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段錦

醒世居士 著

電子製版：張晌

檢閱製作：糟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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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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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段　好才郎貪色破鈔　犯色戒鬼磨悔心

　　詩曰：

　　情寵嬌多不自由，驪山舉火戲諸侯；

　　只知一笑傾人國，不覺胡塵滿玉樓。

　　這首詩是胡僧的專道，昔日周幽王寵個妃子，名褒姒。那幽王千方百計去媚她，因要取她一笑而不可得，乃把驪山下與諸侯為號的烽火，突然燒起來。那些諸侯，只道幽王有難，都統兵來救援。及到其地，卻寂然無事，褒姒其時呵呵大笑。後來犬戎起兵來寇，再燒烽火，諸侯皆不來救，犬戎遂殺幽王於驪山之下。

　　又春秋時，有個陳靈公，私通夏徵舒之母夏姬，日夜至其家飲酒作樂。徵舒愧恨，因射殺靈公。

　　後來，隋朝又有個煬帝，也寵蕭妃之色。要看揚州景致，用麻叔謀為帥，起天下民夫百萬，開汴河一千餘里，役死人夫無數。造鳳艦龍舟，使宮女兩岸牽拖，樂聲聞於百里。後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斬煬帝於吳公台下。

　　至唐明皇寵愛貴妃之色，那貴妃又與安祿山私通，被明皇撞見，釵橫鬢亂，從此疑心，遂將祿山除在漁陽地面做節度使。那祿山思念楊妃，舉兵反叛。明皇無計奈何，只得帶了百官逃難至馬嵬山下，兵阻逼死了楊妃。虧了郭令公血戰，才得恢復兩京。

　　你道這幾個官家，都只為愛色，以致喪身亡國。如今愚民小子，便當把色慾警戒方是。你說戒那色慾則甚？我今說一個青年子弟，只因不戒色，戀著一個婦人，險些兒害了一條性命，丟了潑天家私。驚動新橋市上，編成一本新聞。

　　話說宋朝臨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地名新橋。那市上有個富戶，姓雲名錦，媽媽潘氏，只生一子，名喚雲發。娶妻金氏，生得四歲一個孫兒。那雲錦家中巨富，放債積穀，果然金銀滿筐，米穀堆倉。又去新橋五里，地名灰橋，市上新造一所房屋，外面作成舖面，令子雲發，雇一個主管幫扶，開下一個舖子。家中收下的絲綿，發在舖中，賣與在城機戶。雲發生來聰俊，粗知禮儀，做事實，不好花哄。因此，雲錦全不慮他。那雲發每日早晨到舖中賣貨，天晚回家。這舖中房屋只占得門面，裡頭房屋俱是空的。

　　忽一日，因家中有事，直至傍午方到舖中。無甚事幹，便走到河邊耍子。忽見河邊泊著兩隻船，船上有許多箱籠桌凳傢伙，又有四、五個人，將傢伙搬入他店內空屋裡來。船上走起三個婦人：一個中年胖婦人；一個是老婆子；一個是少年婦人，盡走入屋裡來。只因這夥婦人入屋，有分教雲發：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雲發忙回來問主管道：「什麼人擅自搬入我屋來？」主管道：「她是在城人家，為因里役，一時間無處尋屋，央此間鄰居范老來說，暫住兩三日便去。正欲報知，恰好官人自來。」雲發聽了，正欲發怒，只見那小娘子走出來，斂衽向前道個萬福，方開口道：「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一時事急，不及先來府上稟知，望乞恕罪。容住三、四日，尋了屋就行搬去。至於房金，依例拜納，決不致欠。」雲發見她年少美貌，不覺動火，便放下臉來道：「既如此，便多住幾日也無妨，請自穩便。」婦人說罷，便去搬箱運籠。

　　雲發看得心癢，也幫她搬了幾件傢伙。那胖婦人與小婦人都道：「不勞官人用力。」雲發道：「在此空閒，相幫何妨？」彼此俱各歡喜。天晚，雲發回家，吩咐主管：「須與裡面新搬來的說，寫紙房契來與我。」主管答應，不在話下。

　　且說，雲發回到家中，並不把人搬來借住一事，說與父母知覺。當夜心心念念，只想著小婦人。次日早起，換了一身好衣服，打扮齊整，叫小廝壽童跟著，搖搖擺擺走到店中來。那裡面走動的八老，見屋主來了，便來邀接進去吃茶，要納房狀。雲發便起身入去，只見那小婦人，笑容可掬，迎將出來道個萬福，請人裡面坐下。雲發便到中間軒子內坐著。那老婆子和胖婦人，都來相見陪坐。坐間只有三個婦人，雲發便問道：「娘子高姓？怎麼你家男子漢，不見一個？」那胖婦人道：「拙夫姓韓，與小兒在衙門跟官，早去晚歸，官身不得相會。」坐了一會，雲發低著頭，瞧那小婦人。這小娘子一雙俊眼，覷著雲發道：「敢問官人，青春多少？」雲發道：「虛度二十四歲，且問娘子青春？」那小婦人笑道：「與官人一緣一會，奴家也是二十四歲。城中搬來，偶遇官人，又是同庚，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了。」那老婦人和胖婦人，看見關目，推個事故，起身躲避了，只有二人對坐。那小婦人便把些風流話來引誘雲發。雲發心下雖愛她，亦不覺駭然，暗忖道：「她是個好人家，容她居住，誰想是這樣人物。」正待轉身出去，這個小婦人便走過來，挨著身邊坐住，作嬌作痴，說道：「官人，將你頭上的金簪子取下，借奴看一看。」雲發便除下帽子，正欲去拔，這小婦人便一手按住雲發的頭髻，一隻手拔了金簪，就起身道：「官人，我和你去上樓去說句話兒。」一頭說，一頭逕走上樓去了。此時雲發心動，按捺不住，便也隨後跟了上樓，討那簪子，叫道：「娘子還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那婦人道：「我與你是夙世姻緣，你不要假裝老實，願偕枕席之歡。」雲發道：「使不得！倘被人知覺，卻不好看。」便站住卿，思要下樓。怎奈那婦人放出萬種妖嬈，回轉身來，摟住雲發，將尖尖玉手，去扯雲發的褲子。那時，就任你是鐵石人，也忍不住了。雲發情興如火，便與他攜手上床，成其雲雨。霎時雲散雨收，兩個起來偎倚而坐，雲發且驚且喜，問道：「姐姐叫什麼名字？」那婦人道：「奴家姓張，小字賽金。敢問官人宅上做甚行業？」雲發道：「父母只生我一身，家中販絲放債，新橋市上有名的財主。此間門首舖子，是我自己開的。」賽金暗喜道：「今番纏得這個有錢的男子了。」

　　原來這婦人一家，是個隱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窩子，家中別無生意，只靠這一本帳討生活，那老婦人是胖婦人的娘，這賽金是胖婦人的女兒。在先，那胖婦人也嫁在好人家，因她丈夫無門生理，不能度活，不得已做這般勾當。賽金自小生得標緻，又識書會寫，當時已自嫁與人去了，只因看娘學樣，在夫家做出事來，被丈夫發回娘家。事有湊巧，此時胖婦人年紀將上五旬孤老，所得甚少，恰好得女兒接代，便索性大做了。

　　原在城中居住，只為這樣事被人告發，慌了，搬來此處躲避。不想雲發偶然撞在她手裡圈套，安排停當，漏將入來，不由你不落水。怎的男兒不見一個？但有人到他家去，他父子即使避開。這個婦人，但貪她的便著她手，不知陷了幾多漢子。

　　當時賽金道：「我等一時慌忙搬來，缺少盤費。告官人，有銀子乞借五兩，不可推故。」雲發應允，起身整好衣冠，賽金才還了金簪，兩個下樓，仍坐在軒子內。雲發自思：「我在此耽擱甚久，恐外面鄰舍們談論。」又吃了一杯茶，即要起身，賽金留吃午飯。雲發道：「耽擱已久，不吃飯了，少刻就送銀子與你。」賽金道：「午後特備幾杯菜酒，官人不要見卻。」說罷，雲發出到舖中。只見幾個鄰人都來和哄道：「雲小官人恭喜。」雲發紅了臉皮，說道：「好沒來由！有什麼喜賀？」原來外邊近鄰，見雲發進去，那房屋卻是兩間六椽的樓屋，賽金只占得一間做房，這邊一間，就是絲舖上面，卻是空的。有好事者，見雲發不出來，便伏在這邊空樓壁縫偷看。他們入馬之時，都看得明白親切。眾人見他臉紅嘴硬，內中那原張見的便道：「你尚要賴哩！拔了金簪子，上樓去做什麼？」雲發被他說著，頓口無言，托個事故，起身便走出店，到娘舅潘家討午飯吃了。

　　踱到門前店中，借過一把戥子，將身邊買絲銀子，秤了三兩，放在袖中。又閒坐了一回，捱到半個下午，方復到舖中來。主管道：「裡面住的，方才在請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來道．「官人，你去哪裡閒耍，叫老子沒處尋。家中特備菜酒，只請你主管相陪，再無他客，快請進去。」雲發就同主管，走到軒子下看時，桌上已安排得齊齊整整。賽金就請雲發正席而坐，主管坐在橫頭，賽金朝上對坐。三人坐定，八老執壺斟酒。吃過幾杯酒、幾盤菜果，主管會意，托詞道：「年來掏摸甚多，天將晚了，我去收拾舖中什物去。」便脫身出來。

　　那雲發酒量亦淺，見主管去了，只一女子相陪，有趣，便開懷暢飲。吃了十數杯，自知太醉，即將袖內銀子交與賽金，起身挽了賽金的手道：「我有句話和你說，今日做那個事，鄰舍都知道了，多人來打和哄。倘傳到我家父母知道，怎生是好？姐姐依著我說，尋個僻靜去住，我自時常看顧你何如？」賽金道：「說得是，奴家就與母親商議。」說罷，免不得又做些乾生活。雲發辭別，囑咐道：「我此去再不來了，待你尋得所在，叫八老說知於我，我來送你起身。」說罷，雲發出來舖中，吩咐主管記悵，一徑自回，不在話下。

　　且說賽金送雲發去後，便把移居的話，備細說與父母知道。當夜各自安歇。次早起來，胖婦人吩咐八老，悄地打聽鄰舍消息。去了一會，八老回家哭道：「街坊上嘴舌甚是不好，此地不是養人的去處。」胖婦人道：「因在城中被人打攪，無奈移此。指望尋個好處安身，誰想又撞著不好的鄰舍。」說罷，嘆了口氣，遂叫丈夫去尋房子不題。

　　話說雲發自那日回家，怕人嘴舌，瞞著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不到舖中去。主管自行賣貨。賽金在家，又著八老去招引舊時主顧來走動。那鄰含起初，只曉得雲發一個，恐子弟著手，尚有難容之意，次後見往來不絕，方曉得是個大做的。內中有生事的道：「我們俱是好人家，如何容得這等鏖曹的。常言道：『近姦近殺。』倘爭鋒起來，致傷殘命，也要帶累鄰含。我們鳴起鑼來，逐他去罷！」那八老聽得此言，進去向家中人說知。胖婦人聽得，甚沒出氣處，便對老娘道：「你七老八老，怕著誰的？兀不去門前叫罵那些短命多嘴的鴨黃兒去？」那老婆子果然就走到門前叫罵道：「哪個多嘴賊鴨黃兒，在這裡學放屁，若還敢來應我的，拼這條老性命結識他！哪個人家沒親眷來往？輒敢臭語污人，背地多嘴，是何道理？」其時，鄰舍們聽得，道：「這個出精老狗！不說自家幹那事，倒來欺鄰罵舍？」內中有個開雜貨店的沈一郎，正要去應對婆子，又有個守分的張義明攔住道：「且由她！不要與這垂死的爭氣，早晚趕她起身便了。」那婆子罵了幾聲，見無人睬她，也自入去了。然後眾鄰舍，來與主管說道：「這一家人來住，都是你沒分曉，反受她來。她如今不說自家裡短，反叫老婆子門外叫罵！你是都聽得的。我們明日到你主家說與雲大官知道，看你怎麼樣？」主管忙應道：「列位息怒，不要說得，早晚就著她去就是。」說罷，眾人去了。主管當時到裡面，對胖婦人道：「你們快快尋個所在搬去，不要帶累我！看你們這般模樣，就住也不秀氣。」胖婦人道：「不勞吩咐，我已尋屋在城，早晚就搬。」胖婦人就著八老悄與雲小官說知。又吩咐不可與他父母知覺。八老領諾，走到新橋市上，尋著雲宅，站在對門候著。不多時，雲發出來，看見八老，忙引他到別家門首，問道：「你來有甚話說？」八老道：「家中要搬在城內遊奕營，羊毛寨南橫橋街上去住，敬叫我來說知。」雲發道：「如此最好！明日我準來送你家起身。」八老說了辭回。

　　次日，雲發已牌時分，來到灰橋市上舖里住下，主管將逐日賣絲的銀子算了一回，然後到裡面與賽金母子敘了寒溫。又於身邊取出一封銀子說道：「這三兩銀子，助你搬屋之費，此後我再去看你。」賽金接了，母子稱謝不盡。雲發起身，看過各處，見箱籠傢伙都搬下船了。賽金問道：「官人，我去後，你幾時來看我？」雲發道：「我回家還要針灸幾穴火，年年如此，大約半月日止，便來相望。」賽金母子滴淚，別雲發而去。正是：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且說雲發原有害夏的病，每遇炎天，便身體疲倦，形容消減。此時正六月初旬，因此請個醫人，在背後針灸幾穴火，在家調養，出門不得。雖思念賽金，也只得丟下不題。

　　話說賽金，從五月十七搬在橫橋街住下，不想那條街上，俱是營裡軍家，不好那道的。又兼僻拗，一向沒人走動。胖婦人向賽金道：「那日，雲小官許下半月就來，如今一月怎不見來？」賽金道：「莫不是病倒了？或者他說什麼針灸？想是忌暑不來。」遂與母親商議，教八老買兩個豬肚磨淨，把糯米、蓮肉灌在裡面，安排爛熟。賽金便寫起封字道：

　　賤妾賽金再拜，謹啟情郎雲官人：

　　自別尊顏，思慕不忘。向蒙期約，妾倚門凝望，不見降臨，貴體灸火疼痛，妾坐臥不安，不能代替。謹具豬肚二枚，少申問安之意，幸希笑納不宣。

　　寫罷，摺成柬子，將紙封了。豬肚裝在盒裡，叫八老囑道：「你從他舖中一路而去，見了雲小官，便交他親收。」八老攜了提盒，懷著柬書，走出武林門，到灰橋市舖外，看將入去，不見雲小官，便一逕到新橋市上。

　　雲發門首坐著，只見他家小廝壽童走出，八老便扯壽童到僻靜處說道：「我特來見你官人說話，可與我通知？」壽童遂轉身進去。不多時，雲發出來，八老慌忙作揖道：「官人，且喜貴體康健。」雲發道：「好阿公，你盒子裡什麼東西？」八老即道知來意。雲發遂引他到個酒樓上，坐定問道：「你搬在那裡可好麼？」八老道：「甚是消索。」遂於懷中取出柬封，遞與雲發。雲發接來看了，藏在袖中。揭開盒子，拿一個肚子，叫酒博士切做一盤，吩咐燙兩壺酒來。雲發又買了張帖子，索筆硯，一面陪八老吃酒，一面寫回書。吃完了酒，又向身邊取出一錠銀子，約有三兩上下，並回書交與八老道：「多多拜覆吾姐，過一二日，我定來相望，這銀子送與你家盤費。」八老受了，起身下樓而去。天晚到家，將銀、柬俱付賽金。賽金拆開看時，上寫道：

