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

清-曹去晶 著

檢閱製作：糟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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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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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勘說明

自序

自評

林鈍翁總評

清代小說。首一卷，為引文，正文二十四卷，一卷一回，計二十四回。三韓曹去晶編譔，古營州林鈍翁評。此書《自序》署『雍正庚戌中元之次日三韓曹去晶編於獨醒園』，其《林鈍翁總評》署『庚戌中元後一日古營州鈍翁書』，是書當成於雍正八年。

曹去晶生平不詳，自署『三韓』。『三韓』一般為古代朝鮮南部的馬韓、辰韓、弁韓之總稱，後泛指朝鮮。遼開泰中，聖宗伐高麗，以俘戶置高州，又以其中三韓遺民置三韓縣，屬中京道。金屬北京路大定府，址在今之內蒙古赤峰市東。顧炎武《日知錄·外國·三韓》條謂：『今人謂遼東為三韓者，……原其故。本於天啟初失遼陽以後，奏章之文遂有謂遼人為三韓者，外之也。今遼人乃以之自稱，夫亦自外也矣。』曹當為遼東人。

《林鈍翁總評》開首即謂：『予與曹子去晶，雖曰異姓，實同一體；自襁褓至壯迄老，如影之隨形，無呼吸之間相離，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之友也。』鈍翁與去晶當為同地人。又鈍翁自署『古營州』，按北魏太真君五年置營州，治所在今遼寧朝陽市，歷代廢置不一，而古營州者，亦指遼東。又書中批語，常將江南與遼東風俗語言作比較，亦可作評者為遼東人之佐證。

該書演繹萬曆年間，南京閑漢到聽醉臥古城隍廟，見王者判自漢至嘉靖年間十殿閻君所未能解決的歷史疑案，依其情理曲直，按其情節輕重，各判再世為人受報應的故事。此書以主角瞽女錢貴和書生鍾情之婚姻並宦萼、賈文物，童自大等四個家庭為主線開展，旁及其他降世人物，以魏忠賢擅權、崇禎即位殺忠賢、李自成造反入北京，崇禎自吊，福王南京即位，馬士英、阮大鋮把持朝政謀私利，終至敗亡為背景，以明衰至亡，滿清代興作結。

就目前掌握到的資料看來，該書寫成後並沒有刊刻，只在小圈子中傳抄。1941年，上海優生學會出版了排印殘本第四十及第四十一（回）。這大概是該書首次公開出版，但書前標明『會員借觀，不許出售』，只在一個小圈子內流通。且此書殘卷及介紹文字皆發表於上海孤島時期，不要說一般人看不到，連小說版本目錄專家如孫楷第等都未見，故亦未能引起學術界的注意。1966年，李福清發表了《中國文學各種目錄補遺》，記載蘇聯所藏未見於中國書目的俗文學作品，首提莫斯科列寧圖書館所藏之抄本《姑妄言》，謂：『作者三韓曹去晶，存二十四卷二十四回，前有1730年序、作者自評及林鈍翁總評。每頁八行，行二十四字。斯卡奇洛夫收藏，現存列寧圖書館抄本室，「斯卡奇洛夫藏書」919　號』。此文使我們知道除了上海殘抄本外，還有一個更完整的本子仍在世間。

此書在漢語言讀者中流傳不廣，應廣大讀者之請，《古典小說之家》論壇用時近半年，終成此足本。諸位同仁在閱此書的同時，應感謝mr63698、小李飛刀、一條大河、mkwch、yiming、liang4988、lao1g、thomasluo1、siketefu12、chm、imrockit、fbp2001、wave99、一步兩搭橋、l4z5等諸兄的傾情奉獻！正是由於他們，我們纔得以一窺全豹。

此書最後由l4z5統稿，卷帙浩繁，疏漏之處在所難免，敬請指正。

癸未年中秋

自序

夫予之此書，不名曰真而名曰妄者，何哉？以予視之，今之衣冠中人妄，富貴中人妄，勢利中人妄，豪華中人妄，雖一舉一動之間而未嘗不妄，何也？以予之醒視被之昏故耳。至於他人，聞予一言曰妄，見予一事曰妄；予飲酒而人曰妄，予讀書而人亦曰妄，何也？以彼之富視予之貧故耳。我既以人為妄，而人又以我為妄。蓋宇宙之內，彼此無不可以為妄。嗚呼！況予之是書，孰不以為妄耶？故不得不名之妄言也。然妄乎不妄乎，知心者鑒之耳。

時雍正庚戌中元之次日　三韓曹去晶編於獨醒園

自評

予著是書，豈敢有意罵人？無非一片菩提心，勸人向善耳。內中善惡貞淫，各有報應。句雖鄙俚，然隱微曲折，其細如發，始終照應，絲毫不爽。明眼諸公見之，一目自能瞭然，不可負予一片苦心。其次者，但觀其皮毛，若曰不過是一篇大勸世文耳，此猶可言也。倘遇略識數字，以看鼓詞之才學眼力看之，但曰好村好村，此乃諸公為腹所負自村耳，非關予書之村也。求其不看為幸。何故？諸公自恐其污目，予更恐其污書。

