剛才在路上，你不是告訴我，明兒個維亞太太約遊締爾園嗎？」彩雲想一想道：「不錯，看戲的時候，她當面約定的。」說著，把眼瞪著阿福道：「可是我再不要坐轎式車了。明天早上，叫他來一輛亨斯美吧！」阿福笑道：「你自個兒拉韁嗎？」彩雲道：「誰耐煩自個兒拉，你難道折了手嗎？」阿福笑了一笑，再要說話，聽見房門外靴聲橐橐，僕婦們忙喊道：「老爺進來了！」阿福頓時失色，慌慌張張想溜。彩雲故意正色高聲地喊道：「阿福，你別忙走呀！我還有話吩咐嗎！」阿福會意，就垂著手，答應一聲：「著！」「你告訴他，明兒早上八下鐘來，別誤了！」這當兒，雯青一頭掀著門簾，一頭嘴裡咕嚕著：「阿福老是這樣冒冒失失、得風使篷的。」說著，已經踱了進來，衝著彩雲道：「明天你又要上哪兒去了？」其時阿福得空，就捱身出房。彩雲撅著嘴道：「到締爾園去，會一個外國女朋友，你問她什麼？難道你嫌我多出門嗎？什麼又不又的！」說著，賭氣就一溜風走到床後去更衣洗面了。雯青討了個沒趣，低低說道：「彩雲，你近來真變了相了，我一句話沒有說了，你就生氣了。我原是好意，你可知道今天外部已有回文，叫你後天就去覲見，在沙老頓布士宮ＣｈａｒｌｏｔｅｎBｂｕｒｇ，離著柏林有二三十里地呢！我怕你連日累著，想要你歇息歇息呀！」彩雲聽了雯青這番軟話，心裡想想，到底有點過意不去，又曉得覲見在即，倒又歡喜起來，就笑嘻嘻走到床面前來道：「誰生氣來？不過老爺也太顧憐我了。既然後天要覲見，明天早點回來，省得老爺不放心，好嗎？」雯青道：「這也由你吧！」說罷，彼此一笑，同入羅幃。一宵無話。

次日清早，雯青尚在香夢迷離之際，彩雲偷偷地抽身錦被，心裡盤算出去的裝束要格外新艷。忽然想起新購的一身華麗歐裝，就叫小丫頭取了出來，慢慢地走到梳妝台，對鏡梳洗，調脂抹粉，不用細說。不一會，就攏上一束蟠雲曼蟠髻，繫上一條踠地衩裙，頸圍天鵝絨的領巾，肩披紫貂嵌的外套，頭上戴了堆花雪羽帽，腳下踏著雕漆烏皮靴，顫巍巍胸際花球，光灩灩指頭鑽石，果然是薔薇娘肖像，茶花女化身了。打扮剛完，自己把鏡子照了又照，很覺得意。忽見鏡子裡面阿福笑嘻嘻地站在背後，低低道：「車來了。」彩雲嗤地一笑道：「促狹鬼，倒嚇人一跳！」隨就把嘴兒指著床上，又附著阿福耳邊，密密切切不知吩咐了些什麼話。阿福笑著點頭答應，就躡手躡腳地下樓去了。這裡彩雲收拾完備，輕輕走到床邊，揭起帳子張了一張，就回聲叫小丫頭攙了一徑下樓。到門口上車，打發小丫頭們進去，又叫馬伕坐在車後，自己就跳上亨斯美，輕提玉臂，緊勒絲韁，那匹馬就得得地向前去了。走了一條街，卻見那邊候著個西裝少年，遠遠招手兒。彩雲笑一笑，把車放慢了，那少年就飛身上車，與彩雲並肩坐下，把絲韁接了過來。一揚鞭，一搖鈴，風馳電卷，向馬龍車水中間滾滾而去。兩人左顧右盼，儼然自命一對畫中人了！不多會兒，到了締爾園Ｔｉｅｒｇａｒｔｅｎ門前。

原來這座花園，古呢普提坊要算柏林市中第一個名勝之區，周圍三四里，門前有一個新立的石柱，高三丈，周十圍，頂立飛仙，全身金翅，是法、奧、丹三國戰爭時獲得大炮鑄成，號為「得勝銘」。園中馬路，四通八達。崇樓傑閣，曲廊洞房，錦簇花團，雲譎波詭，琪花瑤草，四時常開，珈館酒樓，到處可坐。每日裡鈿車如水，裙屐如雲，熱鬧異常。園中有座三層樓，畫棟飛龍，雕盤承露，尤為全園之中心點。其最上一層有精舍四五，無不金釭銜壁，明月綴帷，榻護繡襦，地鋪錦罽，為貴紳仕女登眺之所，尋常人不能攀躋。彩雲每次到園，與諸貴女聚會，總在此間憩息。這日馬車進了園門，就一徑到這樓下下車，阿福扶著，迤邐登樓。剛走到常坐的那一間門口，彩雲一隻纖趾正要跨進，忽聽咳嗽一聲，抬頭一看，卻見屋裡一個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髮赫顏，丰采奕然，一身陸軍裝束，很是華麗。見了彩雲，一雙美而且秀的眼光，彷彿雲際閃電，把彩雲週身上下打了一個圈兒。彩雲猛吃一驚，連忙縮腳退出。阿福指著道：「間壁有空房，我們到那裡坐吧！」說罷，就掖了彩雲徑進那緊鄰的一間精室。彩雲坐下，就吩咐阿福道：「你到外邊去候著，等維亞太太一到，就先來招呼。」阿福答應如飛而去。彩雲獨自在房，心裡暗忖那個少年不知是誰，倒想不到外國人有如此美貌的！我們中國的潘安、宋玉，想當時就算有這樣的丰神，斷沒有這般的英武。看他神情，見了我也非常留意，可見好色之心，中外是一樣的了。彩雲胡思亂想了一回，覺得心神恍惚，四肢軟胎胎提不起來，就和身倒在一張紅絨如意榻上，星眼惺忪，似睡不睡的，正有點朦朧，忽聽耳邊有許多腳步聲，連忙張開眼來，卻見阿福領了一個中年婦人上來。彩雲忙問阿福道：「這是誰？」阿福道：「這位就是維亞太太打發來的。」那婦人就接嘴道：「我們主人說，今天不來這裡了，要請密細斯到我們家裡去。主人特地叫我們來接的，馬車已在外面等著。請密細斯上車吧！」彩雲聽了，想了一想道：「太太府上，我早該去請安，就為太太的住處不肯告訴我，就因循下來了。現在既然太太見招，我就坐我自己的車前去便了。」說著，回頭叫阿福去套車。那婦人道：「我們主人吩咐，請密細斯就坐我們來車。因為我們主人的住處，不肯輕易叫人知道的。」彩雲道：「這是什麼道理？」那婦人笑道：「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緣故，奴輩哪裡敢問呢？」彩雲沒法，只好叫阿福到身邊，附耳說了兩句話，阿福先去了，自己就立起身來道：「我們走吧！」那婦人在前，彩雲在後，走下樓來。剛到門口，彩雲還沒看清那車子的大小方圓，卻被那婦人猛然一推，彩雲身不由主被她推進車來，車門已硼的關上了，弄得彩雲迷迷糊糊，又驚又嚇。只見那車裡四面糊著金絨，當前一懸明鏡，兩旁卻放著綠色的布簾，遮著玻璃，一些望不見外面。對面卻笑微微坐著那婦人，開口道：「密細斯休怪粗莽，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所以如此的。」彩雲聽了這話，更加狐疑，要問那婦人，又知道她不肯說實話的，心裡不免突突跳個不住。正冥想間，那車忽然停了，車門欻的開了，那中年婦人先下車，後來攙彩雲。剛跨下地，忽覺眼前一片光明，耀耀爍爍，眼睛也睜不開。好容易定睛一認，原來一輛朱輪繡幰的百寶宮車，端端正正地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宮台階之下。那宮卻是輪奐巍峨，矗雲干漢。宮外浩蕩蕩，一片香泥細草的廣場，遍圍著鬱鬱蒼蒼的樹木，點綴著幾處名家雕石像，放射出萬條異彩的噴水池。彩雲不及細看，卻被那婦人不由分說就扶上台階，曲曲折折，走到一面大鏡子面前，那婦人把鏡子一推，卻呀的一聲開了，原來是個門兒。向裡一望，只見是個窈窕洞房，滿室奇光異彩，也不辨是金是玉，是花是繡，但覺眼光繚亂而已。就有幾個華裝女子聽見門響，向外一望，問道：「來了嗎？」那婦人道：「來了。」忽聽嚶然一聲，恍如鳳鳴鶴唳，清越可聽道：「快請進來。」那當兒，彩雲已揭起了繡幃，踏上了錦毯，迎面裊裊婷婷的，來了個細腰長裙、錦裝玉裹的中年貴婦，不用說就是維亞太太了。見了彩雲，就搶上一步，緊握住彩雲的雙手，回頭向那些女子說道：「這就是中國第一美女，金公使的夫人傅彩雲呀！你們瞧著，我常說她是亞洲的姑婁巴、支那的馬克尼。今兒個你們可開開眼兒了！」說完，就把彩雲拉到了一張花磁面的圓桌上首坐下，自己朝南陪著。彩雲此時迷迷糊糊，如在五里霧中，弄得不知所措，只是婉婉地說道：「賤妾蒲柳之姿，幸蒙太太見愛，今日登寶地，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太太的住處，為何如此秘密？還請明示，以啟妾疑。」維亞太太笑道：「不瞞密細斯說，我平生有個癖見，以為天地間最可寶貴的是兩種人物，都是有龍跳虎踞的精神、顛乾倒坤的手段，你道是什麼呢？就是權詐的英雄與放誕的美人。英雄而不權詐，便是死英雄；美人而不放誕，就是泥美人。如今密細斯又美麗，又風流，真當得起『放誕美人』四字。我正要你的風情韻致瀉露在我的眼前，裝滿在我的心裡，我就怕你一曉了我的身份地位，就把你的真趣艷情拘束住了，這就大非我要見你的本心了。」彩雲不聽這太太的話，心裡倒還有點捉摸，如今聽了這番議論，更糊塗了，又問道：「到底太太的身份、地位，能賜教嗎？」那太太笑道：「你不用細問，到明日就會知道的。」說話間，有幾個華裝女子，來請早餐，維亞太太就邀彩雲入餐室。原來餐室就在這室間壁，高華典貴，自不必說。坐定後，山珍海味，珍果醇醪，絡繹不絕地上來。維亞太太慇勤勸進，彩雲也只得極力周旋。酒至數巡，維亞太太立起身來，走到沿窗一座極大的風琴前，手撫玉徽，回顧彩雲道：「密細斯精於音律嗎？」彩雲連說「不懂」。那太太就引弦揚吭地唱起來。歌曰：

美人來兮亞之南，風為御兮雲為驂，微波渺渺不可接，但聞空際瓊瑤音。吁嗟乎彩雲！

美人來兮歐之西，驚鴻照海天龍迷，瑤台綽約下仙子，握手一笑心為低。吁嗟乎彩雲！

山川渺渺月浩浩，五雲殿閣琉璃曉，報道青鸞海上來，汝來慰我憂心搗。吁嗟乎彩雲！

勸君酒，聽我歌，我歌歡樂何其多！聽我歌，勸君酒，雨覆雲翻在君手！願君留影隨我肩，人間天上仙乎仙！吁嗟乎彩雲！

歌畢，就向彩雲道：「千里之音，不足動聽。只是末章所請願的，不知密細斯肯俯允嗎？」彩雲原不懂文墨，幸而這回歌辭全用德語，所以彩雲倒略解一二，就答道：「太太如此見愛，妾非木石，哪有不感激的哩。只是同太太並肩拍照，蒹葭倚玉，恐折薄福，意欲告辭，改日再遵命吧！」那太太道：「請密細斯放心，拍了照，我就遣車送你回去。現在寫真鏡已預備在草地上，我們走吧！」就親親熱熱攜了彩雲的手，一隊高鬟窄袖的女侍前後呵護，慢慢走出房來，就走到剛才進來看見的那片草地上。早見有一群人簇擁著一具寫真鏡的匣子，離匣子三四丈地，建立一個銅盤，上面矗起一個噴水的機器，下面周圍著白石砌成的小池。那水線自上垂下，在旭日光中如萬顆明珠，隨風咳吐，煞是好看。那太太就攜了彩雲，立在這石池旁邊，只見那寫真師正在那裡對鏡配光。彩雲瞥眼看去，那寫真師好像就是在薩克森船上見的那畢葉先生，心裡不免動疑。想要動問，恰好那鏡子已開，自己被鏡光一閃，覺得眼花繚亂了好一回。等到捉定了神，那鏡匣已收起，那一群人也不知去向了，卻見一輛馬車停在面前。維亞太太就執了彩雲的手道：「今天倒叫密細斯受驚了。車子已備好，就此請登車，我們改日再敘吧！」彩雲一聽送她回去，很歡喜的，也道了謝，就跨進車來。車門隨手就關上了，卻見車簾仍舊放著，烏洞洞悶死人。那車一路走著，彩雲一路猜想：這太太的行徑，實在奇怪，到底是何等樣人？為什麼不叫我知道她的底裡呢？那畢葉先生怎麼也認得她、替她拍照呢？想來想去，再想不出些道理來。還在呆呆地揣摩，只見門豁然開朗，原來已到了使館門口。彩雲就自己下了車，剛要發放車伕，誰知那車伕飛身跳上高座，加緊一鞭，逃也似地直奔前路，眨眼就不見了。彩雲倒吃了一驚，立在門口呆呆地望著，直到館中看門的看見，方驚動了裡邊的丫鬟們，出來扶了進去。阿福也上前來探問，彩雲含糊應了。後來見了雯青，也不敢把這事提及。

雯青告訴她今天外部又來招呼，說明日七點鐘在沙老頓布士宮覲見，他們打發宮車來接。當晚彩雲絕早就睡，只是心裡有事，終夜不曾安眠。剛要睡著，卻被雯青喚醒，說宮車已到，催著彩雲洗梳打扮，按品大裝。六點鐘動身，七點鐘就到了那宮前。那宮卻在一座森林裡面，清幽靜肅，壯麗森嚴，警兵羅列，官員絡繹。彩雲一到，迎面就見一座六角的文石台，台上立著個騎馬英雄的大石像，中央一條很長的甬道，兩面石欄，欄外植著整整齊齊高的塔形低的鐘形的常綠樹。從那甬道一層高似一層，一直到大殿，殿前一排十二座穹形窗，中間是凸出的圓形屋。彩雲走近圓屋，早有接引大臣把彩雲引上殿來。卻見德皇峨冠華服，南面坐著，兩旁擁護劍珮鏗鏘的勳戚大臣，氣象很是堂皇。彩雲隨著接引官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鞠躬大禮，照著向來覲見的儀節，都按次行了。那德皇忽含笑地向著彩雲道：「貴夫人昨朝辛苦了。」說著，手中擎著個錦匣，說道：「這是皇后賜給貴夫人的。今天皇后有事，不能再與貴夫人把晤，留著這個算紀念吧！」一面說著，一面就遞了下來。彩雲茫然不解，又不好動問，只得糊里糊塗地接了。這當兒，就有大臣啟奏別事，彩雲只得慢慢退了下來。

到得車中，輪蹄轉動，要緊把那錦匣打開一看，不覺大大吃驚。原來這匣內並非珠寶，也非財帛，倒是一張活靈活現的小影：兩個羽帽迎風、長裙窣地的婦人，一個是裊裊婷婷的女郎，一個是莊嚴璀璨的貴婦。那女郎，不用說是自己的西裝小像；這個貴婦，就是昨天並肩拍照的維亞太太。心中恍然大悟道：「原來維亞太太就是聯邦帝國大皇帝飛蝶麗皇后，世界雄主英女皇維多利亞的長女，維多利亞第二嗄！怪不得她說，她的身份地位能拘束我了。虧我相處了半月有零，到今朝才明白，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心中就一驚一喜，七上八落起來。

那車子卻已回到了自己門口，卻又看見門口停著一輛轎車。彩雲這兩天遇著多少奇怪事情，心裡真弄得恍恍惚惚、提心吊膽的，見了此車，心裡又疑心道：「這車不知又是誰的了。」此時丫鬟僕婦已候在門口，都來攙扶，阿福也來車前站著。彩雲就問道：「老爺那裡有什麼客？」阿福道：「就是畢葉先生。」彩雲聽了，心裡觸動昨天拍照的事情，就大喜道：「原來就是他？我正要見他哩！你們攙我到客廳上去。」說著，就曲折行來。剛走到廳門口，彩雲望裡一張，只見滿桌子攤著一方一方的畫圖，雯青正彎著腰在那裡細細賞玩，畢葉卻站在桌旁。彩雲就叫「且不要聲張，讓我聽聽那東西和老爺說什麼。」只聽雯青道：「這圖上紅色的界線，就是國界嗎？」畢葉道：「是的。」雯青道：「這界線準不準呢？」畢葉道：「這地圖的可貴，就在這上頭。畫這圖的人是個地學名家，又是奉著政府的命令畫的，哪有不準之理！」雯青道：「既是政府的東西，他怎麼能賣掉呢？」畢葉道：「這是當時的稿本。清本已被政府收藏國庫，秘密萬分，卻不曉留著這稿子在外。這人如今窮了，流落在這裡，所以肯實。」雯青道：「但是要一千金鎊，未免太貴了。」畢葉道：「他說，他賣掉這個，對著本國政府，擔了洩漏秘密的罪，一千鎊價值還是不得已呢！我看大人得了此圖，大可重新把它好好的翻印，送呈貴國政府，這整理疆界的功勞是不小哩，何在這點兒小費呢！」彩雲聽到這裡，心裡想：「好呀，這東西倒瞞著我，又來弄老爺的錢了。我可不放他！」想著，把簾子一掀，就飄然地走了進去。正是：

羨煞紫雲傍霄漢，全憑紅線界華戎。

不知彩雲見了畢葉問他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誤下第遷怒座中賓　考中書互爭門下士

話說雯青正與畢葉在客廳上講論中俄交界圖的價值，彩雲就掀簾進來，身上還穿著一身覲見的盛服。雯青就吃了一驚，正要開口，畢葉早搶上前來與彩雲相見，恭恭敬敬地道：「密細斯覲見回來了。今天見著皇后陛下，自然益發要好了；賞賜了什麼東西，可以叫我們廣廣眼界嗎？」彩雲略彎了彎腰，招呼畢葉坐下，自己也坐在桌旁道：「妾正要請教先生一件事哪！昨天妾在維亞太太家裡拍照的時候，彷彿看見那寫真師的面貌和先生一樣，匆匆忙忙，不敢認真，到底是先生不是？」畢葉怔了怔道：「什麼維亞太太？小可卻不認得，小可一到這裡，就蒙維多利亞皇后賞識了小可的油畫。昨天專誠宣召進宮，就為替密細斯拍照。皇后命小可把昨天的照片放大，照樣油畫。聽宮人們說，皇后和密細斯非常的親密，所以要常留這個小影在日耳曼帝國哩！怎麼密細斯倒說在維亞太太家碰見小可呢？」彩雲笑道：「原來先生也不知底細，妾與維多利亞皇后雖然交好了一個多月，一向只知道她叫維亞太太，是公爵夫人罷咧，直到今天覲見了，才知道她就是皇后陛下哩！真算一樁奇聞！」

且說雯青見彩雲突然進來，心中已是詫異；如今聽兩人你言我語，一句也不懂，就忍不住問彩雲：「怎麼你會認識這裡的皇后呢？」彩雲就把如何在郁亨夫人家認得維亞太太，如何常常往來，如何昨天約去遊園，如何拍照，直到現在覲見德皇，賜了錦匣，自己到車子裡開看，方知維亞就是維多利亞皇后的托名，前前後後、得意揚揚地細述了一遍，就把那照片遞給雯青。雯青看了，自然歡喜，就向著畢葉道：「別盡講這個了。畢葉先生，我們講正事吧！那圖價到底還請減些。」畢葉還未回答，彩雲就搶說道：「不差。我正要問老爺，這幾張破爛紙，畫得糊糊塗塗的，有什麼好看，值得化多少銀子去買它！老爺你別上了當！」雯青笑道：「彩雲，你儘管聰明，這事你可不懂了。我好容易託了這位先生，弄到了這幅中俄地圖。我得了這圖，一來可以整理整理國界，叫外人不能佔踞我國的寸土尺地，也不枉皇上差我出洋一番；二來我數十年心血做成的一部《元史補證》，從此都有了確實證據，成了千秋不刊之業，就是回京見了中國著名的西北地理學家黎石農，他必然也要佩服我了。這圖的好處正多著哩！不過這先生定要一千鎊，那不免太貴了！」彩雲道：「老爺別吹。你一天到晚抱了幾本破書，嘴裡咭唎咕嚕，說些不中不外的不知什麼話，又是對音哩、三合音哩、四合音哩，鬧得煙霧騰騰，叫人頭疼，倒把正經公事擱著，三天不管，四天不理，不要說國裡的寸土尺地，我看人家把你身體抬了去，你還摸不著頭腦哩！我不懂，你就算弄明白了元朝的地名，難道算替清朝開了疆拓了地嗎？依我說，還是省幾個錢，落得自己享用。這些不值一錢的破爛紙，惹我性起一撕兩半，什麼一千鎊、二千鎊呀！」雯青聽了彩雲的話倒著急起來，怕她真做出來，連忙攔道：「你休要胡鬧，你快進去換衣服吧！」彩雲見雯青執意要買那地圖，倒趕她動身，就骨都著嘴，賭氣扶著丫鬟走了。這裡畢葉笑道：「大人這一來不情極了！你們中國人常說千金買笑，大人何妨千鎊買笑呢！」雯青笑了一笑。畢葉又接著說道：「既這麼著，看大人分上，在下替敝友減了二百鎊，就是八百鎊吧！」雯青道：「現在這裡諸事已畢，明後天我們就要動身赴貴國了。這價銀，你今天就領下去，省得周折，不過要煩你到戴隨員那裡走一遭。」說著，就到書桌上寫了一紙取銀憑證，交給畢葉。畢葉就別了雯青，來找戴隨員把憑證交了，戴隨員自然按數照付。正要付給時候，忽見阿福急急忙忙從樓上走來，見了戴隨員，低低地附耳說了幾句。戴隨員點頭，便即拉畢葉到沒人處，也附耳說了幾句。畢葉笑道：「貴國採辦委員，這九五扣的規矩是逃不了的，何況──」說到這裡，頓住了，又道：「小可早已預備，請照扣便了。」當時戴隨員就照付了一張銀行支票。畢葉收著，就與戴隨員作別，出使館而去。這裡，雯青、彩雲就忙忙碌碌，料理動身的事。

這日正是十一月初五日，雯青就帶了彩雲及參贊翻譯等，登火車赴俄。其時天氣寒冽，風雪載途，在德界內尚常見崇樓傑閣，沃野森林，可以賞眺賞眺；到次日一入俄界，則遍地沙漠，雪厚尺餘，如在凍天雪窖中矣。走了三日夜，始到俄都聖彼得堡，宏敞雄壯，比德京又是一番氣象。雯青到後，就到昔而格斯街中國使館三層洋樓裡，安頓眷屬，於是拜會了首相吉爾斯及諸大臣。接著覲見俄帝，足足亂了半個月。諸事稍有頭緒，那日無事，就寫了一封信，把自己購圖及彩雲拍照的兩件得意事，詳詳細細告訴了菶如。又把那新購的地圖，就託次芳去找印書局，用五彩印刷。因為地圖自己還要校勘校勘，連印刷，至快要兩三個月，就先把信發了。

這信就是那日菶如在潘府回來時候接著的。當時，菶如把信看完，連說奇聞！他夫人問他，菶如照信念了一遍。正說得高興，只見菶如一個著身管家，上來回道：「明天是朝廷放會試總裁房官的日子，老爺派誰去聽宣？」菶如想一想道：「就派你去吧，比他們總要緊些！」那管家諾諾退出。當時無話。次日天還沒亮，那管家就回來了。菶如急忙起來，管家老遠就喊道：「米市胡同潘大人放了。」菶如接過單子，見正總裁是大學士高揚藻號理惺，副總裁就是潘尚書和工部右侍郎繆仲恩號綬山的，也是江蘇人，還有個旗人。菶如不甚在意。其餘房官，袁尚秋、黃仲濤、荀子珮那班名士，都在裡頭。同鄉熟人，卻有個姓尹，名宗湯，號震生，也派在內。只有菶如向隅。不免沒神打采的丟下單子，仍自回房高臥去了。

按下不表。

且說潘尚書本是名流宗匠，文學斗山，這日得了總裁之命，夾袋中許多人物，可以脫穎而出，歡喜自不待言。尚書暗忖：這回夥伴中，餘人都不怕他們，就是高中堂和平謹慎，過主故常，不能容奇偉之士，總要用心對付他，叫他為我使、不為我敵才好。當下匆忙料理，不到未刻，直徑進闈。三位大總裁都已到齊，大家在聚奎堂挨次坐了。潘尚書先開口道：「這回應舉的很多知名之士，大家閱卷倒要格外用心點兒，一來不負朝廷委託；二來休讓石農獨霸，誇張他的江南名榜。」高中堂道：「老夫荒疏已久，老眼昏花，恐屈真才，全仗諸位相助。但依愚見看來，暗中摸索，只能憑文去取，哪裡管得他名士不名士呢！況且名士虛聲，有名無實的多哩！」繆侍郎道：「現在文章巨眼，天下都推龔、潘。然兄弟常見和甫先生每閱一文，翻來覆去，至少看十來遍，還要請人復看；瀛翁卻只要隨手亂翻，從沒有首尾看完過，怎麼就知好歹呢？」潘尚書笑道：「文章望氣而知，何必尋行數墨呢！」眾議論一會，各自散歸房內。

過了數日，頭場已過，礫卷快要進來，各房官正在預備閱卷，忽然潘尚書來請袁尚秋，大家不知何事。尚秋進去一句鐘工夫方始出來，大家都問什麼事。尚秋就在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遞給子珮，仲濤、震生都來看。子珮打開第一頁，只見上面寫道：

章騫，號直蜚，南通州；聞鼎儒，號韻高，江西；姜表，號劍雲，江蘇；米繼曾，號筱亭，江蘇；蘇胥，號鄭龕，福建；呂成澤，號沐庵，江西；楊遂，號淑喬，四川；易鞠，號緣常，江蘇；莊可權，號立人，直隸；繆平，號奇坪，四川。

子珮看完這一頁，就把冊子合上，笑道：「原來是花名冊，八瀛先生怎麼吩咐的呢？」尚秋道：「這冊子上攏共六十二人，都是當世名人，要請各位按著省分去搜羅的。章、聞兩位尤須留心。」子珮道：「那位直蜚先生，但聞其名，卻大不認得。韻高原是熟人，真算得奇材異能了，兄弟告訴你們一件事：還是在他未中以前，有一回在國子監錄科，我們有個同鄉給他聯號，也不知道他是誰，只見他進來手裡就拿著三四本卷子，已經覺得詫異。一坐下來，提起筆如飛的只是寫，好像抄舊作似的。那同鄉只完得一篇四書文，他拿來一迭卷子都寫好了。忽然停筆，想了想道：『啊呀，三代叫什麼名字呢？』我們那同鄉本是講程、朱學的，就勃然起來，高聲道：『先生既是名教中人，怎麼連三代都忘了？』他笑著低聲道：『這原是替朋友做的。』那同鄉見他如此敏捷，忍不住要請教他的大作了。拜讀一遍，真大大吃驚，原來四篇很發皇的時文、四道極翔實的策問，於是就拍案叫絕起來。誰知韻高卻從從容容笑道：『先生謬讚不敢當，哪裡及先生的大著樸實說理呢！』那同鄉道：『先生並未見過拙作，怎麼知道好呢？這才是謬讚！』他道：『先生大著，早已熟讀。如不信，請念給先生聽，看差不差！」說罷，就把那同鄉的一篇考作，從頭至尾滔滔滾滾念了一遍，不少一字。你們想這種記性，就是張松復生，也不過如此吧！」震生道：「你們說的不是聞韻高嗎？我倒還曉得他一件故事哩！他有個閨中談禪的密友，卻是個刎頸至交的嬌妻。那位至交，也是當今赫赫有名的直臣，就為妄劾大臣，丟了官兒，自己一氣，削髮為僧，浪跡四海，把夫人託給韻高照管。不料一年之後，那夫人倒寫了一封六朝文體的絕交書，寄與所夫，也遁跡空門去了。這可見韻高的辭才無礙，說得頑石點頭了。」大家聽了這話，都面面相覷。尚秋道：「這是傳聞的話，恐未必確吧！」仲濤道：「那章直蜚是在高麗辦事大臣吳長卿那裡當幕友的。後來長卿死了，不但身後蕭條，還有一筆大虧空，這報銷就是直蜚替他辦的。還有人議論辦這報銷，直蜚很對不起長卿呢。」震生說：「我聽說直蜚還坐過監呢！這做監的原因，就為直蜚進學時冒了如皋籍，認了一個如皋人同姓的做父親，屢次向直蜚敲竹槓，直蜚不理會。誰知他竟硬認做真子，勾通知縣辦了忤逆，革去秀才，關在監裡。幸虧通州孫知州訪明實情，那時令尊叔蘭先生督學江蘇，才替他昭雪開復的哩！仲濤回去一問令尊，就知道了。」原來尹震生是江蘇常州府人，現官翰林院編修，記名御史，為人戇直敢任事，最恨名士。且喜修儀容，車馬服御，華貴整肅，遠遠望去，儼然是個旗下貴族。當下說了這套話，就暗想道：「這班有文無行的名士，要到我手中，休想輕輕放過。」大家正談得沒有收場，恰好內監試送進硃卷來，於是各官分頭閱卷去了。

且說有一天，子珮忽然看著一本卷子是江蘇籍貫的，三篇制義高華典實，饒有國初劉熊風味；經義亦原原本本，家法井然；策問十事對九，詳博異常，就大喜道：「這本卷子，一定是章直蜚的了。」連忙邀了尚秋、仲濤來看。大家都道無疑的，快些加上極華的薦批，送到潘尚書那裡，大有奪元之望。子珮自然歡喜，就親自袖了卷子，來到潘尚書處。剛走到尚書臥室廊下，管家進去通報，子珮在簾縫裡一張，不覺吃了一驚。只見靠窗朝南一張方桌上，點著一對斤通的大紅蠟，火光照得滿室通明，當中一個香爐，尚書衣冠肅肅，兩手捧著一炷清香，對著桌上一大堆卷子，嘴裡噥噥不知禱告些什麼。禱告完了，好像眼睛邊有些淚痕，把手揩了一揩，卻志志誠誠地磕了三個大頭，然後起來。那管家方敢上前通報。尚書連忙叫請子珮進去。尚書就道：「這會你們把好卷子都送到我這裡來，實在擁擠得了不得了，不知道屈了多少好手！老夫弄得沒有法兒，只好賠著一付老淚，磕著幾個響頭，就算盡了一點愛士心了。」說罷，指著桌上的卷子笑道：「這一堆都是可憐蟲！」子珮道：「章直蜚的卷子，門生今天倒找著了。」尚書很驚喜道：「在哪兒呢？」子珮連忙在袖中取出。尚書一手搶去，大略翻了一翻，拍手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可惜會元已經被高中堂定去，只索給他爭一爭了！」說畢，就叫管家伺候，帶了卷子去見高中堂，叫子珮就在這裡等等兒。去了沒多大的工夫，尚書手舞足蹈地回來道：「好了，定了。」子珮道：「怎麼定的？」尚書道：「高中堂先不肯換，給我說急了，他倒發怒，竟把先定元的那一本撤了，說讓他下科再中元吧！這人真晦氣，我也管不得了！」子珮就很歡喜地出來，告訴大家，都給他道賀。只有震生暗笑他們呆氣，自己想江西聞韻高的卷子，光罷給我打掉了。

光陰容易，轉瞬就是填榜的日子。各位總裁、房考衣冠齊楚，會集至公堂，一面拆封唱名，一面填榜，從第六名起，直填到榜尾。其中知名之士，如姜表、米繼曾、呂成澤、葉鞠、楊遂諸人，倒也中了不少。只有章直蜚、聞韻高兩人，毫無影蹤。潘尚書心裡還不十分著急，認定會元定是直蜚、韻高，或也在魁卷中。直到上燈時候，至公堂上，點了萬支紅蠟，千盞紗燈，火光燭天，明如白晝，大家高高興興，鬧起五魁來。潘尚書拉長耳朵，只等第一名唱出來，必定是江蘇章騫。誰知那唱名的偏偏不得人心，朗朗地喊了姓劉名毅起來。尚書氣得鬚都豎了。子珮卻去揀了那本撤掉的元卷，拆開彌封一看，可不是呢！倒明明寫著章騫的大名。這一來真叫尚書公好似啞子吃黃連了。填完了榜大家各散，尚書也垂頭喪氣的，自歸府第去了。接著朝考殿試之後，諸新貴都來謁見，幾乎把潘府的門限都踏破了。尚書禮賢下士，個個接見，只有會元公來了十多次，總以閉門羹相待。會元公益發疑懼，倒來得更勤了。

此時已在六月初旬天氣，這日尚書南齋入值回來，門上稟報：「錢端敏大人從湖北任滿回京，在外求見。」尚書聽了大喜，連聲叫「請」。門上又回道：「還有新科會元劉。」尚書就瞪著眼道：「什麼留不留？我偏不留他，該怎麼樣呢！」那門上不敢再說，就退下去了。原來唐卿督學湖北，三年任滿，告假回籍，在蘇州耽擱了數月，新近到京。潘公原是師門，所以先來謁見。當時和會元公劉毅同在客廳等候。劉公把尚書不見的話告訴唐卿，請其緩頰。唐卿點頭。恰好門上來請，唐卿就跟了進來，一進書室，就向尚書行禮。尚書連忙扶住，笑道：「賢弟三載賢勞，尊容真清減了好些了。漢上友人都道，賢弟提倡古學，掃除積弊，今之紀阮也！」唐卿道：「門生不過遵師訓，不敢隕越耳！然所收的都是小草細材，不足稱道，哪裡及老師這回東南竹箭、西北琨瑤，一網打盡呢！」尚書搖首道：「賢弟別挖苦了。這回章直蜚、聞韻高都沒有中，驪珠已失，所得都是鱗爪罷了！最可恨的，老夫衡文十多次，不想倒上了毗陵傖夫的當。」唐卿道：「老師倒別這麼說，門生從南邊來，聽說這位劉君也很有文名的。況且這回原作，外間人人說好，只怕直蜚倒做不出哩！門生想朝廷快要考中書了，章、聞二公既有異才，終究是老師藥籠中物，何必介介呢？倒是這位會元公屢次登門，老師總要見見他才好。」尚書笑道：「賢弟原來替會元做說客的。看你分上，我到客廳上去見一見就是了。你可別走。」說罷，揚長而去。且說那會元公正在老等，忽見潘公出來，面容很是嚴厲，只得戰戰兢兢鋪上紅氈，著著實實磕了三個頭起來。尚書略招一招手，那會元公斜簽著身體，眼對鼻子，半屁股搭在炕上。尚書開口道：「你的文章做得很好，是自己做的嗎？」會元公漲紅了臉，答應個「是」。尚書笑道：「好個揣摩家，我很佩服你！」說著，就端茶碗。那會元只得站起來，退縮著走，冷不防走到台級兒上，一滑腳，恰正好四腳朝天，做了個狀元及第。尚書看著，就哈哈笑了兩聲，灑著手，不管他，進去了。不說這裡會元公爬起，匆匆上車，再說唐卿在書室門口張見這個情形，不免好笑。接著尚書進來，嘴不便提及。尚書又問了些湖北情形，及莊壽香的政策。唐卿也談了些朝政，也就告辭出來，再到龔和甫及菶如等熟人那裡去了。

話說菶如自從唐卿來京，添了熟人，夾著那班同鄉新貴姜劍雲、米筱亭、葉緣常等輪流宴會，忙忙碌碌，看看已到初秋。那一天，忽然來了一位姓黃的遠客，菶如請了進來，原來就是黃翻譯，因為母病，從俄國回來的。雯青託他把新印的中俄交界圖帶來。菶如當下打開一看，是十二幅五彩的地圖，當中一條界線，卻是大紅色畫的，極為清楚。菶如想現在總理衙門，自己卻無熟人，常聽說莊小燕侍郎和唐卿極為要好，此事不如託了唐卿吧，就寫了一封信，打發人送到內城去。不一會，那人回來說：「錢大人今天和余同余中堂、龔平龔大人派了考中書的閱卷大臣，已經入闈去了。信卻留在那裡。」菶如只得罷了。過了三四日，這一天，菶如正要出門，家人送上一封信。菶如見是唐卿的，拆開一看，只見寫道：

前日辱教，適有校文之役，闕然久不報，歉甚！頃小燕、扈橋、韻高諸君，在荒齋小酌，祈紆駕過我，且商界圖事也！

末寫「知名不具」四字。菶如閱畢，就叫套車，一徑進城，到錢府而來。到了錢府，門公就領到花廳，看見廳上早有三位貴客：一個虎頷燕額，粗腰長桿，氣概昂藏的是莊小燕；一個短胖身材，紫圓臉盤，舉動脫略的是段扈橋，都是菶如認得的；還有個胖白臉兒，魁梧奇偉的，菶如不識得，唐卿正在這裡給他說話。只聽唐卿道：「這麼說起來，余中堂在賢弟面前，倒很居功哩！」說到這裡，卻見菶如走來，連忙起來招呼送茶。菶如也與大家相見了。正要請教那位姓名，唐卿就引見道：「這位就是這回考中書第一的聞韻高兄。」菶如不免道了久仰。大家坐下，扈橋就向韻高道：「我倒要請教余中堂怎麼居功呢！」韻高道：「他說兄弟的卷子，龔老夫子和錢老夫子都很不願意，全是他力爭來的。」唐卿哈哈笑道：「賢弟的卷子，原在余中堂手裡。他因為你頭篇裡用了句《史記．殷本紀》素王九主之事，他不懂來問我，我才得見這本卷子。我一見就決定是賢弟的手筆，就去告訴龔老夫子，於是約著到他那裡去公保，要取作壓卷。誰知他嫌你文體不正，不肯答應。龔老夫子給他力爭，幾乎吵翻了，還是我再四勸和，又偷偷兒告訴他，決定是賢弟。自己門生，何苦一定給他辭掉這個第一呢！他才活動了。直到拆出彌封，見了名字，倒又歡喜起來，連忙架起老花眼鏡，仔細看了又看，瞇花著眼道：『果然是聞鼎儒！果然是聞鼎儒！』這回兒倒要居功，你說好笑不好笑呢？」小燕道：「你們別笑他，近來余中堂很肯拉攏名士哩！前日山東大名士汪蓮孫，上了個請重修《四庫全書》的折子，他也答應代遞了，不是奇事嗎？」大家正說得熱鬧，忽然外邊如飛地走進個美少年來，嘴裡嚷道：「晦氣！晦氣！」唐卿倒吃了一驚，大家連忙立起來。正是：

相公爭欲探驪頜，名士居然占鳳頭。

不知來者何人，嚷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兩首新詩是譎官月老　一聲小調顯命婦風儀

話說外邊忽然走進個少年，嘴裡嚷道「晦氣」。大家站起來一看，原來是姜劍雲，看他餘怒未息，驚心不定，嘴裡卻說不出話來。看官，你道為何？說來很覺可笑。原來劍雲和米筱亭，鄉會兩次同年，又在長元吳會館同住了好幾個月，交情自然很好了。朝殿等第，又都很高標，都用了庶常。不用說都要接眷來京，另覓寓宅。兩個人的際遇好像一樣，兩個人的處境卻大大不同。劍雲是寒士生涯，租定了西斜街一所小小四合房子，夫妻團聚，卻儼然鴻案鹿車；筱亭是豪華公子，雖在蘇州胡同覓得很寬綽的宅門子，倒似檻鸞笯鳳。你道為何？

如今且說筱亭的夫人，是揚州傅容傅狀元的女兒，容貌雖說不得美麗，卻氣概豐富，倜儻不群，有「巾幗鬚眉」之號，但是性情傲不過，眼孔大不過，差不多的男子不值她眼角一梭；又是得了狀元的遺傳性，科名的迷信非常濃厚。她這腦質，若經生理學家解剖出來，必然和車渠一樣的顏色。自從嫁了筱亭，常常不稱心，一則嫌筱亭相貌不俊雅，再則筱亭不曾入學中舉，不管你學富五車，文倒三峽，總逃不了臭監生的徽號，因此就有輕視丈夫之意。起先不過口角嘲笑，後來慢慢地竟要扑作教刑起來。筱亭礙著丈人面皮，凡事總讓她幾分。誰知習慣成自然，脅肩諂秀，竟好像變了男子對婦人的天職了。筱亭屢困場屋，曾想改捐外官，被夫人得知，大哭大鬧道：「傅氏門中，那裡有監生姑爺，面皮都給你削完了！告訴你，不中還我一個狀元，仔細你的臭皮！」弄得筱亭沒路可投，只得專心黃榜。如今果然鄉會聯捷，列職清班，旁人都替他歡喜，這回必邀玉皇上賞了。誰知筱亭自從曉得家眷將要到京，倒似起了心事一般，知道這回沒有佔得鰲頭，終難免夫鴨矢。這日正在預備的夫人房戶內，親手拿了雞毛帚，細細拂拭灰塵。忽然聽見院子裡夫人陪嫁喬媽的聲音，就走進房，給老爺請安道喜道：「太太帶著兩位少爺、兩位小姐都到了，現在傅宅。」筱亭不知不覺手裡雞毛帚就掉在地上，道：「我去，我就去。」喬媽道：「太太吩咐，請老爺別出門，太太就回來。」筱亭道：「我就不出門，我在家等。」不一會，外邊家人進來道：「太太到了。」筱亭跟著喬媽，三腳兩步的出來，只聽得院子外很高的聲音道：「你們這班沒規矩的奴才，誰家太太們下了車，腳凳兒也不知道預備！我可不比老爺好伺候，你們若有三條腿兒，盡懶！」說著，一班丫鬟僕婦簇擁著，太太朝珠補褂，一手搭著喬媽，一手攙著小女兒鳳兒，跨上垂花門的台階兒來。劈面撞著筱亭道：「你大喜呀。你這回兒不比從前了，也做了綠豆官兒了，怎樣還不擺出點兒主子架子，倒弄得屋無主，掃帚顛倒豎呀！」筱亭道：「原是只等太太整頓。」大家一窩風進了上房。

原來那上房是五開間兩廂房，抄手迴廊很寬大的。左邊兩間筱亭自己往著，右邊就是替太太預備的。外間做坐起，裡間做臥室，鋪陳得很是齊整。當下就在右邊的外間坐了。太太一頭寬衣服，一頭說道：「你們小孩兒們，怎麼不去見爹呀？也道個喜！」於是長長短短四個小孩，都給筱亭請安。筱亭撫弄了小孩一會，看太太還歡喜，心裡倒放點兒心。少頃，開上中飯，夫妻對坐吃飯，太太很讚廚子的手段好。筱亭道：「這是曉得太太喜歡吃揚州菜，專誠到揚州去弄來的。」太太忽然道：「呀，我忘問了，那廚子有鬍子沒有？」筱亭倒怔住，不敢開口。喬媽插嘴道：「剛才到廚房裡，看見彷彿有幾根兒。」太太立刻把嘴裡含的一口汪包肚吐了出來，道：「我最恨廚子有鬍子，十個廚子燒菜，九個要先嘗嘗味兒，給有鬍子的嘗過了，那簡直兒是清燉鬍子汪了。不嘔死，也要膩心死！」說罷，又乾嘔了一回，把筷碗一推不吃了。筱亭道：「這個容易。回來開晚飯，叫廚子剃鬍子伺候。」太太聽了，不發一語。筱亭怕太太不高興，有搭沒搭地說道：「剛才太太在那邊，岳父說起我的考事沒有？」太太冷冷地道：「誰提你來！」筱亭笑道：「太太常常望我中狀元，不想倒真中了半天的狀元。」筱亭說這句話，原想太太要問，誰知太太卻不問，臉色慢慢變了。筱亭只管續說道：「向例閱卷大臣定了名次，把前十名進呈御覽，叫做十本頭。這回十本頭進去的時候，明明我的卷子第一，不知怎的發出換了第十。別的名次都沒動，就掉轉了我一本。有人說是上頭看時疊錯的，那些閱卷的只好將錯就錯。太太，你想晦氣不晦氣呢？」太太聽完這話，臉上更不自然了，道：「哼，你倒好！挖苦了我還不算，又要冤著我，當我三歲孩子都不如！」說罷，忽然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連哭帶說道：「你說得我要沒鬍子的廚子伺候，這是話還是屁？我是紅頂子堆裡養出來的，仙鶴錦雞懷裡抱大的，這會兒，背上給你駝上一隻短尾巴的小鳥兒，看了就觸眼睛！算我晦氣，嫁了個不濟的闒茸貨。堂堂二品大員的女兒，連窯姐兒傅彩雲都巴結不上，可氣不可氣！你不要來安慰安慰我就夠了，倒還花言巧語，在我手裡弄乖巧兒！我只曉得三年的狀元，那兒有半天的狀元！這明明看我婦道家好欺負。你這會兒不過剛得一點甜頭兒，就不放我在眼裡了！以後的日子，我還能過麼？不如今兒個兩命一拚，都死了倒乾淨。」說罷，自己把頭髮一拉，蓬著頭，就撞到筱亭懷裡，一路直頂到牆腳邊。筱亭只說道：「太太息怒，下官該死！」喬媽看鬧得不成樣兒，死命來拉開。筱亭趁勢要跪下，不提防被太太一個巴掌，倒退了好幾步。喬媽道：「怎麼老爺連老規矩都忘了？」筱亭道：「只求太太留個體面，讓下官跪在後院裡吧！」太太只坐著哭，不理他。筱亭一步捱一步，走向房後小天井的台階上，朝裡跪著。太太方住了哭，自己和衣睡在床上去了。筱亭不得太太的吩咐，哪裡敢自己起來；外面僕人僕婦又鬧著搬運行李、收拾房間，竟把老爺的去向忘了。可憐筱亭整整露宿了一夜。好容易巴到天明，心想今日是岳丈的生日，不去拜壽，他還能體諒我的，倒是錢唐卿老師請我吃早飯，我豈可不理他呢！正在著急，卻見女兒鳳兒走來，筱亭就把好話哄騙她，叫她到對過房裡去拿筆墨信箋來，又叮囑她別給媽見了。那鳳兒年紀不過十二歲，倒生得千伶百俐，果然不一會，人不知鬼不覺的都拿了來。筱亭非常快活，就靠著窗檻，當書桌兒，寫了一封求救的信給丈人傅容，叫他來勸勸女兒，就叫鳳兒偷偷送出去了。

卻說太太鬧了一天，夜間也沒睡好，一閃醒來，連忙起來梳妝洗臉，已是日高三丈。吩咐套車，要到娘家去拜壽。忽見鳳兒在院子外跑進來喊道：「媽，看外公的信喲！」太太道：「拿來。」就在鳳兒手裡劈手搶下。看了兩行，忽回顧喬媽道：「這會兒老爺在哪裡呢？」鳳兒搶說道：「爹還好好兒的跪在後院裡呢！」喬媽道：「太太，恕他這一遭吧！」太太哈哈笑道：「咦，奇了！誰叫他真跪來！都是你們搗鬼！鳳兒，你還不快去請爹出來，告訴他外公生日，恐怕又忘了！」鳳兒得命，如飛而去。不一會，筱亭扶著鳳兒一搭一蹺走出來。太太見了道：「老爺，你腿怎麼樣了？」筱亭笑道：「不知怎的扭了筋。太太，今兒岳父的大慶，虧你提我。不然，又要失禮了。」太太笑著。那當兒，一個家人進來回有客。筱亭巴不得這一聲，就叫「快請」，自己拔腳就跑，一徑走到客廳去了。太太一看這行徑不對，家人不說客人的姓名，主人又如此慌張，料道有些蹊蹺，就對鳳兒道：「你跟爹出去，看給誰說話，來告訴我！」鳳兒歡歡喜喜而去，去了半刻工夫，鳳兒又是笑又是跳，進來說道：「媽，外頭有個齊整客人，倒好像上海看見的小旦似的。」太太想道：「不好，怪不得他這等失魂落魄。」不覺怒從心起，惡向膽生，顧不得什麼，一口氣趕到客廳。在門口一張，果然是個唇紅齒白、面嬌目秀的少年，正在那裡給筱亭低低說話。太太看得準了，順手拉根門閂，簾子一掀，喊道：「好，好，相公都跑到我家裡來了！」就是一門閂，望著兩人打去。那少年連忙把頭一低，肩一閃，居然避過。筱亭肩上卻早打著，喊道：「嗄，太太別胡鬧。這是我，這是我──」太太高聲道：「是你的兔兒，我還不知道嗎？」不由分說，揪住筱亭辮子，拖羊拉豬似的出廳門去了。這裡那個少年不防備吃了這一大嚇，還呆呆地站在壁角裡。有兩個管家連忙招呼道：「姜大人，還不趁空兒走，等什麼呢？」

原來那少年正是姜劍雲，正來約筱亭一同赴唐卿的席的，不想遭此橫禍。當下劍雲被管家提醒了，就一溜煙徑赴唐卿那裡來，心裡說不出的懊惱，不覺說了「晦氣」兩字來。大家問得急了，劍雲自悔失言，又漲紅了臉。扈橋笑道：「好兄弟，誰委屈了你？告訴哥哥，給你報仇雪恨！」小燕正色道：「別鬧！」唐卿催促道：「且說！」韻高道：「你不是去約筱亭嗎！」劍雲道：「可不是！誰知筱亭夫人竟是個雌虎！」因把在筱亭客廳上的事情說了一遍。大家哄堂大笑。小燕道：「你們別笑筱亭，當今懼內就是闊相。赫赫中興名臣。威毅伯，就是懼內領袖哩！」菶如也插嘴道：「不差，不多幾日，我還聽人說威毅伯為了招莊侖樵做女婿，老夫妻很鬧口舌哩！」扈橋道：「鬧口舌是好看話，還怕要給筱亭一樣捱打哩！」韻高道：「諸位別說閒話，快請燕公講威毅伯的新聞！」小燕道：「自從莊侖樵馬江敗子，革職充發到黑龍江，算來已經七八年了。只為威毅伯倒常常念道，說他是個奇才。今年恰遇著皇上大婚的慶典，威毅伯就替他繳了台費，贖了回來。侖樵就住在威毅伯幕中，掌管緊要文件，威毅伯十分信用。」菶如道：「侖樵從前不是參過威毅伯驕奢罔上的嗎？怎麼這會兒，倒肯提拔呢？」劍雲道：「重公義，輕私怨，原是大臣的本分喲！」唐卿笑道：「非也。這便是英雄籠絡人心的作用，別給威毅伯瞞了！」說著，招呼眾人道：「筱亭既然不能來，我們坐了再談罷！」於是唐卿就領著眾人到對面花廳上來。家人遞上酒杯，唐卿依次送酒。自然小燕坐了首席，扈橋、韻高、菶如、劍雲各各就坐。大家追問小燕道：「侖樵留在幕中，怎麼樣呢？」小燕道：「你們知道威毅伯有個小姑娘嗎？年紀不過二十歲，卻是貌比威、施，才同班、左，賢如鮑、孟，巧奪靈、芸，威毅伯愛之如明珠，左右不離。侖樵常聽人傳說，卻從沒見過，心裡總想瞻仰瞻仰。」菶如道：「侖樵起此不良之心，不該！不該！」小燕道：「有一天，威毅伯有點感冒，忽然要請侖樵進去商量一件公事。侖樵見召，就一徑到上房而來，剛一腳跨進房門，忽覺眼前一亮，心頭一跳，卻見威毅伯床前立著個不長不短、不肥不瘦的小姑娘，眉長而略彎，目秀而不媚，鼻懸玉準，齒列貝編。侖樵來不及縮腳，早被威毅伯望見，喊道：『賢弟進來，不妨事，這是小女呀，──你來見見莊世兄。』那小姑娘紅了臉，含羞答答地向侖樵福了福，就轉身如飛地跳進裡間去了。侖樵還禮不迭。威毅伯笑道：『這癡妮子，被老夫慣壞了，真纏磨死人！』侖樵就坐在床邊，一面和威毅伯談公事，瞥目見桌子上一本錦面的書，上寫著『綠窗繡草』，下面題著『祖玄女史弄筆』。侖樵趁威毅伯一個眼不見，輕輕拖了過來，翻了幾張，見字跡娟秀，詩意清新，知道是小姑娘的手筆，心裡羨慕不已。忽然見二首七律，題是《基隆》。你想侖樵此時，豈有不觸目驚心呢！」唐卿道：「這兩首詩，倒不好措詞，多半要罵侖樵了。」小燕道：倒不然，她詩開頭道：

基隆南望淚潸潸，聞道元戎匹馬還！

扈橋拍掌笑道：「一起便得勢，憂國之心，盎然言表。」小燕續念道：

一戰豈容輕大計，四邊從此失天關！

劍雲道：「責備嚴謹，的是史筆！」小燕又念道：

焚車我自寬房琯，乘障誰教使狄山。

宵旰甘泉猶望捷，群公何以慰龍顏。

大家齊聲叫好。小燕道：「第二首還要出色哩！」道：

痛哭陳詞動聖明，長孺長揖傲公卿。

論材宰相籠中物，殺賊書生紙上兵。

宣室不妨留賈席，越台何事請終纓！

豸冠寂寞犀渠盡，功罪千秋付史評。

韻高道：「聽這兩首詩意，情詞悱惻，議論和平，這小姑娘倒是侖樵的知己。」小燕道：「可不是嗎？當下侖樵看完了，不覺兩股熱淚，骨碌碌地落了下來。威毅伯在床上看見了，就笑道：『這是小女塗鴉之作，賢弟休要見笑！』侖樵直立起來正色道：『女公子天授奇才，鬚眉愧色，金樓夫人，采薇女史，不足道也！』威毅伯笑道：『只是小兒女有點子小聰明，就要高著眼孔。這結親一事，老夫倒著實為難，託賢弟替老夫留意留意。』侖樵道：『相女配夫，真是天下第一件難事！何況女公子這樣才貌呢！門生倒要請教老師，要如何格式，才肯給呢？』威毅伯哈哈笑道：『只要和賢弟一樣，老夫就心滿意足了。』侖樵怔了一怔道：『適才拜讀女公子題為《基隆》的兩首七律，實在是門生知己。選婿一事，分該盡力，只可怕難乎其人！』威毅伯點了一點頭，忽然很注意地看了他幾眼。侖樵知道威毅伯有些意思，怕恐久了要變，一出來馬上託人去求婚。威毅伯竟一口應承了。」韻高道：「從來文字姻緣，感召最深；磁電相交，雖死不悔。流俗人哪裡知道！」唐卿道：「我倒可惜侖樵的官，從此永遠不能開復了！」大家愕然。唐卿說：「現在敢替侖樵說話，就是威毅伯。如今變了翁婿，不能不避這點嫌疑。你們想，誰敢給他出力呢？」說罷，就向小燕道：「你再講呢。」小燕道：「那日侖樵說定了婚姻，自然歡喜。誰知這個消息傳到裡面，伯夫人戟手指著威毅伯罵道：『你這老糊塗蟲，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高不成，低不就，千揀萬揀，這會兒倒要給一個四十來歲的囚犯！你糊塗，我可明白。休想！』威毅伯陪笑道：『太太，你別看輕侖樵，他的才幹要勝我十倍！我這位子將來就是他的。我女兒不也是個伯夫人嗎？』伯夫人道：『呸！我沒有見過囚犯伯爵。你要當真，我給你拚老命！』說罷，哭起來。威毅伯弄得沒法。這位小姑娘聽兩老為她嘔氣，鬧得大了，就忍不住來勸伯夫人道：『媽別要氣苦，爹爹已經把女兒許給了姓莊的，哪兒能再改悔呢！就是女兒也不肯改悔！況且爹爹眼力必然不差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決不怨爹媽的。』伯夫人見女兒肯了，也只得罷了。如今聽說結了親，詩酒唱隨，百般恩愛，侖樵倒著實在那裡享艷福哩！你們想，要不是這位小姑娘明達，威毅伯恐怕要大受房中的壓制哩！」唐卿道：「人事變遷，真不可測！當日侖樵和祝寶廷上折的當兒，何等氣焰。如今雖說安神閨房，陶情詩酒，也是英雄末路了！」扈橋道：「侖樵還算有後福哩！可憐祝寶翁自從那年回京之後，珠兒水土不服，一病就死了。寶翁更覺牢騷不平，佯狂玩世，常常獨自逛逛琉璃廠，遊遊陶然亭。吃醉酒，就在街上睡一夜。幾月前，不知那一家門口，早晨開門來，見階上躺著一人，仔細一認，卻是祝大人，連忙扶起，送他回去，就此受了風寒，得病嗚呼了。可歎不可歎呢？」於是大家又感慨了一回。看看席已將終，都向唐卿請飯。飯畢。家人獻上清茗。唐卿趁這當兒，就把菶如託的交界圖遞給小燕，又把雯青託在總理衙門存檔的話說了一遍。小燕滿口應承。於是大家作謝散歸。菶如歸家，自然寫封詳信去回覆雯青，不在話下。

且說雯青自從打發黃翻譯繼圖回京之後，幸值國家閒暇，交涉無多，雖然遠涉虜庭，卻似幽棲綠野，倒落得逍遙快活。沒事時，便領著次芳等遊遊蠟人館，逛逛萬生院，坐瓦泥江冰床，賞阿爾亞園之亭榭，入巴立帥場觀劇，看萄蕾塔跳舞；略識兵操，偶來機廠，足備日記材料罷了。雯青還珍惜光陰，自己倒定了功課，每日溫習《元史》，考究地理，就是宴會間，遇著了俄廷諸大臣中有講究歷史地理學的，常常虛心博訪。大家也都知道這位使臣是歡喜講究蒙古朝政的故事。有一日，首相吉爾斯忽然遣人送來古書一巨冊、信一函。雯青叫塔翻譯將信譯出，原來吉爾斯曉得雯青愛讀蒙古史，特為將其家傳鈔本波斯人拉施故所著的《蒙古全史》，送給雯青。雯青忙叫作書道謝。後來看看那書，裝潢得極為盛麗，翻出來卻一字不識。黃翻譯道：「這是阿剌伯文，使館譯員沒人認得。」雯青只得罷了。過了數日，恰好畢葉也從德國回來，來見雯青，偶然談到這書。畢葉說：「這書有俄人貝勒津譯本，小可那裡倒有。還有《多桑書》、《訥薩怖書》，都記元朝遺事。小可回去，一同送給大人，倒可參考參考。」雯青大喜。等到畢葉送來，就叫翻譯官譯了出來。雯青細細校閱，其中很足補正史傳。從此就杜門謝客，左槧右鉛，於俎豆折衝之中成竹素馨香之業，在中國外交官內真要算獨一的人物了。

只是雯青這裡正膨脹好古的熱心，不道彩雲那邊倒伸出外交的敏腕。卻是為何？請先說彩雲的臥房。原來就在這三層樓中層的東首，一溜兒三大間，每間朝南，都是描金的玻璃門，開出門來就是洋台，洋台正靠著昔而格斯大街。這三間屋，中間是彩雲的臥房，裡面都敷設著紫檀花梨的傢俱，蜀錦淞繡的帳褥；右首一間，是彩雲梳妝之所；左首一間，卻是餐室。這兩間，全擺著西洋上等的木器，掛著歐洲名人的油畫，華麗富貴雖比不得隋煬帝的迷樓，也可算武媚娘的鏡殿了！每日彩雲在梳妝室梳妝完畢，差不多總在午飯時候就走到餐室，陪雯青吃了早飯；雯青自去下層書室裡，做他的《元史補正》，憑著彩雲在樓上翻江倒海、撩雲撥雨，都不見不聞了。也是天緣湊巧，合當有事。這日彩雲送了雯青下樓之後，一個人沒事，叫小丫頭把一座小小風琴抬到洋台上，撫弄一回，靜悄悄的覺得沒趣，心想怎麼這時候阿福還不來呢？手裡拿著根金水煙袋，只管一筒一筒地抽，櫻桃口裡噴出很濃郁的青煙；一雙如水的眼光，只對著馬路上東張西望。忽見東面遠遠來了個年輕貌美的外國人，心裡當是阿福改裝，跺腳道：「這小猴子，又鬧這個玩意兒了！」一語未了，只見那少年面上很驚喜的，慢慢踅到使館門口立定了，抬起頭來呆呆地望著彩雲。彩雲仔細一看，倒吃一驚，那個面貌好熟，哪裡是阿福！只見他站了一會，好像覺得彩雲也在那裡看他，就走到人堆裡一混不見了。彩雲正疑疑惑惑地怔著，忽覺臉上冰冷一來，不知誰的手把自己兩眼蒙住了，背後吃吃地笑。彩雲順手死命地一撒道：「該死，做什麼！」阿福笑道：「我在這裡看締爾園樓上的一隻呆鳥飛到俄國來了。」彩雲聽了，心裡一跳，方想起那日所見陸軍裝束的美少年，就是他，就向阿福啐了一口道：「別胡說。這會兒悶得很，有什麼玩兒的？」阿福指著洋琴道：「太太唱小調兒，我來彈琴，好嗎？」彩雲笑道：「唱什麼調兒？」阿福道：「《鮮花調》。」彩雲道：「太老了。」阿福道：「《四季相思》吧！」彩雲道：「叫我想誰？」阿福道：「打茶會，倒有趣。」彩雲道：「呸，你發了昏！」阿福笑道：「還是《十八摸》，又新鮮，又活動。」說著，就把中國的工尺按上風琴彈起來。彩雲笑一笑，背著臉，曼聲細調地唱起來。頓時引得街上來往的人擠滿使館的門口，都來聽中國公使夫人的雅調了。彩雲正唱得高興，忽然看見那個少年又在人堆裡擠過來。彩雲一低頭，不提防頭上晶亮的一件東西骨碌碌直向街心落下，說聲「不好」，阿福就丟下洋琴，飛身下樓去了。正是：

紫鳳放嬌遺楚珮，赤龍狂舞過蠻樓。

不知彩雲落下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瓦德西將軍私來大好日　斯拉夫民族死爭自由天

話說彩雲只顧看人堆裡擠出那個少年，探頭出去，冷不防頭上插的一對白金底兒八寶攢珠鑽石蓮蓬簪，無心地滑脫出來，直向人堆裡落去，叫聲：「啊呀，阿福你瞧，我頭上掉了什麼？」阿福丟了風琴，湊近彩雲椅背，端相道：「沒少什麼。嗄，新買的鑽石簪少了一支，快讓我下去找來！」說罷，一扭身往樓下跑。剛走到樓下夾弄，不提防一個老家人手裡托著個洋紙金邊封兒，正往辦事房而來，低著頭往前走，卻被阿福撞個滿懷，一手拉住阿福喝道：「慌慌張張幹什麼來？眼珠子都不生，撞你老子！」阿福抬頭見是雯青的老家人金升，就一撒手道：「快別拉我，太太叫我有事呢！」金升馬上瞪著眼道：「撞了人，還是你有理！小雜種，誰是太太？有什麼說得響的事兒，你們打量我不知道嗎？一天到晚，粘股糖似的，不分上下，攬在一塊兒坐馬車、看夜戲、遊花園。玩兒也不揀個地方兒，也不論個時候兒，青天白日，仗著老爺不管事，在樓上什麼花樣不幹出來！這會兒爽性唱起來了，引得閒人擠了滿街，中國人的臉給你們丟完了！」嘴裡咕嘟個不了。阿福只裝個不聽見，箭也似地往外跑。跑到門口，只見街上看的人都散了，街心裡立個巡捕，台階上三四個小么兒在那裡摟著玩呢。看見阿福出來，一哄兒都上來，一個說：「阿福哥，你許我的小錶鍊兒，怎麼樣了？」一個說：「不差。我要的蜜蠟煙嘴兒，快拿來！」又有一個大一點兒的笑道：「別給他要，你們不想想，他敢賴我們東西嗎！」阿福把他們一推，幾步跨下台階兒道：「誰賴你們！太太丟了根鑽石簪兒在這兒，快幫我來找，找著了，一併有賞。」幾個小么兒聽了，忙著下來，說在哪兒呢？阿福道：「總不離這塊地方。」於是分頭滿街的找，東欏欏，西摸摸；阿福也四下裡留心的看，哪兒有簪的影兒！正在沒法時，街東頭兒，匡次芳和塔翻譯兩個人說著話，慢慢兒地走回來，問什麼事。阿福說明丟了簪兒。次芳笑了笑道：「我們出去的時候滿擠了一街的人，誰揀了去了？趕快去尋找！」塔翻譯道：「東西值錢不值錢呢？」阿福道：「新買的呢，一對兒要一千兩哩，怎麼不值錢！」次芳向塔翻譯伸伸五指頭，笑著道：「就是這話兒了！」塔翻譯也笑了道：「快報捕呀！」阿福道：「到哪兒去報呢？」塔翻譯指著那巡捕道：「那不是嗎？」次芳笑道：「他不會外國話，你給他報一下吧！」於是塔翻譯就走過去，給那巡捕咭唎咕嚕說了半天方回來，說巡捕答應給查了，可是要看樣兒呢。阿福道：「有，有，我去拿！」就飛身上樓了。

這裡次芳和塔翻譯就一徑進了使館門，過了夾弄，東首第一個門進去就是辦事房。好幾個隨員在那裡寫字，見兩人進來，就說大人有事，在書房等兩位去商量呢。兩人同路出了辦事房，望西面行來。過了客廳，裡間正是雯青常坐的書室。塔翻譯先掀簾進去，只見雯青靜悄悄的，正在那裡把施特拉《蒙古史》校《元史．太祖本紀》哩，見兩人連忙站起道：「今兒俄禮部送來一角公文，不知是什麼事？」說著，把那個金邊白封兒遞給塔翻譯。塔翻譯拆開看了一回，點頭道：「不差。今天是華曆二月初三，恰是俄曆二月初七。從初七到十一，是耶穌遭難復生之期，俄國叫做大好日，家家結綵懸旗，唱歌酣飲。俄皇借此佳節，擇俄曆初九日，在溫宮開大跳舞會，請各國公使夫婦同去赴會。這分就是禮部備的請帖，屆時禮部大臣還要自己來請呢！」次芳道：「好了，我們又要開眼了！」雯青道：「剛才倒嚇我一跳，當是什麼交涉的難題目來了。前天英國使臣告訴我，俄國鐵路已接至海參崴，其意專在朝鮮及東三省，預定將來進兵之路，勸我們設法抵抗。我想此時有什麼法子呢？只好由他罷了。」次芳道：「現在中、俄邦交很好，且德相俾思麥正欲挑俄、奧開釁，俄、奧齟齬，必無暇及我。英使怕俄人想他的印度，所以恐嚇我們，別上他當！」塔翻譯道：「次芳的話不差。昨日報上說，俄鐵路將渡暗木河，進窺印度，英人甚恐。就是這話了。」兩人又說了些外面熱鬧的話，卻不敢提丟釵的事，見雯青無話，只得辭了出來。這裡雯青還是筆不停披地校他的《元史》，直到吃晚飯時方上樓來，把俄皇請赴跳舞會的事告訴彩雲，原想叫她歡喜。哪知彩雲正為失了寶簪心中不自在，推說這兩日身上不好，不高興去。雯青只得罷了。不在話下。

單說這日，到了俄曆二月初九日，正是華曆二月初五日，晴曦高湧，積雪乍消，淡雲融融，和風拂拂，彷彿天公解意，助人高興的樣子，真個九逵無禁，錦彩交飛，萬戶初開，歌鍾互答，說不盡的男歡女悅，巷舞衢謠。各國使館無不升旗懸彩，共賀嘉辰。那時候，吉爾斯街中國使館門口，左右掛著五爪金龍的紅色大旗，樓前橫插雙頭猛鷲的五彩繡旗，樓上樓下掛滿了山水人物的細巧絹燈，花團錦簇，不及細表。街上卻靜悄悄地人來人往，有兩個帶刀的馬上巡兵，街東走到街西，在那裡彈壓閒人，不許聲鬧。不一會，忽見街西面來了五對高帽烏衣的馬隊，如風的捲到使館門口，勒住馬韁，整整齊齊，分列兩旁。接著就是十名步行衛兵，一色金邊大紅長袍、金邊餃形黑絨帽，威風凜凜，一步一步掌著軍樂而來，挨著馬隊站住了。隨後來了兩輛平頂箱式四輪四馬車，四馬車後隨著一輛朱輪華轂，四面玻璃、百道金穗的彩車，駕著六匹阿剌伯大馬，身披纓絡，尾結花球。兩個御夫戴著金帶烏絨帽，雄赳赳，氣昂昂，揚鞭直馳到使館門口停住了。只見館中出來兩個紅纓帽、青色褂的家人，把車門開了，說聲「請」，車中走出身軀偉岸、髭鬚蓬鬆的俄國禮部大臣來，身上穿著滿繡金花的青氈褂，胸前橫著獅頭嵌寶的寶星，光耀耀款步進去。約摸進去了一點鐘光景，忽聽大門開處，嘻嘻哈哈一陣人聲，禮部大臣掖著雯青朝衣朝帽，錦繡飛揚；次芳等也朝珠補褂，衣冠濟楚，一陣風地哄出門來。雯青與禮部大臣對坐了六馬宮車，車後帶了阿福等四個俊童；次芳、塔翻譯等各坐了四馬車。護衛的馬步各兵吹起軍樂，按隊前驅，輪蹄交錯，雲煙繚繞，緩緩地向中央大道馳去。

此時使館中悄無人聲，只剩彩雲沒有同去，卻穿著一身極燦爛的西裝，一人靠在陽台上，眼看雯青等去遠了，心中悶悶不樂。原來彩雲今日不去赴會，一則為了查考失簪，巡捕約著今日回音；二則趁館中人走空，好與阿福恣情取樂。這是她的一點私心。誰知不做美的雯青，偏生點名兒，派著阿福跟去。彩雲又不好怎樣，此時倒落得孤零零看著人家風光熱鬧，又悔又恨。靠著欄上看了一回來往的車馬，覺得沒意思，一會罵丫頭瞎眼，裝煙煙嘴兒碰了牙了；一會又罵老媽兒都死絕了，一個個趕騷去。有一個小丫頭想討好兒，巴巴地倒碗茶來。彩雲就手咂一口，急了，燙著唇，伸手一巴掌道：「該死的，燙你娘！」那丫頭倒退了幾步，一滑手，那杯茶全個兒淋淋漓漓，都潑在彩雲新衣上了。彩雲也不抖摟衣上的水，端坐著，笑嘻嘻地道：「你走近點兒，我不吃你的呀！」那丫頭剛走一步，彩雲下死勁一拉，順手頭上拔下一個金耳挖，照準她手背上亂戳，鮮血直冒。彩雲還不消氣，正要找尋東西再打，瞥見房門外一個人影一閃。彩雲忙喊道：「誰？鬼鬼祟祟的嚇人！」那人就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書子道：「不知誰給誰一封外國信，巴巴兒打發人送來，說給你瞧，你自會知道。」彩雲抬頭見是金升，就道：「你放下吧！」回頭對那小丫頭道：「你不去拿，難道還要下帖子請嗎？」那小丫頭哭著，一步一蹺，拿過來遞給彩雲。金升也咕嚕著下樓去了。彩雲正摸不著頭腦，不敢就拆，等金升去遠了，連忙拆開一看，原來並不是正經信札，一張白紙歪歪斜斜寫著一行道：