　　發頓首，覆愛卿張賽金娘子妝次：

　　前會多蒙厚意，無時少忘。所期正欲赴會，因賤軀灸火，有失前約。茲蒙重惠佳餚，不勝感念。相會只在二三日間，些須白物，權表微情，伏乞收入。雲發再拜。

　　看畢，母子歡喜不題。

　　再說雲發，在酒店拿了一個豬肚歸家，悄地到自己臥房，對妻子道：「這個熟肚子，是個相知的機戶，送與我吃的。」當晚，就將那熟肚與妻子在房中吃了。不令父母知覺。

　　過了兩日，雲發起個早，告知父母，要去查舖。討一乘兜轎坐了，命壽重打傘跟隨。只因這一去，有分教賽金斷送了他的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休是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難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雲發上轎，不覺早到灰橋市上，進了舖，主管相見。雲發一心在賽金身上，坐了片時，便起身吩咐主管道：「我入城去，收些機戶賒賬，然後回來算你賣帳。」主管明知他要到那去處，但不敢阻攔，只得道：「官人貴體新痊，不可別處閒走，恐生他疾。」雲發不聽，一徑上轎。在路預先吩咐轎夫，進銀山門，迤至羊毛寨，南橫橋，尋問湖市搬來張家。店面指示，壽童前去敲門。裡面八老出來開門，見了雲發，忙人去報知賽金，母子迎接。雲發下轎，說道：「貴人難見面，今日甚風吹得到此？」雲發歡然。裡面坐下，敘了別情。茶罷，賽金道：「官人看看奴家臥房。」雲發便同她到樓上坐下。兩個無非說些深情蜜語，當下安排酒餚，兩人對飲。雲發情興如火，相抱上床。事畢，起來洗手，更酌，又飲數盃。雲發因針灸在家，一月不曾行事，今見了賽金，豈肯一次便休？這雲發也是合當不禁，情興復發，下面硬個不了。扯了賽金上床，又丟一次。正是：

　　爽口物多才作疾，快心事過便為殃。

　　事畢，雲發自覺神思散亂，困倦異常，便倒在床上睡了。賽金也陪睡同眠。

　　卻說雲發睡了，方合眼，便聽有人叫：「雲小官，你這般好睡！」雲發看時，是一個胖大和尚。身披舊褊衫，赤腳穿鞋，腰束黃絲線條，對著雲發道：「貧僧是桑葉寺水月住持，因為死了徒弟，特來勸化官人棄俗出家，與我作個徒弟何如？」雲發道：「你這和尚，好沒分曉！我父母半百之年，只生我一人，如何出得家？」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貪享榮華，定然夭壽。依貧僧說，跟我去罷。」雲發道：「胡說！這是婦人臥房，你怎麼也敢到此？」那和尚瞪著眼喝道：「你去也不去？」雲發也罵道：「你這禿驢，好沒道理！只管纏我則甚？」和尚大怒，扯住雲發便走。及走到樓梯邊，雲發叫屈起來，被和尚盡力一推，便倒下樓去。撒然驚覺，出一身冷汗。開眼時，賽金還未醒，雲發連叫奇怪。賽金也醒來道：「官人好睡，便歇了，明早去罷！」雲發道：「家中父母計掛，我要回去，另日再來。」賽金細看雲發，顏色大是不好，不敢強留。雲發下樓，想著夢裡，又覺心驚。遂辭了賽金母子，急急上轎。天色將晚，肚裡又漸疼起，真個過活不得。此時自怨自艾，巴不能到家，吩咐轎夫快走。

　　挨到自家門首，疼不可忍。下轎來走入裡面，逕奔樓上，坐在馬桶大便。疼一陣，撒一陣，撒出的都是血水。及上床便頭眩眼花，四肢倦軟，百骨酸疼。那雲錦見兒子面青失色，奔上樓去，吃了一驚，亦上樓問道：「因甚這般模樣？」雲發假推在機戶家，多吃幾杯，睡後口渴，又吃冷水，肚疼作瀉。說未了，咬牙寒戰，渾身冷汗如雨，身如火熱。雲錦忙下樓請醫來看。醫人道：「脈氣將絕，此病難醫。」雲錦再三哀告，醫人道：「此病非乾泄瀉，乃色欲過度，耗散元氣，為脫陽之症，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藥，與他扶助元氣，若服藥後熱退脈起，則有生意，我再來醫。」於是撮了藥自去。父母再三盤問，雲發只是不語。將及初更，服了藥，伏枕而臥。忽見日間所夢和尚又至，立在床邊叫道：「雲發，你強熬則甚？不如早跟我去！」雲發只不應他，那和尚便不由分說，將身上黃絲條套在雲發頸上，扯住就走。雲發扳住床欞，大叫一聲驚醒，又是一夢。開眼看時，父母妻子俱在面前。父母問道：「我兒因甚驚醒？」雲發自覺神思散亂，料捱不過，只得將賽金之事，並所夢和尚始末，一一說了。說罷，哭將起來，父母妻子盡皆淚下。父親見病已至此，不敢埋怨他，但把言語寬解。

　　雲發昏迷幾次復甦，泣謂渾家道：「你須善待公姑，好看幼子，絲行資本，盡夠過活。」其妻哭道：「且寬心調理，不要多慮。」雲發嘆了口氣，喚丫鬟扶起，對父母道：「兒不能復生矣。也是年災命厄，雖悔何及？傳與少年子弟，不要學我非為，害了性命。我若死後，將屍丟在水中去，方可謝拋妻棄子、不顧父母之罪。」言訖，方才合眼。

　　和尚又在面前，雲發哀告道：「我師，我與你有甚冤仇，不肯放我？」那和尚道：「我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處，不得脫離。昨日偶見你與那女子，白畫交歡，我一時心動，便想你做個頂替。」言罷而去。

　　雲發醒來，又將這話說與父母。雲錦駭道：「原來如此！」慌忙在門外街上焚香點燭，擺列羹飯，望空拜告：「求禪師大發慈悲，放回我兒，親去設醮追拔。」祝罷，燒化冥紙，回到樓上。

　　見兒子睡著，忽然翻身，坐將起來，睜著眼道：「雲錦，我犯如來色戒，在羊毛寨尋了自盡。你兒子也來那裡淫慾，我所以想要你兒子做頂替，不然求你超度。適才許我荐拔，我放你兒子，仍在羊毛寨等。你果來荐拔，能得脫生，永不來了。」雲錦即合掌作禮。雲發忽然而覺，顏色復舊，身上已住了熱。及下床解手，便不瀉了。天明，請原醫來看，說道：「六臟已復，定然得生。恭喜了！」撮下藥，調理數日，果然痊好。雲錦即請幾位僧人，在羊毛寨賽金家，做一晝夜道場。只見賽金一家做夢，見個胖和尚，帶了一條拄杖去了。雲發將息半年，依舊在新橋市上生理。那八老來尋，竟一直謝絕，永不復去。

　　一日，與主管說起舊事，不覺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貪色。我幾乎把條性命，平白害了。」自此以後，生男育女，常常訓誡，不可貪色好淫。後來，壽得八十之外而終。

　　看官們牢記此段，以誡子弟，勿謂野史無益於人，不必寓目也！

第02段　大好漢驚心懼內　小嬌娘縱情喪身

　　詩曰：

　　夫握乾綱圖畫中，未聞懼內受妻寵，

　　何事甘心俛首伏，弄得臭名世世洪。

　　這首詩，單表人間，有夫婦猶如內有天地；天位乎上主拖，地位乎下主受；夫以義率，妻以順事，哪有丈夫怕妻子之禮？無奈今之懼內者，白縉紳以逮下賤，習以成風，恬不知恥，即目擊妻之淫縱，亦無奈付。無他，其禍皆起於「愛」之一字。蓋人當初娶時，未免愛其色，而至於寵，寵之一成，就是：

　　堂上公言，似鐵對釘；

　　枕邊私語，如蘭斯馨。

　　雖神功妙手，孰能醫治？獅子一吼，則丈夫無所措手足，因而成畏。此必然之理也！

　　話說南直隸本府城內，莫有巷，有一人姓羊名玉，字學德。這人在地方，也是有數的。好結朋友，若鄰里有事，拉他出來，說兩句話，人都信服。只有一件，回家見了妻子，便像小鬼見閻王，論懼內的，他算是頭一把交椅。他偏在人前說嘴道：「做個人，豈有怕老婆之理！大凡人做事，哪得十全？倘有點差誤，得那美慧的點醒一番，也是內助之功，怎不聽她？就是被老婆打幾下，也不過是閨房中，淘情插趣兒，你說那嫩鬆鬆的手兒，可打得疼麼？難道也像仇敵，必要與她打個輸贏不成？」因執了這個念頭，娶妻華氏，生得十分美貌，年只二十多歲，且手裡來得，口裡道得，他便一心畏服，固而怕她。

　　卻說羊學德，有一起串行朋友，一姓高名子興；一姓希名要得；一小旦姓苟名美都，俱是風流人物。都住在褲子巷右腹內，會吹彈歌唱，一到人家，婦女見了，未有不動心的。故老成人斷不容此輩上門。

　　卻說苟美都，年方十五，父早逝，僅存母親諸氏。年三十餘歲，只看他兒子的美艷，便知其母一定是標緻的了。況美都要學子興的吹唱，日逐邀在家中，不分內外，孤既不孤，寡亦不寡，子母們未有不著手的。兩鄰見他哄進哄出，卻也疑心。

　　一日，高子興來尋美都，偶遇美都出外，他便關門上樓。左鄰有心，急去尋個壁縫瞧看，見子興摟了諸氏，在醉翁椅上，將屁股不住扭動，那諸氏亂類亂播。子興一氣，抽上四五十回，諸氏漸漸閉目丟了一陣，身子動不得了。那高子興忍了一刻，見諸氏醒來，把肉具扯出，在牝口邊，上下擂晃，諸氏又被挑撥得癢了，將牝口又套將過來，子興又盡根亂搗，未經得一二百抽，諸氏不濟，又丟了。子興還要盡興，諸氏懇求道：「我的心肝，再一次定要死了，饒了罷，待明日與你盡興。」高子興道：「你兒子又不在家，叫我去哪裡完事？」諸氏道：「隨你哪裡去。」子興兜了褲子，下樓出門。

　　那瞧看的鄰舍，先在門口等著，叫道：「老高，你好戰法！」子興道：「我們串戲的，不過虛戳這幾槍，有什麼好？」彼此笑開去了。但一傳兩、兩傳三，褲子巷中，沒一個不知道的。那諸氏還要假賣清，罵鄰罵舍不了。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那高子興、希要得，俱在美都家吹唱飲酒，興盡歸家，獨子興轉回，走在諸氏樓上歇了。那鄰舍恨諸氏嘴硬，打探明白，都暗暗在門口守候，及子興開門出來。被眾人一把拿住，又恐諸氏短見，叫兩個老婦人去陪住。那美都忙去尋希要得，與幾個相知來調停。其中有一個叫楊蜊子，一個叫王榻皮，有這兩個在內，再處不到了。子興便叫美都去尋羊學德來。到了天明，美都尋著學德，道知其事，因說道：「特來請你老人家去調停，不然我母親就死了。」羊學德道：「內中作梗的是誰？」美都道：「是楊蜊子、王榻皮。」學德道：「原來是這兩個。不打緊，你去秤一兩銀子，做二包拿來應用。」美都即到家，對母親說了，秤銀出門，交與學德，方同他到家。學德見坐了一屋的人，便笑道：「啊呀，好熱鬧！為甚事來？」那楊蜊子二人齊道：「你老人家來得好！有一件敗俗的事。高子興與苟美都的母親通姦，也非一日。鄰里們守候四五日，昨夜才拿住，正要送官，你老人家既來，有甚處法？」那羊學德便拉了楊、王二人的手，將銀包遞過去了，乃從容說道：「這姦是床上拿住的？是門外拿住的？」有幾個道：「雖不是床上拿住，然我們合巷皆知！」學德又道：「依列位說是真了。且問這捉奸的是她父族，還是親戚？」眾人道：「雖非父族、親戚，我等緊鄰，傷風敗俗的事，人人都拿得。」那王榻皮與楊蜊子道：「你們且靜口！聽羊兄處分，自有妙論。」羊學德道：「大凡人隱惡揚善，是積福積壽的根本。至於把他人弄醜，害人性命，與己何益？俗語道得好：『閒人撮閒畔，不要閒人管。』」眾人聽了這一席話，都頓口無言。內有一人道：「我們與他本無仇隙，做甚對頭？只是他二人通姦，我們都是親眼見的，那諸氏反罵鄰罵舍，所以氣她不過，與她出醜。如今你老人家，處千處萬，隨你吩咐，我們無有不依的。」羊學德道：「這事也難怪眾人。諸氏心性，不必說起，就是老高，在褲子檔中，硬頭硬腦，列位豈有喜他的麼？」眾人都笑起來，他又道：「如今你們把我當一個人，我怎敢忘情？我拿出幾兩銀子來，叫廚子包幾桌酒。」吩咐苟美都，道：「你快去發行頭來，叫高子興串一本戲文陪禮。這個使得麼？」眾人齊道：「妙極！」於是眾人各散。

　　須臾，戲箱發到，搭了台。鄰舍畢集，一同吃了酒飯。子弟生、旦、丑、淨，都扮起來，敲動鑼鼓，演一本《幽閨記》男盜女娼的戲文。那苟美都做了貼旦，標緻不過，在台上做作。引得羊學德妻子的規戒頓忘，舊興復發。見美都下台，便摟住道：「我的心肝！你如此態度，不由人魂飛，到場畢，憑你怎麼，要了卻我的心願去。」美都道：「若奶奶知道，粗棍抽你，我卻救你不得，須自家打算。」學德道：「休管她！粗棍抽我，我也將粗棍抽她。」高子興德著便道：「那不費之慮，何難奉承。」苟美都道：「肯到肯，只要他一個東道，明朝請我們。老希，你做中。」眾人都道：「是了。」學德應允。直待戲完，吃了散場酒，美都與子興，同送羊學德一路回家。已是三更時分，殘月朦朧。學德扯了美都，落後一步道：「我的小心肝，完了我的心事去。」美都道：「到你家擾了東道，自然了你心願。」學德便一把摟住道：「你這小油嘴，曉得我家裡做不得，故意難我麼？」於是扯到廊下，褪了褲子，便弄起來。只弄幾抽，只見希要得輕輕掩在側便道：「狗打花，快拿些水來！」學德罵道：「牢拖的，還不輕聲！」不上一會，復走來道：「老羊，東道休忘了。」學德道：「死花子，奈何死人，說有便有了。」希要得道：「你們好好入搗，不要入脫了肛門，不干我事。」美都道：「厭花子，還不快走！」子興忙來拽他道：「不要惹厭。」扯得去。須臾了事，各散回家。

　　學德到家敲門，臘梅開門放進。學德問道：「媽睡了麼？」臘梅點頭，學德忙忙上樓，向床內去摸。那華氏伸手，劈面一掌道：「入你娘的，這時候才來！你在外幹什麼事？」學德便坐在床前道：「今日遇著一件奇事。」便把子興姦諸氏，眾人處不倒，我去一說便倒，一一說明，道：「才看戲回來，並沒走甚野路。」華氏聽了這些風流話，起來坐在床內道：「這是真的麼？」學德道：「怎敢調謊？」華氏道：「拿行貨子來我瞧！」學德忙扯褲子，華氏伸手一摸，將來鼻邊一聞，罵道：「你這欺心的亡八！你娘清水的牝不入，卻去弄那屎屁股！你不跪住，還想來睡麼？」一個翻身，竟朝床裡，哭個不了。那學德忙跪下道：「我若去弄，孫子。把娘牝來與驢子入。」華氏道：「你還要油嘴？那卵頭還是屎臭的！」學德道：「是了，怪不得娘惱我，適才肚疼，一時破腹冒將出來，累了卵頭。請娘放心，我斷不如此薄倖。」華氏道：「瀉肚是瀉肚的氣味，這明是樁熟的屎，還要強嘴！你道我全不識貨的麼？也罷，你快去洗來。」學德忙呼臘梅，取熱水來洗淨了，只想與她幹事。正歡喜爬上床去，那華氏一把捏住麈柄，叫臘梅拿桌上的木筷子來，便把麈柄夾住，將膝褲帶兩邊收緊。學德連聲叫疼，道：「隨娘打幾下罷，這刑法實在難當。若夾斷了，你就一世沒得受用；若夾傷了，也有幾日動不得手。望娘饒了罷！」華氏笑道：「也等他受一受苦。」學德百般央告，纔鬆了夾棍，叫他上床。學德叫疼道：「我的娘，你瞧瞧腫起來了。」華氏喝道：「死亡八，不要支吾，快來承應。入得我好，將功折罪。」學德無奈，只得將半疼半痛的麈柄，塞將進去，不上一二百抽，便丟了。那華氏正在興頭上，不想丈夫已丟了，便向他肩頭上咬了一口道：「如何就是當官的一般，應付了事。」學德道：「娘，不是我懈怠，不知為著甚的，一到娘香美的東西內，再耐不得，就要來了。」於是二人困倦睡去。這正是：