書於獨醒園

林鈍翁總評

予與曹子去晶，雖曰異姓，實同一體。自襁褓至壯迄老，如影之隨形，無呼吸之間相離。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之友也。曹子偶以所著之《姑妄言》示予，予初閱之，見其中多雜以淫穢之事，不勝駭異。曰：曹子生平性與予同，愚而且鹵，直而且方，不合時宜之蠢物也。何得作此不經之語，深疑之必有所謂。復細閱之，乃悟其以淫為報應，具一片婆心，借種種諸事以說法耳。何以見之？黃金色以蠢然之富翁，好色輕生，而再世得為才貌雙全之鍾情，復獲高第，而更得美麗之錢貴為妻者，何故？以其自供生平一惡並無，諸善皆積，而神判中亦云心實善良，以其一善能解百惡之所致耳。後又因其為多情種子，見色不迷，度量寬宏，謙謙自下。神復庇其發甲為官，及其居官清正，為國愛民，歸時兩袖清風，而宦實以報德之故，酬以萬金之產。焉知非冥冥之中陰注陽受者乎？此豈非警人當富而好善之婆心耶？

白氏以銀鐵擇婿，幾墮畜道。因其有感情報德之微，初罰之為瞽為娼，後方得為良婦，其旨深矣。再世為瞽目之錢貴，一遇鍾情，即失貞不二嫁，後即置為小星，後得雙目重明，受封生子。此豈非警人擇婿不當以財，而持身無淫妒之婆心耶？

後三生者因系讀書之人，亦好色輕生，故罪黃金色一等，再生為宦賈童，愚丑癡頑以報之。念其苦學之勤，使皆生於豪富，神思厚矣。孰不知彼等無惡不作，侍富橫行，猶寬之，來罹惡報。但使之受其淫毒妻子之凌虐而已。

若以宦望之惡，賈文物之假，童自大之臭，尚不使其妻子淫於人者，因宦等賈童未曾淫人之妻女，故此妻不淫人。只不過癡頑凶暴，尚猶可恕，特存一點測隱之心，留一自新之路與彼等耳。後能幡然自改，皆力行善事。宦萼見色，能忍人所不能忍；賈童能輕財，舍人之所不能，更得神佑，不但保守家業善終，而且多福多壽多男子。

仍暗化厥妻凶淫妒悍之心，使得同偕到老，豈非警人改故遷善，得獲良報之婆心耶？宦實為朝廷大臣，而依附逆為之假子。賈明以清高之翰苑，而有萬餘之產，焉知非主考時私弊之得？童山能以刻薄而致富，宜乎生於若是，幾墜家聲。後幸得而守其家業者，雖三子能改過自新所致，或此三老又有隱微之善行，得挽回耳。此豈非警人貴者當盡忠於國，富者匆刻薄於人之婆心耶？

侯富鐵三氏，前生告為男子，因罪孽深重，致墮畜道，罪限受滿，始得為奇醜淫惡之婦人。此豈非警人勿造罪墮落之婆心耶？但此三氏之父，何不幸而生此三女，得無亦有失德耶？

然其女尚無淫人之醜行，只其形狀醜惡，生性淫爐，乃厥夭刑於之化所致，況後盡化為賢婦，不足為父母累也。贏陽以一梨園，仗妻子淫人而得千金之產，便妄自尊大，且誘人賭博內中，坑陷人家子弟不少。而使其愛女受報若此，此豈非警人忽恃財自妄，誘人局賭之婆心耶？

了緣盜而獲命，幸矣。而又加之以淫毒，獄卒已屬凶徒，而又淫騙犯婦。龍楊建人之女，又負情以揚其醜聲，故皆不得其死。此豈非警人凶險好淫之婆心耶？鍾趨擁婦棄侄，嫌貧棄婿，自後家產即為不肖之子傾蕩。且隕命絕嗣。此豈非警人勿疏棄貧窮骨肉之婆心耶？

鍾悛志親棄弟，吞產離鄉，只落得骨殖棄於中流，妻嫁子奴，若非賢弟，幾斬其犯。此豈非警人勿薄棄手足之婆心耶？

戴遷以好賭之故，傾家蕩產，至棄女為人之婢。此豈非警人勿貪賭之婆心耶？鐵化好賭貪嫖，日夜飄蕩，致使妻子與狗為伍，而後有外遇，竟非人類。此豈非警人勿晝夜貪於嫖賭之婆心耶？

鄔合雖是谄協小人，而不助人為虐，後亦得重酬，使其贏氏有此一番淫行者，因其已是廢人而誤少年女子，隱寓老翁蓄少婦之輩，豈非警人當自量，不可誤少艾婦女之婆心耶？

莫氏覓媳而誤於媒，鄰舍娶妻而誤於媒，鐵氏賣婢幾坑於媒，此豈非警人勿為狡媒所誤之婆心鄧？梅生能親厚貧窮之友，初獲艷妻，後得千金之報。鮑信之只以本分和氣四字獲利，而後得功名。含香以多情之故，而得良善之夫。贏氏初雖淫蕩，而後能改過，覺得夫婦偕老而有子。豈非警人當做好人行好事之婆心耶？