俄羅斯大好日，日耳曼拾簪人，將於午後一句鐘，持簪訪遺簪人於支那公使館，願遺簪人勿出。此約！

彩雲看完，又驚又喜。喜的是寶簪有了著落；驚的是如此貴重東西，拾著了不藏起，或賣了，發一注財，倒肯送還，還要自己當面交還，不知安著什麼主意！又不知拾著的是何等人物？回來真的來了，見他好，不見他好？正獨自盤算個不了，只聽餐室裡的大鐘鐺鐺地敲起來，細數恰是十二下，見一個老媽上來問道：「午飯還是開在大餐間嗎？」彩雲道：「這還用問嗎？」那老媽去了一回，又來請吃飯。彩雲把那信插入衣袋裡，裊裊婷婷，走進大餐間，就坐在常日坐的一張鏡面香楠洋式的小圓桌上，桌上鋪著白綿提花毯子，列著六樣精緻家常菜，都盛著金花雪地的小碗。兩邊老媽丫鬟，輪流伺候。不一會，彩雲吃完飯，左邊兩個老媽遞手巾，右邊兩個丫鬟送漱盂。漱盥已畢，又有丫鬟送上一杯咖啡茶。彩雲一手執著玻璃杯，就慢慢立起來，仍想走到洋台上去。忽聽樓下街上一片叫嚷的聲音。彩雲三腳兩步跨到欄杆邊，朝下一望，不知為什麼，街心裡圍著一大堆人。再看時，只見兩個巡捕拉住一個體面少年，一個握了手，一個揪住衣服要搜。那少年只把手一揚，肩一揪，兩個巡捕一個東、一個西，兩邊兒拋球似地直滾去。只見少年仰著臉，豎著眉，喝道：「好，好，不生眼的東西！敢把我當賊拿？叫你認得德國人不是好欺負的！來呀，走了不是人！」彩雲此時方看清那少年，就是在締爾園遇見、前天樓下聽唱的那個俊人兒，不覺心頭突突地跳，想道：「難道那簪兒倒是他拾了？」忽聽那跌倒的巡捕，氣吁吁地爬起趕來，嘴裡喊道：「你還想賴嗎？幾天兒在這裡穿梭似地來往，我就犯疑。這會兒鬼使神差，活該敗露！爽性明公正氣的把簪兒拿出手來，還虧你一頭走，一頭子細看呢！怕我看不見了真贓！這會兒給我捉住了，倒賴著打人，我偏要捉了你走！」說著，狠命撲去。那少年不慌不忙，只用一隻手，趁他撲進，就在肩上一抓，好似老鷹抓小雞似地提了起來，往人堆外一擲，早是一個朝天餛飩，手足亂劃起來。看的人喝聲采。那一個巡捕見來勢厲害，吁吁地吹起叫子來。四面巡捕聽見了，都找上來，足有十來個人。彩雲看得呆了，忽想這麼些人，那少年如何吃得了！怕他吃虧，須得我去排解才好。不知不覺放下了玻璃杯，飛也似地跑下樓來，走到門口。眾多家人小廝，見她慌慌張張地往外跑，不解緣故，又不敢問，都悄悄地在後跟著。彩雲回頭喝道：「你們別來，你們不會說外國話，不中用！」說著，就推門出去。只見十幾個巡捕，還是遠遠地打圈兒，圍著那少年，卻不敢近。那少年立在中間，手裡舉著晶光奕奕的東西，喊道：「東西在這裡，可是不給你們，你們不怕死的就來！哼，也沒見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人當賊！」剛說這話，抬頭忽見彩雲，臉上倒一紅，就把簪兒指著彩雲道：「簪主來認了，你們問問，看我偷了沒有？」那被打的巡捕原是常在使館門口承值的，認得公使夫人，就搶上來指著少年，告訴彩雲：「簪兒是他拾的。剛才明明拿在手裡走，被我見了，他倒打起人來。」彩雲就笑道：「這事都是我不好，怨不得各位鬧差了。」說著，笑指那少年道：「那簪兒倒是我這位認得的朋友拾的，他早有信給我，我一時糊塗，忘了招呼你們。這會子倒教各位辛苦了，又幾乎傷了和氣。」彩雲一頭說，就手在口袋裡掏出十來個盧布，遞給巡捕道：「這不算什麼，請各位喝一杯淡酒吧！」那些巡捕見失主不理論，又有了錢，就謝了各歸地段去了，看的人也漸漸散了。

原來那少年一見彩雲出來，就喜出望外，此時見眾人散盡，就嘻嘻笑著，向彩雲走來，嘴裡咕嚕道：「好笑這班賤奴，得了錢，就沒了氣了，倒活像個支那人！不枉稱做鄰國！」話一脫口，忽想現對著支那人，如何就說他不好，真平常說慣了，倒不好意思起來，連忙向彩雲脫帽致禮，笑道：「今天要不是太太，可吃大虧了！真是小子的緣分不淺！」彩雲聽他道著中國不好，倒也有點生氣，低了頭，淡淡地答道：「說什麼話來！就怕我也脫不了支那氣味，倒污了先生清操！」那少年倒侷促起來道：「小子該死！小子說的是下等支那人，太太別多心。」彩雲嫣然一笑道：「別胡扯，你說人家，干我什麼！請裡邊坐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說著，就讓少年進客廳。一路走來，彩雲覺得意亂心迷，不知所為。要說什麼，又說不出什麼，只是怔看那少年，見少年穿著深灰色細氈大襖，水墨色大呢背褂，乳貂爪泥的衣領，金鵝絨頭的手套，金鈕璀璨，硬領雪清，越顯得氣雄而秀，神清而腴。一進門，兩手只向衣袋裡掏。彩雲當是要取出寶簪來還她，等到取出來一看，倒是張金邊白地的名刺，恭恭敬敬遞來道：「小子冒昧，敢給太太換個名刺。」彩雲聽了，由不得就接了，只見刺上寫著「德意志大帝國陸軍中尉瓦德西」。彩雲反覆看了幾遍，笑道：「原來是瓦德西將軍，倒失敬了！我們連今天已經見了三次面了，從來不知道誰是誰？不想靠了一支寶簪，倒拜識了大名，這還不是奇遇嗎？」瓦德西也笑道：「太太倒還記得敝國締爾園的事嗎？小可就從那一天見了太太的面兒，就曉得了太太的名兒，偏生緣淺，太太就離了敝國到俄國來了。好容易小可在敝國皇上那裡討了個遊歷的差使，趕到這裡，又不敢冒昧來見。巧了這支簪兒，好像知道小可的心似的。那一天，正聽太太的妙音，它就不偏不倚掉在小可手掌之中。今兒又眼見公使赴會去了，太太倒在家，所以小可就放膽來了。這不但是奇遇，真要算奇緣了！」彩雲笑道：「我不管別的，我只問我的寶簪在哪兒呢？這會兒也該見賜了。」瓦德西哈哈道：「好性急的太太！人家老遠地跑了來，一句話沒說，你倒忍心就說這話！」彩雲忍不住嗤地一笑道：「你不還寶簪，幹什麼來？」瓦德西忙道：「是，不差，來還寶簪。別忙，寶簪在這裡。」一頭說，一頭就在裡衣袋裡掏出一隻陸離光采的小手箱來，放在桌上，就推到彩雲身邊道：「原物奉還，請收好吧！」彩雲吃一嚇。只見那手箱雖不過一寸來高、七八分厚，赤金底兒，四面嵌滿的都是貓兒眼、祖母綠、七星線的寶石，蓋上雕刻著一個帶刀的將軍，騎著匹高頭大馬，雄武氣概，那相貌活脫一個瓦德西。彩雲一面賞玩，愛不忍釋，一面就道：「這是哪裡說起！倒費──」剛說到此，彩雲的手忽然觸動匣上一個金星紐的活機，那匣豁然自開了。彩雲只覺眼前一亮，哪裡有什麼鑽石簪，倒是一對精光四射的鑽石戒指，那鑽石足有五六克勒，似天上曉星般大。彩雲看了，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瓦德西卻坐在彩雲對面，嘻著嘴，只是笑，也不開口。彩雲正不得主意，忽聽街上蹄聲得得，輪聲隆隆，好像有許多車來，到門就不響了。接著就聽見門口叫嚷。彩雲這一驚不小，連忙奪了寶石箱，向懷裡藏道：「不好了，我們老爺回來了。」瓦德西倒淡然地道：「不妨，說我是拾簪的來還簪就完了。」彩雲終不放心，放輕腳步，掀幔出來一張，劈頭就見金升領了個外國人往裡跑。彩雲縮身不及，忽聽那外國人喊道：「太太，我來報一件奇聞，令業師夏雅麗姑娘謀刺俄皇不成被捕了。」彩雲方抬頭，認得是畢葉，聽了不禁駭然道：「畢葉先生，你說什麼！」畢葉正欲回答，幔子裡瓦德西忽地也鑽出來道：「什麼夏雅麗被捕呀？畢葉先生快說！」彩雲不防瓦德西出來，十分吃嚇。只聽畢葉道：「咦，瓦德西先生怎麼也在這裡！」瓦德西忙道：「你別問這個，快告訴我夏姑娘的事要緊！」畢葉笑道：「我們到裡邊再說！」彩雲只得領了兩人進來，大家坐定。畢葉剛要開談，不料外邊又嚷起來。畢葉道：「大約金公使回來了。」彩雲側耳一聽，果然門外無數的靴聲橐橐，中有雯青的腳聲，不覺心裡七上八下，再捺不住，只望著瓦德西發怔。忽然得了一計，就拉著畢葉低聲道：「先生，我求你一件事，回來老爺進來問起瓦將軍，你只說是你的朋友。」畢葉笑了一笑。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雯青已領著參贊、隨員、翻譯等翎頂輝煌的陸續進來，一見畢葉，就趕忙上來握手道：「想不到先生在這裡。」一回頭，見著瓦德西，呆了呆，問畢葉道：「這位是誰？」畢葉笑道：「這位是敝友德國瓦德西中尉，久慕大人清望，同來瞻仰的。」說著，就領見了。雯青也握了握手，就招呼在靠東首一張長桌上坐了。黑壓壓團團坐了一桌子的人。雯青、彩雲也對面坐在兩頭。彩雲偷眼，瞥見阿福站在雯青背後，一眼注定了瓦德西，又溜著彩雲。彩雲一個沒意思，搭訕著問雯青：「老爺怎麼老早就回來了？不是說開夜宴嗎？」雯青道：「怎麼你們還不知道？事情鬧大了，開得成夜宴倒好了！今天俄皇險些兒送了性命哩！」回頭就向畢葉及瓦德西道：「兩位總該知道些影響了？」畢葉道：「不詳細。」雯青又向著彩雲道：「最奇怪的倒是個女子。剛才俄皇正赴跳舞會，已經出宮，半路上忽然自己身邊跳出個侍女，一手緊緊拉住了御袖，一手拿著個爆炸彈，要俄皇立刻答應一句話，不然就把炸藥炸死俄皇。後來虧了幾個近衛兵有本事，死命把炸彈奪了下來，才把她捉住。如今發到裁判所訊問去了。你們想險不險？俄皇受此大驚，哪裡能再赴會呢！所以大家也散了。」畢葉道：「大人知道這女子是誰？就是夏雅麗！」雯青吃驚道：「原來是她？」說著，覷著彩雲道：「怪道我們一年多不見她，原來混進宮去了。到底不是好貨，怎麼想殺起皇帝來！這也太無理了！到底逃不了天誅，免不了國法，真何苦來！」畢葉聽罷，就向瓦德西道：「我們何妨趕到裁判所去聽聽，看政府怎麼樣辦法？」瓦德西正想脫身，就道：「很好！我坐你車去。」兩人就起來向雯青告辭。雯青虛留了一句，也就起身相送；彩雲也跟了出來，直看送出雯青大門。彩雲方欲回身，忽聽外頭嚷道：「夏雅麗來了！」正是：

苦向異洲挑司馬，忽從女界見荊卿。

不知來者果是夏雅麗？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席上逼婚女豪使酒　鏡邊語影俠客窺樓

話說彩雲正要回樓，外邊忽嚷：「夏雅麗來了！」彩雲道是真的，飛步來看，卻見瓦、畢兩人都站在車旁，沒有上去。雯青也在台階兒上抑著頭，張望東邊來的一群人。直到行至近邊，方看清是一隊背槍露刃的哥薩克兵，靜悄悄地巡哨而過，哪裡有夏雅麗的影兒。原來這隊兵是俄皇派出來搜查餘黨的，大家誤會押解夏雅麗來了，所以嚷起來。其實夏雅麗是秘密重犯，信息未露之前，早迅雷不及地押赴裁判所去，哪裡肯輕易張揚呢！此時大家知道弄錯，倒笑了。雯青送了瓦、畢兩人上車，自與彩雲進去易衣歇息不提。

這裡瓦、畢兩人漸漸離了公使館，畢葉對瓦德西道：「我們到底到哪裡去呢？」瓦德西道：「不是要到裁判所去看審嗎？」畢葉笑道：「你傻了，誰真去看審呢？我原為你們倆鬼頭鬼腦，怪可憐的，特為借此救你出來，你倒還在那裡做夢哩！快請我到那裡去喝杯酒，告訴你們倆的故事兒我聽，是正經！」瓦德西道：「原來如此，倒承你的照顧了！你別忙，我自要告訴你的，倒是夏雅麗與我有一面緣，我真想去看看，行不行呢？」畢葉道：「我國這種國事犯，政府非常秘密，我那裡雖有熟人，看你分上去碰一碰吧！」就吩咐車伕一徑向裁判所去。

不說二人去裁判所看審，如今要把夏雅麗的根源，細表一表。原來夏雅麗姓游愛珊，俄國閔司克州人，世界有名虛無黨女傑海富孟的異母妹。父名司愛生，本猶太種人，移居聖彼得堡，為人鄙吝顧固。髮妻歐氏，生海富孟早死，續娶斐氏，生夏雅麗。夏雅麗生而娟好，為父母所鍾愛。及稍長，貌益嬌，面形橢圓若瓜瓤，色若雨中海棠，嬌紅欲滴。眼波澄碧，齒光砑珠，發作淺金色，蓬鬆披戍削肩上，俯仰如畫，顧盼欲飛，雖然些子年紀，看見的人，那一個不魂奪神與！但是貌妍心冷，性卻溫善，常恨俄國腐敗政治。又慣聞阿姊海富孟哲學討論，就有捨身救國的大志，卻為父母管束甚嚴，不敢妄為。那時海富孟已由家庭專制手段，逼嫁了科羅特揩齊，所幸科氏是虛無黨員，倒是一對兒同命鴛鴦，奔走黨事。夏雅麗常瞞著父母，從阿姊夫妻受學。海富孟見夏雅麗敏慧勇決，也肯竭力教導。科氏又教她擊刺的法術。直到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海富孟隨蘇菲亞趁觀兵式的機會，炸死俄皇亞歷山大。海氏、科氏同時被捕於泰來西那街爆藥製造所，受死刑。那時夏雅麗已經十六歲了，見阿姊慘死，又見鮮黎亞博、蘇菲亞都遭慘殺，痛不欲生，常切齒道：「我必報此仇！」司愛生一聽這話，怕她出去闖禍，從此倒加防範起來，無事不准出門。夏雅麗自由之身，頓時變了錦妝玉裹的天囚了。還虧得斐氏溺愛，有時瞞著司愛生，領她出去走走。事有湊巧，一日，在某爵家宴會，忽在座間遇見了樞密顧問官美禮斯克罘的姑娘魯翠。這魯翠姑娘也是恨政府壓制、願犧牲富貴、投身革命黨的奇女子。彼此接談，自然情投意合。魯翠力勸她入黨。夏雅麗本有此志，豈有不願！況且魯翠是貴族閨秀，司愛生等也願攀附，夏雅麗與她來往絕不疑心，所以夏雅麗竟得列名虛無黨中最有名的察科威團，常與黨員私自來往。來往久了，黨員中人物已漸漸熟識，其中與夏姑娘最投契的兩個人：一個叫克蘭斯，一個叫波麻兒，都是少年英雄。克蘭斯與姑娘更為莫逆。黨人常比他們做蘇斐亞、鮮黎亞博。雖說血風肉雨的精神，斷無惜玉憐香的心緒，然雄姿慧質，目與神交，也非一日了。哪知好事多磨，情瀾忽起。這日夏雅麗正與克蘭斯散步泥瓦江邊，無意中遇見了母親的表侄加克奈夫，一時不及迴避，只好上去招呼了。誰知這加奈夫本是尼科奈夫的兒子。尼科奈夫是個農夫。就因一千八百六十六年，告發莫斯科亞特俱樂部實行委員加來科梭謀殺皇帝事件，在夏園親手捕殺加來科梭，救了俄皇，俄皇賞他列在貴族。尼科奈夫就皇然自大起來。俄皇又派他兒子做了憲兵中佐，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司愛生羨慕他父子富貴，又帶些裙帶親，自然格外巴結。加克奈夫也看中了表妹的美貌，常常來蹓搭，無奈夏雅麗見他貌相性鄙，總不理他，任憑父母誇張他的敵國傢俬，薰天氣焰，只是漠然。加克奈夫也久懷怨恨了。恰好這日遇見夏姑娘與克蘭斯攜手同遊，禁不住動了醋火，就趕到司愛生家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還說克蘭斯是個叛黨，不但有累家聲，還怕招惹大禍。司愛生是暴厲性子，自然大怒，立刻叫回夏姑娘，大罵：「無恥婢，惹禍胚！」就叫關在一間空房內，永遠不許出來。你想夏姑娘是雄武活潑的人，那裡耐得這幽囚的苦呢！倒是母親斐氏不忍起來，瞞了司愛生放了出來，又不敢公然出現。恰好斐氏有個親戚在中國上海道勝銀行管理，所以叫夏姑娘立刻逃避到中國來。一住三年，學會了些中國的語言文字，直到司愛生死了，斐氏方寫信來招她回國。夏姑娘回國時恰也坐了薩克森船，所以得與雯青相遇，倒做了彩雲德語的導師，也是想不到的奇遇了。這都是夏姑娘未遇雯青以前的歷史。現在既要說她的事情，不得不把根源表明。

且說夏雅麗雖在中國三年，本黨裡有名的人，如女員魯翠，男員波兒麻、克蘭斯諸人，常有信息來往，未動身的前數日，還接到克蘭斯的一封信，告訴她黨中近來經濟困難，自己赴德運動，住在德京凱賽好富館Ｋａｉｓｅｒｈｏf中層第二百十三號云云，所以夏姑娘那日一到柏林，就帶了行李，雇了馬車，逕赴凱賽好富館來，心裡非常快活。一則好友契闊，會面在即；一則正得了雯青一萬馬克，供獻黨中，絕好一分土儀。心裡正在忖度，馬車已停大旅館門口，就有接客的人接了行李。姑娘就問：「中層二百十三號左近有空房嗎？」那接客的忙道：「有，有，二百十四號就空著。」姑娘吩咐把行李搬進去，自己卻急急忙忙直向二百十三號而來。正推門進去，可巧克蘭斯送客出來，一見姑娘，搶一步，執了姑娘的手，瞪了半天，方道：「咦，你真來了！我做夢也想不到你真會回來！」說著話，手只管緊緊地握住，眼眶裡倒索索地滾下淚來。夏雅麗嫣然笑道：「克蘭斯，別這麼著，我們正要替國民出身血汗，生離死別的日子多著呢，那有閒工夫傷心。快別這麼著，快把近來我們黨裡的情形告訴我要緊。」說到這裡，抬起頭來，方看見克蘭斯背後站著個英風颯爽的少年，忙縮住了口。克蘭斯趕忙招呼道：「我送了這位朋友出去，再來給姑娘細談。」誰知那少年倒一眼盯住了姑娘呆了，聽了克蘭斯的話方醒過來，一個沒意思走了。克蘭斯折回來，方告訴姑娘：「這位是瓦德西中尉，很熱心地助著我運動哩！」姑娘道：「說的是。前月接到你信，知道黨中經濟很缺，到底怎麼樣呢？」克蘭斯歎道：「一言難盡。自從新皇執政，我黨大舉兩次：一次卡米匿橋下的隧道，一次溫宮後街的地雷。雖都無成效，卻消費了無數金錢，歷年運動來的資本已傾囊倒篋了。敷衍到現在，再敷衍不下去了。倘沒巨資接濟，不但不能辦一事，連黨中秘密活版部、爆藥製造所、通券局、赤十字會──一切機關，都要潰敗。姑娘有何妙策？」夏姑娘低頭半晌道：「我還當是小有缺乏。照這麼說來，不是萬把馬克可以濟事的了！」克蘭斯道：「要真有萬把馬克，也好濟濟急。」夏雅麗不等說完，就道：「那倒有。」克蘭斯忙問：「在哪裡！」夏姑娘因把訛詐中國公使的事說了一遍。克蘭斯倒笑了，就問：「款子已交割嗎？」夏姑娘道：「已約定由公使夫人親手交來，決不誤的。」於是姑娘又問了回魯翠、波兒麻的蹤跡，克蘭斯一一告訴了她。克蘭斯也問起姑娘避出的原由，姑娘把加克奈夫構陷的事說了。克蘭斯道：「原來就是他幹的！姑娘，你知道嗎？尼科奈夫倒便宜他，不多幾日好死了。加來科梭的冤仇竟沒有報成，加克奈夫倒升了憲兵大尉。你想可氣不可氣呢？嗐，這死囚的腦袋，早晚總逃不了我們手裡！」夏雅麗愕然道：「怎麼尼科奈夫倒是我們的仇家？」克蘭斯拍案道：「可不是。他全靠破壞了亞特革命團富貴的，這會兒加克奈夫還了得，家裡放著好幾百萬傢俬，還要魚肉平民哩！」夏雅麗又愣了愣道：「加克奈夫真是個大富翁嗎？」克蘭斯道：「他不富誰富？」夏雅麗點點頭兒。看官們要知道兩人，雖是舊交，從前私下往來，何曾暢聚過一日！此時素心相對，無忌無拘，一個是珠光劍氣的青年，一個是俠骨柔腸的妙女，我歌汝和，意浹情酣，直談到燭跋更深，克蘭斯送了夏姑娘歸房，自己方就枕歇息。從此夏姑娘就住在凱賽好富館日間除替彩雲教德語外，或助克蘭斯同出運動，或與克蘭斯剪燭談心。快活光陰，忽忽過了兩月，雯青許的款子已經交清，那時彩雲也沒閒工夫常常來學德語了。夏雅麗看著柏林無事可為，一天忽向克蘭斯要了一張照片；又隔了一天，並沒告知克蘭斯，清早獨自搭著火車飄然回國去了。直到克蘭斯夢醒起床，穿好衣服，走過去看她，但見空屋無人，留些殘紙零墨罷了，倒吃一驚。然人已遠去，無可如何，只得歎息一回，自去辦事。

單說夏姑娘那日偷偷兒出了柏林，逕赴聖彼得堡火車進發。姑娘在上海早得了領事的旅行券，一路直行無礙。到第三日傍晚，已到首都。姑娘下車，急忙回家，拜見親母斐氏，母女相見，又喜又悲。斐氏告訴她父親病死情形，夏姑娘天性中人，不免大哭一場。接著親友訪問，魯翠姑娘同著波兒麻也來相會。見面時無非談些黨中拮据情形，知道姑娘由柏林來，自然要問克蘭斯運動的消息。夏姑娘就把克蘭斯現有好友瓦德西助著各處設法的話說了。魯翠說了幾句盼望勉勵的話頭，然後別去。夏姑娘回得房來，正給斐氏在那裡閒談，斐氏又提起加克奈夫，誇張他的勢派，意思要引動姑娘。姑娘聽著，只是垂頭不語。不防一陣韃韃的皮靴聲從門外傳進來，隨後就是嬉嬉的笑聲。這笑聲裡，就夾著狗嗥一般的怪叫聲：「妹妹來了，怎麼信兒都不給我一個呢？」夏姑娘嚇一跳，猛抬頭，只見一個短短兒的身材，黑黑兒的皮色，亂蓬蓬一團毛草，光閃閃兩盞燈籠，真是眼中出火，笑裡藏刀，搖搖擺擺地走進來，不是加克奈夫是誰呢！斐氏見了，笑嘻嘻立起來道：「你倒還想來，別給我花馬吊嘴的，妹妹記著前事，正在這裡恨你呢！」加克奈夫哈哈道：「屈天冤枉，不知哪個天殺的移屍圖害。這會兒，我也不敢在妹妹跟前辯，只有負荊請罪，求妹妹從此寬恕就完了！」說著，兩腿已跨進房來，把帽子往桌子上一丟，伸出蒲扇般大的手，要來給夏姑娘拉。姑娘縮個不迭，臉色都變了。加克奈夫涎著臉道：「好妹妹，咱們拉個手兒！」斐氏笑道：「人家孩子面重，你別拉拉扯扯，臊了她，我可不依！」夏姑娘先本著了惱，自己已經狠狠地壓下去。這回聽了斐氏的話，低頭想了一想，忽然桃腮上泛起淺玫瑰色，秋波橫溢，柳葉斜飄，在椅上欻地站起來道：「娘也說這種話！我從來不知道什麼臊不臊，拉個手兒，算得了什麼！高興拉，來，咱們拉！」就把一隻粉嫩的手，使勁兒去拉加克奈夫的黑手。加克奈夫倒啊呀起來道：「妹妹，輕點兒！」夏姑娘道：「你不知道嗎？拉手有規矩兒的，越重越要好。」說完，嗤的一笑，三腳兩步走到斐氏面前，滾在懷裡，指著加克笑道：「娘，你瞧！他是個膿包兒，一捏都禁不起，倒配做將軍！」原來加克往日見姑娘總是冷冷的臉兒，淡淡的神兒，不道今兒，忽變了樣兒，一雙半嗔半喜的眼兒，幾句若遠若近的話兒，加克雖然是風月場中的魔兒，也弄得沒了話兒，只嬉著嘴笑道：「妹妹到底出了一趟門，大變了樣兒了。」夏姑娘含怒道：「變好了呢，還是變歹？你說！」斐氏笑摟住姑娘的脖子道：「癡兒，你今個兒怎麼盡給你表兄拌嘴，不想想人家為好來看你。這會兒天晚了，該請你表兄吃晚飯才對！」加克連忙搶著說道：「姑母，今天妹妹快活，肯多罵我兩句，就是我的福氣了！快別提晚飯，我晚上還得到皇上那裡有事哪。」夏姑娘笑道：「娘，你聽！他又把皇帝打出來，嚇唬我們娘兒倆。老實告訴你，你沒事，我也不高興請。誰家座客不請行客，倒叫行客先請的！」加克聽了，拍手道：「不錯，我忘死了！今天該替妹妹接風！」說著，就一迭連聲叫伺候人，到家裡喚廚子帶酒菜到這裡來。斐氏道：「啊呀，天主！不當家花拉的倒費你，快別聽這癡孩子的話。」夏姑娘眱了她娘半天道：「咦！娘也奇了。怎麼只許我請他，不許他請我的？他有的是造孽錢，不費他費誰！娘，你別管，他不給我要好，不請，我也不希罕；給我要好，他拿來，我就吃，娘也跟著吃。橫豎不要你老人家掏腰兒還席，瞎費心幹嗎！」加克道：「是呀，我請！我死了也要請！」姑娘笑道：「死的日子有呢，這會兒別死呀死呀怪叫！」加克忙自己掌著嘴道：「不識好歹的東西，你倒叫妹妹心疼。」夏姑娘戟手指著道：「不要臉的，誰心疼你來？」加克此時看著姑娘嬌憨的樣兒，又聽著姑娘鋒利的話兒，半冷半熱，若諷若嘲，倒弄得近又不敢，遠又不捨，不知怎麼才好。不一會，天也黑了，廚夫也帶酒菜來了，加克就邀斐氏母女同入餐室，就在臥室外面，雖不甚寬敞，卻也地鋪錦罽，壁列電燈，花氣襲人，鏡光交影。東首掛著加特厘簪花小象，西方撐起姑婁巴多舞劍古圖，煞是熱鬧，大家進門，斐氏還要客氣，卻被夏姑娘兩手按在客位，自己也皇然不讓座了。加克真的坐了主位。侍者送上香檳、白蘭地各種瓶酒，加克滿斟了杯香檳酒，雙手捧給姑娘道：「敬替妹妹洗塵！」姑娘劈手奪了，直送斐氏道：「這杯給娘喝，你另給我斟來！」加克只得恭恭敬敬又斟了一杯。姑娘接著，揚著杯道：「既承主人美意，娘，咱們乾一杯！」說完，一飲而盡。加克微笑，又挨著姑娘斟道：「妹妹喝個成雙杯兒！」夏姑娘一揚眉道：「喝呀！」接來喝一半，就手向加克嘴邊一灌道：「要成雙，大家成雙。」加克不防著，不及張口翕受，淋淋漓漓倒了一臉一身。此時夏姑娘幾杯酒落肚，臉上紅紅兒的，更覺意興飛揚起來，脫了外衣，著身穿件粉荷色的小衣，酥胸微露，雪腕全陳，臂上幾個鐲子玎玎璫璫的廝打，把加克罵一會，笑一會，任意戲弄。斐氏看著女兒此時的樣兒也揣摩不透，當是女兒看中了加克，倒也喜歡，就借了更衣走出來，好讓他們敘敘私情。

果然加克見斐氏走開，心裡大喜，就涎著臉，慢慢挨到姑娘身邊，欲言不言了半晌。夏姑娘正色道：「你來幹什麼？」加克笑嘻嘻道：「我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要──」姑娘不等他說完，跳起來指著加克道：「別給我蠍蠍螫螫的，那些個狼心豬肺狗肚腸，打量咱們照不透嗎？從前在我爹那裡調三窩四、甜言密語，難道是真看得起咱們嗎？真愛上我嗎？呸！今兒個推開窗戶說亮話，就不過看上我長得俊點兒，打算弄到手，做個會說話的玩意兒罷了！姑娘從前是高傲性子，眼裡哪裡放得下去！如今姑娘可看透了，天下愛情原不過爾爾，嫁個把人算不了事。可是姑娘不高興，憑你王孫公子、英雄豪傑，休想我點點頭兒！要高興起來，牛也罷，馬也罷，狗也罷，我跟著就走。」加克聽了，眉花眼笑道：「這麼說，姑娘今兒肯嫁狗了！」夏姑娘冷笑道：「不肯，我就說？可是告訴你，要依我三件！」加克道：「都依，都依！」姑娘道：「一件，姑娘急性，一刻不等兩時，要辦就辦；二件，不許聲張，除了我們娘兒倆，還有牧師證人幾個人外，有一個知道了，我就不嫁；三件，到了你家，什麼事都歸我管，不許你牙縫高低一點兒。三件依得，我就嫁，有一不字兒拉個倒！」加克哈哈笑道：「什麼依不依，妹妹說的話兒，就是我的心願。」

兩人正說得熱鬧，誰知斐氏卻在門外都聽飽了，見女兒肯嫁加克，正合了素日的盼望，走進來，對著加克道：「恭喜你，我女兒答應了！可別忘了老身！但是老身只有一個女兒，也不肯太草草的，馬上辦起來，也得一月半月，哪兒能就辦呢！頭一件，我就不依。」姑娘立刻變了臉道：「我不肯嫁，你們天天勸。這會兒我肯嫁了，你們倒又不依起來。不依也好，我也不依。告訴你們吧，我的話說完了，我的興也盡了，人也乏了，我可要去睡覺了。」說罷，一扭身自顧自回房，砰的一聲把門關了。這裡加克奈夫與斐氏納罕了半天。加克想老婆心切，想不到第一回來就得了采，也慮不到別的，倒怕中變，就勸斐氏全依了姑娘主意。過了兩日，說也奇怪，果然斐氏領著夏姑娘自赴禮拜堂，與加克結了親，簽了結婚簿。從此夏雅麗就與加克奈夫同居。加克奈夫要接斐氏來家，姑娘不許，只好仍住舊屋。加克新婚燕爾，自然千依百順。姑娘倒也克勤婦職，賢聲四布。加克愈加敬愛。差不多加克家裡的全權，都在姑娘掌握中了。

自古道：「鼓鐘於宮，聲聞於外。」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何況一嫁一娶偌大的事，雖姑娘囑咐不許聲張，哪裡瞞得過人呢？自從加克娶了姑娘，人人都道綵鳳隨鴉，不免紛紛議論，一傳十，十傳百，就傳到了魯翠、波兒麻等一班黨人耳中。先都不信，以為夏姑娘與克蘭斯有生死之約，哪裡肯背盟倒嫁黨中仇人呢！後來魯翠親自來尋姑娘，誰知竟閉門不納，只見了斐氏，方知人言不虛，不免大家痛罵夏雅麗起來。這日黨人正在秘密所決議此事如何處置，可巧克蘭斯從德國回來，也來赴會。一進門，別的都沒有聽見，只聽會堂上一片聲說：「夏雅麗嫁了」五個字，直打入耳鼓來。克蘭斯飛步上前，喘吁吁還未說話，魯翠一見他來，就迎上喊道：「克蘭斯君，你知道嗎？你的夏雅麗嫁了，嫁了加克奈夫！」克蘭斯一聽這話，但覺耳邊霹靂一聲，眼底金星四爆，心中不知道是鹽是醋是糖是姜，一古腦兒都倒翻了，只喊一聲：「賤婢！殺！殺！」往後便倒，口淌白沫。大家慌了手腳。魯翠忙道：「這是急痛攻心，只要扶他坐起，自然會醒的。」波兒麻連忙上來扶起，坐在一張大椅裡。果然不一會醒了，噁的吐出一口濃痰，就跳起來要刀。波兒麻道：「要刀做什麼？」克蘭斯道：「你們別管，給我刀，殺給你們看！」魯翠道：「克蘭斯君別忙，你不去殺她，我們怕她洩漏黨中秘密，也放不過她。可是我想，夏雅麗學問、見識、本事都不是尋常女流，這回變得太奇突。凡奇突的事倒不可造次，還是等你好一點，晚上偷偷兒去探一回。倘或真是背盟從仇，就順手一刀了賬，豈不省事呢！」克蘭斯道：「還等什麼好不好，今晚就去！」於是大家議定各散。魯翠臨走，回顧克蘭斯道：「明天我們聽信兒。」克蘭斯答應，也一路回家，不免想著向來夏姑娘待他的情義，為他離鄉背井，絕無怨言。這回在柏林時候，飯餘燈背、送抱推襟，一種密切的意思，真是筆不能寫、口不能言，如何回來不到一月就一變至此呢？況且加克奈夫又是她素來厭恨的，上回談起他名氏，還罵他哩，如何倒嫁他？難道有什麼不得已嗎？一回又猜想她臨行替他要小照兒的厚情，一回又揣摸她不別而行的深意。這一刻時中，一寸心裡，好似萬馬奔馳，千猿騰躍，忽然心酸落淚，忽然切齒橫目，翻來覆去，不覺更深，就在胸前掏出錶來一看，已是十二點鐘，驚道：「是時候了！」連忙換了一身純黑衣褲，腰間插了一把黨中常用的百毒純鋼小尖刀，紮縛停當，把房中的電燈旋滅了，輕輕推門到院子裡，聳身一縱，跳出牆外。那時正是十月下旬，沒有月亮的日子，一路雖有路燈，卻仍覺黑暗似墨、細霧如塵，一片白茫茫不辨人影，只有幾個巡捕稀稀落落的在街上站著。克蘭斯靠著身體靈便，竟閃閃爍爍的被他混過幾條街去。看看已到了加克奈夫的宅子前頭，幸虧那裡倒沒有巡捕，黑魆魆地挨身摸來，只見四圍都是四尺來高的短牆，上面排列著鐵蒺藜、碎玻璃片。克蘭斯睜眼打量一回，估摸自己還跳得過去，緊把刀子插插好，猛然施出一個燕子翻身勢，往上一掠。忽聽玎璫一聲，一個身子隨著幾片碎玻璃直滾下去，看時，自己早倒在一棵大樹底下。爬起來，轉出樹後，原來在一片草地上，當中有條馬車進出的平路。克蘭斯就依著這條路走去，只見前面十來棵鬱鬱蒼蒼的不知什麼大樹，圍著一座巍巍的高樓。樓的下層烏黑黑無一點火光，只有中層東首一間還點著電燈。窗裡透出光來，照在樹上，卻見一個人影在那裡一閃一閃地動。克蘭斯暗想這定是加克奈夫的臥房了。可是這樣高樓，怎麼上去呢？抑面忽見那幾棵大樹，樹叉兒正緊靠二層的陽台，不覺大喜。一伸手，抱定樹身，好比白猴採果似的旋轉而上。到了樹頂，把身子使勁一搖，那樹叉直擺過來，嘩啦一響，好像樹叉兒斷了一般。誰知克蘭斯就趁這一擺，一腳已鉤定了陽台上的欄杆，倒垂蓮似地反捲上去，卻安安穩穩站在陽台上了。側耳聽了一聽，毫無聲音，就輕輕地走到那有燈光的窗口，向裡一望，恰好窗簾還沒放，看個完完全全。只見房內當地一張鐵床，帳子已垂垂放著，房中寂無人聲，就是靠窗擺著個鏡桌，當桌懸著一盞蓮花式的電燈，燈下卻裊裊婷婷立著個美人兒。呀，那不是夏雅麗嗎？只見她手裡拿著個小照兒，看看小照，又看看鏡子裡的影兒，眼眶裡骨溜溜地滾下淚來。克蘭斯看到這裡，忽然心裡捺不住的熱火噴了出來，拔出腰裡的毒刀直砍進去。正是：

棘枳何堪留鳳采，寶刀直欲濺鴛紅。

不知夏雅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

第十七回　辭鴛侶女傑赴刑台　遞魚書航師嘗禁臠

話說克蘭斯看見夏雅麗對著個小照垂淚，一時也想不到查看查看小照是誰的，只覺得夏雅麗果然喪心事仇，按不住心頭火起。瞥見眼前的兩扇著地長窗是虛掩著，就趁著怒氣，不顧性命，揚刀挨入。忽然天昏地暗的一來，燈滅了，刀卻砍個空，使力過猛，幾乎身隨刀倒。克蘭斯吃一驚，暗道：「人呢？」回身瞎摸了一陣，可巧摸著鏡桌上那個小照兒，順手揣在懷裡，心想夏雅麗逃了，加克奈夫可在，還不殺了他走！剛要向前，忽聽樓下喊道：「主人回來了！」隨著轔轔的的馬車聲，卻是在草地上往外走的。克蘭斯知道剛才匆忙，沒有聽他進來。忽想道：「不好，這賊不在床上，他這一回來叫起人，我怕走不了，不如還到那大樹上躲一躲再說。」打定主意，急忙走出陽台，跳上欄杆，伸手攀樹叉兒。一腳掛在空中，一腳還蹬在欄杆上。忽聽樓底下硼的一聲是槍，就有人沒命的叫聲：「啊呀！好，你殺我！」又是一聲，可不像槍，彷彿一樣很沉的東西倒在窗格邊。克蘭斯這一驚，出於意外，那時他的兩腳還空掛著，手一鬆，幾乎倒撞下來，忙鑽到樹葉密的去處蹲著。只聽牆外急急忙忙跑回兩個人，遠遠地連聲喊道：「怎麼了？什麼響？」屋裡也有好幾個人喊道：「槍聲，誰放槍？」這當兒，進來的兩個人裡頭，有一個拿著一盞電光車燈，已走到樓前，照得樓前雪亮。克蘭斯眼快，早看見廊下地上一個漢子仰面橫躺著，動也不動。只聽一人顫聲喊道：「可不得了，殺了人！」「誰呢？主人！」這當兒裡面一哄，正跑出幾個披衣拖鞋的男女來，聽是主人，就七張八嘴地大亂起來。克蘭斯在樹上聽得清楚，知加克奈夫被殺，心裡倒也一快。但不免暗暗駭異，到底是誰殺的？這當兒，見樓下人越聚越多，忽然想到自己絕了去路，若被他們捉住，這殺人的事一定是我了，正盤算逃走的法子，忽然眼前欻的一亮，滿樹通明，卻正是上、中層的電燈都開了。燈光下，就見夏雅麗散了頭髮，倉倉皇皇跑到陽台上，爬在欄杆上，朗朗地喊道：「到底你們看是主人不是呢？」眾人嚴聲道：「怎麼不是呢？」又有一個人道：「才從宮裡承值回來，在這裡下車的。下了車，我們就拉車出園，走不到一箭地，忽聽見槍聲，趕回來，就這麼著了。」夏雅麗跺腳道：「槍到底中在哪裡？要緊不要緊？快抬上來！一面去請醫生，一面快搜兇手呢！一眨眼的事，總不離這園子，逃不了，怎麼你們都昏死了！」一句話提醒，大家道：「槍中了腦瓜兒，腦漿出來，氣都沒了，人是不中用了。倒是搜兇手是真的。」克蘭斯一聽這話，倒慌了，心裡正恨夏雅麗，忽聽下面有人喊道：「咦，你們瞧！那樹叉裡不是一團黑影嗎？」樓上夏雅麗聽了，一抬頭，好像真吃一驚的樣子道：「怎麼？真有了人！」連忙改口道：「可不是兇手在這裡？快多來幾個人逮住他，樓下也防著點兒，別放走了！」就聽人聲嘈雜的擁上五六個人來。克蘭斯知不能免，正是人急智生，一眼見這高樓是四面陽台，都圍著大樹，又欺著夏雅麗雖有本事，終是個婦人，仍從樹上用力一跳，跳上陽台，想往後樓跑。這當兒，夏雅麗正在叫人上樓，忽見一個人陡然跳來，倒退了幾步；燈光下看清是克蘭斯，臉上倒變了顏色，說不出話來，卻只把手往後樓指著。克蘭斯此時也顧不得什麼，飛奔後樓，果見靠欄杆與前樓一樣的大樹。正縱身上樹，只聽夏雅麗在那裡亂喊道：「兇手跳進我房裡去了，你們快進去捉，不怕他飛了去。」只聽一群人亂哄哄都到了屋裡。

這裡克蘭斯卻從從容容地爬過大樹，接著一溜平屋，在平屋搭了腳，恰好跳上後牆飛身下去，正是大道，幸喜沒個人影兒，就一口氣地跑回家去，仍從短牆奮身進去，人不知鬼不覺地到了自己屋裡，此時方算得了性命。喘息一回，定了定神，覺得方才事真如夢裡一般，由不得想起夏雅麗手指後樓的神情，並假說兇手進房的話兒，明明暗中救我，難道她還沒有忘記我嗎？既然不忘記我，就不該嫁加克奈夫，又不該二心於我！這女子的人格就可想了！又想著自己要殺加克奈夫，倒被人家先殺了去，這人的本事在我之上，倒要留心訪訪才好。一頭心裡猜想，一頭脫去那身黑衣想要上床歇息，不防衣袋中掉下一片東西，拾起來看時，倒吃一驚，原來就是自己在凱賽好富館贈夏雅麗的小照，上面添寫一行字道：「斯拉夫苦女子夏雅麗心嫁夫察科威團實行委員克蘭斯君小影。」克蘭斯看了，方明白夏雅麗對他垂淚的意思，也不免一陣心酸，掉下淚來，歎道：「夏雅麗！夏雅麗！你白愛我了！也白救了我的性命！叫我怎麼能赦你這反覆無常的罪呢！」說罷，就把那照兒插在床前桌上照架裡，回頭見窗簾上漸漸發出魚肚白色，知道天明了，連忙上床，人已倦極，不免沉沉睡去。

正酣睡間，忽聽耳邊有人喊道：「幹得好事，捉你的人到了，還睡嗎？」克蘭斯睜眼見是波兒麻，忙坐起來道：「你好早呀，沒的大驚小怪，誰幹了什麼？」波兒麻道：「八點鐘還早嗎？魯翠姑娘找你來了，快出去。」克蘭斯連忙整衣出來，瞥眼看著魯翠華裝盛服，秀采飛揚，明睞修眉，豐頤高準，比倒夏雅麗，另有一種華貴端凝氣象。一見克蘭斯，就含笑道：「昨兒晚上辛苦了，我們該替加來科梭代致謝忱。怎麼夏雅麗倒免了？」波兒麻笑道：「總是克君多情，殺不下去，倒留了禍根了。」克蘭斯驚道：「怎麼著？她告了我嗎？」魯翠搖頭道：「沒有。她告的是不知姓名的人，深夜入室，趁加克奈夫溫宮夜值出來，槍斃廊下。兇手在逃。俄皇知道早疑心了虛無黨，已派偵探四出，倒嚴厲得很。克君還是小心為是。」克蘭斯笑道：「姑娘真胡鬧！小心什麼？哪裡是我殺的！」魯翠倒詫異道：「難道你昨晚沒有去嗎？」克蘭斯道：「怎麼不去？可沒有殺人。」波兒麻道：「不是你殺是誰呢？」克蘭斯道：「別忙，我告訴你們。」就把昨夜所遇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只把照片一事瞞起。兩人聽了，都稱奇道異。波兒麻跳起來道：「克君，你倒被夏雅麗救壞了！不然倒是現成的好名兒！」魯翠正低頭沉思，忽被他一嚇，忙道：「波君別嚷，怕隔牆有耳。」頓一頓，又道：「據我看，這事夏雅麗大有可疑。第一為什麼要滅燈；再者既然疑心克君是兇手，怎麼倒放走了，不然就是她殺的呢！」克蘭斯道：「斷乎不會。她要殺他，為什麼嫁他呢？」魯翠道：「不許她辱身赴義嗎？」克蘭斯連連搖頭道：「不像。殺一加克奈夫法子多得很，為什麼定要嫁了才能下手呢？況且看她得了凶信，神氣倉皇得很哩！」魯翠也點點頭道：「我們再去探聽探聽看。克君既然在夏雅麗面前露了眼，還是避避的好，請到我們家裡去住幾時吧！」克蘭斯就答應了，當時吩咐了家人幾句話，就跟了魯翠回家。從此魯翠、波兒麻諸人替他在外哨探，克蘭斯倒安安穩穩住在美禮斯克罘邸第。先幾個月風聲很緊，後來慢慢懈怠，竟無聲無臭起來。看官你道為何？原來俄國那班警察偵探雖很有手段，可是歷年被虛無黨殺怕了，只看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三月以後，半年間竟殺了憲兵長官、警察長、偵探等十三人，所以事情關著虛無黨，大家就要縮手。這案俄皇雖屢下嚴旨，無奈這這些人都不肯出力，且加克氏支族無人，原告不來催緊，自然冰雪解散了。

克蘭斯在美禮家，消息最靈，探知內情，就放心回了家。

日月如梭，忽忽冬盡春來。這日正是俄曆二月初九，俄皇在溫宮開跳舞會的大好日，卻不道虛無黨也在首都民意俱樂部開協議會的秘密期。那時俄國各黨勢力，要推民意黨察科威團算最威，土地自由黨、拿魯脫尼團次之。這日就舉了民意黨做會首。此外，哥衛格團、奧能伯加團、馬黎可夫團、波蘭俄羅斯俱樂部、奪爾格聖俱樂部，紛紛的都派代表列席，黑壓壓擠滿了一堂。正是龍拿虎擲、燕叱鶯嗔、天地無聲、風雲異色的時候，民意女員魯翠曳長裾、圍貂尾，站立發言台上，桃臉含秋、蛾眉凝翠地宣告近來黨中經濟缺乏，團力渙散，必須重加聯絡，大事運動，方足再謀大舉。這幾句話原算表明今日集會之想，還要暢發議論，忽見波兒麻連跌帶撞遠遠的跑來，喊道：「可了不得！今兒個又出了第二個蘇菲亞了！本黨宮內偵探員，有秘密報告在此！」大眾聽了愕然。魯翠就在台上接了波兒麻拿來的一張紙，約略看了看，臉上十分驚異。大眾都問何事？魯翠就當眾宣誦道：

本日皇帝在溫宮宴各國公使，開大跳舞會，車駕定午刻臨場。方出內宮門，突有一女子從侍女隊躍出，左手持炸彈，右手揕帝胸，叱曰：「咄，爾速答我，能實行一千八百八十一年二月十二日民意黨上書要求之大赦國事犯、召集國會兩大條件否？不應則炸爾！」帝出不意，不知所云，連呼衛士安在。衛士見彈股慄，莫敢前。相持間，女子舉彈欲擲，帝以兩手死抱之。其時適文部大臣波別士立女子後，呼曰：「陛下莫釋手！」即拔衛士佩刀，猝砍女子臂，臂斷，血溢，女子踣。帝猶死持彈不敢釋。衛士前擒女子，女子猶蹶起，摳一衛士目，乃被捕，送裁判所。烈哉，此女！惜未知名。探明再報！民意黨秘密偵探員報告。

魯翠誦畢，眾人都失色，齊聲道：「這女子是誰！可惜不知姓名。」這一片驚天動地的可惜聲裡，猛可的飄來一句極淒楚的說話道：「眾位，這就是我的夏雅麗姑娘呀！」大家倒吃一驚，抬頭一看，原來是克蘭斯滿面淚痕地站在魯翠面前。魯翠道：「克君，怎見得就是她？」克蘭斯道：「不瞞姑娘說，昨晚她還到過小可家裡，可憐小可竟沒見面說句話兒。」魯翠道：「既到你家，怎麼不見呢？」克蘭斯道：「她來，我哪裡知道呢！直到今早起來，忽見桌上安放的一個小照兒不見了，倒換上了一個夏姑娘的小照。我覺得詫異，正拿起來，誰知道照後還夾著一封密信。看了這信，方曉得姑娘一生的苦心，我黨大事的關係，都在這三寸的小照上。我正拿了來，要給姑娘商量救她的法子，誰知已鬧到如此了。」說罷，就在懷裡掏出一個小封兒、一張照片，送給魯翠。魯翠不暇看小照，先抽出信來，看了不過兩三行，點點頭道：「原來她嫁加克奈夫，全為黨中的大計。嗄！我們倒錯怪她了！噯，放著心愛的人生生割斷，倒嫁一個不相干的蠢人，真正苦了她了！」說著又看，忽然吃驚道：「怎麼加克奈夫倒就是她殺的？誰猜得到呢！」此時克蘭斯只管淌淚。波兒麻及眾人聽了魯翠的話，都面面相覷道：「加氏到底是誰殺的？」魯翠道：「就是夏雅麗殺的。」波兒麻道：「奇了。嫁他又殺他，這什麼道理？」魯翠道：「就為我黨經濟問題。她殺了他，好傾他的家，供給黨用呀！」眾人道：「從前楷愛團波爾佩也嫁給一個老富人，毒殺富人，取了財產。夏姑娘想就是這主意了。」波兒麻道：「有多少呢？如今在哪裡？」魯翠看著信道：「真不少哩，八千萬盧布哩！」又指著照片歎道：「這就是八千萬盧布的支證書。這姑娘真佈置得妥當！這些銀子，都分存在瑞士、法蘭西各銀行，都給總理說明是暫存的，全憑這照片收支，叫我們得信就去領取，遲恐有變。」魯翠說到這裡，忽愕然道：「她為什麼化了一萬盧布，賄買一個宮中侍女的缺呢？」克蘭斯含淚道：「這就是今天的事情了。姑娘，你不見她，早把老娘斐氏搬到瑞士親戚家去。那個炸彈，還是加氏從前在亞突俱樂部搜來的。她一見，就預先藏著，可見死志早決的了。」魯翠放了信，也落淚道：「她替黨中得了這麼大資本，功勞也真不小。難道我們要她給這些暴君污吏宰殺嗎？」眾人齊聲道：「這必要設法救的。」魯翠道：「妾意一面遣人持照到各行取銀，一面想法到裁判所去聽審。這兩件事最要緊，誰願去？」於是波兒麻擔了領銀的責任，克蘭斯願去聽審，各自分頭前往。

話分兩頭。卻說克蘭斯一徑出來，汗淋淋地趕到裁判所，抬頭一看，署前立著多少衛兵，防衛得嚴密非常，閒人一個不許亂闖。克蘭斯正在為難，忽見署中走出兩個人來，一個老者，一個少者，正要上車。克蘭斯連忙要避，那少年忽然喚道：「克君，你也來了。」克蘭斯吃一驚，定睛一認，卻是瓦德西，只得上前相見。瓦德西就招呼了畢葉，並告訴他也來聽審的。誰知今日不比往常，畢君署中有熟人，也不放進去，真沒有法了。瓦德西當時就拉了克蘭斯，同到他家。克蘭斯此時也無計可施，只得跟著他們同走。瓦德西留住克蘭斯、畢葉在家吃飯，三人正在商議，忽然畢葉得了裁判所朋友的密信，夏雅麗已判定死刑，俄皇怕有他變，傍晚時已登絞台絞死了。克蘭斯得了這信，咬牙切齒，痛罵民賊，立刻要去報仇雪恨，還是瓦德西勸住了，只得垂頭喪氣，別了畢、瓦兩人，趕歸秘密會所報告凶信。其時魯翠諸人還在會商援救各法，猝聞這信，真是晴天霹靂，人人裂目，個個椎心，魯翠更覺得義憤填膺，長悲纏骨，連哭帶咽，演說了一番。過了幾日，又開了個大追悼會，倒把黨中氣焰提高了百倍。直到波兒麻回來，黨中又積儲了無數資本，自然黨勢益發盛大了。到底歇了數年，到一千九百零一年三月二十二日，克蘭斯狙擊了文部大臣波別士，也算報了砍臂之仇。魯翠姑娘也在一千九百零四年五月十一日，把爆藥彈擲皇帝尼古拉士，不成被縛，臨刑時道：「我把一個爆烈彈，換萬民自由，死怕什麼！」這都是夏姑娘一死的餘烈哩！此是後話，不必多述。

如今再說瓦德西那日送了克蘭斯去後，幾次去看彩雲，卻總被門上阻擋。後來彩雲約會在葉爾丹園，方得相會。從此就買囑了管園人，每逢彩雲到園，管園人就去通信。如此習以為常，一月中總要見面好幾次，情長日短，倏忽又是幾月。那時正是溽暑初過，新涼乍生，薄袖輕衫，易生情興。瓦德西徘徊旅館，靜待好音。誰知日復一日，消息杳然，悶極無聊，只好坐在躺椅中把日報消遣。忽見緊要新聞欄內，載一條云「清國俄德、奧、荷公使金鈞三年任滿，現在清廷已另派許鏡澄前來接替，不日到俄」云云。瓦德西看到這裡，不覺呆了。因想怪道彩雲這禮拜不來相約，原來快要回國了，轉念道：「既然快要相離，更應該會得勤些，才見得要好。」瓦德西手裡拿了張報紙，呆呆忖度個不了，忽然侍者送上一個電報道，這是貴國使館裡送來的。瓦德西連忙折看，卻是本國陸軍大將打給他的，有緊要公事，令其即日回國，詞意很是嚴厲，知道不能耽擱的，就歎口氣道：「這真巧了，難道一面緣都沒了？」丟下電報，走到臥室裡，換了套出門衣服，逕赴葉爾丹園面來，意思想去碰碰，或者得見，也未可定。誰知到園問問管園的，說好久沒有來過。等了一天，也是枉然。瓦德西沒法，只好寫了一封信交給管園的，叮囑等中國公使夫人來時手交，自己硬了心腸，匆匆回寓，料理行裝，第二日一早，乘了火車，回德國去了，不提。

單說彩雲正與瓦德西打得火熱，哪裡分拆得開，知道雯青任期將滿，早就攛掇雯青，在北京託了菶如，運動連任，誰知竟不能成。這日雯青忽接了許鏡澄的電信，已經到了柏林，三日內就要到俄。雯青進來告訴彩雲，叫她趕緊收拾行李。彩雲聽了這信，彷彿打個焦雷，恨不立刻去見瓦德西，訴訴離情。無奈被雯青終日逼緊著拾掇，而且這事連阿福都瞞起的，不提什麼。阿福尚在那裡尋瑕索瘢，風言醋語，所以連通信的人都沒有，只好肚裡叫苦罷了。直到雯青交卸了篆務，一切行李都已上了火車站，叫阿福押去，雯青又被畢葉請去吃早飯餞別。彩雲得了這個巧當兒，求一個小么兒，許了他錢，去雇了一輛買賣車，獨自趕往葉爾丹園，滿擬遇見瓦德西，說些體己話兒，灑些知心淚，也不枉相識一場。誰知一進園，正要去尋管園的，他倒早迎上來，笑嘻嘻拿著一封信道：「太太貴忙呀！這是瓦德西先生留下的信兒，你瞧吧！」彩雲愣一愣，忙接了，只見紙上寫著道：

彩雲夫人愛鑒：

昨讀日報，知錦車行邁，正爾神傷；不意鄙人亦牽王事，束裝待發。嗚呼！我兩人何緣慳耶？十旬之愛，盡於浹辰，別淚盈懷，無地可灑，欺於葉爾丹園叢薄間，作末日之握，乃夕陽無限，而谷音寂然，林鳥有情，送我哀響。僕今去矣，卿亦長辭！海濤萬里，相思百年，落月屋樑，再見以夢，亞鴻有便，惠我好音！

末署「愛友瓦德西拜上」。

彩雲就把信插入衣袋裡，笑問那管園的道：「瓦德西先生多喒給你這信的？他說什麼沒有？」管園的道：「他前天給我的，倒沒說別的，就恨太太不來。」彩雲點點頭，含著一包眼淚，慢慢上車，逕叫向火車站而來。到得車站，恰好見雯青剛上火車，俄國首相兼外部大臣吉爾斯，德、奧、荷三國公使，畫師畢葉，還有中國後任公使許鏡澄奏留的翻譯隨員等，鬧哄哄多少人，都來送行。雯青正應酬得汗流浹背，哪裡有工夫留心彩雲的事情。只有阿福此時看見彩雲坐了一輛買賣車，如飛從東馳來，心裡就詫異，連忙迎上來，望了幾望彩雲的眼睛，對彩雲微微一笑。彩雲倒轉了頭也不理他，自顧自到停車場，自然有老媽丫環等扶著上車了。不一會，汽笛一聲，一股濃煙直從煙突噴出，那火車就慢慢行動，停車場上送的人有拱手的，有脫帽的，有揚巾的，一片平安祝頌聲裡，就風馳電卷，離了聖彼得堡而去。三日到了柏林，雯青把例行公事完了，就赴馬賽。可巧前次坐來的薩克森船，於八月十六日開往中國上海，仍是戴會計去講定妥了。十五日夜飯後，大家登了舟，雯青、彩雲仍坐了頭等艙。部署粗定，那船主質克笑著走進艙來，向雯青、彩雲道：「我們真算有緣了！來去都坐了小可的船。」雯青不會說外國話，只好彩雲應酬了一會，質克方去了，開了船。質克非常招呼，自己有時也來走走。彩雲也常到船頂去散步乘涼，偶然就在質克屋裡坐坐。原來彩雲自離了俄都，想著未給瓦德西作別，心中總覺不安，有時拿出信來看看，未免對月傷懷，臨風灑淚。自己德話雖會說，卻不會寫，連回信都難寄一封，更覺悶悶不樂。質克連日看出彩雲不樂，雖不解緣故，倒常常想法騙她快活。彩雲很感激他，按下不表。

且說阿福自從那日見了瓦德西後，就動了疑，不過究竟主僕名分，不好十分露相，只把語言試探而已。有一晚，薩克森船正在地中海駛行，一更初定，明月中天，船上乘客大半歸房就寢，滿船靜悄悄的，但聞鼻息呼聲。阿福一人睡在艙中反覆不安，心裡覺得躁煩，就起來，披了一件小羅衫走出來，從扶梯上爬到船頂，卻見頂上寂無人聲，照著一片白迷濛的月色，涼風颯颯，冷露冷冷，爽快異常。阿福就靠在帆桅上，賞玩海中夜景。正在得趣，忽覺眼前黑魆魆的好像一個人影，直掠煙突而過。心裡一驚，連忙躡手躡腳跟上去，遠遠見相離一箭之地果真有個人，飛快地衝著船首走去。那身量窕窈，像個女子後影，可辨不清是中是西。阿福方要定睛認認，只聽船長小室的門硼的一聲，那女影就不見了。阿福心想：原來這船長是有家眷的，我左右空著，何妨去偷看看他們做什麼。想著，就溜到那屋旁。只見這屋，兩面都有一尺來大小的玻璃推窗，紅色氈簾正鉤起。阿福向裡一張，只見室內漆黑無光，就在漏進去一點月光裡頭，隱約見那女子背坐在一張藍絨靠背上。質克正站起，一手要旋電燈的活機，那女子連連搖手，說了幾句咭哩咕嚕的話。質克只涎笑，傴著身，手掏衣袋裡，掏出個彷彿是信的小封兒，遠遠托著說話，大約叫那女子看。那女子瞥然伸手來奪。質克趁勢拉住那女子的手，湊在耳邊低低地說。那女子斜盯了質克一眼，就回過臉來急忙探頭向門外一張，順手卻把簾子欻的拉上。阿福在這當兒，簾縫裡正給那女子打個照面，不覺啊呀一聲道：

「可了不得了！」正是：

前身應是瑣首佛，半夜猶張素女圖。

欲知阿福因何發喊，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遊草地商量請客單　借花園開設談瀛會

話說阿福在簾縫裡看去，迷迷糊糊活像是那一個人，心裡一急，幾乎啊呀地喊出來。忽然轉念一想：質克這東西凶狠異常，不要自己吃不了兜著走。側耳聽時，那屋是西洋柳條板實拼的，屋裡做事，外面聲息不漏。阿福沒法，待要抽門，卻聽得對面韃韃的腳聲。探頭一望，不提防碧沉沉兩隻琉璃眼、亂蓬蓬一身花點毛，是一條二尺來高的哈吧狗，搖頭擺尾，急騰騰地向船頭上趕著一隻錦毛獅子母狗去了。阿福啐了一口，暗道：「畜生也欺負人起來！」說罷，垂頭喪氣的正在一頭心裡盤算，一頭踅回扶梯邊來，瞥然又見一個人影在眼角裡一閃，急急忙忙繞著船左舷，搶前幾步下梯去了。阿福倒愣了愣，心想他們幹事怎麼這麼快！自己無計思量，也就下樓歸艙安歇。氣一回，恨一回，反覆了一夜，到天亮倒落睏了。矇矓中，忽然人聲鼎沸，驚醒起來，卻聽在二等艙裡，是個蘇州人口音。細聽正是匡次芳帶出來的一個家人，高聲道：「哼，外國人！船主！外國人買幾個銅錢介？船主生幾個頭、幾隻臂膊介？覅現世，唔朵問問俚，昨呢夜裡做個啥事體嗄？儂拉艙面浪聽子一夜朵！儂弄壞子俚大餐間一隻玻璃杯，俚倒勿答應；個末俚弄壞子呢公使夫人，倒弗翻淘。」這家人說到這裡，就聽見有個外國人不曉得咭哩咕嚕又嚷些什麼。隨後便是次芳喝道：「混帳東西！金大人來了！還敢胡說！給我滾出去！」只聽那家人一頭走，一頭還在咕嚕道：「裡勢個事體，本來金大人該應管管哉！」阿福聽了這些話，心裡詫異，想昨夜同在艙面，怎麼我沒有碰見呢？後來聽見主人也出來，曉得事情越發鬧大了，連忙穿好衣服走出來。只見大家都在二等艙裡，次芳正在給質克做手勢陪不是。雯青卻在艙門口，呆著臉站著。彩雲不敢進來，也在艙外遠遠探頭探腦，看見阿福就招手兒。阿福走上去道：「到底怎麼回事呢？」彩雲道：「誰知道！這天殺的，打碎了人家的一隻杯子，人家罵他，要他賠，他就無法無天起來。」阿福冷笑道：「沒縫的蛋兒蒼蠅也不鑽，倒是如今弄得老爺都知道，我倒在這裡發愁。」彩雲別轉臉正要回答，雯青卻氣憤憤地走回來。阿福連忙站開。雯青眼盯著彩雲道：「你還出來幹什麼？」彩雲聽了這話頭兒，一扭身，飛奔地往頭等艙而去。雯青也隨後跟來。彩雲一進艙，倒下吊床，雙手捧著臉，嗚嗚咽咽大哭起來。雯青道：「咦，怎麼你倒哭了！」彩雲嚥著道：「怎麼叫我不哭呢！我是沒有老爺的苦人呀，盡叫人家欺負的！」雯青愕然道：「這，這是什麼話？」彩雲接著道：「我哪裡還有老爺呢！別人家老爺總護著自己身邊人，就是做了醜事還要顧著向日恩情，一床錦被，遮蓋遮蓋。況且沒有把柄的事兒，給一個低三下四的奴才含血噴人，自己倒站著聽風涼話兒！沒事人兒一大堆，不發一句話，就算你明白不相信，人家看你這樣兒，只說你老爺也信了。我這冤枉，哪裡再洗得清呢！」原來雯青剛才一起床就去看次芳，可巧碰下這事，聽了那家人的話氣極了，沒有思前想後，一盆之火走來，想把彩雲往大海一丟，方雪此恥。及至走進來，不防兜頭給彩雲一哭，見了那嬌模樣已是軟了五分；又聽見這一番話說得有理，自己想想也實在沒有憑據，那怒氣自然又平了三分，就道：「你不做歹事，人家怎麼憑空說你呢？」彩雲在床上連連蹬足哭道：「這都是老爺害我的！學什麼勞什子的外國話！學了話，不叫給外國人應酬也還罷了，偏偏這回老爺卸了任，把好一點的翻譯都奏留給後任了。一下船逼著我做通事，因此認得了質克，人家早就動了疑。昨天我自己又不小心，為了請質克代寫一封柏林女朋友的送行回信，晚上到他房裡去過一趟，哪裡想得到鬧出這個亂兒來呢！」說著，欻地翻身，在枕邊掏出一封西文的信，往雯青懷裡一擲道：「你不信，你瞧！這書信還在這裡呢！」彩雲擲出了信，更加號啕起來，口口聲聲要尋死。雯青雖不認得西文，見她堂皇冠冕擲出信來，知道不是說謊了；聽她哭得淒慘，不要說一團疑雲自然飛到爪窪國去，倒更起了憐惜之心，只得安慰道：「既然你自己相信對得起我，也就罷了。我也從此不提，你也不必哭了。」彩雲只管撒嬌撒癡地痛哭，說：「人家壞了我名節，你倒肯罷了！」雯青沒法，只好許他到中國後送辦那家人，方才收旗息鼓。外面質克吵鬧一回，幸虧次芳再四調停，也算無事了。阿福先見雯青動怒，也怕尋根問底，早就暗暗跟了進來，聽了一回，知道沒下文，自然放心去了。從此海程迅速，倒甚平安，所過埠頭無非循例應酬，毫無新聞趣事可記，按下慢表。

如今且說離上海五六里地方，有一座出名的大花園，叫做味蓴園。這座花園坐落不多，四面圍著嫩綠的大草地，草地中間矗立一座巍煥的跳舞廳，大家都叫它做安凱第。原是中國士女會集茗話之所。這日正在深秋天氣，節近重陽，草作金色，楓吐火光，秋花亂開，梧葉飄墮，佳人油碧，公子絲鞭，拾翠尋芳，歌來舞往，非常熱鬧。其時又當夕陽銜山，一片血色般的晚霞，斜照在草地上，迎著這片光中，卻有個骨秀腴神、光風霽月的老者，一手捋著淡淡的黃鬚，緩步行來。背後隨著個中年人，也是眉目英挺，氣概端凝，胸羅匡濟之才，面盎詩書之澤。一壁閒談一壁走的，齊向那大洋房前進。那老者忽然歎道：「若非老夫微痾淹滯，此時早已在倫敦、巴黎間，呼吸西洋自由空氣了！」那中年笑道：「我們此時若在西洋，這談瀛勝會那得舉發。大人的清恙，正天所以留大人為群英之總持也！可見盍簪之聚，亦非偶然。」那老者道：「我兄獎飾過當，老夫豈敢！但難得此時群賢畢集，不能無此盛舉，以志一時之奇遇。前日託兄所擬的客單，不知已擬好嗎？」那中年說：「職道已將現在這裡的人大略擬就，不知有無掛漏，請大人過目。」說著，就趕忙在靴統裡抽出一個梅紅全帖，雙手遞給老者。那老者揭開一看，只見那帖上寫道：

本月重九日，敬借味蓴園開談瀛會。凡我同人，或持旄歷聘，或憑軾偶遊，足跡曾及他洲，壯遊逾乎重譯者，皆得來預斯會。借他山攻錯之資，集世界交通之益，翹盼旌旄，勿吝金玉！敬列台銜於左：

記名道、日本出使大臣呂大人印蒼舒，號順齋；

前充德國正使李大人印葆豐，號台霞；

直隸候補道、前充美、日、秘出使大臣雲大人印宏，號仁甫；

湖北候補道、鐵廠總辦、前充德國參贊徐大人印英，號忠華；

直肅候補道、招商局總辦、前奉旨遊歷法國馬大人印中堅，號美菽；

現在常鎮道、前奉旨遊歷英國柴大人印龢，號韻甫；

大理寺正堂、前充英、法出使大臣俞大人印耿，號西塘；

分省補用道、前奉旨遊歷各國、現充英、法、意、比四國參贊王大人印恭，號子度。

下面另寫一行「愚弟薛輔仁頓首拜訂」。

看官，你們道這老者是誰？原來就是無錫薛淑雲。還是去年七月，奉了出使英、法、意、比四國之命。誰知淑雲奉命之後，一病經年，至今尚未放洋。月內方才來滬，駐節天後宮，還須調養多時，再行啟程。那個中年人，就是雯青那年與雲仁甫同見的王子度，原是這回淑雲奏調他做參贊，一同出洋的。這兩人都是當世通才，深知世界大勢，氣味甚是相投。當時在滬無事，恰值幾個舊友，如呂順齋從日本任滿歸期，徐忠華為辦鐵料來滬，美菽、仁甫則本寓此間。淑雲素性好客，來此地聚著許多高朋，因與子度商量，擬邀曾經出洋者作一盛會，借此聚集冠裳，兼可研究世局。其時恰好京卿俞西塘，有奉旨查辦事件；常、鎮道柴韻甫，有與上海道會商事件，這兩人也是一時有名人物，不期而遇，都聚在一處。所以子度一併延請了。閒話少說。

話說當時淑雲看了客單，微笑道：「大約不過這幾個人罷了，就少了雯青和次芳兩個，聽說也快回國，不知他們趕得上嗎？」子度一面接過客單，一面答道：「昨天知道雯青夫人已經到這裡來迎接了。上海道已把洋務局預備出來，專候使節。大約今明必到。」言次，兩人已踏上了那大洋房的平台。正要進門，忽然門外風馳電卷的來了兩輛華麗馬車，後面塵頭起處，跟著四匹高頭大馬，馬上跨著戴紅纓帽的四個俊僮。那車一到洋房門口停住了，就有一群老媽丫頭開了車門，扶出兩位佳人，一個是中年的貴婦，一個是姣小的雛姬，都是珠圍翠繞，粉滴脂酥，款步進門而來。淑雲、子度倒站著看呆了。子度低低向淑雲說道：「那年輕的，不是雯青的如夫人嗎？大約那中年的，就是正太太了。」淑雲點頭道：「不差。大約雯青已到了，我們客單上快添上吧！我想我先回去拜他一趟，後日好相見。你在這裡給園主人把後天的事情說定，叫他把東邊老園的花廳，借給我們做會所就得了。」子度答應，自去找尋園主人，這裡淑雲見雯青的家眷，許多人簇擁著上樓，揀定座兒，自去啜茗。淑雲也無心細看，連忙叫著管家伺候，匆匆上車回去拜客不提。

原來雯青還是昨日上午抵埠的，被腳靴手版，膠擾了一日，直到上燈時，方領了彩雲進了洋務局公館，知道夫人在此，連忙接來，夫妻團聚，暢話離情，快活自不必說。到了次日，雯青叫張夫人領著彩雲各處遊玩，自己也出門拜訪友好，直鬧到天黑方歸。正在上房，一面叫彩雲伺候更衣，一面與夫人談天，細問今日遊玩的景致。張夫人一一的訴說。那當兒，金升拿著個帖子，上來回道：「剛才薛大人自己來過，請大人後日到味蓴園一聚，萬勿推辭。臨走留下一個帖子。」雯青就在金升手裡看了一看，微笑道：「原來這班人都在這裡，倒也難得。」又向金升道：「你去外頭招呼匡大人一聲，說我去的，叫匡大人也去，不可辜負了薛大人一片雅意。」金升諾諾答應下去。當日無話。