　　不恥奴顏婢膝行，甘心箠楚受妻禁。

　　夫綱凌替一如此，猶向人前假賣清。

　　次日清晨，高子興同苟美都、希要得，齊來美家索東道。賓主一見，高子興便謝道：「咋蒙恩哥費心，解我一結。」羊學德道：「這個該當。」美都接口道：「羊哥，我們今日來消昨日的東道。」學德道：「昨晚敞房等我，熬了一夜的眠，如何好叫他動手？」苟美都道：「如何？我說他會賴帳。我只問中人要，不然我是這等賤的。」高子興道：「就是一個東道，這狗屁股亦不見貴。我有個故事，說與你們聽。當初羊頭上無角，狗頭上原有角。那羊想狗的角，央雞居間借了，再不肯還至今。雞尚道：『狗個角。』狗則云：『要、要、要。』羊一心圖賴，出口道：『沒，沒，沒。』」說罷，人齊笑起來。學德道：「待我進去問聲。」學德進內，不料華氏已在中門後聽了，見丈夫進來，便一把扯住鬍鬚道：「你昨夜原與小雜種幹那個，我養你廉恥，不出去打他，你好好隨我上樓。」學德道：「我的美慧娘，既全我的體面，休撏害我的鬍鬚。」遂一同上樓。那外面苟美都，爬在格，眼上偷瞧，下來對眾人說知，眾人即掩口進內竊德，只聽華氏大發雷霆道：「誰家長進的男子，做那骯髒事。」學德道：「娘，你是伶俐的，怎聽這干人哄？」華氏道：「別人或者有之，高叔這等人品，難道也會哄人？」學德忙膝行到華氏腿邊道：「如你不信，你整起東道來與他們吃。我若與那小雜種，貼一貼身，油一句嘴，便二罪俱罰。」華氏道：「我的兒，他是我仇人，我倒去整酒與他餪屁股麼？」學德道：「不是請他，他們笙簫、提琴都帶來了，無非唱曲要酒。你在窗內聽聽，也是趣事。」華氏聽得動興，想他們那班人物風流可愛，便道：「罷了，饒你這遭，快去買東西，我與你烹調，只不許你在外放肆。」學德道：「不敢。」起來下樓，出外留住眾人，道：「我房下聞得眾位在此，又聽我說各位曲子唱得好。她已應承，親手整治。眾人同我去買些餚饌美酒來。」於是眾人各各帶笑，一齊出門。這正叫做：

　　家人嗃嗃是佳謀，婦子嘻嘻貞亦羞，

　　百意逢年猶未善，開門揖盜赴妝樓。

　　羊學德四人，買了餚酒，拿到廚下。華氏果然登時整出來，叫臘梅擺將出去。那高、希，苟三人，假遜了一回，然後坐定，叫一聲請啊！但見：

　　人人動手，個個啣盃，狼餐虎咽，就似與雞骨頭有甚冤仇；馬飲牛呼，卻像與糯米汁是親姊妹。正是吃一看三揭兩，盤中一似雲飛。眼睛近視的，休來人坐；牙疼的，吃了一半大虧。

　　須臾，盤光碟空。華氏窺見，又叫臘梅取些添換出來。學德斟了一回酒，眾人都道：「酒冷。」學德便向內道：「酒冷了！」又飲一巡，眾人又道：「還有些冷。」學德又向內道：「酒仍冷！」華氏起初聽喊，心已不快，又聽得喊叫，便十分大惱。下在中門後瞧看，卻好學德提酒壺進去換酒，劈頭撞著。華氏正在氣頭上，就是一大巴掌，打得甚響，外面聽得真切。學德也不做聲，向外走道：「這等可惡！我專打你這個酒冷。」眾人心中俱疑，道：「他平日極怕的，怎一時振作起來？」及眾人飲得高興，你唱我彈吹，我唱你彈吹，果然繞樑之音，聲徹雲宵。那華氏始聽得妙，倚著門瞧，後漸出中堂，立在屏後，或隱或見，引得這些小夥，越做出風流的樣子來。及輪到高子興唱，華氏便以手在屏上拍，隱隱讚妙。那高子興剛在右手，坐在屏風側邊，正與玉人相對。他見此光景，弄得：

　　心兒內忐忐忑忑，意兒上倒倒顛顛。

　　坐立不安，心生一計，將腳把墊桌的磚頭踢去。見桌不平穩，忙向屏風角邊去尋瓦片，輕輕將華氏繡鞋上，捏了一把，然後墊好桌腳。他見華氏不動，知她有心，因一眼盯著華氏，華氏以手招他，便起身道：「列位且坐坐，我解手就來。」學德道：「不許逃席！」子興道：「我肯逃麼？」於是走到後邊，見門半掩，便身挨進去。華氏一見便道：「高叔，不去飲酒，來此則甚？」子興道：「多擾大嫂，特來致謝。」華氏倒了一杯茶，帶笑道：「高叔，前聞得你好快樂。」子興道：「她是過時桃杏，怎如大嫂是水上芙蓉。」華氏道：「我最怪人在東說西。」子興乃向前摟住道：「我的心肝，對你焉有假心。」便去親嘴接唇。華氏故意不允，把手內茶，潑了一身，便道：「你快出去！我明日打發鬍子出去，你可早來，我與你說話。」子興得了約，復出來赴席，不防那希要得早已窺破，見子興說出恭去後，他也說出恭，跟到後邊，亦進了門，隱在暗處，聽得明白。見小高出來，也不衝破，隨來席上坐一會，各人方散。

　　那學德回到內邊讚道：「我的娘，你真顯得好手段！」華氏笑道：「你不嫌我也罷了。」學德道：「有甚嫌你？只是這干人面前，不要你出頭露臉。」華氏道：「啐！你就不該引他家來。難道牝生在額角上，見了人，就入了去不成？你既說這話，他們來時，我偏要出去見他。看你怎奈何我？」學德便以手自打臉，道：「只是我多嘴了！」可憐：

　　玩夫股掌上，何事不堪為。

　　卻說高子興，因華氏約她，次日絕早，打扮十分齊整，悄悄而去。不料希要得在家亦想道：「我哪些不如他？他兩人眉來眼去，只要踢開我。若是大家弄弄，便罷了；不然，我攪斷他的筋！他今朝必然早去，等我先去候他。」便先去了。那子興剛到羊家門首，去門縫裡瞧，見有人在內，仔細一看，卻正是小希！心下便如中一拳，道：「這鬼頭，怎麼先來了？」忙做不見，踱了過去。那小希看見，便急跑出門，叫道：「高大哥何往，打扮得像去做新郎的？有甚好處，帶挈我一帶。」子興道：「我去拜一朋友。」小希道：「小弟奉陪。」子興道：「不敢勞。」小希道：「小弟沒事，今日總要同你走走。」子興千方百計，再脫不開，整纏了一日。

　　到次日，子興恨道：「這天殺的，誤我一日。那人不知怎的恨我！今日休走大道，由小路去罷。」及到羊家中堂，又見小希早在。問他道：「你因甚來？」小希道：「我的來，就是兄的來。」子興道：「我與羊哥有話。」小希道：「我也有話。」二人坐了一回，子興道：「去罷。」小希道：「你何往？我同你去。」子興便發性，要與他相打。小希又微笑道：「我不曾得罪大哥，何必如此發怒？你要打就打幾下。我總要跟著你。」子興無奈，只得往苟家，向諸氏告知其事。諸氏道：「這個不難，但你不可忘舊。你去買四色禮來，我代你羊家去。」子興忙去辦備。

　　且說華氏，見他兩人纏個不了，好不痛恨。至第三日，忽見一乘轎，抬個半老佳人進來。見了禮，便道：「我姓諸，苟美都是我的兒。前蒙羊大叔，全我性命，特備些須微物，來謝奶奶。」華氏道：「原來是諸奶奶，俱是通家，何必如此，請裡面坐下。」

　　卻說希要得，又來羊家巡哨。張見諸氏在內，便驚道：「好賊頭！這著棋倒與他下著了，待我去尋蜊子，叫老羊回來破他。」不多時，學德果回。見是諸氏，見禮畢。華氏道知來意，便留待飯。飯後，華氏道：「叔叔今夜在。這裡歇，我還有知情話對你說。」諸氏道：「只恐羊叔怪我阻他的興。」二人笑做一堆，便叫轎夫回去。晚間，華氏多吃了幾杯，便春心奔露，向諸氏道：「我與你結個姊妹，方好來往。我聞你與小高有情。姊姊，你試說趣味我聽。」諸氏欣然道：「妹妹，那小冤家的行貨子，真與人不同，塞到陰戶內，就尋花心，牝縫塞滿，令人好不休已，一陣陣丟去，也說不出那多少妙處。故此女人見他便先麻了。」說得那華氏，將身貼進諸氏，道：「你果是真心事，我也不說假。我原約他來一會，害我空等兩日，卻是何故？」諸氏道：「休要怪他。你們怎的露風，被小希雜種知了，抵死纏住，一步不離，所以來不得。今特著我來通信，明日接你到我家去，不知可否？」華氏道：「如此甚好。」遂叫鬍子在樓下宿，她兩個說笑一夜。

　　到次早，梳妝飯畢，華氏叫丈夫尋兩乘轎來。學德道：「娘也要到哪裡去？」華氏道：「你管我則甚？」學德道：「晚上好來接你。」華氏道：「誰要你接！」學德只得叫兩乘轎，任她出門，不敢多問。諸氏同華氏到家，子興已先在了。那華氏好臉皮，一把扯住道：「你害我在家等了兩日。」子興道：「我的娘，氣死了人！被小希纏住不放，今日幸得見面，等不得了。」於是攜手上床。華氏解了小衣，倒在床上，子興將麈柄插入，正待尋花覓蕊，忽聽得瓦上豁喇喇一聲響亮，兩人嚇了一跳。卻原來希要得約楊蜊子等，瞧著子興進門，後有兩乘轎進門，使用此計較。子興害怕，連忙抽出膫子下樓，與苟美都大開了門。教了一回曲子，然後回家。又生一計，叫美都來道：「我雇一隻燈船，叫你娘同華嬸嬸，俱男扮了，寂寂出門，上船玩玩。」美都去通知了。

　　不想子興叫著一隻燈船，又是個行不出的光棍王炎的船。他家一小使，叫做王龍，也在褲子襠左邊住。少停，二婦帶了巾幘，苟子領著上船。飲未數杯，子興與華氏，便進那船艙去了。王龍不見二人在席，只道他是弄掛子，向門縫一瞧，原來下面是個婦人，掇起雙股，那子興將麈柄咬住牝心，那婦人不住的打寒噤，正在要死要活的時候，王龍忙跳上岸，叫家長王炎來，輕輕進艙，一把拿住。諸氏帶得有銀在身，忙買王炎釋放，還爭多道少。那希要得又去尋羊學德，說船內有二三內眷幹事，被人拿住，敬來邀你，賺他幾兩銀子。羊老是吃這一碗飯的，便欣然同來。上了船，吃一大驚，只見華氏蹲作一堆，諸氏及高子興都央求王炎。學德一時怒發，把王龍揮上幾掌。那王炎、高子興俱一溜煙走了。只存諸氏、美都，華氏已失去了小衣，希要得也脫身走了。

　　羊老氣得話說不出。華氏反罵道：「狗亡八，你既是好漢，如何妻又被人詐害？」便裝起勢來，假要投河。羊老此時，羞極怒極，一推便落水了。諸氏母子，只是叩頭。羊老道：「都是我自己不是，不該惹著他們。與你無事，去罷。」可憐華氏，未極雲雨樂，性命頃刻間，這也是自取了。羊老回家，遂移在清涼門去住。卻恨小高不過，監中牢頭、禁子，都是平日相厚的，遇一起江洋強盜，便買囑了他，一口咬定高子興，後在獄中死了。你道內可懼的麼？唯懼了她，自然把你如掌中兒，何事不忍為？人喜懼內，吾因集此段以為戒！

第03段　為吝財燒妹遭殃　因愛賭媒妻倖富

　　詩曰：

　　承恩借獵小平津，使氣常游中貴人；

　　一擲千金渾是膽，家無四壁不知貧。

　　這首詩，單道古時賭博中，如晉桓溫、袁耽，宋時劉裕、劉毅，皆賭博中豪傑。自後竟流為不肖之事，入其中者，未有不喪家敗業。游手行丐。那笑話中，一人問道：「女轉男身，有何方法？」一人答道：「將幾個豬肚，縫成大袋，把女子盛在裡頭，煮幾日便轉男身。」問者不解，其人笑道：「終日在賭裡滾，怕他不出膫子。」故不肖子弟，浪蕩多端，賭為第一，或有成家，也千中僅一，然終不可為訓。

　　話說成化年間，勾容縣有個漢子，姓裴名勝，自幼好賭，立誓不嬴一二千金家當，再不回頭。自己也有千兩家業，不上幾年，斷送在幾粒骰子上去了。看看賭淨，衣食不足。其妻楊氏，原是舊家女兒，極有姿色，又賢慧，早晚苦勸不要賭，裴勝哪裡肯聽。及見賭到這個地位，料後來沒有好結局，一時間哭了一場，就要投河。那裴勝知道慌了，把妻子送到岳父家裡，安頓停當，便自己一溜走了。

　　那楊氏雖住娘家，她那哥嫂，未免不喜，自恨丈夫不爭氣，也自忍氣吞聲。未及一年，爹娘都嗚呼了，卻是哥哥楊二當家，他做人，銀錢性命樣值錢，多一個人，茶也捨不得多吃鍾的，如何肯供妹子，不上十多日，便道：「妹子，留得爹娘在，養你過一世；如今爹娘沒了，我又無什進頭，人口添多，你妹夫又不回來，不知生死。何不趁你年尚青春，尋個好人家去，也是終身的事。」楊氏道：「哥哥，論來要養我一口，也是易事，怎要我改嫁？況且妹夫未必死，若是嫁了，日後回來怎處？」楊二郎道：「妹子是聰明人，俗語說得好：『寧增一斗，莫添一口。』你一個人單吃飯，也須一日一升，一年也要三石六斗米，還有柴菜在外。一年極少也要六、七兩銀子，叫我哪裡賺來？若說妹夫，千兩銀子，都完賭了，光身出去，幾根骨頭，不知落在那裡，焉有回家日子？依我早嫁為妙！」楊氏聽說也不好再應，只不做聲。等哥哥轉了身。垂淚道：「丈夫不爭氣，原靠不得哥哥，如何怪得他？」正在抹眼淚，只見楊二郎又走來道：「妹子，你不肯嫁，我還有好算計。你手裡針指好，門首有間小屋，你一個盡好安身，替人家做些針指，我幫你些柴米，再等妹夫回來，卻不是好？」楊氏信為真，滿口應了。次日，就搬出去。

　　剛過了一月，柴米便不來濟了。楊氏晚間便進去，見哥哥不出來。又去見嫂嫂，撇情不過，只得出來道：「姑娘，敢是缺柴米了？」楊氏道：「正是。」嫂嫂進內，取出一塊銀子，約有錢多重，交與楊氏道：「你拿去用，以後須自己尋些活路，全靠不得哥哥了。」楊氏接銀道：「當初哥哥有言在先，都是他包濟，怎今說這話，叫我婦人家，哪裡尋活路。」嫂嫂道：「姑娘，你哥哥念兄妹情分，原說幫助你些。若是長要，不如養你終身更妙，何必要你搬出？」楊氏吃個沒意思，便把銀子交還嫂嫂，走了出去。憤氣起來，尋了條繩子，要去自盡。只聽有人敲門甚急，楊氏只道是哥子回心轉意，連忙開門。將燈照著，卻是七、八十歲的老人家。看他：

　　兩眉白似銀，雙耳垢如漆；

　　角巾頭上包，筑杖手中執。

　　舉步先搖首，開口先打噎；

　　龍鍾一老翁，腰駝背不直。

　　楊氏問道：「我是寡婦，不知老人家，半夜三更，扣門則甚？」那老者道：「老漢是村頭王老，平生恤孤憐寡，常周濟人。今聞大娘子為哥嫂不肯接濟，特送些錢米與你。」楊氏道：「嫡親哥嫂，尚不見憐，我與你非親非故，何敢受惠？」老者道：「說哪裡話？濟人須濟急，此老漢本心。米在門首，可收進去。」老者竟自走了。楊氏拿燈去門外照，並不見人，好生疑惑。回首一看，果然地下一大袋米，有一二石多，袋結上掛著銅錢二千。楊氏想道：「我若吃這米完，也得半年，必然丈夫回來了。這米錢不是人送，定是神助。」於是望空拜謝，也不自縊了，將錢、米收拾停當，然後去睡。楊二郎見妹子兩日不進去討，心下想到：「妹子要甘心餓死不成？」便著個小廝出來打聽了，回覆到：「姑娘房裡，柴米甚多，一發好過哩。」楊二郎吃驚道：「是哪裡來的？」其妻道：「她人才甚美，要尋個幫主，也極容易。只是別人知了，我們如何做人？但捉賊見贓，捉姦見雙。事體未的，不可出口。你黃昏時看個下落，倘有動靜，再擺佈他，不怕他不改嫁。」楊二郎點頭道：「是。」