竹思寬幼而不孝，己身已好賭，而反誘人以賭，既誘人以嫖，而又私人之妻，娶老鴇為之婦，買龍陽為之子，納妓婢為之媳，已純乎其龜矣。此等一分人家，尚可言哉！誠所謂之忘八，卑卑不足數者矣。此非警人當上進，忽蹈下流之婆心耶？

鍾悛因一文之故，破產而喪命，此豈非警人生意中勿見小苛刻之婆心耶？

以上諸人，是書中要緊節目，故為提出，如馬士英阮大鋮好貪誤國，牛質、易於仁好色貪淫，游混、公卜、卜通誤人子弟，屠四、人屠戶局賭坑人，皆有惡報。其他種種，不可枚舉，明眼人一見而即知之，何必予之多瞬？倘有一竅不通，有眼如盲之幸見之，強做解事語口：此書一村淫之小說也，不但站污此書，豈不負曹子此一片婆心耶。予故不憚煩瑣，表而出之。有見之者，須細。動思其報應處，學其改過處，而（勿）但注目現其淫艷處也，故為之評。

庚戌中元後一日古營

.00 姑妄言首卷

鈍翁曰：

開首一段，原是敘瞽妓出處，別無深意。然將江寧歷來始末及城中諸景，寫得清清白白。曾游過者一閱，如在目前，固一快事。即未至者，亦可想其風景，不勝神往。

永樂之設官妓，萬世仁人君子，為之腐齒痛心。先說是建十六樓，直是盛朝富麗，忽夾以『此系永樂皇帝造為漁利之所』一語，復感嘆十六樓一作，把許多綺言一筆抹殺。真皮裡陽秋，不覺令人失笑。

內中說癡頑公子富家郎效用加納等語，並非罵此等人是如此，正欲警此輩人不可如此也。一片婆心，看書者勿錯會其意。

姑妄言首卷

三韓曹去晶遊戲編為知者道，不共俗人看。

引文　　秦淮舊跡　　瞽女遺蹤

詩曰：

阿房宮裡稱佳麗，誰識秦淮艷六朝？

風裊綠楊穿畫鷁，月明紅粉步虹橋。

滄浪夜夜聞鼉鼓，臺榭年年吹洞簫。

最是八行書末盡，渡頭又見酒旗招。

這一首詩是贊秦淮之作。你道這秦淮在何地方，乃金城中一條內河。這金陵是江南之地，春秋屬吳，戰國屬越，後屬於楚，因楚威王埋金於此以鎮之，故謂之金陵。嬴政改為秣陵，孫權更為建業，西晉曰建康，東晉曰丹陽，隋曰蔣州，唐曰昇州，宋仍建康府，元時稱集慶路，至明太祖建都於此，改為應天，今之江寧府是也。秦始皇時，太史奏金陵有天子氣，那時他方自稱為始皇帝，滿心以為天下是他嬴家一己之物，欲傳之子孫於萬萬世。聽得這話，猶恐幾千萬年後或生聖人，奪了他家天下，遂忙忙發駕南巡，欲將龍脈掘斷，以泄王氣。自東至西浚成一河，城分兩半，引淮水灌之，因是始皇所開，故名曰秦淮，俗有兩句道得好：

世無百歲人，枉做千年調。

就是他了。【寫盡愚人之愚。千百年後之王氣不曾泄去，反把自己的王氣泄盡，一傳而絕。照遠不照近，千古同然。】這秦淮東有二十三洞，但通江源，而人不能出入；【在通濟門之南，東門也。】西有一十八洞，設立水關，可行舟楫。【在水西門之南也。】諺云：三十三天無人走，十八地獄有人行，此之謂也。

起初不過是條河而已，直至吳、宋、晉、齊、梁、陳六朝，皆都於此。方纔富盛，到明洪武建都之後，將城改築外城，袤延一百二十里，門有十八，【有瑤芳、土橋、鳳臺、安德等名。】內城週六十里，門有十三，【有聚寶、三山、石城、定淮、清涼、通濟、儀鳳、仙鶴、麒麟、金川、太平、得勝、洪武等名。】

東則龍蟠，西則虎踞，建皇城宮室於其北，復將此河自南至北，開至雞鳴山下而止。雞鳴山之左，乃古之鍾山，形如覆舟，又名覆舟山，因蔣子文追賊至此山下被殺，孫權於此立廟祀之，故又名蔣山。山側有臺城舊基，建章宮、含章殿遺址。【此即壽陽公主人曰梅花落額山處也。】陳後主辱井。山後即玄武湖。山之巔，右有梁武帝所創之雞鳴寺。此寺乃寶誌公監造，地址不過數畝，內中週回曲折，深邃若大剎焉。至今有志公遺像，漆裹裝金，造塔如室以供之，其左則明太祖所建之觀星臺，山之下，東則太學，西則帝王廟。功臣廟、蔣廟、高廟、【合城機匠祀之，廟中有泉極佳。】城隍廟、關帝廟等十廟，金碧輝煌。