單說這日重陽佳節，雯青在洋務局吃了早飯，約著次芳坐車直到味蓴園，到得園門，把車拉進老園洋房停著，只見門口已停滿了五六輛轎車，階上站著無數紅纓青褂的家人。雯青、次芳一同下車，就有家人進去通報，淑雲滿面笑容地把雯青、次芳迎接進去。此時花廳上早是冠裳濟楚，坐著無數客人，見雯青進來，都站起來讓坐。雯青周圍一看，只見順齋、台霞、仁甫、美菽、忠華、子度一班熟人都在那裡。雯青一一寒暄了幾句，方才告坐。淑雲先開口向雯青道：「我們還是那年在一家春一敘，一別十年，不想又在這裡相會。最難得的仍是原班，不弱一個！不過綠鬢少年，都換了華顛老子了。」說罷，拈鬚微笑。子度道：「記得那年全安棧相見的時候，正是雯兄大魁天下、衣錦榮歸的當兒，少年富貴，真使弟輩艷羨無窮。」雯青道：「少年陳跡，令人汗顏。小弟只記得那年暢聞高諭，所談西國政治藝術，天驚石破，推崇備至，私心竊以為過當！如今靠著國家洪福，周遊各國，方信諸君言之不謬。可惜小弟學淺才疏，不能替國家宣揚令德，那裡及淑翁博聞多識，中外仰望，又有子度兄相助為理。此次出洋，必能爭回多少利權，增重多少國體。弟輩惟有拭目相望耳！」淑雲、子度謙遜了一回。台霞道：「那時中國風氣未開，有人討論西學，就是漢奸。雯兄，你還記得嗎？郭筠仙侍郎喜談洋務，幾乎被鄉人驅逐；曾劼剛襲侯學了洋文，他的夫人喜歡彈彈洋琴，人家就說他吃教的。這些粗俗的事情尚且如此，政治藝術，不要說雯兄疑心，便是弟輩也不能十分堅信。」美菽道：「如今大家眼光，比從前又換一點兒了。聽說俞西塘京卿在家飲食起居都依洋派，公子小姐出門常穿西裝，在京裡應酬場中，倒也沒有聽見人家議論他。豈不奇怪！」大家聽了，正要動問，只見一個家人手持紅帖，匆忙進來通報道：「俞大人到！」雯青一眼看去，只見走進一個四十多歲的體面人來，細長桿兒，橢圓臉兒，雪白的皮色，烏油油兩綹微鬚，藍頂花翎，滿面鋒芒的，就給淑雲作下揖去，口裡連說遲到。淑雲正在送茶，後面家人又領進一位粗眉大眼、挺腰凸肚的客人，淑雲順手也送了茶，就招呼雯青道：「這位就是柴韻甫觀察，新從常、鎮道任所到此。我們此會，借重不少哩！」韻甫忙說不敢，就給大家相見。淑雲見客已到齊，忙叫家人擺起酒來，送酒定座，忙了一回，於是各各歸坐，舉杯道謝之後，大家就縱飲暢談起來。雯青向順齋道：「聽說東瀛從前崇尚漢學，遺籍甚多，往往有中土失傳之本，而彼國尚有流傳。弟在海外就知閣下搜揖甚多，正有功藝林之作也。」順齋道：「經生結習，沒有什麼關係的。要比到子度兄所作的《日本國志》，把島國的政治風俗網羅無遺，正是問鼎康觚，不可同語了！」子度道：「日本自明治變法，三十年來進步之速，可驚可愕。弟的這書也不過斷爛朝報，一篇陳帳，不適用的了。」西塘道：「日本近來注意朝鮮，倒是一件極可慮的事。即如那年朝鮮李罡應之亂，日本已遣外務卿井上馨率兵前往，幸虧我兵先到半日，得以和平了事。否則朝鮮早變了琉球之續了。」子度微笑，指著淑雲、順齋道：「這事都虧了兩位贊助之功。」淑雲道：「豈敢！小弟不過上書莊制軍，請其先發海軍往救，不必轉商總理衙門，致稽時日罷了。至這事成功的樞紐，──」說到這裡，向著順齋道：「究竟還靠順齋在東京探得確信，急遞密電，所以制軍得豫為之備，迅速成功哩！」美菽道：「可惜後來伊籐博文到津，何太真受了北洋之命，與彼立了攻守同盟的條約。我恐朝鮮將來有事，中、日兩國必然難免爭端吧？」雯青道：「朝鮮一地，不但日本眈眈虎視，即俄國蓄意亦非一日了。」淑雲道：「不差。小弟聞得吾兄這次回國，俄皇有臨別之言，不曉得究竟如何說法？」雯青道：「我兄消息好靈！此事確是有的。就是兄弟這次回國時，到俄宮辭別，俄皇特為免冠握手，對兄弟道：『近來外人都道朕欲和貴國為難，且有吞併朝鮮的意思，這種議論都是西邊大國造出來離間我們邦交的。其實中、俄交誼在各國之先，朕哪裡肯廢棄呢！況且我國新滅了波蘭，又割了瑞典、芬蘭，還有圖爾齊斯坦各部，朕日夜兢兢，方要緩和斯地，萬不願生事境外的。至於東境鐵路，原為運輸海參崴、琿春商貨起見，更沒別意。又有人說我國海軍被英國截住君士坦丁峽，沒了屯泊所，所以要從事朝鮮，這話更不然了。近年我已在黑海旁邊得了停泊善澳，北邊又有煤礦；又在庫頁島得了海口兩處，皆風靜水暖，礦苗豐富的；再者俄與丹馬婚姻之國，尚要濟師，丹馬海峽也可借道，何必要朝鮮呢！貴大人歸國，可將此意勸告政府，務敦睦誼。』這就是俄皇親口對弟說的。至於其說是否發於至誠，弟卻不敢妄斷，只好據以直告罷了。」淑雲道：「現在各國內力充滿，譬如一杯滿水，不能不溢於外。侵略政策出自天然，俄皇的話就算是真心，哪裡強得過天運呢！孫子曰：『毋恃人之不來，恃我有以待之。』為今之計，我國只有力圖自強，方足自存在這種大戰國世界哩！」雯青道：「當今自強之道，究以何者為先？淑翁留心有素，必能發抒宏議。」淑雲道：「富強大計，條目繁多，弟輩蠡測，哪裡能盡！只就職分所當盡者，即如現在交涉裡頭，有兩件必須力爭的：第一件，該把我國列入公法之內，凡事不至十分吃虧；第二件，南洋各埠都該添設領事，使僑民有所依歸。這兩事雖然看似尋常，卻與大局很有關係。弟從前曾有論著，這回出去，決計要實行的了。」次芳道：「淑翁所論，自是外交急務。若論內政，愚意當以練兵為第一，練兵之中尤以練海軍為最要。近日北洋海軍經威毅伯極意經營，丁雨汀盡心操演，將來必能收效的。但今聞海軍衙門軍需要款，常有移作別用的。一國命脈所繫，豈容兒戲呢？真不可解了！」忠華道：「練兵固不可緩，然依弟愚見，如以化學比例，兵事尚是混合體，決非原質。歷觀各國立國，各有原質，如英國的原質是商，德國的原質是工，美國的原質是農。農工商三樣，實是國家的命脈。各依其國的風俗、性情、政策，因而有所注重。我國倘要自強，必當使商有新思想，工有新技術，農有新樹藝，方有振興的希望哩！」仁甫道：「實業戰爭，原比兵力戰爭更烈，忠華兄真探本之論！小弟這回遊歷英、美，留心工商界，覺得現在有兩件怪物，其力足以滅國殄種，我國所必當預防的，一是銀行，一是鐵路。銀行非錢鋪可比，經其規制，一國金錢的勢力聽其弛張了；鐵路亦非驛站可比，入其範圍，一國交通的機關受其節制了。我國若不先自下手，自辦銀行、自築鐵路，必被外人先我著鞭，倒是心腹大患哩！」台霞道：「西國富強的本原，據兄弟愚見，卻不盡在這些治兵、製器、惠工、通商諸事上頭哩！第一在政體。西人視國家為百姓的公產，不是朝廷的世業，一切政事，內有上下議院，外有地方自治，人人有議政的權柄，自然人人有愛國的思想了。第二在教育。各國學堂林立，百姓讀書歸國家管理，無論何人不准不讀書，西人叫做強逼教育。通國無不識字的百姓，即販夫走卒也都通曉天下大勢。民智日進，國力自然日大了。又不禁黨會，增大他的團結力；不諱權利，養成他的競爭心。尊信義，重廉恥，還是餘事哩！我國現在事事要倣傚西法，徒然用心那些機器事業的形跡，是不中用的。」西塘道：「政體一層，我國數千年來都是皇上一人獨斷的，一時恐難改變。只有教育一事，萬不可緩。現在我國四萬萬人，讀書識字的還不到一萬萬，大半癡愚無知，無怪他們要叫我們做半開化國了。現在朝廷如肯廢了科舉，大開學堂，十年之後，必然收效。不過弟意，現辦學堂，這些專門高等的倒可從緩，只有普通小學堂最是要緊。因為小學堂是專教成好百姓的，只要有了好百姓，就不怕他沒有好國家了。」韻甫道：「辦學堂，開民智，固然是要緊，但也有一層流弊，該慎之於始。兄弟從前到過各國學堂，常聽見那些學生，終日在那裡講究什麼盧梭的《民約論》、孟德斯鳩的《法律魂》，滿口裡無非『革命』『流血』『平權』『自由』的話。我國如果要開學堂，先要把這種書禁絕，不許學生寓目才好。否則開了學堂，不是造就人材，倒造就叛逆了。」美菽道：「要說到這個流弊，如今還早哩！現在我國民智不開，固然在上的人教育無方，然也是我國文字太深，且與語言分途的緣故，哪裡能給言文一致的國度比較呢！兄弟的意思，現在必須另造一種通行文字，給白話一樣的方好。還有一事，各國提倡文學，最重小說戲曲，因為百姓容易受他的感化。如今我國的小說戲曲太不講究了，佳人才子，千篇一律，固然毫無道理；否則開口便是驪山老母、齊天大聖，閉口又是白玉堂、黃天霸，一派妖亂迷信的話，佈滿在下等人心裡。北幾省此風更甚，倒也是開化的一件大大可慮的事哩！」當時味蓴園席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在興高采烈議論天下大勢的時候，忽見走進一個家人，站在雯青身邊，低低地回道：「太太打發人來，說京裡有緊要電報到來，請老爺即刻回去。」大家都吃了一驚，方隔斷了話頭。

雯青心裡有事，坐不住，只好起身告辭。正是：

海客高談驚四座，京華芳訊報三遷。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

第十九回　淋漓數行墨五陵未死健兒心　的爍三明珠一笑來觴名士壽

上回敘的是薛淑雲在味蓴園開談瀛會，大家正在高談闊論，忽因雯青家中接到了京電，不知甚事。雯青不及終席就道謝興辭，趕回洋務局公館，卻見夫人滿面笑容地接出中堂道：「恭喜老爺。」雯青倒愕然道：「喜從何來？」張夫人笑道：「別忙，橫豎跑不了，你且換了衣服。彩雲，煩你把剛才陸大人打來的電報，拿給老爺看。」那個當兒，阿福站在雯青面前，脫帽換靴。彩雲趴在張夫人椅子背上，愣愣地聽著。猛聽夫人呼喚，忙道：「太太，擱在哪裡呢？」夫人道：「剛在屋裡書桌兒上給你同看的，怎麼忘了？」彩雲一笑，扭身進去。這裡張夫人看著阿福給雯青升冠卸褂，解帶脫靴，換好便衣，靠窗坐著。阿福自出宅門。彩雲恰好手拿個紅字白封兒跨出房來。雯青忙伸手來接。彩雲偏一縮手，遞給張夫人道：「太太看，這個是不是？」夫人點頭，順手遞在雯青手裡。雯青抽出，只見電文道：

上海斜橋洋務局出使大人金鑒：燕得內信，兄派總署，諭行發，囑速來。菶庚。

雯青看完道：「這倒想不到的。既然小燕傳出來的消息，必是確的，只好明後日動身了。」夫人道：「小燕是誰？」雯青道：「就是莊煥英侍郎，從前中俄交界圖，我也託他呈遞的。這人非常能幹，東西兩宮都喜歡他，連內監們也沒個說他不好，所以上頭的舉動，他總比人家先曉得一點。也來招呼我，足見要好，倒不可辜負。夫人，你可領著彩雲，把行李趕緊拾掇起來，我們後日準走。」張夫人答應了，自去收拾。雯青也出門至各處辭行。恰值淑雲、子度也定明日放洋，忠華回湖北，韻甫回鎮江，當晚韻甫作主人，還在密采裡吃了一頓，歡聚至更深而散。明日各奔前程。

話分兩頭。如今且把各人按下，單說雯青帶著全眷並次芳等乘輪赴津。到津後，直託次芳護著家眷船由水路進發；自己特向威毅伯處借了一輛騾車，帶著老僕金升及兩個俊童，輕車簡從，先從旱路進京。此時正是秋末冬初，川原蕭索，涼風颯颯，黃沙漫漫。這日走到河西務地方，一個銅盆大的落日，只留得半個在地平線上，顏色恰似初開的淡紅西瓜一般，迴光反照，在幾家野店的屋脊上，煞是好看。原來那地方正是河西務的大鎮，一條很長的街，街上也有個小小巡檢衙門，衙兩旁客店甚多。雯青車子一進市口，就有許多店伙迎上來，要攬這個好買賣，老遠地喊道：「我們那兒屋子乾淨，炕兒大，吃喝好，伺候又周到，請老爺試試就知道。」鵝嗆鴨嘴的不了。雯青忙叫金升飛馬前去，看定回報。誰知一去多時，絕無信息。雯青性急，叫趕上前去，揀大店落宿。過了幾個店門，都不合意，將近市梢，有一個大店，門前竹竿子遠遠挑出一扇青邊白地的氈簾，兩扇破落大門半開著，門上貼著一副半拉下的褪紅紙門對，寫的是：

三千上客紛紛至，百萬財源滾滾來。

望進去，一片挺大的圍場，正中三開間，一溜上房，兩旁邊還有多少廂房，場中卻已停著好幾輛客車。雯青看這店還寬敞，就叫把車趕進去，一進門還沒下車，就聽金升高聲粗氣，倒在那裡給一個胖白面的少年人吵架。少年背後，還站著個四五十歲，紫膛臉色，板刷般的烏鬚，眼上架著烏油油的頭號墨晶鏡，口銜京潮煙袋，一個官兒模樣的人。階前伺候多少家人。只聽金升道：「哪兒跑出這種不講理的少爺大人們，仗著誰的大腰子，動不動就捆人！你也不看看我姓金的，捆得捆不得？這會兒你們敢捆，請捆！」那少年一聽，雙腳亂跳道：「好，好，好撒野！你就是王府的包衣，今天我偏捆了再說！來，給我捆起這個沒王法的忘八！」這一聲號令，階下那班如狼如虎的健僕，個個摩拳擦掌，只待動手，斜刺裡那個紫膛臉的倒走出來攔住，對金升道：「你也太不曉事了！我卻不怪你！大約你還才進京，不知厲害。我教你個乖，這位是戶部侍郎總理衙門大臣莊煥英莊大人的少大人，這回替他老大人給老佛爺和佛爺辦洋貨進去的。這位莊大人彷彿是皇帝的好朋友、太后的老總管，說句把話比什麼也靈。你別靠著你主人，有一個什麼官兒仗腰子，就是斗大的紅頂兒，只要給莊大人輕輕一撥，保管骨碌碌地滾下來。你明白點兒，我勸你走吧！」雯青聽到這裡，忍不住欻地跳下車來，喝金升道：「休得無禮！」就走上幾步，給那少年作揖道：「足下休作這老奴的準，大概他今天喝醉了。既然這屋子是足下先來，那有遷讓的理。況剛才那位說，足下是小燕兄的世兄，兄弟和小燕數十年交好，足下出門，方且該諸事照應，倒爭奪起屋子來，笑話，笑話！」說罷，就回頭問著那些站著的店伙道：「這裡兩廂有空屋沒有？要沒有，我們好找別家。」店伙連忙應著：「有，東廂空著。」雯青向金升道：「把行李搬往東廂，不許多事。」此時那少年見雯青氣概堂皇，說話又來得正大，知道不是尋常過客，倒反過臉，很足恭地還了一揖，問道：「不敢動問尊駕高姓大名？」雯青笑道：「不敢，在下就是金雯青。」那少年忽然臉上一紅道：「呀，可了不得，早知是金老伯，就是尊價逼人太甚，也不該給他爭執了！可恨他終究沒提個金字，如今老伯只好寬恕小侄無知冒犯，請裡邊去坐罷，小侄情願奉讓正屋。」雯青口說不必，卻大踏步走進中堂，昂然上坐。那少年只好下首陪著。紫膛臉的坐在旁邊。雯青道：「世兄大名，不是一個『南』字，雅篆叫做稚燕嗎？這是兄弟常聽令尊說的。」那莊稚燕只好應了個「是」。雯青又指著那紫膛臉的道：「倒是這位，沒有請教。」那個紫膛臉的半天沒有他插嘴外，但是看看莊稚燕如此奉承，早忖是個大來頭，今忽然問到，就恭恭敬敬站著道：「職道魚邦禮，號陽伯，山東濟南府人。因引見進京，在滬上遇見稚燕兄，相約著同行的。」雯青點點頭。莊稚燕又幾回請雯青把行李搬來，雯青連說不必。

卻說這中堂正對著那個圍場，四扇大窗洞開，場上的事一目瞭然。雯青嘴說不必的時候，兩隻眼卻只看著金升等搬運行李下車。還沒卸下，忽聽門外一陣鸞鈴，璫璫的自遠而近。不一會，就見一頭純黑色的高頭大騾，如風地捲進店來。騾上騎著一位六尺來高的身材，紅顏白髮，大眼長眉，一部雪一般的長鬚。頭戴編蒲遮日帽，身穿烏絨闊鑲的樂亭布袍，外罩一件韋陀金邊巴圖魯夾砍肩，腳蹬一雙綠皮蓋板快靴，一手背著個小包兒，一手提著絲韁，直闖到東廂邊，下了騾，把騾繫在一棵樹上，好像定下似的，不問長短，走進東廂，拉著一把椅子就靠門坐下，高聲叫：「夥計，你把這頭騾好生餵著，委屈了，可問你！」那夥計連聲應著。待走，老者又喊道：「回來，回來！」夥計只得垂手站定。老者道：「回頭帶了開水來，打臉水，沏茶，別忘了！」那夥計又站了一回，見他無話方走了。金升正待把行李搬進廂房，見了這個情形，忙拉住了店主人，瞪著眼問道：「你說東廂空著，怎麼又留別人？」那店主賠著笑道：「這事只好求二爺包荒些，東廂不是王老爺來，原空著在那裡。誰知他老偏又來到。不瞞二爺說，別人早趕了。這位王老爺，又是城裡半壁街上有名的大刀王二，是個好漢，江湖上誰敢得罪他！所以只好求二爺回回貴上，咱們商量個好法子才是。」一句話沒了，金升跺腳喊道：「我不知道什麼『王二王三』，我只要屋子！」場上吵嚷，雯青、稚燕都聽得清清楚楚。雯青正要開口，卻見稚燕走到階上喊道：「你們嚷什麼，把金大人的行李搬進這屋裡來就得了！」回過頭來，向著階上幾個家人道：「你們別閒著，快去幫個忙兒！」眾家人得了這一聲，就一哄上去，不由金升作主，七手八腳把東西都搬進來。店家看有了住處，慢慢就溜開。金升拿鋪蓋鋪在東首屋裡炕上，嘴裡還只管咕嚕。雯青只做不見不聞，由他們去鬧。直到拾掇停當，方站起來向稚燕道：「承世兄不棄，我們做一夜鄰居吧！」稚燕道：「老伯肯容小侄奉陪，已是三生之幸了！」雯青道了「豈敢」，就拱手道：「大家各便罷！」

說完，兩個俊童就打起簾子。

雯青進了東屋，看金升部署了一回。那時天色已黑，屋裡烏洞洞，伸手不見五指，金升在網籃內翻出洋蠟台，將要點上。雯青搖手道：「且慢。」一邊說，一邊就掀簾出來。只見對面房靜悄悄的下著簾子，簾內燈燭輝煌。雯青忙走上幾步，伏在簾縫邊一張，只見莊、魚兩人盤腿對坐在炕上，當中擺著個炕几，几上堆滿了無數的真珠盤金錶、鑽石鑲嵌小八音琴，還有各種西洋精巧玩意兒，映著炕上兩枝紅色宮燭，越顯得五色迷離，寶光閃爍。幾盡頭卻橫著一隻香楠雕花畫匣，匣旁捲著一個玉潭錦簽的大手卷。只見稚燕卻只顧把那些玩意一樣一樣給陽伯看，陽伯笑道：「這種東西，難道也是進貢的嗎？」稚燕正色道：「你別小看了這個。我們老人家一點盡忠報國的意思，全靠它哩！」陽伯愣了愣。稚燕忙接說道：「這個不怪你不懂。近來小主人很願意維新，極喜歡西法，所以連這些新樣的小東西，都愛得了不得。不過這個意思外人還沒有知道，我們老人家給總管連公公是拜把子，是他通的信。每回上裡頭去，總帶一兩樣在袖子裡，奏對得高興，就進呈了。陽伯，你別當它是玩意！我們老人家的苦心，要借這種小東西，引起上頭推行新政的心思。」陽伯點頭領會，順手又把那手卷慢慢攤出來，一面看，一面說道：「就是這一樣東西送給尊大人，不太菲嗎！」稚燕哈哈笑道：「你真不知道我們老爺子的脾氣了。他一生飽學，卻沒有巴結上一個正途功名，心裡常常不平，只要碰著正途上的名公巨卿，他事事偏要爭勝。這會兒，他見潘八瀛搜羅商彝周鼎，龔和甫收藏宋槧元鈔，他就立了一個願，專收王石谷的畫，先把書齋的名兒叫做了『百石齋』，見得不到百幅不歇手，如今已有了九十九幅了，只少一幅。老爺子說，這一幅必要巨軸精品，好做個壓卷。」說著，手指那畫卷道：「你看這幅《長江萬里圖》，又濃厚，又起脫，真是石谷四十歲後得意之作，老爺子見了，必然喜出望外。你求的事情不要說個把海關道，只怕再大一點也行。」說到這裡，又拍著陽伯的肩道：「老陽，你可要好好謝我！剛才從上海趕來的那個畫主兒，一個是寡婦，一個是小孩子，要不是我用絕情手段，硬把他們關到河西務巡檢司的衙門裡，你那裡能安穩得這幅畫呢！」陽伯道：「我倒想不到這個婦人跟那孩子這麼潑賴，為了這畫兒，不怕老遠地趕來，看剛才那樣兒，真要給兄弟拚命了。」稚燕道：「你也別怪她。據你說，這婦人的丈夫也是個名秀才，叫做張古董，為了這幅畫，把家產都給了人，因此貧病死了。臨死叮囑子孫窮死不准賣，如今你騙了她來，只說看看就還，誰知你給她一捲走了，怎麼叫她不給你拚命呢！」陽伯聽了，笑了一笑。

此時簾內的人，一遞一句說得高興。誰知簾外的人，一言半語也聽得清楚。雯青心裡暗道：「原來他們在那裡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怪道不肯留我同住。」想想有些不耐煩，正想回身，忽見西面壁上一片雪白的燈光影裡，欻的現出一個黑人影子，彷彿手裡還拿把刀，一閃就閃上樑去了。雯青倒嚇一跳，恰要抬頭細看，只見窗外圍場中飛快的跑進幾個人來，嘴裡嚷道：「好奇怪，巡檢衙門裡關的一男一女都跑掉了。」雯青見有人來，就輕輕溜回東屋，忙叫小童點起蠟來，攤著書看，耳朵卻聽外面。只聽許多人直嚷到中堂。莊、魚兩人聽了，直跳起來，問怎麼跑的。就有一個人回道：「恰才有個管家，拿了金溝金大人的片子，跑來見我們本官，說金大人給那兩人熟識，勸他幾句話必然肯聽。金大人已給兩位大人說明，特為叫小的來面見他們，哄他們回南的。本官信了，就請那管家進班房去。一進去半個時辰，再不出來。本官動疑，立刻打發我們去看，誰知早走得無影無蹤了。門卻沒開，只開了一扇涼隔子。兩個看班房的人昏迷在地。本官已先派人去追，特叫小的來報知。」雯青聽得用了自己的片子，倒也吃驚，忙跑出來，問那人道：「你看見那管家什麼樣子？」那人道：「是個老頭兒。」莊、魚兩人聽了，倒面面相視了一面。雯青忙叫金升跟兩個童兒上來，叫那人相是不是。那人一見搖頭道：「不是，不是，那個是長白鬍子的。」莊、魚兩人都道：「奇了，誰敢冒充金老伯的管家？還有那個片子，怎麼會到他手裡呢？」雯青冷笑道：「拿張片子有什麼奇。比片子再貴重點兒的東西，他要拿就拿。不瞞二位說，剛才兄弟在屋裡沒點燈，靠窗坐著，眼角邊忽然飛過一個人影，直鑽進你們屋裡去。兄弟正要叫，你們就鬧起跑了人了。依兄弟看來，跑了人還不要緊，倒怕屋裡東西有什麼走失。」一語提醒兩人，魚陽伯拔腳就走，才打起簾兒，就忘命地喊道：「炕兒上的畫兒，連匣子都哪裡去了！」稚燕、雯青也跟著進來，幫他四面搜尋，那有一點影兒。忽聽稚燕指著牆上叫道：「這幾行字兒是誰寫的？剛剛還是雪白的牆。」雯青就踱過來仰頭一看，見幾筆歪歪斜斜的行書，雖然粗率，倒有點倔強之態。雯青就一句一句地照讀道：

王二王二，殺人如兒戲；空際縱橫一把刀，專削人間不平氣！有圖曰《長江》，王二挾之飛出窗；還之孤兒寡婦手，看彼笑臉開雙雙！笑臉雙開，王二快哉，回鞭直指長安道，半壁街上秋風哀！

三個人都看呆了，門口許多人也探頭探腦的詫異。陽伯拍著腿道：「這強盜好大膽，他放了人、搶了東西，還敢稱名道姓的嚇唬我！我今夜拿不住他算孱頭！」稚燕道：「不但說姓名，連面貌都給你認清了。」陽伯喊道：「誰見狗面？」稚燕道：「你不記得給金老伯搶東廂房那個騎黑騾兒的老頭兒嗎？今兒的事，不是他是誰？」陽伯聽了，筱然站起來往外跑道：「不差，我們往東廂去拿這忘八！」稚燕冷笑道：「早哩，人家還睡著等你捆呢！」陽伯不信，叫人去看，果然回說一間空房，騾子也沒了。稚燕道：「那個人既有本事衙門裡騙走人，又會在我們人堆裡取東西，那就是個了不得的。你一時那裡去找尋？我看今夜只好別鬧了，到明日再商量吧。」說完，就衝著雯青道：「老伯說是不是？」雯青自然附和了。陽伯只得低頭無語。稚燕就硬作主，把巡檢衙門報信人打發了，大家各散。當夜無話。雯青一睏醒來，已是「雞聲茅店，人跡板橋」的時候，側耳一聽，只有四壁蟲聲唧唧，間壁房裡靜悄悄地。雯青忙叫金升問時，誰知莊、魚兩人趕三更天，早是人馬翻騰地走了。雯青趕忙起來盥漱，叫起車伕，駕好牲口，裝齊行李，也自長行。

看官，且莫問雯青，只說莊、魚兩人這晚走得怎早？原來魚陽伯失去了這一分重賂，心裡好似已經革了官一般，在炕上反覆不眠，意思倒疑是雯青的手腳。稚燕道：「你有的是錢，只要你肯拿出來，東海龍王也叫他搬了家，蝦兵蟹將怕什麼！」又說了些京裡走門路的法子，把陽伯說得火拉拉的，等不到天亮，就催著稚燕趕路。一路鞭騾喝馬，次日就進了京城。陽伯自找大客店落宿。稚燕徑進內城，到錫蠟胡同本宅下車，知道父親總理衙門散值初回，正歇中覺，自己把行李部署一回，還沒了，早有人來叫。稚燕整衣上去，見小燕已換便衣，危坐在大洋圈椅裡，看門簿上的來客。一個門公站在身旁。稚燕來了，那門公方托著門簿自去。小燕問了些置辦的洋貨，稚燕一一回答了，順便告訴小燕有幅王石谷的《長江圖》，本來有個候補道魚邦禮要送給父親的，可惜半路被人搶去了。小燕道：「誰敢搶去？」稚燕因把路上盜圖的事說了一遍，卻描寫畫角，都推在雯青身上。小燕道：「雯青給我至好，何況這回派入總署，還是我的力量多哩，怎麼倒忘恩反噬？可恨！可恨！叫他等著吧！」稚燕冷笑道：「他還說爹爹許多話哩！」小燕作色道：「這會兒且不用提他，我還有要事吩咐你哩！你趕快出城，給我上韓家潭餘慶堂薆雲那裡去一趟，叫他今兒午後，到後載門成大人花園裡伺候李老爺，說我吩咐的。別誤了！」稚燕愣著道：「李老爺是誰？大人自己不叫，怎麼倒替人家叫？」小燕笑道：「這不怪你要不懂了。姓李的就是李純客，他是個當今老名士，年紀是三朝耆碩，文章為四海宗師。如今要收羅名士，收羅了他，就是擒賊擒王之意。這個老頭兒相貌清臞，脾氣古怪，誰不合了他意，不論在大庭廣坐，也不管是名公巨卿，頓時瞪起一雙谷秋眼，豎起三根曉星鬚，肆口謾罵，不留餘地。其實性情直率，不過是個老孩兒，曉得底細的常常當面戲弄他，他也不知道。他喜歡鬧鬧相公，又不肯出錢，只說相公都是愛慕文名、自來呢就的。哪裡知道幾個有名的，如素雲是袁尚秋替他招呼，怡雲是成伯怡代為道地，老先生還自鳴得意，說是風塵知己哩。就是這個薆雲，他最愛慕的，所以常常暗地貼錢給他。今兒個是他的生日，成伯怡祭酒，在他的雲臥園大集諸名士，替他做壽。大約那素雲、怡雲必然到的，你快去招呼薆雲早些前去。」稚燕道：「這位老先生有什麼權勢，爹爹這樣奉承他呢？」小燕哈哈笑道：「他的權勢大著哩！你不知道，君相的斧鉞，威行百年；文人的筆墨，威行千年。我們的是非生死，將來全靠這班人的筆頭上定的。況且朝廷不日要考御史，聽說潘，龔兩尚書都要勸純客去考。純客一到台諫，必然是個鐵中錚錚，我們要想在這個所在做點事業，台諫的聲氣總要聯絡通靈方好，豈可不燒燒冷灶呢？你別再煩絮，快些趕你的正經吧！我還要先到他家裡去訪問一趟哩！」說著，就叫套車伺候。稚燕只得退出，自去相呼薆雲。

卻說小燕便服輕車，叫車伕徑到城南保安寺街而來，那時秋高氣和，塵軟蹄輕，不一會已到了門口，把車停在門前兩棵大榆樹蔭下。家人方要通報，小燕搖手說不必，自己輕跳下車，正跨進門，瞥見門上新貼一幅淡紅硃砂箋的門對，寫得英秀瘦削，歷落傾斜的兩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書十萬卷；

戶部員外，補闕一千年。

小燕一笑。進門一個影壁，繞影壁而東，朝北三間倒廳，沿倒廳廊下一直進去，一個秋葉式的洞門。洞門裡面方方一個小院落，庭前一架紫籐，綠葉森森；滿院種著木芙蓉，紅艷嬌酣，正是開花時候。三間靜室垂著湘簾，悄無人聲。那當兒，恰好一陣微風，小燕覺得正在簾縫裡透出一股藥煙，清香沁鼻。掀簾進去，卻見一個椎結小童，正拿著把破蒲扇，在中堂東壁邊煮藥哩。見小燕進來正要立起，只聽房裡高吟道：「淡墨羅巾燈畔字，小風鈴佩夢中人！」小燕一腳跨進去笑道：「夢中人是誰呢？」一面說，一面看。只見純客穿著件半舊熟羅半截衫，踏著草鞋，本來好好兒一手捋短鬚，坐在一張舊竹榻上看書，看見小燕進來，連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書上發喘，顫聲道：「呀，怎麼小燕翁來了！老夫病體竟不能起迓，怎好？」小燕道：「純老清恙幾時起的？怎麼兄弟連影兒也不知。」純客道：「就是諸公定議替老夫做壽那天起的。可見老夫福薄，不克當諸公盛意。雲臥園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風寒小疾，服藥後當可小痊。還望先生速駕，以慰諸君渴望！」小燕說話時卻把眼偷瞧，只見榻上枕邊拖出一幅長箋，滿紙都是些抬頭。那抬頭卻奇怪，不是閣下台端，也非長者左右，一迭連三全是「妄人」兩字。小燕覺得詫異，想要留心看它一兩行，忽聽秋葉門外有兩個人一路談話，一路躡手躡腳地進來。那時純客正要開口，只聽竹簾子拍的一聲。正是：

十丈紅塵埋俠骨，一簾秋色養詩魂。

不知來者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一紙書送卻八百里　三寸舌壓倒第一人

原來進來的卻非別人，就是袁尚秋和荀子珮。兩人掀簾進來，一見純客，都愣著道：「壽翁真又病了嗎？」純客道：「怎麼你們連病都不許生了？豈有此理！」尚秋見小燕在坐，連忙招呼道：「小燕先生幾時來的？我進來時竟沒有見。」小燕道：「也才來。」又給子珮相見了。尚秋道：「純老的病，兄弟是知道的。」純客正色道：「你知道早哩！」尚秋帶笑吟哦道：「吾夫子之病，貧也！非病也！欲救貧病，除非炭敬。炭敬來饗，祝彼三湘！三湘伊何？維此壽香。」純客鼻子裡抽了一絲冷氣道：「壽香？還提他嗎？亦曰妄人而已矣！」就蹶然站起來，拈鬚高吟道：「厚祿故人書斷絕，含饑稚子色淒涼。」子珮道：「純老仔細，莫要忘了病體，跌了不是耍處。」純客連忙坐下，叫童兒快端藥碗來。尚秋道：「子珮好不知趣，純老哪裡有病！」說著，踱出中間，喊道：「純老，且出來，兄弟這裡有封書子請你看。」純客笑道：「偏是這個歪眼兒多歪事，又要牽率老夫，看什麼信來！」一邊說，就走出來。小燕暗暗地看著他，雖短短身材，稜稜骨格，而神宇清嚴，步履輕矯，方知道剛才病是裝的，就低問子珮道：「今天雲臥園一局，到底去得成嗎？」子珮笑道：「此老脾氣如此，不是人家再三勸駕，哪裡肯就去呢？其實心裡要去得很哩！」小燕口裡應酬子珮，耳朵卻聽外邊，只聽得尚秋低低的兩句話，什麼因為先生誕日，願以二千金為壽；又是什麼信是託他門生四川楊淑喬寄來的。小燕正要模擬是誰的，忽聽純客笑著進來道：「我道是什麼書記翩翩應阮才，卻原來是莊壽香的一封蠟蹋八行。」這當兒，恰好童子遞上藥來，一手卻夾著個同心方勝兒。純客道：「藥不吃了。你手裡拿的什麼？」童子道：「說是成大人雲臥園來催請的。」純客忙取來拆開，原來是一首《菩薩蠻》詞：

涼風偷解芙蓉結，紅似君顏色。只見此花開，遲君君未來。三珠圓顆顆，玉樹蟠桃果。莫使久憑欄，鸞飛怯羽單。

恃愛

素薆怡

雲速叩。

純老壽翁高軒，飛臨雲臥園，勿使停琴佇盼，六眼穿也。

純客看完笑道：「這個捉刀人卻不惡，倒捉弄得老夫秋興勃生了！」尚秋道：「本來時已過午，雲臥園諸君等很久了，我們去休！」純客連聲道：「去休！去休！」小燕、子珮大家趁此都立起來，純客卻換了一套白夾衫、黑紗馬褂，手執一柄自己寫畫的白絹團扇，倒顯得紅顏白髮，風致蕭然，同著眾人出來上車，逕向成伯怡雲臥園而來。原來這個雲臥園在後載門內，不是尋常園林，其地毗連一座王府，外面看看，一邊是宮闕巍峨，一邊是水木明瑟，莊嚴野逸，各擅其勝。伯怡本屬王孫，又是名士，住了這個名園，更是水石為緣，縞紵無間。春秋佳日，懸榻留賓；偶然興到，隨地談宴，一觴一詠，恆亙昏旦；一官苜蓿，度外置之。世人都比他做神仙中人，這便是成伯怡雲臥園的一段歷史。閒話休提。

且說純客、小燕、尚秋、子珮四人，一同到雲臥園門外，尚秋先跳下車，來扶純客。純客推開道：「讓老夫自走，別勞駕了！」原來純客還是初次到園，不免想賞玩一番。當時抬起頭來，只見兩邊蹲著一對崆峒白石巨眼獅，當中六扇銅綠色雲夢竹絲門，釘著一色鑌鐵獸環，門樓上虯棟虹樑，夭矯入漢。正中橫著盤龍金字匾額，大書「雲臥園」三字。「雲」字上頂著「御賜」兩個小金字。純客道：「壯麗哉，王居也！黃冠草服，哪裡配進去呢！」小燕笑道：「惟賢者而後樂此。」說話時，就有兩個家人接了帖子，請個安道：「主人和眾位大人久候了。」說著，就揚帖前導，直進門來。門內就是一個方方的廣庭，庭中滿地都是合抱粗的奇松怪柏，龍幹撐雲，翠濤瀉玉，葉空中漏下的日光，都染成深綠色；松林盡處，一帶粉垣，天然界限，恰把全園遮斷。粉垣當中，一個大大的月洞門。尚秋領著純客諸人，就從此門進去。純客道：「這裡借無宏景高樓，消受這一片濤聲。」言猶未了，已到了一座金碧輝煌的牌樓之下，樓額上寫著「五雲深處」四個辟窠大字。進了牌樓，一條五色碎石砌成的長堤，夾堤垂楊漾綠，芙蓉綻紅；還夾雜無數蜀葵海棠，秋色繽紛。兩邊碧渠如鏡，掩映生姿；破芡殘荷，餘香猶在，正是波澄風定的時候。忽聽灘頭拍拍的幾聲，一群鴛鴦鷺鷥鼓翼驚飛。純客道：「誰在那裡打鴨驚鴛？」尚秋指著池那邊道：「你們瞧，扈橋雙槳亂划，載著個美人兒來了！」大家一看，果然見一隻瓜皮艇，艙內坐著個粉妝玉琢的少年，面不粉而白，唇不硃而紅，橫波欲春，瓠犀微露，身穿香雲衫，手搖白月扇，映著斜陽淡影，真似天半朱霞。扈橋卻手忙腳亂，把槳划來划去，蹲在船頭上，朗吟道：「攜著個小雲郎，五湖飄泊。」純客瞅著眼道：「哪，那艙裡坐著的不是薆雲嗎？」說時遲，那時快，扈橋已攜了薆雲跳上岸，與眾人相見，笑道：「純老且莫妒忌，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紫雲回！」說罷，把薆雲一推道：「去吧！」薆雲忙笑著上前給純客、小燕大家都請了安。小燕道：「誰叫你來的？」薆雲抿嘴笑道：「李老爺的千春，我們怎會忘了，還用叫嗎？」純客笑了笑，大家一同前行。走完了這長堤，翼然露出個六角亭，四面五色玻璃窗，面面吊起。純客正要跨進，只聽一人曼聲細詠，純客叫大家且住，只聽念道：

生小瑤宮住。是何人、移來江上，畫欄低護。水珮風裳映空碧，只怕夜涼難舞。但愁倚湘簾無緒。太液朝霞和夢遠，更微波隔斷鴛鴦語！抱幽恨，恨誰訴？

湖山幾點傷心處。看微微殘照，蕭蕭秋雨。忍教重認前身影，負了一汀歐鷺！休提起、洛川湘浦。十里曉風香不斷，正月明寒瀉全盤露。問甚日？凌波去。

純客向尚秋道：「這《金縷曲》，題目好似盆荷，寄託倒還深遠。」尚秋正要答言，忽聽亭內又一人道：「你這詞的寓意，我倒猜著了。這個鴛鴦，莫非是天上碧桃、日邊紅杏嗎？金盤瀉露，引用得也還恰當，可恨那露氣太寒涼些。什麼水殿瑤宮，直是金籠玉笯罷了！」那一人道：「可不是！況且我的感慨更與眾不同，馬季長雖薄劣，誰能不替絳帳中人一洩憤憤呢！」純客聽到這裡，就突然闖進喊道：「好大膽，巷議者誅，亭議者族，你們不怕嗎？」你道那吟詠的是誰？原來就是聞韻高，科頭箕踞，兩眼朝天，橫在一張醉翁椅上，旁邊靠著張花梨圓桌；站著的是米筱亭，正握著支提筆，滿蘸墨水，寫一幅什麼橫額哩。當時聽純客如此說，都站起來笑了。純客忙擋住道：「吟詩的盡著吟，寫字的只管寫，我們還要過那邊見主人哩！」說話未了，忽然微風中吹來一陣笑語聲，一個說：「我投了個雙驍，比你的貫耳高得多哩！」一個道：「讓我再投個雙貫耳你看。」小燕道：「咦，誰在那裡投壺？」筱亭道：「除了劍雲，誰高興幹那個！」扈橋就飛步搶上去道：「我倒沒玩過這個，且去看來。」純客自給薆雲一路談心，也跟下亭子來。一下亭，只見一條曲折長廊，東西蜿蜒，一眼望不見底兒。西首一帶，全是翠色粘天的竹林，遠遠望進去，露出幾處台榭，甚是窈窕。這當兒，那前導的管家，卻踅向東首，渡過了一條小小紅橋，進了一重垂花門，原來裡面藏著三間小花廳，廳前小庭中，堆著高高低低的太湖山石，玲瓏剔透，磊砢崢嶸，石氣撲人，雲根掩土。廊底下，果然見姜劍雲捲起雙袖，叉著手半靠在欄杆上，看著一個十五六歲的活潑少年，手執一枝竹箭，離著個有耳的銅瓶五步地，直躬斂容地立著，正要投哩！恰好扈橋喘吁吁地跑來喊道：「好呀，你們做這樣雅戲，也不叫我玩玩！」說著，就在那少年手裡奪了竹箭，順手一擲，早拋出五六丈之外。此時純客及眾人已進來，見了哄然大笑。純客道：「蠢兒！這個把戲，哪裡是粗心浮氣弄得來的！」一面說話，一面看那少年，見他英秀撲人，鋒芒四射，倒吃一驚。想要動問，尚秋、子珮已先問劍雲道：「這位是誰？」

劍雲笑道：「我真忘了，這位是福州林敦古兄。榜名是個『勳』字，文忠族孫，新科的解元，文章學問很可以的。因久慕純老大名，渴願一見，所以今天跟著兄弟同來的。」說罷，就招呼敦古，見了純客和眾人。純客讚歎了一回，方要移步，忽回頭，卻見那廳裡邊一間一張百靈台上，錢唐卿坐在上首，右手拿著根長旱煙筒，左手托一本書在那裡看，說道：「你這書把板本學的掌故，搜羅得翔實極了。弟意此書，既仿宋詩紀事詩之例，就可叫作《藏書紀事詩》，你說好嗎？」純客方知上首還有人哩。看時，卻是個黑瘦老者，危然端坐，彷彿老僧入定一樣。原來是潘八瀛尚書的得意門生、現在做他西席的葉緣常。小燕要去招呼，純客忙說不必驚動他們，大家就走出那廳。又過了幾處廊樹，方到了一座宏大的四面廳前，周圍環繞遊廊，前後簇擁花木，裡裡外外堆滿了光怪陸離的菊花山，都盛著五彩細磁古盆，湘簾高捲，錦罽重敷，古鼎龍涎，鏡屏風紐，真個光搖金碧，氣蕩雲霞。當時那管家把純客等領進廳來，只有成伯怡破巾舊服，含笑相迎，見小燕、尚秋、子珮等道：「原來你們都在一塊兒，倒叫人好等！」純客尚未開口，只聽東壁籐榻上一人高聲道：「我們等等倒也罷了，只被怡雲、素雲兩個小燕子，聒噪得耳根不清。這會兒沒法子，趕到後面下棋去了。」純客尋聲看去，原來是黎石農，手裡正拿著本古碑，遞給一個圓臉微鬚、氣概粗率的老者。純客認得是山東名士汪蓮孫，就上去相見，一面就對石農道：「不瞞老師說，門生舊疾又發，幾乎不能來，所以遲到了，幸老師恕罪！」石農笑道：「快別老師門生的挖苦人了，只要不考問著我『敦倫』就夠了。」大家聽了，哄堂笑起來。那當兒，後面三雲瓊枝照耀的都出來請安。外面各客也慢慢都聚到廳上。

伯怡見客到齊，就叫後面擺起兩桌席來。伯怡按著客單定坐。東首一席，請李純客首座，袁尚秋、荀子珮、姜劍雲、米筱亭、林敦古依次坐著，薆雲、怡雲、素雲卻都坐在純客兩旁，共是九位。西首一席，黎石農首座，莊小燕、錢唐卿、汪蓮孫、易緣常、段扈橋、聞韻高依次坐著，伯怡坐了主位，共是八位。此時在座的共是十七人，都是台閣名賢，文章巨伯，主賢賓樂，酒旨餚甘，觥籌雜陳，履趾交錯，也算極一時之盛了。三雲引簫倚笛，各奏雅調，薆雲唱豪宴，怡雲唱賞荷，素雲唱小宴，真是酒祓閒愁，花消英氣。純客怕他們勞乏，各侑了一觥，叫不必唱了。伯怡道：「今日為純老祝壽，必須暢飲。兄弟倒有一法消酒，不知諸位以為若何？」大家忙問何法。伯怡道：「今日壽筵前了無獻納，不免令壽翁齒冷。弟意請諸公各將家藏珍物，編成柏梁體詩一句，以當蟠桃之獻，失韻或虛報者罰，佳者各賀一觥。惟首兩句籠罩全篇，末句總結大意，不必言之有物。這三句，只好奉煩三雲的了。其餘抽籤為次，不可攙越。」大家都道新鮮有趣。伯怡就叫取了酒籌，編好號碼，請諸人各各抽定。恰好石農抽了第一。正要說，純客道：「不是要叫三雲先說嗎？我派薆雲先說首句，怡雲說第二句，素雲說末句吧。」薆雲道：「我不會做詩，諸位爺休笑！我說是『雲臥園中開瓊筵」。」怡雲想想道：「群仙來壽聲極仙。」伯怡道：「神定氣足，真籠罩得住，該賀。如今要石農說了。」大家飲了賀酒。石農道：「我愛我的《西嶽華山碑》，我說『華山碑石垂千年』。」唐卿道：「《華山碑》世間只傳三本，君得其一，那得不算偉寶！第二就挨到我了，我所藏宋元刻中，只有十三行本《周官》好些，『《周官》精槧北宋鐫』用得嗎？」緣常道：「紙如玉版，字若銀鉤，眉端有蕘翁小章，這書的是百宋一廛精品。」小燕笑道：「別議論人家，你自己該說了。」緣常道：「寒士青氈，哪有長物！只有平生夙好隋唐經幢石拓，倒收得四五百通了。我就說，『經幢千億求之虔』。」小燕道：「我的百石齋要搬出來了。」就吟道：「耕煙百幅飛雲煙。」蓮孫接吟道：「《然脂》殘稿留金荃。」劍雲笑道：「你還提起那王士祿的《然脂集》稿本哩！吾先生琉璃廠見過，知道此書，當時只刻過敘錄，《四庫》著錄在存目內。現在這書朱墨斕然，的是原本。原來給你搶了去！」蓮孫道：「你別說閒話，交了白卷，小心罰酒！」劍雲道：「不妨事，吾有十幅《馬湘蘭救駕》。」就舉杯說道：「馬湘畫蘭風骨妍。」扈橋搶說道：「漢碑秦石羅我前。」筱亭道：「人家收拓本，叫做『黑老虎』，你專收石頭，只好叫『石老虎』了。」扈橋道：「做石老虎還好，就不要做石龜，千年萬載，馱著石老虎，壓得不得翻身哩！」韻高道：「筱亭收藏極富，必有佳句。」筱亭道：「吾雖略有些東西，卻說不出哪一樣是心愛的。」劍雲笑道：「你現在手中拿個寶物，怎不獻來？」大家忙問甚物，筱亭只得遞給純客。純客一看，原來是個瑪瑙煙壺兒，卻是奇怪，當中隱隱露出一泓清溪，水藻橫斜，水底伏著個綠毛茸茸的小龜，神情活現。純客一面看，一面笑道：「吾倒替筱亭做了一句『綠毛龜伏瑪瑙泉』。倒是自己一無長物怎好？」子珮道：「純老的日記，四十年未斷，就是一件大古董。」純客道：「既如此，老夫要狂言了！」念道：「日記百年萬口傳。」韻高道：「我也要效顰純老，把自己著作充數，說一句『續南北史藝文篇』。」子珮道：「我只有部《陳茂碑》，是舊拓本，只好說『陳茂古碑我寶旃』。」伯怡道：「我家異寶，要推董小宛的小像，就說『影梅庵主來翩翩』吧。如今只有林敦古兄還未請教了。」敦古沉思，尚未出口，劍雲笑道：「我替你一句罷！雖非一件古物，卻是一段奇聞。」眾人道：「快請教！」劍雲道：「黑頭宰相命宮填。」大家愕然不解。敦古道：「劍雲別胡說！」劍雲道：「這有什麼要緊。」就對眾人道：「我們來這裡之先，去訪余笏南，笏南自命相術是不凡的。他一見敦古大為驚異，說敦古的相是奇格，貴便貴到極處，十九歲必登相位，操大權；凶便凶到極處，二十歲橫禍飛災，弄到死無葬身之地。你們想本朝的宰相，就是軍機大臣，做到軍機的，誰不是頭童齒豁？哪有少年當國的理！這不是奇談嗎？」大家正在吐舌稱異，忽走進一個家人，手拿紅帖，向伯怡回道：「出洋回來的金鈞金大人在外拜會，請不請呢？」伯怡道：「聽說雯青未到京就得了總署，此時才到，必然忙碌。倒老遠的奔來，怎好不請！」純客道：「雯青是熟人，何妨入座。」唐卿就叫在小燕之下、自己之上，添個座頭。不一會，只見雯青衣冠整齊，緩步進來，先給伯怡行了禮，與眾人也一一相見，臉上很露驚異色，就問伯怡道：「今天何事？群賢畢集呢！」伯怡道：「純老生日，大家公祝。雯兄不嫌殘杯冷炙，就請入座。」石農、小燕都站起讓坐。雯青忙走至東席應酬了純客幾句，又與石農、小燕謙遜一回，方坐在唐卿之上。小燕道：「今早小兒到京，提說在河西務相遇，兄弟就曉得今天必到了。敢問雯兄，多時稅駕的？」雯青道：「今兒卯刻就進城了。」因又謝小燕電報招呼的厚意。唐卿問打算幾時覆命，雯青道：「明早宮門請安，下來就到衙門。」說著，就向小燕道：「兄弟初次進總署，一切還求指教！」小燕道：「明日自當奉陪。我們搭著雯兄這樣好夥計，公事好辦得多哩！」於是大家從新暢飲起來。伯怡也告訴了雯青柏梁體的酒令，雯青道：「兄弟海外初歸，荒古已久，只好就新刻交界圖說一句『長圖萬里鷗脫堅』吧。」眾人齊聲道好，各賀一杯。純客道：「大家都已說遍，老夫也醉了。素雲說一句收令吧！」素雲漲紅臉，想了半天，就低念道：「兵祝我公壽喬佺。」伯怡喝聲采道：「真虧他收煞個住。大眾該賀個雙杯！」眾人自然喝了。那時純客朱顏酡然，大有醉態，自扶著薆雲，到外間竹榻上躺著閒話。大家又與雯青談了些海外的事情，彼酬此酢，不覺日紅西斜，酒闌興盡，諸客中有醉眠的，也有逃席的，紛紛散去。雯青見天晚，也辭謝了伯怡逕自歸家。純客這日直弄得大醉而歸，倒真個病了數日，後來病好，做了一篇《花部三珠贊》，頑艷絕倫，旗亭傳為佳話。這是後話，不提。

且說雯青到京，就住了紗帽胡同一所很寬大的宅門子，原是菶如替他預先租定的。雯青連日召見，到衙門甚為忙碌。接著次芳護著家眷到來，又部署一番。諸事粗定，從此雯青每日總到總署，勤慎從公，署中有事，總與小燕商辦，見他外情通達，才識明敏，更覺投契。兩人此往彼來，非常熱絡。有一回小燕派辦陵土，出京了半個多月，所有衙中例行公事，向來都是小燕一手辦的，小燕出差，雯青見各堂官都不問津，就叫司官取上來，逐件照辦。直到小燕回來，就問司官道：「我出去了這些時，公事想來壓積得不少了？」司官道：「都辦得了，一件沒積起來。」小燕臉上一驚道：「誰辦的？」司官道：「金大人逐日批閱的。」小燕不語，頓了頓，笑向雯青道：「吾兄真天才也！」雯青倒謙遜了幾句，也不在意。又過了數日，這天雯青衙門回來，正要歇中覺，忽覺一陣頭暈噁心。彩雲道：「老爺每天此時已睡中覺了，今天怕是晚了，還是躺會兒看。」雯青依言躺下。誰知這一躺，把路上的風霜、到京的勞頓，一齊發出來了，壯熱不退，淹纏床褥，足足病了一個多月才算回頭。只好請了兩個月的病假，在家養病。

卻說那日雯青還是第一天下床，可以在房內走走，正與張夫人、彩雲閒話家常，金升進來說：「錢大人要拜會。」張夫人道：「你沒告訴他老爺病還沒好嗎？」金升道：「怎麼不說。他說有要緊話必要面談，老爺不能出來，就在上房坐便了。」雯青道：「唐卿是至好，就請裡邊來吧！」於是張夫人、彩雲都避開了。金升就領著唐卿大搖大擺地進來。雯青靠在張楊妃榻上，請唐卿就坐靠窗的大椅上。唐卿道：「雯兄雖大病了一場，臉色倒還依舊，不過清減了些。」雯青歎道：「人到中年，真經不起風浪的了！」唐卿道：「你的風浪，現在正大得很哩！要經得起，才是英雄的氣度哩！」雯青愕然道：「我出了什麼事嗎？」唐卿道：「可不是嗎？你且不要著急！我今天是龔尚書那裡得的消息，事情卻從你那幅交界圖惹出來的。西北地理，我卻不大明白。據說回疆邊外，有地名帕米爾，山勢迴環，發脈蔥嶺，雖土多磽薄，無著名部落，然高原綿亙，有居高臨下之勢，西接俄疆，南鄰英屬阿富汗，東、中兩路則服中國。近來俄人逐漸侵入，英人起了忌心，不多幾時，送了個秘密節略及地圖一紙給總署，其意要中國收回帕境，隔閡俄人。總署就商之俄使，請劃清界址。俄使說，向來以郎庫里湖為界的。然查驗舊圖及英圖，卻大不然，已佔去地七八百里了。總署力駁其誤。俄使當堂把吾兄刻的交界圖呈出，說這是你們公使自己劃的，必然不會錯的。當時大家細看，竟瞠目不能答一語。現在各堂部為難得很。潘、龔兩尚書卻都竭力想替你彌縫，誰知昨日又有個御史把這事揭參了，說得很凶險哩！上頭震怒，幸虧龔尚書善言解說，才把折子留中了。據兄弟看來，吾兄快些發一信給許祝雲，一信給薛淑雲，在兩國政府運動，做個釜底抽薪之法，才有用哩！所以兄弟管不得我兄病體，急急趕來，給你商量的。」這一席話，不覺把雯青說得呆了半晌，方掙出一句道：「這從何說起呢？」唐卿就附耳低低道：「你道俄公使的交界圖是哪裡來的？」雯青道：「我哪裡知道。」唐卿笑道：「就是你送給小燕的那一本兒。那個御史，聽說也是小燕的把兄弟哩！」雯青吃一驚道：「小燕給我有什麼冤仇呢？」唐卿道：「宦海茫茫，誰摸得清底裡呢！雯兄，你講了半天話也乏了，我要走了，那個信倒是要緊的，別耽遲就是了。」說罷，起身就走。唐卿去後，張夫人及彩雲都在後房出來，看見雯青面色氣得鐵青。張夫了勸了一番，無非叫他病後保重的意思。那時已到了向來雯青睡中覺的時候，雯青心裡煩惱，就叫張夫人、彩雲都出房去，說：「讓我躺躺養神。」大家自然一哄散了。雯青獨自躺在床上，思前想後，悔一回，錯刻了地圖；恨一回，誤認了匪人，反來覆去，哪裡睡得著！只聽壁上掛鐘針走的悉悉瑟瑟，下下打到心坎裡；又聽得窗外雀兒打架，喧噪得耳根出火。一個頭兒不知怎地，總著不牢枕，沒奈何只好端坐床當中，學著老僧打坐模樣。好容易心氣好像落平些，忽然又聽見外房彷彿兩個老鼠，只管唧唧吱吱地怪叫。頓時心火湧起，欻地跳下床來，踏著拖鞋，直闖出房門來。誰知不出來倒也罷了，這一出來，只聽雯青狂叫道：「好呀，好！這個世界，我還能住下嗎？」說罷，身子往後一仰，倒栽蔥地直躺下地去，眼翻手撒，不省人事。正是：

北海酒尊逢客舉，茂陵病骨望秋驚。

不知雯青因何驚倒，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背履歷庫丁蒙廷辱　通苞苴衣匠弄神通

話說上回回末，正敘雯青闖出外房，忽然狂叫一聲，栽倒在地，不省人事。想讀書的讀到這裡，必道是篇終特起奇峰，要惹起讀者急觀下文的觀念。這原是文人的狡獪，小說家常例，無足為怪。但在下這部《孽海花》，卻不同別的小說，空中樓閣，可以隨意起滅，逞筆翻騰，一句假不來，一語慌不得，只能將文機御事實，不能把事實起文情。所以當日雯青的忽然栽倒，其中自有一段天理人情，不得不栽倒的緣故，玄妙機關，做書的此時也不便道破，只好就事直敘下去，看是如何。閒言少表。

且說雯青一跤倒栽下去，一頭正碰在內房門上，崩的一聲，震得頂格上篷塵都索索地落下來。當那兒，恰好彩雲在外房醉妃榻上聽見了，早嚇得魂飛天外，連忙慢慢地爬起來。這真是婦人家的苦處，要急急不來：裹了腳，又要繫帶；繫了帶，還要扣鈕；理理髮，刷刷鬢，亂了好一會子。又望外張了張，老媽丫頭可巧一個影兒都沒有，這才三腳兩步搶到雯青栽倒的地方，只見雯青還是口開眼直，面色鐵青。彩雲只得蹲身下去，一手輕輕把雯青的頭抱起，就勢坐在門限上；一手替他在背上捶拍，嘴裡顫聲叫道：「老爺醒來！老爺快醒來！」拍叫了好一會子，才見雯青眼兒動了，嘴兒閉了，臉兒轉了白了，啞的一聲，淋淋漓漓噴了彩雲一袖子都是粘痰。彩雲不敢怠慢，只顧揉胸捶背，卻見雯青兩眼惡狠狠地盯著彩雲，還說不出話來，勉強掙起一手，抖索索地指著窗外。彩雲正沒擺佈，忽聽得外邊嘻嘻哈哈來了一群老媽丫頭。彩雲忙喊道：「你們快些來，老爺跌了跤，快來幫我扶一扶！」兩個老媽、一個丫頭見此光景，倒吃了一驚，也不解是何緣故，只得七手八腳擁上前來。彩雲捧定了頭頸，老媽托了腰，丫頭抱了腳，安安穩穩抬到房裡床上。彩雲隨手墊好了枕頭，蓋好了被窩，掖嚴了，就吩咐老婆子不許聲張，且去弄碗熱熱兒的茶來。老媽答應出去，彩雲先放下帳子，自己挨身坐在床沿上，伸進頭來，想再給雯青揉拍。誰知雯青原是氣急攻心，一時昏絕，揉拍一會，早已醒得清清楚楚。彩雲伸進手去，還未著身，卻被雯青用力一推，就歎口氣道：「免勞吧，我今兒個認得你了！」彩雲知道雯青正在氣頭上，不是三言兩語解釋得開，也就低頭不語，氣兒也不通。滿房靜悄悄地，只有帳中的微歎聲和帳外小丫頭的呼吸聲，一遞一答。老媽捧進茶來，也不敢聲喊，輕輕走到床邊，遞給彩雲。彩雲接了，雙手捧進帳中湊到雯青唇邊，低聲下氣地道：「老爺，喝點熱──」這話未了，不防雯青伸手一攔，彩雲一個手鬆，連碗帶茶熱騰騰地全潑在褥子上。彩雲趁勢一扭身，鼻子裡哼哼地冷笑了幾聲，搶起空杯，就望桌子上一摔。雯青見彩雲倒也生了氣，就忍不住也冷笑道：「奇了，到這會兒，你還使性給誰看！你的破綻，今兒全落在我眼裡，難道你還有理嗎？」雯青說罷話，只把眼兒覷定彩雲，看她怎麼樣。誰知彩雲倒毫不怕懼，只管仰著臉剔牙兒，笑微微地道：「話可不差。我的破綻老爺今天都知道了，我是沒有話說的了。可是我倒要問聲老爺，我到底算老爺的正妻呢，還是姨娘？」雯青道：「正妻便怎麼樣？」彩雲忙接口道：「我是正妻，今天出了你的醜，壞了你的門風，叫你從此做不成人、說不響話，那也沒有別的，就請你賜一把刀，賞一條繩，殺呀，勒呀，但憑老爺處置，我死不皺眉。」雯青道：「姨娘呢？」彩雲搖著頭道：「那可又是一說。你們看著姨娘本不過是個玩意兒，好的時抱在懷裡、放在膝上，寶呀貝呀的捧；一不好，趕出的，發配的，送人的，道兒多著呢！就講我，算你待我好點兒，我的性情，你該知道了；我的出身，你該明白了。當初討我時候，就沒有指望我什麼三從四德、七貞九烈，這會兒做出點兒不如你意的事情，也沒什麼稀罕。你要顧著後半世快樂，留個貼心伏侍的人，離不了我！那翻江倒海，只好憑我去幹！要不然，看我伺候你幾年的情分，放我一條生路，我不過壞了自己罷了，沒干礙你金大人什麼事。這麼說，我就不必死，也犯不著死。若說要我改邪歸正，阿呀！江山可改，本性難移。老實說，只怕你也沒有叫我死心塌地守著你的本事嗄！」說罷了，只是嘻嘻地笑。雯青初不料彩雲說出這套潑辣的話，句句刺心，字字見血，心裡熱一陣冷一陣，面上紅一回白一回。正盤算回答的話，忽聽丫頭喊道：「太太來了。」簾子響處，張夫人就跨進房來，嘴裡說道：「怎麼，老爺跌了？」彩雲忙站起迎接。張夫人就掀起帳子問道：「跌壞了嗎？」雯青道：「沒有什麼，不過失腳跌一下，你怎麼知道的？」張夫人道：「剛才門上來回，匡次芳要來見你，說是他新任放了日本出使大臣，國書已領，立刻就要回南，預備放洋，特地來辭行的。我想次芳是你至好，想請他到裡頭來，正要來問你一聲，老媽們來說你跌壞了。我嚇得了不得，就叫他們回絕了，自己一徑來此。」雯青道：「原來次芳得了日本欽差，倒也罷了。這事是誰進來回的？」張夫人道：「金升。」雯青道：「看見阿福沒有？」張夫人笑道：「阿福肯管這些事，那倒好了。」雯青點點頭：「這小仔學壞了，用不得了。」於是夫妻兩人你言我語，無非又談些家常，不必多述。

如今且說錢唐卿從雯青處出來，因想潘尚書連日請假，未知是否真病，不如出城去看看，一來探病，二來商量雯青的事情，回城時再到龔尚書那裡坐坐，也不為晚。主意打定，就吩咐車伕向南城而來。不多一會到了潘府門前，親隨遞進帖兒，就見一個老家人走到車旁，回道：「家主大前兒衙門回來，忽得了病，三日連燒不退，醫生說是傷寒重症，這會兒裡頭正亂著哩！只好擋大人駕了。」唐卿愕然道：「這樣重嗎？我簡直不知道，那麼礙不礙呢？」老家人皺了眉道：「難說，難說，肝風都動了！」唐卿道：「既這麼著，我也不便驚動了。」便叫改轅回城，順道去謁龔老。一路行來，唐卿在車中無事，想著潘尚書是當代宗師，萬流景仰的，倘有不測，關係非輕哩！因潘尚書病在垂危，又想到朝中諸大老沒有個擔當大事的人物，從前經過大難的老敬王爺又不能出來，其餘旗人養尊處優，更不必說了。就是滿人裡頭，除了潘公，樞廷只有高理惺，部臣只有龔和甫，是肯任事的正人。但高中堂意氣用事，見理不明；龔尚書世故太深，遇事寡斷；他如吏部尚書祖鍾武貌恭心險；協揆余同外正內貪：都是亂國有餘，治國不足的人。若說我們同班裡，自然要算莊煥英是獨一的奇材了。余外余雄義、繆仲恩、俞書屏、呂旦聞，這些人不過備員畫諾罷了。擺著那些七零八落的人才，要支撐這個內憂外患的天下，越想越覺危險。而且近來賄賂彰聞，苞苴不絕。裡頭呢，親近弄臣，移天換日；外頭呢，少年王公，顛波作浪，不曉得要鬧成什麼世界哩！可惜莊侖樵一班清流黨，如今擯斥的擯斥，老死的老死了。若然他們在此，斷不會無忌憚到這步田地！唐卿想到這裡，又不免提起從前莊壽香、何珏齋、顧肇廷一班舊友來，當時盛會，何等熱鬧。如今壽香撫楚，珏齋撫粵，肇廷陳臬於閩，各守封疆，雖道身榮名顯，然要再求昔日盍臂之盛，不可得的了。

原來從南城到龔尚書府第，兩邊距離差不多有七八里，唐卿一頭走，只管一路想，忘其所以，倒也不覺路遠。忽然抬起頭來，方曉得已到龔府前了，只見門口先停著一輛華煥的大鞍車，駕著高頭黑騾兒，兩匹跟馬，一色烏光可鑒；兩個俊僕站在車旁，扶下一個紅頂花翎、紫臉烏髭的官兒，看他下車累贅，知道新從外來的。端相面貌，似乎也認得，不過想不起是誰。見他一來，逕到門房，拉著一個門公嘁嘁嗾嗾，不知叨登些什麼。說完後，四面張一張，偷偷兒遞過一個又大又沉的紅封兒。那門公倒毫不在意地接了，正要說話，回頭忽見唐卿的親隨，連忙丟下那官兒，搶步到唐卿車旁道：「主人剛下來，還沒見客哩！大人要見，就請進去。」唐卿點頭下車，隨著那門公，曲曲折折，領進一座小小花園裡。只見那園裡竹聲松影，幽邃無塵，從一條石徑，穿到一間四面玻璃的花廳上。看那花廳庭中，左邊一座茅亭，籠著兩隻雪袂玄裳的仙鶴，正在好裡刷翎理翮；右邊一隻大綠瓷缸，滿滿的清泉，養著一對玉身紅眼的小龜，也在那裡呷波唼藻。廳內插架牙籤，叉竿錦軸，陳設得精雅絕倫。唐卿步進廳來，那門公說聲：「請大人且坐一坐。」說罷，轉身去了。磨蹭了好半天，才聽見靴聲橐橐，自遠而近，接著連聲歎息，很懊惱地說道：「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得了潘大人的信兒，心裡正不耐煩，誰願意見生客！」一人答道：「小的知道。原不敢回，無奈他給錢大人一塊兒來，不好請一個，擋一個。」就聽見低低地吩咐道：「見了錢大人再說吧！」說話時，已到廊下。唐卿遠遠望見龔尚書便衣朱履，緩步而來，連忙搶出門來，叫聲「老師」，作下揖去。龔尚書還禮不迭，招著手道：「呵呀，老弟！快請裡頭坐，你打哪兒來？伯瀛的事，知道沒有？」唐卿愕然道：「潘老夫子怎麼了？」尚書道：「老友長別了，才來報哩！」唐卿道：「這從哪裡說起！門生剛從那裡來，只知病重，還沒出事哩！」言次，賓主坐定，各各悲歎了一回。尚書又問起雯青的病情。唐卿道：「病是好了，就為帕米爾一事著急得很，知道老師替他彌縫，萬分感激哩！」因把剛才商量政書薛淑雲、許祝雲的話，告訴了一遍。尚書道：「這事只要許祝雲在俄盡力伸辯，又得淑雲在英暗為聲援，拚著國家吃些小虧，沒有不了的事。現在國家又派出工部郎中楊誼柱，號叫越常的，專管帕米爾勘界事務，不日就要前往。好在越常和袁尚秋是至好，可以託他通融通融，更妥當了。」唐卿道：「全仗老師維持！否則這一紙地圖，竟要斷送雯青了！」尚書道：「老夫聽說這幅地圖，雯青出了重價在一外國人手裡買來的，即便印刷呈送，未免魯莽。雯青一生精研西北地理，不料得此結果，真是可歎！但平心而論，總是書生無心之過罷了。可笑那班個人，抓住人家一點差處，便想興波作浪。其實只為雯青人品還算清正些，就容不住他了。咳，宦海嶮巇！老弟，我與你都不能無戒心了！」唐卿道：「老師的話，正是當今確論。門生聽說，近來顯要頗有外開門戶、內事逢迎的人物。最奇怪的，竟有人到上海採辦東西洋奇巧玩具運進京來，專備召對時候或揣在懷裡，或藏在袖中，隨便進呈。又有外來官員，帶著十萬、二十萬銀子，特來找尋門路的。市上有兩句童謠道：