　　到黃昏後，悄悄走到門首打聽，不見一毫動靜，連打聽四五個黃昏，俱沒影響，又與妻說知。其妻道：「養漢婆娘，極有算計。若待他做出事來，你我體面何存？不如趁早斷送她個乾淨為妙。」楊二郎道：「怎樣斷送她？」其妻道：「這等敗壞門風的，活在這裡也沒趣。待更深時，到她門首，放起一把火，豈不了帳？就是別人見了，也只道自家失火，豈不乾淨？」楊二郎拍手笑道：「好計較！不怕她走上天去。」看官，你道一個婦人獨自住在門前，誰知至親哥嫂去擺佈他。正是：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那楊二郎聽了妻子之計，就如奉聖旨，等不到次日，即吩付廚下，收拾乾柴亂草，只等夜間行事。不料他夫妻算計時，那日遊神已聽得明白，飛奔奏與玉皇上帝去了。到了更盡人靜，楊二郎便叫小廝搬了柴草，到了妹子門首，放一把火。這些茅草小屋，一時便燒的滿天紅。楊二郎正在那裡看，只見火尾，登時橫衝，入自己大屋，自己住屋也燒起來了。心下大驚，急趕進搬搶傢伙什物，走到後門，懊悔不迭。及查看人、物，燒壞兩個小廝；妻子去搶衣飾，被火煙沖倒，活活燒死。二郎慌在一團，天明方知燒死妻子，此是後話。

　　卻說楊二發火燒時，楊氏剛正睡著，忽夢中聽得有人，連叫「火發」。慌忙披衣起來，那火已燒在面前，心下慌得沒主意，只是叫天。忽見那晚送米來的老者，從火裡鑽進來道：「大娘子，我來救你出去。」把楊氏駝在背上，從火裡緩緩走了出去。直駝了一段路，才放下道：「大娘子，這火是怎樣起的？皆因前日我送你米，你哥哥疑你做甚醜事，故夫妻設計要燒死你。不料天理昭彰，你倒不死，他的房子卻盡燒了，又燒死了個把人哩。」楊氏道：「原來如此！蒙你老救我，真是重生父母！但如今到那裡去安身？」老者道：「先到我家再處。」遂領著楊氏走到家裡，推開大門，安頓一去處，與楊氏道：「大娘子坐住，等我進去點光來。」那老者進去。楊氏坐了一會，一個瞌睡竟睡著了。

　　天明醒來看時，原來不是人家，是個土地廟，那妝塑的土地，正與夜來救他的一般。楊氏醒悟道：「原來公公救我，料我日後還有些好處，不然屢屢救我則甚？」便起來拜謝土地，剛剛拜完，忽見一夥人，拿香燭進來。內中一個，叫做張小峰，常與裴勝相好的，見了楊氏，駭問道：「大娘子，怎麼獨自坐在廟裡？」楊氏一頭哭，便把丈夫不成器，出了門，及哥嫂逼嫁、放火燒我、感得土地救出的話，一一告訴。眾人道：「你哥家事頗好，休說你一個，就是三五個妹子，也供得起，怎下這毒手。」內中一個是後來的，住在楊二後門，也說道：「千算萬算，天只一算。昨夜火起時，四鄰俱看見，有人站在半空，把幾面紅旗，遮好四邊房子，單燒楊二一家。天明找尋妻子，已燒得黑炭樣了，還在那裡哭老婆哩。」眾人聽了都伸舌頭道：「真是虛空有神明。」張小峰又問楊氏道：「裴勝哥出去幾時了？」楊氏道：「將有年半。前日聞得哥哥說，已死了，不知是真是假？」張小峰笑道：「活活一個人在，怎麼說死？」楊氏道：「莫非官人知些信息麼？」張小峰道：「現在揚州鈔關上，幫個公子的閒，終日騎馬出入，好不闊綽哩！」楊氏道：「幾時見他？」小峰道：「今年春頭。」楊氏道：「我要去，可尋得著麼？」小峰道：「一到揚州，就可見面。」楊氏道：「這裡到揚州多少路？」小峰道：「有二三百里，還要過揚子江哩！」楊氏泣道：「這等我永世不得見了！不如尋個自盡罷。」小峰道：「不要忙，做找不著，加些盤費上去。我家媳婦，也是揚州人，明日要回娘家去。你搭了他船同去，豈不省便？」眾人道：「妙極！」遂登時叫了轎來，抬楊氏到張小峰家去。楊氏拜謝眾人，囑道：「列位，奴家若尋得丈夫回來，再謝。但今日之事，切不可令我哥哥得知。」眾人應允散了。

　　楊氏到了張家，次日便同他媳婦上船。張小峰趕來，拿一封書交給楊氏道：「見了裴兄，將此書交他。」楊氏拜謝開船。不多二三日，到了揚州，楊氏就借小峰媳婦家權住。那家知他貧窮守節，不勝哀憐，好好看待，逐日著人領她滿街去撞，偏生不遇。一日走到個小巷，見一個，手拿壺酒，托著幾盤點心，身上穿的襤褸，忙忙走進一個人家去。楊氏仔細看時，正是丈夫裴勝。原來裴勝跟個公子幫閒，好不興頭。但他雖落魄，舊家氣骨猶存。那公子常倚勢，欺凌平人，裴勝背地與同輩，說他短處，被公子聽見，趕了出來。故此仍舊在賭場中奔走，博幾個飛頭錢過日子。那裴勝心下雖忙，眼卻也清，一路進去，心裡想道：「奇怪！巷頭那個婦人，好像我妻一樣。」放下點心，忙走出來，恰正撞著，便大叫道：「我的娘，千山萬水，那個同你到此？」楊氏哭道：「人人說你發跡了，怎又是這個模樣？」裴勝道：「那個對你說？」楊氏把小峰的書與他看。見上面寫道：

　　自從鈔關敘別，倏爾又半矣。想仁兄吉人天相，得意境界，欣慕欣慕。茲為尊閫夫人，在令岳家苦守。令岳去世，日遭兄嫂陰害，幾陷死地，幸神佑得全。某所目擊，不忍坐視，特就便船送歸。教下望乞欣留，不勝幸甚。

　　通家弟張巒拜啟

　　方正看完，只見裡邊走個人來問道：「這內眷是兄什麼人？」裴勝道：「這是賤內，特來尋我。」那人道：「既是尊眷，怎不裡面去坐？」楊氏便走入去看時，心如刀割，淚如雨下。原來裴勝在那家耳房安身，只一張床，一張破桌。裴勝等他停了淚，問道：「到底怎的，說與我聽。」楊氏將前後一一說了。裴勝怒道：「我遲日發跡，定擺佈他。」那陪楊氏的小廝，也回了。是夜裴勝夫婦，少不得苦中作樂一番，然後睡了。

　　且說裴勝睡著，夢見個白鬚老者，叫道：「裴勝，我救你妻子來，與你發跡，何不將妻再賭一賭？」醒來卻是一夢。天明起來，忽有人叫裴勝出去道：「外面俱傳，令夫人天姿國色，有個崔六郎，手頭有幾萬銀子，叫你把妻子與他賭。肯不肯？」裴勝聽了，正合夜間的夢，連應道：「好。」即寫了「現賭活管」四個大字，貼在壁上。那人便去約崔六郎來。六郎道：「耳聞不如目睹，你把妻子與我看看。若果生得好，我就把一所當舖與你賭。」裴勝應允。遂引六郎到自己房邊，遠遠站著，又設計把楊氏哄出來，六郎見了道：「果然好，和你交易。」原來裴勝，巴不得一擲，嬴他當舖；萬一輸了，妻子也好吃碗自在飯。那六郎是會弄手腳的，要穩嬴他個標緻老婆。兩下立起文契婚書，中見俱全。兩個歡天喜地，把籌碼擺出。不想裴勝隨手擲的都是「快」，那六郎越弄手腳越是「叉」。不上幾擲，把六郎的籌碼剿的精光。眾人道：「文契要花押了。」那六郎是爽利漢子，當下畫了花押，把當舖交與裴勝而去。這裴勝方對妻子說出這事，楊氏甚喜，卻罵道：「我事苦到此，若輸時，你就送予別人？可見你賭博人終是不好。」又哭將起來。裴勝道：「我的娘！你若不來，我不發跡，目今得了兩千，已滿我願，此後，再不賭了。」裴勝謝了中見，並謝了小峰的媳婦娘家。果然不復去賭，緊緊料理做起人來。

　　過了兩年，將幾百銀子，買個官兒，夫妻轎馬回到勾容，一洗當日之羞，二去塞楊二郎之口。其時是三月初頭，那楊二郎自從那年放火燒妹，家業蕭條，雖不至沒吃沒穿，也日逐支吾不來。聞得裴勝做官回家，心下大驚，想道：「若說妹子失火燒死，鄰舍並沒見屍，討起人來怎麼處？」過了二三日，只見裴勝帶了楊氏，紗帽圓領，轎馬涼傘，軒昂回來。楊二無奈何，只得出接。見了妹子，吃驚道：「你一向在哪裡，卻同妹夫回來？」楊氏道：「那日被哥嫂燒死，我跟這死鬼回來討命。」楊二郎慌道：「當初悔聽婦人言，致行那事。然而自做自受，你嫂子也燒死了，還討甚命？」裴勝笑道：「這等說，尊舅那骨頭，也要像我當年了；你妹倒沒死，火燒那夜，就有神人送到我那裡。」二郎更覺羞慚，道：「妹子念同胞手足情，妹夫高抬貴手，往事休提。」說罷，雙膝跪下。裴勝夫妻，慌忙扶起，道：「你自不仁，我卻不念舊惡。」楊氏掩口笑道：「多承火攻，燒得我有個出頭日子。」那二郎滿面通紅。

　　話休煩絮。卻說裴勝，自己將銀錢付於家人，買辦食物，請客拜客，忙了幾日。便一面尋張小峰，謝他三十兩銀，四個尺頭。又捐資一百兩，重建土地廟，夫妻親去燒香設醮。那村中俱道：「裴勝敗子回頭，楊氏知恩報恩。」稱個不了。畢竟賭博是最下的，把妻子來賭，是下之極了。倘若輸了，便作世世話柄，豈不可恥！吾謂裴勝幸有個妻子在，不然，不愁不輸膫子。好賭者，吾集此以為鑒。

第04段　何瞎子聽淫捉漢　火裡焰遠奔完情

　　詩曰：

　　人世姻緣亦最奇，變無為有甚難期；

　　饒伊防禦千般巧，早出重垣向別啼。

　　這首詩，單表人的姻緣有個定數。由今看來，定數雖不可逃，其中變幻，又不可測。明明是我妻子，偶起個風波，卻失去了。明明不是我妻子，偶湊個機關，卻又得了。其間離合，難以髮舉。

　　看官請聽：話說湖州府清白鎮地頭，有百十戶人家。內有一瞽者，姓何，起課最靈，遠近皆來問卜，無有不驗，因此人稱他個號，叫做「賽康節」。每日間，任你沒生意，除食用外，也有兩多銀子餘剩。時附近有個杜家，見他生意好，把個女兒，叫做羞月，與他為配。不知那羞月極其伶俐，如何肯嫁瞎子？迫於父母的主意，縱沒奈何，心下實是不快。

　　「賽康節」自得了這老婆，眼雖不見，但聽得人人喝采，道好個娘子，他便愛惜勝如金玉，只去溫存老婆，把生意都丟冷了。間有人來問卜，也不甚靈驗，十分中只好一二分生意。還有好笑處，正在那裡要起課，想著老婆，竟摸了進去。任人在外邊等候，就喚他亦不肯就出，因此生意更不濟了。這叫做：

　　祇貪恩愛好，那顧利名高。

　　始信無鋒刃，教人骨髓焦。

　　看官，你道何瞎子只管摸進去做甚？因他耳朵裡常聽人說，瞎子的老婆，從沒個不養漢的。他惟恐妻子做出這樣事來，故此不時摸將進去。適一日，羞月正在灶下燒火。何瞎子走進房去，將手向床邊一摸，不見；向馬桶邊一摸，又不見；復摸到吃飯的桌邊，也不見！便叫道：「娘在哪裡？」羞月對他一啐道：「呸！你只管尋我做甚？」瞎子道：「我聞得像有腳步響呢？」羞月道：「有這等奇？我臥房裡，哪個敢來？」那瞎子道：「像有人說話響呢？」羞月道：「呸！著鬼了，影也沒有，卻說恁般話。你不要痴，你老婆不是那等人，不是我誇口，我若肯養漢，莫說你一個瞎子，再添幾個瞎子，也照管我不來！」何瞎笑道：「我方說得一句，就認起真來。」依舊摸了出去。正是：

　　只因一點水，惹起萬波濤。

　　卻說隔壁有個小夥，叫做烏雲，綽號又叫火裡焰。這烏雲到處出熱，凡有人央他，極冰冷的事，有了他就像火滾起來，故人取他的渾名，叫做「火裡焰」。他與何家，僅一壁之隔。何瞎因沒了眼目，一應家使用的，都相煩他，遂做了通家弟見。羞月叫他叔叔，他叫羞月嫂嫂，穿房入戶，不以為意。這時何瞎夫妻鬥口，他剛在廚下整飯，聞得羞月的話，心下忖道：「怪不得我到那邊去，嫂嫂頻把眼兒覷我，我因好弟兄，不曾在意。這樣看起來，我不要痴了，把塊好羊肉，丟在別人口裡去！等我去混一混看。」便悄悄地走入羞月臥房來，恰值羞月正在便桶小解，見烏雲走來，忙把裙兒，將粉白的屁股遮好。烏雲笑嘻嘻的道：「嫂嫂解手啊！」便向袖內摸出一張草紙來，雙手遞過去，道：「嫂嫂，頭一張不要錢！」羞月劈手打落道：「叔叔，這事你做得對麼？還不快走！」烏雲應前道：「是，就走。」及回頭看，羞月並無怒容，卻一眼看著他走。走回家想道：「有趣，口兒雖硬，眼兒卻送我出來。且不要忙，明日少不得要央我，那時隨機應變。」

　　到了明日，羞月果在隔壁叫道：「烏叔叔，你哥要托你個事。」那烏雲聽得，便麻了三四分，忙應道：「來了。」急跑過來道：「嫂嫂要做甚的？」羞月笑道：「昨日言語唐突，叔叔莫惱。」烏雲道：「怎敢著惱！嫂嫂就掌我幾下，亦不惱。」更歪著臉過去道：「嫂嫂，試打一下看。」羞月笑道：「我有手，也不打你這涎面。與你說正經話，哥哥這會忙，有包碎銀子，煩你去煎。」烏雲道：「當得。」接住銀便去了。這羞月見他走了，嘆口氣道：「我前世有甚債，今世遭這個丈夫！多承烏叔叔在此走動，我看了他，愈傷我心，幾時按納不下，把眼去送情，他全然不解。陡的昨日走進房來調戲我，我假意說幾句，甚是懊悔，故今日又喚他來安慰他。天嚇！這淺房窄戶，且那瞎物又毒，半刻不肯放鬆。就是要做，哪裡去做？」嘆了口氣，便靠在桌上假睡。

　　不一時，烏雲煎了銀子，竟奔羞月房裡來。見她瞑几而臥，便輕輕用手去摸她的奶，摸了這個，又摸那個。羞月只道是瞎子摸慣的，不以為意。烏雲見她不問，又把嘴靠在羞月的嘴邊，把舌頭撈一撈。羞月把頭一扭，方見是烏雲，忙起身道：「叔叔難為你。」只見布簾外，瞎子摸進來，道：「難為叔叔，快燒鍾茶與他吃。」烏雲答道：「自家弟兄，怎說這話。」辭別回家，不勝喜道：「妙！舌頭還是香的。這事有七八分了。」暗笑道：「這賊瞎，看你守得住否？」有詩為證：