至於兩河岸上，有泮宮，『泮宮』二字乃宋朱熹所書。天下文廟之內皆為明倫堂，獨此名明德堂，乃宋文天祥所書。文廟之側即貢院焉，又有黃公祠、桃葉渡、邀笛步、十景牆。橋側有青溪、【今呼內橋。】淮清、文德、武定、【靖難時，黃觀夫人有詩云：不忍將身配象奴，手持麥飯祭亡夫。今朝武定橋頭死，一劍清風滿帝都。即此處也。】利涉、【乃木橋也。自來相傳此橋映蘇州風水，宜木不宜石。至今蘇人年年來修，亦一古跡也。】大中、上浮、下浮、珍珠、蓮花、陡門、四象、笪橋等名，如飛虹橫跨河上，將一條秦淮妝點得十分富麗。十餘里樓臺夾岸，千百處樹木參差。畫舫飄游，從朝至墓；笙歌繚繞，以夜繼日。天下相傳為名勝之地，繁華之邦。

凡過往紳衿商賈僕隸，無不買舟游賞，本處富貴的人不消說，雖貧窮屠販，亦典衣棄物，必常常游鑒，倘有一人不至，眾口咸稱俗物，因此遊人如蟻，往來絡繹。故那兩岸河房多居美妓；或隱約於珠簾之內，或徘徊於花柳之間；或品洞簫，或歌新詞；或倚雕欄而獻媚；或逞妙技以勾魂；或斜溜秋波；或嫣然獨笑，引得這些遊人浪子，無不魂迷色陣，骨醉神飛，日夜如狂，四時不息。這一段便是秦淮的佳話。

後來明太祖昇遐，太孫繼立，燕王朱棣為惡禿姚廣孝所蠱惑。自北平起兵篡奪了建文天下，【敘事中已把二人罪案伏下，妙。】改元永樂，恨靖難諸公不肯臣附，遂大殺忠良，男子老幼盡戳，妻女大小悉充官妓，於城裡城外建造：雷譯、石城、鶴鳴、醉仙、樂民、集賢、輕煙、淡粉、梅妍、柳翠、鼓腹、謳歌、南市、北市、清涼、來賓共十六樓，以分貯之，設教坊司掌管，隸於太常樂籍。【教坊司紗帽角帶，圓領白菜補子，有衙署，有公座、朱筆、吏役、刑仗、簽筒之類，儼然一官，但遇客不敢拱揖耳。】終歲斂一年之利，交於宮中金花庫，為后妃脂粉之資，【丑極，以胯下得來之物，為后妃面飾，可笑。】美其名曰金花銀兩。

這十六樓乃永樂皇帝造為漁利之所，【永樂於地下若有知，亦當愧殺。但不知可悔此一著錯否。】與他處娼樓妓館自是不同，真個是雕梁畫棟，玉宇瓊樓，檐飛走獸。窗斫菱花，一到晚來，紗燈照耀，玉燭輝煌，火光熒熒，如同白晝。淺斟低唱，妙舞嬌歌，觥籌縱橫，絲竹迭奏，朝夕爽心，日夜聒耳。至於其中美妓，則不可勝數，真古今第一盛跡，即也是亙古新創第一奇政也。【奇則奇矣，虐亦虐也。】曾有一詩感嘆這十六樓道：

南北繁華十六樓，【語褒而意貶。】管弦吹動一江愁。【勝於罵。】

勸懲自有先生法，罪辱何須及女流。

陌巷花連秦苑曉，歌臺鶯囀漢宮秋。

當年只為通商賈，不解而今有妓囚。

看了此詩，便知那時光景了，【此句內中，贊美也有，唾罵也有。】

直到了嘉靖年間，此風稍息。然又生出一種瞎妓來，說起來尤為可笑。【瞎妓來因。】

你道一個女人生在世上，五官俱足，猶有醜陋不足觀者，況少了一對眼睛，可還看得？至於妓者，全要在秋波寄意，眼角傳情，若緊閉雙眸，有何趣味？

相傳昔人有愛一眇娼者，寵癖異常，娶之而歸，人皆笑之，以為異事。彼云：予自得斯人，視天下婦人無不多一目者，【秦少游有《眇娼傳》。】此不過一人之癡情耳，與嗜痂者何異？但一女子至於雙目皆瞽，猶可相親者乎？你道這些人為何作興到他，【聖人云：見瞽者變。與孟夫子惻隱之心同意也。然若輩烏足語此。】因內中有個緣故。