若要頂兒紅，麻加剌廟拜公公。

若要通王府，後門洞裡估衣鋪。

「老師聽見過嗎？」尚書道：「有這事嗎？麻加剌廟，想就是東華門內的古廟。那個地方本來是內監聚集之所。估衣鋪，又是什麼講究呢？」唐卿道：「如今後門估衣鋪的勢派大著哩！有什麼富興呀、聚興呀，掌櫃的多半是藍頂花翎、華車寶馬，專包攬王府四季衣服，出入邸第，消息比咱們還靈呢！」尚書聽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湊近唐卿低低道：「老弟說到這裡，我倒想起一件可喜的事告訴你呢！足見當今皇上的英明，可以一息外面浮言了。」唐卿道：「什麼事呢？」尚書道：「你看見今天宮門抄上，載有東邊道余敏，不勝監司之任，著降三級調用的一條旨意嗎？」唐卿道：「看可看見，正不明白為何有這嚴旨呢？」尚書道：「別忙，我且把今早的事情告訴你。今天戶部值日，我老早就到六部朝房裡。天才亮，剛望見五鳳樓上的琉璃瓦，亮晶晶映出太陽光來，從午門起到乾清門，一路白石橋欄，綠雲草地，還是滑韃韃、濕汪汪帶著曉霧哩！這當兒裡，軍機起兒下來了，叫到外起兒，知道頭一個就是東邊道余敏。此人我本不認得，可有點風聞，所以倒留神看著。曉色朦朧裡頭，只見他頂紅翎翠，面方耳闊，昂昂地在廊下走過來。前後左右，簇擁著多少蘇拉小監蜂圍蝶繞的一大圍，吵吵嚷嚷，有的說：『余大人，您來了。今兒頭一起就叫您，佛爺的恩典大著哩！說不定幾天兒，咱們就要伺候您陛見呢！』有人說：『余大人，您別忘了我！連大叔面前，煩您提拔提拔，您的話比符還靈呢！』看這余敏，一面給這些蘇拉小監應酬；一面歷歷碌碌碰上那些內務府的人員，隨路請安，鋒鋒芒芒地進去。趕進去了不上一個鐘頭，忽然的就出來了。出來時的樣兒可大變了：帽兒歪料，翎兒搭拉，滿臉光油油儘是汗，兩手替換地揩抹，低著頭有氣沒氣的一個人只望前走。蘇拉也不跟了，小監也不見了。只聽他走過處，背後就有多少人比手劃腳低低講道：『余敏上去碰了，大碰了。』我看著情形詫異，正在不解，沒多會兒，就有人傳說，已經下了這道降調的上諭了。」唐卿道：「這倒稀罕，老師知道他碰的緣故嗎？」尚書挪一挪身體，靠緊炕几，差不多附著唐卿的耳邊低聲道：「當時大家也摸不透，知道的又不肯說。後來找著一個小內監，常來送上頭節賞的，是個傻小仔，他倒說得詳細。」唐卿道：「他怎麼說呢？」尚書道：「他說，這位余大人是總管連公公的好朋友，聽說這個缺就是連公公替他謀幹的。知道今天召見是個緊要關頭，他老人家特地扔了園裡的差使，自己跑來招呼一切，儀制說話都是連公公親口教導過的。剛才在這裡走過時候，就是在連公公屋裡講習儀制出來，從這裡一直上去，到了養心殿，揭起氈簾，踏上了天顏咫尺的地方。那余大人就按著向來召對的規矩，摘帽，碰頭，請了老佛爺的聖安，又請了佛爺的聖安，端端正正把一手戴好帽兒，跪上離軍機墊一二尺遠的窩兒。這余大人心裡很得意，沒有拉什麼禮、失什麼儀，還了旗下的門面，總該討上頭的好，可出鬧個召對稱旨的榮耀了。正在眼對著鼻子，靜聽上頭的問話預備對付，誰知這回佛爺只略問了幾句照例的話，兜頭倒問道：『你讀過書沒有？』那余大人出其不意，只得勉勉強強答道：『讀過。』佛爺道：『你既讀過書，那總會寫字的了。』余大人愣了一愣，低低答應個『會』字。這當兒裡，忽然御案上拍的擲下兩件東西來，就聽佛爺吩咐道：『你把自己履歷寫上來。』余大人睜眼一看，原來是紙筆，不偏不倚，掉在他跪的地方。頭里余大人應對時候，口齒清楚，氣度從容，著實來得；就從奉了寫履歷的旨意，好像得了斬絞的處分似的，頓時面白目瞪，拾了筆，鋪上紙，俄延了好一會。只看他鼻尖上的汗珠兒，一滴一滴地滾下，卻不見他紙頭上的黑道兒，一畫一畫地現出，足足挨了兩三分鐘光景。佛爺道：『你既寫不出漢字，我們國書總沒有忘吧？就寫國書也好！』可憐余大人自出娘胎沒有見過字的面兒，拿著枝筆，還彷彿外國人吃中國飯，一把抓的捏著筷兒，橫豎不得勁兒，哪裡曉得什麼漢字國書呢？這麼著，佛爺就冷笑了兩聲，很嚴厲地喝道：『下去吧，還當你的庫丁去吧！』余大人正急得沒洞可鑽，得這一聲，就爬著謝了恩，抱頭鼠竄地逃了下來。」唐卿聽到這裡，十分詫異道：「這余敏真好大膽！一字不識就想欺蒙朝廷，濫充要職。僅與降調，還是聖恩浩大哩！不過聖上叫他去當庫丁，又有什麼道理呢？」龔尚書笑著：「我先也不懂。後來才知，這余敏原是三庫上銀庫裡的庫丁出身。老弟，你也當過三庫差使，這庫丁的歷史大概知道的吧！」唐卿道：「那倒不詳細。只知道那些庫丁謀幹庫缺，沒一個不是貝子貝勒給他們遞條子說人情的。那庫缺有多大好處？值得那些大帽子起哄，正是不解？」龔尚書道：「說來可笑也可氣！那班王公貴人雖然身居顯爵，卻都沒有恆產的，國家各省收來的庫帑，彷彿就是他們世傳的田莊。這些庫丁就是他們田莊的仔種，薦成了一個庫丁，那就是田莊裡下了仔種了。下得一粒好仔種，十萬百萬的收成，年年享用，怎麼不叫他們不起哄呢！」唐卿道：「一樣庫丁，怎麼還有好歹呢？」尚書道：「庫丁的等級多著哩！尋常庫丁，不過逐日夾帶些出來，是有限的。總要升到了秤長，這才大權在握，一出一入操縱自如哩！」唐卿道：「那些王公們既靠著國庫做家產，自然要拚命地去謀幹了。這庫丁替人作嫁，辛辛苦苦，冒著這麼大的險，又圖什麼呢？」尚書道：「當庫丁的，都是著名混混兒。他們認定一兩個王公做靠主，謀得了庫缺，庫裡偷盜出來的贓銀，就把六成獻給靠主，餘下四成，還要分給他們同黨的兄弟們。若然分拆不公，盡有滿載歸來，半路上要劫去的哩！」唐卿道：「庫上盤查很嚴，常見庫丁進庫，都把自己衣服剝得精光，換穿庫衣，那衣褲是單層粗布製的，緊緊裹在身上，哪裡能夾帶東西呢？」尚書笑道：「大凡防弊的章程愈嚴密，那作弊的法子愈巧妙，這是一定的公理。庫丁既知道庫衣萬難夾帶，千思萬想，就把身上的糞門，製造成一個絕妙的藏金窟了。但聽說造成這窟，也須投名師，下苦工，一二年方能應用。頭等金窟，有容得了三百紋銀的。各省銀式不同，元寶元絲都不很合式，最好是江西省解來的，全是橢圓式，蒙上薄布，塗滿白蠟，盡多裝得下。然出庫時候，照章要拍手跳出庫門，一不留神，就要脫穎而出。他們有個口號，就叫做『下蛋』。庫丁一下蛋，斬絞流徙，就難說了。老弟，你想可笑不可笑？可恨不可恨呢？」唐卿道：「有這等事。難道那余敏，真是這個出身嗎？」尚書道：「可不是。他就當了三年秤長，扒起了百萬傢俬，捐了個戶部郎中，後來不知道怎麼樣的改了道員。這東邊道一出缺，忽然放了他，原是很詫異的。到底狗苟蠅營，依然逃不了聖明燭照，這不是一件極可喜的事嗎？」唐卿正想發議，忽瞥眼望見剛才那門公手裡拿著一個手本，一晃晃地站在廊下窗口，尚書也常常回頭去看他。唐卿知道有客等見，不便久談，只得起身告辭。尚書還虛留了一句，然後慇勤送出大門。

不言唐卿出了龔府，去託袁尚秋疏通楊越常的事。且說龔尚書送客進來，那門公便一徑揚帖前導，直向外花廳走去。尚書且走且問道：「誰陪著客呢？不是大少爺嗎？」門公道：「不，大少爺早出門了！」這話未了，尚書已到花廳廊下，忽覺眼前晃亮，就望見玻璃裡炕床下首，坐著個美少年，頭戴一頂雙嵌線烏絨紅結西瓜帽，上面釘著顆水銀青光精圓大額珠，下面托著塊五色貓兒眼，背後拖著根烏如漆光如鏡三股大鬆辮，身上穿件雨過天青大牡丹漳絨馬褂，腰下也掛著許多珮帶，卻被欄杆遮住，沒有看清。但覺繡采輝煌，寶光閃爍罷了。尚書暗忖：這是誰？如此華煥，還當就是來客呢！卻不防那門公就指著道：「哪，那不是我們珠官兒陪著嗎？」尚書這一抬眼，才認清是自己的侄孫兒，一面就跨進廳來。那少年見了，急忙迎出，在旁邊垂著手站了一站，趁尚書上前見客時候，就慢慢溜出廳來，在廊下一面走，一面低低咕噥道：「好沒來由！給這沒字碑攪這半天兒，晦氣！」說著，瀟瀟灑灑一溜煙地去了。

這裡尚書所見的客，你道是誰？原來就是上回雯青在客寓遇見的魚陽伯。這魚陽伯原是山東一個土財主，捐了個道員，在南京候補了多年，黑透了頂，沒得過一個紅點兒。這回特地帶了好幾萬銀子，跟著莊稚燕進京，原想打幹個出路，吐吐氣、揚揚眉的。誰知莊稚燕在路上說得這也是門，那也是戶，好像可以馬到成功，弄得陽伯心癢難搔。自從一到了京，東也不通，西也不就，終究變了水中撈月。等得陽伯心焦欲死，有時催催稚燕，倒被稚燕搶白幾句，說他外行，連鑽門路的四得字訣都不懂。陽伯詫異，問：「什麼叫四得字訣？我真不明白。」稚燕哈哈笑道：「你瞧，我說你是個外行，沒有冤你吧！如今教你這個乖！這四得字訣，是走門路的寶筏，鑽狗洞的靈符，不可不學的。就叫做時候耐得，銀錢捨得，閒氣吃得，臉皮沒得。你第一個時候耐不得，還成得了事嗎？」陽伯沒法，只好耐心等去。後來打聽得上海道快要出缺，這缺是四海聞名的美缺，靠著海關銀兩存息，一年少說有一百多萬的餘潤，俗話說得好：「吃了河豚，百樣無味。」若是做了上海道，也是百官無味的了。你想陽伯如何不饞涎直流呢！只好婉言託稚燕想法，不敢十分催迫。事有湊巧，也是他命中注定，有做幾日空名上海道的福分。這日陽伯沒事，為了想做件時行衣服，去到後門估衣鋪找一個聚興號的郭掌櫃。這郭掌櫃雖是個裁縫，卻是個出入宮禁交通王公的大人物，當日給陽伯談到了官經，問陽伯為何不去謀幹上海道。陽伯告訴他無路可走，郭掌櫃跳起來道：「我這兒倒放著一條挺好的路，你老要走不走？你快說！」郭掌櫃指手劃腳道：「這會兒講走門路，正大光明大道兒，自然要讓連公公，那是老牌子。其次卻還有個新出道、人家不大知道的。」說到這裡，就附著陽伯耳邊低低道：「聞太史，不是當今皇妃的師傅嗎？他可是小號的老主顧。你老若要找他，我給你拉個纖，包你如意。」陽伯正在籌劃無路，聽了這話，哪有個不歡喜的道理。當時就重重拜託他，還許了他事成後的謝儀。從此那郭掌櫃就竭力地替他奔走說合，雖陽伯並未見著什麼聞太史的面，兩邊說話須靠著郭掌櫃一人傳遞，不上十天居然把事情講到了九分九，只等綸音一下，便可走馬上任了。陽伯滿心歡喜，自不待言。每日裡，只揀那些樞廷台閣、六部九卿要路人的府第前，奔來奔去，都預備到任後交涉的地步。所以這日特地送了一分重門包，定要謁見龔尚書，也只為此。如今且說他謁見龔尚書，原不過通常的酬對，並無特別的干求。賓主坐定，尚書寒暄了幾句，陽伯趨奉了幾句，重要公案已算了結。尚書正要端茶送客，忽見廊下走進一個十六七歲的俊僕，匆匆忙忙走到陽伯身旁，湊到耳邊說了幾句話，手中暗暗遞過一個小緘。陽伯疾忙接了，塞入袖中，頓時臉色大變，現出失張失智的樣兒，連尚書端茶都沒看見。直到廊下伺候人狂喊一聲「送客」，陽伯倒大吃一驚，嚇醒過來。正是：

倉聖無靈頭搶地，錢神大力手通天。

不知陽伯因何吃驚，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隔牆有耳都院會名花　宦海回頭小侯驚異夢

話說陽伯正在龔府，忽聽那進來的俊僕幾句附耳之談，頓時驚惶失措，匆匆告辭出來。你道為何，原來那俊僕是陽伯朝夕不離的寵童，叫做魚興，陽伯這回到京，住在前門外西河沿大街興勝客店裡，每日陽伯出門拜客，總留魚興看寓。如今忽然追蹤而來，陽伯料有要事，一看見心裡就突突地跳，又被魚興冒冒失失地道，「前兒的事情變了卦了。郭掌櫃此時在東交民巷番菜館，立候主人去商量！他怕主人不就去，還捎帶一封信在這裡。」陽伯不等他說完，忙接了信，恨不立刻拆開，礙著龔尚書在前。好容易端茶、送客、看上車，一樣一樣禮節捱完，先打發魚興仍舊回店，自己跳上車來，外面車伕砰然動著輪，裡面陽伯就嗤的撕了封，只見一張五雲紅箋上寫道：

前日議定暫挪永豐莊一款，今日接頭，該莊忽有翻悔之意。在先該莊原想等余觀察還款接濟，不想余出事故，款子付出難收，該莊周轉不靈，恐要失約。今又知有一小爵爺來京，帶進無數巨款，往尋車字頭，可怕可怕！望速來密商，至荷至要！

末署「雲泥」兩字。陽伯一面看，車子一面只管走，逕向東交民巷前進。

且說這東交民巷，原是各國使館聚集之所，巷內洋房洋行最多，甚是熱鬧。這番菜館，也就是使館內廚夫開設，專為進出使館的外國人預備的，也可飲食，也可住宿，本是很正當的旅館。後來有幾個酒醉的外國人，偶然看中了鄰近小家女子，起了狎侮之心；館內無知僕歐，媚外湊趣，設計招徠：從此賣酒之家，變為藏花之塢了。都中那班浮薄官兒、輕狂浪子都要傚尤，也有借為秘密集會所的，也有當做公共尋歡場的。凡進此館，只要化京錢十二吊交給僕歐，頃刻間纏頭錢去，賣笑人來，比妓館娼樓還要靈便，就不能指揭姓名、揀擇妍醜罷了。那館房屋的建築法，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五幢兩層樓，樓下中間一大間，大小縱橫，排許多食桌，桌上硝瓶琉盞，銀匙鋼叉，擺得異常整齊；東西兩間，連著廂房，與中間只隔一層軟壁，對面開著風門，門上嵌著一塊一尺見方的玻璃；東邊一間，鋪設得尤為華麗，地蓋紅毹，窗圍錦幕，畫屏重迭，花氣氤氳，靠後壁朝南，設著一張短欄矮腳的雙眠大鐵床，煙羅汽褥，備極妖艷。最奇怪的，這鐵床背後卻開著一扇秘密便門，一出門來就是一條曲折的小弄，由這弄中真通大街，原為那些狎客淫娃，做個意外遁避之所。其餘樓上，還有多少洞房幽室，不及細表。

如今且說陽伯的大鞍車，走到館門停住。陽伯原是館裡的熟客，常常來廝混的，當時忙跳下車，吩咐車伕暫時把車卸了，把牲口去餵養，打發僕人自去吃飯，自己卻不走正路，翻身往後便走。走過了好幾家門首，才露出了一個狹弄口，弄口堆滿垃圾，弄內地勢低窪。陽伯挨身跨下，依著走慣的道兒彎彎曲曲地摸進去，看看那便門將近，三腳兩步趕到，把手輕輕一按，那門恰好虛掩，人不知鬼不覺地開了。陽伯一喜，一腳踏上，剛伸進頭，忽聽裡面床邊有婦女嚶嚀聲。陽伯吃一嚇，忙縮住腳，側耳聽去，那口音是個很熟的窯姐兒，逼著嗓子怪叫道：「老點兒礙什麼？就是你那幾位姨太太，我也不怕！我怕的倒是你們那位姑太太！」只聽這話還沒說了，忽有個老頭兒涎皮賴臉地接腔道：「咦，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你倒怕了她！我告訴你說，一個女娘們只要得夫心，得了夫心誰也不怕。不用遠比，只看如今宮裡的賢妃，得了萬歲爺天寵，不管余道台有多大手段、多高靠山，只要他召幸時候一言半語，整顆兒的大紅頂兒骨碌碌在他舌頭尖上、牙齒縫裡滾下來了，就是老佛爺也沒奈何他。這消息還是今兒在我們姑爺聞韻高那兒聽來的。你說厲害不厲害？勢派不勢派呢？」聽那窯姐兒冷笑一聲道：「嚇，你別老不害臊！雞矢給天比了！你難道忘了上半年你引了你們姑爺來這裡一趟，給你那姑太太知道了，特為揀你生日那一天賓客盈門時候，她駕著大鞍車趕上你們來，把牲口卸了，停在你門口兒，多少人請她可不下來，端坐在車廂裡，對著門，當著進進出出的客人，口口聲聲罵你，直罵到日落西山。他老人家乏了，套上騾兒轉頭就走。你縮在裡邊哼也沒有哼一聲兒，這才算勢派哩！只怕你的紅頂兒，真在她牙縫裡打磨盤呢！老實告你說吧，別花言巧語了，也別胡吹亂嗙了，要我上你家裡去老虎頭上抓毛兒，我不幹！你若不嫌屈尊，還是趕天天都察院下來，到這兒蹓躂蹓躂，我給你解悶兒就得了。」那老頭兒狠狠歎了一口氣，還要說下去，忽聽廂房門外一陣子嘻嘻哈哈的笑語聲、帖帖韃韃的腳步聲，接著咿啞一響，好像有人推門兒似的。陽伯正跨在便門限上，聽了心裡一慌，想跑，還沒動腳，忽見黑蓬鬆一大團從裡面直鑽出來，避個不迭，正給陽伯撞個對面。陽伯圓睜兩眼，剛要喚道「該」，縮不不迭，卻幾乎請下安去。又一轉念，大人們最忌諱的是怕人知道的事情被人撞見了，連忙別轉頭，閃過身體，只做不認得，讓他過去。那人一手掩著臉，一手把袖兒握著嘴上的鬍子，忘命似地往小弄裡逃個不迭。陽伯看他去遠，這才跨進便門。不提防一進門，劈臉就伸過一隻纖纖玉手來，把陽伯胸前衣服抓住道：「傅大人，你跑什麼！又不是姑太太來了，你怕誰呀？」陽伯仔細一聽，原來就是他的老相好、這裡有名的姐兒小玉的口音，不禁嗤的一笑道：「乖姐兒，你的爸爸才是傅大人呢！」小玉啐了一口，拉了陽伯的手，還沒有接腔，房裡面倒有人接了話兒道：「你們找爸爸，爸爸在這兒呢。」小玉倒嚇一跳，忙搶進房來道：「呸，我道是誰？原來是郭爺。巧極了，連您也上這兒來了！」陽伯故意皺皺眉，手指著郭掌櫃道：「不巧極了。老郭，你千不來萬不來，單揀人家要緊的時候，你可來了！」郭掌櫃哈哈笑道：「我真該死，我只記著我的要緊，可把你們倆的要緊倒忘了。」陽伯道：「你別拉我，我有什麼要緊？你嚇跑了總憲大人，明兒個都察院踏門拿人，那才要緊呢！」小玉瞪了陽伯一眼，走過來，趴在郭掌櫃肩膀上道：「郭爺，你別聽他，盡撒謊！」郭掌櫃伸伸舌頭道：「才打這屋裡飛跑出去的就是──」小玉不等郭掌櫃說出口，伸手握住他的嘴道：「你敢說！」郭掌櫃笑道：「我不，我不說。」就問陽伯道：「那麼你跟他一塊兒來的嗎？大概沒有接到我的信吧！」陽伯道：「還提信呢！都是你這封信，把我叫進來，把他趕出去，兩下裡不提防，好好兒碰了一個頭。你瞧，這兒不是個大疙瘩嗎？這會兒還疼呢！」說著話，伸過頭來給郭掌櫃看。郭掌櫃一面瞅著他左額上，果然紫光油油的高起一塊；一面衝著玻璃風門外，帶笑帶指地低低道：「哪，都是這班公子哥兒鬧哄哄擁進來，我在外間坐不住，這才撞進來，鬧出這個亂子。魚大人，那倒對不住您了！」陽伯搖搖手道：「你別磣了！小玉，你來，我們看一看外邊兒都是些誰呀？」說罷，拉了小玉，耳鬢廝磨地湊近那風門玻璃上張望。只見中間一張大餐長桌上，團團圍坐著五個少年，兩邊兒多少僕歐們手忙腳亂地伺候，也有鋪台單、插瓶花的，也有擺刀叉、洗杯盤的，各人身邊都站著一個戴紅纓帽兒的小跟班兒，遞煙袋，擰手巾，亂個不了。陽伯先看主位上的少年，面前鋪上一張白紙，口銜雪茄，手拿著筆，低著頭，在那裡開菜單兒，忽然抬起頭來，招呼左右兩座道：「勝佛先生和鳳孫兄，你們兩位都是外來的新客，請先想菜呀！」陽伯這才看清那主位的臉兒，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莊稚燕。再看左座那一個，生得方面大耳，氣概堂皇，衣服雖也華貴，卻都是寬袍大袖，南邊樣兒。右邊的是瘦長臉兒，高鼻子，骨秀神清，舉止豪宕，雖然默默的坐著，自有一種上下千古的氣概；兩道如炬的目光，不知被他抹殺了多少眼前人物，身上服裝，卻穿得很樸雅的。這兩個陽伯卻不認得，下來，捱著這瘦長臉兒來，是曾侯爺敬華；對面兒坐著的，卻就是在龔尚書府上陪陽伯談天的珠公子。只聽右座那一個道：「稚燕，你又來了！這有什麼麻煩，胡亂點幾樣就得了。」右座淡淡地道：「兄弟還要赴楊淑喬、林敦古兩兄的預約，恐怕不能久坐，隨便吃一樣湯就行了。」言下，彷彿顯出厭倦的臉色。稚燕一面點菜，一面又問道：「既到了這裡，那十二吊頭總得花吧！」珠公子皺著眉道，「你們還鬧這玩意兒呢？我可不敢奉陪！」敬華笑道：「我倒要叫，我可不叫別人！」稚燕道：「得了，不用說了，我把小玉讓給你就是了！」說罷，就吩咐僕歐去叫小玉。勝佛推說就要走，不肯叫局。稚燕也不勉強，只給鳳孫叫了一人，連自己共是三人。僕歐連聲「著」，答應下去。陽伯在裡面聽得清楚，忙推著小玉道：「侯爺叫你了，還不出去！」小玉笑道：「哪有那麼容易！今兒老媽兒都沒帶，只好回去一趟再來。」陽伯隨手就指著那桌上兩個不認得的問小玉道：「那兩個是誰，你認識麼？」小玉道：「你不認識麼？那個胖臉兒，聽說姓章，也是一個爵爺，從杭州來的；一個瘦長臉，是戴制台的公子，是個古怪的闊少爺，還有人說他是革命黨。這些話都是莊制台的少爺莊立人告訴我的，不曉得是確不確，他們都是新到京的。」兩人正說話，恰好有個僕歐推門進來，招呼小玉上座兒。小玉站起身，抖摟了衣服，湊近那僕歐耳旁道：「你出去，別說我在這裡。我回家一趟，換換衣服就來。」回頭給陽伯、郭掌櫃點點頭道：「魚大人，我走了，回頭你再來叫啊！郭爺，你得閒兒，到我們那兒去坐坐。」趕說話當兒，早已轉入床後，一溜煙的出便門去了。

這裡陽伯順便就叫僕歐點菜，先給郭掌櫃點了蕃茄牛尾湯、炸板魚、牛排、出骨鵪鶉、加利雞飯、勃朗補丁，共是六樣。自己也點了蔥頭湯、煨黃魚、牛舌、通心粉雀肉、香蕉補丁五樣。僕歐拿了菜單，打上號碼，自去叫菜。這裡兩人方談起正事來。郭掌櫃先開口道：「剛才我彷彿聽見小玉給你說什麼姓章的，那個人你知道嗎？」陽伯道：「我不知道，就聽見莊稚燕叫他鳳孫。」郭掌櫃道：「他就是前任山東撫台章一豪的公子，如今新襲了爵，到裡頭想法子來的。我才信上說的就是他。」陽伯道：「那怕什麼？他既走了那一邊兒，如今余道台才鬧了亂子，走道兒總有點不得勁。這個機會，我們正好下手呢！」郭掌櫃道：「話是不差，可就壞在余道台這件事。余道台的銀子原說定先付一半，還有一半也是永豐莊墊付的，出了一張見缺即付的支票。誰曉得趕放的明文一見，果然就收了去了。如今出了這意外的事，如何收得回來呢！他的款子，收不回來不要緊，倒是咱們的款子，可有點兒付不出去了。我想你在先自己付的十二萬正款，固然要緊，就是這永豐莊擔承的六萬，雖說是小費，裡頭幫忙的人大家分的，可比正款還要緊些呢！要有什麼三差五錯，那事情就難說了！我瞅著永豐的當手，著急得很，我倒也替你擔憂，所以特地趕來給你商量個辦法。」陽伯呆了呆，皺著眉道：「兄弟原只帶了十二萬銀子進京，後來添出六萬，力量本來就不濟的了。虧了永豐莊肯擔承這宗款子，雖覺得累點兒，那麼樹上開花，到底兒總有結果，兄弟才敢豁出做這件事。如今照你這麼說，有點兒靠不住了，叫兄弟一時哪兒去弄這麼大的款？可怎麼好呢？」郭掌櫃道：「你好好兒想想，總有法子的。」陽伯躊躇了半天，忽然站起來，正對著郭掌櫃，兜頭唱了一個大喏道：「兄弟才短，實在想不出法子來。兄弟第一妙法，只有『一總費心』四個字兒，還求你給我想法兒吧！」郭掌櫃還禮不迭道：「你別這麼猴急。你且坐下，我給你說。」陽伯又作了一揖，方肯坐了。郭掌櫃慢慢道：「法子是有一個，俗語道：『巧媳婦做不出無米飯。』不過又要你破費一點兒才行。」陽伯跳起來道：「老郭，你別這麼婆婆媽媽的繞彎兒說話，這會兒只要你有法子，你要什麼就什麼！」郭掌櫃道：「哪個是我要呢？咱們夠交情，給你辦事，一個大都不要，這才是真朋友。只等將來你上了任，我跟你上南邊去玩兒一趟，閒著沒事，你派我做個賬房，消遣消遣，那就是你的好處了。」陽伯道：「那好辦。你快說，有什麼好法子呢？」郭掌櫃道：「別忙。你瞧菜來了，咱們先吃菜，慢慢兒地講。」陽伯一抬頭，果然僕歐托著兩盤湯、幾塊麵包來。安放好了，陽伯又叫僕歐開了一瓶香檳。郭掌櫃一頭噉著麵包、喝著湯，一頭說道：「你別看永豐莊怎麼大場面，一天到晚整千整萬地出入，實在也不過東拉西扯、撐著個空架子罷了！遇著一點兒風浪就擋不住。本來呢，他的架子空也罷、實也罷，不與我們相干。如今他既給我們辦了事，答應了這麼大的款子，他的架子撐得滿，我們的事情就辦得完全；倘或他有點破綻，不但他的架子撐不成，只怕連我們的架子都要坍了。這會兒也沒有別的法子，只有大傢伙兒幫著他，把這個架子扶穩了才對。要扶穩這個架子，也不是空口說白話做得了的，要緊的就是銀子。但是這銀子，從哪兒來呢？」陽伯道：「說得是，銀子哪兒來呢？」郭掌櫃道：「哈哈，說也不信，天下事真有湊巧，也是你老的運氣來了！這會兒天津鎮台不是有個魯通一魯軍門嗎？這個人，你總該知道吧！」陽伯想了想道：「不差，那是淮軍裡頭有名的老將啊！」郭掌櫃笑道：「哪裡是淮軍裡頭有名的老將！光是財神手下出色的健將罷！他當了幾十年的老營務，別的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撐了好幾百萬的家財。他的主意可很高，有的銀子都存給外國銀行裡，什麼匯豐呀、道勝呀，我們中國號家錢莊，休想摸著他一個邊兒。可奇怪，到了今年，忽然變了卦了，要想把銀子勻點出來，分存京、津各號，特地派他的總管魯升帶了銀子，進京看看風色。這位魯總管可巧是我的好朋友，昨日他自己上門來找我，我想這是個好主兒，好好兒恭維他一下。後來講到存銀的事情，我就把永豐薦給他。他說：『來招攬這買賣的可不少，我們都沒答應呢！你不知道我們那裡有個老規矩，不論哪家，要是成交，我們朋友都是加一扣頭，只要肯出扣頭就行。』今天我把這話告訴永豐，誰曉得永豐的當手倒給我裝假，出扣頭的存銀他不要。我想這事永豐的關係原小，我們的關係倒大，這扣頭不如你暫時先墊一下子，事情就成了。這事一成，永豐就流通了，我們的付款也就有著了。就有一百個章爵爺，那上海道也不怕跑到哪兒去了。你看怎麼著？使得嗎？」陽伯道：「他帶多少銀子來呢？存給永豐多少呢？」郭掌櫃道：「他帶著五六十萬呢！我們只要他十萬，多也不犯著，你說好不好？」陽伯頓時得意起來道：「好好，再好沒有了。事不宜遲，這兒吃完，你就去找那總管說定了，要銀子，你到永豐莊在我旅用的折子上取就得了。」兩人胡亂把點菜吃完，叫僕歐來算了賬，正要站起，郭掌櫃忽然咦了一聲道：「怎麼外邊已經散了？」陽伯側耳一聽，果然鴉雀無聲，傴身湊近風窗向外一望，只見那大餐桌上還排列著多少咖啡空杯，座位上卻沒個人影兒。陽伯隨手拉開風門道：「我們就打前面走吧！」於是陽伯前行，郭掌櫃後跟，闖出廳來，一直地往外跑。不提防一陣嘁嘁喳喳說話聲音，發出在那廳東牆角邊一張小炕床上，瞥眼看見有兩人頭接頭地緊靠著炕几，一個彷彿是莊稚燕，那一個就是小玉說的章鳳孫。見那鳳孫手裡顫索索地拿著一張紙片兒，遞與稚燕。陽伯恐被瞧破，不敢細看，別轉頭，跟郭掌櫃一溜煙地溜出那番菜館來，各自登車，分頭幹事去了。

如今且按下陽伯，只說那番菜館外廳上莊稚燕給章鳳孫，偷偷摸摸守著黑廳幹什麼事呢？原來事有湊巧，兩間房裡的人做了一條路上的事。那邊魚陽伯與郭掌櫃摩拳擦掌的時候，正這邊莊稚燕替章鳳孫鑽天打洞的當兒。看官須知道這章鳳孫，是中興名將前任山東巡撫章一豪的公子，單名一個「誼」字。章一豪在山東任時，早就給他弄了個記名特用道。前年章一豪死了，朝廷眷念功臣，又加恤典，把他原有的一等輕車都尉，改襲了子爵。這章鳳孫年不滿三十，做了爵爺，已是心滿意足，倒也沒有別的妄想了。這回三年服滿，進京謝恩，因為與莊稚燕是世交兄弟，一到京就住在他家裡，只曉得尋花夕醉，挾彈晨遊，過著快樂光陰。擋不住稚燕是宦海的神龍，官場的怪傑，看見鳳孫門閥又高，資財又廣，是個好吃的果兒。一聽見上海道出缺的機會，就一心一意調唆鳳孫去走連公公的門路。可巧連公公為了余敏的事失敗了，憋著一肚子悶氣沒得出處，正想在這上海道上找個好主兒，爭回這口氣來。所以稚燕去一說，就滿口擔承，彼此講定了數目，約了日期，就趁稚燕在番菜館請客這一天，等待客散了，在黑影裡開辦交涉。卻不防冤家路窄，倒被陽伯偷看了去。閒話少表。

當時稚燕乖覺，劈手把鳳孫手裡拿的紙片奪過來折好，急忙藏在裡衣袋裡。鳳孫道：「這是整整十二萬的匯票，全數兒交給你了。可是我要問你一句，到底靠得住靠不住？」稚燕不理他，只望著外面努嘴兒，半晌又望外張了一張，方低低說道：「你放心，我連夜給你辦去。有什麼差錯，你問我，好不好？」鳳孫道：「那麼我先回去，在家裡等回音。」稚燕點點頭，正要說話，驀地走進一個僕歐說道：「曾侯爺打發管家來說，各位爺都在小玉家裡打茶圍，請這裡兩位大人就去。」鳳孫一頭掀簾望外走，一頭說道：「我不去了。你若也不去，替我寫個條兒道謝吧！」說畢，自管自地上車回家去了。

不說這裡稚燕寫謝信、算菜帳，盡他做主人的義務。單講鳳孫獨自歸來，失張失智地走進自己房中，把貼身伏侍的兩個家人打發開了，親自把房門關上，在枕邊慢慢摸出一隻紫楠雕花小手箱，只見那箱裡頭放著個金漆小佛龕，佛龕裡坐著一尊羊脂白玉的觀世音。你道鳳孫百忙裡，拿出這個做什麼呢？原來鳳孫雖說是世間紈褲，卻有些佛地根芽。平生別的都不信，只崇拜白衣觀世音，所以特地請上等玉工雕成這尊玉佛，不論到那裡都要帶著他走，不論有何事都要望著他求。只見當時鳳孫取了出來，恭恭敬敬，雙手捧到靠窗方桌上居中供了；再從箱裡搬出一隻宣德銅爐，炷上一枝西藏線香，一本大悲神咒，一串菩提念珠，都擺在那玉佛面前，佈置好了，自己方退下兩步，整一整冠，拍去了衣上塵土，合掌跪在當地裡，望上說道：「弟子章誼，一心敬禮觀世音菩薩。」說罷，匍匐下去，叨叨絮絮了好一會，好像醮台裡拜表的法師一般。口中唸唸有詞，足足默禱了半個鐘頭方才立起。轉身坐在一張大躺椅上，提起念珠，攤開神咒，正想虔誦經文，卻不知怎的心上總是七上八下，一會兒神飛色舞，一會兒肉跳心驚，對著經文一句也念不下去。看看桌上一盞半明不滅的燈兒，被爐裡的煙氣一股一股衝上去，那燈光只是碧沉沉地。側耳聽著窗外靜悄悄的沒些聲息，知道稚燕還沒回來。鳳孫沒法，只得垂頭閉目，養了一回神，才覺心地清淨點兒。忽聽門外帖帖達達飛也似的一陣腳步聲，隨即發一聲狂喊道：「鳳孫，怎麼樣，你不信，如今果真放了上海道了！你拿什麼謝我？」這話未了，就硼的一響踢開門，鑽將進來。鳳孫抬頭一看，正是稚燕，心裡一慌，倒說不出話來。正是：

富貴百年忙裡過，功名一例夢中求。

欲知鳳孫得著上海道到底是真是假，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天威不測蜚語中詞臣　隱恨難平違心驅俊僕

卻說鳳孫忽聽稚燕一路喊將進來，只說他放了上海道，一時心慌，倒說不出話來，呆呆地半晌方道：「你別大驚小怪地嚇我，說正經，連公公那裡端的怎樣？」稚燕道：「誰嚇你？你不信，看這個！」說著，就懷裡掏出個黃面泥板的小本兒。鳳孫見是京報，接來只一揭，第一行就寫著「蘇、松、太兵奮道著章誼補授。」鳳孫還道是自己眼花，忙把大號墨晶鏡往鼻梁上一推，揉一揉眼皮，湊著紙細認，果然仍是「蘇、松、太兵備道著章誼補授」十一個字。心中一喜，不免頌了一聲佛號，正要向那玉琢觀音頂禮一番，卻恍恍惚惚就不見了稚燕。抬起頭來，卻只見左右兩旁站著六七個紅纓青褂、短靴長帶的家人，一個托著頂帽，一個捧著翎盒，提著朝珠的，抱著護書的，有替他披褂的，有代他束帶的，有一個豁琅琅的搖著靜鞭，有一個就向上請了個安，報道：「外面伺候已齊，請爵爺立刻上任！」真個是前呼後擁，呵么喝六，把個蒙懂小爵爺七手八腳地送出門來。只見門外齊臻臻地排列著紅呢傘、金字牌、旗鑼轎馬，一隊一隊長蛇似地立等在當街，只等鳳孫掀簾進轎。只聽如雷價一聲呵殿，那一溜排衙，頓時蜿蜿蜒蜒地向前走動。走去的道兒，也辨不清是東是西，只覺得先走的倒都是平如砥、直如繩的通衢廣陌，一片太陽光照著馬蹄蹴起的香塵，一閃一閃地發出金光。誰知後來忽然轉了一個彎，就走進了一條羊腸小徑。又走了一程，益發不像，索性只容得一人一騎慢慢地捱上去了，而且曲曲折折，高高低低，一邊是惡木凶林，一邊是危崖亂石。鳳孫見了這些凶險景象，心中疑惑，暗忖道：「我如今到底往哪裡去呢？記得出門時有人請我上任，怎麼倒走到這荒山野徑來呢？」原來此時鳳孫早覺得自己身體不在轎中，就是剛才所見的儀仗從人，一霎時也都隨著荒煙蔓草，消滅得無影無蹤，連放上海道的事情也都忘了一半。獨自一個在這七高八低的小路上，一腳絆一腳地望前走去。正走間，忽然眼前一黑，一陣寒風拂上面來，疾忙抬頭一看，只見一座郁郁蒼蒼的高岡橫在面前。鳳孫暗喜道：「好了，如今找著了正路了！」正想尋個上去的路徑，才想走近前來，卻見那岡子前面蹲著一對巨大的獅子，張了磨牙吮血的大口，睜了奔霆掣電的雙瞳，豎起長鬣，舒開鐵爪，只待吃人。在雲煙縹緲中也看不清是真是假。再望進去，隱隱約約顯出畫棟雕樑，長廊石舫，丹樓映日，香閣排雲；山徑中還時見白鶴文鹿，綵鳳金牛，遊行自在。但氣象雖然莊嚴，總帶些陰森肅殺的樣子，好像幾百年前的古堡。恐怕冒昧進去，倒要碰著些吃人的虎豹豺狼、迷人的山精木怪，反為不美。鳳孫躊躇了一回，忽聽各郎各郎一陣馬官鈴聲，從自己路上飛來，就見一匹跳澗爬山的駿馬，馱著個揚翎矗頂的貴官，挺著腰，仰著臉兒，得意洋洋地只顧往前竄。鳳孫看著那貴官的面貌好像在那裡見過的，不等他近前，連忙迎上去，攔著馬頭施禮道：「老兄想也是上岡去的？兄弟正為摸不著頭路不敢上去。如今老兄來了，是極好了，總求您攜帶攜帶。」那貴官聽了，哈哈地笑道：「你要想上那岡子麼？你莫非是瘋子吧！那道兒誰不知道？如今是走不得的了！你要走道兒，還是跟著我上東邊兒去。」說著話，就把鞭兒向東一指。鳳孫忙依著他鞭的去向只一望，果然顯出一條不廣不狹的小徑，看那裡邊倒是暖日融融，香塵細細，夾岸桃花，爛如雲錦，那徑口卻有一棵夭矯不群的海楠，卓立在萬木之上。下面一層層排列著七八棵大樹，大約是檀槐楊柳、靈杏棠杞等類，無不蟠幹梢雲，濃陰垂蓋，的是一條好路，倒把鳳孫看得呆了。正想細問情由，不道那貴官就匆匆地向著鳳孫拱了拱手道：「兄弟先偏了！」說罷，提起馬頭，四蹄翻盞地走進那東路去了。鳳孫這一急非同小可，拔起腳要追，忽聽一陣悠悠揚揚的歌聲，從西邊一條道兒上梨花林吹來，歌道：

東邊一條路，西邊一條路；西邊梨花東邊桃，白的雲來紅的雨，紅白爭嬌，雨落雲飄，東海龍女，偷了半年桃，西池王母，怒挖明珠苗；造化小兒折了腰，君欲東行，休行，我道不如西邊兒平！

鳳孫尋著歌聲，回身西望，才看見徑對著東路那一條道兒上，處處夾著梨樹，開的花如雲如雪，一白無際，把天上地下罩得密密層層，風也不通。鳳孫正在忖量，那歌聲倒越唱越近了，就見有八九個野童兒，頭戴遮日帽，身穿背心衣，腳踏無底靴，面上烏墨塗得黑一搭白一搭，一面拍著手，一頭唱著歌，穿出梨花林來，一見鳳孫，齊連連招手道：「來，來，快上西邊兒來！」鳳孫被這些童兒一唱一招，心裡倒沒了主意，立在那可東可西的高岡面前，東一張，西一張，發恨道：「照這樣兒，不如回去吧！」一語未了，不提防西邊樹林裡，陡起了一陣撼天震地的狂風，飛沙走石，直向東邊路上刮剌剌地捲去。一會價，就日淡雲淒，神號鬼哭起來。遠遠望去，那先去的騎馬官兒，早被風刮得帽飛靴落，人仰馬翻；萬樹桃花，也吹得七零八落。連路口七八株大樹，用盡了撐霆喝月的力量，終不敵排山倒海的神威，只抵抗了三分鐘工夫，唏唎刮喇倒斷了六株。連那海楠和幾株可稱樑棟之材的都連根帶土，飛入雲霄，不知飄到哪裡去了。這當兒，只聽那梨花林邊，一個大孩子領了八九個狂童，歡呼雷動，搖頭頓足地喊道：「好了！好了！倒了！倒了！」誰知這些童兒不喊猶可，這一喊，頓時把幾個烏嘴油臉的小孩，變了一群青面獠牙的妖怪，有的搖著驅山鐸，有的拿著迷魂幡，背了驪山老母的劍，佩了九天玄女的符，踏了哪吒太子的風火輪，使了齊天大聖的金箍棒，張著嘴，瞪著眼，耀武揚威，如潮似海地直向鳳孫身邊撲來。鳳孫這一嚇，直嚇得魂魄飛散，尿屁滾流，不覺狂叫一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正危急間，忽聽面前有人喊道：「鳳孫休慌，我在這裡。」鳳孫迷離中抬頭一看，彷彿立在面前是一個渾身白衣的老婦人，心裡只當是觀音顯聖來救他的，忙又叫道：「菩薩救命呀！」只聽那人笑道：「什麼菩薩？菩薩坐在桌兒上呢！」鳳孫被這話一提，心裡倒清爽了一半，重又定眼細認了一認，呸！哪裡是南海白衣觀世音，倒是個北京紈褲莊稚燕，嘻著嘴立在他面前。看看自己身體還坐在佛桌旁的一張大椅上，爐裡供的藏香只燒了一寸，高岡飛了，梨花林、桃花徑迷了，童兒妖怪滅了，窗外半鉤斜月，床前一粒殘燈，靜悄悄一些風聲也沒有，方曉得剛才鬧轟轟的倒是一場大夢。想起剛才自己狼狽的神情，對著稚燕倒有些惶愧，把白日托他到連公公那裡謀幹的事倒忘懷了，只顧有要沒緊地道：「你在哪兒樂？這早晚才回來！」稚燕道：「阿呀呀，這個人可瘋了！人家為你的事，腳不著地跑了一整夜，你倒還樂呀樂呀地挖苦人！」鳳孫聽了這話，才把番菜館裡遞給他匯票、托他到連公公那裡討准信的一總事都想起來，不覺心裡勃的一跳，忙問道：「事情辦妥了沒有？」稚燕笑道：「好風涼話兒！天下哪兒有這麼容易的事兒！我從番菜館裡出來，曾敬華那裡這麼熱鬧的的窩兒，我也不敢踹，一口氣跑上連公公家裡，只道約會的事不會脫卯兒的，誰知道還是撲了一個空。老等了半天，不見回來，問著他們，敢情為了預備老佛爺萬壽的事情，內務府請了去商量，說不定多早才回家呢。我想橫豎事兒早說妥了，只要這邊票兒交出去，自然那邊官兒送上來，不怕他有紅孩兒來搶了唐僧人參果去，你說對不對？」鳳孫一聽「紅孩兒」三個字，不覺把夢中境界直提起來，一面順口說道：「這麼說，那匯票你仍舊帶回來了？」一面呆呆地只管想那夢兒，從那一群小孩變了妖怪、撲上身來想起，直想到自己放了上海道、稚燕踢門狂喊，看看稚燕此時的形狀宛然夢裡，忽然暗暗吃驚道：「不好了，我上了小人的當了！照夢詳來，小孩者，小人也，變了妖怪撲上身來，明明說這班小人在那裡變著法兒的捉弄我。小徑者，小路也，已經有人比我走在頭裡，我是沒路可走的了。若然硬要走，必然惹起風波。」想到這裡，猛地又想起夢醒時候，看見一個白衣老婦，不覺恍然大悟道：「這是我一向虔誠供奉了觀音，今日特地來托夢點醒我的。罷了！罷了！上海道我決計不要了，倒是十二萬的一張匯票，總要想法兒騙回到手才好。」想了一想，就接著說道：「既然你帶回來，很好，那票兒本來差著，你給我改正了再拿去。」稚燕愕然道：「哪兒的事？數目對了就得了。」鳳孫道：「你不用管，你拿出來，看我改正，你就知道了。」稚燕似信不信的，本不願意掏出來，到底礙著鳳孫是物主兒，不好十分掯著不放，只得慢慢地從靴頁裡抽出，挪到燈邊遠遠地一照道：「沒有錯呀！」一語未了，不防被鳳孫劈手奪去，就往自己衣袋裡一塞。稚燕倒吃了個驚道：「這怎麼說？咦，改也不改，索性收起來了！」鳳孫笑道：「不瞞稚兄說，票子是沒有錯，倒是兄弟的主意打錯了。如今想過來，不幹這事了。稚兄高興，倒是稚兄去頂替了吧！兄弟是情願留著這宗銀子，去孝敬韓家潭口袋底的哥兒姐兒的了。」稚燕跳起來道：「豈有此理！你這話到底是真話是夢話？你要想想，這上海道的缺，是不容易謀的！連公公的路，是不容易走的！我給你鬧神鬧鬼，跑了半個多月，這才摸著點邊兒。你倒好意思，輕輕鬆鬆說不要了。我可沒臉去回覆人家。你倒把不要的道理說給我聽聽！」鳳孫仍笑嘻嘻地道：「回覆不回覆，橫豎沒有我的事，我是打定主意不要的了。」那當兒，一個是斬釘截鐵地咬定不要了，一個是面紅頸赤地死問他為何不要呢；一個笑瞇瞇只管賴皮，一個急吽吽無非撒潑。正鬧得沒得開交，忽聽砰的一聲，房門開處，走進一個家人，手裡拿著一封電報，走到鳳孫身旁道：「這是南邊發來給章大人的。」說著，伸手遞給鳳孫，就回身走了。鳳孫忙接來一望，知道是從杭州家裡打來的，就吃了一嚇，拆開看了看，不覺說聲「僥倖」，就手遞給稚燕道：「如今不用爭吵了，我丁了艱了！」稚燕看著，方曉得鳳孫的繼母病故，一封報喪的電報。到此地位，也沒得說了，把剛才的一團怒火霎時消滅，倒只好敷衍了幾句安慰的套話，問他幾時動身。鳳孫道：「這裡的事情料理清楚，也得六七天。」當時彼此沒興，各自安歇去了。從此鳳孫每日忙忙碌碌，預備回南的事。到了第五日，就看見京報上果然上海道放了魚邦禮，外面就沸沸揚揚議論起來。有的說姓魚的託了後門估衣鋪，走王府的門路的；有的說姓魚的認得了皇妃的親戚，在皇上御前保舉的。鳳孫聽了這些話，倒也如風過耳，毫不在意，只管把自己的事盡著趕辦。又歇了一兩天，就偃旗息鼓地回南奔喪去了。

單說稚燕替鳳孫白忙了半個多月，得了這個結果，大為掃興。他本願意想做魚陽伯的引線的，後來看看魚陽伯的門第、資財、氣概都不如章鳳孫，所以倒過頭來，就擱起陽伯，全力注在鳳孫身上。誰知如今陽伯果真得了上海道，自己的好窩兒反給估衣鋪裡的郭掌櫃佔了去，你想他心裡怎麼不又悔又恨呢！連公公那裡又不敢去回覆，只好私下告訴他父親轉說，還求他想個法兒出出這口惡氣。一日清早，稚燕還沒起來，家人來回：「老爺上頭下來，有事請少爺即刻就去。」稚燕慌忙披衣出房，不及梳洗，一徑奔到小燕平常退朝坐起的一間書房內，掀簾進去，滿屋靜悄悄的，只見兩三個家人垂手侍立。小燕正在那裡低著頭寫一封書信，看見稚燕走來，一抬眼道：「你且坐著，讓我把高麗商務總辦方安堂的一封要緊信寫了再說。」稚燕只得在旁坐了，偷看那封信上寫的，全是高麗東學黨謀亂的事情。原來那東學黨是高麗國的守舊黨，向來專與開化黨為仇，他的黨魁叫崔時亨，自號緯大夫的，忽然現在在全羅道的古阜地方起事，有眾五六萬，首蒙白巾，手執黃旗，倡言要驅逐倭夷，掃除權貴。高麗君臣惶急萬狀，要借中國護商的靖遠兵船前去助剿。那時駐紮高麗的商務總辦，就是方安堂官印叫代勝的，不敢擅主，發電到總理衙門請示。小燕昨日已經會商王大臣，發了許借的回電，現在所寫的，不過要他留心觀察，隨時稟報罷了。稚燕看著信，隨口道：「原來高麗反起了亂事了！」小燕道：「這回比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亂事更要厲害，恐怕要求中朝發兵赴援哩！」說著，那信已寫好，擱在一邊，笑嘻嘻道：「叫你不為別的，你知道今天上頭出了一件奇事嗎？魚邦禮革職了，倒連累金貴妃、寶貴妃都革了妃號，降做貴人。寶貴妃還脫衣受了七十廷杖。兩妃的哥哥致敏，貶謫到邊遠地方，老佛爺怒的了不得。聽說還牽涉到聞韻高太史，只為他是兩妃的師傅。幸虧他聞風遠避，總算免了。」稚燕半驚半喜地道：「爹爹知道這事怎麼作的呢？」小燕道：「我也摸不清。不知道老佛爺聽了誰的話，忽然從園裡回來，一徑就到皇妃宮中，拿出一個小拜匣，裡頭都是些沒用的字紙，不知道老佛爺為什麼就天威不測起來，只說金、寶兩貴妃近來習尚浮華，屢有乞請，所以立刻下了這道嚴旨。」稚燕立起來仰著頭道：「原來也有今日！論理這會兒事情鬧得也太不像了，總得這位老聖人出來整頓整頓！」說著話，一抬頭忽見一個眉清目秀、初交二十歲的俊童，站在他父親身旁，穿著娃兒臉萬字縐紗袍，罩著美人蕉團花絨馬褂，額上根青，鬢邊發黑，差不多的相公還比不上他嬌艷，心想我家從沒有過這樣俊俏童兒，忽然想起來道「呀，這是金雯青那裡的阿福，怎麼到了我家來呢！」稚燕正在上下打量，早被小燕看見，因笑道：「這是雯青那裡有名的人兒，你從前給他同路進京，大概總認得吧！如今他在雯青那裡歇了出來，還沒投著主兒呢！求我賞飯，我可用不著，只好留著等機會薦出去吧！」小燕一面說，一面阿福紅著臉，就走到稚燕跟前請了一個安。小燕忽然向稚燕道：「不差，你給我上金雯青那裡去走一趟吧！這幾天聽說他病又重了，我也沒工夫去看他，你替我去走走，禮到就得了。」當時稚燕答應下來，自去預備出門。按下慢表。

如今先要把阿福如何歇出、雯青如何病重的細情敘述一番，免得讀書的說我拋荒本題。原來雯青那日，看張夫人出房後，就叫小丫頭把帳子放了，自把被窩蒙了頭，只管裝睡，並不瞅睬彩雲。彩雲見雯青顏色不好，也不敢上來兜搭，自在外房呆呆地坐著嗑瓜子兒。房裡冷清清的無事可說，我卻先要說張夫人那日在房時，聽了雯青的口氣，看了彩雲的神情，早就把那事兒瞧破了幾分。後來回到自己房中，不消說有那班獻慇勤的婆兒姐兒，半真半假的傳說，張夫人心裡更明白了。料想雯青這回必然要揚鑼搗鼓地大鬧，所以張夫人身雖在這邊，心卻在那邊，常常聽候消息。誰知道直候到二更以後，雯青那邊總是寂無人聲，張夫人倒詫異起來，暗道：「難道就這麼罷了不成？」忽一念轉到雯青新病初癒，感了氣，不要有什麼反覆嗎？想到這裡，倒不放心起來。那時更深人靜，萬籟無聲，房裡也空空洞洞的，老媽兒都去歇息了，小丫頭都躲在燈背黑影裡去打盹兒。張夫人只得獨自個躡手躡腳，穿過外套房，來到堂屋。各處燈都滅了，黑魆魆的好不怕人！張夫人正有些膽怯，想縮回來，卻望見雯青那邊廂房裡一點燈光，窗簾上映出三四個長長短短的人影。接著一陣嘁嘁嗾嗾的講話聲音，知道那邊老媽丫頭還沒睡哩。張夫人趁勢三腳兩步跨進雯青外房，逕到房門口。正要揭起軟簾，忽聽雯青床上悉悉索索地響，響過處，就聽雯青低低兒地叫了「彩雲、彩雲」兩聲。並沒人答應。張夫人忖道：「且慢，他們要說話了，我且站著聽一聽。」這當兒，張夫人靠在門框上，從簾縫裡張進去，只見靠床一張鴛鴦戲水的鏡台上，擺著一盞二龍搶珠的洋燈，罩著個碧玻璃的燈罩兒，發出光來，映得粉壁錦帷，都變了綠沉沉地。那時見雯青一手慢慢地鉤起一角帳兒，伸出頭來，臉上似笑不笑的眱著靠西壁一張如意軟雲榻，只管發愣。張夫人連忙隨著雯青的眼光看去，原來彩雲正卸了晚妝，和衣睡著在那裡，身上穿著件同心珠扣水紅小緊身兒，單束著一條合歡粉荷灑花褲，一搦柳腰，兩鉤蓮辮，頭上枕著湖綠細紋小洋枕，一挽半散不散的青絲，斜拖枕畔，一手托著香腮，一手掩著酥胸，眉兒蹙著，眼兒閉著，頰上酒窩兒還搵著點淚痕，真有說不出、畫不像的一種妖艷，連張夫人見了心裡也不覺動了一動。忽聽雯青歎了口氣，微微地拍著床道：「嗐，哪世裡的冤家！我拼著做──」說到此嚥住了，頓了頓道：「我死也不捨她的呀！」說話時，雯青就掙身坐起，喘吁吁披上衣服、套上襪兒，好容易把腿挪下床沿，趿著鞋兒，搖搖擺擺地直晃到那榻兒上，捱著彩雲身體倒下，好一會，顫聲推著彩雲道：「你到底怎麼樣呢？你知道我的心為你都使碎了！你只管裝睡，給誰嘔氣呢？」原來彩雲本未睡著，只為雯青不理她，摸不透雯青是何主意，自己懷著鬼胎，只好裝睡。後來聽見雯青幾句情急話，又力疾起來反湊她，不免心腸一軟，覺得自己行為太對不住他，一陣心酸，趁著此時雯青一推，就把雙手捧了臉，鑽到雯青腋下，一言不發，嗚嗚咽咽哭個不了。雯青道：「這算什麼呢？這件事你到底叫我怎麼樣辦嗄？有這會兒哭的工夫，剛才為什麼拿那些沒天理的話來頂撞我呢！」說著，也垂下淚來。彩雲聽了，益發把頭貼緊在雯青懷裡，哽噎著道：「我只當你從此再不近我身的了。我也拼著把你一天到晚千憐萬惜的身兒，由你去割也罷，勒也罷，你就弄死我，我也不敢怨你。我只怨著我死了，再沒一個知心著意的人服伺你了！我只恨我一時糊塗，上了人家的當，只當嬉皮賴臉一會兒不要緊，誰知倒害了你一生一世受苦了！這會兒後悔也來不及了！」雯青眱定彩雲，緊緊地拉了她手，一手不知不覺地替她拭淚道：「你真後悔了麼？你要真悔，我就不恨你了。誰沒有一時的過失？我倒恨我自己用了這種沒良心的人來害你了。這會兒沒有別的，好在這事只有你知我知，過幾天兒藉著一件事，把那個人打發了就完了。可是你心裡要明白，你負了我，我還是這麼嘔心挖膽地愛你，往後你也該體諒我一點兒了！」彩雲聽了這些話，索性撒嬌起來，一條粉臂鉤住雯青的脖子，仰著臉，三分像哭、二分像笑地道：「我的爺，你算白疼了我了！你還不知道你那人的脾氣兒，從小只愛玩兒。這會兒悶在家裡，自個兒也保不定一時高興，給人家說著笑著，又該叫你犯疑了！我想倒不如死了，好叫你放心。」雯青道：「死呀活的做什麼，在家膩煩了，聽戲也罷、逛廟也罷，我不來管你就是了。」雯青說了這話，忽然牙兒作對地打了幾個寒噤。彩雲道：「你怎麼了？你瞧！我一不管，你就著了涼了。本來天氣怪冷的，你怎麼皮袍兒也不披一件就下床來呢！」雯青笑道：「就是怕冷，今兒個你肯給我先暖一暖被窩兒嗎？」說時，又湊到彩雲耳邊，低低地不知講些什麼。只見彩雲笑了笑，一面連連搖著頭坐起來，一面挽上頭髮道：「算了吧，你別作死了！」那當兒，張夫人看了彩雲一派狂樣兒，雯青一味沒氣性，倒憋了一肚子的沒好氣，不耐煩再聽那間壁戲了，只得邁步回房，自去安歇。晚景無話。

從此一連三日，雯青病已漸癒，每日起來只在房中與彩雲說說笑笑，倒無一毫別的動靜。直到第四天早上，張夫人還沒起來，就聽見雯青出了房門，到外書房會客去了。等到張夫人起來，正在外套房靠者窗朝外梳妝，忽見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飛也似地在院子裡跑進來。張夫人喝住道：「大驚小怪做什麼！」那小丫頭道：「老爺在外書房發脾氣哩，連阿福哥都打了嘴巴趕出去了。」張夫人道：「知道為什麼呢？」小丫頭道：「聽說阿福拿一個西瓜水的料煙壺兒遞給老爺，不知怎麼的，說老爺沒接好，掉在地上打破了。阿福只道老爺還是往常的好性兒，正彎了腰低頭拾了那碎片兒，嘴裡倒咕嚕道：『怪可惜的一個好壺兒。』這話未了，不防拍的一響，臉上早著了一個嘴巴。阿福吃一嚇，抬起頭來，又是一下。這才看見老爺抖索索地指著他罵道：『沒良心的忘八羔！白養活你這麼大。不想我心愛的東西，都送在你手裡。我再留你，那就不用想有完全的東西了！』阿福吃了打，倒還嘴強說：『老爺自不防備，砸了倒怪我！』老爺越發拍桌的動怒，立刻要送坊辦，還是金升伯伯求下來。這會兒捲鋪蓋去了。」張夫人聽了，情知是那事兒發作了，倒淡淡地道：「走了就完了，嚷什麼的！」只管梳洗，也不去管他。一時間，就聽雯青出門拜客去了。正是：

宦海波濤蹲百怪，情天雲雨證三生。

不知雯青趕去阿福，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憤輿論學士修文　救藩邦名流主戰

話說雯青趕出了阿福，自以為去了個花城的強敵，愛河的毒龍，從此彩雲必能回首面內，委心帖耳的了，衽席之間不用力征經營，倒也是一樁快心的事。這日出去，倒安心樂意地辦他的官事了。先到龔尚書那裡，謝他帕米爾一事維持之恩；又到錢唐卿處，商量寫著薛、許兩欽差的信。到了第二日，就銷假到衙，照常辦事。光陰荏苒，倏忽又過了幾月。那時帕米爾的事情，楊誼柱也查覆進來，知道國界之誤，已經幾十年，並不始於雯青；又有薛淑雲、許祝雲在外邊，給英、俄兩政府交涉了一番，終究靠著英國的勢力，把國界重新畫定，雯青的事從此也就平靜了。

卻說有一天，雯青到了總署，也是冤家路窄，不知有一件什麼事，給莊小燕忽然意見不合爭論起來，爭到後來，小燕就對雯青道：「雯兄久不來了，不怪於這裡公事有些隔膜了。大凡交涉的事是瞬息千變的，只看雯兄養痾一個月，國家已經蹙地八百里了。這件事，雯兄就沒有知道吧？」雯青一聽這話，分明譏誚他，不覺紅了臉，一語答不出來。少時，小燕道：「我們別盡論國事了，我倒要請教雯兄一個典故：李玉溪道『梁家宅裡秦宮入』，兄弟記得秦宮是被梁大將軍趕出西第來的，這個入字，好像改做出字的妥當。雯兄，你看如何？」說完，只管望著雯青笑。雯青到此真有些耐不得了，待要發作，又怕蜂蠆有毒，惹出禍來，只好納著頭，生生地嚥了下來。坐了一會，到底兒坐不住，不免站起來拱了拱手道：「我先走了。」說罷，回身就往外走，昏昏沉沉忘了招呼從人。剛從辦事處走到大堂廊下，忽聽有兩三個趕車兒的聚在堂下台階兒上，密密切切說話，一個彷彿是莊小燕的車伕，一個就是自己的車伕。只聽自己那車伕道：「別再說我們那位姨太太了，真個像饞嘴貓兒似的，貪多嚼不爛，才扔下一個小仔，倒又刮上一個戲子了！」那個車伕問道：「又是誰呢？」一個低低地說道：「也是有名的角兒，好像叫做孫三兒的。我們那位大人不曉得前世作了什麼孽，碰上這位姨太太。這會兒天天兒趕著堂會戲，當著千人萬人面前，一個在台上，一個在台下，丟眉弄眼，穿梭似地來去，這才叫現世報呢！」這些車伕原是無意閒談，不料一句一句被雯青聽得齊全，此時恍如一個霹靂，從青天裡打入頂門，頓時眼前火爆、耳內雷鳴，心裡又恨、又悔、又羞、又憤，迷迷糊糊欻地一步跨出門來，睜著眼喝道：「你們嚷什麼？快給我套車兒回家去！」那班趕車的本沒防雯青此時散衙，倒都吃了一驚。幸虧那一輛油綠圍紅拖泥的大鞍車，駕著匹菊花青的高背騾兒，好好兒停在當院裡沒有卸，五六個前頂後跟的家人也都聞聲趕來。那當兒，趕車的預備了車踏凳，要扶雯青上車，不想雯青只把手在車沿兒上一搭，倏地鑽進了車廂，嘴裡連喊著：「走！走！」不一時，蹄翻輪動，出了衙門，幾十隻馬蹄蹴得煙塵堆亂，直向紗帽胡同而來。

才到門口，雯青一言不發，跳下車來，鐵青著臉，直瞪著眼，一口氣只望上房跑。幾個家人在背後手忙腳亂地還跟不上。金升手裡抱著門簿函牘，正想回事，看這光景，倒不敢，縮了回來。雯青一到上房，堂屋裡老媽丫頭正亂糟糟嚷做一團，看見主人連跌帶撞地進來，背後有個家人只管給她們搖手兒，一個個都嚇得往四下裡躲著。雯青卻一概沒有看見，只望著彩雲的房門認了一認，揭起氈簾直搶入去。那當兒，彩雲恰從城外湖南會館看了堂會戲回來，卸了濃妝，脫了艷服，正在梳妝台上支起了金粉鏡，重添眉翠，再整鬟雲，聽見雯青掀簾跨進房來，手裡只管調勻脂粉，要往臉上撲，嘴裡說道：「今兒回來多早呀！別有什麼不？」說到這裡，才回過頭來。忽見雯青已撞到了上回並枕談心的那張如意軟雲榻邊，卻是氣色青白，神情恍惚，睜著眼愣愣地直盯在自己身上，頓了半晌，才說道：「你好！你騙得我好呀！」彩雲摸不著頭腦，心裡一跳，臉上一紅，倒也愣住了。正想聽雯青的下文，打算支架的話，忽見雯青說罷這兩句話，身體一晃，兩手一撒，便要往前磕來。彩雲是吃過嚇來的人，見勢不好，說聲：「怎麼了，老爺？」搶步過來，攔腰一抱，脫了官帽，禁不住雯青體重，骨碌碌倒金山、摧玉柱的兩個人一齊滾在榻上。等到那班跟進來的家人從外套房趕來，雯青早已直挺挺躺好在榻上。彩雲喘吁吁騰出身來，在那裡老爺老爺地推叫。誰知雯青此時索性閉了眼，呼呼的鼾聲大作起來。彩雲輕輕摸著雯青頭上，原來火辣辣熱得燙手，倒也急得哭起來，問著家人們道：「這是怎麼說的？早起好好兒出去，這會兒到底兒打哪兒回來，成了這個樣兒呢？」家人們笑著道：「老爺今兒的病多管有些古怪，在衙門裡給莊大人談公事，還是有說有笑的；就從衙內出來，不曉得半路上聽了些什麼話，頓時變了，叫奴才們哪兒知道呢！」正說著，只見張夫人也皺著眉，顫巍巍地走進來，問著彩雲道：「老爺呢？怎麼又病了！我真不懂你們是怎麼樣的了！」彩雲低頭不語，只好跟著張夫人走到雯青身邊，低低道：「老爺發燒哩！」隨口又把剛才進房的情形說了幾句。張夫人就坐在榻邊兒上，把雯青推了幾推，叫了兩聲，只是不應。張夫人道：「看樣兒，來勢不輕呢！難道由著病人睡在榻上不成？總得想法兒挪到床上去才對！」彩雲道：「太太說得是。可是老爺總喊不醒，怎麼好呢？」正為難間，忽聽雯青嗽了一聲，一翻身就硬掙著要抬起頭來，睜開眼，一見彩雲，就目不轉睛地看她，看得彩雲吃驚，不免倒退了幾步。忽見雯青手指著牆上掛的一幅德將毛奇的畫像道：「哪，哪，哪，你們看一個雄赳赳的外國人，頭頂銅兜，身掛勳章，他多管是來搶我彩雲的呀！」張夫人忙上前扶了雯青的頭，湊著雯青道：「老爺醒醒，我扶你上床去，睡在家裡，哪兒有外國人！」雯青點點頭道：「好了，太太來了！我把彩雲託給你，你給我好好收管住了，別給那些賊人拐了去！」張夫人一面噢噢地答應，一面就趁勢托了雯青頸脖，坐了起來，忙給彩雲招手道：「你來，你先把老爺的腿挪下榻來，然後我抱著左臂，你扶著右臂，好歹弄到床上去。」彩雲正聽著雯青的話有些膽怯，忽聽張夫人又叫她，磨蹭了一會，沒奈何，只得硬著頭皮走上來，幫著張夫人半拖半抱，把雯青扶下地來，站直了，卸去袍褂，慢慢地一步晃一步的邁到了床邊兒上。此時雯青並不直視彩雲，倒伸著頭東張西望，好像要找一件東西似的。一時間眼光溜到床前鏡台上擺設的一隻八音琴，就看住了。原來這八音琴與尋常不同，是雯青從德國帶回來的，外面看著是一隻火輪船的雛型，裡面機栝，卻包含著無數音譜，開了機關，放在水面上，就會一面啟輪，一面奏樂的。不想雯青愣了一會，喊道：「啊呀，不好了！薩克森船上的質克，駕著大火輪，又要來給彩雲寄什麼信了！太太，這個外國人賊頭鬼腦，我總疑著他。我告你，防著點兒，別叫他上我門！」雯青這句話把張夫人倒蒙住了，順口道：「你放心，有我呢，誰敢來！」彩雲卻一陣心慌，一鬆手，幾乎把雯青放了一跤。張夫人看了彩雲一眼道：「你怎麼的？」於是妻妾兩人輕輕地把雯青放平在床上，墊平了枕，蓋嚴了被，張夫人已經累得面紅氣促，斜靠在床欄上。彩雲剛剛跨下床來，忽見雯青臉色一紅，雙眉直豎，滿面怒容，兩隻手只管望空亂抓。張夫人倒吃一驚道：「老爺要拿什麼？」雯青睜著眼道：「阿福這狗才，今兒我抓住了，一定要打死他！」張夫人道：「你怎麼忘了？阿福早給你趕出去了！」雯青道：「我明明看見他笑嘻嘻，手裡還拿了彩雲的一支鑽石蓮蓬簪，一閃就閃到床背後去了。」張夫人道：「沒有的事，那簪兒好好兒插在彩雲頭上呢！」雯青道：「太太你哪裡知道？那簪兒是一對兒呢，花了五千馬克，在德國買來的。你不見如今只剩了一支了嗎？這一支，保不定明兒還要落到戲子手裡去呢！」說罷，嗐了一聲。張夫人聽到這些話，無言可答，就揭起了半角帳兒，望著彩雲。只見彩雲倒躲在牆邊一張躺椅上，低頭弄著手帕兒。張夫人不免有氣，就喊道：「彩雲！你聽老爺盡說胡話，我又攪不清你們那些故事兒，還是你來對答兩句，倒怕要清醒些哩！」彩雲半抬身挪步前行，說道：「老爺今天七搭八搭，不知道說些什麼，別說太太不懂，連我也不明白，倒怪怕的。」說時已到床前，鑽進帳來，剛與雯青打個照面。誰知這個照面不打倒也罷了，這一照面，頓時雯青鼻搧唇動，一手顫索索拉了張夫人的袖，一手指著彩雲道：「這是誰？」張夫人道：「是彩雲呀！怎麼也不認得了？」雯青嚥著嗓子道：「你別冤我，哪裡是彩雲？這個人明明是贈我盤費進京趕考的那個煙台妓女梁新燕。我不該中了狀元，就背了舊約，送她五百銀子，趕走她的。」說到此，嚥住了，倒只管緊靠了張夫人道：「你救我呀！我當時只為了怕人恥笑，想不到她竟會吊死，她是來報仇！」一言未了，眼睛往上一翻，兩腳往上一伸，一口氣接不上，就厥了過去。張夫人和彩雲一見這光景，頓時嚇做一團。滿房的老媽丫頭也都鳥飛鵲亂起來，喊的喊，拍的拍，握頭髮的，掐人中的，鬧了一個時辰，才算回了過來。寒熱越發重了，神智越發昏了，直到天黑，也沒有清楚一刻。張夫人知道這病厲害，忙叫金升拿片子去請陸大人來看脈。

原來菶如這幾年在京沒事，倒很研究了些醫學，讀幾句《湯頭歌訣》，看兩卷《本草從新》，有時碰上些兒不死不活的病症，也要開個把半涼半熱的方兒，雖不能說盧扁重生，和緩再世，倒也平正通達，死不擔差，所以滿京城的王公大人都相信他，不稱他名殿撰，倒叫他名太醫了。就是雯青家裡，一年到頭，上下多少人，七病八痛，都是他包圓兒的，何況此時是雯青自己生病呢！本是個管、鮑舊交，又結了朱、陳新好，一得了信息，不用說車不俟駕地奔來，聽幾句張夫人說來的病源，看一回雯青發現的氣色，一切脈，就搖頭說不好，這是傷寒重症，還夾著氣鬱房勞，倒有些棘手。少不得盡著平生的本事，連底兒掏摸出來，足足磋磨了一個更次，才把那張方兒的君臣佐使配搭好了，交給張夫人，再三囑咐，必要濃煎多服。菶如自以為用了背城借一的力量，必然有旋乾轉坤的功勞。誰知一帖不靈，兩帖更凶，到了第三日爽性藥都不能吃了。等到小燕叫稚燕來看雯青，卻已到了香迷銅雀、雨送文鴛的時候。那時雯青的至好龔和甫、錢唐卿都聚在那裡，幫著菶如商量醫藥。稚燕走進來，彼此見了，稚燕就順口薦了個外國醫生，和甫、唐卿倒都極口贊成，勸菶如立刻去延請。菶如搖著頭道：「我記得從前曾小侯信奉西醫，後來生了傷寒症，發熱時候，西醫叫預備五六個冰桶圍繞他，還擱一塊冰在胸口，要趕退他的熱。誰知熱可退了，氣卻斷了。這事我可不敢作主。請不請，去問雯青夫人吧！」和甫、唐卿還想說話，忽聽見裡面一片哭聲，沸騰起來，卻把個文園病渴的司馬相如，竟做了玉樓赴召的李長吉了。稚燕趁著他們擾亂的時候，也就溜之大吉。倒是龔和甫、錢唐卿，究竟與雯青道義之交，肝膽相托，竟與菶如同做了託孤寄命的至友，每日從公之餘，彼來此往，幫著菶如料理雯青的後事，一面勸慰張夫人，安頓彩雲；一面發電蘇州，去叫雯青的長子金繼元到京，奔喪成服。後來發訃開喪，倒也異常熱鬧。