　　為著佳人死也甘，只圖錦帳戰情酣；

　　致教踏破巫山路，肯使朝雲獨倚欄。

　　卻說羞月，見烏雲去了，心下亦著忙道：「虧我不曾喊出甚的來，只說『難為你』三個字；幸瞎子纏到別處去，還好遮掩。若再開口，可不斷送了他！」若道：「冤家，你也膽大，摸了奶，又要親嘴，我若睡在床上，連那個東西也幹了去了。冤家，你空使了心，那瞎子好不厲害，一會也不容你空閒。我就肯了，那個所在是戲場，你也怎得下手？」一頭想，一頭把隻腳兒來搖。適烏雲又走來，見她地下一隻紅繡鞋兒，忙拾起來笑道：「嫂嫂好小腳兒！」宛似那：

　　　紅荷初出水，三寸小金蓮。

　　羞月道：「羞人答答的，拿來還我。」烏雲就雙膝跪下，將鞋頂在頭上道：「嫂嫂，鞋兒奉上。」羞月一笑來搶，烏雲就乘勢攔腰一抱，正要伸手去扯她褲子，只聽得門響，那瞎子又進來了。烏雲忙放了手，把身往地下一倒，如狗爬了數步，閃到後窗，輕輕跳出窗外，向羞月搖手討饒。只見那瞎問道：「娘和誰笑？」羞月道：「我自家笑。」何瞎道：「為什麼笑！」羞月道：「我又不著鬼迷，你只管走進走出，豈不好笑？」何瞎亦笑道：「今日沒生意，我丟你不下，故來陪你。」一屁股就羞月身邊坐下。烏雲見支吾過了，始放心走回家去，恨道：「賊瞎再遲一會進來，便被我上釣了。吃這賊瞎撞破，叫我滿肚子火，哪裡發洩？我看嫂嫂，十分有情於我，怎得個空，等我兩人了了心願，死也甘心！」想了一會道：「妙！妙！我看她洗香牝的坐盆，傍著我家的壁，待我挖個孔兒，先遮好了，等她來洗時，把手去摸她一把，看她怎生答應？」

　　忙去安排停當，側耳聽聲。聞得傾湯水響，烏雲便走去，拿開壁孔，瞧將入去。只見羞月把褲兒卸下，坐去盆中去洗。烏雲看得親切，便輕輕將手向屁股跟前，香噴噴的牝兒內一摸。那羞月只道是甚麼虫之類，猛的叫了一聲，道：「呀！不好了！」何瞎忙忙摸來問道：「娘怎麼了？」羞月轉一念，曉得是烏雲做作，便遮掩道：「好古怪，像有個蟲在我腳上爬過。」何瞎聽罷，也丟開去了。卻說烏雲，把這隻摸牝的手，聞了又聞，道：「種種香氣俱好，只有這種香氣不同，真是天香！怎不叫人消魂？明日不到手，我須索死也！」想了一夜。

　　次日早晨，曉得何瞎子生意是忙的，他便鑽入羞月的房中去。羞月見了笑道：「叔叔，你心腸好狠，怎下得那毒手？」烏雲跪下道：「嫂嫂，可憐救我一救！」羞月道：「冤家，不是我無心，那瞎就進來了，如之奈何？」烏雲道：「此時生意正忙，有一會空，把我略貼貼兒，就死也甘心！」羞月見說得動情，便不做聲，烏雲便去解她褲兒，摟抱上床，忙把那物插了進去，正要抽動，只聽得腳步響，羞月道：「不好了，來了。」忙推開，立起身來，一頭繫褲子，一頭走到房門邊立著，推烏雲快去。烏雲回到家中，那個物事，直突突不肯軟，流延不了，又聽了一會，瞎子出去了，烏雲又走到窗子邊道：「嫂嫂，我再來完了事去！」羞月道：「莫性急，弄得不爽利。我想一計，倒須在他面前弄得更好。」烏雲驚道：「怎的反要在他面前弄得？」羞月道：「你莫驚。我已想定了，你下午來，包你飽餐一頓。」有詩道：

　　欲痴熬煎不畏天，色膽覿面恣淫姦；

　　不怕人羞並人憎，又抱琵琶過別船。

　　其時烏雲半信半疑，到下午走過來，見何瞎和羞月共凳兒坐著。羞月見烏雲來，即對何瞎道：「你去那邊凳上坐坐，我要管隻鞋兒，你坐在這裡礙手礙腳。」何瞎應一聲，便起身去，睡在春凳上，羞月向烏雲點點頭，烏雲輕輕挨過來，就在那凳上，各褪下小衣，緊緊地摟了抽送，抽到百十來抽外，裡面有些水來，便不免隱隱有些響聲。那瞎子目雖不見，耳朵是伶俐的，問道：「娘，什麼響？」羞月道：「沒什麼響。」何瞎道：「你聽，響呢！」羞月道：「是老鼠數銅錢響。」瞎子道：「不是，青天白日，如何得有？」烏雲見瞎子問，略略輕緩，那響亦輕，何瞎子便閉了嘴。烏雲又動蕩起來，此番比前更響。何瞎道：「娘，又響了。你聽得麼？」羞月道：「不聽得。」何瞎道：「你再聽。」羞月道：「有甚人在屋裡入牝響，偏你聽得這許多響！」烏雲此時不動，又不響了。何瞎道：「好古怪！」烏雲忍耐不住，那響聲又發作起來。何瞎道：「又響哩！」羞月道：「我只道是什麼響？原來是狗舐冷泔水響。」何瞎道：「不像。」烏雲又住手，歇了一會，漸漸又響起來。何瞎道：「明明響得古怪。」羞月道：「啊！是貓嚼老鼠響。」何瞎道：「不是。」不想烏雲弄在緊溜頭上，哪裡住得手，哪裡顧得響？越抽得狠，越響得凶！何瞎道：「古怪！古怪！這響，響得近了。娘你再聽聽。」羞月也正在酥麻的田地，含糊答道：「是響，是響，是隔壁磨豆腐響。」何瞎道：「不是，不是，等我來摸看。」便立起身來。烏雲早已了事閃開，羞月忙去坐在坐桶上，卻是響聲已歇了。羞月道：「哪有甚響？偏你耳朵聽得！」何瞎站住腳，側耳一聽道：「如今不響了。」卻亦疑個不了。

　　你道這大膽的事，也敢做出來？正所謂「聰明的婦人，賽過伶俐漢」。以後二人情興難遏，又礙著瞎子，婦人便心生一計。把些衣服浸在腳盆內，以屁股向上突起，叫烏雲從後面插入，假裝在搓洗衣服，憑他抽送，入弄其前。雖後面入與前面入，響聲不異，而瞎子聞知，卻更不疑。方明好了。不想兩個淫心愈熾，日日要如此，便日日洗衣服；時時要如此，便時時洗衣服。晴也洗，雨也洗，朝也洗，夕也洗。那瞎子不知聽了多少響前，心下疑道：「就有這許多衣服洗？」心中便猜著了九分九。

　　一日，又聽得響，何瞎故意自己要出去，走從衣盆側邊過。約近，便裝一個虎勢，突然撲將過去，果摸著兩個人，便一把扯住衣服喊道：「是哪個姦我的老婆？」死也不放。烏雲曉得瞎子的利害，忙把衣服撒下，跑了。瞎子拿了這件衣服，跳出大門，喊道：「列位高鄰！有人行姦，奪得他的衣服在此，替我認認，好去告他！」只見走出幾個鄰舍來，把衣服一認道：「這是火裡焰的。」瞎子聽了愈怒道：「這狗骨頭！我待他勝若嫡親兄弟，如何也幹那個勾當？」內中有一個人道：「阿哥待得他好，阿嫂難道不要待他好的？」眾人都笑起來。有一個老成的人勸道：「何先生，我勸你，你是個眼目不便的人，出入公門，一不便；打官司又要費錢，二不便；像這不端正的婦人，留在身邊，她日後沒有大禍，必有逃奔，三不便；依我眾人勸你，叫烏雲完了地方上的事，陪了你的理。把這個婦人，送回娘家去，別嫁了人，這是長便。若留在身邊，你喜她不喜，恐你的身子不保，請自三思。」何瞎子聽了這一段話，點點頭道：「這話有理！這話有理！」於是進內去，四周一摸，卻摸不著婦人，那婦人反嘮嘮叨叨，說她的有理，被瞎子一把扯住那婦人的耳朵，都咬開了。正值她的娘家有了人來，便領回家去。那烏雲浼出一個相知弟兄，安排幾桌酒，請了地方鄰里，又湊了幾兩銀子，托了好弟兄，與何瞎子討了羞月，搬去他方居住去了。

　　古來說得好：「盛糞箕對著支苕掃。」再無話說，況何瞎是個瞽目之人，只該也尋個殘疾的做對，討這如花似玉的妻子，怎不做出事來？如何管得到？看官，你道是否？

第05段　浪婆娘送老強出頭　知勇退復舊得團圓

　　詩曰：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人骨髓枯。

　　這首詩，乃昔日純陽祖師，嘆世人墮迷色慾、精髓有限，不知進退，致精竭髓枯，未有不喪身絕命者。因說徽州府休寧縣，有一人姓陳名簡，家事甚殷，年至五十，才生一子。七歲時，便請先生命名上學。因對先生道：「學生年老，止生此子，欲取一名。今觀俗稱，非金即玉，孩子恐折他福，須取低微些；非貓即狗，又近於畜牲所生。求先生取一名，只要微賤些，不近於禽獸就罷了。」那先生道：「便取為先生何如？」陳簡道：「又來取笑了。世上最尊貴者，莫如師範，小兒焉敢呼此？」那先生道：「你不知道先生的苦處：第一要趨承家長；第二要順從學生，第三要結交管家。三者之中，缺了一件，這館就坐不成了。如何不微不賤？」陳簡道：「先生戲言耳！也罷，『先』字改了『生』字罷，就叫做『生生』。」固取名為「生生」。

　　這生生卻也領意，讀十餘年書，雖不大通，粗粗文理，卻也解得出。不覺十八歲了。生生嫌名字不好，又不好改了父的命名，只得去了一個「生」字，換個「魯」字，叫名「魯生」。父親與他娶了一房妻子汪氏，做親一載，汪氏腹中有五個月身孕。徽州鄉風，兒大俱各生理。陳簡便打發魯生出門道：「是男兒之志在四方，豈斃於妻兒枕邊！」陳簡即兌了五百餘兩本錢，交付魯生，又托表弟蔣尚義與他作伴，並囑規戒非為。擇了日，魯生只得拜別父母，安慰汪氏，哭離妻房，同了表叔而去。

　　卻說他二人離了徽州，拿這五百兩銀本錢，走到地頭傾銷，買了南北生熟藥材，去到北京貨賣。到了下處，尋了主人，堆下藥材，亂了兩日。那魯生自離了妻室，好生難過，思量一知音朋友，或次或唱，消遣度日，便與行主人說知。那主人就如敬父母一般，便舉薦一個人來。那人姓馬，綽號叫做「六頭」。為何叫做「六頭」：

　　坐在橫頭，吃的骨頭，跟人後頭，

　　看的眉頭，睡的丫頭，奉承的鼻頭。

　　這馬六頭，幫閒稱最，蔑片居先。一進魯生的寓處，幫襯十分，奉承第一，那魯生與他，竟成了莫逆，一刻不離。尚義有時勸戒道：「此等人不可親近他。」魯生只是不聽，也只得罷了。不想二人說得入漆，便誘入那勾欄中去玩耍。魯生偶見一個娼婦，生得身材小巧，骨骼輕盈，雖無五、七分顏色，倒有十二分妝扮，燈下看來，儼然一位仙子！那魯生便春興勃然，又有那六頭在跟前，一力提掇，自然耍上了道兒。魯生便回了寓處，取了五十兩銀子，並換藥材的四疋緞子，拿去院中，送與鴇兒，以為初會之禮。那鴇兒連忙定桌席、叫戲子，花攢錦簇，吹彈歌舞，做了三日喜酒。一應賞賜，俱出六頭之手。因蔣尚義說話瑣碎，吃酒也沒他分了。一連就在他行中，耍了好幾時。不想這魯生嫖的妓者，叫做桂哥，年紀一十八歲，卻有一身本領。吹得，彈得，唱得，吟得，寫得，飲得，所交俱貴介公子，在勾欄中也數七八的妓子。這魯生不過生意人出身，吟詠不消說起，即打差之資，亦在鄙吝半邊。那桂哥眼界極廣，哪裡看得在心？故此鬼臉春秋，不時波及。那魯生又是聰明人，用了百十餘兩銀子，討不得一個歡喜，心中深自懊悔。一日回寓，對表叔尚義道：「我不過因一時寂寞，錯了念頭，用去百十餘兩，討不得半點恩情，反受了十分調謔。真是悔恨！」那尚義忙舉手道：「老侄恭喜！俗語說得好：時來撞著酸酒店，運退遇見有情人。老侄若怕淒涼，何不尋個媒人，娶個處女，早晚也可服侍。就是飲食湯水，也得如心。」

　　魯生欣然道：「老叔之言正合予意，快叫馬六頭來，尋媒說合，我實一時挨不得了。」尚義道：「須另尋媒，這六頭包會誤事！」魯生道：「老叔不知，這些事他還周到。」遂叫了六頭喚媒。尋著一家姓鄔名遇，只有二女，長年二十歲，次年十七歲。六頭幫襯，魯生相看，中意了鄒大姐。便擇日行聘，入贅進門做親。其酒水花紅，便魯生打點。銀兩送到鄒家，及期進門行婚。禮畢，上床就寢。只見那鄔大姑，先脫得赤條條睡在床上。魯生認作閨女，以津唾潤了牝口，將陽物輕輕插入半寸，問道：「你疼麼？」鄔大姑道：「不，不。」魯生心中道：「北方地土豐厚，此物也寬容易進。」便將陽物用力一聳，直盡了根，又問道：「你疼麼？」鄔大姑又道：「不，不。」魯生方知非真花女，乃以陽物極力聳疊，自首至尾狠抽一二千抽，鄒大姑弄得淫水淋漓，口中沉吟不絕，弄了一二更次，魯生一洩如注，事畢，將白汗巾討喜，清晨一瞧，但見些點污穢，並無一毫紅意。那魯生心中甚是不悅，忙喚六頭來問道：「昨夜做親，滿望一個處子，原來是個破罐。媒人誤事，乃至如此！」六頭道：「我見人物盡好，又價廉功省，十分起意，不知又是破的。我去尋媒人來問她。」去不多時，媒人便到。魯生扯出外邊，輕輕的道：「你如何將破罐子哄我？」媒婆道：「這樣一個女娘，沒有二、三百兩銀子，休想娶她！我見官人少年英俊，知輕識重的人，後來還要靠傍著你，故再三勸減，送這一位美人與你為伴。就有些小節，也須含糊過去，你倒爭長競短起來！」魯生道：「到是後婚，卻也無礙；若有了外遇，如何同得一塊！」那媒人便笑嘻嘻地道：「官人，你原不知她。她前夫病體沉重，必定要她過門沖喜，一嫁三日，新官人已死。我聞大姐說，他那行貨，極其妙小，況病重的人，做得三日親，進得不上一個頭，後邊這一半，還是含花女兒哩！」魯生也笑道：「倒是再醮也罷了。」於是留媒人並六頭飲酒，又做三朝五日，極其豐盛。

　　擺了幾日酒，酒畢，未免又動起色來，二人上床。這番交媾，非比前日。那魯生把那陽物剛插進去，鄔大姑便在下邊淫聲浪氣，沒口的叫：「我的親親，你探得我心花子上，得爽利，若只管橫截豎截，我好過不得。」魯生道：「我知你那心花子，生在哪裡。」鄔大姑道：「你抽著，待我對你說。」於是魯生將陽物往上一頂，大姑道：「下些兒，下些兒。」魯生又往下一頂，大姑又道：「再上些兒，上些兒。」魯生便往當中連頂幾十下，大姑將身子湊著，連聲叫道：「著！著！」不覺兩下俱丟。一次，魯生問道：「你如何幹事，就要叫起來？」大姑道：「我們這邊鄉風是這樣，不像你們南邊人不出聲，不出氣，入死牝的，一般有甚情趣。」

　　魯生被此淫情所迷，於是把賣貨的銀兩，都交她收管。那大姑陸續私積，一、二年間，也偷了一、二百金在身。那魯生漸漸消乏起來。著五百餘兩出門，嫖了百十餘兩，討大姑去了百十兩，又被大姑私竊一、二百兩。況時運倒置，買的買不著，賣的賣不著，有多少利生出來？只剩得百十兩銀子，心中甚是驚慌，把銀子依先自管，家中使費，亦甚儉薄。鄔大姑一門，原是吃慣用慣的，如何受得清淡？便不時尋鬧起來。魯生無奈，只得以此物奉承，正合了鄔宅的家法。那魯生便漸漸地黃瘦起來，染成一病。