那時十六樓的風景雖不能如初，又興出一個勝地來，名曰舊院，人稱之曰曲中院，門前對武定橋，後門在鈔庫街，【明太祖造鈔之所。】妓家鱗次比屋而居。室宇精潔，花木蕭疏，畫檻雕欄，綺窗絲幃，恍若仙居，迥非塵境，院中盆景盡異卉奇葩，房內擺設皆古瓶舊鼎，字畫悉唐晉宋元，器皿俱官哥汝定。焚香必鳳餅龍誕，烹茶定龍團雀舌，池中金鱗耀目，架上翠羽傳言。雖一拳太湖石，必透瘦可觀，即數朵枝上花，亦鮮研可愛，各各爭妍獻媚，家家鬥勝誇奇。有客到門，則銅環半啟，珠箔低垂，昇階則狗兒吠客，鸚哥喚茶；登堂則假母肅迎，分賓抗禮。進軒則丫環艷妝，捧娘而出；坐久則水陸並至，絲竹競呈。定情則目挑心招，綢繆宛轉；入夜則掗笛搊箏，梨園搬演，聲徹雲霄，喧嚣達旦。

到了夏月炎天，更有一番佳致，卯飲淫淫，蘭湯灩灩，薰風徐來，衣香一室。至日亭午，裙屐少年，油頭半臂，提籃挈木盍，高聲唱賣逼汗草、孩兒菊、茉莉花，嬌婢捲簾，攤錢爭買，捉腕捺胸，紛紛笑謔。頃之，烏雲堆雪，竟體芬香。

請想在這去處行動的人，以千金買笑，白鏹纏頭，可是窮人做得來的？自然都是膏梁公子，富室嬌兒，或是效用的先生，或是加納的闊老。且這幾種人，不但使幾個憨錢，且要假裝一個名士，必定要嫖名妓，宿美娼。好使人羡慕他道：某名妓是公子的令翠，某美姬是財主的相知，他倒也不圖甚麼風流實事，只要傳一個識貨的虛名而已。【說盡狂奴的心事。】

要知這名妓二字也不是容易加的，必定才貌驚人，技藝壓眾，眾口稱揚，逢人說項，這纔算得一個名妓。他無奈墮落煙花，身居下賤，那果然名稱其實的，未免自負，眼空一世，必須美如衛璧人，纔過曹八斗的人品，纔得他心悅誠服，可是幾個臭銅錢輕輕動得他的？【明末有名妓曰劉元，佻達輕盈，目睛閃閃，注射四筵。有一過江名士與之同寢，元回身向裡，不與之接。其人拍其肩曰：『汝不知我為名士耶？』元回頭曰：『名士是何物？值幾文錢一個？』相傳以為笑。彼輩視名士猶如此，而況於此類乎？】你想，就是一個醜陋的妓女，也未嘗不思量接一個美貌男兒，【說透人心】況既是名娃，豈肯與酒囊飯袋衣架肉桶為伍？

且這種做癡頑公子的，拿著老子魚肉兵民幾個錢，仗著乃尊爵位勛赫一番勢，一段驕傲之氣。雖長親父執，財勢稍次，尚不屑以正眼視之，何況將錢挾妓，不效《佔花魁傳奇》中万俟公子身分者，能有幾人？至於富家郎，他祖父的財主可是輕易得來的？陽貨雲為富不仁。這是財主們生前的官銜，死後的謚號，都是他刻薄窮人，心機盤算，日掙一日，積少成多。你想這種錢與強盜劫人相去幾許，可能保得常久受用？自然要生出不肖子孫，替他花費。這起孽障，身上穿幾件虼蚤皮，【虼蚤皮，所謂輕佻之意耳。】腹中無一點文墨氣，糟包著一個肥臉，【唐歐陽詢謂長孫無忌云：『只因心混混，所以麵糰團。』可做此註解。】高腆著一枚屎肚，【此則不獨富家兒。】腰中仗幾個臭銅錢，眼內無一個大丁字，談吐時俗惡之氣沖人，舉動時驕傲之態可掬。【不但是此輩一幅行樂圖，而且是一篇揣骨相。】勿論賢愚，稍有識者，未嘗不為人噴飯，未嘗不為之嘆惜，當時人稱他們為麒麟楦，一絲不謬。何為麒麟楦？人有假裝麒麟者，制一麒麟形狀皮於蹇驢之上。望之儼如麒麟也，既至脫去假飾，仍龐然一蠢驢而已。這些人以皮相之，相貌癡肥，衣冠齊楚，居然人也，窺其底裡，獸焉何別？請想這種人，可是那名妓眼中所有的？【了卻許多富家郎。】

再者，這些效用的先生，加納闊老，自然都是有錢人做的，他弄了一頂臭烏紗，【自然是銅腥臭。】不自己回想，我一資郎耳，滿身銅臭，【頭既臭矣，滿身自不能免。】混濁衣冠，貽羞當世，縮頸藏頭，猶恐人知不雅，孰意毫無忌憚，意氣洋洋，以為尚書宰相，是他分內之物，【罵盡小人，如見其肺肝然。】傲然自得，恬不知恥，終日鮮衣駑馬，俊僕豪奴。晝則橫行里巷，欺凌鄉黨，夜則投入煙花，美酒羊羔。要知道這原也怪他不得。你想他囊中有鈔，腹內無書，既不知四書五經、八索九丘為何物，又不解孝悌忠信禮義廉恥是何話，終日無聊，不教他嫖賭，卻做何事？