開喪之後，過了些時，龔和甫、錢唐卿正和菶如商量，想勸張夫人全家回南。還未議定，誰知那時中國外交上恰正起了一個絕大的風波，龔、錢兩人也就無暇來管這些事了。就是做書的，顧不得來敘這些事了。你道那風波是怎麼起的？原來就為朝鮮東學黨的亂事鬧得大起來，果然朝王到我國來請兵救援。我國因朝鮮是數百年極恭順的藩屬，況甲申年金玉均、洪英植的亂事，也靠著天兵戡平禍亂的。這回來請兵，也就按著故事，叫北洋大臣威毅伯先派了總兵魯通一統了盛軍馬步三干，提督言紫朝領了淮軍一千五百人，前去救援。不料日本聽見我國派兵，借口那回天津的攻守同盟條約，也派大鳥介圭帶兵徑赴漢城。後來黨匪略平，我國請其撤兵，日本不但不撤兵，反不認朝鮮為我國藩屬，又約我國協力干預他的內政。我國嚴詞駁斥了幾回，日本就日日遣兵調將，勢將與我國決裂。那時威毅伯雖然續派了馬裕坤帶了毅軍，左伯圭統了奉軍，由陸路渡鴨綠江到平壤設防，還是老成持重，不肯輕啟兵端，請了英、俄、法，德各國出來，竭力調停，口舌焦敝，函電交馳，別的不論，只看北洋總督署給北京總理衙門往來的電報，少說一日中也有百來封。不料議論愈多，要挾愈甚，要害坐失，兵氣不揚。這個風聲傳到京來，人人義憤填胸，個個忠肝裂血，朝勵枕戈之志，野聞同袍之歌，不論茶坊酒肆、巷尾街頭，一片聲地喊道：「戰呀！開戰呀！給倭子開戰呀！」誰知就在這一片轟轟烈烈的開戰聲中，倒有兩個瀟瀟灑灑的出奇人物，冒了炎風烈日，帶了硯匣筆床，特地跑到後載門外的十剎海荷花蕩畔一座酒樓上，憑欄寄傲，把盞論文。你道奇也不奇？那當兒，一輪日大如盤，萬頃花開似錦，隱隱約約的是西山嵐翠，縹縹渺渺的是紫禁風煙，都趁著一陣熏風，向那酒樓撲來。看那酒樓，卻開著六扇玻璃文窗，護著一桁冰紋畫檻，靠那檻邊，擺著個湘妃竹的小桌兒，桌上羅列些瓜果蔬菜，茶具酒壺，破硯殘箋、斷墨禿筆也七橫八豎的拋在一旁。桌左邊坐著個豐肌雄幹，眉目開張，岸然不愧偉丈夫，卻赤著膊，將辮子盤在頭頂，打著一個椎結。右邊那個，卻是氣凝骨重，顧視清高，眉宇之間，秋色盎然，身穿紫葛衫，手搖雕翎扇。你道這兩個人到底是誰？原來倒是書中極熟的人兒，左邊的就是有名太史聞韻高，右邊的卻是新點狀元章直蜚。兩人酒酣耳熱，接膝談心，把個看花飲酒的遊觀場，當了運籌決策的機密室了。只見聞韻高眉一揚，鼻一掀，一手拿著一海碗的酒，望喉中直倒；一手把桌兒一拍，含糊地道：「大事去了，大事去了！聽說朝王虜了，朝妃囚了，牙山開了戰了！威毅伯還在夢裡，要等英、俄公使調停的消息哩！照這樣因循坐誤，無怪有名的御史韓以高約會了全台，在宣武門外松筠庵開會，提議參劾哩！前兒莊煥英爽性領了日本公使小村壽太郎覲見起來，當著皇上說了多少放肆的話。我倒不責備莊煥英那班媚外的人，我就不懂我們那位龔老師身為輔弼，聽見這些事也不阻擋，也沒決斷！我昨日謁見時，空費了無數的唇舌。難道老夫子心中，『和』『戰』兩字，還沒有拿穩嗎？」章直蜚仰頭微笑道：「大概摸著些邊兒了，拿穩我還不敢說。我問你，昨兒你到底說了些什麼？」韻高道：「你問我說的嗎？我說日本想給我國開戰並非臨時起意的，其中倒有四個原因：甲申一回，李應是被我國虜來，日本不能得志，這是想雪舊怨的原因；朝鮮通商，中國掌了海關，日廷無利可圖，這是想奪實利的原因；前者王太妃薨逝，我朝遣使致唁，朝鮮執禮甚恭，日使相形見絀，這是相爭虛文的原因；金玉均久受日本庇護，今死在中華，又戮了屍，大削日本的體面，這是想洗前羞的原因。攢積這四原因，醞釀了數十年，到了今日，不過藉著朝鮮的內亂、中國的派兵做個題目，發洩出來。餓虎思鬥、夜郎自大，我國若不大張撻伐，一奮神威，靠著各國的空文勸阻，他哪裡肯甘心就範呢！多一日遲疑，便失一天機會，不要弄到他倒著著爭先，我竟步步落後，那時悔之晚矣！我說的就是這些話，你看怎麼樣？」直蜚點點頭道：「你的議論透闢極了。我也想我國自法、越戰爭以來，究竟鎮南的小勝，不敵馬尾的大敗。國威久替，外侮叢生，我倒常怕英、俄、法、德各大國，不論哪一國來嘗試嘗試，都是不了的。不料如今首先發難的，倒是區區島國。雖說幾年來變法自強，蒸蒸日上，到底幅員不廣，財力無多。他既要來螳臂當車，我何妨去全獅搏兔，給他一個下馬威，也可發表我國的兵力，叫別國從此不敢正視。這是對外的情形，固利於速戰，何況中國正辦海軍。上回南北會操時候，威毅伯的奏報也算得鋪張揚厲了，但只是操演的虛文，並未經戰鬥的實驗。即旗綠淮湘，陸路各軍，自平了太平軍，也閒散久了，恐承平無事，士不知兵，正好趁著這番大戰他一場，借硝煙彈雨之場，寓秋獮春苗之意，一旦烽煙有警，鼙鼓不驚。這是對內說，也不可不開戰了。在今早就把這兩層意思，在龔老師處遞了一個手折，不瞞你說，老師現在是排斥眾議，力持主戰的了。聽說高理惺中堂、錢唐卿侍郎，亦都持戰論。你看不日就有宣戰的明文了。你有條陳，快些趁此時上吧！」韻高忙站起來，滿滿地斟了一大杯酒道：「得此喜信，勝聽撻音，當浮一大白！」於是一口氣喝了酒，抓了一把鮮蓮子過了口，朗吟道：「東海湄，扶桑涘，欲往從之多蛇豕！乘風破浪從此始。」直蜚道：「壯哉，韻高！你竟想投筆從戎嗎？」韻高笑道：「非也。我今天做了一篇請征倭的折子，想立刻遞奏的，恐怕單銜獨奏，太覺勢孤，特地請你到這裡來商酌商酌，會銜同奏何如？」說著，就從桌上亂紙堆中抽出一個折稿子，遞給直蜚。直蜚一眼就見上面貼著一條紅簽兒，寫著事由道：

奏為請飭海軍，速整艦隊游弋日本洋，擇要施攻，以張國威而伸天討事。

直蜚看了一遍，拍案道：「此上策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怕海軍提督膽小如鼠，到弄得畫虎不成反類犬耳！」說著，就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白紙條兒，給韻高看道：「你只看威毅伯寄丁雨汀的電報，真叫人又好氣又好笑哩！」韻高接著看時，只見紙上寫著道：

覆丁提督：牙山並不在漢口內口，汝地圖未看明，大隊到彼，倭未必即開仗！夜間若不酣睡，彼未必即能暗算，所謂人有七分怕鬼也。言紫朝在牙，尚能自固，暫用不著汝大隊去；將來俄擬派兵船，屆時或今汝隨同觀戰。稍壯膽氣。

韻高看罷，大笑道：「這必然是威毅伯檄調海軍，赴朝鮮海面為牙山接應，丁雨汀不敢出頭，反飾詞慎防日軍暗襲，電商北洋，所以威毅伯有這覆電，也算得善戲謔兮的了！傳之千古，倒是一則絕好笑史。不過我想把國家數萬里海權，付之若輩庸奴，一旦僨事，威毅伯的任用匪人，也就罪無可逭了。」直蜚道：「我聽說湘撫何太真，前日致書北洋，慷慨請行，願分戰艦隊一隊，身任司令，要仿杜元凱樓船直下江南故事。威毅伯得書哈哈大笑，置之不覆。我看何珏齋雖係書生，然氣旺膽壯，大有口吞東海之概，真派他統率海軍，或者能建奇功也未可知。」兩人一面飲酒議論，一面把那征倭的疏稿反反覆覆看了幾遍。直蜚提起筆來，斟酌了幾個字，署好了銜名，說道：「我想先帶這疏稿送給龔老師看了，再遞何如？」韻高想了想，還未回答，忽聽樓梯上一陣腳步聲，隨後就見一個人滿頭是汗、氣吁吁地掀簾進來，向著直蜚道：「老爺原來在這裡。即刻龔大人打發人來告訴老爺，說日本給我國已經開戰了，載兵去的英國高昇輪船已經擊沉了，牙山大營也打了敗仗了。龔大人和高揚藻高尚書憂急得了不得，現在都在龔府，說有要事要請老爺去商量哩！」兩人聽了都吃了一驚，連忙收起了折稿，付了酒錢，一同跑下樓來，跳上車兒，直向龔尚書府第而來。正是：

半夜文星驚黯淡，一輪旭日照元黃。

不知龔尚書來招章直蜚有何要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疑夢疑真司農訪鶴　七擒七縱巡撫吹牛

話說章直蜚和聞韻高兩人出了什剎海酒樓，同上了車，一路向東城而來。才過了東單牌樓，下了甬道，正想進二條胡同的口子，韻高的車走得快，忽望見口子邊團團圍著一群人，都仰著頭向牆上看，只認做廳的告示。不經意地微微回著頭，陡覺得那告示有些特別，不是楷書，是隸書，忙叫趕車兒勒住車韁，定睛一認，只見那紙上橫寫著四個大字「失鶴零丁」，而且寫得奇古樸茂，不是龔尚書，誰寫得出這一筆好字！疾忙跳下車來，恰好直蜚的車也趕到。直蜚半揭著車簾喊道：「韻高兄，你下車做什麼？韻高招手道：「你快下來，看龔老夫子的妙文！」真的直蜚也下了車，兩人一同擠到人堆裡，抬頭細看那牆上的白紙，寫著道：

敬白諸君行路者：敢告我昨得奇夢，夢見東天起長虹，長虹繞屋變黑蛇，口吞我鶴甘如蔗，醒來風狂吼猛虎，鶴籬吹倒鶴飛去。失鶴應夢疑不祥，凝望遼東心慘傷！諸君如能代尋訪，訪著我當贈金償！請為諸君說鶴狀：我鶴翩躚白逾雪，玄裳丹頂腳三節。請複重陳其身軀：比天鵝略大，比駝鳥不如，立時連頭三尺餘。請復重陳其神氣：昂頭側目睨雲際，俯視群雞如螞蟻，九皋清唳觸天忌。諸君如能還我鶴，白金十兩無扣剝；倘若知風報信者，半數相酬休嫌薄。

韻高道：「好一篇模仿後漢戴文讓的『失父零丁』！不但字寫得好，文章也做得古拙有趣。」直蜚道：「龔老夫子不常寫隸書，寫出來倒是梁鵠派的縱姿崛強，不似中郎派的雍容俯仰，真是字如其人。」韻高歎道：「當此內憂外患接踵而來，老夫子係天下人望，我倒可惜他多此一段閒情逸致！」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著，不自覺地已走進胡同口。韻高道：「我們索性步行吧！」不一會，已到了龔府前，家人投了帖，早有個老門公把兩人一直領到花園裡。直蜚留心看那園庭裡的鶴亭，是新近修編，擴大了些，亭裡卻剩下一隻孤鶴。那四面廳上，窗檻全行卸去，掛了四扇晶瑩奪目的穿珠簾，映著晚霞，一閃一閃的暈成虹彩。龔尚書已笑著迎上來道：「韻高也同來，好極了！你們在哪裡碰見的？我和理惺中堂正有事和兩位商量哩！」那時望見高理惺豐頤廣顙，飄著花白的修髯，身穿葛紗淡黃袍，腰繫漢玉帶鉤，掛著刻絲佩件，正在西首一張桌上坐著吃點心，也半摳身地招呼著，問吃過點心沒有。直蜚道：「門生和韻高兄都在什剎海酒樓上痛飲過了。韻高有一個請海軍游弋日本洋的折稿，和門生商量會銜同遞，恰遇著龔老師派人來邀，曉得老師也在這裡，所以拉了韻高一塊兒來。門生想日本既已毀船接仗，是釁非我開，朝廷為什麼還不下宣戰的詔書呢？」龔尚書道：「我和高中堂自奉派會議朝鮮交涉事後，天天到軍機處。今天小燕報告了牙山炮毀運船的消息，我和高中堂都主張明發宣戰諭旨，卻被景親王和祖蓀山擋住，說威毅伯有電，要等英使歐格納調停的回信，這有什麼法子呢！」韻高憤然道：「這一次大局，全壞在威毅伯倚仗外人，名為持重，實是失機。外人各有所為，哪裡靠得住呢！」高中堂道：「賢弟所論，我們何嘗不知。但目前朝政，迥不如十年前了！外有樞臣把持，內有權璫播弄，威毅伯又剛愎驕縱如此，而且宮闈內訌日甚一日。這回我和龔尚書奉派會議，太后還傳諭，叫我們整頓精神，不要再像前次辦理失當。咳！我看這回的軍事一定要糟。不是我迷信災祥，你想，二月初一日中的黃暈，前日打壞了宮門的大風，雨中下降的沙彈，陶然亭的地鳴，若彙集了編起《五行志》來，都是非常的災異。把人事天變參合起來，只怕國運要從此大變。」龔尚書忽然蹙著眉頭歎道：「被理翁一提，我倒想起前天的奇夢來了。我從八瀛故後，本做過一個很古怪的夢，夢見一個白鬚老人在一座石樓梯上，領我走下一道很深的地道，地道盡處豁然開朗，倒進了一間似廟宇式的正殿。看那正殿裡，居中掛著一盞琉璃長明燈，上面供著個高大的朱漆神龕，龕裡塑著三尊神像：中坐的是面目軒露，頭戴帕頭，身穿彷彿武梁祠畫像的古衣服，左手裡握著個大龜，面目活像八瀛；上首一個披著一件袈裟似的長衣，身旁站著一隻白鶴；下首一個懷中抱一個猴子，滿身花繡，可不是我們穿的蟒袍，卻都把紅巾蒙了臉，看不清楚。我問白鬚老人：『這是什麼神像？』那老人只對我笑，老不開口。我做這夢時，只當是思念故友，偶然湊合。誰知一夢再夢，不知做了多少次，總是一般。這已經夠希奇了！不想前天，我又做了個更奇的夢，我入夢時好像正當午後，一輪斜日沉在慘淡的暮雲裡。忽見東天又升起一個光輪，紅得和曉日一般，倏忽間，那光輪中發出一聲怪響，頓時化成數百丈長虹，長蛇似地繞了我屋宇。我吃一嚇，定睛細認，哪裡是長虹，紅的忽變了黑，長虹變了大蟒，屋宇變了那三尊神像的正殿。那大蟒伸進頭來，張開大口，把那上首神像身邊的白鶴，生生吞下肚去。我狂喊一聲，猛的醒來，才知道是一場午夢，耳中只聽得排山倒海的風聲，園中樹木的摧折聲，門窗砰硼的開關聲。恰好我的侄孫弓夫和珠哥兒，他們父子倆踉蹌地奔進來，嘴裡喊著：『今天好大風，把鶴亭吹壞，一隻鶴向南飛去了！』我聽了這話，心裡覺得夢兆不祥，也和理翁的見解一樣，大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之感。後來弓夫見我不快，只道是為了失鶴，就說：『飛去的鶴，大概不會過遠，我們何妨出個招貼，懸賞訪求。』我便不由自主地提起筆來，仿戴良『失父零丁』，做了一篇『失鶴零丁』，寫了幾張八分書的『零丁』，叫拿去貼在街頭巷口。賢弟們在路上大概總看見過罷？賢弟們要知道，這篇小品文字雖是戲墨，卻不是蒙莊的《逍遙遊》，倒是韓非的《孤憤》！」直蜚正色道：「兩位老師誤了！兩位老師是朝廷柱石，蒼生霖雨，現在一個談災變，一個說夢占，這些頹唐憤慨的議論，該是不得志的文士在草廬吟嘯中發的，身為台輔，手執斧柯，像兩位老師一樣，怎麼好說這樣咨嗟歎息的風涼話呢！依門生愚見，國事越是艱難，越要打起全副精神，挽救這個危局。第一不講空言，要定辦法。」高中堂笑道：「賢弟責備得不錯。但一說到辦法，就是難乎其難。韻高請飭海軍游弋日本洋，這到底是空談還是辦法呢？」韻高道：「門生這個折稿，是未聞牙山消息以前做的，現在本不適用了。目前替兩位老師畫策，門生倒有幾個扼要的辦法。」龔尚書道：「我們請兩位來，為的是要商量定一個入手的辦法。」韻高道：「門生的辦法，一、宣示宗旨。照眼下形勢，沒有講和的餘地了，只有趕速明降宣戰諭旨，佈告中外，不要再上威毅伯的當。二、更定首輔。近來樞府疲頑已極，若仍靠著景王和祖蓀山的阿私固籠，莊慶藩的龍鍾衰邁，格拉和博的顢頇庸懦，如何能應付這種非常之事？不如仍請敬王出來做個領袖，兩位老師也該當仁不讓，恢復光緒十年前的局面。三、慎選主帥。前敵陸軍魯、言、馬、左，各自為主，差不多有將無帥，必須另簡資深望重的宿將，如劉益焜、劉瞻民等。海軍提督丁雨汀，坐視牙危，畏蕙縱敵，極應查辦更換。」直蜚搶說道：「門生還要參加些意見，此時最要的內政，還有停止萬壽的點景，驅除弄權的內監，調和兩宮的意見。軍事方面，不要專靠淮軍，該參用湘軍的將領。陸軍統帥，最好就派劉益焜。海軍必要個有膽識、不怕死的人，何太真既然自告奮勇，何妨利用他的朝氣；彭剛直初出來時，並非水師出身，也是個倔強書獃──」正說到這裡，家人通報錢大人端敏來見。龔尚書剛說聲「請」，唐卿已搶步上廳，見了龔尚書和高中堂，又和章、聞二人彼此招呼了，就坐下便開口道：「剛才接到珏齋由湘來電，聽見牙山消息，憤激得了不得，情願犧牲生命，堅請分統海軍艦隊，直搗東京。倘這層做不到，便自率湘軍出關，獨當陸路。恐怕樞廷有意阻撓，託我求中堂和老師玉成其志，否則他便自己北來。現在電奏還沒發，專候覆電。我知道中堂也在這裡，所以特地趕來相商。」龔尚書微笑道：「珏齋可稱戇冠一時。直蜚正在這裡保他統率海軍，不想他已急不可待了！」高中堂道：「威毅伯始終回護丁雨汀，樞廷也非常左袒，海軍換人，目前萬辦不到。」龔尚書道：「接統海軍雖然一時辦不到，唐卿可以先覆一電，阻他北來。電奏請他儘管發。他這一片捨易就難、忠誠勇敢的心腸，實在令人敬佩。無論如何，我們定要叫他們不虛所望。理翁以為如何？」高中堂點頭稱是。當時大家又把剛才商量的話，一一告訴了唐卿。唐卿也很贊成聞、章的辦法，彼此再細細計議了一番，總算把應付時局的大綱決定了。唐卿也就在龔尚書那裡擬好了覆電，叫人送到電局拍發。談了一回閒話，各自散了。

你道珏齋為何安安穩穩的撫台不要做，要告奮勇去打仗呢？雖出於書生投筆從戎的素志，然在發端的時候，還有一段小小的考古軼史，可以順便說一下。珏齋本是光緒初元清流黨裡一個重要人物，和莊侖樵、莊壽香、祝寶廷輩，都是人間麟鳳台閣鷹鸇。珏齋尤其生就一付絕頂聰明的頭腦，帶些好高騖遠的性情，恨不得把古往今來名人的學問事業，被他一個人做盡了才稱心。金石書畫，固是他的生平嗜好，也是他的獨擅勝場，但他哪裡肯這麼小就呢！講心情，說知行，自命陸、王不及；補大籀，考古器，居然薛、阮復生！山西辦賑，鄭州治河，鴻儒變了名臣；吉林劃界，北洋佐軍，翰苑遂兼戎幕。本來法、越啟釁時節，京朝士大夫企慕曾、左功業，人人歡喜紙上談兵，成了一陣風尚，珏齋尤為高興。朝廷也很信任文臣，所以莊侖樵派了幫辦福建海疆事宜，珏齋也派了幫辦北洋事宜。後來侖樵失敗，受了嚴譴，珏齋卻只出使了一次朝鮮，辦結了甲申金玉均一案，又曾同威毅伯和日本伊籐博文定了出兵朝鮮彼此知會的條約，總算一帆風順，文武全才的金字招牌，還高高掛著。做了幾章《孫子十家疏》，刻了一篇《槍炮準頭說》，天下仰望丰采的，誰不道是江左夷吾、東山謝傅呢！直到放了湘撫，一到任，便勤政愛民，孜孜不倦，一方面提倡風雅，幕府中羅致了不少的名下士，就是同鄉中稍有一才一藝的，如編修汪子升、中書洪英石、河南知縣魯師曶，連著畫家廉菉夫、骨董搧客余漢青，都追隨而來，躋躋蹌蹌，極一時之盛。一方面聯絡湘軍宿將，如韋廣濤、季九光等，又引俞虎丞做了心腹，預備一朝邊陲有事，替國家出一身汗血，仿裴岑紀功、竇憲勒銘的故事，使威揚域外，功蓋曾、胡，這才志得意滿哩。恰好中日交涉事起，北洋著著退讓，輿論激昂。有一天，公餘無事，珏齋正邀集了幕中同鄉在衙齋小宴，瀏覽了一回書畫，摩挲了幾件鼎彝，忽然論到日本、朝鮮的事。珏齋道：「那年天津定約，我也是全權大臣之一。條約只有三款，第二款兩國派兵交互知會這一條，如今想來，真是大錯特錯！若沒這條，此時日本如何能借口派兵呢！我既經參與，不曾糾正，真是件疚心的事！如果日本和我們真的開釁，我只有投袂而起，效死疆場，贖我的前愆了！」汪子升道：「老帥的話，不免自責過嚴了。日本此時的蠻橫，實是看破了我國國勢的衰落、朝政的紛歧，起了輕侮之意，便想借此機會一試他新軍的戰術。兵的派不派，全不繫乎條約的有無，就算條約有關，定約究是威毅伯的主裁，老師何獨任其咎！兵凶戰危，未可輕以身試！」洪英石、魯師曶也附和著說了幾句不犯著出位冒險的話。珏齋哈哈大笑道：「你們倒這樣替我膽小！那麼叫我一輩子埋在書畫骨董裡，不許蘇州再出個陸伯言嗎？」正說得高興，忽見余漢青手裡捧著個古錦的小方匣，得意洋洋地走進來，嘴裡喊道：「我今天替老帥找到一件寶貝，不但東西真，而且兆頭好，老帥要看，必要先喝了一杯賀酒。」珏齋笑道：「你別先吹，只怕是馬蹄燒餅印的古錢。我可不是潘八瀛，不上你骨董鬼的當，看了再說。」漢青道：「冤屈死人了！這是個流傳有緒的真漢印，是人家祖傳不肯出賣的，我好容易託了許旁人，出了二百兩湘平銀才挖了出來。還有附著一本名人題識的冊頁，明天再補送來。老帥你自己瞧吧。」說時雙手遞上去。珏齋接了，揭開蓋來，只見一個一寸見方、背上縷著個伏虎紐的漢銅印，製作極精；翻過正面，刻著「度遼將軍」四個奇古的繆篆，不覺喜形於色，忙擎起一杯才斟滿的酒，一飲而盡，拍著桌子道：「此印正合孤意！度者，古通渡，要渡非艦不可。我意決矣！」連喊「快拿紙筆來」，倒弄得大家相顧詫異。家人送上一枝蘸滿墨水的筆。珏齋提筆，在紙上揮灑自如地寫了一百多字。大家方看清是打給北洋威毅伯的電報，大力主張和日本開戰，自己願分領海軍一艦隊以充前驅。寫完，加上「速發」兩字，隨手交給家人送電報處去發了，大家便不敢再勸。這便是珏齋請告奮勇最初的動機。不想這個電報發去後，好像石沉大海，消息杳然，倒是兩國交涉破裂的消息，一天緊似一天。高昇運船擊沉了，牙山不守，成歡打敗，不好的警信雪片似地飛來。統帥言紫朝還在那裡捏報勝仗，邀朝廷二萬兩的獎賞，將弁數十人的獎敘。珏齋不禁義憤填膺，自己辦了個長電奏，力請宣戰，並自請幫辦海軍，兼募湘勇，水陸並進，身臨前敵；立待要發，被魯師曶攔住，勸他先電唐卿，一探龔、高兩尚書的意旨如何，再發也不為遲。珏齋聽了有理，所以有唐卿這番的洽商。唐卿的電覆，差不多當夜就接到。珏齋看了，很覺滿意，把電奏又修改了些，添保了幾個湘軍宿將韋廣濤、季九光、柳書元等，索性把俞虎丞也加入了。發電後，就喚了俞虎丞來，限他一個月內募足湘勇八營做親軍。又吩咐修整槍械，勤速操練。又把生平得意的《槍炮準頭練習法》，印刷了數千本，發給各營將領實習。又召集了司、道、府、縣，籌議服裝餉糈，並結束許多未了的公事，足足忙了一個多月。那時，與日本宣戰的明諭早發佈了。日公使匡次芳也下旗回國了。陸軍方面，言、魯、馬、左四路人馬，在平壤和日軍第一次正式開戰，被日軍殺得轍亂旗靡，只有左伯圭在玄武門死守血戰，中彈陣亡。海軍方面，丁雨汀領了定遠、鎮遠、致遠等十一艦，和日海軍十二艦在大東溝大戰，又被日軍打得落花流水，沉了五艦，只有致遠管帶鄧士昶血戰彈盡，猛撲敵艦，誤中魚雷，投海而死。朝旨把言、魯逮問；丁雨汀革職戴罪自效；威毅伯也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黃馬褂。起用了老敬王會辦軍務，添派宋欽領毅軍、劉成佑領銘軍、依唐阿領鎮邊軍，都命開赴九連城。大局頗有岌岌可危的現象。同時珏齋也迭奉電旨，申飭他的率請幫辦海軍，卻准他募足湘軍二十營，除俞虎丞八營本屬親軍外，韋廣濤六營、柳書元六營，也都歸節制；命他即日準備，開赴關外。好在珏齋佈置早已就緒，軍士操演亦漸純熟，一奉旨意，一面飭令俞虎丞星夜整裝，逐批開拔；一面自己把撫署的事部署停當，便帶了一班親信的幕僚隨後啟行，先到天津，一來和威毅伯商購精槍快炮，二來和戶部籌撥餉款。誰知到了天津，發生了許多困難，定購的槍炮，一時也到不了手。光陰如駛，忙忙碌碌中，不覺徊翔了三個多月，時局益發不堪了。自九連城挫敗後，日兵長驅直入，連破了鳳凰岫嚴，直到海城，旅順、威海衛也相繼失守，弄得陵寢震驚，畿輔搖動，天顏有喜的老佛爺，也變了低眉入定的法相，只得把六旬慶典，停止了點景。把老敬王派在軍務處，節制各路兵馬，兼領軍機；把樞廷裡莊慶藩、格拉和博兩中堂開去，補上龔平、高揚藻，又添上一個廣東巡撫耿義；把劉益焜派了欽差大臣，節制關內外防剿各軍；珏齋和宋鐵派了幫辦，而且下了嚴旨，催促開拔。在這種人心惶惶的時候，珏齋卻好整以暇，大有輕裘緩帶的氣象，只把軍隊移駐山海關，還是老等他未到的槍炮。一直到開了年，正月元宵後，才浩浩蕩蕩地出了關門，直抵田莊台，進逼海城。一到之後，便擇了一所大廟宇做了大營。只為那廟門前有一片百來畝的大廣場，很可做打靶操演之用，合了珏齋之意。跟去的一班幕僚，看看珏齋這種從容不迫的態度，看他每天一早，總領他新練專門打靶的護勇三百人、他稱做虎賁營的，逐日認真習練準頭，打完靶後，隨後便會客辦公。吃過午飯，不是邀了廉菉夫、余漢青幾個清客畫山水、拓金石，便是一到晚上，關起門來，秉燭觀書。大家都疑惑起來。汪子升尤其替他擔憂，想勸諫幾句，老沒得到機會。

卻說那天，正是剛到田莊台的第一個早晨，曉色朦朧，鳥聲初噪，子升還在睡眼惺忪、寒戀重衾的時候，忽然一個弁兵推門進來喊道：「大帥就要上操場，大人們都到那邊候著，我們洪大人先去，叫我招呼汪大人馬上去！」說完，那弁兵就走了。子升連忙起來，盥漱好，穿上衣冠，迤邐走將出來，一路朔風撲面，凝霜滿階，好不淒冷！看看廟內外進進出出的人，已經不少。門口有兩個紅漆木架，上首架上，插著一面隨風飛舞的帥字大纛旗；下首豎起一扇五六尺高白地黑字的木牌，牌上寫著「投誠免死牌」五個大字，是方稜出角的北魏書法。抬起頭來，又見門右粉牆上，貼著一張很大的告示，寫來伸掌躺腳，是仿黃山谷體的，都是珏齋的親筆。走近細看那告示時，只見上面先寫一行全銜，全銜下卻寫著道：

為出示曉諭事：本大臣恭奉簡命，統率湘軍，訓練三月，現由山海關拔隊東征，不久當與日本決一勝負。本大臣講求槍炮準頭，十五六年，所練兵勇，均以精槍快炮為前隊，堂堂之陣，正正之旗，能進不能退，能勝不能敗，日本以久頓之兵，豈能當此生力軍乎！惟本大臣率仁義之師，素以不嗜殺人為貴，念爾日本人民，迫於將令，暴師在外，拚千萬人之性命，以博大鳥圭介之喜快。本大臣欲救兩國人民之命，自當剴切曉諭：兩軍交戰之後，凡爾日本兵官，逃生無路，但見本大臣所設投誠免死牌，即繳出刀槍，跪伏牌下，本大臣專派妥員，收爾入營，一日兩餐，與中國人民，一律看待。事平之後，送爾歸國。本大臣出此告示，天神共鑒，決不食言。若竟執迷死拒，與本大臣接戰三次，勝負不難立見。迨至該兵三戰三北之時，本大臣自有七縱七擒之計，請鑒前車，毋貽後悔！切切特示！

子升一口氣把告示讀完，正在那裡讚歎他的文章，納罕他的舉動，忽聽裡面一片聲的嚷著大帥出來了，就見珏齋頭戴珊瑚頂的貂皮帽，身穿曲襟藍綢獺袖青狐皮箭衣，罩上天青綢天馬出風馬褂，腰垂兩條白緞忠孝帶，仰著頭，緩步出來。前面走著幾個戈什哈，廉菉夫和余漢青左右夾侍；後邊跟著一群護兵，蜂擁般地出廟。子升只好上前參謁，跟著同到前面操場。只見場上遠遠立著一個紅心槍靶，虎賁三百人都穿了一色的號衣，肩上掮著有刺刀的快槍，在曉日裡耀得寒光凜凜，一字兒兩邊分開；還有各色翎頂的文武官員，也班分左右。子升見英石、師曶已經先到，就擠入他們班裡。那時珏齋一人站在中央，高聲道：「我們今天是到前敵的第一日，說不定一二天裡就要決戰。趁著這打靶的閒暇，本帥有幾句話和大家講講。你們看本帥在湘出發時候，勇往直前，性急如火，一比從天津到這裡，這三個多月的從容不迫，遲遲我行，我想一定有許多人要懷疑不解。大家要知道，這不是本帥的先勇後怯，這正是儒將異乎武夫的所在。本帥在先的意思，何嘗不想殺敵致果，氣吞東海呢！後來在操兵之餘，專讀《孫子兵法》，讀到第三卷《謀攻篇》，頗有心得，徹悟孫子所說『不戰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完全和孟子『仁者無敵』的精神是一貫的，所以我的用兵更上了一層。仰體天地好生之德，不願多殺人為戰功，只要有確實把握的三大捷，約斃日兵三五千人，就可借軍威以行仁政，使日人不戰自潰。今天發佈的告示和免死牌，就是這個戰略的發端。但你們一定要問本帥大捷的把握在哪裡呢？本帥不是故作驚人的話，就在這場上打靶的三百虎賁身上。本帥練成這虎賁營，已經用去一二萬元的賞金。這打靶的規則，立著五百步的小靶，每人各打五槍，五槍都中紅心，叫做『全紅』，便賞銀八兩。近來每天賞銀多至一千餘串，一勇有得銀二三十兩的，可見全紅的越多了。這種精技西人偶然也有，決沒有條至數百人；便和泰西各國交綏，他們也要退避三舍，何況區區日本！所以本帥只看技術的成否，不管出戰的遲速；槍炮的精良，湘勇的勇壯，還是其次。勝仗擱在荷包裡，何必急急呢！到了現在，可已到了爐火純青的氣候，正是弟兄們各顯身手的時期。本帥希望弟兄們牢牢記著的訓詞，只有『不怕死，不想逃』六個大字，不但恢復遼東，日本人也不足平了。本帥的話，也說完了。我們還是來打一次練習的靶，仍舊是本帥自己先試，以後便要實行了。」說罷，叫拿槍來。戈什獻上一支德國五響的新式快槍。珏齋手托了槍，埋好腳步，側著頭，擠緊眼，瞄好準頭，一縷白煙起處，硼然一聲，一顆彈丸呼的恰從紅心裡穿過，煙還未散，第二聲又響，一連五響，都中在原洞裡。合場歡呼，唱著新編的凱旋歌，奏起軍樂，大家都嚴肅地站得齊齊的。只有廉菉夫跨出了班，左手拿著一張白紙，右手握了一根燒殘的細柳條，在那裡東抹西塗。珏齋回顧他道：「菉夫，你做什麼？」菉夫道：「我想今天的勝舉，不可無圖以紀之。我在這裡起一幅田莊打靶圖的稿子，將來流傳下去，畫史上也好添一段英雄佳話。」珏齋道：「這也算個新式的雅歌投壺吧！」說罷，仰面而笑。就在這笑聲裡，俞虎丞忽在人叢裡擠了出來，向珏齋行了個軍禮，呈上一個電報信兒。珏齋拆開看時，原來是個廷寄，看罷，歎了一口氣。正是：

半日偷閒談異夢，一封傳電警雄心。

不知廷寄說的何事，且待下回細說。

第二十六回　主婦索書房中飛赤鳳　天家脫輻被底臥烏龍

話說珏齋在田莊台大營操場上演習打靶，自己連中五槍，正在唱凱歌、留圖畫、志得意滿的當兒，忽然接到一個廷寄，拆開看時，方知道他被御史參了三款：第一款逗遛不進，第二濫用軍餉，第三虐待兵士。樞廷傳諭，著他明白回奏。看完，歎了一口氣道：「悠悠之口不諒人，怎能不使英雄短氣！」就手遞給子升道：「賢弟替我去辦個電奏吧！第一款的理由，我剛才已經說明；第二款大約就指打靶賞號而言；只有第三，適得其反，真叫人無從索解，盡賢弟去斟酌措詞就是了。龔尚書和唐卿處該另辦一電，把這裡的情形盡量詳告。好在唐卿新派了總理衙門大臣，也管得著這些事了，讓他們奏對時有個準備。」子升唯唯地答應了。

我且暫不表珏齋在這裡的操練軍士、預備迎戰。再說唐卿那日在龔尚書那裡發了珏齋覆電，大家散後，正想回家再給珏齋寫一封詳信報告情形。走到中途，忽見自己一個親隨騎馬迎來，情知家裡有事，忙遠遠地問什麼事。那家人道：「金太太派金升來請老爺，說有要事商量，立刻就去。陸大人已在那裡候著。」唐卿心裡很覺詫異，吩咐不必回家，撥轉馬頭，徑向紗帽胡同而來，進了金宅，只見雯青的嗣子金繼元，早在倒廳門口迎候，嘴裡說著：「請世伯裡面坐，陸姻伯早來了。」唐卿跨進門來，一見菶如就問道：「雯青夫人邀我們什麼事？」菶如笑道：「左不過那些雯青留下的罪孽罷咧！」道言未了，只聽家人喊著太太出來了。氈簾一揭，張夫人全身縞素地走進來，向錢、陸兩人叩了個頭，請兩人上炕坐，自己靠門坐著，含淚說道：「今天請兩位伯伯來，並無別事，為的就是彩雲。這些原是家務小事，兩位伯伯都是忙人，本來不敢驚動，無奈妾身向來懦弱，繼元又是小輩，真弄得沒有辦法。兩位伯伯是雯青的至交，所以特地請過來，替我出個主意。」唐卿道：「嫂嫂且別說客氣話，彩雲到底怎樣呢？」張夫人道：「彩雲的行為脾氣，兩位是都知道的。自從雯青去世，我早就知道是一件難了的事。在七裡，看她倒很悲傷，哭著時，口口聲聲說要守，我倒放些心了。誰曉得一終了七，她的原形漸漸顯了，常常不告訴我，出去玩耍，後來索性天天看戲，深更半夜回地來，不乾不淨的風聲又刮到我耳邊來。我老記著雯青臨終託我收管的話，不免說她幾句，她就不三不四給我瞎吵。近來越鬧越不成話，不客氣要求我放她出去了。二位伯伯想，熱辣辣不滿百天的新喪，怎麼能把死者心愛的人讓她出這門呢！不要說旁人背後要議論我，就是我自問良心，如何對得起雯青呢！可是不放她出去，她又鬧得你天翻地覆、雞犬不寧，真叫我左右為難。」說著，聲音都變了哽噎了。菶如一聽這話，氣得跳起來道：「豈有此理！嫂嫂本來太好說話！照這種沒天良的行徑，你該拿出做太太的身份來，把家法責打了再和她講話！」唐卿忙攔住道：「菶如，你且不用先怒，這不是蠻幹得來的事。嫂嫂請我們來，是要給她想個兩全的辦法，不是請我們來代行家長職權的。依我說，──」正要說下去，忽見彩雲倏地進了廳來，身穿珠邊滾魚肚白洋紗衫，縷空襯白挖雲玄色明綃裙，梳著個烏光如鏡的風涼髻，不戴首飾，也不塗脂粉，打扮得越是素靚，越顯出丰神絕世，一進門，就站在張夫人身旁朗朗地道：「陸大人說我沒天良，其實我正為了天良發現，才一點不裝假，老老實實求太太放我走。我說這句話，彷彿有意和陸大人彆扭似的，其實不相干，陸大人千萬別多心！老爺一向待我的恩義，我是個人，豈有不知；半路裡丟我死了，十多年的情分，怎麼說不悲傷呢！剛才太太說在七裡悲傷，願意守，這都是真話，也是真情。在那時候，我何嘗不想給老爺掙口氣、圖一個好名兒呢！可是天生就我這一副愛熱鬧、尋快活的壞脾氣，事到臨頭，自個兒也做不了主。老爺在的時候，我儘管不好，我一顆心，還給老爺的柔情蜜意管束住了不少；現在沒人能管我，我自個兒又管不了，若硬把我留在這裡，保不定要鬧出不好聽的笑話，到那一步田地，我更要對不住老爺了！再者我的手頭散漫慣的，從小沒學過做人的道理，到了老爺這裡，又由著我的性兒成千累萬地花。如今老爺一死，進款是少了，太太縱然賢惠，我怎麼能隨隨便便地要？但是我闊綽的手一時縮不回，只怕老爺留下來這點子死產業，供給不上我的揮霍，所以我徹底一想，與其裝著假幌子糊弄下去，結果還是替老爺傷體面、害子孫，不如直截了當讓我走路，好歹死活不干姓金的事，至多我一個人背著個沒天良的罪名，我覺得天良上倒安穩得多呢！趁今天太太、少爺和老爺的好友都在這裡，我把心裡的話全都說明了，我是斬釘截鐵地走定的了。要不然，就請你們把我弄死，倒也爽快。」彩雲這一套話，把滿廳的人說得都愣住了。張夫人只顧拿絹子擦著眼淚，卻並不驚異，倒把菶如氣得鬍鬚倒豎，紫脹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唐卿瞧著張夫人的態度，早猜透了幾分，怕菶如發呆，就向彩雲道：「姨娘的話倒很直爽，你既然不願意守，那是誰也不能強你。不過今天你們太太為你請了我們來，你既照直說，我們也不能不照直給你說幾句話。你要出去是可以的，但是要依我們三件事：第一不能在北京走，得回南後才許走。只為現在滿城裡傳遍你和孫三兒的事，不管他是謊是真，你在這裡一走便坐實了。你要給老爺留面子，這裡熟人太多，你不能給他丟這個臉；第二這時候不能去，該滿了一年才去。你既然曉得老爺待你的恩義，這也承認和老爺有多年的情分，這一點短孝，你總得給他戴滿了；第三你不肯揮霍老爺留下的遺產，這是你的好心。現在答應你出去，那麼除了老爺從前已經給你的，自然你帶去，其餘不能再向太太少爺要求什麼。這三件，你如依得，我就替你求太太，放你出去。」彩雲聽著唐卿的話來得厲害，句句和自己的話針鋒相對，暗忖只有答應了再說，便道：「錢大人的話，都是我心裡要說的話，不要說三件，再多些我都依。」唐卿回頭望著張夫人道：「嫂嫂怎麼樣？我勸嫂嫂看她年輕可憐，答應了她罷！」張夫人道：「這也叫做沒法，只好如此。」菶如道：「答應儘管答應，可是在這一年內，姨娘不能在外胡鬧、在家瞎吵，要好好兒守孝伴靈，伺候太太。」彩雲道：「這個請陸大人放心，我再吵鬧，好在陸大人會請太太拿家法來責打的。」說著，冷笑一聲，一扭身就走出去了。菶如看彩雲走後，向唐卿伸伸舌頭道：「好厲害的傢伙！這種人放在家裡，如何得了！我也勸嫂嫂越早打發越好！」張夫人道：「我何嘗不知道呢！就怕不清楚的人，反要說我不明大體。」唐卿道：「好在今天許她走，都是我和菶如作的主，誰還能說嫂嫂什麼話！就是一年的限期，也不過說說罷了。可是我再有一句要緊話告訴嫂嫂，府上萬不能在京耽擱了。固然中日開戰，這種世亂荒荒，雯青的靈柩，該早些回南安葬，再晚下去，只怕海道不通。就是彩雲，也該離開北京，免得再鬧笑話。」菶如也極端贊成。於是就和張夫人同繼元商定了盡十天裡出京回南，所有扶柩出城以及輪船定艙等事，都由菶如、唐卿兩人分別妥託城門上和津海關道成木生招呼，自然十分周到。

張夫人天天忙著收拾行李，彩雲倒也規規矩矩地幫著料理，一步也不曾出門。到了臨動身的上一晚，張夫人已經累了一整天，想著明天還要一早上路，一吃完夜飯，即便進房睡了。睡到中間，忽然想著日裡繼元的話，雯青有一部《元史補證》的手稿，是他一生的心血，一向擱在彩雲房裡，叮囑我去收回放好，省得糟蹋，便叫一個老媽子向彩雲去要。誰知不要倒平安無事，這一要，不多會兒，外邊鬧得沸反盈天，一片聲地喊著：「捉賊，捉賊！」張夫人正想起來，只見彩雲身上只穿一件淺緋色的小緊身，頭髮蓬鬆，兩手捧著一包東西，索索地抖個不住，走到床面前，把包遞給張夫人道：「太太要的是不是這個？太太自己去瞧罷！啊呀呀！今天真把我嚇死了！」說著話，和身倒在床前面一張安樂椅裡，兩手撳住胸口吁吁地喘。張夫人一面打開包看著，一面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嚇得那樣兒！」彩雲顫聲答道：「太太打發人來的時候，我已經關上門睡了。在睡夢中聽見敲門，知道太太房裡的人，爬起來，半天找不到火柴匣子，摸黑兒地去開門。進來的老媽才把話說明了，我正待點著支洋燭去找，那老媽忽然狂喊一聲，嚇得我洋燭都掉在地下，眼犄角裡彷彿看見一個黑人，向房門外直竄。那老媽就一頭追，一頭喊捉賊，奔出去了。我還不敢動，怕還有第二個。按定了神，勉勉強強地找著了，自己送過來。」張夫人包好書，說道：「書倒不差，現在賊捉到了沒有呢？」彩雲還未回答，那老媽倒先回來，接口道：「哪裡去捉呢？我親眼看見他在姨太的床背後衝出，挨近我身，我一把揪住他衣襟，被他用力灑脫。我一路追，一路喊，等到更夫打雜的到來，他早一縱跳上了房，瓦都沒響一聲，逃得無影無蹤了。」張夫人道：「彩雲，這賊既然藏在你床背後，你回去看看，走失什麼沒有？」彩雲道聲：「啊呀，我真嚇昏了！太太不提，我還在這裡寫意呢！」說時，慌慌張張地奔回自己房裡去。不到三分鐘工夫，彩雲在那邊房裡果真大哭大跳起來，喊著她的首飾箱丟了，丟了首飾箱就是丟了她的命。張夫人只得叫老媽子過去，勸她不要鬧，東西已失，夜靜更深，鬧也無益，等明天動身時候，陸、錢兩大人都要來送，託他們報坊追查便了。彩雲也漸漸地安靜下去。一宿無話。果然，菶如、唐卿都一早來送。張夫人把昨夜的事說了，彩雲又說了些懇求報坊追查的話。唐卿笑著答應，並向彩雲要了失單。那時門外鹵簿和車馬都已齊備，於是儀仗引著雯青的靈柩先行，眷屬行李後隨，菶如、唐卿都一直送到二閘上船才回。張夫人護了靈柩，領了繼元、彩雲，從北通州水路到津；到津後，自有津海關道成木生來招待登輪，一路平安回南，不必細說。

如今再說唐卿自送雯青夫人回南之後，不多幾天，就奉了著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的諭旨，從此每天要上兩處衙門，上頭又常叫起兒。高中堂、龔尚書新進軍機，遇著軍國要事，每要請去商量；回得家來，又總是賓客盈門，大有日不暇給的氣象。連素愛摩挲的宋、元精槧，黃、顧校文，也只好似荀束襪材，暫置高閣。在自身上看起來，也算得富貴場中的驕子，政治界裡的巨靈了。但是國事日糟一日，戰局是愈弄愈僵。從他受事到今，兩三個月裡，水陸處處失敗，關隘節節陷落，反覺得憂心如搗，寢饋不安。這日剛在為國焦勞的時候，門上來報聞韻高聞大人要見。唐卿疾忙請進，寒暄了幾句，韻高說有機密的話，請屏退僕從。唐卿嚇了一跳，揮去左右。韻高低聲道：「目前朝政，快有個非常大變，老師知道嗎？」唐卿道：「怎麼變動？」韻高道：「就是我們常怕今上做唐中宗，這件事要實行了。」唐卿道：「何以見得？」韻高道：「金、寶兩妃的貶謫，老師是知道的了。今天早上，又把寶妃名下的太監高萬枝，發交內務府撲殺。太后原擬是要明發諭旨審問的，還是龔老師恐興大獄，有礙國體，再三求了，才換了這個辦法。這不是廢立的發端嗎？」唐卿道：「這還是兩宮的衝突，說不到廢立上去。」韻高道：「還有一事，就是這回耿義的入軍機，原是太后的特簡。只為耿義祝嘏來京，騙了他屬吏造幣廳總辦三萬個新鑄銀圓，託連公公獻給太后，說給老佛爺預備萬壽時賞賜用的。太后見銀色新，花樣巧，賞收了，所以有這個特簡。不知是誰把這話告訴了今上，太后和今上商量時，今上說耿義是個貪鄙小人，不可用。太后定要用，今上垂淚道：『這是親爺爺逼臣兒做亡國之君了！』太后大怒，親手打了皇上兩個嘴巴，牙齒也打掉了。皇上就病不臨朝了好久。恰好太后的幸臣西安將軍永潞也來京祝嘏，太后就把廢立的事和他商量。永潞說：『只怕疆臣不服。』這是最近的事。由此看來，主意是早經決定，不過不敢昧然宣佈罷了。」唐卿道：「兩宮失和的原因，我也略有所聞了。」

且慢，唐卿如何曉得失和的原因呢？失和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我且把唐卿和韻高的談話擱一擱，說一段帝王的婚姻史吧！原來清帝的母親是太后的胞妹，清后的母親也是太后的胞妹，結這重親的意思，全為了親上加親，要叫愛新覺羅的血統裡，永遠混著那拉氏的血統，這是太后的目的。在清帝初登基時，一直到大婚前，太后雖然嚴厲，待皇帝倒很仁慈的。皇后因為親戚關係，常在宮裡充宮眷，太后也很寵遇。其實早有配給皇帝的意思，不過皇帝不知道罷了。那時他那拉氏，也有兩個女兒在宮中，就是金妃、寶妃。宮裡喚金妃做大妞兒，寶妃做二妞兒，都生得清麗文秀。二妞兒更是出色，活潑機警，能詩會畫，清帝很喜歡她，常常瞞著太后和她親近。二妞兒是個千伶百俐的人，豈有不懂清帝的意思呢！世上只有戀愛是沒階級的，也是大無畏的。儘管清帝的尊貴，太后的威嚴，不自禁的眉目往來，語言試探，彼此都有了心了。可是清帝雖有這個心，向來懼怕太后，不敢說一句話。一天，清帝在樂壽堂侍奉太后看完奏章後，走出寢宮，恰遇見二妞兒，那天穿了一件粉荷繡袍，襯著嫩白的臉，澄碧的眼，越顯嬌媚，正捧著物件，經過廳堂，不覺看出神了。二妞也愣著。大家站定，相視一笑。不想太后此時正身穿了海青色滿繡仙鶴大袍，外罩紫色珠纓披肩，頭上戴一支銀鏤珠穿的鶴簪，大袍鈕扣上還掛著一串梅花式的珠練，顫巍巍地也走出來，看見了。清帝慌得像逃的一樣跑了。太后立刻叫二妞兒進了寢宮，屏退宮眷。二妞兒嚇得渾身抖戰，不曉得有什麼禍事，看看太后面上，卻並無怒容，只聽太后問道：「剛才皇帝站著和你幹嗎？」二妞兒囁嚅道：「沒有什麼。」太后笑道：「你不要欺蒙我，當我是傻子！」二妞兒忙跪下去，碰著頭道：「臣妾不敢。」太后道：「只怕皇上寵愛了你吧。」二妞兒紅了臉道：「臣妾不知道。」太后道：「那麼你愛皇帝不愛呢？」二妞兒連連地碰頭，只是不開口。太后哈哈笑道：「那麼我叫你們稱心好不好？」二妞兒俯伏著低聲奏道：「這是佛爺的天恩。」太后道：「算了，起來吧！」這麼著，太后就上朝堂見大臣去了。二妞兒聽了太后這一番話，認以為真，曉得清帝快要大婚，皇后還未冊定，自己倒大有希望，暗暗欣幸。既存了這個心，和清帝自然要格外親密，趁沒人時，見了清帝，清帝問起那天的事，曾否受太後責罰，便含羞答答地把實話奏明瞭。清帝也自喜歡。歇了不多幾天，太后忽然傳出，懿旨來，擇定明晨寅正，冊定皇后，宣召大臣提早在排雲殿伺候。清帝在玉瀾堂得了這個消息，心裡不覺突突跳個不住，不知太后意中到底選中了哪一個？是不是二妞兒？對二妞兒說的話，是假是真？七上八落了一夜。一交寅初，便打發心腹太監前去聽宣。正是等人心慌，心裡越急，時間走得越慢，看看東窗已滲進淡白的曉色，才聽院裡橐橐的腳步聲。那聽宣的太監興興頭頭地奔進來，就跪下碰頭，喊著替萬歲爺賀喜。清帝在床上坐起來著急道：「你胡嚷些什麼？皇后定的是誰呀？」太監道：「葉赫那拉氏。」這一句話好像一個霹靂，把清帝震呆了，手裡正拿著一頂帽子，恨恨地往地上一扔道：「她也配嗎！」太監見皇帝震怒，不敢往下說。停了一會，清帝忽然想起喊道：「還有妃嬪呢？你怎麼不奏？」太監道：「妃是大妞兒，封了金貴妃；嬪是二妞兒，封了寶貴妃。」清帝心裡略略安慰了一點，總算沒有全落空，不過記掛著二妞兒一定在那兒不快活了，微微歎口氣道：「這也是她的命運吧！皇帝有什麼用處！碰到自己的婚姻，一般做了命運的奴隸。」原來皇后雖是清帝的姨表姊妹，也常住宮中，但相貌平常，為人長厚老實，一心向著太后，不大理會清帝。清帝不但是不喜歡，而且有些厭惡，如今倒做了皇后，清帝心中自然一百個不高興。然既由太后作主，沒法挽回，當時只好憋了一肚子的委曲，照例上去向太后謝了恩。太后還說許多勉勵的話。皇后和妃嬪倒都各歸府第，專候大婚的典禮。自冊定了皇后，只隔了一個月，正是那年的二月裡，春氣氳氤、萬象和樂的時候，清帝便結了婚，親了政。太后非常快慰，天天在園裡唱戲。又手編了幾出宗教神怪戲，造了個機關活動的戲台，天精從上降，鬼怪由地出，親自教導太監搬演。又常常自扮了觀音，叫妃嬪福晉扮了龍女、善財、善男女等，連公公扮了韋馱；坐了小火輪，在昆明湖中遊戲，真是說不盡的天家富貴、上界風流。正在皆大歡喜間，忽然太后密召了清帝的本生父賢王來宮。那天龍顏很為不快，告訴賢王：「皇帝自從大婚後，沒臨幸過皇后宮一次，倒是金、寶二妃非常寵幸。這是任性妄為，不合祖制的，朕勸了幾次，總是不聽。」當下就很嚴厲地責成賢王，務勸皇帝同皇后和睦。賢王領了嚴旨，知道是個難題。這天正是早朝時候，軍機退了班，太后獨召賢王。談了一回國政，太后推說要更衣，轉入屏後，領著宮眷們回宮去了。此時朝堂裡，只有清帝和賢王兩人，賢王還是直挺挺地跪在御案前。清帝忽覺心中不安，在寶座上下來，直趨王前，恭恭敬敬請了個雙腿安，嚇得賢王汗流浹背，連連碰頭，請清帝歸座。清帝沒法，也只好坐下。賢王奏道：「請皇上以後不可如此，這是國家體制。孝親事小，瀆國事大，請皇上三思！」當時又把皇后不和睦的事，懇切勸諫了一番。清帝淒然道：「連房惟的事，朕都沒有主權嗎？但既連累皇父為難，朕可勉如所請，今夜便臨幸宜芸館便了。」清帝說罷，便也退了朝。

再說那個皇后正位中宮以來，幾同虛設，不要說羊車不至、鳳枕常孤，連清帝的天顏除在太后那裡偶然望見，永無接近的機緣。縱然身貴齊天，常是愁深似海。不想那晚，忽有個宮娥來報道：「萬歲爺來了！」皇后這一喜非同小可，當下跪接進宮，小心承值，百樣逢迎。清帝總是淡淡的，一連住了三天，到第四天早朝出去，就不來了。皇后等到黿樓三鼓，鸞鞭不鳴，知道今夜是無望的了。正卸了晚妝，命宮娥們整理衾枕，猛見被窩好好的敷著，中央鼓起一塊，好像一個小孩睡在裡面，心中暗暗納罕，忙叫宮娥揭起看時，不覺嚇了一大跳。你道是什麼？原來被裡睡著一隻赤條條的白哈叭狗，渾身不留一根絨毛，卻洗剝得乾乾淨淨，血絲都沒有，但是死的，不是活的。這明明有意做的把戲。宮娥都面面相覷，驚呆了。皇后看了，頓時大怒道：「這是誰做的魘殃？暗害朕的？怪不得萬歲爺平白地給朕不和了。這個狠毒的賊，反正出不了你們這一堆人！」滿房的宮娥都跪下來，喊冤枉。內有一個年紀大些的道：「請皇后詳察，奴婢們誰長著三個頭、六個臂，敢犯這種彌天大罪！奴婢想，今天早上，萬歲爺和皇后起了身，被窩都疊起過了；後來萬歲不是說頭暈，叫皇后和奴婢們都出寢宮，萬歲靜養一會嗎？等到萬歲爺出去坐朝，皇后也上太后那裡去了，奴婢們沒有進寢宮來重敷衾褥，這是奴婢們的罪該萬死！說罷，叩頭出血，誰知皇后一聽這些話，眉頭一蹙，臉色鐵青，一陣痙攣，牙關咬緊，在龍椅裡暈厥過去了。正是：

風花未脫沾泥相，婚媾終成誤國因。

未知皇后因何暈厥，被裡的白狗是誰弄的玩意，等下回評說。

第二十七回　秋狩記遺聞白妖轉劫　春帆開協議黑眚臨頭

話說皇后聽了那宮娥的一番話，雖不曾明說，但言外便見得這件事，不是萬歲爺，沒有第二個人敢幹的。一時又氣、又怒、又恨、又羞、又怨，說不出的百千煩惱，直攻心窩，一口氣轉不過來，不知不覺地悶倒了。大家慌做一團，七手八腳地捶拍叫喚，全不中用。皇后梳頭房太監小德張在外頭得了消息，飛也似奔來，忙喊道：「你們快去皇后的百寶架裡，取那瓶龍腦香來。」一面喊，一面就在龍床前的一張朱紅雕漆抽屜桌上，捧出一個嵌寶五彩鏤花景泰香爐，先焚著了些水沉香，然後把宮娥們拿來的龍腦香末兒撒些在上面。一霎時，在裊裊的青煙裡，揚起一股紅色的煙縷，頓時滿房氤氳地布散了一種說不出的奇香。小德張兩手抖抖地捧著那香爐，移到皇后坐的那張大椅旁邊一個矮凳上，再看皇后時，直視的眼光慢慢放下來，臉上也微微泛紅暈了，喉間嘓嘓嘟嘟地響，眼淚漉漉地流下來，忽然嗯的一聲，口中吐出一塊頑痰，頭只往前倒。宮娥忙在後面扶著。小德張跪著，揭起衣襟，承受了皇后的吐。皇后這才放聲哭了出來。大家都說：「好了，好了。」皇后足足哭了一刻多鐘，欻地灑脫宮娥們，很有力地站了起來，一直往外跑，宮娥們拉也拉不住，只認皇后發了瘋。小德張早猜透了皇后的意思，三腳兩步抄過皇后前面，攔路跪伏著，奏道：「奴才大膽勸陛下一句話，剛才宮娥們說萬歲爺早上玩的把戲，不怪陛下要生氣！但據奴才愚見，陛下倒不可趁了一時之氣，連夜去驚動老佛爺。」皇后道：「照你說，難道就罷了不成？」小德張道：「萬歲爺是個長厚人，決想不出這種刁鑽古怪的主意，這件事一定是和陛下有仇的人唆使的。」皇后道：「宮裡誰和我有仇呢？」小德張道：奴才本不該胡說，只為天恩高厚，心裡有話也不敢隱瞞。陛下該知道寶妃和萬歲在大婚前的故事了！陛下得了正宮，寶妃對著陛下，自然不會有好感情。萬歲爺不來正宮還好，這幾天來了，哪裡會安穩呢！這件事十分倒有九分是她的主意。」皇后被小德張這幾句話觸動心事，頓時臉上飛起一朵紅雲，咬著銀牙道：「這賤丫頭一向自命不凡地霸佔著皇帝，不放朕在眼裡，朕沒和她計較，她倒敢向朕作祟！得好好兒處置她一下子才好！你有法子嗎！你說！」小德張道：「奴才的法子，就叫做『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請陛下就把那小白狗裝在禮盒裡，打發人送到寶妃那裡，傳命說是皇后的賞賜。這個滑稽的辦法，一則萬歲爺來侮辱陛下，陛下把它轉敬了寶妃，表示不承受的意思；二則也可試出這事是不是寶妃的使壞。若然於她無關，她豈肯平白地受這羞辱？不和陛下吵鬧？若受了不聲不響，那就是賊人心虛，和自己承認了一樣。」皇后點頭道：「咱們就這麼幹，那麼你明天好好給我辦去！」小德張諾諾連聲地起來。皇后也領著宮娥們自回寢宮去安息，不提。

如今且說清帝這回的臨幸宜芸館，原是敷衍他父王的敦勸，萬分勉強，住了兩夜，實在冷冰冰沒甚動彈。照宮裡的老規矩，皇帝和后妃交歡，有敬事房太監專司其事：凡皇帝臨幸皇后的次日，敬事房太監必要跪在帝前請訓。如皇帝曾與皇后行房，須告以行房的時間，太監就記在冊上，某年月日某時，皇帝幸某皇后；若沒事，則說「去」。在園裡雖說比宮裡自由一點，然請訓的事仍要舉行。清帝這回在皇后那裡出來，敬事房太監永祿請訓了兩次，清帝都說個「去」字。在第二次說「去」的時候，永祿就碰頭。清帝詫異道：「你做什麼？」永祿奏道：「這冊子，老佛爺天天要調去查看的。現在萬歲爺兩夜在皇后宮裡，冊子上兩夜空白，奴才怕老佛爺又要動怒，求萬歲爺詳察！」清帝聽了，變色道：「你管我的事！」永祿道：「不是奴才敢管萬歲爺的事，這是老佛爺的懿旨。」清帝本已憋著一肚子的惡氣，聽見這話，又抬出懿旨來壓他，不覺勃然大怒，也不開口，就在御座上伸腿把永祿重重踢了一腳。永祿一壁抱頭往外逃，一壁嘴裡還是咕嚕。也是事有湊巧，那時恰有個小太監領著玉瀾堂裡餵養的一隻小袖狗，搖頭擺尾地進來。這隻袖狗生得精緻乖巧，清帝沒事時，常常放在膝上撫弄。此時那狗一進門，畜生哪裡曉得人的喜怒不測，還和平時一樣，縱身往清帝膝上一跳。清帝正在有火沒發處，嘴裡罵一聲「逆畜」，順手抓起那狗來，向地上用力只一甩。這種狗是最嬌嫩不過，經不起摧殘，一著地，哀號一聲，滾了幾滾，四腳一伸死了。清帝看見那狗的死，心中也有些可惜，但已經死了，也是沒法。忽然眉頭一皺，觸動了他半孩氣的計較來，叫小太監來囑咐了一番，自己當晚還到皇后宮裡，早晨臨走時候就鬧了這個小玩意，算藉著死袖狗的屍，稍出些苦皇帝的氣罷了。

次日，上半天忙忙碌碌地過了，到了晚飯時，太監們已知道清帝不會再到皇后那裡，就把妃嬪的綠頭簽放在銀盤裡，頂著跪獻。清帝把寶妃的簽翻轉了，吩咐立刻宣召。原來園裡的儀制和宮裡不同，用不著太監駝送，也用不著脫衣裹氅，不到一刻鐘，太監領著寶妃裊裊婷婷地來了。寶妃行過了禮，站在案旁，一面幫著傳遞湯點，一面眱了清帝，只是抿著嘴笑，倒把清帝的臉都眱得紅了，靦腆著問道：「你什麼事這樣樂？」寶妃道：「我看萬歲爺嘗了時鮮，所以替萬歲爺樂。」清帝見案上食品雖列了三長行，數去倒有百來件，無一時鮮品，且稍遠的多惡臭不堪，曉得寶妃含著醋意了，便歎口氣道：「別說樂，倒惹了一肚子的氣！你何苦再帶酸味兒？這裡反正沒外人，你坐著陪我吃吧！」說時，小太監捧了個坐凳來，放在清帝的橫頭。寶妃坐著笑道：「一氣就氣了三天，萬歲爺倒唱了一出三氣周瑜。」清帝道：「你還是不信？你也學著老佛爺一樣，天天去查敬事房的冊子好了。」寶妃詫異道：「怎麼老佛爺來查咱們的帳呢？」清帝面現驚恐的樣子，四面望了一望，叫小太監們都出去，說御膳的事有妃子在這裡伺候，用不著你們。幾個小太監奉諭，都退了出去。清帝方把昨天敬事房太監永祿的事和今早鬧的玩意兒，一五一十告訴了寶妃。寶妃道：「老佛爺實在太操心了！面子上算歸了政，底子裡哪一件事肯讓萬歲爺作一點主兒呢？現在索性管到咱們床上來了。這實在難怪萬歲爺要生氣！但這一下子的鬧，只怕闖禍不小，皇后如何肯干休呢？老佛爺一定護著皇后，不知要和萬歲爺鬧到什麼地步，大家都不得安生了！」清帝發恨道：「我看唐朝武則天的淫凶，也不過如此。她特地叫繆素筠畫了一幅《金輪皇帝袞冠臨朝圖》掛在寢宮裡，這是明明有意對我示威的。」寶妃道：「武則天相傳是鎖骨菩薩轉世，所以做出這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我們老佛爺也是有來歷的，萬歲爺曉得這一段故事嗎？」清帝道：「我倒不曉得，難道你曉得嗎？」寶妃道：「那還是老佛爺初選進宮來時一件奇異的傳說。寇連材在昌平州時，聽見一個告退的老太監說的。寇太監又私下和我名下的高萬枝說了，因此我也曉得了些。」清帝道：「怎麼傳說呢？你何妨說給我知。」寶妃道：「他們說宣宗皇帝每年秋天，照例要到熱河打圍。有一次，宣宗正率領了一班阿哥王公們去打圍，走到半路，忽然有一隻很大的白狐，伸著前腿，俯伏當地，攔住御騎的前進。宣宗拉了寶弓，拔一枝箭正待要射。那時文宗皇帝還在青宮，一同扈蹕前去，就啟奏道：『這是陛下聖德廣敷，百獸效順，所以使修煉通靈的千年老狐也來接駕。乞免其一死！』宣宗笑了一笑，就收了弓，掖起馬頭，繞著彎兒走過去了。誰知道獵罷迴鑾，走到原處，那白狐調轉頭來，依然迎著御馬俯伏。那時宣宗正在弓燥手柔的時候，不禁拉起弓來就是一箭，仍舊把牠射死。過了十多年，到了文宗皇帝手裡，遇著選繡女的那年，內務府呈進繡女的花名冊。那繡女花名冊，照例要把繡女的姓名、旗色、生年月日詳細記載。文宗翻到老佛爺的一頁，只見上面寫著『那拉氏，正黃旗，名翠，年若干歲，道光十四年十月初十日生』。看到生年月日上，忽然觸著什麼事似的，回顧一個管起居注的老太監道：『那年這個日子，記得過一個很稀罕的事，你給我去查一下子。』那老太監領命，把那年的起居冊子翻出來，恰就是射死白狐的那個日子。文宗皇帝笑道：『難道這女子倒是老狐轉世！』當時就把老佛爺發到圓明園桐蔭深處承值去了。老佛爺生長南邊，會唱各種小調，恰遇文宗遊園時聽見了，立時召見，命在廊欄上唱了一曲。次日，就把老佛爺調充壓帳宮娥。不久因深夜進茶得幸，生了同治皇上，封了懿貴妃了。這些話都是內監們私下互相傳說，還加上許多無稽的議論，有的說老佛爺是來給文宗報恩；有的說是來報一箭之仇，要擾亂江山；有的說是特為討了人身，來享世間福樂，補償他千年的苦修。話多著呢。」清帝冷笑道：「哪兒是報恩！簡直說是擾亂江山，報仇享福，就得了！」寶妃道：「老佛爺倒也罷了，最可惡的是連總管仗著老佛爺的勢，膽大妄為，什麼事都敢幹！白雲觀就是他納賄的機關，高道士就是他作惡的心腹，京外的官員哪個不趨之若鶩呢？近來更上一層了！他把妹子引進宮來，老佛爺寵得了不得，稱呼她做大姑娘。現在和老佛爺並吃並坐的，只有女畫師繆太太和大姑娘兩個人。前天萬歲爺的聖母賢親王福晉進來，忽然賜坐，福晉因為是非常恩寵，惶悚不敢就坐。老佛爺道：『這個恩典並不為的是你，只為大姑娘腳小站不動，你不坐，她如何好坐。』這幾句話，把聖母幾乎氣死。照這樣兒做下去，魏忠賢和奉聖夫人的舊戲，很容易的重演。這一層，倒要請萬歲爺預防的！」清帝皺著眉道：「我有什麼法子防呢？」寶妃道：「這全在乎平時召見臣子時，識拔幾個公忠體國的大臣，遇事密商，補苴萬一。無事時固可藉以潛移默化，一遇緊要，便可鋤奸摘伏。臣妾愚見，大學士高揚藻和尚書龔平，侍郎錢端敏、常璘，侍讀學士聞鼎儒，都是忠於陛下有力量的人，陛下該相機授以實權。此外新進之士，有奇才異能的，亦應時時破格錄用，結合士心。裡面敬王爺的大公主，耿直嚴正，老佛爺倒怕她幾分，陛下也要格外地和她親熱。總之，要自成一種勢力，才是萬全之計。陛下待臣妾厚，故敢冒死地說。」清帝道：「你說的全是赤心向朕的話。這會兒，滿宮裡除了你一人，還有誰真心忠朕呢？」說著，放下筷碗說：「我不吃了。」一面把小手巾揩著淚痕。寶妃見清帝這樣，也不自覺的淚珠撲索索地墜下來，投在清帝懷裡，兩臂繞了清帝的脖子道：「這倒是臣妾的不是，惹起陛下的傷心。乾脆地說一句，老佛爺和萬歲爺打吵子，大婚後才起的。不是為了萬歲爺愛臣妾不愛皇后嗎？依這麼說，害陛下的不是別人，就是臣妾。請陛下顧全大局，捨了臣妾吧！」清帝緊緊地抱著，溫存道：「我寧死也捨不了你，決不做硬心腸的李三郎。」寶妃道：「就怕萬歲爺到那時自己也做不了主。」清帝道：「我只有依著你才說的主意，慢慢地做去，不收回政權，連愛妃都保不住，還成個男子漢嗎？」說罷，拂衣起立道：「我們不要談這些話吧！」寶妃忙出去招呼小太監來撤了筵席。彼此又絮絮情話了一會，正是三日之別，如隔三秋；一夕之歡，願閏一紀。天帷暱就，攪留仙以龍拏；鈿盒承恩，寓脫簪於雞旦。情長夜短，春透夢酣，一覺醒來，已是醜末寅初。寶妃急忙忙的起床，穿好衣服，把頭髮掠了一掠，就先回自己的住屋去了。

清帝消停了幾分鐘，也就起來，盥漱完了，吃了些早點，照著平時請安的時候，帶了兩個太監，迤邐來到樂壽堂。剛走到廊下，只見一片清晨的太陽光，照在黃緞的窗簾上，氣象很是嚴肅，靜悄悄的沒一點聲息，只有太后愛的一隻叭兒黑狗叫做海獺的，躺在門檻外呼呼地打鼾。宮眷裡景王的女兒四格格和太后的侄媳袁大奶奶。在那裡逗著銅架上的五彩鸚哥。繆太太坐在廊欄上，仰著頭正看天上的行雲，一見清帝走來，大家一面照例地請安，一面各現著驚異的臉色。大姑娘卻濃裝艷抹，體態輕盈地靠在寢宮門口，彷彿在那裡偷聽什麼似的，見了清帝，一面屈了屈膝，一面打起簾子讓清帝進去。清帝一腳跨進宮門，抬頭一看，倒吃了一驚，只見太后滿面怒容，臉色似岩石一般的冷酷，端坐在寶座上。皇后斜倚在太后的寶座旁，頭枕著一個膀子嗚咽地哭。寶妃眼看鼻子，身體抖抖地跪在太后面前。金妃和許多宮眷宮娥都站在窗口，面面相覷地不則一聲。太后望見清帝進門，就冷冷地道：「皇帝來了！我正要請教皇帝，我哪一點兒待虧了你？你事事來反對我！聽了人家的唆掇，膽敢來欺負我！」清帝忙跪下道：「臣兒哪兒敢反對親爺爺，『欺負』兩字更當不起！誰又生了三頭六臂敢唆掇臣兒！求親爺爺息怒。」太后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朕是瞎了眼，抬舉你這沒良心的做皇帝；把自己的侄女兒，配你這風吹得倒的人做皇后，哪些兒配不上你？你倒聽了長舌婦的枕邊話，想出法兒欺負她！昨天玩的好把戲，那簡直兒是罵了！她是我的侄女兒，你罵她，就是罵我！」回顧皇后道：「我已叫騰出一間屋子，你來跟我住，世上快活事多著呢，何必跟人家去爭這個病蟲呢！」說時，怒氣沖沖地拉了皇后往外就走，道：「你跟我挑屋子去！」又對皇帝和寶妃道：「別假惺惺了，除了眼中釘，盡著你們去樂吧！」一壁說著，一壁領了皇后宮眷，也不管清帝和寶妃跪著，自管自蜂擁般地出去了。這裡清帝和寶妃見太后如此的盛怒，也不敢說什麼，等太后出了門，各自站了起來。清帝問寶妃：「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寶妃道：「臣在萬歲爺那裡回宮時，宮娥們就告訴說：『剛才皇后的太監小德張，傳皇后的諭，賞給一盒禮物。』臣打開來一看，原來就是那隻死狗。臣猜皇后的意思，一定把這件事錯疑到臣身上了，正想到皇后那裡去辯明，誰知老佛爺已經來傳了。一見面，就不由分說地痛罵，硬派是臣給萬歲爺出的主意。臣從沒見過老佛爺這樣的發火，知道說也無益，只好跪著忍受。那當兒，萬歲爺就進來了。這一場大鬧，本來是意中的，不過萬歲爺的一時孩子氣，把臣妾葬送在裡頭就是了。」清帝正欲有言，寶妃瞥見窗外廊下，有幾個太監在那裡探頭探腦，寶妃就催著道：「萬歲爺快上朝堂去吧，時候不早，只怕王公大臣都在那裡候著了！」清帝點了點頭，沒趣搭拉地上朝去了。寶妃想了一想，這回如不去見一見太后，以後更難相處，只好硬著頭皮，老著臉子，追蹤前往，不管太后的款待如何，照舊的慇勤伺候。這些事，都是大婚以後第二年的故事。從這次一鬧後，清帝去請安時，總是給他一個不理。這樣過了三四個月，以後外面雖算和藹了一點，但心裡已築成很深的溝塹。又忽把皇帝的寢宮和佛爺的住屋中間造了一座牆，無論皇帝到后妃那裡，或后妃到皇帝寢宮，必要經過太后寢宮的廊下。這就是嚴重監督金、寶二妃的舉動。直到余敏的事鬧出來，連公公在太后前完全推在寶妃的身上，又加上許多美言，更觸了太后的忌。然而這件事，清帝辦得非常正大，太后又不好說甚，心裡卻益發憤恨，只向寶妃去尋瑕索瘢。不想魚陽伯的上海道，外間傳言說是寶妃的關節。那時清帝和嬪妃都在禁城，忽一天，太后忽然回宮，搜出了聞鼎儒給二妃一封沒名姓的請託信，就一口咬定是罪案的憑據，立刻把寶妃廷杖，金、寶二妃都降了貴人。二妃名下的太監，捕殺的捕殺，驅逐的驅逐。從此不准清帝再召幸二妃了。你想清帝以九五之尊，受此家庭慘變，如何能低頭默受呢？這便是兩宮失和的原因。