　　一日，魯生從窗下經過，聽見裡面唧唧噥噥說話，他便伏在窗下潛聽。聽得鄔二姑道：「我瞧姐夫囊中之物，也不多了，又且病體懨懨，料沒有久富之日。姐姐你貪他甚的？不如照舊規，送他上香。你年紀尚小，再尋一個富貴的，可不有半世的受用！」大姑道：「你言雖有理，但怎麼下得這手？」二姑道：「姐姐差矣！我北邊女人，顧什麼恩義！趁早結果了他還有好處。再若執迷，被人看破，便沒下梢了。」正是：

　　嗚呼老矣，是誰之嗟？

　　不可錯了念頭！大姑道：「好倒好，只是有病的人，如何肯興起來？」二姑道：「姐姐，你又不聰明了。病虛的人，虛火上升，只須把手去摸弄，定是硬的，定要幹的。今夜你莫完事，假意解手，我來替你上床。任他就是有手段的，也要一場半死，斷要上香了。」這叫做：

　　隔牆雖遠耳，窗外實有人。

　　她二人在房中計較停當，卻被魯生在窗下聽得明白，不覺出了一身冷汗，驚訝道：「好狠女子，竟要置我死也！原來是慣做此道的，悔也何及？」於是急忙出去，對蔣尚義道：「適才鄔二姐對姐姐道，我囊中有限，病又不好，莫若趁此病時，姐妹交替，送我上香，今晚就要行事。倘若他來，如何對敵？事在危急時，請你商議，有甚計較，可以救我？」尚義道：「老侄恭喜！還是你家祖宗有靈，使你聞知。但禍由你自作，好色心勝，所以有此。也罷，侄婦既換得妹子，老侄難道換不得表叔麼？若果真話，我便打磨軍器，暗藏於房中，待她來時，著實殺她一陣，教她棄甲曳兵而走，以後再不敢上香了。」魯生道：「準在今夜。老叔作速打點，千萬救我一救。不然，千山萬水出來經營，倒死於婦人之手。可恨！可痛！」二人計較停當，蔣尚義便到藥店中，撮了幾品興陽藥料，自己修合應驗良方。又把剪刀將麈柄下的毛剪去，只存一、二分短毛在上，以便廝殺。

　　卻說晚間，魯生上床先睡，鄔大姑隨後上床，果然去摸弄魯生的陽物。那魯生已知，心下不動，無奈此物不做主，竟自硬掙起來。大姑便以身跨在魯生身上，百般撥弄，不覺春風已完一度。大姑便假要小解，走到妹子房中去了，魯生忙掀帳子，爬下床來，換了尚義上床。不一會，二姑亦來上床了，兩人摟在一塊，親嘴咂舌。二姑把手去撥弄姐夫的陽物，那獨眼先生，便一時暴怒，挺身昂舉。假姐夫即爬在二姑身上，將麈柄頭向牝中一頂，那二姑只道是好吃的果子，不想吃這一下，便叫道：「啊喲！輕些。」假姐夫又盡力向內插進二三寸，那二姑咬牙忍痛，只是把屁股退縮，熬得假姐夫以兩手捧住股臀，把陽物盡根沒腦的抽上三四千抽。那二姑初時，還只是疼，到了此時，內裡如榻皮一般，牝口唇窗粉碎，動也動不得，又奈這假姐夫像揉麵的一般，揉個不了，又抽了一二千抽，此時更難受了，遂要出聲來，哀告道：「姐夫，你且停一會罷。」假姐夫道：「原來是姨媽，我只道是你姐姐，既承姨媽愛我而來，必竟還要飽我而去，還求忍耐片時，不然卻不把前邊來意埋沒了麼？」二姑只得忍了一會，他又狠砍狠磨一千餘，那牝內外有如數百剛針，在那裡剩的一般，又被他研個不了，真正是覓死覓活，再三哀告道：「姐夫饒了我罷，我再不敢捋虎鬚了，不然就要死了。」假姐夫見他哀告苦求，哭將起來，量也夠他受用了，乃將束子咽下，那久蓄之精，已射在二姑牝中了。臨起身又叮囑道：「姨媽，明日千萬早來！」二姑道：「且看。」於是一步一拐地去了。尚義亦換了魯生上床，鄔大姑也鑽來睡了。當下兩不提起。

　　次早，魯生起來，對尚義道：「老叔，昨夜若非你衝這一陣，我定為泉下之鬼了。我仔細想來，總不異娼家行徑。倘後邊又計較出甚招數來，則我還鄉不成了。想當初出門時，爹爹付我本銀五百餘兩，在此三、四年，已耗去了四百多了。有甚顏面回家，莫若離了此婦，連往他鄉，別尋經濟，賺得原本也好回家，去見父母妻子。」說著，淚如雨來，蔣尚義道：「老侄之夢醒了麼？如今之計，作速寫一離書，再送她幾兩銀子，叫她另嫁，此為上策。」二人計定。

　　再說那二姑，被尚義這一遭入搗，把牝底都弄塌了。那牝口邊紅腫起來，那牝縫都腫密了，要小解也解不出來。裡面又急又漲，無法可療，因對大姑道：「虧你怎生擋得他起？」大姑道：「也只平常，有甚凶猛。」二姑道：「這個人如何得死，若要他上香，再一次我倒先上香了。」話猶未了，只見魯生同蔣尚義進來。那尚義看住二姑，只是好笑，因道：「請鄔爹出來說話。」鄔遇出來，魯生道：「小婿一為身體有病；二為本錢消折，不能養育令愛；三為思鄉之念甚切，今特拜辭岳丈。奉上離契一張，白銀五兩，乞將令愛別尋佳偶，我叔侄今日就要起身了。」鄔老吃驚道：「你夫妻無甚言語，為何忽有此議？」忙叫大姑出來。那大姑便哭道：「我和你一心一意，又無別的話說，怎忍得丟我而去？你就要回來，也多付些盤纏與我，好再守你。」魯生道：「如此反為不便。我若不來，你靠誰供膳。」遂將離書、銀兩，付與老鄔，立刻收拾行李，拜別出門。時只有鋪蓋二副，皮箱二隻，拜帖盒三個。叫人挑了，離了北京，竟往湖廣做乾魚生理。

　　自此，魯生把婦人念頭，竟如冰雪一般。與尚義將這百多銀子，一心一意做了十餘年，已賺起數千金來。二人裝載在蘇州閶門南勢街發賣不題。

　　卻說魯生之妻汪氏，自丈夫出門，生了一子，名潤發，已上十八歲了。汪氏見丈夫不回，便打發兒子同公公出來尋訪父親消息，也做些乾魚，在閶門外發賣。心內急於尋親，魚一時又脫不得，他便對牙人道：「我不過十餘桶乾魚，要一時發脫，便賤個幾兩也好。」店主人同牙人道：「這個容易。」魯生偶在側邊聽得，便大怒道：「你幾桶乾魚，折也有限。那行價一跌，我的幾千兩乾魚，為你一人折去多少。」彼此一句不投，便相打起來。潤發就把魯生推了一跤。魯生便去叫了蔣尚義來，並跟隨的人，趕到船邊，要去扯出那小伙子來打。不想船艙裡爬出一個老人家來，正是陳簡，見了魯生喝道：「誰敢打？」魯生見了，忙向前拜見道：「爹爹為何到此？」尚義亦向前相見。陳簡道：「適才那小子，就是你的兒子，呼做潤發，同我四處尋你不著，故要賤賣，幸喜是你。」忙喚潤發出來拜了父親，並拜了蔣叔翁。便一同到魯生寓處，賣了乾魚，一齊回家，夫妻父子完聚，算帳時，賺了三千餘兩。魯生即分一半與尚義道：「不是老叔救我，焉有今日？」

　　此後，夫妻在家享受，潤發出門貿易。看官，你道尚義雖識得婦人情弊，規諫無用；若非魯生自己急流勇退，性命不保。客邊宿娼娶妾者，可奉此段為鑒！

第06段　馬周嗜酒受挫跌　王公疏財識英雄

　　詩曰：

　　酒能害德且傷生，多少英雄遭辱侵；

　　飲酒知參惡旨意，不為所困方稱賢。

　　這首詩，單道人生不可嗜酒。醉來天不怕地不怕，逢貪財色，得這酒助起氣來，每不能遏抑，任你不敢做的、不敢說的、不便說的，都做出說出。不知不覺，畢竟小則辱身敗德，大則亡身喪家，所以當日那神禹惡旨酒，式公悔過而作詩，至今畫為龜鑒，你道酒是可過飲的麼？要必如至聖之不為酒困、無量不及亂方好。然世人未必能學。其次則莫如知改，我今說個始初嗜酒，後來知改發跡，出人意料，與看官們聽聽：

　　話說唐太宗時，有一才子姓馬，名周，字賓王，係博州莊平人氏。他孤身貧寒，年過三旬，尚未有室，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志氣謀略。只為孤貧無援，乏人薦拔，所以神龍困於泥淖，飛騰不得，每日抑鬱自嘆。卻又有件毛病不好，生得一副好酒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不肯少了酒。若沒有錢買時，便打聽鄰家有喜事酒時，即去撞撈坐吃，及至醉來，發瘋罵坐，不肯讓人。這些鄰舍被他聒噪得不耐煩，沒個不厭惡他。背地皆喚他「窮馬周」，又號他「撈酒籬」。那馬周聽得，也不在心上。正是：

　　未達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便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日，眾秀才攜酒稱賀，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宮請教。馬周被酒醉壞，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迨酒醒後，方覺忙往州衙謝罪，被達公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唯唯而退。每遇門生執經問難，便留同飲。支得俸錢，都付與酒家，兀自不敷，依舊在門生家撈酒。一日吃得大醉，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了，前導喝他迴避。馬周酒愈醉，膽愈大，哪裡肯避！嗔著兩眼倒罵起人來。此時，連刺史見他醉得無禮，只得當街又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兀自口中罵人不止。次日醒後，門生又來勸馬周去告罪，馬周嘆口氣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於人，今因酒過，屢遭羞辱，有何面目再去鞠躬取憐。古人不為五斗米折腰，這個官兒，也不是我終身之事。」說罷，便把公服交付門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大笑，出門而去。一路想道：「我屢次受辱，皆因在酒上壞事，好不可恨！從今再不吃酒罷了。」一路自怨自艾，忽然想起「惟酒無量不及」亂句，不覺失聲道：「有了，此後只是減半罷了。我此去衝州衝府，諒來沒甚太遭際，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能舉薦如蕭相國、魏無知的，討個出頭日子，方遂平生之願。」遂望西迤逕而行。

　　不一日，來到新豐市上。天色已晚，便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亦在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各據坐頭，討漿索酒。王公看小二搬運不迭，好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的，坐在一邊，沒半個人來睬他，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便不來招顧麼？」王公聽得，便來取科道：「客官，不須發怒，那邊人眾，子何先安頓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的，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吩咐。」馬周道：「既如此說，先取酒來。」王公道：「用多少酒？」馬周指著對面的大座頭上一夥官人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那五位客人，用五斗好酒的。」馬周道：「也用五斗罷。有好嗄飯盡你搬來。」王公便吩咐小二，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並肉菜擺下。馬周舉甌獨酌，約莫吃了三斗有餘，按下酒肚，便不吃了。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盆內，脫下雙靴，便伸腳下去洗濯。眾客見了，無不驚怪。那王公暗暗稱奇，知其為非常人，安頓他歇宿了。同時岑文本，晝得有《馬周濯足圖》，後有煙波釣叟題曰：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口易興波，足能陟塵。

　　處丁不傾，千里可逐。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爾僕僕。

　　今爾忘憂，勝吾厭腹。

　　吁嗟賓王，見超凡俗。

　　馬周安歇了一夜。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氣漸熱了，便脫下狐裘，與王公作酒飯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裘價重，再四不受，道：「客官身不便，下回補還就是了，這個斷不敢領。況客官將來大有發跡，必非庸流，豈是少此房錢者，小老已知矣。」馬周兄他執意不受，乃索筆題詩壁上，曰：

　　古人感一飯，千金棄如蓯；

　　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飲新豐酒，狐裘不用抵；

　　賢哉主人翁，意氣傾閭里。

　　題罷，莊平人馬周書。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王公道：「可有相熟的寓所麼？」馬周道：「沒有。」王公道：「先生此去，必然富貴，但資斧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甥女，嫁在萬壽街賣饃趙三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罷了。更有白銀三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馬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與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作謝而別。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大不相同。馬周逕問到萬壽街趙賣饃家，將王公的書信投遞。

　　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三郎已故了，妻子王淑英在家守寡，管理店面。這就是王公的外甥女，年紀也有三十上下，卻甚豐艷勝人。這王淑英初時坐店賣饃，神相袁天罡一見，大驚嘆道：「此婦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吩咐蒼頭以買饃為名，每日到他店中閒話，挑撥王氏嫁入，欲娶為妾，王氏全不瞧睬。正是：

　　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卻說馬周來到頭一日，王氏先得一夢，夢見一匹白馬，自東而來，到她店中，把粉饃一口食盡，自己箠手趕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忽化成火龍，沖天而去。及醒來滿身身熱，思想此夢非常，旦起直至將午，猶在想夢不休。恰好忽一堂堂書生進店，遞上書信。王氏展開看了一遍，見來的姓馬，又身穿白衣，想起夢來心中大疑，就留下作寫，一日三餐，殷勤供給。

　　那馬周吃她的，便似理之當然一般，只是持心飲酒，不敢過醉。這王氏始終不怠，甚是欽敬。不想鄰里中有一班輕薄子弟，平日見王氏是個俏麗孤孀，常輕嘴薄舌，在言挑撥，王氏全不招惹，因而罷了。今見她留個遠方單客在家，未免言三語四，生造議論。王氏是個精細人，耳邊聞得，便對馬周道：「賤妾本欲相留，奈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宜擇高枝棲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於此，枉自可惜。」馬周道：「小生情願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言之未已，只見常中郎的蒼頭，又來買饃。王氏想著常何，是個武官，必定少不了個文士相幫，乃問道：「我這裡有個薄親馬秀才，乃博州來的，是個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地，未知你家老爺要得著否？」常蒼頭應道：「甚好！待我去稟知來迎。」

　　原來，那時正值天旱，太宗降詔，凡五品以上官員，都要直言得失，以憑採擇。常何亦該具奏，正要尋個飽學，請他下筆，恰好蒼頭回去，將王氏說話稟知。常何大喜，即刻具帖，遣人牽馬來迎。馬周謝別了王氏，來到常中郎家。常何見他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待，打掃書房，安頓歇下。次日，常何取白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書房中來，以作賀禮，才將聖旨求言一事與馬周相議。馬周道：「這個不難。」即時取筆，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逐一看過，嘆服不已，連夜命人繕寫。

　　明日早朝，進呈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臣愚，實不能建白，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太宗問道：「馬周何在？可速宣來見朕。」黃門官即賚旨，逕到常中郎家，宣了馬周。到了午門，常何引進金鑾見駕。拜舞已畢，太宗問道：「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莊平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志，棄官遊於京都。今獲觀天顏，實出萬幸。」太宗大喜，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薦之恩。常何重開筵席，置酒稱賀。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他在書館，吩咐備轎馬，送馬爺到王奶奶家去。馬周忙道：「那王氏原非親戚，弟前日不過借寓其家而已。此婦明眼施惠，理法自持，其令人可敬！」常何聞說，大驚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家貧未娶。」常何道：「那王氏看來具雙識英雄的俊眼了。既然未娶，弟想袁天罡，曾相此婦有一品夫人之貴。御史公若不棄嫌，明日下官即去作伐何如？」馬周感其恩侍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便仍歇下。

　　次日，馬周又同常何面君。其時突厥反叛，太宗正遣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平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聖意，便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疋。常何謝恩出朝，吩咐從人，便路引到買饃店中，要請王氏相見。王氏還只道常中郎來，是要強娶她作妾，急忙躲過，不肯出來。常何乃叫蒼頭找個鄰嫗來，將為馬周求親、並馬周得官始末，俱托她傳語進去。王氏方知情由，向時白馬化龍之夢果驗，即時應允。常何便將御賜絹匹，替馬周行聘。賃下一所大屋，教馬周住下，擇吉與王氏成親。百官都來慶賀。正是：