但可憐有一種不第的窮儒，三年燈火，十載寒窗，不能奮飛，終身困頓。真是控天無路，告訴無門，言之令人酸鼻。還有無限抱經濟之才者，埋沒於草莽之中，懷韜鈴之略者，棲身於畎畝之內的，真令英雄氣短，【千古同聲一哭。】真所謂：

時來頑鐵生輝，運去黃金失色。

就是此了。

可笑這些沒字碑，自幼不受先生的氣。【一樂。】大來不受宗師的氣，【二樂。】仗祖父遺留的些寶鈔，【三樂。】托自己生來的些頑福，【四樂。有此四樂，纔好配後之四妙。】公然做起甚官，稱起老爺來，【此不足怪，江南之和尚道士，遼東之醫生，無一不稱老爺者。】相與起當道來，扛抬起大轎來，長班跟隨起來，蔑片奉承起來，紗其帽而圓其領，腰其帶而補其花，冬烘頭腦，雖皇帝在上，亦不知其比已尚尊。此身如在雲霧中，捉摸不定，雖欲不自大，其可得乎？

這等人，人人見之欲嘔，個個聞之齒冷，況那嬌嬌滴滴的名妓，身邊可容得如此惡俗之物？【了卻許多加納效用的先生闊老。】因這幾種人在妓館往來甚密，惹得那些名妓都厭惡起來，雖不敢明明拒絕，恐其使勢也。有在言語中譏誚他的，也有作詩文嘲笑他的，也有假歌詞代罵的，也有在背後指搠的。久而久之，轟傳里巷，人皆以為美談，這些簇新時興的老爺，【『簇新時興』四字，加得刻毒之甚。】既不能博一個虛文，反添了一篇丑贊。弄得認真不得，認假不得，【極苦。】欲留戀而自覺無顏，欲嗜惡而又無指實。因此不約而同，再不敢輕游妓館。【更苦。】

但這些人是浪蕩慣了的，如無韁野馬，縱轡狂驢，身子如何拘束得住？無可奈何，不得已而思其次。千籌萬算，在妓女中想起一種瞎妓來，【他想頭也甚妙，真妙想。】去嫖這瞎妓，他卻有許多燥脾處，緊閉雙睛，不能辨我之好醜，無從褒貶，一也。【一妙。】瞎女中百無一人能通文墨者，任其一肚臭糞，滿口胡柴，只是贊好，二也。【二妙。】日間一度風流，百文定價，每夜通宵行樂，額例四星，價錢又廉，纏頭省費，三也。【三妙。】彼瞎婆向日所接，不過屠戶販子、僕皂輿人，彈琵琶唱野詞，侑燒酒臥破席而已。今忽有顯者大老光臨，猶如天降，公然日間陪著肆筵設席起來，夜裡睡著錦衾繡帳起來，出自意外。聽其驕矜使氣，只是一味趨承，何等爽心湊趣，豈不樂哉？四也。【四妙。】

為有此四種妙處，向日為名妓所輕薄厭惡者，今日皆趨移於瞎子矣。且這種瞎妓，他當日未得際之時，為人所賤棄，成年累月，那陰戶尚不能開市大吉，【笑倒。】間或有臁瘡乞丐，禿頂遊僧，要來點綴點綴，只圖幾文為糊口之計也，一概笑納不辭。今日所遇俱皆肥馬輕裘之客，真如登天界，奉承之不暇，雖受鞭笞之辱，猶覺其榮，又曷敢少有所忤乎？所以這些闊老更加親愛，視之如掌上之珍，惜之猶心頭之肉。

尚有一等可笑的人，他向日原也不屑頑瞎子的，今日見這些老爺們皆如此鄭重，視同尤物，彼不知他之苦哀，但垂涎羡慕。道：『今日之富翁大老，皆以瞎妓為命，我何人斯，豈可不一為領略耶？』視之猶如至寶，得共席一飲，欣然如赴瑤池之宴矣；得聽一曲，樂哉如聆鈞天之樂矣；得贈一物，如漢皋之解佩矣；得共一寢，如高唐之入夢矣。尊榮得這些瞽妓，不啻巫山神女，洛浦仙妃，皆踴躍視之，趨蹌恐後，悉尊稱之曰姑娘，甚而竟有跪之拜之，稱親娘者，因此瞎姑之名重於一時。而名妓之門，反可羅雀矣。雖是俗人之眼內無珠，然亦巫下之風俗如此矣。雖然，亦不可執一而論，竟有才貌雙全，恩情畢至的，但千萬中僅見之一人耳。你道我為何敘此一段？因當時有一個瞎妓兩世姻緣的公案，欲續在後文，故引此以見瞎妓之來蹤，不致突然，使觀者詫異耳。請閱下回，便知端的。

姑妄言首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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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01 姑妄言第一卷 接引庵黑尼姑受異術 西湖畔小寡婦縱奇淫