本來聞韻高是金、寶兩宮的師傅，自然知道宮闈的事，比別人詳細。龔尚書在毓慶宮講書的時候，清帝每遇太后虐待，也要向師傅哭訴。這兩人都和唐卿往來最密，此時談論到此，所以唐卿也略知大概。當下唐卿接著說道：「兩宮失和的事，我也略知一二。但講到廢立，當此戰禍方殷、大局瀕危之際，我料太后雖有成竹，決不敢冒昧舉行。這是賢弟關心太切，所以有此杞人之憂。如不放心，好在劉益昆現在北京，賢弟可去謁見，秘密告知，囑他防範。我再去和高、龔兩尚書密商，借翊衛畿輔為名，把淮軍夙將倪鞏廷調進關來。這人忠誠勇敢，可以防制非常。又函託署江督莊壽香把馮子材一軍留駐淮、徐。經這一番佈置，使西邊有所顧忌，也可有備無患了。」韻高附掌稱善。唐卿道：「據我看來，目前切要之圖，還在戰局的糜爛。賢弟，你也是主戰派中有力的一人，對於目前的事，不能不負些責任。你看，上月劉公島的陷落，數年來全力經營的海軍完全覆沒，丁雨汀服毒自盡了，從此山東文登、寧海一帶，也被日軍佔領。海蓋方面，說也羞人，宋欽領了十萬雄兵，攻打海城日兵六千人，五次不能下，現在只靠珏齋所率的湘軍六萬人，還未一試。前天他有信來，為了台諫的參案，很覺灰心；又道伊唐阿忽然借口救遼，率軍宵遁，軍心頗被搖動。他雖然還是口出大言，我卻很替他十分擔憂。至於議和一層，到了如此地步，自然不能不認他是個急救的方策。但小燕和召廉村徒然奉了全權的使命，還被日本挑剔國書上的字句拒絕了，白走一趟。其實不客氣說，這個全權大臣，非威毅伯去不可！非威毅伯帶了賠款割地的權柄去不可！這還成個平等國的議和嗎？就是城下之盟罷了！喪失的巨大，可想而知。這幾天威毅伯已奉諭開復了一切處分，派了頭等全權大臣，正在和敬王、祖蓀山等計議和議的方針，高中堂和龔尚書都不願參預，那還不是掩耳盜鈴的態度嗎？我想，最好珏齋能在這時候爭一口氣，打一個大勝仗，給法、越戰爭時候的馮子材一樣，和議也好講得多哩！」韻高道：「門生聽說江蘇同鄉今天在江蘇會館公宴威毅伯的參贊馬美菽、烏赤雲，老師是不是主人？」唐卿道：「我也是主人，正待要去。美菽本是熟人，他的《文通》一書也曾讀過。烏君聽說是粵中的名士，不但是外交能手，而且深通西方理學，倒不可不去談談，看他們對於時局有什麼意見。」韻高知道唐卿尚須赴宴，也不便多談，就此告辭出來。

唐卿送客後，看看時候不早，連忙換了一套宴客的禮服，吩咐套車，直向米市胡同江蘇會館而來。到得館中，同鄉京官都朝珠補褂，躋躋蹌蹌地擠滿了館裡東花廳，陸菶如、章直蜚、米筱亭、葉緣常、尹震生、龔弓夫，這一班人也都到了。唐卿一一招呼了。不一會，長班引進兩位特客來，第一個是神清骨秀，氣概昂藏，上唇翹起兩簇烏須，唐卿認得就是馬美菽；第二個卻生得方面大耳神情肅穆鬚髯豐滿，大概是烏赤雲了。同鄉本已推定唐卿做主人的領袖，於是送了茶，寒暄了幾句，馬上就請到大廳上，斟酒坐定。套禮已畢，大家慢慢談聲漸終，唐卿便先開口道：「這幾天中堂為國宣勞，政躬想必健適，行旌何日徂東？全國正深翹企！」美菽道：「戰局日危，遲留一日，即多一日損失，中堂也迫不及待，已定明日請訓後，即便啟行。」直蜚道：「言和是全國臣民所恥，中堂冒不韙而獨行其是，足見首輔孤忠。但究竟開議後，有無把握，不致斷送國脈？」赤雲道：「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中堂何嘗不主戰！不過戰必量力，中堂知己力不足，人力有餘，不敢附和一般不明內容而自大輕敵者，輕言開戰。現時戰的效驗，已大張曉喻了，中堂以國為重，決不負氣。但事勢到此，只好盡力做去，做一分是一分，講不到有把握沒把握的話了。」弓夫道：「海軍是中堂精心編練，會操復奏，頗自誇張。前敵各軍亦多淮軍精銳，何以大東遇敵，一蹶不振；平壤交綏，望風而靡？中堂武勳蓋代，身總師干，國力之足不足，似應稍負責任！」美菽笑道：「弓夫兄，你不是局外人，海軍經費每年曾否移作別用？中堂曾否聲明不敷展佈？此次失敗，與機械不具有無關係？其他軍事上是否毫無掣肘？弓夫兄回去一問令叔祖，當可瞭然。但現在當局，自應各負各責，中堂也並不諉卸。」震生忽憤憤插言道：「我不是袒護中堂，前幾個月，大家發狂似地主戰，現在戰敗了，又動輒痛罵中堂。我獨以為這回致敗的原因，不在天津，全在京師。中堂思深慮遠，承平之日，何嘗不建議整飭武備？無奈封章一到，幾乎無一事不遭總署及戶部的駁斥，直到高昇擊沉，中堂還請撥巨帑構械和倡議買進南美洲鐵甲船一大隊，又不批准。有人說蕞爾日本，北洋的預備已足破敵，他說這話，大概已忘卻了歷年自己駁斥的案子了！諸位想，中堂的被罵，冤不冤呢？」筱亭見大家越說越到爭論上去，大非敬客之道，就出來調解其間道：「往事何必重提，各負各責。自是美菽先生的名論，以後還望中堂忍辱負重，化險為夷，兩公左輔右弼，折衝禦侮，是此次中堂一行，實中國四萬萬人所托命，敢致一觥，為中國前途祝福！為中堂及二公祝福！」筱亭說罷，立起來滿飲了一杯。大家也都飲了一杯。美菽和赤雲也就趁勢告辭離了江蘇會館，到別處去了。這裡同鄉京官也各自散歸。

話分兩頭。我現在把京朝的事暫且慢說，要敘敘威毅伯議和一邊的事了。且說馬、烏兩參贊到各處酬應了一番，回到東城賢良寺威毅伯的行轅，已在黃昏時候。門口伺候的人們看見兩人，忙迎上來道：「中堂才回來，便找兩位大人說話。」兩人聽了，先回住屋換上便衣，來到威毅伯的辦公室，只見威毅伯很威嚴地端坐在公事桌上，左手捋著下頷的白鬚，兩隻奕奕的眼光射在幾張電報紙上。望見兩人進來，微微地動了一動頭，舉著右手彷彿表示請坐的樣子，兩人便在那文案兩頭分坐了。威毅伯一壁不斷地翻閱文件，一壁說道：「今天在敬王那裡，把一切話都說明了，請他第一不要拿法、越的議和來比較，這次的議和，就算有結果，一定要受萬人唾罵；但我為扶危定傾起見，決不學京朝名流，只顧迎合輿論，博一時好名譽，不問大計的安危。這一層要請王爺注意！又把要帶蔭白大兒做參贊的事，請他代奏。敬王倒很明白爽快，都答應了。明天我們一准出京，你們可發一電給羅道積丞、曾守潤孫，趕緊把放洋的船預備好，到津一徑下船，不再耽擱了。」赤雲道：「我們國書的款式，轉託美使田貝去電給伊籐，是否滿意，尚未得復，應否等一等？」威毅伯道：「復電才來，伊籐轉呈日皇，非常滿意。日皇現在廣島，已派定內閣總理伊籐博文、外務大臣陸奧宗光為全權大臣，在馬關開議，並先期到彼相候。」美菽道：「職道正欲回明中堂，適間得到福參贊世德的來電，我們的船已雇了公義、生義兩艘。何時啟碇？悉聽中堂的命令。」威毅伯忽面現驚奇的樣子道：「這是個匿名信，奇怪極了！」兩人都站起湊上來看，見一張青格子的白綿紙上寫著幾句似通非通的漢文，信封上卻寫明是「日本群馬縣邑樂郡大島村小山」發的。信文道：

支那全權大使殿，汝記得小山清之介乎？清之介死，汝乃可獨生乎？明治二十八年二月十一日預告。

馬、烏二人猜想了半天，想不出一個道理來。威毅伯掀髯微笑道：「這又是日本浪人的鬼祟！七十老翁，死生早置度外，由他去吧！我們幹我們的。」隨手就把它撩下了，一宿匆匆過去。

次日，威毅伯果然在皇上、皇太后那裡請訓下來，隨即率同馬、烏等一班隨員乘了專輪回津。到津後，也不停留，自己和大公子、美國前國務卿福世德、馬美菽、烏赤雲等坐了公義船，其餘羅積丞、曾潤孫一班隨員翻譯等坐了生義船。那天正是光緒二十一年二月二十日，在風雪漫天之際，戰雲四逼之中，鼓輪而東，海程不到三天，二十三的清晨已到了馬關。日本外務省派員登舟敬迓，並說明伊籐、陸奧兩大臣均已在此恭候，會議場所擇定春帆樓，另外備有大使的行館。威毅伯當日便派公子蔭白同著福參贊先行登岸，會了伊籐、陸奧兩全權，約定會議的時間。第二天，就交換了國書，移入行館。第三天，正式開議，威毅伯先提出停戰的要求。不料伊籐竟嚴酷地要挾，非將天津、大沽、山海關三處准由日軍暫駐，作為抵押，不允停戰。威毅伯屢次力爭，竟不讓步。這日正二十八日四點鐘光景，在第三次會議散後，威毅伯積著滿腔憤怒，從春帆樓出來，想到甲申年伊籐在天津定約的時候，自己何等的驕橫，現在何等的屈辱，恰好調換了一個地位。一路的想，猛抬頭，忽見一輪落日已照在自己行館的門口，滿含了慘淡的色彩，不覺發了一聲長歎。歎聲未畢，人叢裡忽然擠出一個少年，向轎邊直撲上來，崩的一聲，四圍人聲鼎沸起來，轎子也停下來了，覺得面上有些異樣，伸手一摸，全是濕血，方知自己中了槍了。正是：

問誰當道狐狸在？何事驚人霹靂飛。

不知威毅伯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棣萼雙絕武士道捨生　霹靂一聲革命團特起

話說上回說到威毅伯正從春帆樓會議出來，剛剛走近行館門口，忽被人叢中一少年打了一槍。此時大家急要知道的，第一是威毅伯中槍後的性命如何？第二是放槍謀刺的是誰？第三是謀刺的目的為了什麼？我現在卻先向看官們告一個罪，要把這三個重要問題暫時都擱一擱，去敘一件很遙遠海邊山島裡田莊人家的事情。

且說那一家人家，本是從祖父以來，一向是種田的。直傳到這一代，是兄弟兩個，曾經在小學校裡讀過幾年書，父母現都亡故了。這兄弟倆在這村裡，要算個特色的人，大家很恭維地各送他們一個雅綽，大的叫「大癡」，二的叫「狂二」。只為他們性情雖完全相反，卻各有各的特性。哥哥是很聰明，可惜聰明過了界，一言一動，不免有些瘋癲了。不過不是直率的瘋癲，是帶些乖覺的瘋癲。他自己常說：「我的腦子裡是全空虛的，只等著人家的好主意，就抓來發狂似地幹。」兄弟是很愚笨，然而愚笨透了頂，一言一動，倒變成了驕矜了。不過不是豪邁的驕矜，是一種褊急的驕矜。他自己也常說：「我的眼光是一直線，只看前面的，兩旁和後方，都悍然不屑一顧了。」他們兄弟倆，各依著天賦的特性，各自向極端方面去發展，然卻有一點是完全一致，就為他們是海邊人，在驚濤駭浪裡生長的，都是膽大而不怕死。就是講到兄弟倆的嗜好，也不一樣。前一個是好酒，倒是醉鄉里的優秀分子；後一個是好賭，成了賭經上的忠實宗徒。你想他們各具天才，各懷野心，幾畝祖傳下來的薄田，那個放在眼裡？自然地荒廢了。他們既不種田，自然就性之所近，各尋職業。大的先做村裡酒吧間跳舞廳裡的狂舞配角，後來到京城帝國大戲院裡充了一名狂劇俳優。小的先在鄰村賭場上做幫閒，不久，他哥哥把他薦到京城裡一家輪盤賭場上做個管事。說了半天，這兄弟倆究是誰呢？原來哥哥叫做小山清之介，弟弟叫做小山六之介，是日本群馬縣邑樂郡大島村人氏。他們倆雖然在東京都覓得了些小事，然比到在大島村出發的時候，大家滿懷著希望，氣概卻不同了。自從第一步踏上了社會的戰線，只覺得面前跌腳絆手的佈滿了敵軍，第二步再也跨不出。每月賺到的工資，連喝酒和賭錢的慾望都不能滿足，不覺彼此全有些垂頭喪氣的失望了。況且清之介近來又受了性慾上重大的打擊，他獨身住在戲院的宿舍裡。有一回，在大醉後失了本性的時候，糊糊塗塗和一個宿舍裡的下女花子有了染。那花子是個粗蠢的女子，而且有遺傳的惡疾，清之介並不是不知道，但花子自己說已經醫好了。清之介等到酒醒，已是悔之無及。不久，傳染病的症象漸漸地顯現，也漸漸地增劇。清之介著急，瞞了人請醫生去診治幾次，化去不少的冤錢，只是終於無效。他生活上本覺著困難，如今又添了病痛，不免怨著天道的不公，更把花子的乘機誘惑，恨得牙癢癢的。偏偏不知趣的花子，還要來和他歪纏，益發挑起他的怒火。每回不是一飛腳，便是一巴掌，弄得花子也莫名其妙。有一夜，在三更人靜時，他在床上呻吟著病苦的刺激，輾轉睡不穩，忽然惡狠狠起了一念，想道：「我原是清潔的身體，為什麼沾染了污瘢？舒泰的精神，為什麼糾纏了痛苦？現在人家還不知道，一知道了，不但要被人譏笑，還要受人憎厭。現在我還沒有愛戀，若真有了愛戀，不但沒人肯愛我，連我也不忍愛人家，叫人受騙。這麼說，我一生的榮譽幸福，都被花子一手斷送了。在花子呢，不過圖逞淫蕩的肉慾，冀希無饜的金錢，害到我如此。我一世聰明，倒鑽了蠢奴的圈套；全部人格，卻受了賤婢的蹂躪。想起來，好不恨呀！花子簡直是我唯一的仇人！我既是個漢子，如何不報此仇？報仇只有殺！」想罷，在地鋪上倏地坐起來，在桌子上摸著了演劇時常用的小佩刀，也沒換衣服，在黑暗中輕輕開了房門，一路扶牆挨壁下了樓。他是知道下女室的所在，剛掂著光腳，趁著窗外射進來的月光，認準了花子臥房的門，一手耀著明晃晃的刀光，一手去推。門恰虛掩著，清之介咬了一咬牙，正待攛進去，忽然一陣凜冽的寒風撲上面來，吹得清之介毛髮悚然，昂著火熱的頭，慢慢低了下來；豎著執刀的手，徐徐垂了下來，驚醒似地道：「我在這裡做什麼？殺人嗎？殺人，是個罪；殺人的人，是個兇手。那麼，花子到底該殺不該殺呢？她不過受了生理上性的使命，不自覺地成就了這個行為，並不是她的意志。遺傳的病，是她祖父留下的種子，她也是被害人，不是故意下毒害人。至於圖快樂，想金錢，這是人類普遍的自私心，若把這個來做花子的罪案，那麼全世界人沒一個不該殺！花子不是耶穌，不能獨自強逼她替全人類受慘刑！花子沒有可殺的罪，在我更沒有殺她的理。我為什麼要酒醉呢？衝動呢？明知故犯的去冒險呢？無愛戀而對女性縱慾，便是蹂躪女權，傳染就是報應！人家先向你報了仇，你如何再有向人報仇的權？」清之介想到這裡，只好沒精打采地倒拖了佩刀，踅回自己房裡，把刀一丟，倒在地鋪上，把被窩蒙了頭，心上好像火一般的燒炙，知道仇是報不成，恨是消不了，看著人生真要不得，自己這樣的人生更是要不得！病痛的襲擊，沒處逃避；經濟的壓迫，沒法推開；譏笑的恥辱，無從洗滌；憎厭的醜惡，無可遮蓋。想來想去，很堅決地下了結論：自己只有一條路可走，只有一個法子可以解脫一切的苦。什麼路？什麼法子？就是自殺！那麼馬上就下手嗎？他想：還不能，只因他和兄弟六之介是很友愛的，還想見他一面，囑咐他幾句話，等到明晚再幹還不遲。當夜清之介攪擾了一整夜，沒有合過眼，好容易巴到天明，慌忙起來盥洗了，就奔到六之介的寓所。那時六之介還沒起，被他闖進去叫了起來，六之介倒吃驚似地問道：「哥哥，只怕天不早了罷？我真睡糊塗了！」說著，看了看手錶道：「呀，還不到七點鐘呢！哥哥，什麼事？老早的跑來！」忽然映著斜射的太陽光，見清之介死白的臉色，蹙著眉，垂著頭，有氣沒力地倒在一張籐躺椅上，只不開口，心裡嚇了一跳，連連問道：「你怎麼？你怎麼？」清之介沒見兄弟之前，預備了許多話要說。誰知一見面，喉間好像有什麼鯁住似的，一句話也掙不出來。等了好半天，被六之介逼得無可如何，才吞吞吐吐把昨夜的事說了出來。原定的計劃，想把自殺一節瞞過。誰知臨說時，舌頭不聽你意志的使喚，順著口全淌了出來。六之介聽完，立刻板了臉，發表他的意見道：「死倒沒有什麼關係。不過哥哥自殺的目的，做兄弟的實在不懂！怕人家譏笑嗎？我眼睛裡就沒有看見過什麼人！怕人家憎厭我嗎？我先憎厭別人的親近我！怕痛苦嗎？這一點病的痛苦都熬不住，如何算得武士道的日本人！自殺是我讚美的，像哥哥這樣的自殺，是盲目的自殺，否則便是瘋狂的自殺。我的眼，只看前面，前面有路走，還有很闊大的路，我決不自殺。」清之介被六之介這一套的演說倒堵住了口。當下六之介拉了他哥哥同到一家咖啡館裡，吃了早餐，後來又送他回戲院，勸慰了一番，晚間又陪他同睡，監視著。直到清之介說明不再起自殺的念頭，六之介方放心回了自己的寓。

過了些時，六之介不見哥哥來，終有些牽掛，偷個空兒，又到戲院宿舍裡來探望他哥哥。誰知一到宿舍裡臥房前，只見房門緊閉，推了幾遍沒人應，叫個僕歐來問時，說小山先生請假回大島村去已經五六天了。六之介聽了驚疑，暗忖哥哥決不會回家，難道真做出來，這倒是我誤了事了。轉念一想，下女花子，雖則哥哥恨她，哥哥的真去向，只怕她倒知些影響，回頭就向僕歐道：「這裡有個下女花子，可能叫她來問一下？」僕歐微笑答道：「先生倒問起花子？可巧花子在小山先生走後第二天，也歇了出去，不知去向了。」說時咬著唇，露出含有惡意的笑容。這一來，倒把六之介提到渾術裡，再也摸不清路頭，知道在這裡也無益，出來順便到戲院裡打聽管事人和他的同事，大家只知道他正式請假。不過有幾個說，他請假之前，覺得樣子是很慌忙的，也問不出個道理來。六之介回家，忙寫了一封給大島村親戚的信，一面又到各酒吧間、咖啡館、妓館去查訪，整整鬧了一星期，一點蹤跡也無。

六之介弄得沒法擺佈，尋訪的念頭漸漸淡了。

那時日本海軍，正在大同溝戰勝了中國海軍，舉國若狂，慶祝凱勝，東京的市民尤其高興得手舞足蹈。輪盤賭場裡，賭客來得如潮如海，成日成夜，整千累萬的輸贏。生意越好，事務越忙，意氣越高，連六之介向前的眼光裡，覺得自己矮小的身量也頓時暗漲一篙，平升三級，只想做東亞的大國民，把哥哥的失蹤早撇在九霄雲外。那天在賭場裡整奔忙了一夜，兩眼裝在額上的踱回寓所，已在早晨七點鐘，只見門口站著個女房東，手裡捏著一封信，見他來，老遠地喊道：「好了，先生回來了。這裡有一封信，剛才有個刺騷鬍子的怪人特地送來，說是從支那帶回，只為等先生不及，託我代收轉交。」六之介聽了有點驚異，不等他說完就取了過來，瞥眼望見那寫的字，好像是哥哥的筆跡，心裡倒勃地一跳。看那封面上寫著道：

東京　下谷區　龍泉寺町四百十三番地

小　山　六　之　介

小山清之介自支那天津

六之介看見的確是他哥哥的信，而且是親筆，不覺喜出望外，慌忙撕開看時，上面寫的道：

我的摯愛的弟弟：我想你接到這封信時，一定非常的喜歡而驚奇。你歡喜的，是可以相信我沒有去實行瘋狂的自殺；你驚奇的，是半月來一個不知去向的親人，忽然知道了他確實的去向。但是我這次要寫信給你，還不僅是為了這兩個簡單的目的，我這回從自殺的主意裡，忽然變成了旅行支那的主意。這裡面的起因和經過，決定和實現，待我來從頭至尾的報告給你。自從那天承你的提醒，又受你的看護，我頓然把盲目或瘋狂的自殺斷了念。不過這個人生，我還是覺得倦厭；這個世界，我還是不能安居。自殺的基本論據，始終沒有變動，僅把不擇手段的自殺，換個有價值的自殺，卻只好等著機會，選著題目。不想第二天，恰在我們的戲院裡排演一齣悲劇，劇名叫《諜犧》，是表現一個愛國男子，在兩國戰爭時，化裝混入敵國一個要人家裡；那要人的女兒本是他的情人，靠著她探得敵軍戰略上的秘密，報告本國，因此轉敗為勝。後來終於秘密洩漏，男人被敵國斬殺，連情人都受了死刑。我看了這本戲，大大地徹悟。我本是個富有模仿性的人，況在自己不毛的腦田裡，把別人栽培好的作物，整個移植過來，做自己人生的收穫，又是件最聰明的事。我想如今我們正和支那開戰，聽說我國男女去做間諜的也不少，我何妨學那愛國少年，拚著一條命去偵探一兩件重大的秘密。做成了固然是無比的光榮，做不成也達了解脫的目的。當下想定主意，就投參謀部陳明志願。恰值參謀部正有一種計劃，要盜竊一二處險要的地圖，我去得正好，經部裡考驗合格，我就秘密受了這個重要的使命，人不知鬼不覺地離了東京，來到這裡。

我走時，別的沒有牽掛，就是害你吃驚不小，這是我的罪過。我現在正在進行我的任務，成功不成功，是命運的事；勉力不勉力，是我的事。不成便是死，成是我的目的，死也是我的目的。我只有勉力，勉力即達目的。我卻有最後一句話要告訴你：死以前的事，是我的事，我的事是捨生；死以後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是復仇。我希望你替我復仇，這才不愧武士道的國民！這封信關係軍機，不便付郵，幸虧我國一個大俠天弢龍伯正要回國，他是個忠實男子，不會洩漏，我便託付了他，攜帶給你。

並祝你的健康！

你的可憐的哥哥清之介白

六之介看完了信，心中又喜又急。喜的是哥哥總算有了下落；急的是做敵國的偵探，又是盜竊險要的地圖，何等危險的事，一定凶多吉少。自肚裡想：人家叫哥哥「大癡」，這些行徑，只怕有些癡。好好生活不要過，為了一個下女要自殺；自殺不成功，又千方百計去找死法；既去找死，那麼死是你自願的，人家殺你，正如了你的願，該感謝，為什麼要報仇？強逼著替你報仇，益發可笑！難道報仇是件好玩的事嗎？況且花子的同時失蹤，更是奇事。哥哥是恨花子的，決不會帶了走；花子不是跟哥哥，又到哪裡去呢？這真是個打不破的啞謎！忽然又想到天弢龍伯是主張扶助支那革命的奇人，可惜遲來一步，沒有見識見識怎樣一個人物，不曉得有再見的機會沒有？若然打聽得到他的住址，一定要去謝謝他。六之介心裡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陣，到底也沒有理出個頭緒來，只得把信收起，自顧自去歇他的午覺。從此胸口總彷彿壓著一塊大石，撥不開來，時時留心看看報紙，打聽打聽中國的消息，卻從來沒有關涉他哥哥的事。只有戰勝的捷報，連珠炮價傳來；歡呼的聲浪，溢漲全國，好似火山爆裂一般，島根都隆隆地震動了。不多時，天險的旅順都攻破了，威海也佔領了，劉公島一役索性把中國的海軍全都毀滅了。驕傲成性的六之介，此時他的心理上以為從此可以口吞渤海，腳踢神州，大和魂要來代替神明冑了，連哥哥的性命也被這權威呵護，決無妨礙。忽然聽見美國出來調停，他就破口大罵。後來日政府拒絕了莊、召兩公使，他的憤氣又平了一點。不想不久，日政府竟承認了威毅伯的全權大使，直把他氣得三屍出竅，六魄飛天，終日在家裡椎壁拍幾地罵政府混蛋。

正罵得高興時，房門呀的開了，女房東拿了張卡片道：「前天送信來的那怪人要見先生。」六之介知道是天弢龍伯，忙說「請」。只見一個偉大軀幹的人，亂髯戟張，目光電閃，蓬髮闊面，膽鼻劍眉，身穿和服，灑灑落落地跨了進來，便道：「前日沒緣見面，今天又冒昧來打你的攪。」六之介一壁招呼坐地，一壁道：「早想到府，謝先生帶信的高義，苦在不知住址，倒耽誤了。今天反蒙枉顧，又慚愧，又歡喜。」天弢龍伯道：「我向不會說客氣話，沒事也不會來找先生。先生曉得令兄的消息嗎？」六之介道：「從先生帶信後，直到如今，沒接過哥哥隻字。」天弢龍伯慘然道：「怎麼能寫字？令兄早被清國威毅伯殺了！」六之介突受這句話的猛擊，直立了起來道：「這話可真？」天弢龍伯道：「令兄雖被殺，卻替國家立了大功。」六之介被天性所激，眼眶裡的淚，似泉一般直流，哽噎道：「殺了，怎麼還立功呢？」天弢龍伯道：「先生且休悲憤，這件事政府至今還守秘密，我卻全知道。我把這事的根底細細告訴你。令兄是受了參謀部的秘密委任，去偷盜支那海軍根據地旅順、威海、劉公島三處設備詳圖的。我替令兄傳信時，還沒知道內容，但知道是我國的軍事偵探罷了。直到女諜花子回國，才把令兄盜得的地圖帶了回來。令兄殉國的慘史，也哄動了政府。」六之介詫異道：「是帝國戲院的下女花子嗎？怎麼也做了間諜？哥哥既已被殺，怎麼還盜得地圖？帶回來的，怎麼倒是花子呢？」天弢龍伯道：「這事說來很奇。據花子說，她在戲院裡早和令兄發生關係，後來不知為什麼，令兄和她鬧翻了。令兄因為悔恨，才發狠去冒偵探的大險。花子知道他的意思，有時去勸慰，令兄不是罵便是打，但花子一點不怨，反處處留心令兄的動作。令兄充偵探的事，竟被她探明白了，所以令兄動身到支那，她也暗地跟去。在先，令兄一點不知道，到了天津，還是她自己投到，跪在令兄身邊，說明她的跟來並不來求愛，是來求死。不願做同情，只願做同志。凡可以幫助的，水裡火裡都去。令兄只得容受了。後來令兄做的事，她都預聞。令兄先探明了這些地圖共有兩份，一份存在威毅伯衙門裡，一份卻在丁雨汀公館。督署禁衛森嚴，無隙可乘，只好決定向丁公館下手。令兄又打聽得這些圖，向來放在簽押房公事桌抽屜裡，丁雨汀出門後，簽押房牢牢鎖閉，家裡的一切鑰匙，卻都交給一個最信任的老總管丁成掌管，丁成就住在那簽押房的耳房裡監守著。那耳房的院子，只隔一座牆，外面便是馬路橫頭的荒僻死衖。這種情形令兄都記在肚裡，可還沒有入腳處。恰好令兄有兩種特長，便是他成功之母：一是在戲院裡學會了很純熟的支那話，一是歡喜喝酒。不想丁成也是個酒鬼，沒一天不到三不管一爿小酒店裡去買醉。令兄曉得了，就借這一點做了兩人認識的媒介，漸漸地交談了，漸漸地合夥了。不上十天，成了酒友，不但天天替他會鈔付帳，而且時時給他送東送西，做得十分的慇勤親密。丁成雖是個算小愛恭維的人，倒也有些過意不去，有一天，忽然來約他道：『我有一罈「女兒紅」，今晚為你開了，請你到公館來，在我房間裡咱們較一較酒量，喝個暢。』令兄暗忖機會來了，當下滿口應承。臨赴約之前，卻私下囑咐花子，三更時分，叫她到死衖裡去等，彼此擲石子為號，便來接受盜到的東西，立刻拿回寓所。令兄那夜在丁公館裡，果真把丁成灌得爛醉，果真在他身上偷到鑰匙，開了簽押房和抽屜，果真把地圖盜到了手，包好結上一塊石頭，丟出牆外，果真花子接到，拿回了寓，令兄還在丁公館裡，和丁成同榻宿了一宵，平平安安地回來。令兄看著這一套圖雖然盜出來，但尺寸很大，紙張又硬又厚，總、分圖不下三十張，路上如何藏匿，決逃不過偵查的眼目。苦思力索了半天，想出一個辦法，先盡著兩日夜的工夫，把最薄的軟綿紙套畫了三件總圖，鄭重交給花子，囑她另找個地方去住，把圖紙縫在衣褲裡，等自己走後兩三天再走。自己沒事，多一副本也好；若出了事，還有這第二次的希望。自己決帶全份的正圖，定做了一隻夾底木箱，把圖放在夾層裡，外面卻裝了一箱書。計議已定，令兄第三天在天津出發。可憐就在這一天，在輪船碼頭竟被稽查員查獲，送到督署，立刻槍斃了。倒是花子有智有勇，聽見了令兄的消息，她一點不膽怯，把三張副圖裁分為六，用極薄的橡皮包成六個大丸子，再用線穿了，臨上船時，生生的都吞下肚去，線頭含在嘴裡，路上碰到幾次檢查，都被她逃過。靠著牛乳湯水維持生命，千辛萬苦竟把地圖帶回國來。這回旅順、威海的容易得手，雖說支那守將的無能，幾張地圖的助力也就不小。不過花子經醫生把地圖取出後，胃腸受傷，至今病倒醫院，性命只在呼吸之間了。六之介先生，你想，令兄的不負國，花子的不負友，真是一時無兩，我怕你不知道，所以今天特來報告你。」六之介忽然瞪著眼，握著拳狂呼道：「可恨！可恨！必報此仇！花子不負友，我也決不負兄！」天弢龍伯道：「你恨的是威毅伯嗎？他就在這幾天要到馬關了！這是我們國際上的大計，你要報仇，卻不可在這些時期去胡做。」六之介默然。天弢龍伯又勸慰了幾句，也便飄然而去。

且說六之介本恨威毅伯的講和，阻礙了大和魂的發展；如今又悲痛哥哥的被殺，感動花子的義氣。他想花子還能死守哥哥託付的遺命，他倒不能恪遵哥哥的預囑，那還成個人嗎？他的眼光是一直線的，現在他只看見前面晃著「報仇」兩個大字，其餘一概不屑顧了，當時就寫了一封漢文的簡單警告，逕寄威毅伯，就算他的哀的美敦書了。從此就天天只盼望威毅伯的速來，打聽他的到達日期。後來聽見他果真到了，並且在春帆樓開議，就決意去暗殺。在神奈川縣橫濱街上金丸謙次郎店裡，買了一支五響短槍，並買了彈子，在東京起早，趕到赤間關。恰遇威毅伯從春帆樓會議回來，剛走到外濱町，被六之介在轎前五尺許，硼的一槍，竟把威毅伯打傷了。幸虧彈子打破眼鏡，中了左顴，深入左目下。當時警察一面驅逐路人，讓轎子抬近行館；一面追捕刺客，把六之介獲住。威毅伯進了臥室，因流血過多，暈了過去。隨即兩醫官趕來診視，知道傷不致命，連忙用了止血藥，將傷處包裹。威毅伯已清醒過來。伊籐、陸奧兩大臣得了消息，慌忙親來慰問謝罪，地方文武官員也來得絡繹不絕。第二天，日皇派遣醫官兩員並皇后手製裹傷繃帶，降諭存問，且把山口縣知事和警察長都革了職，也算鬧得滿城風雨了。其實威毅伯受傷後，彈子雖未取出，病勢倒日有起色，和議的進行也並未停止。日本恐挑起世界的罪責，氣焰倒因此減了不少，竟無條件地允了停戰。威毅伯雖耗了一袍袖的老血，和議的速度卻添了滿鍋爐的猛火，只再議了兩次，馬關條約的大綱差不多快都議定了。

這日正是山口地方裁判所判決小山六之介的謀刺罪案，參觀的人非常擁擠。馬美菽和烏赤雲在行館沒事，也相約而往，看他如何判決。剛聽到堂上書記宣讀判詞，由死刑減一等辦以無期徒刑這一句的時候，烏赤雲忽見入叢中一個虯髯亂髮的日本大漢身旁，坐著個年輕英發的中國人，好生面善，一時想不起是誰。那人被烏赤雲一看，面上似露驚疑之色，拉了那大漢匆匆地就走了。赤雲恍然回顧美菽道：「才走出去的中國人你看見嗎？」美菽看了看道：「我不認得，是誰呢？」赤雲道：「這就是陳千秋，是有名的革命黨，支那青年會的會員。昨天我還接到廣東同鄉的信，說近來青年會很是活動，只怕不日就要起事哩！現在陳千秋又到日本來，其中必有緣故。」兩人正要立起，忽見行館裡的隨員羅積丞奔來喊道：「中堂請赤雲兄速回，說兩廣總督李大先生有急電，要和赤雲兄商量哩！」赤雲向美菽道：「只怕是革命黨起事了。」正是：

輸他海國風雲壯，還我軒皇土地來。

不知兩廣總督的急電，到底發生了甚事，下回再說。

第二十九回　龍吟虎嘯跳出人豪　燕語鶯啼驚逢逋客

卻說烏赤雲正和馬美菽在山口縣裁判所聽審刺客，行館隨員羅積丞傳了威毅伯的諭，來請赤雲回館，商量兩廣督署來的急電。你道這急電為的是件什麼事？原來此時兩廣總督就是威毅伯的哥哥李大先生，新近接到了兩江總督的密電，在上海破獲了青年會運廣的大批軍火，軍火雖然全數扣留，運軍火的人卻都在逃。探得內中有個重要人犯陳千秋即陳青，是青年會裡的首領，或言先已回廣，或言由日本浪人天弢龍伯保護，逃往日本，難保不潛回本國，圖謀大舉。電中請其防範，並轉請威毅伯在日密探黨人內容。大先生得了此電，很為著急，在省城裡迭派幹員偵查，雖有些風言霧語，到底探不出個實在。所以打了一個萬急電，託威毅伯順便偵探，如能運動日政府將陳千秋逮捕，尤為滿意。當時威毅伯恰和蔭白大公子的那裡修改第五次會議問答節略的稿子，預備電致軍機和總署，做確定條約的張本。看見了大先生這個電，他是不相信中國有這些事發生的，就捋著鬍子笑道：「你們大伯伯又在那裡瞎擔心了。這種都是窮極無聊的文丐沒把鼻的炒蛋，怕他們做什麼。我們的兵雖然打不了外國人，殺家裡個把毛賊，還是不費吹灰之力。但大伯伯既然當一件事來託我，也得敷衍他一下。不過我不大明白，這些事怎麼辦呢？」蔭白道：「這是廣東的事，青年會的總機關也在廣東，只有廣東人知道底細。父親何妨去請赤雲來商量商量。」威毅伯點點頭，所以就叫羅積丞來請赤雲。當下赤雲來見威毅伯，威毅伯把電報給他看了。赤雲一壁看，一壁笑著道：「無巧不成書！說到曹操，曹操就到。職道才和美菽在裁判所裡遇見陳千秋，正和美菽講哩！這個人，職道從小認識的，是個極聰明的少年，可惜做了革命黨。」蔭白道：「那麼這人的確在日本了！我國正好設法逮捕。」赤雲道：「這個談何容易！我們固然沒有逮捕之權，國事犯日本又定照公法保護，況且還有天弢龍伯自命俠客的做他的護身符！」蔭白道：「我們可以把他騙到行館裡來，私下監禁，帶回去。」威毅伯道：「使不得，使不得。現在和議的事一髮千鈞，在他國內私行捕禁，雖說行館有治外法權，萬一漏了些消息，連累和議，不是玩的！」赤雲道：「中堂所見極是，還是讓職道去探聽些黨人的舉動，照實電覆就是了。」議定了這事，威毅伯仍注意到節略稿子；赤雲便告退出來，自去想法偵查不題。

卻說吾人以肉眼對著社會，好像一個混沌世界，熙熙攘攘，不知為著何事這般忙碌。記得從前不曉得哪一個皇帝南巡時節，在金山上望著揚子江心多少船，問個和尚，共是幾船？和尚回說，只有兩船：一為名，一為利。我想這個和尚，一定是個肉眼。人類自有靈魂，即有感覺；自有社會，即有歷史。那歷史上的方面最多，有名譽的，有痛苦的。名譽的歷史，自然興興頭頭，誇著說著，雖傳下幾千年，祖宗的名譽，子孫還不會忘記。即如吾們老祖黃帝，當日戰勝蚩尤，驅除苗族的偉績，豈不是永遠紀念呢！至那痛苦的歷史，當時接觸靈魂，沒有一個不感覺，張拳怒目，誓報國仇。就是過了幾百年，隔了幾百代，總有一班人牢牢記著，不能甘心的。我常常聽見故老傳聞，那日滿洲入關之始，亡國遺民起兵抗拒的原也不少；只是東起西滅，運命不長，後來只剩個鄭成功，佔領廈門，叫做思明州，到底立腳不住，逃往台灣。其時成功年老，曉得後世子孫也不能保住這一寸山河，不如下了一粒民族的種子，使他數百年後慢慢膨脹起來。列位想這種子，是什麼東西？原來就是秘密會社。成功立的秘密會社，起先叫做「天地會」，後來分做兩派：一派叫做「三合會」，起點於福建，盛行於廣東，而膨脹於暹羅、新加坡、新舊金山檀島；一派叫做「哥老會」，起點於湖南，而蔓延於長江上下游。兩派總叫做「洪幫」，取太祖洪武的意思，那三合亦取著洪字偏旁三點的意思。卻好那時北部，同時起了八卦教、在理會、大刀小刀會等名目，只是各派內力不足，不敢輕動。直到西曆一千七百六十七年間，川楚一面，蠢動了數十年，就叫「川楚教匪」。教匪平而三合會始出現於世界。膨脹到一千八百五十年間金田革命，而洪秀全、楊秀清遂起立了太平天國，佔了十二行省。那時政府就利用著同類相殘的政策，就引起哥老會黨，去撲滅那三合會。這也是成功當時萬萬料不到此的。哥老會既撲滅了三合會，頓時安富尊榮，不知出了多少公侯將相，所以兩江總督一缺，就是哥老會用著幾十萬頭顱血肉，去購定的衣食飯碗。凡是會員做了總督，一年總要貼出幾十萬銀子，孝敬舊時的兄弟們，不然他們就要不依哩。然而因此以後，三合會與哥老會結成個不世之仇，他們會黨之人出來也不立標幟，醫卜星相江湖賣技之流，趕車行船驛夫走卒之輩，煙燈飯館藥堂質鋪等地，掛單雲遊衲僧貧道之亞，無一不是。劈面相逢，也有些子儀式、幾句口號，肉眼看來毫不覺得。他們甘心做叛徒逆黨，情願去破家毀產，名在哪裡？利在哪裡？奔波往來，為著何事？不過老祖傳下這一點民族主義，各處運動，不肯叫他埋沒永不發現罷了。如此看來，吾人天天所遇的人，難保無英雄帝王俠客大盜在內，要在放出慧眼看去，或能見得一二分也未可知。方三合、哥老同類相殘的時候，歐洲大西洋內，流出兩股暗潮：一股沿阿非利加洲大西洋，折好望角，直渡印度洋，以向廣東；一股沿阿美利加南角，直渡太平洋，以向香港、上海。這兩股潮流，就是載著革命主義。那廣東地方受著這潮流的影響最大，於是三合會殘黨內跳出了多少少年英雄，立時組成一個支那青年會，發表宗旨，就是民族共和主義。雖然實力未充，比不得瑪志尼的少年義大利，濟格士奇的俄羅斯革命團，卻是比著前朝的幾社、復社，現在上海的教育會，實在強多！該黨會員，時時在各處偵察動靜，調查實情，即如此時赤雲在山口縣裁判所內看見的陳千秋，此人就是青年會會員。

如今且說那陳千秋在未逃到日本之先，曾經在會中擔任了調查江、浙內情，聯絡各處黨會的責任，來到上海地方，心裡總想物色幾個偉大人物，替會裡擴張些權力。誰知四下裡物色遍了，遇著的，倒大多數是醉生夢死、花天酒地的浪子，不然便是膽小怕事、買進賣出的商人。再進一步，是王紫詮派向太平天國獻計的斗方名士，或是蔡爾康派替廣學會宣傳的救國學說。又在應酬場中，遇見同鄉里大家推崇的維新外交家王子度，也只主張廢科舉，興學堂；眾人驚詫的改制新教王唐猷輝，不過說到開國會，定憲法，都是些扶牆摸壁的政論，沒一個揮戈回日的奇才。正自納悶，忽一日，走過虹口一條馬路上一座巍煥的洋房前，門上橫著一塊白漆匾額，上寫「常磐館」三個黑字，心裡頓時記起這旅館裡，很多日本的浪人寄寓。他有個舊友叫做曾根的，是館中的老旅客，暗忖自己反正沒事，何妨訪訪他，也許得些機會。想罷，就到那旅館裡，找著一個僕歐似的同鄉人，在懷裡掏出卡片，說明要看曾根君。那僕歐笑了笑道：「先生來得巧，曾根先生才和一個朋友在外邊回來，請你等一等，我去回。」不一會僕歐出來，道聲「請」，千秋就跟他進了一個陳設得古雅幽靜的小客廳上，卻不是東洋式的。一個瘦長條子上唇堆著兩簇小鬍子的人，站起身來，張著滴溜溜轉動的小眼，微笑地和他握手道：「陳先生久違了！想不到你會到這裡，我還冒昧介紹一位同志，是熱心扶助貴國改革的俠士南萬里君，也是天弢龍伯的好友。先生該知道些吧！」千秋一面口裡連說「久仰久仰」，一面搶上客座和那人去拉手。只見那人生得黑蒼蒼的馬臉，一部烏大胡！身幹雖不高大，氣概倒很豪邁，回顧曾根道：「這位就是你常說起的青年會幹事陳青君嗎？」曾根道：「可不是？上回天弢龍伯住在這館裡時，就要我介紹，可惜沒會到。今天有緣遇見先生，也是一樣。你把這回去湖南的事可以說下去，好在陳先生不是外人。」千秋道：「天弢龍伯君，我雖沒會過，他的令兄宮畸豹二郎，是我的好友。他主張亞洲革命，先從中國革起，中國一克服，然後印度可興，暹羅、安南可振，菲律賓、埃及可救，實是東亞黃種的明燈。他可惜死了。天弢龍伯君還是繼續他未竟之志，正是我們最忠懇的同志。不知南萬里君這次湖南之行得到了什麼成績？極願請教！」南萬里道：「我這回的來貴國，目的專在聯合各種秘密黨會。湖南是哥老會老巢，我這回去結識了他的大頭目畢嘉銘，陳說利害，把他感化了。又解釋了和三合會的世仇，正要想到貴省去，只為這次出發，我和天弢龍伯是分任南北，他到北方，我到南方。貴會是南方一個有力的革命團，今天遇見閣下，豈不是天假之緣嗎？請先生將貴會的宗旨、人物詳細賜教，並求一封介紹書，以便往聯合。」千秋聽了，非常歡喜，就把青年會的主義、組織和中堅分子，傾筐倒篋地告訴了他；並依他的要求，寫了一封切實的信。聲氣相通，山鍾互應，自然談得十分痛快。直到日暮，方告別出來。剛剛到得寓所，忽接到本部密電，連忙照通信暗碼譯出來，上寫著：

上海某處陳千秋鑒：新加坡裘叔遠助本會德國新式洋槍一千桿，連子，在上海瑞記洋行交付。設法運廣。文密。

千秋看畢，將電文燒了，就趕到瑞記軍裝帳房，知道果有此事。那帳房細細問明來歷，千秋一一回答妥當，就領見了大班，告訴他裘叔遠已經托他安置在公司船上，只要請千秋押往。千秋與大班諸事談妥，打算明日坐公司船回廣東。恰從洋行內走出來，忽見門外站著兩個雄壯大漢，年紀都不過三十許，兩目灼灼，望著千秋，形狀可怕得很。千秋連忙低著頭，只顧往前走，已經走了一里路光景，回頭一看，那兩人仍舊在後頭跟著走，一直送到千秋寓所，在人叢裡一混，忽然不見了。千秋甚是疑惑。在寓吃了晚飯，看著鐘上正是六點，走出了寓來，要想到虹口去訪一個英國的朋友，剛走到外白渡橋，在橋上慢慢地徘徊，看黃浦江的景致。正是明月在地，清風拂衣，覺得身上異常涼爽，心上十分快活。恰賞玩間，忽然背後飛跑地來了一人，把他臂膀一拉道：「你是陳千秋嗎？」千秋抬頭一看，彷彿是巡捕的裝束，就說：「是陳千秋，便怎麼樣？」那人道：「你自己犯了彌天大罪，私買軍火，謀為不軌，還想賴麼？警署奉了道台的照會，叫我來捉你。」千秋匆忙間也不辨真假，被那人拉下橋來，早有一輛羅車等在那裡，就把千秋推入車廂。那人也上了車，隨手將玻璃門帶上，四面圍著黑色簾子，黑洞洞不見一物，正如牢獄一般。馬伕拉動韁繩，一會兒風馳電卷，把一個青年會會員陳千秋，不知趕到哪裡去了。

誰知這裡白渡橋陳千秋被捕之夜，卻正是那邊廣東省青年會開會之時。話說廣東城內國民街上，有一所高大房屋，裡頭祟樓傑閣，好像三四造，這晚上坐著幾十位青年志士，點著保險洋燈，聽得壁上鐘鳴鐺鐺敲九下，人叢裡走出一人，但見跑到當中的一張百靈台後，向眾點頭，便開口道：

我熱心共和、投身革命的諸君聽著！諸君曉得現在歐洲各國，是經著革命一次，國權發達一次的了！諸君亦曉得現在中國是少不得革命的了！但是不能用著從前野蠻的革命，無知識的革命。從前的革命，撲了專制政府，又添一個專制政府；現在的革命，要組織我黃帝子孫民族共和的政府。今日查一查會冊，好在我們同志亦已不少，現在要分做兩部：一部出洋遊學，須備他日建立新政之用；一部分往內地，招集同志，以為擴張勢力，他日實行破壞舊政府之用。夏間派往各處調查運動員，除南洋、廣西、檀島、新金山的，已經回來了，惟江、浙兩省的調查員陳千秋，尚未到來。前日有電信，說不日當到。待到本部，大家決議方針。我想──

剛說到這裡，忽然外面走進一位眉宇軒爽、神情活潑的偉大人物，眾皆喊道：「孫君來說！孫君來說！」那孫君一頭走，一頭說，就發出洪亮之口音道：「上海有要電來！上海有要電來！」你道這說的是誰呢？原來此人姓孫，名文，號逸仙，廣東香山縣人。先世業農。逸仙還在香山種過田地，既而棄農學商，復想到商業也不中用，遂到香港去讀書。天生異稟，不數年，英語、漢籍無不通曉，且又學得專門醫學。他的宗旨，本來主張耶教的博愛平等，加以日在香港接近西洋社會，呼吸自由空氣，俯瞰民族帝國主義的潮流，因是養成一種共和革命思想，而且不尚空言，最愛實行的。那青年會組織之始，籌劃之力，算他為最多呢！他年紀不過二十左右，面目英秀，辯才無礙，穿著一身黑呢衣服，腦後還拖根辮子。當時走進來，只見會場中一片歡迎拍掌之聲，如雷而起。演台上走下來的，正是副議長楊雲衢君。兩邊卻坐著四位評議員：左邊二位，卻是歐世傑、何大雄；右邊也是二位，是張懷民、史堅如。還有常議員、稽察員、幹事員、偵探員、司機員，個個精神煥發，神采飛揚，氣吞全球，目無此虜。逸仙步上演台，高聲道：「諸君靜聽上海陳千秋之要電！」說罷，會眾忽然靜肅，雅雀無聲，但聽逸仙朗誦電文道：

午電悉。軍火妥，明日裝德公司船，秋親運歸。再頃訪友過白渡橋，忽來警察裝之一人，傳警署令，以私運軍火捕秋。──

會眾聽到此句，人人相顧錯愕。楊雲衢卻滿面狐疑，目不旁瞬，耳不旁聽，只抬頭望著逸仙；史堅如更自怒目切齒，頓時如玉之嬌面，發出如霞之血色。逸仙笑一笑，續念道：

──推秋入一黑暗之馬車，狂奔二三里，抵一曠野中高大洋房，昏夜不辨何地。下車入門，置秋於接待所，燈光下，走出一雄壯大漢。秋狂惑不解。大漢笑曰：「捕君誑耳！我乃老會頭目畢嘉銘是也。」

逸仙讀至此，頓一頓，向眾人道：「諸君試猜一猜，哥老會劫去陳君，是何主意！」歐世傑、何大雄一齊說道：「莫非是劫奪新辦的軍火嗎？」逸仙道：「非也，此事有絕大關係哩！」又念道：

尾君非一日，知君確係青年會會員，今日又從瑞記軍裝處出，故以私運軍火偽為捕君之警察也者，實欲要君介紹於會長孫逸仙君，為哥老、三合兩會媾和之媒介。

哥老、三合本出一源，中以太平革命之役頓起釁端，現在黃族瀕危，外憂內患，豈可同室操戈，自相殘殺乎？自今伊始，三會聯盟，齊心同德，漢土或有光復之一日乎？

願君速電會長，我輩當率江上健兒，共隸於青年會會長孫君五色旗之下，誓死不貳。秋得此意外之大助力，欣喜欲狂，特電賀我黃帝子孫萬歲！青年會萬歲！青年會會長孫君萬歲！

逸仙將電文誦畢道：「哥老會既悔罪而願投於我青年會民族共和之大革命團，我願我會友忘舊惡、釋前嫌，以至公至大之心歡迎之。想三合會會長梁君，當亦表同情。諸君以為如何？」眾人方轉驚為喜的時候，聽見此議，皆拍掌贊成。忽右邊座中一十四歲的美少年史堅如，一躍離座，向孫君發議道：「時哉不可失！願會長速電陳君，令其要結哥老會，剋日舉事於長江！一面遣員，約定三合會及三洲田虎門、博羅城諸同志同時並起。堅如願以一粒爆裂藥和著一腔熱血，拋擲於廣東總督之頭上。霹靂一聲，四方響應，正我漢族如荼如火之國民，執國旗而跳上舞台之日也。願會長速發電！」逸仙道：「壯哉轟轟烈烈革命軍之勇少年！」楊雲衢道：「願少安勿躁！且待千秋軍火到此，一探彼會之內情，如有實際，再謀舉事。一面暗中關會三合會，彼此呼應，庶不至輕率僨事。」逸仙道：「沉毅哉！老謀深算，革命軍之軍事家！」歐世傑道：「本會經濟問題近甚窘迫，宜遣員往南洋各島募集，再求新加坡裘叔遠臂助。內地則南關陳龍、桂林超蘭生，皆肯破家效命，為革命軍大資本家，毋使臨渴而掘井，功敗垂成！」逸仙道：「周至哉！綢繆慘淡之革命軍理財家！哈！哈！本會有如許英雄崛起，怪傑來歸，羽翼成矣！股肱張矣！洋洋中土，何患不雄飛於二十世紀哉！自今日始，改青年會曰興中會。革命謀畫，俟千秋一到，次第佈置何如？」眾皆鼓掌狂呼道：「興中會萬歲！興中會民族共和萬歲！」逸仙當時看看鐘上已指十一下，知道時候晚了，即忙搖鈴散會，自己也就下台出去。各自散歸，專候千秋回到本部，再議大計。過了五六日，毫無消息。會友每日到香港探聽，德公司船來了好幾隻，卻沒千秋的影。大家都慌了。發電往詢，又恐走漏消息，只好又耐了兩日，依然石沉大海。

這日逸仙開了個臨時議會，籌議此事，有的說應該派一偵探員前往的；有的說還是打電報給那邊會裡人問信的；有的說不要緊，總是為著別事未了，不日就可到的：議論紛紛。逸仙卻一言不發，知道這事有些古怪：難道哥老會有什麼變動嗎？細想又決無是事。正在摸不著頭，忽見門上通報道：「有一位外國人在門外要求見。」眾皆面面相覷。逸仙道：「有名片沒有？」門上道：「他說姓摩爾肯。」逸仙道：「快請進來！」少間走進一個英國人來，見是一身教士裝束，面上似有慌張之色，一見眾人，即忙摘帽致禮。逸仙上前，與他握手道：「密斯脫摩爾肯，從哪裡來？」那人答道：「頃從上海到此。我要問句話，貴會會友陳千秋回來了沒有？」逸仙一愣道：「正是至今還沒到。密斯脫從上海來，總知道些消息。」摩爾肯愕然道：「真沒有到麼？奇了，難道走上天了？」逸仙道：「密斯脫在上海，會見沒有呢？」摩爾肯道：「見過好幾次。就為那日約定了夜飯後七點鐘到敝寓來談天，直等到天亮沒有來。次日去訪，寓主說昨天夜飯後出門了，沒有回寓。後來又歇兩天去問問，還是沒有回來，行李一件都沒有來拿。我就有點詫異，四處暗暗打聽，連個影兒都沒有。我想一定是本部有了什麼要事回去了，所以趕著搭船來此問個底細。誰知也沒回來，不是奇事麼？」逸仙道：「最怪的是他已有電報說五月初十日，搭德公司船回本部的。」摩爾肯忽拍案道：「壞了！初十日出口的德公司船麼？聽說那船上被稅關搜出無數洋槍子彈，公司裡大班都因此要上公堂哩！不過聽說運軍火的人一個沒有捉得，都在逃了。這軍火是貴會的麼？」於是大家聽了，大驚失色。逸仙歎口氣道：「這也天意了！」停一回道：「這事必然還有別的情節，要不然，千秋總有密電來招呼的。本意必須有一個機警謹慎的人去走一趟，探探千秋的實在消息才好。」當時座中楊雲衢起立說道：「不才願往。」摩爾肯道：「稅關因那日軍火的事情，盤查得很緊，倒要小心。」雲衢笑道：「世界哪裡有貪生怕死的革命男兒！管他緊不緊，干甚事！」摩爾肯笑向逸仙道：「觀楊君勇往之概，可見近日貴會團結力益發大了！兄弟在英國也組立了一個團體，名曰『中文會』，英文便是Fｒｉｅｎｄ　ｏf　Ｃｈｉｎａ　Ｓｏｃｉｅｔｙ，設本部於倫敦，支部於各國，遍播民黨種子於地球世界。將來貴會如有大舉，我們同志必能挺身來助的。」逸仙道了謝。楊雲衢自去收拾行李，到香港趁輪船赴上海去了。逸仙與摩爾肯也各自散去。

話分兩頭。且說楊雲衢在海中走不上六日，便到了上海。那時青年會上海支部的總幹事，姓陸，名崇溎，號皓東，是個意志堅強的志士，和雲衢是一人之交。雲衢一上岸，就去找他，便寄宿在他家裡。皓東是電報局翻譯生，外面消息本甚靈通，只有對於陳千秋的蹤跡，一點影響都探不出。自從雲衢到後，自然格外替他奔走。一連十餘日毫無進步，雲衢悶悶不樂。皓東怕他悶出病來，有一晚，高高興興地闖進他房裡道：「雲衢，你不要盡在這裡納悶了，我們今夜去樂一下子吧！你知道狀元夫人傅彩雲嗎？」雲衢道：「就是和德國皇后拍照的傅彩雲嗎？怎麼樣？」皓東道：「他在金家出來了，改名曹夢蘭，在燕慶里掛了牌子了。我昨天在應酬場中，叫了她一個局，今夜定下一台酒，特地請你去玩玩。」說著，不管雲衢肯不肯，拉了就走。門口早備下馬車，一鞭得得，不一會到了燕慶里，登了彩雲妝閣。此時彩雲早已堂差出外，家中只有幾個時髦大姐，在那裡七手八腳地支應不開。三間樓面都擠得滿滿的客，連亭子間都有客佔了，只替皓東留得一間客堂房間。一個大姐阿毛笑瞇瞇地說道：「陸大少，今天實在對不起，回來大小姐自己來多坐一會兒賠補吧！」皓東一笑，也不在意。雲衢卻留心看那房間，敷設得又華麗，又文雅，一色柚木錦面的大榻椅，一張雕鏤褂絡的金銅床，壁掛名家的油畫，地鋪俄國的彩氈；又看到上首正房間裡已擺好了一席酒，許多客已團團的坐著，都是氣概昂藏，談吐風雅。忽然飄來一陣廣東口音，雲衢倒注意起來。忽聽一個老者道：「東也要找陳千秋，西也要找陳千秋，再想不到他會逃到日本去！再想不到人家正找他，我們恰遇著他。」又一個道：「遇見也拿不到，他還是和天弢龍伯天天在一起，計議革命的事。」老者道：「就是拿得到，我也不願拿。拿了一個，還有別個，中什麼用呢！」雲衢聽了，喜得手舞足蹈起來，推推皓東低聲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皓東道：「這一班是什麼人呢？讓我來探問一下。」說著，就向那邊房裡窗口站著的阿毛招了招手，阿毛連忙掀簾進來。正是：

薆雲攫去無雙士，墮溷重看第一花。

不知阿毛說出那邊房裡的客究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白水灘名伶擲帽　青陽港好鳥離籠

上回書裡，正說興中會黨員陸皓東，請他黨友楊雲衢，到燕慶里新掛牌子改名曹夢蘭的傅彩雲家去吃酒解悶。在間壁房間裡一班廣東闊客口中，得到了陳千秋在日本的消息，皓東要向大姐阿毛問那班人的來歷。我想讀書的看到這裡，一定說我敘事脫了箏了，彩雲跟了張夫人出京，路上如何情形，沒有敘過。而且彩雲曾經斬釘截鐵地說定守一年的孝，怎麼沒有滿期，一踏上南邊的地，好像等不及地就走馬上章台呢？這裡頭，到底怎麼一回事呢？請讀書的恕我一張嘴，說不了兩頭話。既然大家性急，只好先把彩雲的事從頭細說。

原來彩雲在雯青未死時，早和有名武生孫三兒勾搭上手，算頂了阿福的缺。他們的結識，是在宣武門外的文昌館裡。那天是內務府紅郎中官慶家的壽事，堂會戲唱得非常熱鬧，只為官慶原是個紈褲班頭，最喜歡聽戲。他的姑娘叫做五妞兒，雖然容貌平常，卻是風流放誕，常常假扮了男裝上館子、逛戲園，京師裡出名的女戲迷。所以那一回的堂會，差不多把滿京城的名角都叫齊了，孫三兒自然也在其列。雯青是翰院名流，向來瞧不起官慶的，只是彩雲和五妞兒氣味相投，往來很密，這日官家如此熱鬧的場面，不用說老早的魚軒蒞止了。彩雲和五妞兒還有幾個內城裡有體面的堂客，佔了一座樓廂，一壁聽著戲曲，一壁縱情談笑，有的批評生角旦角相貌打扮的優劣，有的考究鬍子青衣唱工做工的好壞，倒也議論風生，興高采烈。看到得意時，和爺兒們一般，在懷裡掏出紅封，叫丫鬟們向戲台上拋擲。台上就有人打千謝賞，嘴裡還喊著謝某太太或某姑娘的賞！有些得竅一點的優伶，竟親自上樓來叩謝。這班堂客，居然言來語去地搭訕。彩雲看了這般行徑，心裡暗想：我在京堂會戲雖然看得多，看旗人堂會戲卻還是第一遭，不想有這般興趣，比起巴黎、柏林的跳舞會和茶會自由快樂，也不相上下了。正是人逢樂事，光陰如駛，彩雲看了十條齣戲，天已漸漸的黑了。彩雲心裡有些忐忑不安，恐怕回去得晚，雯青又要囉嗦。不是彩雲膽小謹慎，只因自從阿福的事，雯青把柔情戰勝了她。終究人是有天良的，縱然樂事賞心，到底牽腸掛肚，當下站了起來，向五妞兒告辭。五妞兒把她一拉，往椅子上只一撳，笑著道：「金太太，您忙什麼，別提走的話，我們的好戲，還沒登場呢！」彩雲道：「今兒的戲，已夠瞧了，還有什麼好戲呢？」五妞兒道：「孫三兒的《白水灘》，您不知道嗎？快上場了！您聽完他這出拿手戲再走不遲。」彩雲聽了這幾句話，也是孽緣前定，身不由主地軟軟兒坐住了。一霎時，鑼鼓喧天，池子裡一片叫好聲裡，上場門繡簾一掀，孫三兒扮著十一郎，頭戴范陽捲簷白緣氈笠子，身穿攢珠滿鑲淨色銀戰袍，一根兩頭垂穗雪線編成的白蠟桿兒當了扁擔，扛著行囊，放在雙肩上，在萬盞明燈下，映出他紅白分明、又威又俊的橢圓臉，一雙旋轉不定、神光四射的吊梢眼，高鼻長眉，丹唇白齒，真是女娘們一向意想裡醞釀著的年少英雄，忽然活現在舞台上，高視闊步地向你走來。這一來，把個風流透頂的傅彩雲直看得眼花繚亂，心頭捺不住突突地跳，連阿福的伶俐、瓦德西的英武都壓下去了。彩雲這邊如此的出神，誰知那邊孫三兒一出台，瞥眼瞟見彩雲，雖不認得是誰家宅眷，也似張君瑞遇見鶯鶯，魂靈兒飛去半天，不住地把眼光向樓廂上梭，不期然而然的兩條陰陽電，幾次三番地要合成交流，爆出火星來。可是三兒那場戲文，不但沒有脫卯，反而越發賣力，剛剛演到緊要的打棍前面，跳下山來，嘴裡說著「忍氣吞聲是君子，見死不救是小人」兩句，說完後，將頭上戴的圓笠向後一丟，不知道有心還是無意，用力太大，那圓笠子好像有眼似地滴溜溜飛出舞台，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彩雲懷裡。那時樓上樓下一陣鼓噪，像吆喝，又像歡呼，主人官慶有些下不來，大聲叫戲提調去責問掌班。哪裡曉得彩雲倒坦然無事，順手把那笠兒丟還戲台上，向三兒嫣然一笑。三兒劈手接著，紅著臉，對彩雲請了個安。此時滿園裡千萬隻眼，全忘了看戲文，倒在那裡看他們串的真戲了。官慶卻打發一個家人上來，給彩雲道歉，還說待一會兒戲完了要重處孫三兒。彩雲忙道：「請你們老爺千萬別難為他們，這是無心失手，又沒碰我什麼。」五妞兒笑著道：「可不是，金太太是在龍宮月殿裡翻過身來的人，不像那些南豆腐的娘兒們遮遮掩掩的。你瞧，她多麼大方！我們誰都趕不上！你告訴爺，不用問了！等這出完了，叫孫三兒親自上樓來，給金太太賠個禮就得了！」回過頭，瞇縫著眼，向彩雲道：「是不是？」彩雲只點著頭，那家人諾諾連聲地去了。不一會，真的那家人領了孫三兒跑到邊廂欄桿外，靠近彩雲，笑瞇瞇地又請了一個安，嘴裡說道：「謝太太恕我失禮！」彩雲只少得沒有去攙扶，半抬身，眼斜瞅著道：「這算得什麼！」兩人見面，表面上彼此只說了一句話，但四目相視，你來我往，不知傳遞了多少說不出的衷腸。這一段便是彩雲和孫三兒初次結識的歷史。

後來漸漸熱絡，每逢堂會，或在財神館，或在天和館，或在貴家的宅門子裡，彩雲先還隨著五妞兒各處地闖，和三兒也到處廝混，越混越密切，竟如膠如漆起來，便瞞了五妞兒，買通了自己的趕車兒的貴兒，就在東交民巷的番菜館裡幽會了幾次。還不痛快，索性兩下私租了楊梅竹斜街一所小四合房子，做了私宅。在雯青未病以前，兩人正打得火一般的熱，以致風聲四布，竟傳到雯青耳中，把一個名聞中外的狀元郎生生氣死。等到雯青一死，孫三兒心裡暗喜，以為從此彩雲就是他的專利品了。他料想金家決不能容彩雲，彩雲也決不會在金家守節，只要等遮掩世人眼目的七七四十九天，或一百天過了，彩雲一定要跳出樊籠，另尋主顧。這個主顧，除了他，還有誰呢？第一使他歡喜的，彩雲固然是人才出眾，而且做了廿多年得寵的姨太太，一任公使夫人，聽得手頭著實有些積蓄，單講珠寶金鑽，也夠一生吃著不盡了。他現在只盼彩雲見面，放出他征服女娘們的看家本事來迷惑。他又深知道彩雲雖則一生寵擅專房，心上時常不足，只為沒有做著大老母；彷彿做官的捐班出身，哪怕做到督撫，還要去羨慕正途的窮翰林一樣。他就想利用彩雲這一個弱點，把自己實在已娶過親的事瞞起，只說討他做正妻，拚著自己再低頭服小些，使彩雲覺得他知趣而又好打發，不怕她不上鉤。一上了鉤，就由得他擺佈了。到了那其間，不是人財兩得嗎？孫三兒想到這裡，禁不往心花怒放，忽然一個轉念，口對口自語道：「且慢，別瞎得意！彩雲不是個雛兒，是個精靈古怪、見過大世面的女光棍！做個把戲子的大老母，就騙得動他的心嗎？況金雯青也是風流班首，難道不會對她陪小心、說矮話嗎？她還是饞嘴貓兒似的東偷西摸。現在看著，好像她很迷戀我，老實說，也不過像公子哥兒嫖姑娘一樣，吃著碗裡，瞧著碟裡，把我當做家常例飯的消閒果子吧咧！」三兒頓了頓，又沉思了一回，笑著點頭道：「有了，山珍海味，來得容易吃得多，盡你愛吃，也會厭煩；等到一厭煩，那就沒救了。我既要弄她到手，說不得，只好趁她緊急的當口，使些刁計的了。」這些都是孫三兒得了雯青死信後，心上的一番算盤。

若說到彩雲這一邊呢，在雯青新喪之際，目睹病中幾番含胡的囑咐，回想多年寵愛的恩情，明明雯青為自己而死，自己實在對不起雯青，人非木石，豈能漠然！所以倒也哀痛異常，因哀生悔，在守七時期，把孫三兒差不多淡忘了。但彩雲終究不是安分的人，第一她從來沒有一個人獨睡過，這回居然規規矩矩守了五十多天的孤寂，在她已是石破天驚的苦節了。日月一天一天地走，悲痛也一點一點地減，先覺得每夜回到空房，四壁陰森，一燈低黯，有些兒膽怯；漸感到一人坐守長夜，擁衾對影，倚枕聽更，有些兒愁煩；到後來只要一聽到鼠子廝叫、貓兒打架，便禁不住動心。自己很知道自己這種孤苦的生活，萬不能熬守長久，與其顧惜場面、硬充好漢，到臨了弄得一塌糊塗，還不如一老一實，揭破真情，自尋生路。她想就是雯青在天之靈，也會原諒她的苦衷。所以不守節，去自由，在她是天經地義的辦法，不必遲疑的；所難的是得到自由後，她的生活該如何安頓？再嫁呢，還是住家？還是索性大張旗鼓地重理舊業？這倒是個大問題。費了她好久的考量，她也想到若再嫁人，再要像雯青一樣的丈夫，才貌雙全，風流富貴，而且性情溫厚，凡事隨順，只怕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了。那麼去嫁孫三兒嗎？那如何使得！這種人，不過是一時解悶的玩意兒，只可我玩他，不可被他玩了去。況且一嫁人，就不得自由，何苦脫了一個不自由，再找一個不自由呢？住家呢，那就得自立門戶，固然支撐的經費不易持久，自己一點兒小積蓄不夠自己的揮霍。況一掛上人家的假招牌，便有許多面子來拘束你，使你不得不藏頭露尾；尋歡取樂，如何能稱心適意！她徹底地想來想去，終究決定了公開地去重理舊業。等到這個主意一定，她便野心勃發，不顧一切地立地進行。她進行的步驟，第一要脫離金家的關係，第二要脫離金家後過渡時期的安排。要脫離金家，當然要把不能守節的態度，逐漸充分地表現，使金家難堪。要過渡時期的按排，先得找一個臨時心腹的忠奴，外間供她驅使，暗中做她保護。為這兩種步驟上，她不能不伸出她敏巧的纖腕，順手牽羊的來利用孫三兒了。閒話少說。