　　分明乞相寒儒，忽作朝家貴客。

　　王氏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傢一伙都搬到馬家來了。人人稱羨，也不在話下。且說馬周做官，不上三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氏淑英封做夫人。這馬周，太宗時時召見議事，把從前嗜酒性情都改換了，絕不致酒誤事。忽一日，新豐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特到長安，先去看外甥女，方知改嫁的就是馬周。王公大喜，忙到尚書府中投貼。馬周夫婦知了，接入相見，設酒厚待。住了月餘，要回，苦留不住，馬周只得將千金相贈。王公哪裡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千金，豈可忘也？」王公方受了，作謝而回，遂作新豐富室。

　　再說達奚刺史因丁憂回籍，及服滿到京，問吏部家宰即是馬周。自知先時得罪，不敢去報名補官。馬周知此情，忙差人再三請見。達奚無奈，只得入府請罪。馬周扶起，道：「當年教訓，本宜取端謹學士。彼時嗜酒狂呼，乃馬周之罪，後已知過，改悔久矣，賢刺史無復追憶也。」即舉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宏，各個敬服。後來馬周與王氏富貴偕老，子孫顯榮。

　　看官，你道馬周若不知節飲，則新豐店不禮於王公；即禮於王公，粉饃店斷不禮於王氏；此二處即倖免矣，常中郎家，豈乏美酒？為給諫時，寧少酒錢？當宣召見駕時，又不知作何狂呼矣！詩曰：

　　一代名臣屬酒人，賣饃王媼亦奇人；

　　時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第07段　小光棍浪嘴傷命　老尼姑仗義報仇

　　詩曰：

　　皆鋒輕試受刀鋒，自是狂且種毒凶；

　　地下尚應錐刺血，人間哪可疾如風。

　　浴堂殿上辭何醜，豬嘴關邊罪豈容；

　　不識如席碰氏子，至今萋菲玷英雄。

　　這首詩，單道人不可枉言生事，自取其禍；若只胡言亂語，其禍猶小，至於造捏或認醜，玷閨門，必至喪身。昔日，有張老開店生理，其女甚有姿色。對門鄂生流涎，百般求親。張老因鄂生輕狂，不許。又有一莫生來求，遂欲討之。鄂遂大怒，捏播莫與張女有姦。一日，莫生剛到張店買物，店中報知。莫因踱到裡邊望望，鄂在對門看見，便走過去，喊道：「捉姦！」一時哄到地方。那莫生雖說得明白回去，那女子卻沒意思，一索子吊死了。地方便把莫生逮送到官，道是因姦致死。莫生無處申說，屈打成招，斷成絞罪，整整坐了三、四年牢。一日遇著個恤刑的來，看了招稿，出一面牌，親要檢屍。眾人大都笑道：「死了三、四年姦情事，從何處檢得出來。」那恤刑臨期，又出一面牌，道：「只檢見枕骨。」眾人一發笑疑不解。卻不知女人不曾與人交媾的，其骨純白；有夫的，骨上有一點黑；若是娼妓，則其骨純黑如墨。那恤刑當日撿骨，其骨純白無黑，知是枉斷了。究出根源，放了莫生，便把鄂生去抵命。這豈不是自作自受！但此猶有怨的，更有絲毫無涉，只因輕口浪舌，將無作有，以致離人骨肉，害人性命者多有之。

　　話說嘉興縣有個人，姓應，名時巧，綽號赤口，也是在閒漢行裡走動的，生平好看婦人。那一張口，好說大話，替膫子作體面，以此為常，全不顧忌，常與人角口生事，因加他個美號，叫做赤口。年近三十歲了。一日到街上閑踱，見一個講命婦女，有許多人圍看聽講，應赤口也挨進去，仔細看她，其有姿色，又說得一口好京話。赤口著實看了一會，走了開去，暗忖道：「好個佳人！可惜我沒帶銀子，若帶得幾分，好和她扳一通話。」正在路上自言自語，忽後面有人叫道：「應大哥，看飽了麼？」赤口回頭看時，卻是隔壁做「白日鬼」的鄒光。鄒光道：「這樣婦人，雖然美好，終是人看亂的，也不值錢。一個所在，有位絕色的雌兒，你可看不？」應赤口道：「在哪裡？帶我去看看。」鄒光道：「你看見，包你魂散魄消。」赤口便垂涎道：「千萬帶我看看。」二人說說笑笑，走到一個新開的巷裡來。鄒光道：「在這裡了。前面開一扇避覷門的便是，你過去打一網看。」應赤口正顏作色，走去向門裡一瞧，瞧見屏風後，果然有個婦人，在那裡閒話。生得如何，但見：

　　風神嫵嫵，體態媚娜。眼如秋水澄波，眉若春風拂柳。金釵半蟬烏雲上，翠鳳斜飛，珠璫雙垂，綠鬢邊明星正燦。輕籠玉筍，羅衫兒緊襯櫻桃。緩步金蓮，繡帶兒秀飄楊柳。真個是搪一搪，消磨障；行一步，可人憐。

　　應赤口看了幾眼，果然標緻非常。連忙走回來，對定鄒光，把舌一伸道：「我眼裡見過千千萬的女子，從沒這樣一見消魂的。」鄒光道：「如此美人，看她一眼，准准有三夜睡不著哩。但我一向想來，再沒一個念頭，看來是沒想的罷了。」應赤口道：「有甚沒想？只要有個入門訣，便包得停當。」鄒光道：「你說得容易，看你有什麼入門訣。你若進去討得鍾茶吃，我便輸個東道給你。」應赤口道：「要到手也是容易的事，只吃她鍾茶，有何難哉？講定了，吃茶出來，東道就要吃的。」鄒光應允。這應赤口便打點一團正經，慢慢地踱進門去，叫一聲：「大哥在家麼？」那女娘全沒些小家子氣，不慌不忙，略略地閃在屏風背後，應道：「早間出去，還沒有回來。官人有甚話說，可便說來。」赤口假意道：「怎麼好！一件緊要事，要當面商量，特地許遠走來，又會不著。」那女娘道：「既有要緊話，請坐了，等會就來。」赤口暗想道：「只是討杯茶吃了走的好。若她丈夫回來，看破機關，像什麼模樣？」因道：「我還有別事要緊，沒功夫在此久等。有茶乞借杯吃了，轉轉再來相見。」那女娘便走入去，叫小廝拿一杯茶出來。應赤口接來吃了，便起身出門。兩個便去銷銷東道，自不必說。

　　且說這女娘的丈夫，叫做林松，這女娘姓韓。原開大雜貨舖，因林松折了本，改了行，出去販賣藥材，十數日前方才回來。新搬在此巷中居住。一向朋情，俱各不知。事有湊巧，這鄒光有個分房哥子，名鄒福。平日與林松最好，因林松去探他，鄒福治酒與他接風。剛剛鄒光同應赤口撞到，鄒福便留住做陪客。酒至數巡，鄒福便問林松道：「外面也有美貌女子麼？」林松道：「也有，但到底粗蠢，比不得我們這裡的妙。」鄒福道：「老哥是好風月的，只怕長久在外，未免也要活動的了。」林松道：「如今生意淡薄，哪有閒錢去耍？但我一向在外，不知我們這裡也有個把兒麼？」鄒福道：「我不聽得說有。」應赤口便道：「老尊台，敢是好此道麼？這裡有個絕妙的，幾時同去看看？」鄒光道：「什麼所在？」應赤口道：「你也忘記了，就是前日去討茶吃的那個。」鄒光道：「莫胡說！那是良家，怎麼去得？」應赤口賣嘴道：「不敢欺，區區前日已先打個偏手哩。」林松道：「兄的相交，我們怎好去打混。」鄒福道：「此道中不論，明日大家去混混。」林松道：「請問這家住在哪裡？」應赤口道：「就在新開巷裡。」林松便疑問道：「這家門徑是怎樣的？」應赤口道：「進巷三、四家，低低兩扇新避覷門的就是。」林松聽說，越生猜疑，卻又問道：「那婦幾多年紀？」應赤口道：「有二十三、四歲了，一副瓜子臉，略略有兩點麻的。」這幾句說得林松目瞪口呆，心中火發，暗道：「罷了，我才搬到此處，未上半月，便做出事來；則以前我出門後，不知做了幾多了，今後還有甚臉見人！」便作辭起身。那鄒福又道：「我們總吃到晚，一起人送老哥到那家去歇，何如？」林松道：「我明日來邀罷，只恐此兄不在府上，沒有個相熟的名色，不好進去。」應赤口道：「就說是我應時巧主荐去的便了。」林松記了他名字，徑自別了。正是：

　　輕薄狂生，兩片飛唇。

　　死墮拔舌，生受非刑。

　　時時爽口，個個傷心。

　　卻說林松聽了應赤口那通話，走將回去，把韓氏百般凌逼，要她招出與應時巧通姦的事來。那韓氏不知來由，又不曾認得應時巧，突然有這句話，竟不知從哪裡說起，任他狠打，無所承認，真是有冤難訴。要尋個自盡，又恐死了，此事越不得明白。哭了又哭，想了又想。這林松至次日，又狠打一頓，務要她說出來。韓氏捱到夜深，瞞了丈夫，竟一溜煙走了。

　　林松次日起來，不見韓氏，左右鄰家遍尋，俱說沒有。只道應赤口做了手腳，把她拐去，連忙去尋鄒氏兄弟，告訴這段情由。鄒福、鄒光方才曉得林松新搬，赤口所說，即伊妻子。當日不該留他作陪，悔之不及。那鄒光心下了然，只是不好說出，指赤口去看情由，只得道：「兄枉尊夫人了。那人平日口嘴不好，捕風捉影的話，不知說過多少，怎麼認真起來？如今尊夫人既不見，他現在家，拐逃的事，也是決無的。但他口過陷人，就著他尋出，將功補罪也好。」那林松便向縣衙告官，作證即是鄒福兄弟。那知縣立刻差人，把應赤口捉到堂前審問，確實赤口不知一些情節。此時，赤口亦自懊悔不迭。知縣見不肯招，韓氏在逃，歇不得手，遂把來監了。一面出張緝牌，差人探尋。整整緝了半年，並沒影響。

　　一日，鄒福兄弟來見林松，道：「尊夫人實不是應赤口拐去，他受苦也夠了。我們意欲當官保他出來，慢慢把他去尋出尊夫人來，還兄罷了。」林松道：「我如今也明曉得那事是全假的了。只可恨他當日說得鑿鑿可據，以假作真，毫無顧忌，致我割破恩愛，妻子逃亡。也罷，如今看兄份上，憑二兄去保能。」鄒福兄弟欣然別了回去。

　　次早，鄒光出名，當堂把應赤口保了出來，囑他留心查尋林家娘子。不想應赤口被他保出，料人難尋，惟恐再入，不出三日，便一溜風，也不知哪裡去了。林松心下便疑他們是做一路，特地放應赤口走的。又到縣裡遞呈，把這事一肩，都卸在鄒光身上。知縣大怒，忙差人把原保拿去，打了二十板，發在監內，要待應赤口出來方放。這也是鄒光不端，圖姦韓氏，引起應赤口作這場禍祟，所以也受些風流罪過，報應報應。

　　那鄒光又坐了一年，韓氏、赤口俱無蹤跡。鄒福逐日去求林松，要他方便。林松肯了，那縣官作對，決然要待兩個拿得一個，方才釋放。只得罷了。

　　且說應赤口大數將盡，逃去三個年頭。一日想起，事經三年，料已歇下，且回到鄒家探個消息看看，遂收拾起身回家。一日走到慈定庵門外，不覺兩足疼痛起來，心下想道：「日間入城，有人識得，現在腳疼，不如在庵內歇息，等到夜黑好走。」及走入去，只見佛堂上，站著個後生師姑在那裡燒香。仔細看去，生得甚是標緻，不覺又打動往常時高興，注目飽看。只見佛堂後走出一個老尼來，見了赤口，似驚慌樣，忙叫道：「應官人，一向不見，哪裡去來？」原來這些光棍，常在庵觀閒撞，故此尼姑都認得他。赤口含糊答應，猶一眼看著那後生師姑不置。那老尼忽然笑容可掬，忙叫師姑道：「拿茶來！應官人吃。」時天色已晚，老尼道：「應官人就在小庵吃些夜飯進城罷。」應赤口歡喜道：「只是打攪不便。」心下暗喜道：「若得那小師姑陪飲，死也甘心。」

　　那老尼同小師姑進去片時，便掇出素果酒菜來，請應官人坐下，她倆師徒左右奉陪。那應赤口竟魂飛天外，快樂不過，不覺吃得沉醉，老尼兩個便道：「應官人，我扶你去睡罷。」便叫三、四個尼姑有力的，將繩索捆了他手足，扛到後面菜園樹下，也弄了一二個時辰。那應赤口漸漸醒來，叫道：「哪個捆住我？我不走，快解了，好用力奉承哩。」只見那俏師姑向前來，就是一掌，道：「你原來就是應赤口，我不是別人，就是林松的妻子韓氏。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在我丈夫面前胡言亂語，捏我與你有姦？害我至此，我只道今日尋你不著，哪知冤家路窄，巧巧送來。」又是一掌，將口咬將下去，將應赤口肩頭上肉，整整咬了一塊下來。那應赤口驚個半死，也不知痛，哀告道：「我的娘，原來就是你。我也在監牢坐了半年，還饒不過我麼？」那韓氏將鞋對他嘴上，沒命地打。赤口便喊：「地方，救人啊！」老尼恐怕事露，反受其害，忙拿把利刃，走來對定赤口頂下，盡力一割，正叫做：

　　霜刀應斬流言子，老尼誰媲俠氣饒。

　　應赤口被老尼殺死了。這韓氏唬得抖做一團，道：「如何處置？」老尼便吩咐，埋在園角裡，不得走漏風聲不題。原來，韓氏只因那年林松逼勒，逃在慈定庵出家，日夕燒香，惟願讒人應赤口厚賜報應，三年來日日如此。這一日應赤口回來，神使他入庵避早，被老尼看見，定計報仇，甚是快活。

　　且說鄒光在監中，足足坐了三年，因赤口緝獲不著，知縣便把他頂罪，發去松山驛擺站。鄒光和解人商量：「歇了一夜，等我去哥哥家討些銀子做盤纏。」解人曉得鄒福是他哥子，他走不得的，便放他去，約在鄒福家裡會齊起身。鄒光應聲便走，心下想道：「雖然相交幾個兄弟，不過是酒肉往來的，哪個肯來資助？」便去告求，也是枉然。不如放出舊時手段，更快穩些。於是信步一走，走到城外慈定庵邊來。此時天色已黑，只見庵內扯起天燈，便暗想道：「一向聽得慈定庵尼姑身邊有鈔，不如去撈他一遭，料沒有空過的。」等到二更盡，便爬上牆，從天燈竿上溜將進去。望見老尼，還在佛堂打坐，便向旁邊巷裡走進去，輕輕把巷門橇開，抓了把沙泥一撒，討個罵著。不想，這頭房間，就是韓氏的。那韓氏自見殺赤口之後，心驚膽戰，惟恐有鬼。此時正朦朧睡著，聽得沙響，便叫道：「應赤口，我與你原是沒仇，只因你平白污口，害我名節，逃此出家。鬼使你前日自來送死，我殺你報仇，還不伏罪麼？好好退去，他日我做些功課超度你罷了。」那鄒光聽得明白，說出一身冷汗，急依舊路，從牆上爬了出來，又爬城而入。走到家敲門，鄒福聽知聲音，開門放入，問道：「什麼事？這等忙。」鄒光便把發去擺站，尋取盤纏，在慈定庵得了韓氏、應赤口蹤跡，一一說明。鄒福歡喜道：「如此也脫了你的身了，待天亮叫林松來同去。」

　　兄弟睡了一覺，天色微明。鄒福兄弟，便去邀林松，說明前事，各個明白，三人一徑走到慈定庵來。林松見妻子果在殿上，做早功課。起頭見丈夫走到，吃了一驚，道：「我已出家了，你又來此為何？」林松故意說道：「特來為應赤口討命！」韓氏面如土色，不敢做聲。林松道：「你且說來，首在哪裡？」韓氏只得把前日赤口到此，老尼認得，殺他報仇，現埋在後園，一一說明。林松聽得哭道：「我的妻，你受了三年無頭冤枉，今日我才解釋矣。」韓氏見丈夫回心了，遂大哭起來。鄒福道：「是我兄弟造化，省得解去了。」