鈍翁曰：

此一回方入正意。說神說鬼，正是本書命名《姑妄言》之意。然如此，方見得來路分明。或謂一部書中不下百人，而託生者寥寥數十而已，其餘或善或惡，何不皆一一註明，更覺可據？予曰：若如所言，不是著書，竟是作一本大點鬼簿矣。或又謂：既如所云，何不竟不用此一段神鬼的話？予笑曰：若不引此數十人出處，後來憑空生出多人，又是一篇無影的杜譔了。要識作者之意，方見其苦心。

道聽途說之人，天下皆是。聖人采童謠，亦未必句句皆有實驗。妙在到聽說莫愁湖之魚，卻是假，人信以為真；說城隍廟之鬼，明是真，而人反謂之假。世上過耳之言，真而假，假而真，不可但因其人而定真假也。見此可長一番學問。

黑姑子一段，要他後來授術於崔命耳，故不得不生出他來，以受道士之術。若不寫這個姑子，將來何以傳那個姑子？又可見此輩中守戒律者少。非謗之，實勸之耳。

峨嵋山人首篇即出，直貫至十五回內又見。可見一部書是一氣呵成，並非捏攏湊合。

寫道士之通昌氏，似乎蛇足，實有深意焉。一部書中淫婦人不少，而開手寫一極淫之昌氏做榜樣。昌氏之淫，量可謂無敵矣。通道士而得病，再遇竹思寬而身死。可見貪淫之婦，無不因淫而死，特死有異同耳。鄰家小廝同昌氏調戲一段，入情入妙。男貪女愛，滿心要私合，卻都在幼年，又怕羞又膽怯。想出法來，先猜枚，贏打手批，繼而贏親嘴，逐漸而入。此調戲彼，彼調弄此，彼此親厚了，纔放膽去做，的是一對孩子行徑。看他兩個調戲的那番光景，畫也畫不出。即出無關係處，亦不肯輕意草草寫出。

如『黑姑子住在一條小僻靜巷內，門口一叢黑松樹，一個小小的圓紅門兒，進去裡面甚是寬敞』。『到聽提著一角蘆瓶水白酒、肥肥的一段騎馬腸兒、兩個醃鴨蛋來望他。』此所謂像形也，書中似此等趣語不少。

此一回淫婦人則小姑子與昌氏母子。淫男子有名者，則到聽、於敷、道士三人而已。其餘雖多，而和尚則不可勝數。豈獨寫和尚之惡，實此輩較諸人尤淫毒也。

一部大書二十四回，內中無限的人，頭一個就是一個閑漢；這一個閑漢，引出莫愁湖閑蕩的四五個閑漢；這四五個閑漢，又引出同到聽斑駁的許多閑漢；這許多閑漢，又引出看花的無數閑漢。雖有一個道士，還是閑漢一流。何天下閑漢之多也？士農工商，各執一業，便不是閑漢了。終日游手好閑，不至不做賊不止。這許多閑漢，引出後來千千萬萬的流賊，無非都是閑漢。此是一部書的大呼吸。

此一部書內，忠臣孝子，友兄恭弟，義夫節婦，烈女貞姑，義士仁人，英雄豪傑，清官廉吏，文人墨客，商賈匠役，富翁顯宦，劍俠術士，黃冠緇流，仙狐厲鬼，苗蠻獠玀，迴迴巫人，寡婦孤兒，諂父惡兄，逆子凶弟，良朋損友，幫閑梨園，賭賊閑漢，至於淫僧異道，比丘尼，馬泊六，壞媒人，濫淫婦，孌童妓女，污吏贓官，囚徒暴客，淫婢惡奴，傭人乞丐，逆璫巨寇，不可屈指。世間所有之人，所有之事，無一不備。予閱稗官小說不下千部，未有如此之全者。勿草率翻過，以負作者之心。

此一回書雖系正文，猶文之餘文也，如傳奇之副末開場一出。雖與正文無涉，然系必不可少者，看者須知。

此開卷說到聽，謂他上無父母，中鮮兄弟者，何意後來引出鍾生，也是無父母鮮兄弟來，遠遠相對。這一個便流落做了閑漢，那一個便成了正人君子，愈見鍾生之不可及也。又謂到聽惟以聽新聞、說白話為事。近日此輩人幾遍於天下矣。

姑妄言卷一

引神寓意　　　　　　　借夢開端

附：　　　接引庵黑尼姑受異術　　西湖畔小寡婦縱奇淫

話說前朝有一奇事，予雖未曾目睹，卻系耳聞，說起來諸公也未必肯信。但我姑妄言之，諸公姑妄聽之，消長晝祛睡魔可耳。【二十四回書，從這兩個『妄』字生出。】

你道此事出自何時？系當日萬曆年間。南京應天府有一個閑漢，姓到名聽，字圖說。【一部書，頭一個出名的便是道聽途說的閑漢。閑漢一。】家住旱西門內，他上無父母，中鮮兄弟，孤身一人，不事家產，終日無所營為。只在街市閑游，惟以聽新聞說白話為事。他有一件奇處，古人是過目成誦，他卻能過耳不忘。每常聽人說什演義，千言萬語，能一字不遺。他相識甚多，說鬼話之名遍於一城。故此、人起他一個混號，叫做毛空。