卻說那一天，正是雯青終七後十天上，張夫人照例地借了城外的法源寺替雯青化庫誦經，領了繼元和彩雲同去，在寺中忙了整一天。等到紙宅冥器焚化佛事完畢後，大家都上車回家，彩雲那天坐的車，便是她向來坐的那一輛極華美的大鞍車，駕著一匹菊花青的高頭大騾，趕車的是她的心腹貴兒，出來時她本帶著個小丫頭，卻老早先打發了回家。此時她故意落後，等張夫人和少爺的車先開走了，她才慢吞吞地出寺上車。貴兒是個很乖覺的小子，伺候彩雲上車後，放了車簾，站在身旁問道：「太太好久沒出門了，這兒離楊梅竹斜街沒多遠兒，太太去散散心吧？」彩雲笑道：「小油嘴兒，你怎麼知道我要上那兒去呢？你這一向見過他沒有？」貴兒道：「不遇見，我也不說了。昨天三爺還請我喝了四兩白乾兒，說了一大堆的話。他正惦記著你呢！」彩雲道：「別胡說了！我就依你上那兒去。」貴兒一笑，口中就得兒得兒趕著車前進，不一會，到了他們私宅門口。彩雲下了車，吩咐貴兒把車子寄了廠，馬上去知照孫三兒快來。彩雲走進一家高台級、黑漆雙扇大門的小宅門子，早有看守的一對男女，男的叫趙大，女的就是趙大家的，在門房裡接了出來，扶了彩雲向左轉彎進了六扇綠色側牆門，穿過倒廳小院，跨入垂花門。門內便是一座三間兩廂的小院落，雖然小小結構，卻也佈置得極其精緻。東首便是臥房，地敷氍毹，屏圍紗繡，一色朱紅細工雕漆的桌椅；一張金匡鏡面宮式的踏步床，襯著蚊帳窗簾，几毯門幕，全用雪白的紗綢，越顯得光色迷離，蕩人心魄。這是彩雲獨出心裁敷設的。當下一進房來，便坐在床前一張小圓矮椅上。趙家的忙著去預備茶水，捧上一隻粉定茶杯，杯內滿盛著綠沉沉新泡的碧螺春。彩雲一壁接在手裡喝著，一壁向趙家的問道：「我一個多月不來，三爺到這兒來過沒有？」趙家的道：「三爺差不多還是天天來，有時和朋友在這兒喝酒、唱曲、賭牌，有時就住下了。」彩雲道：「他給你們說些什麼來？」趙家的道：「他盡發愁，不大說話。說起話來，老是愁著太太在家裡憋悶出病來。」彩雲點點頭兒。此時彩雲被滿房火一般的顏色，挑動了她久鬱的情焰，只巴著三兒立刻飛到面前。正盼哩，忽聽院中腳步響，見貴兒一人來了。彩雲忙問道：「怎樣沒有一塊兒來？你瞧見了沒有呢？」貴兒道：「瞧是瞧見了，他也急得什麼似的，想會你。巧了景王府裡堂會戲，貞貝子貞大爺一定要叫他和敷二爺合串《四傑村》，十二道金牌似地把他調了去。他托我轉告您，戲唱完了就來，請您耐心等一等。」彩雲聽了，心上十分的不快，但也沒有法兒，就此回去也不甘心，只好叫貴兒且出去候著，自己懶懶地仍舊坐下，和趙家的七搭八扯地胡講了一會，覺得不耐煩，爽性躺在床上養神。靜極而倦，朦矓睡去。等到醒來，見房中已點上燈，忙叫趙家的問什麼時候。趙家的道：「已經晚飯時候了。晚飯已給太太預備著，要開不要開？」彩雲覺得有些飢餓，就叫開上來，沒情沒緒吃了一頓啞飯。又等了兩個鐘頭，還是杳無消息，真有些耐不住了，忽見貴兒奔也似地進來道：「三爺打發人來了，說今夜不得出城，請太太不要等了，明天再會吧。」這個消息，真似一盆冷水，直澆到彩雲心裡。當下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明天再會，說得好風涼的話兒！管他呢！我們走我們的！」說著，氣憤憤地叫貴兒套車，一徑回家。到得家裡，已在二更時候，明知張夫人還沒睡，她也不去，自管自徑到自己房裡，把衣服脫下一撂，小丫頭接也接不及，撒得一地，倒在床上就睡。其實哪裡睡得著，嘴裡雖怨恨三兒，一顆心卻不由自主地只想三兒好處：多麼勇猛，多麼伶俐，又多麼熨貼。滿擬今天和他取樂一天，填補一月以來的苦況。千不巧，萬不巧，碰上王府的堂會，害我白等了一天。可是越等不著他，心裡越要他，越愛他，有什麼辦法呢！如此翻來覆去，直想了一夜，等天一亮，偷偷兒叫貴兒先去約定了。梳洗完了，照例到張夫人那裡去照面。那天，張夫人顏色自然不會好看，問她昨天到了哪裡，這樣回來的晚。她隨便捏了幾句在哪裡聽戲的謊話。張夫人卻正顏厲色地教訓起來說：「現在比不得老爺在的時節，可以由著你的性兒鬧。你既要守節，就該循規蹈矩，豈可百天未滿，整夜在外，成何體統！」彩雲不等張夫人說完，別轉臉冷笑道：「什麼叫做體統？動不動就抬出體統來嚇唬人！你們做大老母的有體統，儘管開口體統、閉口體統。我們既做了小老母早就失了體統，那兒輪得到我們講體統呢！你們怕失體統，那麼老實不客氣的放我出去就得了！否則除非把你的誥封借給我不還。」說著，仰了頭轉背自回臥房。張夫人徒受了這意外的頂撞，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彩雲也不管，回到房裡，貴兒已經回來，告訴她三兒約好在私宅等候。彩雲飯也不吃，人也不帶，竟自上車，直向楊梅竹斜街而來。到得門口，三兒早已紗衫團扇，玉琢粉裝，倚門等待，一見面，便親手拿了車踏凳，扶了彩雲下車，一路走一路說道：「昨兒個真把人掯死了！明知您空等了一天，一定要罵我，可是這班王爺阿哥兒們死釘住了人不放，只顧尋他們的樂，不管人家的死活，這只好求您饒我該死了！」彩雲灑脫了他手向前跑，含著半惱恨的眼光回瞪著三兒道：「算了吧，別給我貓兒哭耗子似的，知道你昨兒玩的是什麼把戲呢！除了我這傻子，誰上你這當！」三兒追上一步，捱著喊道：「屈天冤枉，造誑的害疔瘡！」說著話，已進了房。兩人坐在中央放的一張雕漆百齡小圓桌上，一般的四個鼓墩，都罩著銀地紅花的錦墊，桌上擺著一盤精巧糖果，一雙康熙五彩的茶缸。趙家的上來伺候了一回，彩雲吩咐她去休息，她退出去了。房中只剩他們倆面對面，彼此久別重逢，自不免訴說了些別後相思之苦。三兒看了彩雲半晌道：「你現在打算怎麼樣？難道真的替老金守節嗎？我想你不會那麼傻吧！」彩雲道：「說的是，我正為難哩！我是個孤拐兒，自己又沒有見識，心口自商量，誰給我出主意呢？」三兒涎著臉道：「難道我不是你的體己人嗎？」彩雲道：「那麼你為什麼不替我想個主意呢？」三兒暗忖那話兒來了，但是我不可鹵莽，便把心事露出，火候還沒有熟呢，回說道：「我很知道你的心，照良心說，你自然願意守；但是實際上，你就是願守，金家人未必容你守，守下去沒得好收場。所以我替你想，除了出來沒有你的活路。」彩雲道：「出來了，怎麼樣呢？」三兒道：「像你這樣兒身份，再落煙花，實在有一點犯不著了。而且金家就算許你出來，不見得許你做生意。論正理，自然該好好兒再嫁一個人。不過『吃了河豚，百樣無味』，你嫁過了金狀元，只怕合得上你胃口的丈夫就難找了。」彩雲忽低下頭去，拿帕子只搵著臉，哽噎地道：「誰還要我這苦命的人呢？若是有人真心愛我，肯體貼我的癡心，不把人一夜一夜地向冰缸裡擱，倒滿不在乎狀元不狀元，我都肯跟他走。」三兒聽了這些話，忙走過來，一手替她拭淚，一手摟著她道：「這都是我不好，倒提起你心事來了。快不要哭，我們到床上去躺會子吧！」此時彩雲不由自主地兩條玉臂勾住了三兒項脖，三兒輕輕地抱起彩雲，邁到床心，雙雙倒在枕上。正當春雲初展、漸入佳境之際，趙家的突然闖進房來喊道：「三爺，外邊兒有客立等會你。」三兒倏地坐起來，向彩雲道：「讓我去看一看是誰再來！」彩雲沒防到這陣橫風，恨得牙癢癢的，在三兒臂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用力一推道：「去罷，我認得你了！」三兒趁勢兒嘻皮賴臉地往外跑。彩雲賭氣一翻身，朝裡床睡了。原想不過一時掃興，誰知越等越沒有消息，心裡有些著慌，一迭連聲喊趙家的。趙家的帶笑走到床邊道：「太太並沒睡著哩？我倒不敢驚動。天下真有不講理的人！三爺又給景王府派人邀了去了，真和提犯人一般的，連三爺要到裡面來說一聲都不准。我眼睜睜看他拉了走。」這幾句話把彩雲可聽呆了，心裡又氣又詫異，暗想怎麼會兩天出來，恰巧碰上兩天都有堂會。三兒儘管紅，從前沒有這麼忙過，不要三兒有了別的花樣吧？要是這樣，還是趁早和他一刀兩段的好，省得牽腸掛肚不爽快。沉思了一會，噥噥獨語道：「不會，不會！昨天趙家的不是說我不出來時，他差不多天天來的嗎？若然他有了別人，哪有工夫光顧這空屋子呢？就是他剛才對我的神情，並不冷淡，這是在我老練的眼光下逃不了的。也許事有湊巧，正遇到他真的忙。」忽又悟到什麼似地道：「不對，不對！這裡是我們的秘密小房子，誰都不知道的。景王府裡派的人，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邀了？這明明是假的，是三兒的搗鬼。但他搗這個鬼什麼用意呢？既不是為別人，那定在我身上。噢，我明白了，該死的小王八，他準看透了我貪戀他的一點，想借此做服我，叫我看得見、吃不著，吊得我胃口火熱辣辣的，不怕我不自投羅網。嚇，好厲害的傢伙！這兩天，我已經被他弄得昏頭昏腦了，可是我傅彩雲也不是窩子貨，今兒個既猜破了你的鬼計，也要叫你認識認識我的手段。」彩雲想到這裡，倒笑逐顏開地坐了起來，立刻叫貴兒套車回家。一路上心裡算：「三兒弄這種手腕雖則可惡，然目的不過要我真心嫁他，並無惡意。若然我設法報復，揭破機關，原不是件難事，不過結果倒弄得大家沒趣，這又何苦來呢！我現在既要跳出金門，外面正要個連手，不如將計就計，假裝上鉤，他為自己利益起見，必然出死力相助。等到我立定了腳，嫁他不嫁他，權還在我，怕什麼呢！」這個主意是彩雲最後的決定，一路心上的輪和車上的輪一般地旋轉，不覺已到了家門。誰知一進門，恰碰上張夫人為她的事，正請了錢唐卿、陸菶如在那裡商量，她在窗外聽得不耐煩，爽性趁此機會直闖進去，把出去的問題直捷痛快地解決了。

上面所敘的事，都是在未解決以前彩雲在外放浪的內容。解決以後，彩雲既當眾聲明不再出門，她倒很守信義，並不學時髦派的言行相違。不過叫貴兒暗中通知了孫三兒，若要見面，除非他肯冒險一試武生的好身手，夜間從屋上來。這也是彩雲作難三兒的一種策略。三兒也曉得彩雲的用意，竟不顧死活地先約定時刻，在三更人定後，真做了黃衫客從簷而下。彩雲倒出於意外，自然驚喜欲狂，不覺綢繆備至。三兒乘機把願娶她做正妻的話說了。彩雲要求他只要肯同到南邊，凡事任憑處置。三兒也答應了。從此夜來明去，幽會了好幾次。那夜彩雲正為密運首飾箱出去，約得時間早了一點，以致被張夫人的老媽撞破，鬧了一個賊案。這些情節，我已經在二十六回裡敘過，這裡不過補敘些事情的根源，不必絮煩。

幸虧第二天，彩雲就跟了張夫人和金繼元護了雯青靈柩，由水路出京，這案子自然不去深究了。孫三兒也在此時從旱路到津。等到張夫人等在津，把雯青的柩由津海關道成木生招呼，安排在招商局最新下水的新銘船上，家眷包了三個頭等艙，平平安安地出海。孫三兒早坐了怡和公司的船，先到上海，替彩雲暗中佈置一切去了。這邊張夫人和彩雲等坐的新銘船，在海中走了五天。那天午後，進了吳淞口，直抵金利源碼頭，碼頭上紮起了素彩松枝，排列了旗鑼牌傘，道、縣官員的公祭，招商局的路祭，雖比不上生前的喧赫排衙，卻還留些子身後的風光餘韻。只為那時招商局的總辦便是顧肇廷，是雯青的至交，先本是台灣的臬台，因蒿目時艱，急流勇退，威毅伯篤念故舊，派了這個清閒的差使。聽見雯青靈柩南歸，知照了當地官廳，顧全了一時場面，也是惺惺惜惺惺，略盡友誼的意思。當下張夫人不願在滬耽擱，已先囑家裡雇好兩隻大船在蘇州河候著，由輪船上將靈柩運到大船上，人也跟了上去，招商局派了一隻小火輪來拖帶。那時彩雲向張夫人要求另雇一隻小船，附拖在後，張夫人也馬馬虎虎地應允了。等到靈柩安頓妥貼，弔送親友齊散，即便鼓輪開行。剛剛走過青陽港，已在二更以後，大家都沉沉地睡熟了，忽然後面船上人聲鼎沸起來，把張夫人驚醒，只聽後面船上高明停輪，嚷著姨太太的小船沒有了，姨太太的小船不知到哪裡去了。正是：

但願有情成眷屬，卻看出岫便行雲。

第三十一回　摶雲搓雨弄神女陰符　瞞鳳棲鸞惹英雌決鬥

話說張夫人正在睡夢之中，忽聽後面船上高叫停輪，嚷著姨太太的小船不見了。你想，張夫人是何等明亮的人，彩雲一路的行徑，她早已看得像玻璃一般的透徹；等到彩雲要求另坐一船拖在後面，心裡更清楚了。如今果然半途解纜，這明明是預定的佈置，她也落得趁勢落篷，省了許多周折。當下繼元過船來請示辦法。張夫人吩咐儘管照舊開輪，大家也都心照不宣了。不一時，機輪鼓動，連夜前進。次早到了蘇州，有一班官場親友前來祭弔。開喪出殯，又熱鬧了十多日。從此紅顏軒冕，變成黃土松楸，一棺附身，萬事都已。這便是富貴風流的金雯青，一場幻夢的結局。按下不題。

如今且說彩雲怎麼會半路脫逃呢？這原是彩雲在北京臨行時和孫三兒預定的計劃。當時孫三兒答應了彩雲同到南邊，順便在上海搭班唱戲。彩雲也許了一出金門，便明公正氣地嫁他。兩人定議後，彩雲便叫三兒趕先出京，替她租定一所小洋房，地點要僻靜一點，買些靈巧雅致的中西器具，雇好使喚的僕役，等自己一到上海就有安身之所。她料定在上海總有一兩天耽擱，趁此機會溜之大吉。不料張夫人到上海後，一天也不耽擱，船過船地就走。在大眾面前，穿麻戴孝的護送靈柩，沒有法兒可以脫得了身。幸虧彩雲心靈手敏，立刻變了計；也靠著她帶出來的心腹車伕貴兒，給約在碼頭等候的三兒通了信，就另雇了一隻串通好的拖船。好在彩雲身邊的老媽丫頭都是一條籐兒，爽性把三兒藏在船中。開船時掩人眼目地同開，一到更深人靜，老早就解了纜。等著大家叫喊起來，其實已離開了十多里路了。這便叫做錢可通神。當下一解纜，調轉船頭，恰遇順風，拉起滿篷向上海直駛。差不多同輪船一樣的快，後面也一點沒有追尋的緊信，大家都放了心了。彩雲是跳出了金枷玉鎖，去換新鮮的生活，不用說是快活。三兒是把名震世界的美人據為己有，新近又搭上了夏氏兄弟的班，每月包銀也夠了旅居的澆裹，不用說也是快活。船靠了碼頭，不用說三兒早準備了一輛紮彩的雙馬車，十名鮮衣的軍樂隊，來迎接新夫人。不用說新租定的靜安寺路虞園近旁一所清幽精雅的小別墅內，燈綵輝煌，音樂響亮。不用說彩雲一到，一般拜堂、祭祖、坐床、撤帳，行了正式大禮。不用說三兒同班的子弟們，夏氏三兄弟同著向菊笑、蕭紫荷、筱蓮笙等，都來參觀大典，一哄地聚在洞房裡，喝著、唱著、鬧著，直鬧得把彩雲的鞋也硬脫了下來做鞋杯。三兒只得逃避了，彩雲倒有些窘急。還是向菊笑做好人，搶回來還給她。當下彩雲很感念他一種包圍下的解救，對他微笑地道了謝。當晚直鬧到天亮，方始散去。彩雲雖說過慣放浪的生活，然終沒有跳出高貴溫文的空氣圈裡。這種粗獷而帶流氓式的放浪，在她還是第一次經歷呢，卻並不覺得討厭，反覺新鮮有興。從此彩雲就和三兒雙宿雙棲在新居裡，度他們優伶社會的生涯。三兒每天除了夜晚登台唱戲，不是伴著彩雲出門遊玩，就是引著子弟們在家裡彈絲品竹、喝酒賭錢。彩雲毫不避嫌，攪在一起，倒和這班戲子廝混得熟了。向菊笑最會獻小慇勤，和彩雲買俏調情，自然一天比一天親熱了。

自古道快活光陰容易過，糊塗的光陰尤其容易。不知不覺離了金門，跟了孫三兒已經兩個月了。有一天，正是夏天的晚上，三兒出了門；彩雲新浴初罷，晚妝已竟，獨自覺得無聊，靠在陽台上乘涼閒眺。忽聽東西鄰家車馬喧闐，人聲嘈雜。抬頭一望，只見滿屋裡電燈和保險燈相間著開得雪亮，客廳上坐滿了衣冠齊楚的賓客，大餐間裡擺滿了鮮花，排列了金銀器皿，刀叉碗碟，知道是開筵宴客。原來這家鄉鄰，是個比他們局面闊大的一所有庭園的住宅，和他們緊緊相靠，只隔一道短牆。那家人家非常奇怪，男主人是個很俊偉倜儻的中國人，三十來歲年紀，雪白的長方臉，清疏的八字鬚，像個闊綽的紳士。女主人卻是個外國人，生得肌膚富麗，褐髮碧眼，三十已過的人，還是風姿婀娜，家常西裝打扮時，不失為西方美人。可是出門起來，偏歡喜朝珠補褂，梳上個船形長髻，拖一根孔雀小翎，弄得奇形怪狀，惹起彩雲注意來。曾經留心打聽過，知道是福建人姓陳，北洋海軍的官員，娶的是法國太太。往常彩雲出來乘涼時，總見他們倆口子一塊兒坐著說笑。近幾天來，只剩那老爺獨自了，而且滿面含愁，彷彿有心事的樣子。有一天，忽然把目光注視了她半晌，向她微微地一笑，要想說話似的，彩雲慌忙避了進來。昨天早上，索性和貴兒在門口搭話起來。不知怎地被他曉得了彩雲的來歷，託貴兒探問肯不肯接見像他一樣的人。彩雲生性本喜拈花惹草，聽了貴兒的傳話，面子上雖說了幾聲詫異，心裡卻暗自得意。正在盤算和猜想間，那晚忽見間壁如此興高采烈的盛會，使她頓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觸，益發看得關心了。那晚的女主人似乎不在家；男主人也沒到過陽台上，只在樓下慇勤招待賓客。忙了一陣，就見那庭園中旋風也似地湧進兩乘四角流蘇、黑蝶堆花藍呢轎。轎簾打起，走出兩個艷臻臻、顫巍巍的妙人兒：前一個是長身玉立，濃眉大眼，認得是林黛玉；後一個是丰容盛鬋，光彩照人，便是金小寶。娘姨大姐，簇擁著進去了。後來又輪蹄碌碌地來了一輛鋼絲皮篷車，一直衝到階前，卻載了個嬌如沒骨、弱不勝衣的陸蘭芬。陸陸續續，花翠琴坐了自拉韁的亨斯美，張書玉坐了橡皮輪的轎式馬車，還有詩妓李蘋香、花榜狀元林絳雪等，都花枝招展，姍姍其來。一時粉白黛綠，燕語鶯啼，頓把餐室客廳，化做碧城錦谷。一群客人也如醉如狂，有嘩笑的，有打鬧的，有拇戰的，有耳語的。歌唱聲，絲竹聲，熱鬧繁華，好像另是一個世界。那邊的喧嘩，越顯得這邊的寂寞，愣愣的倒把彩雲看呆了。突然驚醒似地自言自語道：「我真發昏死了！我這麼一個人，難不成就這樣冷冷清清守著孫三兒胡攏一輩子嗎？我真嫁了戲子，不要被天下人笑歪了嘴！怪不得連隔壁姓陳的都要來哨探我的出處了。我趕快地打主意，但是怎麼辦呢？一面要防範金家的干涉，一邊又要斷絕三兒的糾纏。」低頭沉思了一會，蹙著眉道：「非找幾個上海有勢力的人保護一下，撐不起這個──。」一語未了，忽然背後有人在他肩上一拍道：「為什麼不和我商量呢？」彩雲大吃一驚，回過頭來一看，原來是向菊笑，立在她背後，嘻開嘴笑。彩雲手撳住胸口，瞪了他一眼道：「該死的，嚇死人了！怎麼不唱戲，這早晚跑到這兒來！」向菊笑涎著臉伏在她椅背上道：「我特地為了你，今晚推托嗓子啞，請了兩天假，跑來瞧你。不想倒嚇著了你，求你別怪。」彩雲道：「你多恁來的？」菊笑道：「我早就來了。」彩雲道：「那麼我的話，你全聽見了。」菊笑道：「差不多。」彩雲道：「你知道我為的是誰？」菊笑躊躇道：「為誰嗎？」彩雲披了嘴道：「沒良心的，全為的是你！你不知道嗎？老實和你說，我和三兒過得好好兒的日子，犯不上起這些念頭。就為心裡愛上你，面子上礙著他，不能稱我的心。要稱我的心，除非自立門戶。你要真心和我好，快些給我想法子。你要我和你商量，除了你，我本就沒有第二個人好商量。」菊笑忸怩地拉了彩雲的手，低著頭，頓了頓道：「你這話是真嗎？你要我想法子，法子是多著呢。找幾個保護人，我也現成。我可不是三歲小孩子，不能叫我見了舔不著的糖就跑。我也不是不信你，請你原諒我真愛你，給我一點實惠的保證，死也甘心。」說話時，直撲上來，把彩雲緊緊抱住不放。彩雲看他情急，嗤的一笑，輕輕推開了他的手道：「急什麼，鍋裡饅頭嘴邊食，有你的總是你的。我又不是不肯，今兒個太晚了，倘或冷不防他回來，倒不好。趕明天早一點來，我準不哄你。你先把法子告訴我，找誰去保護，怎麼樣安排，我們規規矩矩大家商量一下子。」菊笑情知性急不來，只好訕訕地去斜靠在東首的鐵欄杆上，努著嘴向間壁道：「你要尋保護人，恰好今天保護人就擺在你眼前。那不是上海著名的四庭柱都聚在一桌上嗎？」彩雲詫異地問道：「什麼叫做四庭柱？四庭柱在哪裡？」菊笑道：「第一個就是你們的鄉鄰，姓陳，名叫驥東。因為他做了許多外國文的書，又住過外國不少時候，這裡各國領事佩服他的才情，他說的話差不多說一句聽一句，所以人家叫他『領事館的庭柱』。」彩雲道：「還有三個呢？」菊笑指著主人上首坐的一個四方臉、沒髭鬚，衣服穿得挺挺脫脫像旗人一般的道：「這就是會審公堂的正讞官寶子固，赫赫有名租界上的活閻羅。人家都叫他做『新衙門的庭柱』。還有在主人下首的那一位，黑蒼蒼的臉色，唇上翹起幾根淡鬚，瘦瘦兒，神氣有些呆頭呆腦的，是廣東古冥鴻。也是有名的外國才子，讀盡了外國書，做得外國人都做不出的外國文章。字林西報館請他做了編輯員，別的報館也歡迎他，這叫做『外國報館的庭柱』。又對著我們坐在中間的那個年輕的小胖子，打扮華麗，意氣飛揚，是上海灘上有名的金遜卿，綽號金獅子，專門在堂子裡稱王道霸，龜兒鴇婦沒個不怕他，這便是『堂子裡的庭柱』。今天不曉得什麼事，恰好把四庭柱配了四金剛，都在一起。也是你的天緣湊巧，只要他們出來幫你一下，你還怕什麼？」彩雲道：「你且別吹嗙。我一個都不認得，怎麼會來幫我呢？」菊笑笑道：「這還不容易？你不認識，我可都認識。只要你不要過橋抽板，我馬上去找他們，一定有個辦法，明天來回覆你。」彩雲欣然道：「那麼，一准請你就去。我不是那樣人，你放心。」說著，就催菊笑走。菊笑又和彩雲歪纏了半天，彩雲只好稍微給了些甜頭，才把他打發了。等到三兒回家，彩雲一點不露痕跡地敷衍了一夜。次日飯後，三兒怕彩雲在家厭倦，約她去逛虞園。彩雲情不可卻，故意裝得很高興的直玩到日落西山，方出園門。三兒自去戲園，叫彩雲獨自回去。彩雲一到家裡，提早洗了浴，重新對鏡整妝，只梳了一條淌三股的樸辮，穿上肉色緊身汗褲，套了玉雪的長絲襪，披著法國式的薔薇色半臂。把丫鬟僕婦都打發開了，一人懶懶地斜臥在臥房裡一張涼榻上，手裡搖著一柄小蒲扇，眼睛半開半閉地候著菊笑。滿房靜悄悄的，忽聽掛鐘鏜鏜地敲了六下，心裡便有些煩悶起來。一會兒猜想菊笑接洽的結果，一會兒又模擬菊笑狂熱的神情，不知不覺情思迷離，夢魂顛倒，意沉沉睡去。矇矓間，彷彿菊笑一聲不響地閃了進來，像貓兒戲蝶一般，擒擒縱縱地把自己搏弄。但覺輕飄飄的身體在綿軟的虛空裡，一點沒撐拒的氣力。又似乎菊笑變了一條靈幻的金蛇，溫膩的潛勢力，蜿蜒地把自己灌頂醍醐似地軟化了全身，要動也動不得。忽然又見菊笑成了一隻脫鏈的獼猴，在自己前後左右只管跳躍，再也捉摸不著。心裡一急，頓時嚇醒過來。睜眼一看，可不是呢，自己早在菊笑懷中，和他摟抱地睡著。彩雲佯嗔地瞅著他道：「你要的，我都依了你，該心滿意足了。我要的，你一句還沒有給我說呢！」菊笑道：「你的事，我也都給你辦妥了。昨天在這兒出去，我就上隔壁去。他們看見我去，都很詫異。我先把寶大人約了出來，一五一十地把你的事告訴了。他一聽你出來，歡喜得了不得，什麼事他都一力擔當，叫你儘管放膽做事。掛牌的那天，他來吃開台酒，替你做場面。說不定，一兩天，他還要來看你呢！誰知我們這些話，都被金獅子偷聽了去，又轉告訴了陳大人。金獅子沒說什麼。陳大人在我臨走時，卻很熱心地偷偷兒向我說，他很關心你，一定出力幫忙；等你正式掛牌後，他要天天來和你談心呢！我想你的事，有三個庭柱給你支撐，還怕什麼！現在只要商量租定房子和脫離老三的方法了。」彩雲道：「租房子的事，就託你辦。」菊笑道：「今天我已經看了一所房子，在燕慶里，是三樓三底，前後廂房帶亭子間，倒很寬敞合用的，得空你自己去看一回。」彩雲正要說話，忽聽貴兒在外間咳嗽一聲。彩雲知道有事，便問道：「貴兒，什麼事？」貴兒道：「外邊有個姓寶的客人，說太太知道的，要見太太。」彩雲隨口答道：「請他樓上外間坐。」菊笑發起急來道：「你怎麼一請就請到樓上，我在這裡，怎麼樣呢？」彩雲勾住了菊笑的項脖，面對面熱辣辣地送了一個口親道：「好人，我總歸是你的人。我們既要仗著人家的勢力，來圓全我們的快樂，怎麼第一次就冷了人家的心呢？只好委屈你避一避罷！」菊笑被彩雲這一陣迷惑，早弄得神搖魂蕩，不能自主，勉強說道：「那麼讓我就在房裡躲一躲。」彩雲一手掠著蓬鬆的雲鬢，一手徐徐地撐起嬌軀，笑著道：「我知道你不放心，不過怕我和人家去好。你真瘋了，我和他初見面，有什麼關係呢？不過你們男人家妒忌心是沒有理講的，在我是虛情假意，你聽了一樣的難過。我捨不得你受冤枉的難過，所以我寧可求你走遠一點兒倒乾淨。」一壁說，一壁挽了菊笑的手，拉到他臥房後的小樓梯口道：「你在這裡下去，不會遇見人。咱們明天再見罷！」菊笑不知不覺好像受了催眠術一般，一步一步地走出去了。

且說彩雲踅回臥房，心想這回正式懸牌，第一怕的是金家來攪她的局。但是金家的勢力無論如何的大，總跳不出新衙門。這麼說，她的生死關頭，全捏在寶子固的手裡。她只有放出全身本事，籠絡住了他再說。想罷，走到穿衣鏡前，把弄亂的鬢髮重新刷了一回，也不去開箱另換衣褲，就手揀了一件本色玻璃紗的浴衣，裹在身上。雪膚皓腕，隱現在一朵飄緲的白雲中，絕妙的一幅貴妃出浴圖。自己看了，也覺可愛。一挪步，輕輕地拽開房門，就裊裊婷婷地走了出來，向寶子固嫣然一笑，鶯聲嚦嚦地叫了一聲「寶大人」。寶子固雖是個花叢宿將，卻從沒見過這樣赤裸的裝束，妖艷的姿態。頓時把一隻看花的老眼，彷彿突然遇見了四射的太陽光，耀得睜不開了，癡立著只管呆看。彩雲羞答答地別轉了頭笑著道：「寶大人，您瞧得人怪臊的。您怎麼不請坐呀！您來的當兒，巧了我在那兒洗澡，急得什麼似的，連衣褲都沒有穿好，就冒冒失失跑出來了。求您恕我失禮，倒褻瀆了您了。」寶子固這才坐定之，捉準了神，徐徐地說道：「我仰慕你十多年，今天一見面，真是名不虛傳。昨天的話，菊笑大概都給你說過了罷！你只管放心。」彩雲挨著子固身旁坐下道：「我和寶大人面都沒有見過，那世裡結下的緣分，就承您這樣的憐愛我、搭救我，還要自個兒老遠地跑來看我，我真不曉得怎麼報答您才好呢！」子固道：「你嫁孫三兒，本來太自糟蹋了，大家聽了都不服氣。我今天的來，不是光來看你，為的就慮到你不容易擺脫他的牢籠。」子固說到這裡，四面望了一望。彩雲道：「寶大人儘管說，這裡都是我心腹。」子固低聲接說道：「陳大人倒替你出了一個主意，他恰好有一所新空下來的房子，在虹口，本來他一個英國夫人住的，今天回國去了。我們商量，暫時把你接到那裡去住，先走出了姓孫的門，才好出手出腳地做事。你說好不好？」彩雲本在那裡為難這事，聽了這話正中下懷，很喜歡地道：「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子固附耳又道：「既然你願意這麼辦，事不宜遲，那麼馬上就乘了我馬車走，行不行呢？那一邊什麼都現成的。」彩雲想了一想道：「也只有這麼給他冷不防的一走，省了多少囉嗦。咱們馬上走。」子固道：「你的東西怎麼樣呢？」彩雲道：「我只帶一個首飾箱和隨身的小衣包，其餘一概不帶。連下人都瞞了，只說和您去聽戲的就得了。那麼請您在這裡等一等，讓我去歸著歸著就走。」說罷，丟下子固，匆匆地進了房去。不到十分鐘，見彩雲換了一身時髦的中裝，笑嘻嘻提了一個小包兒，對子固道：「寶大人，您今天不做官，倒做了犯人了。」子固詫異道：「怎麼我是犯人？」彩雲笑道：「這難道不算拐逃嗎？」子固也忍不住笑起來。正說笑間，忽然一個丫鬟推開門，向彩雲招手。彩雲慌忙走出去，只見貴兒走來，給他低低道：「又來了一個客，說姓金，要見太太。」彩雲知道是金獅子，又是個不好得罪的人。她又摸不清楚他和寶子固是不是一路，心想兩雄不並立，還是不叫他們見面的好。豁出自己多費一點精神，哄他們人人滿意，甘心做她裙帶下的忠奴。當下暗囑貴兒請他在客廳上坐，自己回到房裡向子固道：「討人厭的來了個三兒的朋友，要見我說幾句話。沒有法兒，只好請您耐心等一會兒，我去支使他走了，我們才好走。」子固簇著眉道：「這怎麼好呢？那麼你趕快去打發他走！」子固眼睜睜看彩雲扶著丫鬟下樓去了。這一回，可不比上一次來得爽快了。一個人悶坐在屋裡，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一陣微風中，飄來笑語的聲音。側耳再聽，寂靜了半天，忽又聽見斷續的呢喃細語。掏出時計看時，已經快到九下鐘了。心裡正在煩悶，房門呀的一聲，彩雲閃了進來，喘吁吁地道：「您等得不耐煩了罷！真纏死人。好容易把他哄跑，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子固在燈下瞥見彩雲兩頰緋紅，雲環不整，平添了幾多春色，心裡暗暗驚異。彩雲拿了小包，催著子固動身，一路走著，一路吩咐丫環僕婦們好生照顧家裡。一到門口，跳上子固的馬車。輪蹄得得，不一會，已經到了虹口靶子路一座美麗的洋房門前停下。子固扶她下車，輕按門鈴，便有老僕開了門。彩雲跟進門來，過了一片小草地，跨上一個高台階。子固領了她各處看了一看，都鋪設的整齊潔淨，文雅精工。來到樓上，一間臥室，一間起坐，器具帷幕，色色華美，的確是外國婦女的閨閣。還留著一個女僕、兩個僕歐，可供使用。彩雲看了，心裡非常愉快，又非常疑怪，忽然向著子固道：「你剛才說這房子是陳驥東的英國夫人住的，陳驥東怎麼有了法國夫人，又有英國夫人呢？外國人不是不許一個男人討兩個老婆的嗎？為什麼放著這樣好的住宅不住，倒回了國呢？」子固笑道：「這話長哩，險些兒弄出人命來。陳驥東就為這事，這兩天正在那裡傷心。我們都是替他調停這公案的人，所以前天他請酒酬謝。我從頭至尾地告訴你罷！原來陳驥東是福建船廠學堂出身，在法國留學多年。他在留學時代，已經才情橫溢，中外兼通，成了個倜儻不群的青年。就有一個美麗的女學生，名叫佛倫西的，和他發生了戀愛，結為夫婦。這就是現在的法國夫人。學成回國後，威毅伯賞識了他，留在幕府裡辦理海軍事務，又常常差他出洋接洽外交。四五年間，就保到了鎮台的位子。可是驥東官職雖是武夫，性情卻完全文士，恃才傲物，落拓不羈。中國的詩詞固然揮灑自如，法文的作品更是出色。他做了許多小說戲劇，在巴黎風行一時。中國人看得他一錢不值，法國文壇上卻很露驚奇的眼光，料不到中國也有這樣的人物。尤其是一班時髦女子，差不多都像文君的慕相如、俞姑的愛若士，他一到來，到處蜂圍蝶繞，他也樂得來者不拒。有一次，威毅伯叫他帶了三十萬銀子到倫敦去買一艘兵輪，他心裡不贊成，不但沒有給他去購買船隻，反把這筆款子，一古腦兒胡花在巴黎倫敦的交際社會裡。做了一部名叫做《我國》的書，專門宣傳中國文化，他自己以為比購買鐵甲船有用的多。結果又被一個英國女子叫瑪德的愛上了。有人說是商人的姑娘，有人說是歌女。壓根兒還是迷惑了他的虛名，明知他有老婆，情願跟他一塊兒回國。威毅伯知道了，勃然大怒，說他貽誤軍機，定要軍法從事。後來虧得烏赤雲、馬美菽幾個同事替他求情，方才免了。驥東從此在北洋站不住，只好帶了兩個嬌妻，到上海隱居來了。但驥東的娶英女瑪德，始終瞞著法國夫人。到了上海還是分居，一個住在靜安寺，一個就住在這裡。驥東夜裡總在靜安寺，白天多在虹口。法國夫人只道他丈夫沾染中國名士積習，問柳尋花、逢場作戲，不算什麼事。別人知道是性命交關的事，又誰敢多嘴，倒放驥東兼收並蓄，西食東眠，安享一年多的艷福了。不想前禮拜一的早上，驥東已到了這裡，瑪德也起了床，正在水晶簾下看梳頭的時候，法國夫人欻地一陣風似地捲上橋來。瑪德要避也來不及，驥東站在房門口，若迎若拒地不知所為。法國夫人倒很大方地坐在驥東先坐的椅裡，對瑪德凝視半晌道：『果然很美，不怪驥東要迷了！姑娘不必害怕，我今天是來請教幾句話的。先請教姑娘什麼名字？』瑪德抖聲答道：『我叫瑪德。』法國夫人道：『貴國是否英國？』道：『是的。』法國夫人指著驥東道：『你是不是愛這個人？』瑪德微微點了一點頭。法國夫人正色道：『現在我要告訴你了。我叫佛倫西，是法國人。你愛的陳驥東是我的丈夫，我也愛他，那麼我們倆合愛一個人了。你要是中國人，向來馬馬虎虎的，我原可以恕你。可惜你是英國人，和我站在一條人權法律保護之下。我雖不能除滅你心的自由，但愛的世界裡，我和你兩人裡面，總多餘了一個。現在只有一個法子，就是除去一個。』說罷，在衣袋裡掏出兩支雪亮的白郎寧，自己拿了一支，一支放在桌上，推到瑪德面前，很溫和地說道：『我們倆誰該愛驥東，憑他來解決罷！密斯瑪德，請你自衛。』說著，已一手舉起了手槍，瞄準瑪德，只待要扳機。說時遲，那時快，驥東橫身一跳，隔在兩女的中間，喊道：『你們要打，先打死我！』法國夫人機械地立時把槍口向了地道：『你別著急，死的不一定是她。我們終要解決，你擋著有什麼用呢？』瑪德也哭喊道：『你別擋，我願意死！』正鬧得不得了，可巧古冥鴻和金遜卿有事來訪驥東。僕歐們告知了，兩人連忙奔上樓來，好容易把瑪德拉到別一間屋裡。瑪德只是哭，佛倫西只是要決鬥，驥東只是哀懇。古、金兩人剛要向佛倫西勸解，佛倫西倏地站起來，發狂似地往外跑。大家追出來，她已自駕了亨斯美飛也似地向前路奔去。」子固講到這裡，彩雲急問道：「她奔到哪裡去，難道尋死嗎？」子固笑道：「哪裡是尋死。」剛說到這裡，聽得樓下門鈴叮鈴鈴地響起來，兩人倒吃了一嚇。正是：

皆大歡喜鎖骨佛，為難左右跪池郎。

不知如此深更半夜，敲門的果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艷幟重張懸牌燕慶里　義旗不振棄甲雞隆山

話說寶子固正和彩雲講到法國夫人自拉了亨斯美狂奔的話，忽聽門鈴亂響，兩人都吃了一驚。子固怕的是三兒得信趕來；彩雲知道不是三兒，卻當是菊笑暗地跟蹤而至。方各懷著鬼胎，想根問間，只聽下面大門的開關聲，接著一陣樓梯上歷碌的腳步聲、談話聲。一到房門口，就有人帶著笑地高聲喊道：「好個閻羅包老，拐了美人偷跑，現在我陳大爺到了，捉姦捉雙，看你從那裡逃！」寶子固在裡面哈哈一笑地應道：「不要緊，我有的是朋友會調停。只要把美人送回大英，隨他天大的事情也告不成。」就在這一陣笑語聲中，有一個長身鶴立的人，肩披熟羅衫，手搖白團扇，翹起八字鬚，瞇了一線眼，兩臉緋紅，醉態可掬，七跌八撞地衝進房來道：「子固不要胡扯，我只問你，把你的美人、我的芳鄰藏到那裡去了？」子固笑道：「不要慌，還你的好鄉鄰。」回過頭來向彩雲道：「這便是剛才和你談的那個英、法兩夫人決鬥搶奪的陳驥東。」又向驥東道：「這便是你從前的鄉鄰、現在的房客，大名鼎鼎的傅彩雲。我來給你們倆介紹了罷！」驥東啐了一口道：「嗄，多肉麻的話！好像傅彩雲只有你一個人配認識。我們做了半年多鄉鄰，一天裡在露台上見兩三回的時候也有，還用得著你來介紹嗎？」彩雲微微地一笑道：「可不是，不但陳大人我們見的熟了，連陳大人的太太也差不多天天見面。」子固道：「你該謝謝這位太太哩！」彩雲道：「呀，我真忘死了！陳大人幫我的忙，替我想法，容我到這裡住，我該謝陳大人是真的。」驥東道：「這算不了什麼，何消謝得！」子固拍著手道：「著啊，何消謝得！若不是法國太太逼走了瑪德姑娘，驥東哪裡有空房子給你住呢！你不是該謝太太嗎？」驥東道：「子固盡在那裡胡說八道，你別聽他的鬼話。」彩雲道：「剛才寶大人正告訴我法國太太和英國太太吵翻的事呢，後來法國太太自拉了亨斯美上哪兒去了呢？就請陳大人講給我聽罷。」驥東聽到這裡，臉上立時罩上一層愁雲，懶懶地道：「還提她做什麼，左不過到活閻羅那裡去告我的狀罷咧！這件事總是我的罪過，害了我可憐的瑪德。你要知道這段歷史，有瑪德臨行時留給我的一封信，一看便知道了。」驥東正去床面前鏡台抽屜裡尋出一個小小洋信封的時候，一個僕歐上來，報告晚餐已備好了。驥東道：「下去用了晚餐再看罷。」三人一起下樓，來到大餐間。只見那大餐間裡圍滿火紅的壁衣，映著海綠的電燈，越顯出碧沉沉幽靜的境界。子固瞥眼望見餐桌上只放著兩副食具，忙問道：「驥東，你怎麼不吃了？」驥東道：「我今天在密采裡請幾個瑞記朋友，為的是謝他們密派商輪到台南救了劉永福軍門出險，已吃得醉飽了，你們請用罷！」彩雲此時一心只想看瑪德的信，向驥東手裡要了過來。一面吃著，一面讀著，但見寫的很沉痛的文章，很娟秀的字跡道：

驥東我愛：我們從此永訣了。我們倆的結合，本是一種熱情的結合。在相愛的開始，你是迷惑，差不多全忘了既往；我是癡狂，毫沒有顧慮到未來。你愛了我這瞭解你的女子，存心決非欺騙；我愛了你那有妻的男子，根本便是犧牲。所以我和你兩人間的連屬，是超道德和超法律的。彼此都是意志的自動，一點不生怨和悔的問題。我隨你來華，同居了一年多，也享了些人生的快樂，感了些共鳴的交響，這便是我該感謝你賜我的幸福了。前日你夫人的突然而來，破了我們的秘密，固然是我們的不幸。然當你夫人實彈舉槍時，我極願意無抵抗地死在她一擊之下，解除了我們難解的糾紛。不料被你橫身救護，使你夫人和我的目的，兩都不達。頓把你夫人向我決鬥的意思，變了對你控訴，一直就跑到新衙門告狀去了。幸虧寶讞官是你的朋友，當場攔住，不曾到堂宣佈。

把你夫人請到他公館中，再三勸解，總算保全了你的名譽。可是你夫人提出的條件，要她不告，除非我和你脫離關係，立刻離華回國。寶子固明知這個刻酷的條件你斷然不肯答應，反瞞了你，等你走後，私下來和我商量。

驥東我愛：你想罷，他們為了你社會聲望計，為了你家庭幸福計，苦苦地要求我成全你。他們對你的熱忱，實在可感，不過太苦了我了！驥東我愛：咳！罷了，罷了！

我既為了你肯犧牲身份，為了你並肯犧牲生命，如今索性連我的愛戀、我的快樂，一起為你犧牲了罷！子固代我定了輪船，我便在今晨上了船了。驥東我愛：從此長別了；恕我臨行時竟未向你告別。相見無益，徒多一番傷心，不如免了罷！身雖回英，心常在滬。願你夫婦白頭永好，不必再念海外三島間的薄命人了。

瑪德留書。

彩雲看完了信，向驥東道：「你這位英國夫人實在太好說話了。叫我做了她，她要決鬥，我便給她拚個死活；她要告狀，我也和她見個輸贏。就算官司輸了，我也不能甘心情願輸給她整個兒的丈夫。」驥東歎一口氣道：「英國女子性質大半高傲，瑪德何嘗是個好打發的人。這回她忽然隱忍退讓，真出我意料之外，但決不是她的怯懦。她不惜破壞了自己來成全我，這完全受了小仲馬《茶花女》劇本的影響。想起來，不但我把愛情誤了她，還中了我文學的毒哩！怎叫我不終身抱恨呢！」彩雲道：「那麼，你怎麼放她走的呢？她一走之後，難道就這麼死活不管她了？陳大人你也太沒良心了！」驥東還沒回答，子固搶說道：「這個你倒不要怪陳大人，都是我和金遜卿、古冥鴻幾個朋友，替陳大人徹底打算，只好硬勸瑪德吃些虧，解救這一個結。難得瑪德深明大義，竟毫不為難地答應了。所以自始至終，把陳大人瞞在鼓裡。直到開了船，方才宣佈出來。陳大人除了哭一場，也沒有別的法兒了。至於瑪德的生活費，是每月由陳大人津貼二十金鎊，直到她改嫁為止。不嫁便永遠照貼，這都是當時講明白的。現在陳大人如有良心，依然可以和她通信；將來有機會時，依然可以團聚。在我們朋友們，替他處理這件為難的公案，總算十分圓滿了。」驥東站起身來，向沙發上一躺道：「子固，算我感激你們的盛情就是了，求你別再提這事罷！到底彩雲正式懸牌的事，你們商量過沒有？我想，最要緊的是解決三兒的問題。這件事，只好你去辦的了。」子固道：「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就叫人去和他開談判，料他也不敢不依。」彩雲道：「此外就是租房子、鋪房間、僱用大姐相幫這些不相干的小事，我自己來張羅，不敢再煩兩位了。」驥東道：「這些也好叫菊笑來幫幫你的忙，讓我去暗地通知他一聲便了。」彩雲聽了驥東的話，正中下懷，自然十分的歡喜稱謝。子固雖然有些不願菊笑的參加，但也不便反對驥東的提議，也就含胡道好。當下驥東在沙發上起來，掏出時計來一看，道聲：「啊喲，已經十一點鐘了。時候不早，我要回去，明天再來和你們道喜罷！」說著，對彩雲一笑。彩雲也笑了一笑道：「我也不敢多留，害陳大人回去受罰。」子固道：「驥兄先走一步，我稍坐一會兒也就要走。」子固說這話時，驥東早已頭也不回，揚長出門而去。一到門外，跳上馬車，吩咐馬伕，一徑回靜安寺路公館。驥東和他夫人，表面上雖已恢復和平，心裡自然存了芥蒂，夫婦分居了好久了。當驥東到家的時候，他夫人已經息燈安寢。驥東獨睡一室，對此茫茫長夜，未免百感交集。在轉輾不眠間，倒聽見了隔壁三兒家，終夜人聲不絕，明知是尋覓彩雲，心中暗暗好笑。

次日，一早起來，打發人去把菊笑叫來，告訴了一切，又囑咐了一番。菊笑自然奉命惟謹地和彩雲接頭辦理。子固也把孫三兒一面安排得妥妥貼貼，所有彩雲的東西一概要回，不少一件。不到三天，彩雲就擇定了吉日良時，搬進燕慶里。子固作主，改換新名，去了原來養母的姓，改從自己的姓，叫了曹夢蘭。定製了一塊朱字銅牌，插了金花，掛上綵球，高高掛在門口。第一天的開台酒，當然子固來報效了雙雙台，叫了兩班燈擔堂名，請了三四十位客人，把上海灘有名的人物，差不多一網打盡，做了一個群英大會。從此芳名大震，哄動一時，窟號銷金，城開不夜，說不盡的繁華熱鬧。曹夢蘭三字，比四金剛還要響亮，和琴樓夢的女主人花翠琴齊名，當時號稱「哼哈二將。」閒言少表。

卻說那一天，驥東正為了隨侍威毅伯到馬關辦理中日和議的兩個同僚。烏赤雲和馬美菽新從天津請假回南，到了上海。驥東替他們接風，就借曹夢蘭妝閣，備了一席盛筵，邀請子固、冥鴻、遜卿，又加上一個招商局總辦、從台灣回來的過肇廷做陪客。驥東這一局，一來是替夢蘭捧場，了卻護花的心願；二來那天所請的特客，都是刎頸舊交，濟時人傑，所以老早就到。就是赤雲、美菽一班客人，因為知道曹夢蘭便是傅彩雲的化身，人人懷著先睹為快的念頭，不到天黑，陸陸續續地全來了。夢蘭本是交際場中的女王，來做姐妹花中的翹楚，不用說靈心四照，妙舌連環，周旋得春風滿座。等到華燈初上，豪宴甫開，驥東招呼諸人就座。夢蘭親手執了一把寫生鏤銀壺，遍斟座客。赤雲坐了首席，美菽第二，其餘肇廷、子固、冥鴻、遜卿依次坐定。夢蘭告了一個罪，自己出外應徵去了。這裡諸客叫的條子，大概不外林、陸、金、張四金剛，翁梅倩、胡寶玉等一群時髦官人。翠暖紅酣，花團錦簇，不必細表。當下驥東先發議道：「我們今日這個盛會，列座的都是名流，侑酒的盡屬名花，女主人又是中外馳名的美人，我要把《清平調》的『名花傾國兩相歡』，改做『傾城名士兩相歡』了。」大家拍手道好。子固道：「驥兄固然改得好，但我的意思，這一句該注重在一個『歡』字。傾城名士，兩兩相遇，雖然是件韻事，倘使相遇在烽火連天之下，便不歡樂了。今天的所以相歡，為的是戰禍已消，和議新結。照這樣說來，豈不是全虧了威毅伯春帆樓五次的磋商，兩公在下關密勿的贊助，方換到這一晌之歡。我們該給赤兄、美兄公敬一杯，以表感謝。」遜卿道：「在煙台和日使伊東已正治，交換和約，是赤翁去的，這是和議的成功。赤翁該敬個雙杯。」赤雲捋鬚微笑道：「諸位快不要過獎，大家能罵得含蓄一點，就十分的叨情了。這回議和的事，本是定做去串吃力不討好的戲文。在威毅伯的鞠躬盡瘁、忍辱負重，不論從前交涉上的功罪如何，我們就事論事，這一副不要性命並不顧名譽的犧牲精神，真叫人不能不欽服。但是議約的結果，總是賠款割地，大損國威。自奉三品以上官公議和戰的朝命，反對的封章電奏，不下百十通。台灣臣民，爭得最為激烈。尤其奇怪的，連老成持重的江督劉焜益，此說戰而不勝，尚可設法撐持。鄂督莊壽香極端反對割地，洋洋灑灑上了一篇理有三不可、勢有六不能的鴻文，還要請將威毅伯拿交刑部治罪哩！我們這班附和的人，在袞袞諸公心目中，只怕寸硃不足蔽辜呢！」美菽道：「其實我們何嘗有什麼成見，還夠不上象蔭白副使一般，有一個日本姨太太，人家可以說他是東洋駙馬。自從劉公島海軍覆沒後，很希望主戰派推戴的湘軍，在陸路上得個勝仗，稍挽危局。無奈這位自命知兵的何太真，只在田莊台掛了一面受降的大言牌，等到依唐阿一逃，營口一失，想不到綸巾羽扇的風流，脫不了棄甲曳兵的故事，狂奔了一夜，敗退石家站。從此湘軍也絕了望了。危急到如此地步，除了議和，還有甚辦法？然都中一班名流，如章直蜚、聞鼎儒輩，在松筠庵大集議，植髭奮鬣，飛短流長，攻擊威毅伯，奏參他十可殺的罪狀呢！」肇廷道：「何太真輕敵取敗，完全中了書毒。其事可笑，其心可哀，我輩似不宜苛責。我最不解的，莊壽香號稱名臣，聽說在和議開始時，他主張把台灣贈英。政府竟密電翁養魚使臣，通款英廷。幸虧英相羅士勃雷婉言謝絕，否則一個女兒受了兩家茶，不特破壞垂成的和局，而且喪失大信。國將不國，這才是糊塗到底呢！」冥鴻插嘴道：「割台原是不得已之舉，台民不甘臣日，公車上書反抗，列名的千數百人。在籍主事邱逢甲，創議建立台灣民主國，誓眾新竹，宣佈獨立。我還記得他們第一個電奏，只有十六個字道：『台灣士民，義不臣倭，願為島國，永戴聖清』。這是一時公憤中當然有的事。可恨唐景嵩身為疆吏，何至不明利害！竟昧然徇台民之請，憑眾抗旨，直受伯理璽天德印信，建藍地黃虎的國旗，用永清元年的年號，開議院，設部署，行使鈔幣，儼然以海外扶餘自命。既做此非常舉動，卻又無絲毫預備。不及十日，外兵未至，內亂先起，貽害台疆，騰笑海外！真是『畫虎不成』，應了他的旗讖了！就是大家崇拜的劉永福，在台南繼起，困守了三個多月，至今鋪張戰績，還有人替劉大將軍草平倭露布的呢！沒一個不說得他來像生龍活虎，牛鬼蛇神。其實都是主戰派的造言生事，憑空杜撰。守台的結果，不過犧牲了幾個敢死義民，糟蹋了一般無辜百姓，等到計窮身竭，也是一逃了事罷了。」驥東聽到這裡，勃然作色道：「冥鴻兄，你這些都是成敗論人的話，實在不敢奉教！割讓台灣一事，在威毅伯為全局安危，策萬全，忍痛承諾，國人自應予以諒解。在唐劉替民族存亡爭一線，仗義揮戈，我們何忍不表同情！我並不是為了曾替薇卿運動外交上的承認，代淵亭營救戰敗後的出險，私交上有心袒護。只憑我良心評判，覺得甲午戰史中，這兩人雖都失敗，還不失為有血氣的國民。我比較他人知道些內幕，諸位今天如不厭煩，我倒可以詳告。」赤雲、美菽齊聲道：「台事傳聞異辭，我們如墜五里霧中。驥兄既經參預大計，必明真相，願聞其詳。」驥東道：「現在大家說到唐景嵩七天的大總統，誰不笑他虎頭蛇尾，唱了一出滑稽劇。其實正是一部民族滅亡的傷心史，說來好不淒惶。當割台約定，朝命景嵩率軍民離台內渡的時候，全台震動，萬眾一心，誓不屈服；明知無濟，願以死抗。邱逢甲、林朝棟二三人登台一呼，宣言自主，贊成者萬人。立即雕成台灣民主國大總統印綬，鼓吹前導，民眾後擁，一路哭送撫署。這正是民族根本精神的表現。景嵩受了這種精神的激蕩，一時義憤勃發，便不顧利害，朝服出堂，先望闕叩了九個頭，然後北面受任。這時節的景嵩，未嘗不是個赴義扶危的豪傑。再想不到變起倉皇，一蹶不振。議論他的，不說他文吏不知軍機，便說他鹵莽漫無佈置，實際都是隔靴搔癢的話。他的失敗，並不失敗在外患，卻失敗在內變。內變的主動，便是他的寵將李文魁。李文魁的所以內變，原因還是發生在女禍。原來景嵩從法、越罷戰後，因招降黑旗兵的功勞，由吏部主事外放了台灣道，不到一年升了藩司，在宦途上總算一帆風順的了。景嵩卻自命知兵，不甘做庸碌官僚，只想建些英雄事業，所以最喜歡招羅些江湖無賴做他的扈從。內中有兩個是他最賞識的，一個姓方，名德義；還有一個便是李文魁。方德義本是哥老會的會員，在湘軍裡充過管帶，年紀不過三十來歲，為人勇敢忠直，相貌也魁梧奇偉。李文魁不過一個直隸游匪，混在淮軍裡做了幾年營混子。只為他詭計多端，生相兇惡，大家送他綽號，叫做『李鬼子』。兩人都有些膂力。景嵩在越南替徐延旭護軍時，收撫來充自己心腹的。後來景嵩和劉永福、丁槐合攻宣光，兩人都很出力。景嵩把方德義保了守備，文魁只授了把總。文魁因此心上不憤，常常和德義發生衝突。等到景嵩到了台灣，兩人自然跟去，各派差使。又為了差使的好壞，意見越鬧越深。文魁是個有心計的人，那時駐台提督楊岐珍統帶的又都是淮軍；被文魁暗中勾結，結識了不少黨羽，勢力漸漸擴大起來。景嵩一升撫台，便馬馬虎虎委了德義武巡捕，文魁親兵管帶。文魁更加不服。景嵩知道了，心裡想代為調和，又要深結文魁的心。正沒有辦法，也是合當有事，一日方在內衙閒坐，妻妾子女圍聚談天，忽見他已出嫁的大女兒余姑太身邊站著一個美貌丫環，名喚銀荷。那銀荷本是景嵩向來注意，款待得和群婢不同，合衙人都戲喚她做候補姨太太。其實景嵩倒並沒自己享用的意思，他想把她來做鉤餌，在緊急時釣取將士們死力的。那時，他既代台廉村接了巡撫印，已移劉永福軍去守台南，自任守台北。日本軍艦有來攻文良港消息，正在用人之際，也是利用銀荷的好時機，不覺就動了把銀荷許配文魁的心。當下出去，立刻把文魁叫到簽押房，私下把親事當面說定，勉勵了一番，又吩咐以後不許再和德義結仇。在景嵩自以為操縱得法，總可得到兩人的同心協力。誰知事實恰與思想相反。只為德義同文魁平常都算景嵩的心腹，一般穿房入戶，一般看中了銀荷，彼此都要向她獻些小慇勤，不過因為景嵩的態度不明，大家不敢十分放肆罷了。如今嵩景忽然把銀荷賞配了文魁，文魁狼子野心，未必能知恩斂跡。這個消息一傳到德義耳中，好似打了個焦雷。最奇怪的，連銀荷也哭泣了數天。不久，景嵩的中軍黃翼德出差到廣東募兵，就派德義署了中軍。文魁恃寵驕縱，往往不服從他的命令，德義真有些耐不得了。有一次，竟查到文魁在外結黨招搖的事，拿到了喢血的盟書，不客氣地揭稟景嵩。景嵩見事情鬧的實了，只得從寬發落，把文魁斥革驅逐了。文魁大恨，暗暗先將他的黨羽佈滿城中和撫署內外，日夜圖謀，報仇雪恨。恰好獨立宣佈，景嵩命女婿余鋆保護家眷行李，乘輪內渡，銀荷當然隨行。文魁知道了署裡肯依，立時集合了同黨，商議定計，一來搶回銀荷；二來趁此機會反戈撫署，把景嵩連德義一併戕殺，投效日軍獻功。這是文魁原定的辦法。當時文魁率領了黨徒三百多人，在城外要道分散埋伏下了，等到余鋆等一行人走近的當兒，呼哨一聲，無數塗花臉的強徒蜂擁四出。余鋆見不是頭，忙叫護送的一隊撫標兵，排開了放槍抵禦，自己彈壓著轎夫，抬著女眷們飛奔地逃回。撫標兵究竟寡不敵眾，死的死，逃的逃，差不多全打散了。幸虧余鋆已進了城，將近撫署。那時德義正在署中，聞知有變，急急奔出，正要嚴令閉門，余鋆已押了眷轎踉蹌而入。背後槍聲，隨著似連珠般地轟發，門前已開了火了。德義還未舉步，不提防文魁手持大撲刀，突門衝進。正是仇人明見，分外眼明，兜頭一刀斫下，血肉淋漓，飛去了半個頭顱。德義狂叫一聲，返奔了十餘步倒在大堂階下。人聲槍聲鼎沸中，忽然眷轎裡跳出一人，撲在德義血泊的屍身上號啕痛哭。原來便是銀荷。文魁提刀趕到，看見了倒怔住了。忽然暖閣門呯硼地大開，景嵩昂然地走了出來。那時大堂外的甬道上立滿了叛徒，人人怒容滿面，個個殺氣沖天。文魁兩眼只注射染血的刀鋒上。忽然屍旁的哭聲停了，銀荷倏地站了起來，突然拉住了文魁的右臂喊道：『你看見了嗎？我們的恩主唐撫台出來了。』如瘋狗一般的文魁，被銀荷這句話一提，彷彿夢中驚醒似的文魁的刀鋒慢慢地朝了下。景嵩已走到他面前，很從容地問道：『李文魁，你來做什麼？』文魁低了頭，垂了手，忸怩似地道：『來保護大帥。』景嵩道：『好。』手執一支令箭，遞給文魁，吩咐道：『我正要添募新兵，你認得的兄弟們很多，限你兩天招足六營。派你做統領，星夜開拔，赴獅球嶺駐紮。』文魁叩頭受命。各統領聞警來救，景嵩託言叛徒已散，都撫慰遣歸。另行出示，緝拿戕官兇犯。一天大禍，無形消弭。也虧了景嵩應變的急智，而銀荷的寥寥數語，魔力更大。景嵩正待另眼相看，不想隔了一夜，銀荷竟在署中投繯自盡。大家也猜不透她死的緣故，有人說她和方德義早發生了關係，這回見德義慘死，誓不獨生。這也是情理中或有之事。但銀荷的死，看似平常，其實卻有關台灣的存亡、景嵩的成敗。為什麼呢？就為李文魁的肯服從命令，募兵赴防，目的還在欲得銀荷。一聽見銀荷死信，便絕了希望，還疑心景嵩藏匿起來，假造死信哄他，所以又生了叛心，想驅逐景嵩，去迎降日軍。等到日軍攻破基隆的這一日，三貂嶺正在危急，文魁在獅球嶺領了他的大隊，挾了快槍，馳回城中，直入撫暑，向景嵩大呼道：『獅球嶺破在旦夕了，職已計窮力竭，請大帥親往督戰罷！』景嵩見前後左右，獰目張牙，環侍的都是他的黨徒，自己親兵反而瑟縮退後。知道事不可為，強自震懾，舉案上令箭擲下，拍案道：『什麼話！速去傳令，敢退後的軍法從事！』說罷，拂袖而入。歎道：『文魁誤我，我誤台民！』就在此時，景嵩帶印潛登了英國商輪，內渡回國，署中竟沒一個人知道，連文魁都瞞過了。這樣說來，景嵩守台的失敗，原因全在李文魁的內變。這種內變，事生肘腋，無從預防，固不關於軍略，也無所施其才能，只好委之於命了。我們責備景嵩說他用人不當，他固無辭。若把他助無告禦外侮的一片苦心一筆抹殺，倒責他違旨失信，這變了日本人的論調了，我是極端反對的。」肇廷舉起一大杯酒，一口吸盡道：「驥兄快人，這段議論，一塗我數月以來的悶氣，當浮一大白！就是劉永福的事，前天有個從台灣回來的友人，談起來也和傳聞的不同。今天索性把台灣的事，談個痛快罷！」大家都說道：「那更好了，快說，快說！」

正是：

華筵會合皆名宿，孤島興亡屬女戍。

不知肇廷說出如何的不同，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保殘疆血戰台南府　謀革命舉義廣東城

話說肇廷提起了劉永福守台南的事，大家知道他離開台灣還不甚久，從那邊內渡的熟人又多，聽到的一定比別人要真確，都催著他講。肇廷道：「劉永福雖然現在已一敗塗地，聽說沒多時，才給德國人營救了出險。但外面議論，還是沸沸揚揚，有讚的，有罵的。讚他說的神出鬼沒，成了《封神榜》上的姜子牙；罵他的又看做抗旨害民，像是《平台記》裡的朱一桂；其實這些都是挾持成見的話。平心而論，劉永福固然不是什麼天神天將，也決不會謀反叛逆，不過是個有些膽略、有些經驗的老軍務罷了。他的死抗日軍，並不想建什麼功，立什麼業，並且也不是和威毅伯有意彆扭著，鬧法、越戰爭時被排斥的舊意見。他明知道馬關議約時，威毅伯曾經向伊籐博文聲明過，如果日本去收台，台民反抗，自己不能負責。現在台民真的反抗了。自從台北一陷，邱逢甲、林朝棟這班士紳，率領了全台民眾，慷慨激昂地把總統印綬硬獻給他。你們想，劉永福是和外國人打過死仗的老將，豈有不曉得四無援助的孤島，怎抗得過乘勝長驅的日軍呢！無如他被全台的公憤，逼迫得沒有迴旋餘地，只好挺身而出，作孤注一擲了。只看他不就總統任，仍用幫辦名義擔任防守，足見他不得已的態度了。老實說，就是大家喧傳劉大將軍在安平炮台上親手開炮，打退日本的海軍這才是笑話呢！要曉得台南海上，常有極利害的風暴，在四五月裡起的，土人叫做颱風，比著英、法海峽上的雪風還要兇惡。那一次，日艦來犯安平，恰恰遇到這危險的風暴。永福在炮台上只發了三炮，日艦就不還炮地從容退去，那全靠著颱風的威力，何嘗是黑旗的本領呢？講到永福手下的將領，也只有楊紫雲、吳彭年、袁錫清三四個人肯出些死力，其餘都是不中用的。所以據愚見看來，對於劉永福，我們不必給他捧場，也不忍加以攻擊，我們認他是個有志未成的老將罷了。我現在要講的，是台灣民族的一部慘史。雖然後來依然葬送在一班無恥的土人手裡，然內中卻出了幾個為種族犧牲、死抗強權的志士。」合座都鼓著掌道：「有這等奇事，願聞，願聞！」