　　說罷，只見解差尋到。鄒福說明情由，同一干人歸家吃飯，商量一二。走到縣前，正值坐堂。解人帶了鄒光，過去稟道：「昨日解鄒光起身，路過慈定庵，已得了應赤口、韓氏兩人消息。」知縣道：「既兩個在一處，就該拿來見我。」解人道：「韓氏做了尼姑，應赤口十日前傍晚，走到慈定庵內歇腳。老尼認得，說與韓氏，師徒將他殺了，首現存……。」知縣驚道：「這等說來，他兩個姦情定沒有的了。那吃酒時說話，因何而起？」鄒光才把那年討茶賭東道的話稟明。知縣道：「原來為此。」便差人到慈定庵，把韓氏、老尼喚到。韓氏將三年前劈空冤枉的事哭訴，又把前日應赤口進庵、老尼殺死稟過一遍。知縣聽了甚是憐她，乃對老尼道：「應赤口造語陷入，罪不至死。你既事焚修，當方便為門，只該扭來見我，如何便殺了他，這須償命的。」老尼道：「自從韓氏到庵三年，日夕悲痛，冤枉無伸。老尼聽了，恨不得一朝撞見，食其肉，寢其皮。彼時他來，韓氏不識，老尼說知。韓氏說冤家路窄，扭他拼命。男女不敵，老尼氣憤，藏刀殺死是實。殺一無義，伸一冤枉，甘心償命的。」韓氏忙道：「老尼雖然下手，原是為著婦人，自然是小婦人償命。望爺爺釋放老尼。」老尼又道：「這個使不得。你既非主令，又非下手，沉冤始白，又囚獄抵命，這是我害你了。青天爺爺，還是老尼抵罪為是。」韓氏又哭稟道：「說哪裡話來，我所以不死者，為死得不乾淨耳。漏夜逃到她庵，原圖報仇，蒙她收留，供養至今，仇恨已報，無能報恩也罷了，哪有累她抵命之理？自然是小婦抵死。」二人爭個不了。知縣道：「你兩個不必爭，聽我公斷，應赤口誣污良婦，致韓氏幾乎喪命，罪無可赦：老尼抱侮殺之，雖應抵命，而義俠可寬，擬准贖徒；著應族領屍，韓氏名下，追給埋燒銀二十兩；韓氏清潔無瑕，著林松領回完聚；鄒光引領赤口，看婦成獄，本宜擬徒，已受杖監已久，釋放寧家。」當下立了案卷，眾人叩謝出門。韓氏仍願歸庵，林松百般謝罪，老尼著實勸回。自此夫妻更加恩愛，這韓氏足跡再不到門前了。後來奉事老尼，勝似父母，及老尼死了，猶為之戴孝，終身不忘，以報其德。

　　看官，你看應赤口，只一場說話不正經，把性命都送了，可見出好興戎，招尤取禍，都從這一張口起。君子觀應赤口之事，亦可以少儆矣。

第08段　多情子漸得美境　咬人虎散卻佳人

　　詩曰：

　　苦節從來世了難，況教美少倍更闌；

　　子規夜半窗前咈，喚得孤衾淚未乾。

　　這道詩，單說人家不幸有了寡婦，或年至五十、六十，此時火氣已消，叫她終守可也；若三十以下，二十以上，此時慾心正熾，火氣正焰，駕烈馬沒韁，強要她守，鮮克有終，與其做出事來再醮，莫若早嫁為妙。

　　話說沛縣地方，有個善里。有一黃家，兄弟三人，各娶妻室，皆極少艾美貌。不料三弟兄相繼而亡，留下寡母六十餘歲，伴著媳婦過活。大媳婦索氏，年二十七歲，喚索娘；次余氏，年二十三歲，喚做余娘；三丁氏，年十九歲，喚做丁娘。余、丁二氏無子，惟索娘生有一子，方才四歲，會說話了。這三個寡婦，念一時恩愛，俱誓不再嫁，共撫此子，以替黃家爭氣。一日間，三個婦人同在門前閒玩，忽見一個後生走來，生得甚是俊俏，真不下那：

　　何郎傅粉口，陳平冠玉時。

　　這後生喚做華春，年纔弱冠。看見一門三美，嬌香艷色，只管注目看著，呆立不去。余娘、丁娘見他看得著跡，便在門後閃著，獨索娘偏立出身來，道：「你看得像意呵，再看看！」華春只得走開了去。索娘尚不肯丟他，直撲出門外來賣俏。那華春回頭，見婦人又來看他，他便復轉身來，仍一眼盯著婦人，並不顧地上高低，不覺失足，一跌便倒，三個婦人一齊笑將起來。那索娘道：「有天理，跌得好！」華春爬起道：「見了活觀音，如何不拜。」只見那三個婦人，你扯我，我扯你，一陣笑聲，都進去了。這叫做：

　　空房悲獨立，欣遇少年郎；

　　何必相勾引，私心願與償。

　　索氏歸到房中，想道：「不知前世有甚冤孽，今朝撞著這冤家，好叫奴擺脫不下。這要他交上不難，我想戲文上的西門慶，金蓮都是做出來的。世上哪有不貪色的男子漢，只是我的房裡，她二人常來玩耍，如何勾引得他來？」思量了一夜。

　　及至天明，梳洗罷，吃了早飯，便出門去瞧。只見那後生，卻早在對門等著。彼此眉來眼去，此昨日分外看得火熱。那華春便把頭點唇弩，索氏掩著口兒在門內笑，華春看見她笑，便逼近來，索娘又閃入去了，急得那華春如出了神的一般。

　　少頃，索娘又抱個小孩兒出來，向那孩兒道：「我的兒呵，你長大了，不要學那不長進的遊花光棍，想香撲兒耍耍。」那華春會意，忙在袖中摸出副銀牙挑來，對孩子道：「哥兒，我與你換了罷。」他把香撲兒一撮，搶到手來。那孩子哭起來了，便把牙挑遞與他。索娘道：「兒呵，走過來。這是臭的，不要他。」以空手向外一丟，道：「唷……，飛去了。」便把牙挑藏在手裡。又教孩兒道：「你罵他狗賊，偷了我的香去。」那華春在門首，走上走下，正要從門裡跨來，索娘又抱孩兒進去了。華春只得退步。她又抱了出來，以手兒向外招了兩招。華春正要走進去，只見一個婆婆、兩個小婦人，一齊出來看街耍子，華春只得踱開了。正是：

　　花心故使人傾唾，惹得遊蜂特地忙。

　　不題她婆媳進去。且說華春，聽她門首，寂然無聲，知她們已進去了，暗想：「停會那個必定又來，待我貼著西首門傍，待她來時，打個措手不及。」立未久，只見索娘果又出來，正在門外一望，華春將身一閃，竟狼搶進來，便雙關抱住，連呼道：「我的娘，你急煞我！」索娘吃一驚，道：「你好大膽！有人撞見，怎麼了。」華春道：「這是偏街，沒人走的，親個嘴去。」索娘道：「還不快走！定要我喊叫起來。」早被華春的舌尖塞在口裡了。那華春忙伸手去摸它的牝兒。索娘忙把手一格，道：「啐！忙做甚的？你晚上來，我領你進去。」那華春便心花都開，欣欣的去了。

　　到了晚飯後，即走去黃家左右守候。卻說那黃家，只有個七十多歲的老管家，又是耳聾的，將晚關門，早去睡了。索娘假意看管門戶，把門輕輕地開了半扇。正要探望，只見華春已在面前，連忙扯入，關了門。悄悄帶他上樓，藏在房中，附耳道：「我去就來，你不要動響。」索娘恐余、丁二人到房鬼混，因先去余娘房裡坐下，道：「好悶人，日裡倒混帳罷了，怕的是晚，怕的是睡。」余娘道：「睡不著，真個難過。」只見丁娘接口道：「你們難過，便尋個甚的弄弄。」索娘道：「這件東西，有的時節倒也不值錢，如今沒了，比寶還貴哩，哪裡去尋？」大家笑個不了。華春聽得火熱，逐步挨到那板凳兒邊去窺看，燈下見索娘固佳，而余娘亦佳，丁娘更佳，那麈柄不覺昂然豎起，只聽得索娘道：「我坐立不牢，去睡罷了。」丁娘道：「只是說睡，倒像有人在房裡等你的一般。」余娘道：「倒是瞧我們的那後生好。」索娘道：「也用得著，你去叫來。」丁娘道：「叫來有得與你，余娘自要受用了。」余娘道：「她以私意窺聖人。」索娘道：「不要爭，明日都賞你們用用。」余娘、丁娘道：「等著瞧。」大家笑了一場，索娘忙回到房中，推倒華春在床，只恨這褲兒脫得不快。兩人搿得緊緊的，只礙隔壁有人，不敢大刀闊斧。怎見得：

　　蛺蝶穿花，金魚戲水，輕勾玉臂，硬幫幫。緊緊粘磨，緩接朱唇，香噴噴。輕輕嬌喘，一個久慣皮肉行，自能滿意佳人；一個重開酒飯店，那怕大肚羅漢。可惜貪卻片時雲雨意，壞了一世松柏心。

　　華春弄到興頭上，便有一些動蕩聲息。索娘恐怕人知，忙以兩手摟住，又把兩腳勾住，憑他輕輕抽送。雖是了局，終覺不暢。華春道：「這樣不爽快，有本事也使不出來。我的娘，你有甚計策，把她們齊弄來，才得爽快。」索娘道：「短命的，你吃一又要扒兩了。」華春道：「不是扒兩，像這樣礙手礙腳如何做事？」索娘道：「待我算計，只是太便宜了你。」將次天明，索娘打發華春去了。心下一想，便把一本《春意》放在房中桌上。余娘剛走進房來，索娘故意把書向袖中一縮。余娘便道：「什麼書？與我看看。」索娘道：「你看不得。」余娘道：「你看得，我也看得。」便向她袖中摸出那書，一看笑道：「你看這做什麼？」索娘道：「消遣耳。」余娘道：「你差了，愈看火愈發，怎了？」索娘道：「我還有個煞火的東西在。」余娘道：「一發都與我看看。」便一把摟住索娘，向她袖中去摸，果然摸出一個東西來，仔細一看，乃是個豬尿胞做的，長五、六寸，有一把來大。余娘看了笑道：「像是像，便怎的用法？」索娘道：「走來！我教你。」余娘道：「我不要，你自己用我看。」索娘忙把余娘的褲兒扯下，抱那物亂塞將進去，脫進脫出，抽了一歇，問道：「娘，妙麼？」余娘道：「真個妙，但到底是肉對肉的更妙。」索娘道：「你晚上來，我與你同睡，還有件最妙的試試。」兩下遂散。

　　至晚，華春又來。索娘道：「一個有些意思了，少停，如此這般，我說來，你做著就是了。」華春躲過，只見余娘不招自來，說道：「我來陪你睡，你把那個我看。」索娘道：「你先睡了，我拿來弄就是。」余娘果脫了衣服上床，索娘吹滅了燈，同華春脫了衣裳，摸上床來。索娘把余娘雙腳掇起，把個身子橫跨余娘腹上道：「乘進來了。」華春在索娘背後跪著，聽他說，便把麈柄插了進去。索娘道：「我抽動了。」華春便抽送起來，抽到百來抽上，索娘道：「這東西可妙麼？」余娘道：「這個宛似人的，又熱又不軟不硬。」正是：

　　點心動跳，無不中竅。

　　真個妙極。索娘道：「後頭還妙哩，我如今狠聳你看。」華春便聲聳起來，直至數百上，弄得余娘一道麻上來，那牝兒就是鴨兒權食的一般，華春一覺酥了，便伏到索娘背上，余娘卻是兩人做作，到那極快活的田地，也將錯就錯，見二人壓得太重，便輕輕溜隻手，把華春的卵袋一擠，華春失聲道：「啊喲！」索娘對余娘道：「莫高聲，實是那後生。我愛他，找他在此，憐你獨宿，叫你來同樂爾。」余娘道：「這是趣事，明說何妨。」於是，三人一同睡了。

　　次日天早，華春臨別道：「那位娘再弄得來，才好放心樂意。」索娘道：「你去，我們有計。」華春去了，余娘道：「用甚計？」索娘道：「那人假賣清，又嘴硬，不肯把我們小耍的。我有一個『角先生』在此，我和你藏在她床裡。她得了必然試驗，我們在壁縫裡見她弄時，跑去捉住，她自然入我的網來。」余娘稱妙。兩個拿了「角先生」，走到丁娘房裡，說些閒話，背地將那「角先生」藏在丁娘被裡，然後各自散去。到晚點燈時，余娘、索娘各自進房。丁娘亦歸房就寢，因抖動眠被，抖出一件物來，甚是驚訝。及向燈一照，但見：

　　龜頭昂藏，大如棒槌；

　　長有八寸，只欠活動。

　　此時丁娘拿在手裡，摩弄不已，忽然芳心飄蕩，口中流涎，如十七八個吊桶在心內，七上八下，下面又像有螞蟻鑽咬的一般，只得忙將「角先生」塞入牝內，去煞煞癢。不防余娘、索娘在壁縫裡張見明白，便搶入房內，大家笑將起來。丁娘羞避不及，索娘笑道：「你看角先生，不如別人止癢，若要痛快，我們幫你活弄。」言罷，余娘即吹滅了燈，引華春入房，躲在背後。索娘跨上丁娘身上，華春將那粗物插將進去，連抽三四十抽，索娘道：「好麼？」丁娘道：「再添些兒。」華春更深一段兒，又抽三五十抽。索娘道：「這回何如？」丁娘道：「再深些兒，更妙。」華春更齊了根，深深的抽，不上十來抽，丁娘道：「古怪！且慢行，這不是假的。」余娘道：「難道是真的？」丁娘道：「明明是一個遠方和尚，跑進跑出，把個包裹兒不住在我後門口，甩來甩去，豈是假的。」索娘、余娘都笑起來，兩下按住道：「是真的，就是你說的那後生。我們招他來此樂樂，不忍瞞你。」丁娘道：「也該先通知我，怎的一直生做。」索娘道：「若不如此生做，你如何肯伏。」便喝那華春道：「還不用力抽哩。」華春便發狠抽動，一口抽了三四百抽，又聳了四五百聳，抽得那丁娘口裡掇氣的一般，哼個不了，牝兒把華春的麈柄，吸得鼓緊，身子一陣一陣丟將出來，華春見她得趣，遂分頭與索娘、余娘各個盡興，四人滾做一處睡了。自此夜起，無夜不來，輪流取樂。

　　偶一日，索娘的孩兒要合娘睡。眾人見他年小，也俱不放在心上。索娘便吩咐他道：「孩兒，你與我睡，須要靜睡，切不要動，床裡有個老虎，是咬人的。」那孩子應聲，便睡在那裡不動，把一隻眼兒卻半開半閉，將床上四人的做作，都看在肚裡了。當初一人做事，怕旁人看見，吹滅了燈；如今三人同心，便點燈列饌，肆無忌憚。飲酒玩耍，盡心入搗，都只道瞞著婆婆老僕便好了。不料這小孩子看了一夜，有些驚畏。到次日晚上，又要與婆婆睡了。那婆婆道：「我被你吵得昏了，你與娘睡罷。」那孩子道：「我要與婆婆睡，娘們房裡有老虎怕人。」婆婆道：「怎樣的老虎？」孩子道：「會咬人的老虎。」婆婆急問道：「怎樣的咬？」孩子道：「咬得狠哩，把娘的舌頭也咬，奶也咬，又有一個尾巴，把娘撒尿的孔兒只管刺。我怕他，不去睡。」婆婆驚道：「只咬你娘，別人不咬？」孩子道：「二阿娘、三阿娘個個都咬到。」那婆婆聽了，嘆口氣道：「我只道她們真心守寡，原來如此做作，如不早嫁，後邊還要做出事來。」遂叫老僕去尋媒婆，勸三媳再醮。三媳失驚，俱不悅道：「我三人同心死作黃家之鬼，何婆婆又有此舉？」那婆婆便道：「你三人果肯守，則黃門有光矣。但恐怕床上有老虎又來咬著你們，嚇壞了我的孫子。」三婦聽說，六目相視，啞口無言。當日俱打發回家，另嫁去了。

　　卻說那索氏，嫁個過路客人，後有人見在京都為娼，不知所終。余氏嫁得好，家道很豐，但丈夫逐日眠花臥柳，不顧妻房。余氏又尋主顧，被丈夫知覺，致死了。丁娘嫁一個係賭博為生的，是打妻罵婦，去未半載身亡。華春後來，逢流賊所殺，一個個都遭惡報，此乃天道惡淫，亦人所自取。但有寡婦者，亦不可不知寡婦不容易做的，惟云：「我何等人家，有再嫁之婦。」勉強留守，至於穢張醜著，始曰：「悔不早嫁，豈不晚乎！」讀此真可為戒。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