那當兒，席面上剛剛上到魚翅，夢蘭出堂唱尚未回來。娘姨大姐滿張羅的斟酒，各人叫的林、陸、金、張四金剛等幾個名妓，都還花枝招展地坐在肩下。肇廷道：「自從永福擊退了日艦後，台民自然益發興高采烈。不到十日，投軍效命的已有萬餘人。永福趁這機會，把防務嚴密部署了一番。又將民團編成二十營，選定台民中著名勇士二人分統了。一個最勇敢的叫徐驤，生得矮小精悍，膂力過人，跳山越澗，如履平地，不論生番和土人，都有些怕他。一個林義成，原是福州人，從他祖上落籍在嘉義縣，是個魁偉的丈夫，和徐驤是師兄弟，本事也相仿。把這兩個人統率民團，自然是永福的善於駕馭。還有一個叫做劉通華，是朱一桂部將劉國基的子孫，在當地也有些勢力，和徐、林兩人常在一起，台人稱做『台南三虎』。不過劉通華生得獐頭鼠目，心計很深，遠不如徐、林兩人的豪俠。徐驤因為是自己的同道，也把他引薦給永福，做了自己部下的幫統。編派已定，徐、林兩人日夜操練兵馬。甫有頭緒，那時日軍大隊已猛攻新竹。守將楊紫雲只抗月餘，大小二十餘戰，勢危請援。徐驤和林義成都奉了永福命令，星夜開赴前敵。剛走過太甲溪，半路遇見吳彭年，方知道赴援不及，新竹已失，楊紫雲陣亡。日軍乘勝長驅，勢不可當。於是大家商定，只好退守太甲溪。且說那太甲溪，原是一個臨河依山的要隘，沿著溪河的左岸，還留下舊時的磚壘，山巔上可以安置炮位。當下徐驤、林義成領著民團，幫同吳彭年把隊伍分紮在岸旁和山上，專候日兵來攻。那天正是佈置好了防務的臨晚，一輪火紅的落日，已漸漸沒入樹一般粗的高竹林後面，在竹罅裡散出萬道紫光，返照在正在埋鍋造飯的野營和沿河的古壘上，映得滿地都成了血色。夏天炙蒸已過，吹來的濕風，還是熱烘烘的。就在這慘澹的暮靄裡，有兩個少年在磚壘上面，肩並肩地靠在古壘的炮堵子上低低講話。兩人頭上都繞著黑布，身上穿著黑布短衣，黑纏腰。腰帶上左掛馬槍，右插標槍。兩腿滿纏著一色的布，腳蹬草鞋。一個長不滿五尺，面似乾柴一般的瘦，兩眼炯炯有威；一個是個稍長大漢，圓而黑的一張巨臉。那瘦小的不用說是徐驤，長大的便是林義成。那時徐驤眼望著對岸，憤憤地道：『他媽的！那矮鬼的槍炮真利害，憑你多大本領，皮肉總擋不住子彈。我們總得想一個巧妙的法子，不管他成不成，殺他一個痛快，也是好的！』林義成道：『說的是！有什麼法子呢？』徐驤沉吟了一回道：『大岡山上的女武師鄭姑姑，不是你曉得的嗎？拳腳固然練得不壞，又會一手好標槍。懂得兵法，有神出鬼沒的手段，番人沒個不畏服，奉她做女神聖。我想若能請她出來帶助我們，或者有些辦法。』林義成揚了一揚眉，望著徐驤道：『她肯出來嗎？你該知道鄭姑姑是鄭芝龍的子孫，世代傳著仇滿的祖訓。他們寧可和生番打交道，怎肯出來幫助官軍呃！』徐驤搖頭道：『老林，你差了！我們現在和滿清政府有什麼關係呢？他們早把我們和死狗一般的丟了！我們目前和日本打仗，原是台灣人自爭種族的存亡，勝固可賀，敗也留些悲壯的紀念，下後來復仇的種子。況且這回日軍到處，不但擄掠，而且任意姦淫，台中婦女全做了異族縱慾的機械。鄭姑姑也是個女子，就這一點講，她也一定肯挺身而出。』林義成道：『就算她肯，誰去請呢？』徐驤指著自己道：『是我。』林義成正要說話，忽聽背後一人喊道：『團長，你敢嗎？』兩人卻吃了一嚇。回過頭來，見是自己的幫統劉通華，滿臉毛茸茸未剃的鬍子，兩條板刷般的眉毛下露出狡猾的笑容。徐驤怒道：『為什麼我不敢！』劉通華道：『鄭姑姑住在二鯤身大岡山鐵貓椗龍耳甕旁邊。從這裡去，路程不過十來里，可是要經過幾處危險的山洞溪澗。瘴氣毒蛇，不算一回事，最凶險的是那猴悶溪。那是兩個山岬中間的急流溪，在兩崖巔衝下像銀龍般的一大條瀑布。凡到大岡山的，必要越過這溪。除了番人，任你好漢，都要淌下海去。團長，你敢冒這個險嗎？』徐驤道：『什麼險不險，去的，就敢！』通華道：『敢去我也不贊成。台灣的男子漢都死絕了，要請一個半人半鬼的女妖去殺敵？說也羞人！』義成冷笑道：『老劉不必說了，你不過為了從前迷戀鄭姑姑的美貌，想吃天鵝肉吃不到，倒受了她一標槍，記著舊仇來反對，這又何苦呢！』通華道：『我是好意相勸，反惹你們許多話。』徐驤瞪起眼，手按槍靶喝道：『今天我是團長，你敢反抗我的命令嗎？再說，看槍！』通華連連冷笑了幾聲，轉背揚長的去了。這裡徐驤被劉通華幾句話一激，倒下了決心，一聲不響，漲紫了露骨的臉，一口氣奔下壘來。跑到一座較高的營帳前，繫著一匹青鬃大馬的一棵椰子樹旁，自己解下韁繩，取了鞭子，翻身跨上鞍韉。義成連忙追上來問道：『你就這麼去嗎？還是我跟著你同走罷！』徐驤回頭答道：『再不去，被老劉也笑死！你還是照顧這裡的防務。也許矮子今天就來，去不得，去不得！吳統領那裡，你給我代稟一聲。明天這時我一定回來，再見罷！』說著，把鞭一揚，在萬灶炊煙中，早飛上山阪，向峰密深處疾馳而去。林義成到底有些不放心，疾忙回到自己營中，囑咐幾句他的副手，拉了一匹馬，依著徐驤去的路，加緊了馬力追上去。翻了幾個山頭，穿了幾處山洞，越過了幾條溪澗，天色已黑了下來。在微茫月光裡，只看見些洪荒的古樹、蟠曲的粗籐，除了自己外，再找不到一人一騎，暗暗詫異道：『難道他不走這條路嗎？』正勒住馬探望間，一陣風忽地送來一聲悠揚的馬嘶。踏緊了鐙，聳身隨了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匹馬恰繫在溪邊一株半倒的怪樹下，鞍鞁完全，卻不見人到。義成有些慌了，想上前去察看，忽聽硼的一聲，是馬槍的爆響。一瞥眼裡，溪下現出徐驤的身量，一手插好了槍，一手拉韁，跳上馬背，只一提，那馬似生了翅膀似地飛過溪流去了。義成才記起這溪是有名的多蛇的，溪那邊便是雅猴林，雅猴林的盡頭就是猴悶溪，那是土人和生番的界線。義成一邊想，一邊催馬前進。到的溪邊，在月光下，依稀看見淺灘上蠕動著通身花斑的幾堆閃花。忙下了鞍，牽了馬，涉水過溪，方見清溪流裡橫著兩條比人腿還粗的花蛇，尾稍向上開著，紅色的尖瓣和花一般。靠左一條是中標槍死的，右面一條是馬槍打死的。看那樣兒，方想到剛才徐驤被這些畜生襲擊的危險，虧得他開了路，自己倒安然地渡過溪來。看著溪那邊，是一座深密的大樹林，在夏夜濃蔭下，簡直成了無邊的黑海，全靠了葉孔枝縫中篩簸下一些淡白月影，照見前面彎曲林徑裡忽隱忽現的徐驤背影。義成遙遠地緊跟著前進。兩人騎行的距離，雖隔著半里多，卻是一般的速度。過了一會兒，樹林盡處，豁然開朗。面前突起了沖天高的一個危崖，耳邊聽見澎湃的水聲。在雲月朦朧裡，瞥見從天瀉下一條挾著萬星跳躍的銀河，義成認得這就是最可怕的猴悶溪了。忽見徐驤一出了林，縱馬直上那陡絕的阪路，義成怕他覺得，只好在後緩緩地跟上去，過了危阪，顯出一塊較平坦的坡地。見那坡地罩出的高崖下，有幾間像船一般狹長的板屋，屋簷離地不過四五尺高，門柱上彷彿現出五采的畫。屋前種著七八株椰樹，屋後圍著竹林。那竹子都和斗一樣的粗。數十丈的高，確是番人的住宅。看見徐驤到了椰樹前就跳下馬來，繫好馬，去那矮屋前敲門。只聽那屋前的竹窗洞裡一個乾啞的人聲問道：『誰？半夜打門！狗賊嗎？看箭！』言未了，硼的一響，一根沒翎毛尖長的箭，向徐驤射來。幸虧徐驤避得快，沒射著，就喊道：『我是老徐。』咿啞的一扇門開了，走出一個矮老人來。草縛著頭上半截的披髮，一張人蠟的臉藏在一大簇刺猾的粗毛裡。露著一口漆黑的染齒，兩耳垂著兩個大木環。赤了腳，裸著刺花的上半身。腰裡圍了一幅布，把編籐束得緊緊的。一見徐驤，現出凶狡的笑容道：『原來是你我只當來了一個紅毛鬼。』徐驤也笑道：『我不是紅毛鬼，我是想殺黃毛小鬼的鍾馗。』老人道：『我們山裡只有紅花的大蛇，沒有黃毛的小鬼，你深夜來做什麼？』徐驤道：『小鬼要來，盡你有大蛇也擋不住，我特地來請一位殺鬼的幫手。』老人道：『誰？』徐驤道：『你們的鄭姑姑。你們往常找鄭姑姑，必要經過猴悶溪。怎樣越過，你們肯幫我嗎？』老人像怪鳥一樣地笑了一聲道：『小鬼是要仙女來殺的，我們一定幫你。』說著，把手向屋裡一招，出來了一對十五六歲的一男一女，赤條條的一絲不掛，頭上都戴滿了花草，兩臂刺著青色的紅毛文。女的胸懸貝殼，手帶銅鐲；右手挽著男的臂，左手托著豬腰似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喂到男的嘴邊。一壁嬉笑，一壁跳躍的出來，看見徐驤，詫異似的眼望老人傻看。老人向徐驤道：『這就是我的女兒和她自己招來的丈夫。你瞧，這對呆鳥，只曉得自己對吃檨果，也不分敬些客。可是你不要看輕他們，能幫你過溪的只有他們倆。』徐驤莫名其妙地聽著那老番很高興地講，隨後又很高興地吩咐那兩孩子領客人過溪。於是兩個孩子和猴子般向前竄，老番也拉了徐驤一同往高崖下瀑布沖激的斜坡奔去。義成看到這裡，正想舉步再跟，忽見木屋的側壁上，細碎的月光中閃過一個很長的黑影，好像是個人影轉過屋後不見了。心裡好生奇怪，不由自主地抄到竹林裡，又尋不到一些蹤跡，暗忖道：『難不成這裡有鬼？』回過臉來，恰對著那屋後的一個大窗洞。向裡一望，大吃一驚！只見一片月光，正斜照在沿窗懸掛著的一排七八個人頭上，都是瞪著無光的大眼，眥露著黑或白的齒，臉皮也有金箔色的，也有銀色的，慘賴的怕人。義成被這一嚇，不揀方向地亂跑，一跑就跑出竹林以外，恰遇到岩石的缺口處。在依稀斜月中，望見下面奔雷似的大溪河，溪河這邊站著老番和徐驤。看那老番，正望著怒瀑的兩岬間，指指點點地給徐驤講話。義成隨著他手指地方望去，忽見崖頂上彷彿天河決了口倒下的洪濤裡，翻滾著兩個赤條條的孩子。再細認時，方辨明有一條飯碗粗的長籐，中段暗結在爆布下兩岬夾縫的深谷裡，兩端卻生根似的各繫在兩岸的土中。此時正被兩孩解放了谷中的結，趁勢同鞦韆一樣同沖激的水空裡直蕩進去，簡直是天蓋下掛著一座穿雲的水晶壺，跳躍著一對戲水的金魚。一瞬目間，兩孩已離開了瀑流，緣著籐直滑到溪岸。只聽溪邊徐驤拍著掌歡呼道：『妙啊！好一雙絕技的弄潮兒。奇啊！好一條自然秘藏的飛橋。』說著話，搶上幾步，縱身只一躍，兩臂早挽上了懸籐。全身懸垂在空，手和臂變了肉翅。一屈一伸，一路飛行而進，恰堆入了雪崩的洪水圈裡，倏地豁剌一聲，徐驤全體隨了一邊脫拴的老籐，突落下沸成危潭的渦旋裡，被幾個狂浪打擊，捲入溪中不可控制的急湍，向下海直淌。但見水花飛濺了幾陣，一些人影也找不到了。老番站在岸邊，張手頓足，嘴裡狂喊道：『怎麼千年的古籐，今天會拔了根，送了老徐的性命？你倆到底怎麼弄的？』兩孩也喊道：『太奇怪了！這棵籐根本長在我們屋後竹林外的石壁上，若不是有人安心把刀斧砍斷，任什麼都拔不了根。』老番道：『是呀，一定有歹人暗算！我們已沒法救老徐的命，只有趕快去殺那害人賊，替他報仇！』一聲呼嘯，三人一齊向崖上跑。義成正著急他同伴遇險，想跳下崖去營救，忽聽到這幾句話，頓悟自己犯了嫌疑，一落番人手裡，定遭慘殺。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只好不顧一切，逃出竹林，飛身上馬，沒命地向來路狂奔。奔夠了一兩個鐘頭，不知越過了多少深林巨壑，估量著離猴悶溪已遠，心頭略略安定。剛放鬆韁繩，忽地望見遠遠月光中，閃電般飛過一個騎影，等到再定睛時，已轉入山彎裡不見了。義成十分驚詫，料定就是害徐驤的人，不覺怒從心起，加緊一鞭，追尋前去。正追得緊時，風中傳來隆隆的炮聲，又一陣陣連珠似的槍聲。越走越聽得清楚。義成猛吃一驚，抬頭遠望，已見天空中偶然飛起的彈火，疾忙催馬向火發處馳去。又走了半個鐘頭，才現出一個平坦寬廣的阪路，上面屯聚著一堆堆的人馬營帳，旗幟刀槍，認得是吳統領的隊伍。那阪路上面，恰當著兩座高峰夾峙的隘口。那隘口邊，已臨時把沙土築成了一條城堡般的防障，吳統領正指揮許多兵士輪流著抵禦下面猛攻的敵軍。義成趕到，下馬上前謁見。吳彭年一望是他，就喊道：『你和徐驤到哪裡去了？日軍偷渡了太甲溪半夜來攻，你們的隊伍先自潰退，牽動了全軍。我們當然也抵擋不住，直退到這凹底山的隘口。好容易才紮住了，你們民團被日軍追逼到東面的密菁中，至今不知下落。咦！怎麼你只剩一人，徐驤呢？』義成知道自己壞了事，很慚愧地把徐驤去尋鄭姑姑和自己跟蹤目睹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吳彭年驚道：『啊喲！這樣說來，徐驤是被人害死了。害死他的，一定是劉通華！』義成問道：『統領怎麼知道是他害的？』吳彭年道：『劉通華早已不知去向了！如今事已如此，說他無益，由他去罷，還是請你振作精神，幫助我一同防守要緊。』義成到此地步，既悲傷徐驤的慘死，又悔恨自己的失機，心裡十分的難過。現在看見吳統領不但不斥責他，反獎勵他，豈有不感激效命的呢！雖然敵人炮火連天，我軍死傷山積，義成竟奮不顧身，日夜不懈地足足幫著守禦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清曉，日軍忽然停止了攻擊。義成隨著吳彭年在大帳裡休憩，計議些防務。忽見幾個兵士捉住了一個番女，嚷著奸細，簇擁進帳來，請統領審問。誰知那番女一踏進帳門，望見吳、林二人，就高聲說道：『我不是奸細，也不是番女！我是從間道來報告秘密事情的，請統領屏退從人。如不相信，盡可叫兵士們先搜我身上，有無軍器，或者留林義士在這裡護衛，都聽統領的便。』吳、林二人聽了，暗暗納罕。當時照例搜檢了一通，真的身無寸鐵。吳統領立刻喝退了護衛，只叫義成執槍侍立。那番女忽地轉身向外，拔除了頭上滿插的花草，卸下了耳邊懸垂的木環，扯掉了肩頭抖張的鳥翅，拉去了項下聯絡的貝殼，等到回過臉來，倏變成了一個垂辮豐艷的美貌少女。義成先驚叫道：『你是鄭姑姑，怎會跑到這裡？』言猶未了，把吳彭年也驚得呆了。鄭姑姑微笑從容說道：『我自有我的跑法，林義士不必考問。我現在來報告的，是我預定的破敵奇計。』吳彭年詫問道：『你有奇計嗎？』鄭姑姑把眉一揚道：『原也算不了奇，不過老套罷了，我從前夜裡在大岡山，領了百十個壯健些的番女一同下來。剛到傀儡內山的郎嬌社，就遇到民團潰兵竄過，向著山後卑南覓逃走。日軍見窮山深菁，不敢窮追，便在社內紮住了。幸我先到一步，把帶來的番女都暗暗安頓在番眾家裡。我只留了老婦二人、小番女一人認做親屬，也佔住了一座番屋。日兵一到，在休戰時間，第一件事，當然是搜尋婦女取樂，補償他們血戰之苦。番女中稍有姿色的全被擄去，注目到我的格外的多。正謀劫奪，忽然闖進一個會說中國話的青年軍官，自稱炮兵隊長，相貌魁梧，態度溫雅，不愧武士道風。進得門來，便把老婦少女支使出去，親手關上了門，轉身挨我身旁坐下，很婉轉地和我搭話。我先垂著頭，佯羞不答，也不峻拒。他有些迷惑了，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求愛的軟話。我故意斜看了他一眼，低低說道：「像將軍這般英雄年少，我在中國還沒有遇見過。若能正式娶我，我豈有不願。」隊長道：「令娘真好眼力，我恰正沒有娶妻。」說罷，就拉我就抱，將施無禮。我卻徐徐把他推開，帶著嘲弄的樣子和他說：「哪有堂堂大國男兒，想做苟合之事。」他倒窘了，問我該怎麼辦呢。我說：「我們既是正式婚嫁，難道不用媒證？」他說：「一時那裡去找？」我問：「圍繞在門外的那些人是誰？」他說：「是同伍。」我道：「何妨請他們進來，做我們的媒證。」那隊長見我說得誠懇，很歡喜地答應，竟招眾人進門，宣佈了大意。大家都歡呼贊成，並且要求我立刻成婚。我推托嫁衣未備，便做和服至快也得三天。這麼著，磋商的結果，定了後天下午成婚。我又要他當夜在我家裡開一個大宴會，他允許我請到同僚裡許多重要官佐，替我裝場面，內中我知道就有這裡的炮隊長和機關槍隊長。這些都是昨夜約定的話。老實說，我早準備下虎阱龍窩，就打算在這筵席上關門殺賊。可恨那些小鬼，一向看扁了中國人，這回也叫他們嘗嘗老娘的辣手，可見漢族還有人在，不是個個像遼東將帥的闒茸。我探知統領被困在此，所以特地偷空從小路冒險而來，通知一聲。請你們記好，在後天夜飯後，見東南角上流星起時，儘管放隊猛攻，做我聲援，必可獲勝。』鄭姑姑說完這一席話，吳、林二人都咋舌驚歎。還沒有等到林義成告訴她徐驤往訪被害的話，一眨眼早把原來的番裝重新紮扮停當，上前一把拉了義成說道：『我不能久留在此，請義士伴送出營。只須說明是舊識的番女，免得大家疑心。其餘的事，請統領依著我的話做就得了。』當下吳彭年惟有唯唯聽命，義成也一一照了她的話，恭恭敬敬送到營外山角一座樹林邊，看她跨上騎來的一匹駿馬，絲鞭一動，就風馳電掣地捲入林雲深處不見了。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鄭姑姑久住番中，熟悉路徑，隨你日光不照處，也能循籐跳石，如履平地。不一刻，已趕回了郎嬌社自己家裡，招集了她的心腹女門徒，有替她裁縫的，有替她烹調的，有替她奔走的。備了十罈美酒，十桌筵席，又請了許多同社的番女。那隊長見她這樣的高興忙碌，居然深信不疑。到了結婚那一天，家中掛燈結綵，小番女打著銅鼓，吹著口琴，當做音樂。滿屋陳列著四季錦邊蓮等各種花卉。日到中午時候，一排軍樂隊和一班肩襚輝煌、袖章璀粲的軍官，簇擁了揚揚得意的隊長進門。推了兩位年長的做了證婚人。鄭姑姑穿了極美麗的日本禮服，就在大廳上舉行了半中半日式的結婚典禮。黃昏將近，廳上已排開了十個盛筵。筵上鮮果羅列，最可口的是味敵荔枝的襚果，其他如波羅蜜、梨仔芨、王梨、芭蕉果、椰子、檳榔、甘馬弼等，不計其數。餚饌中，有奇異的海味、泥鰉、烏魚之外，又有蚊港的蟳蝦，坑子口的蚶螯和蚝螺，樣樣投合日人的口味。絡繹左右的，又都是些野趣橫生的年輕番女。那些日軍官剛離了硝煙彈雨之中，倏進了酒綠燈紅之境，沒一個不興高采烈，猜忌全忘。隊長則美人在抱，目眩魂消，不知不覺地和大家狂飲大嚼起來。酒過數巡，陡見滿堂的燈燭逐漸熄滅，伺候的番女逐漸減退。大家覺得有些詫異，互相詰問，人人都道腹痛如裂，正要質問鄭姑姑。鄭姑姑出其不意，已袖出匕首，直洞隊長之胸，立時倒地；拔出刀來，順手又殺一人。其餘番女各持兵器，從暗中竄出，逢人便斫。日人都徒手袒露，無可抵禦。眾人想奪門而走，誰知前後門都落了大閂，鎖上鐵鎖。日人無奈，只好應用他國粹的柔術來抵敵。鄭姑姑率領了一大隊親練的蠻學生，刀劈槍挑，殺人真如刈草。一剎那間，死屍枕藉滿庭。即不受刀槍刺死的，也都中毒死了。這一場惡戰，大約來赴宴的百餘人，沒有一個倖免。那時忽聽西北方凹底山邊槍炮聲一陣緊似一陣，鄭姑姑知道她放射流星的效力，吳彭年軍隊已響應了。門外知風的日兵，也圍得鐵桶般的劇烈撞擊。鄭姑姑忙收拾了屋內和場上縱橫倒斃的日人身上許多槍彈，分配給眾番女，高聲喊道：『我們的死期到了！一樣的死，與其在此等死，不如衝出去戰死！』大家同聲附和。鄭姑姑舉起一塊大石，打破邊牆，率領了眾番婦，長槍短銃，和著鐵鏢弩箭，一窩風地向日兵聚集處殺去。日兵正集中在攻門，沒有提防到一大群見人即噬的雌狼在外面反攻，一時措手不及，等到轉身抵禦，已經成了肉搏的形勢，火器失了效用。雖然殺傷了不少番女，究竟大和魂的勇猛，敵不住傀儡番的矯捷。還有郎嬌社全社的番壯，一齊舞動蠻器，旋風似地捲來，只好往下直退。退到太甲溪相近，恰遇到吳彭年和林義成也率了大隊，在凹底山衝下。鄭姑姑和吳彭年合在一起，奮勇追奔。日兵本備下渡溪的船隻，一到溪邊，都爭先上船，慌亂之際，落水和中彈的不計其數。數百隻船艦正載著逃軍蕩到中流，岸上的追兵和船中的敗兵還不斷地矢彈橫飛。忽地上流頭順著風淌下無數兵船，槍炮紛來，向日船中腰轟擊，頓時把日船打得東飄西蕩，不成行列。吳、林等在火把光中看時，只見來船船頭上站著個偉丈夫不是別人，正是徐驤。全軍中人人驚喜狂喊，都說是徐義士顯靈助戰，立時增加百倍的勇氣，沒個人不冒死向前，竟奪得許多渡船，把日軍一直驅迫到海邊，方始收兵回來。等到吳、林兩人渡過太甲溪，忽不見了鄭姑姑，番女們都四處奔馳的尋覓她們的賢師。吳、林兩人忽在太甲溪的一個小灣水灘上，瞥見鄭姑姑滿身血污地橫躺在砂土上，旁邊坐著在那裡掩面號哭的，正是大家認為已死的徐驤。義成跳上去問道：『咦！徐統帶你怎麼沒有死，倒在這裡，鄭姑姑怎麼反死了呢？』徐驤嗚咽道：『我在猴悶溪斷了籐，抓住了籐沒脫手。幸遇到鄭姑姑巡山看見，她救了我的性命，並且許我下山，設謀殺敵。誰知她的計成了功，她可在爭渡時胸腹中了敵人的兩彈，我竟眼睜睜看她死去，沒法救活，這未免太慘傷了！』於是大家才明白這次戰勝的首功，全是鄭姑姑一人。大家都灑淚讚歎，不用說，第二天就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喪儀，全軍替她縞素一天，把她葬在大岡山的龍耳甕。這個捷報申報到劉永福那裡，自然更增了徐驤和林義成的信用。雖然後來還是劉通華懷恨背叛，到了七月中，利用大幫土匪，造了大營嘩潰的謠言，嚇跑了新楚軍統領李惟義，牽動前敵，袁錫清戰死。日軍仍襲據了太甲溪，進攻彰化。劉通華又導匪暗襲八卦山，破了彰化，吳彭年也殉了難。日軍連陷雲林、苗粟二縣，進逼嘉義。當時和日軍對壘的，只剩徐驤和林義成兩人，還屢次設伏打敗日人。然日軍大集，用全力攻台南，徐驤和林義成相繼中炮而亡。從此劉永福孤立無援，兵盡餉絕，只得逃登德國商輪，棄台內渡了。但至今談到太甲溪一戰，還算替中國民族吐一口氣，在甲午戰爭史上最光榮的一頁哩！不過大家不大知道罷了。」

肇廷講完這一大篇的歷史，赤雲先歎了一口氣道：「龔璱人《尊隱》上說的話真不差，凡在朝的人，懨懨無生氣；在野，自多任俠敢死之士。不但台灣的義民，即如我們在日本遇到和天弢龍伯在一起的陳千秋，也是一個奇怪的人。」被赤雲這句話一提，合座的話機就轉到陳千秋身上去了。又誰料知己傾談，忘了隔牆有耳，全灌進了楊雲衢的耳中。正和皓東在動問那大姐阿毛，忽然相幫送上皓東家裡來的一個廣東急電。拆封一看，知道是黨裡的商業隱語密電。皓東是電報生，當然一目瞭然。電文道：

大事準備已齊，不日在省起事，盼速來協謀。

當下遞給雲衢看了，兩人正格外地高興。倏地簾子一掀，一陣鶯聲嚦嚦地喊道：「你們鬼鬼祟祟的幹得好事！」兩人猛吃一驚。正是：

血雨四天傾玉手，風雷八表動嬌喉。

不知來者何人，下回再來交代。

第三十四回　雙門底是烈女殉身處　萬木堂作素王改制談

上回掀簾進門來的不是別人，當然是主人曹夢蘭。那時夢蘭出局回家，先應酬了正房間裡的一班闊客，挨次來到堂樓，皓東等方始放了心。恰好皓東邀請的幾個同鄉陪客，也陸續而來。這台花酒，本是皓東替雲衢解悶而設，如今陳千秋的行蹤已在無意中探得，又接到了黨中要電，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既已到來，也只好招呼擺起檯面，照例地歡呼暢飲，徵歌召花，熱鬧了一場。夢蘭也竭力招呼，知道楊、陸兩人都不大會講上海白，就把英語來對答，倒也說得清脆悠揚，娓娓動聽。頓使楊、陸兩志士，在剎那間渾忘了血花彈雨的前途。等到席散，兩人匆匆回寓。

雲衢固然為了責任所在，急欲返粵；皓東一般的義憤勃勃，情願同行。兩人商議定了。皓東把滬上的黨務和私事料理清楚，就於八日十四日，和雲衢同上了怡和公司的出口船，向南洋進發。那晚，正是中秋佳節，一輪分外皎潔的圓月湧上濤頭，彷彿要蕩滌世間的腥穢。皓東和雲衢餐後無事，都攀登甲板，憑闌賞月。兩人四顧無人，漸漸密談起來。皓東道：「來電說，準備已齊，不知到底準備了些什麼？」雲衢道：「你是乾亨行會議裡參預大計的一人，主張用青天白日國旗的是你，主張先襲取廣州也是你。你是個重要黨員，怎麼你猜不到如何準備？」皓東道：「我到上海後，只管些交際和宣傳事務，怎及你在香港總攬一切財政和接應的任務，知道得多！革命的第一要著，是在財政。我們會長在檀香山也沒有募到許多錢，我倒很不解這次起事的錢從哪裡來。」雲衢道：「別的我不曉得，我離開廣東前，就是黨員黃永襄捐助了蘇杭街一座大樓房，變價得了八千元，後來或者又有增加。」皓東道：「軍火也是準備中的要事。上次被扣後，現在不知在哪裡購運？」雲衢道：「這件事，香港日本領事暗中很幫忙罷！況且陳千秋現在日本，他本來和日本一班志士天弢龍伯父子，還有曾根，都是通同一氣，購運當然有路。我這回特地來滬，跟尋陳千秋，也為了這事的關係重大。」皓東道：「革命事業，決不能專靠拿筆桿兒的人物。從前三會聯盟，黨勢擴大了不少。其實不但秘密會黨，就是綠林中也不少可用之才。這回不知道曾否羅致一二？」雲衢道：「這層早已想到。現在黨中已和北江的大炮梁，香山隆都的李杞侯艾存，接洽聯絡。關於這些，黨員鄭良士十分出力。恰好遇到粵督談鍾靈裁汰綠營的機會，軍心搖動，前任水師統帶程奎光就利用了去運動城中防營和水師，大半就緒了。所以就事勢上講，舉事倒有九分的把握，只等金錢和軍火罷了。」皓東道：「我聽說我們會長，和談督結交得很好，這話確不確？」雲衢笑道：「這是孫先生扮的滑稽劇。一則靠他的外科醫學，雖然為葡醫妒忌，葡領禁止他在澳門行醫，並封閉了他開設的藥店。然上流人都異常信任，當道也一般歡迎。二則借振興農業為名，創辦農學會，立了兩個機關：一在雙門底王家祠雲崗別墅，一在東門外鹹蝦欄張公館。就用這兩種名義結納官紳，出入衙署。談督也震於虛聲，另眼款接。農學會中還有不少政界要人，列名贊助。再想不到那兩處都是革命重要機關，你想那些官僚糊塗不糊塗！孫先生的行動滑稽不滑稽！」皓東正想再開口，忽聽有一陣清朗激越的吟詩聲，飛出他們的背後，吟道：

雲冥冥兮天壓水，黃祖小兒挺劍起。大笑語黃祖，如汝差可喜。丈夫呰窳豈偷生，固當伏劍斷頭死。生亦我所欲，死亦貴其所。鄴城有人怒目視，如此頭顱不敢取。

乃汝黃祖真英雄，尊酒相讎意氣何栩栩！蜮者誰？彼魏武。虎者誰？汝黃祖。與其死於蜮，孰若死於虎！

兩人都吃了一驚。聽那聲音是從離他們很近的對過船舷上發出，卻被大煙囪和網具遮蔽，看不見人影。細辨詩調和口音，是個湘人。他們面面相覷了一晌，疑心剛才的密談被那人偷聽了去，有意吟這幾句詩來揶揄他們的。此時再聽，就悄無聲息了。皓東忽地眉頭一皺，英俊的臉色漲滿了血潮，一手在衣袋裡掏出一支防身的小手槍，拔步往前就衝。雲衢搶上去，拉住他低問道：「你做什麼？」皓東著急道：「你不要拉我，寧我負人，毋人負我。我今天只好學曹孟德！」雲衢道：「槍聲一發，驚動大眾，事機更顯露了，如何使得！」皓東道：「打什麼緊！我打死了他，就往海中一跳，使大家認做仇殺就完了。結果不過犧牲我一個人，於大局無關。」說完，把手用力一摔，終被他掙脫，在中間網具上直跳過去。誰知跳過這邊一望，只有鋪滿在甲板上霜雪般的月光，冷靜得鬼也找不到一個，哪裡有人！皓東心裡詫異，一壁四處搜尋，一壁低喊道：「活見鬼哩！」雲衢那時也在船頭上繞了過來道：「皓兄不必找了，你跳過來時，我瞥見月下一個影子掠過前面，下艙去了。這樣看來，我們的機密的確給他聽去。不過這個人機警得出人意表，決不是平常人，我們倒要留心訪察，好在有他的湖南口音可以做準。探訪明白，再作商量，千萬不要造次。」皓東聽了，哭喪著臉，也只好懶洋洋地隨著雲衢一同歸艙。次早，雲衢先醒。第一灌進他耳鼓的，就是幾聲湖南口音，不覺提起了注意。好在他睡的是下鋪，一骨碌爬起來，拉開門向外一望，只見同艙對面十號房門，門口正站著一個廣額豐頤、長身玉立的人，飛揚名俊的神氣裡，帶一些狂傲高貴的意味，剛打著他半雜湘音的官話，吩咐他身旁侍立的管家道：「你拿我的片子送到對過六號房間裡二位西裝先生，你對他說，我要去拜訪談談。」那管家答應了，忙走過來，把片子交給也站到門外的雲衢。雲衢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戴同時，號勝佛，湖南瀏陽人。」雲衢知道他是當代知名之士，也是熱心改革政治人物，一壁向管家道：「就請過來。」一壁喚醒睡在上鋪上的皓東。皓東睡眼朦朧爬起來，莫名其妙地招待來客。那時戴勝佛已一腳跨進了房門，微笑地說道：「昨夜太驚動了，不該，不該！但是我先要聲明一句，我輩都是同志，雖然主張各異，救國之心總是殊途而同歸。兄等秘密的談話，我就全聽見了，決不會洩漏一句，請只管放心！」皓東聽了這一套話，這才明白來客就是昨天甲板上吟詩、自己要去殺他的人。現在倒被他一種慷爽誠懇的氣概籠罩住了，固然起不了什麼激烈的心思，就是雲衢也覺來得突兀，心裡只有驚奇佩服，先開口答道：「既蒙先生引為同志，許守秘密，我們實在榮幸得很。但先生又說，主張各異，究竟先生的主張和我們不同在那裡，倒要請教。」勝佛道：「兄等首領孫先生興中會的宗旨，我們大概都曉得些。下手方策，就是排滿。政治歸宿，就是民主。但照愚見看來，似乎太急進了。從世界革命的演進史講，政治進化都有一定程序，先立憲而後民主，已成了普遍的公例。大政治家孟德斯鳩的《法意》，就是主張立憲政體的。就拿事實來講，英國的虛君位制度、日本的萬世一系法規，都能發揚國權，力致富強。這便是立憲政體的效果。至於種族問題，在我以為無甚關係。我們中國雖然常受外族侵奪，然我們族性裡實在含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潛在力，結果外族決不能控制我們，往往反受了我們的同化。你看如今滿州人的風俗和性質，哪一樣不和我們一樣，再也沒有韃靼人一些氣味了！」皓東道：「足下的見解差了。兄弟從前也這樣主張過，所以曾經和孫先生去遊說威毅伯變法自強。後來孫先生徹底覺悟，知道是不可能的。立憲政體，在他國還可以做，中國則不可。第一要知道國家就是一個完整民族的大團集，依著相同的氣候、人情、風俗、習慣，自然地結合。這個結合的表演，就是國性。從這個國性裡才產生出憲法。現在我們國家在異族人的掌握中，奴役了我們二百多年，在他們心目中，賤視我們當做劣種，卑視我們當做財產，何嘗和他們的人一樣看待。憲法的精神，全在人民獲得自由平等，他們肯和我們平等嗎？他們肯許我們自由嗎？譬如一個惡霸或強盜，霸佔了我們的房屋財產，弄得我們亂七八糟。一朝自己想整理起來，我們請那個惡霸去做總管，天下哪裡有這種笨人呢！至於政治進行的程序，本來沒有一定。目的就在去惡從善，方法總求適合國情。我們既認民主政體，是適合國情的政體，我們就該奮勇直前，何必繞著彎兒走遠道呢？」勝佛忙插言道：「皓兄既說到適合國情，這個合不合，倒是一個很有研究的問題。我覺得國人尊君親上的思想，牢據在一般人的腦海裡，比種族思想強得多。假如忽地主張推翻君主，反對的定是多而且烈。不如立憲政體，大可趁現在和日本戰敗後，人人覺悟自危的當兒，引誘他去上路。也叫一班自命每飯不忘的士大夫還有個存身之地，可以減少許多反動的力量。」雲衢接著道：「先生只怕還沒透徹罷！我國人是生就的固定性，最怕的是變動。只要是變，任什麼都要反對的。改造民主，固然要反對；就是主張立憲，一般也要反對。我們革命，本來預備犧牲。一樣的犧牲，與其做委屈的犧牲，寧可直截了當地做一次徹底的犧牲。我們本還沒敢請教先生這回到粵的目的。照先生這樣熱心愛國，我們是很欽佩的，何不幫助我們去一同舉事？」雲衢說到這裡，皓東梭了他一眼。勝佛笑著說道：「不瞞兩位說，我這回到粵，是專誠到萬木草堂去訪一位做《孔子改制考》、大名鼎鼎的唐常肅先生。我在北京本和聞鼎儒、章騫等想發起一個自強學會，想請唐先生去主持一切，而且督促他政治上的進行。至於兄等這回的大舉，精神上，我們當然表同情。遇到可以援助的機會，也無不盡力。兩位見到孫先生時，請代達我的敬意罷！」於是大家漸漸脫離了政見的舌戰，倒講了許多時事和學問，說得很是投機。皓東的敏銳活潑，和勝佛的豪邁靈警，兩雄相遇，尤其沆瀣一氣。一路上你來我往，倒安慰了不少長途的寂寞。沒多幾天，船抵了廣州埠。大家上岸，珍重道別。勝佛口裡祝頌他們的成功，心裡著實替他們擔心。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勝佛足跡遍天下，卻沒到過廣東。如今為了崇拜唐常肅的緣故，想捧他做改革派的首領，秘密來此，先託他的門人梁超如作書介紹。一上岸，就問明了長興里萬木草堂唐常肅講學的地方，就一徑前去。一路上聽見不少傑格鉤輖的語調，看見許多豐富奇瑰的地方色采，不必細表。忽到了一個幽曠所在，四面圍繞滿了郁蔥的樹木，樹木裡榕和桂為最多。在蕭疏秋色裡，飄來濃郁的天香。兩扇銅環黑漆洞開著的牆門，在深深的綠蔭中湧現出來。門口早有無數上流人在那裡進進出出，勝佛忙上前去投剌，並且說明來意。一個很伶俐像很忙碌的門公接了片子，端相了一回，帶笑說道：「我們老爺此時恰在萬木堂上講孔夫子呢！他講得正高興，差不多和耶穌會裡教士們講道理一樣，講得津津有味。你看，來聽講的人這麼熱鬧。先生來得也算巧、也算不巧了！」勝佛詫問道：「怎麼又巧又不巧呢？」門公笑道：「我們老爺，大家都叫他清朝孔夫子。他今天講的題目，就是講孔夫子道理裡的真道理，所以格外重要。從來沒有講過，在大眾面前開講，今天還是第一遭。先生剛剛來碰上，那不是巧嗎？可是我們老爺定的學規，大概也是孔夫子當日的學規罷！他老人家一上了講座，在講的時候，就是當今萬歲爺來，也不接駕的。先生老遠奔來，只好委屈在聽講席上，等候一下。」勝佛聽著，倒也笑了。當下就隨著那門公，蜿蜒走著一條長廊。長廊盡處，巍然顯出一座很宏敞的堂樓。迎面就望見樓簷下兩楹間，懸著一塊黑漆綠字的大匾額。上面是唐先生自寫的「萬木草堂」四個飛舞倔強的大字。堂中間，設起一個一丈見方、三四尺高的講台。台中間，擺上一把太師椅，一張半桌。台下，緊靠台橫放著一張長方桌，兩頭坐著兩個書記。外面是排滿了一層層聽講席，此時已人頭如浪般波動，差不多快滿座了。唐先生方站在台上，興高采烈，指天劃地的在那裡開始他的雄辯。那門公把勝佛領進堂來，替他找到一個座位。聽眾的眼光，都驚異地注射到這個生客。那門公和台邊並坐著的兩少年，低低交換了幾句話。見那兩少年彷彿得了喜信似的，慌忙站起向勝佛這邊來招呼。唐先生在台上，眼光裡也表示一種歡迎。第一個相貌豐腴的先向勝佛拱手道：「想不到先生到得怎快，使我們來不及來迎駕。」第二個瘦長的隨著道：「超如沒告訴我們先生動身日期和坐的船名，倒累我們老師盼念了好久。」勝佛謙遜了幾句，動問兩少年的姓名。前一個說姓徐，名勉；後一個說姓麥，名化蒙。這兩個都是唐門高弟，勝佛本來知道的。不免說了些久慕套話，大家仍舊各歸了原位。那時唐先生在講台上，正說到緊要關頭。高聲地喊道：

我們渾渾沌沌崇奉了孔子二千多年，誰不曉得孔子的大道在六經，又誰不曉得孔子的微言大義在《春秋》呢！

但據現在一萬八千餘字的《春秋》看來，都是些會盟征伐的記載，看不出一些道理，類乎如今的《京報彙編》。孟子轉述孔子的話：《春秋》，天子之事也。這個「事」在哪裡？又道：「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這個「義」又在哪裡？又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這種關係的重大，又在哪裡？真令人莫名其妙！無怪朱子疑心他不可解，王安石蔑視他為斷爛朝報，要束諸高閣了。那麼孔子真欺騙我們嗎，孟子也盲從瞎說嗎？這斷乎不是。我敢大膽地正告諸君：《春秋》不同他經，《春秋》不是空言，是孔子昭垂萬世的功業。他本身是個平民，托王於魯。自端門虹降，就成了素王受命的符瑞。借隱公元年，做了新文王的新元紀，實行他改制創教之權。生在亂世，立了三世之法。分別做據亂世、升平世、太平世。三朝三世中，又各具三世，三重面為八十一世。示現因時改制，各得其宜。演種種法，一以教權範圍舊世新世。《公羊》、《谷梁》所傳筆削之義，如用夏時乘殷輅、服周冕等主張，都是些治據亂世的法。至於升平、太平二世的法，那便是《春秋》新王行仁大憲章，合鬼神山川、公侯庶人、昆蟲草木全統於他的教。大小精粗，六通四辟，無乎不在。所以孔子不是說教的先師，是繼統的聖王。《春秋》不是一家的學說，是萬世的憲法。他的偉大基礎，就立在這一點改制垂教的偉績上。我說這套話，諸位定要想到《春秋》一萬八千字的經文裡，沒有提過像這樣的一個字，必然疑心是後人捏造，或是我的夸誕。其實這個黑幕，從秦、漢以來，老子、韓非刑名法術君尊臣卑之說，深中人心。新莽時，劉歆又創造偽經，改《國語》做《左傳》，攻擊《公》、《穀》，賈逵、鄭玄等竭力贊助。晉後，偽古文經大行，《公》、《谷》被擯，把千年以來學人的眼都蒙蔽了，不但諸位哩！若照盧仝和孫明復的主張，獨抱遺經究終始，那麼《春秋》簡直是一種帳簿式的記事，沒甚深意。只為他們所抱的是古《魯史》，並沒抱著孔子的遺經。我們第一要曉得《春秋》要分文、事和義三樣。孔子明明自己說過，「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孔子作《春秋》的目的，不重在事和文，獨重在義。這個「義」在哪裡？《公羊》說，制《春秋》之義，以俟後聖。漢人引用，廷議斷獄。《漢書》上常大書特書道：「《春秋》大一統大居正，《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春秋》之義，大夫無遂事。《春秋》之義，子以母貴，母以子貴。《春秋》之義，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不以家事辭王事。」像這樣的，指不勝屈。明明是傳文，然都鄭重地稱為《春秋》。可見所稱的《春秋》，別有一書，不是現在共尊的《春秋》經文。

第二要曉得《春秋》的義，傳在口說。《漢書．藝文志》說，《春秋》貶損大人，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劉歆《移太常博士文》，也道信口說而背傳記。許慎亦稱師師口口相傳。只因孔子改制所托，昇平太平並陳，有非常怪論，故口授而不能寫出，七十子傳於後學。直到漢時，全國誦講，都是些口說罷了。第三要曉得這些口說還分兩種：

一種像漢世廷臣，斷事折獄，動引《春秋》之義；奉為憲法遵行，那些都是成文憲法。就是《公》、《谷》上所傳，在孔門叫做大義，都屬治據亂世的憲法。不過孔子是匹夫制憲，貶天子，刺諸侯，所以不能著於竹帛，只好借口說傳授。便是後來董仲舒、何休的陳口說，那些都是不成文憲法。在孔門叫做微言，大概全屬於升平世、太平世的憲法。那麼這些不在《公》、《谷》所傳的《春秋》義，附麗在什麼地方呢？我考《公羊》曹世子來朝，《傳》、《春秋》有譏父老子代從政者，不知其在曹歟、在齊歟？這幾句話，非常奇特，《傳》上大書特書。稱做《春秋》的，明明不把現有一萬八千文字的《春秋》當《春秋》。確乎別有所傳的《春秋》，譏父老子代從政七字，今本經文所無。而且今本經文，全是記事，無發義，體裁也不同。這樣看來，便可推知《春秋》真有口傳別本，專發義的。孟子所指其義則丘竊取之。《公羊》所說，制《春秋》之義，都是指此。並可推知孔子雖明定此義，以為發之空言，不如托之行事之博深切明。故分綴各義，附入《春秋》史文。特筆削一下，做成符號。然口傳既久，漸有誤亂。故《公羊》先師，對於本條，已忘記附綴的史文。該附在曹世子來朝條，還該在齊世子光會於相條，只好疑以傳疑了。第四就要曉得《春秋》確有四本。我從《公羊傳》莊七年經文：「夜中星隕如雨。」《公羊傳》：

「《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復，君子修之曰：星隕如雨。」《不修春秋》，就是《魯春秋》。君子修之，就是孔子筆削的《春秋》。因此可以證知《不修春秋》、《公羊》先師還親見過他的本子，曾和筆削的《春秋》兩兩對校過。凡《公羊》有名無名，或詳或略，有日月，無日月，何以書，何以不書等等，都從《不修春秋》上校對知道。那麼連筆削的《春秋》，成文的已有兩本。其他口說的《春秋》大義，《公》、《谷》所傳的是一本。口說的《春秋》微言，七十子直傳至董仲舒和何休，又是一本。其實四本裡面，口說的微言一本，最能表現《春秋》改制創教的精神。請諸位把我今天提出的四要點，去詳細研究一下，向來對於《春秋》的疑點，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只要不被劉歆偽經所蠱惑，不受偽古文學家的欺蒙，確信孔子《春秋》的真義，決不在一萬八千餘字的經文，並不在《公》、《谷》兩家的筆削大義，而反在董仲舒、何休所傳的秘密口說。這樣一經了徹，不但素王因時立法的憲治重放光明，便是我輩通經致用的趨向也可以確立基礎了。

當時唐先生演講完了，台下聽眾倒也整齊嚴肅，一個都不敢叫囂紛亂，挨次地退下堂去。足見長興學規的氣象，或者有些彷彿杏壇。勝佛還是初次見到這現代聖人的面，見他身中，面白，無鬚。圓圓的臉盤，兩目炯炯有光，於盎然春氣裡，時時流露不可一世的精神。在台上整刷了一下衣服，從容不迫地邁下台來。早有徐勉、麥化蒙兩大弟子疾趨而進，在步踏旁報告勝佛的來謁，一面由徐勉遞上卡片。其實唐先生早在台上料知，一看卡片，立時顯露驚喜的樣子，搶步下台，直奔勝佛座次。勝佛起迎不迭，被唐常肅早緊拉住了手，哈哈大笑道：「多年神交，今天竟先辱臨草堂，直是夢想不到。剛才鄙人的胡言亂道，先生休要見笑。反勞久待，抱歉得很！」勝佛答道：「振聾發聵，開二千年久埋的寶藏。素王法治，繼統有人。我輩係門牆外的人，得聞非常教義，該敬謝先生的寬容，何反道歉？」常肅道：「上次超如寄來大作《仁學》初稿，拜讀一過。冶宗教、科學、哲學於一爐。提出仁字為學術主腦，把以太來解釋仁的體用變化，把代數來演繹仁的事象錯綜，對於內學相宗各法門，尤能貫徹始終。真是無堅不破，無微不發，中國自周、秦以後，思想獨立的偉大作品，要算先生這一部是第一部書了。」勝佛道：「這種萌芽時代淺薄的思想，不足掛齒，請先生不要過譽。我現在急欲告訴先生的，是我這次從北京來南，受著幾個熱心同志的委託，特來敦促先生早日出山。希望先生本《春秋》之義，不徒托之空言，該建諸事實。還有許多預備組織事，要請先生指示主持哩！」常肅道：「我們要談的話多著呢。我們到裡面內書室裡去談罷，而且那裡已代先生粗備了臥具。」於是徐、麥二人就來招呼前導，唐常肅在後陪著，領到了一間很幽雅的小書室裡，佈置得異常精美安適，兩人就在那裡上天下地的縱談起來，徐、麥兩高弟也出入輪替來照顧。當夜不免要盡地主之義，替勝佛開宴洗塵。席間，勝佛既嘗到些響螺、乾翅、蛇酒、蚝油南天的異味，又介紹見了常肅的胞弟常博，認識了幾個唐門有名弟子陳萬春，歐矩甲、龍子織、羅伯約等。從此往來酬酢，熱鬧了好幾天。有暇時，便研究學問，討論討論政治。彼此都意氣相投，脫略形跡。勝佛知道了常肅不但是個模聖範賢的儒生，還是個富機智善權變能屈能伸的政治家。常肅也瞭解勝佛不是個縋幽鑿險的空想人，倒是個任俠仗義的血性男子。不知不覺在萬木草堂裡流連了二十多天。看著已到了滿城風雨的時季，勝佛提議和常肅同行。後來決定過重九節後，勝佛先行，常肅隨後就到北京。

到了重九，常肅又替勝佛餞行，痛飲了一夜。次日勝佛病酒，起得很晚，正在自己屋裡料理行裝，常肅面現驚異之色走進來，喊道：「勝佛，你倒睡得安穩，外面鬧得翻天覆地了！」勝佛詫問道：「什麼事？」常肅道：「革命黨今天起事，被談鍾靈預先得信，破獲了！」勝佛注意地問道：「誰革命？怎麼起得這麼突然，破壞得又這樣容易呢？」常肅道：「革命的自然是孫文。我只曉得香港來的保安輪船到埠時，被南海縣李征庸率兵在碼頭搜截，捕獲了丘四、朱貴全等四十餘人。又派緝捕委員李家焯到雙門底王家祠和鹹蝦欄張公館兩個農學會裡，捉了許多黨人，搜到了許多軍器軍衣鐵釜等物。現在外面還是緹騎四出，徐、麥兩人正出去打聽哩！」勝佛心裡著急，衝口地問道：「陸皓東被捉嗎？」常肅道：「不知道。陸皓東是誰，你認得嗎？」勝佛道：「也是我才認識的。」方才滔滔地把輪船上遇見楊、陸兩人的事，向常肅訴說。徐勉外面回來道：「這回革命的事，幾乎成功。真是談督的官運亨通，陰差陽錯裡倒被他糊里糊塗地撲滅了。我有一個親戚，也是黨裡有關係的人，他說得很詳細。這次的首領，當然是孫文。其餘重要人物，如楊雲衢、鄭良士、黃永襄、陸皓東、謝贊泰、尤烈、朱淇等，都在裡面。這回的佈置很周密，總分為兩大任務：孫文總管廣州方面軍事運動，楊雲衢擔任香港方面接應及財政上的調度。軍事上，由鄭良士結合了許多黨會和附近綠林，由程奎元運動了城內防營和水師，集合起來，至少有三四千人。接應上，雲衢購定小火輪兩艘，用木桶裝載短槍，充作士敏土瞞報稅關。在省河南北，分設小機關數十處，以備臨時呼應集合。先由朱淇撰討滿檄文，何啟律師和英人鄧勤起草對外宣言，約期重九日發難，等輪船到埠時，用刀劈開木桶，取出軍械，首向城內重要衙署進攻。同時埋伏水上和附城各處的會黨，分為北口順德、香山、潮州、惠州大隊，分路響應。更令陳清率領炸彈隊在各要區施放，以壯聲勢。預定以紅帶為號，口號是『除暴安良』四字。哪裡曉得這樣嚴密的設備，偏偏被自己的黨員走漏了消息。那天便是初八日，孫文在一家紳士人家赴宴，忽見他的身旁有好幾個兵勇輪流來往，情知不妙，反裝得沒事人一般，笑對座客道：『這些人，是來逮捕我的嗎？』依然高談闊論，旁若無人。等到飯罷回寓，兵勇們只見他進去，沒有見他出來。那時楊雲衢在港，又因佈置不及，延期了兩天。恰恰給予了官廳一個預備的機會，立即調到駐長洲的營勇一千五百人做防衛。海關上也截住了黨軍私運的軍械。今早由南海縣在埠頭搜捕了丘四等一干黨人，其餘一哄而散。又起得七箱洋槍。原報告人李家焯在雙門底農會裡捉住了黨人陸皓東、程耀臣等五人。」勝佛頓足道：「陸皓東真被捕了，可惜！可惜！到底是那個黨員走漏的消息呢？陸皓東捉到後，如何處置呢？」徐勉道：「哪個走漏消息，至今還沒明白。不過據原報告委員李家焯說，是黨員自首的。」勝佛拍案道：「這種賣友黨員，可殺！可殺！」言猶未了，麥化蒙從外跳了進來，怒吽吽地道：「陸皓東、丘四、朱貴全已在校場斬首了，程奎元在營務處把軍棍打死了。陸皓東的供辭非常慷慨動人，臨刑時神氣也從容得很。這種人真是可敬！又誰知害他的就是自己黨友朱淇，首告黨中秘密，這種人真是可恨！」勝佛聽到這裡，又憤又痛，發狂似地直往外奔。常肅追上去，嘴裡喊著：「勝佛，你做什麼？」正是：

直向光明無反趾，推翻筆削逞雄心。

勝佛奔出，是何用意，下回再說。

第三十五回　燕市揮金豪公子無心結死士　遼天躍馬老英雄仗義送孤臣

且說常肅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勝佛道：「你做什麼？凡是一個團體，這些叛黨賣友的把戲，歷史上數見不鮮。何況朱淇自首，到底怎麼一會事，還沒十分證明。我們只管我們的事罷！」勝佛原是一時激於義憤，沒加思索的動作，聽見唐先生這般說，大家慨歎一番，只索罷休。勝佛因省城還未解嚴，多留了一天。次日，就別過常肅，離開廣州，途中不敢逗留，趕著未封河前，到了北京。勝佛和湖北制台莊壽香的兒子莊立人，名叫可權的，本是至交。上回來京，就下榻在立人寓所。這回為了奔走國事而來，當然一客不煩二主，不必勝佛通信關照，自有聞韻高、楊淑喬、林敦古一班同志預告立人，早已掃徑而待。到京的第一天，便由韻高邀了立人、淑喬、敦古，又添上莊小燕、段扈橋、余仁壽、劉光地、梁超如等，主客湊了十人，都是當代維新人物，在虎坊橋韻高的新寓齋替勝佛洗塵。原來的高本常借住在金、寶二妃的哥哥禮部侍郎支綏家裡，有時在棲鳳樓他的談禪女友程夫人宅中勾留。近來因為寶妃的事犯了嫌疑，支綏已外放出去，所以只好尋了這個寓所暫住，今天還是第一天宴客。當下席間，勝佛把在萬木草堂和常肅討論的事，連帶革命黨在廣州的失敗，一起報告了。韻高也滔滔地講到最近的朝政：「西后雖然退居頤和園，面子上不干涉朝政，但內有連公公，外有永潞、耿義暗做羽翼。授永潞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在天津設了練兵處、保定立了陸軍大學。保方代勝升了兵部侍郎，做了練兵處的督辦，專練新軍，名為健軍。更在京師神機營之外添募了虎神營，名為翊衛畿輔，實則擁護牝朝，差不多全國的兵權都在他掌握裡。皇上雖有變政的心，可惜孤立無援。偶在西后前陳說幾句，沒一次不碰頂子，倒弄得兩宮意見越深。在帝黨一面的人物，又都是些老成持重的守舊大臣，不敢造作非常。所以我們要救國，只有先救皇上。要救皇上，只有集合一個新而有力的大團體，輔佐他清君側，振朝綱。我竭力主張組織自強學會，請唐先生來主持，也就為此。照皇上的智識度量，別的我不敢保，我們贊襄他造成一個虛君位的立憲國家，免得革命流血，重演法國慘劇，這是做得到的。」小燕道：「韻高兄的高見，我是很贊同的。不過要創立整個的新政治，非用徹底的新人物不可。像我們這種在宮廷裡旅進旅退慣的角色，儘管賣力唱做，掀簾出場，決不足震動觀眾的耳目。所以這齣新劇，除了唐常肅，誰都不配做主角。所難的唐先生位卑職小，倘這回進京來，要叫他接近天顏，就是一件不合例的難題。而且一個小小主事，突然召見，定要惹起后黨疑心，尤其不妥。我想司馬相如借狗監而進身，論世者不以為辱，況欲舉大事者何恤小辱，似乎唐先生應採用這種秘密手腕，做活動政治的入手方法。不識唐先生肯做不肯？」超如微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佛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本師只求救國，決不計較這些。只是沒有門徑也難。」扈橋道：「門徑有何難哉！你們知道東華門內馬加剌廟的歷史嗎？」韻高把桌子一拍道：「著呀！我知道，那是帝黨太監的秘密集會所。為頭的是奏事處太監寇連才，這人很忠心今上，常常代抱不平，我認得他。」敦古舉起杯來向眾人道：「有這樣好的機緣，我們該浮一大白，預祝唐先生的成功。唐先生不肯做，我們也要逼著他去結合。」大家哄堂附和，都喊著：「該逼他做，該逼他做！」席上自從這番提議後，益發興高采烈，彷彿變法已告成功，在那裡大開功臣宴似的。真是飛觴驚日月，借箸動風雷。直吃到牙鏡沉光，銅壺歇漏，方罷宴各自回家。

且說勝佛第二天起來，就聽見外間一片謔浪笑傲聲裡，還混雜著吟哦聲，心裡好生詫異。原來勝佛住的本是立人的書齋，三大間的平房。立人把上首一間，陳設得最華美的讓給他住，當中滿擺著歐風的各色沙發和福端椅等。是立人起居處，也就是他的安樂窩。勝佛和立人雖然交誼很深，但性情各異。立人儘管也是個名士，不免帶三分公子氣。勝佛最不滿意的，為他有兩種癖好：第一喜歡蓄優童，隨侍左右的都是些十五、六歲的雛兒，打扮得花枝招展。乍一望，定要錯認做成群的鶯燕。高興起來，簡直不分主僕，打情罵俏地攪做一團。第二喜歡養名馬，所以他的馬號特別大。不管是青海的、張家口外的、四川的、甚至於阿拉伯的，不惜重價買來。買到後，立刻分了顏色毛片，替他們題上一個赤電、紫騮等名兒。有兩匹最得意的，一名「驚帆駃」，一名「望雲騅」。總數不下二十餘匹。春暖風和，常常馳騁康衢，或到白雲觀去比試，大有太原公子不可一世氣象。勝佛現在驚異的不是笑語聲，倒是吟哦聲。因為這種拈斷髭鬚的音調，在這個書齋裡不容易聽到的。勝佛正想著，立人已笑嘻嘻地跨進房來，喊道：「勝佛兄，你睡夠了罷！你一到京，就被他們講變法，變得頭腦都漲破了。今天我想給你換換口味，約幾個灑脫些的朋友，在口袋底小玉家裡去樂一天，恰好你的詩友程叔寬同蘇鄭郗都來瞧你，我已約好了，他們都在外邊等你呢。」勝佛忙道：「啊喲，真對不起！我出來了。」一語未了，已見一個瘦長條子，龍長臉兒，滿肚子的天人策、陰符經，全堆積在臉上，那是蘇胥；一個半乾削瓜面容，蜜蠟顏色，澄清的眼光，小巧的嘴，三分名士氣倒佔了七分學究風，那便是程二銘。兩人都是勝佛詩中畏友，當下一齊擁進來。勝佛歡喜不迭地一壁招呼，一壁搭話道：「我想不到兩位大詩人會一塊兒來。叔寬本在吏部當差，沒什麼奇；怎麼鄭郗好好在廣西，也會跑來呢？」鄭郗道：「不瞞老兄說，我是為了宦海灰心，邊防棘手，想在實業上下些種子，特地來此尋些機緣。」叔寬道：「不談這些閒話。我且問你，我寄給新刻的《滄臥閣詩集》收到沒有？連一封回信都不給人，豈有此理！」勝佛很謙恭地答道：「我接到你大集時，恰遇到我要上廣東去，不及奉答，抱歉得很，但卻已細細拜讀過了。叔兄的大才，弟一不敢亂下批評，只覺得清淳幽遠，如入邃谷回溪，景光倏忽，在近代詩家裡確是獨創，推崇你的或說追躡草堂，或雲繼繩隨州，弟獨不敢附和，總帶著宋人的色采。」鄭郗道：「現代的詩，除了李純老的《白華絳趺閣》，由溫、李而上溯杜陵，不愧為一代詞宗。其餘便是王子度的《入境廬》，縱然氣象萬千，然辭語太沒範圍，不免魚龍曼衍。袁尚秋的《安舫簃》，自我作古，戛戛獨造，也有求生求新的跡象。哪一個不是宋詩呢？那也是承了乾嘉極盛之後，不得不另闢蹊徑，一唱百和，自然地成了一時風氣了。」勝佛道：「鄭郗兄承認乾嘉詩風之盛，弟不敢承教。弟以為乾嘉各種學問，都是超絕千古，惟獨無詩。乾嘉的詩人，只有黃仲則一人罷了。北江茂芳輩，固然是學人的緒餘；便是袁、蔣、舒、王，哪裡比得上嶺南江左曝書精華呢！」立人聽他們談詩不已，有些不耐煩了，插口道：「諸位不必在這裡盡著論詩了，何妨把論壇喬遷到小玉家中。他那邊固然窗明几淨，比我這裡精雅，而且還有兩位三唐正統的詩王，早端坐在寶座上等你們去朝參哩！外邊馬車都準備好，請就此走罷！」勝佛等三人齊聲問道：「那詩王是誰？你說明了才好走。」立人笑道：「當今稱得起詩王的，除了萬范水、葉笑庵，還有誰！」鄭郗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他倆，的確是詩國裡的名王。一個是寶笏下藏著脂粉合，一個是冕旒中露出白鼻子。好，我們快去肉袒獻俘罷！要不然，尊大人就要罵我們自盲不識寶貨了。」說著這話，連叔寬、勝佛也都跟著笑了。立人氣憤憤立起身來，一壁領著三人向外走，一壁咕嚕著道：「誰斷得定誰是王，誰是寇！今天姑且去舌戰一場，看看你們的成敗。」說時遲，那時快，已望見大門外，排列著一輛紅拖泥大安車、一輛綠拖泥的小安車。請勝佛上了大安車，鄭郗、叔寬坐了自己坐來的小安車。立人立刻跳上一輛墨綠色錦緞圍子、鑲著韋陀金一線滾邊、嵌著十來塊小玻璃格子的北京人叫做「十三太保」的車子，駕著一匹高頭大騾，七八個華服的俊童騎著各色的馬，一陣喧嘩中，動輪奮鬣，電掣雷轟般捲起十丈軟紅，齊向口袋底而來。

原來那時京師的風氣，還是盛行男妓，名為相公。士大夫懍於狎妓飲酒的官箴，帽影鞭絲，常出沒於韓家潭畔。至於妓女，只有那三等茶室，上流人不能去。還沒有南方書寓變相的清吟小班；有之，就從口袋底兒起。那妓院共有妓女四五人，小玉是此中的翹楚。有許多闊老名流迷戀著她，替她捧場。上回書裡已經敘述過了，到了現在聲名越大，場面越闊，纏頭一擲，動輒萬千。車馬盈門，不間寒暑。而且這所妓院，本是舊家府第改的，並排兩所五開間兩層的大四合式房屋，庭院清曠，軒窗宏麗。小玉佔住的是上首第一進，尤其佈置得堂皇富麗，幾等王宮。可是豪富到了極顛，危險因此暗伏。北京號稱人海。魚龍混雜。混混兒的派別，不知有多少。看見小玉多金，大家都想染指。又利用那班揩鼻子的嫖客們力不勝雞，膽小如鼠，只要略施小計，無不如願大來。所以近來流浪花叢的，至少要聘請幾個保鏢。立人既是個中人，當然不能例外。閒言少表。

且說小玉屋裡，在立人等未到之先，已有三個客據坐在右首的像書室般敷設的房裡。滿房是一色用舊大理石雕嵌文梓的器具，隨處擺上火逼的碧桃、山茶、牡丹等香色俱備的鮮花，當中供著一座很大的古銅薰籠，四扇阮元就石紋自然形成的山水畫題句的嵌雲石屏。三人恰在屏下，圍繞著薰籠。屋主人小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一旁慇勤招待。三人一壁烘火，一壁很激昂地在那裡互相嘲笑。一個方面大耳，膚色雪白，雖在中年、還想得到他少年時的神俊，先帶笑開口道：「范水，你不要盡擺出正則詞人每飯不忘的腔調，這哄誰呢！明明是《金荃集》的側艷詩，偏要說香草美人的寄託。顯然是《會真記》紀夢一類的偷情詩，卻要說懷忠不諒，托諷悟君。我試問你那首沉浸濃郁的《彩雲曲》，是不是妒羨雯青，騷情勃發？讀過你范水判牘的，遇到關著姦情案件的批判，你格外來得風趣橫生，這是為著什麼來？」范水把三指拈著清瘦的尖下頦上一蕞稀疏的短鬚，帶著調皮的神氣道：「陶令《閒情賦》、歐公《西江月》，大賢何嘗沒綺語？只要不失溫柔敦厚的詩教罷了！難道定要像你桀紂式的詩王，只俯伏在琴夢樓一個女將軍的神旗下，餘下的便一任你鞭鸞笞鳳嗎！可惜我沒有在大集上添上兩個好詩題：一個《簡內子背花重放感賦》，一個《題姬人雪中裸臥圖》，倒是一段詩人風流佳話。」旁邊一個三十來歲、沒留鬚的半少年，穿了一身很時髦的衣帽，面貌清腴，氣象華貴，一望就猜得到是旗下貴人，當下聽了，非常驚詫地問道：「范公要添這兩題目，倒底包孕什麼事兒？」范水笑道：「這樣風趣橫生的事，只有請笑庵自講最妙。」笑庵想接嘴，外面一片腳步聲，接著一陣笑聲。立人老遠地喊道：「呀，原來你也先到了！伯黻，這件事，笑庵自己和親供一般地全告訴了小玉，不必他講，叫小玉替他講得了。」小玉漲紅了臉，發急道：「莊大人，看你不出，倒會搭橋。我怎麼會曉得？怎麼能講？」立人隨手招呼勝佛、鄭郗、叔寬進門和這裡三人見面，隨口道：「小玉，你別急！等會兒，我來講給大家聽。」說著話，就給伯黻介紹給勝佛、鄭郗、叔寬，都是沒見過面的，便道：「這位便是『宗室八旗名士草』詩人祝寶廷先生的世兄富伯黻兄，單名一個壽字，是新創知恥學會的會長。曾有一篇《告八旗子弟書》，傳誦的兩句名論是『民權興而大族之禍烈，戎禍興而大族更烈』。是個當今志士，也是個詩人。」勝佛道：「我還記得寶廷先生自劾回京時，曾有兩句哄動京華的詩句，家大人常吟詠的。詩云：『微臣好色誠天性，只愛風流不愛官。』真是不可一世的奇士！有此父，斯有此子，今天真幸會了。」伯黻道：「諸君不要謬獎，我是一心只想聽笑庵的故事，立人快講罷！」立人笑道：「真的幾乎忘了。笑庵，我是秉筆直書，懸之國門，不能增損一字。」笑庵道：「放屁！本來歷史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奉敕編纂的史官，不過是頂冠束帶的抄胥；藏諸名山的史家，也都是借孝堂哭自己的造謊人。何況區區的小事，由你們胡說好了。」立人道：「你們看著笑庵外貌像個溫雅書生，誰也想不到他的脾氣倒是個凶殘的惡霸。偏偏不公的天，配給他一位美貌柔順的夫人，反引起了他多疑善妒的惡習性來。他名為愛護妻子，實在簡直把她囚禁起來。一年到頭，不許見一個人，也不許出一次門。偶然放她回娘家一次，便是他的皇恩大赦。然而先要把轎子的四面用黑布蒙得緊騰騰地，轎夫抬到娘家後放在廳上，可不許夫人就出轎；有四個跟轎的女僕，慢慢把轎子抬到內堂，才能拋頭露面。而且當夜就得回來，稍遲了約定的鐘點，就鬧得你家宅翻騰。這已經不近人情了！有一次，冬天下雪的天氣。一個他的姨娘，不知什麼事觸怒了他，毒打了一頓還不算數，把那姨娘剝得赤條條地丟在雪地裡，眼看快凍死了。他的夫人看不過，暗地瞞了他，搭救了進來。恰被他查穿，他並不再去尋姨娘，反把夫人硬拉了出來，脫去上衣，撳在板凳上，自己動手，在粉嫩雪白的玉背上抽了一百皮鞭。這一來，把他最賢惠的夫人受不住這淫威了，和他拚死鬧到了分離，回住娘家。他也就在這個時候，討了名妓花翠琴。說也奇怪，真是一物一制，自從花翠琴嫁來後，竟把他這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了，只怕花翠琴就是天天賞他一百皮鞭，他也綿羊般低頭忍受了。范水先生，這些故事都是你詩裡的好材料。你為什麼不在《彩雲曲》後，賡續一篇《琴樓歌》呢？」那當兒，立人講得有些手舞足蹈起來。范水是本來曉得的，伯黻也有些風聞，倒把鄭郗和叔寬聽得呆了。小玉裊裊婷婷地走近立人，在他肩上輕拍了一下，睨視嬌笑著道：「喂，莊大人你說話溜了韁了。且不說你全不問葉大人臉上的紅和白，你連各位肚子裡的饑和飽都不管。酒席也不叫擺，條子也不寫一張，難道今天請各位來，專聽你講故事不成！」立人跳起來，自己只把拳鑿著頭，喊道：「該死，該死！不是小玉提醒我，我連做主人的義務全忘懷了。小玉，快擺起酒來，拿局票來讓我寫！」小玉笑嘻嘻地滿張羅，娘姨七手八腳照顧檯面。小玉自己獻上局票盤，立人一面問著各人應叫的堂唱名兒照寫；一面向笑庵道歉，揭露了他的秘密。笑庵啐了他一口道：「虧你說這種醜話。若然我厭惡那些話，聽了會生氣，老實說，你敢這般肆無忌憚嗎？一人自然有一人的脾氣，有好的，定有壞的；沒有壞的，除非是偽君子，那就比壞的更壞了。大家如能個個像我，坦白地公開了自己的壞處，政治上，用不著陰謀詭計；戰爭上，用不著權謀策略；外交上，用不著折衝欺詐；《陰符七術》可以燒，《風後握奇》可以廢，《政書》可以不作，世界就太平了。」勝佛拍案叫絕道：「不是快人，焉得快語！我從此認得笑庵，不是飯顆山頭、窮愁潦倒的詩人，倒是瑤台桃樹下、玩世不恭的奇士了。」

一語未了，抬起頭來，忽見立人身畔、站在桌子角上的小玉，嚇得面如土色；一雙迷花的小眼，睜得大大的，注定了窗外。大家沒留意，勝佛也吃了一驚。隨著他的眼光，剛瞟到門口，只見氈簾一掀，已跨進一個六尺來長、紅顏白髮、一部銀髯的老頭兒，直向立人處走來。滿房人都出乎意外，被他一種嚴重的氣色壓迫住了，都石像似的開不出口。小玉早顛抖地躲到壁角裡去了。立人是膽粗氣壯的豪公子，突然見這個生人進來得奇怪，知道不妙。然不肯示弱，當下丟了筆，瞪著那老者道：「咦，你是誰？怎麼這般無禮地闖到我這裡來！你認得我是誰嗎？」那老頭兒微笑了一笑，很恭敬地向立人打了一個千道：「誰不認得您是莊制台的公子莊少大人。今天打聽到您在這裡玩，老漢約了弟兄們特地趕來伺候您。」立人扮著很嚴厲的樣子道：「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兒，你要來見我，你怎麼不和我帶來的鏢師們接一個頭呢！」老頭兒冷笑了一聲道：「您要問他們嗎？膿包，中什麼用！聽見老漢一到，逃得影兒也沒一個。」勝佛聽到這裡，忽然心上觸著一個人，忙奔過來拉住那老頭兒的手，哈哈笑喊道：「你莫非是京師大俠大刀王二嗎？我和立人念叨了你多少年，不想廝會在這裡，這多僥倖的事！立人，我和你該合獻三千金，為壯士壽。」那老頭兒反驚得倒退了幾步，喊道：「我不是王二，我是不愛虛名、只愛錢。老漢還不識這位大人是誰。既蒙這樣豪爽的愛結交，老漢也就不客氣地謝賞。」說罷，就向勝佛請了一個安。勝佛忙扶住了道：「我是戴勝佛，專愛結識江湖奇士，這一點兒算什麼。」老頭兒道：「原來是戴三公子，怪不得江湖上都愛重你好名兒。」立人被勝佛這麼一攬，真弄得莫名其妙，瞪著眼只望勝佛；又看看那老頭兒，只見還是威風凜凜地矗立不動。滿座賓客早已溜的溜、躲的躲，房中嚴靜地只剩了四個人。忍不住地問道：「我和戴大人已經答應送給你三千金，那麼你老人家也可以自便了。」那老人裝了一個笑臉道：「剛才戴少大人說的三千金，是專賞給我的。眾弟兄還沒有發付，他們辛苦一場，難道好叫他們空手而回嗎？」立人這回也爽快起來了，忙接口道：「好了，好了！我再給他們兩千，歸你去分派罷。」那老漢還是兀立不走。勝佛倒也詫異起來，分外和氣地說道：「壯士還有話說嗎？要說，請說。」老頭兒嘲諷似開口道：「兩位少大人倒底還是書獃子，這筆款子難道好叫老漢上門請領嗎？兩位這般的仗義疏財，老漢在貴家子弟中還是第一次領教呢！那麼索性請再爽利一點，當場現付罷！省得弟兄們在外邊囉皂，驚動大家！」立人頓時發起極來道：「我們身邊怎麼會帶這許多款子，小玉又墊不起。這怎麼辦呢？」回過頭來向著勝佛和屋角裡正在牙齒打架的小玉道：「是不是？我們既出口了，其實斷不會失信。」那老兒道：「我們也知道兩位身邊不會有現款，好在有得是票號錢莊。沒法兒，只好勞動那一位大駕走一趟了。」立人道：「只怕我們趕車兒的一時叫不齊。」老頭兒道：「不妨事，我早預備下一輛快車候在門口。老漢伺候了一塊去走一遭。」立人和勝佛都驚訝這老頭兒佈置得太周密了。勝佛就站起來，拉了立人道：「咱們跟他去。那麼上哪一家去呢？」立人此時只答了一句：「到蔚長厚去取。」身不由主地跟著那老人同到門口，果然見一輛很華美的小快車駕著一頭菊花青騾子，旁邊還繫著一匹黑騾呢！只見那屋子四圍的街路上東一簇、西一群，來來往往，滿是些不三不四的人，明明是那話兒了。那老頭子一到門外，便滿面春風地來招呼立人、勝佛上車，自己也跨上黑騾。鞭絲一揚，蹄聲得得地引導他們前進。勝佛在車箱裡和跨在車沿上的立人搭話。勝佛道：「今天的事全是我幹的。這筆款子你不願出，算我的帳，將來劃還你！」立人搖著頭道：「你真說笑話了！我們的交情還計較這些。倒是今天這件事來得太奇怪，怕生出別的岔子。化幾個錢滿不在乎。」勝佛道：「你放心。你瞧那老兒多氣魄、多豪爽、多周密，我猜準他一定是大刀王二。我們既然想在政治上做點事業，這些江湖上的英雄也該結識幾個，將來自有用處。這些錢斷不會白扔掉的。」兩人說說講講，不多會兒，車子已停在蔚長厚門前。立人等跳下車來，那老頭子已恭恭敬敬地等候在下馬石邊，低聲道：「老漢不便進去，請兩位取了出來，就在這裡交付。」立人點頭會意，立刻進去開了兩張票子。開好了就出來，把一張三千的親手遞給老頭子，一張兩千的託他去分配。那老兒又謝了，隨口道：「老漢今天才知道兩位都不是尋常紈褲，戴少大人尤其使我欽佩得五體投地。不瞞兩位說，老漢平生最喜歡劫富濟貧，抑強扶弱，打抱不平。只要意氣相投的朋友，赴湯蹈火，全不顧的。今天既和兩位在無意中結識了，以後老漢身體性命，全個兒奉贈給你們，有什麼使喚，儘管來叫我。不過我還有一個不知進退的請求，明天早上，我們在西山碧雲寺有一個聚會，請兩位務要光臨。」勝佛道：「我第一要問明的，你到底是不是王二？再者我還有叨教的話，何妨再到口袋底去細談一回。」老頭子笑道：「我是誰，明天到碧雲寺便見分曉，何必急急呢！口袋底請兩位不用再去了，我已吩咐了趕車的徑送兩位回府。老漢自去料理那邊的事，眾弟兄還等著我呢！」說完一席話，兩手一拱，跳上騾背，疾馳而去。這裡立人和勝佛只得依了他話，回得家來，商量明天赴會的事。勝佛堅決主張要去，立人拗不過，只得依了。

到了次日，勝佛天一亮就起來，叫醒立人，跨了兩匹駿馬，一個扈從也不帶。剛剛在許多捎雲蔽日的古檜下落馬，一進頭門，那老頭子已迎候出來。一領就領到了大殿東首的一間客廳上，齊齊整整地排開了六桌筵席。席面上已坐滿了奇形怪狀肥的、瘠的、貧的、富的、華絢的、襤褸的、醜怪的、文雅的一大堆的人，看見勝佛、立人進來，都站起來拍掌狂呼地歡迎。那老人很慇勤地請勝佛和立人分了東西，各坐了最高的座位，自己卻坐了中間一個最低的主位。筵席非常豐盛。侍席的人遍斟了一巡酒，那老者才舉起杯來，朗朗地說道：「老漢王二，今天請各位到這裡來，有兩個原因：一是歡迎會，二是告別筵。歡迎會，就為我們昨天結交了戴勝佛、莊立人兩位先生，都是當今不易得的豪傑，能替國家出力的偉人。我們弟兄原該擇主而事。得了這兩位做我們的主人，我們就該替他效死。從今日起，凡我同會的人都是戴、莊兩先生的人，無論叫我們做什麼事、到什麼地方，都不問生死地服從。而且明裡暗裡，隨時隨處，每日輪班保護。這就是歡迎會的意思。第二是因為當今第一忠臣，參威毅伯、連公公的韓惟藎侍御，奉上旨充發張家口。他是個寒士，又結了許多有勢力的仇家，若無人幫助保護前去，路上一定要被人暗害。這種人是國家的元氣，做大臣的榜樣。我聽見人說，他摺子裡有幾句話說到皇太后的道：『皇太后既歸政皇上矣，若猶遇事牽制，將何以上對祖宗、下對天下臣民！』你們看，多麼膽大，多麼忠心！我因欽敬他的為人，已答應他親身護送；又約了幾個弟兄，替他押運行李。擇定後日啟程，順便給諸位告別。」說罷，把斟滿的一杯酒，向四周招呼。滿廳掌聲雷動中，忽然從外面氣急敗壞奔進一個人來，大家面色都嚇變了。正是：

提挈玉龍為君死，馳驅紫塞為誰來。

欲知來者是何人，為何事，且聽下文。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