一日，他在街上閑行，遇著四五個人，說著閑話走來。【又是四五個閑漢。閑漢二。】內中有兩三個認得他，【應前相識甚多。】便一把拉住了，道：『你說個白話我們聽。』他故意匆忙之態，掙著要跑，道：『我今日有要緊的事，不得閑，改日來說罷。』那人拉住不放，道：『你有甚麼事，對我說了，纔放你去。』到聽道：『方纔幾個朋友說，莫愁湖近日出了許多魚，他們都借網打魚去了。我回家去取個筐子，要些來下酒。』【原擬可信。】說完，忙忙掙脫跑去了。眾人信以為實，【孰知竟是假。】商議道：『我們何不大家去看看，倘有熟人在那裡，落得要些來吃。』遂興興頭頭一齊走出水西門，到了莫愁湖。惟見煙水茫茫，菰蒓佈滿，半個人影俱無，方知為他所哄。及至走了回家，魚不曾得了一個，反走得通身是汗。改日遇見了他，說他道：『莫愁湖何嘗有魚？你怎耍我們空走一回？』　到聽道：『你們原拉著我，叫我說白話，我說的就是白話了，誰叫你認真？』【妙極，趣極。】眾人大笑一場。

偶然一日，他四處遊蕩，天色將晚，無可圖食啜之處，意欲歸家。不意在途中遇見相好的一個酒友，【這酒友無非也是閑漢，閑漢三。】邀他到酒市中坐下。要了兩碟子小菜，沽了幾壺水酒，二人對酌。說了些無稽的白話，談了些脫空的俚言，豁了幾件無徑的拳，唱了幾句無腔的曲。多飲了幾杯，醺然大醉，遂辭了那朋友回來。酒醉路黑，一路踉蹌蹌，走到古城隍廟前，一時酒湧上來。見廟門半掩半開，就走入門內，倒在側邊泥馬足下，不覺睡去。

直至三鼓，因遍身僵冷，方朦朧少醒，似夢非夢。【此句好。若竟說明明白白看見，便是活見鬼了。】見殿上燈燭輝煌，正居中坐著一位袞冕王者，【神。】旁侍許多官吏，夜叉鬼卒，【鬼。】羅列庭下。到聽知是神道顯靈，嚇得汗流浹背，不敢喘息。

遙聞得如神問事狀，側耳而聽，偷目而視。

只見一個黑臉虯髯的判官，上前稟道：『地府十殿閻君遣崔判官，賫到冊籍並若干人犯，送大王發落。』那王道：『叫他過來。』隨見一個白面圈胡、紅袍烏帽的神道，在檐下參見畢，立起稟道：『地獄中夏商周三代以前，並贏秦時所有輕重罪犯，皆已斷訖。自漢室初興起，從大王歸神以後，以至唐宋訖今明朝之嘉靖末，將二千年來，人心不古，犯重罪者甚多。漢朝如王莽、董卓、梁冀、曹操之流，唐朝如李林甫、安祿山、盧杞、朱泚之輩，宋朝如王安石、賈似道、蔡京、童貫之徒，明朝如胡惟庸、汪廣洋、藍玉、宸濠之類，有應墮畜道者，已久矣送轉輪託生；有永沈地獄者，皆發十八司受種種之罪孽。尚有許多疑案，至今尚未能結。昨地官大帝奉天玉帝旨，到陰府查核，獄中有沈滯者，可速了結。因查得各種疑案，命小神將冊籍並犯人送到大王臺下判決。』王笑道：『森羅殿上，業鏡分明。況且十殿閻君，皆冰心鐵面，有何持疑不決之處？』那神又稟道：『人在世間所犯罪戾，或輕或重，有一定之律，自易分剖。陰府斷事，必須情罪俱當，纔稱得鐵筆無私。比不得陽官，胡胡涂涂，可以任己心行事。諸案中有一種罪，實輕而情頗重者，又有情可恕而罪難饒者，因此故難下筆耳。』王又笑道：『這有何難？罪輕而情重者，榮其身而罰於後；情輕而罪重者，亦就其事而斷之。何難之有？你將一起起文卷並人犯挨次呈上，聽我分剖。』那神呈上一冊，道：『此董賢父子一案。』只見一個老兒，一個婆子，一個美男，一個美婦，齊跪階下。

王問那神道：『董賢罪犯甚實，有何疑處？』　那神稟道：『董賢父子，若謂蠱惑朝廷，幾危社稷，則罪擢髮難數，然而實未嘗殺人害人，若與操、莽等同科，似乎太過。若從輕議處，又無以為後來者戒。所謂罪重而情輕者以此。』王怒道：『董恭夫婦不能訓子以義方，反籍子之聲勢赫奕一時，今把他託生，仍做一個富家翁，還借他族間之聲勢，享用五旬，可不償還他不會害人的好處麼？卻使他妻子淫人而假種，雖有子而絕其嗣，這就暗暗的報應了，死後發阿鼻受罪，豈不完他的宿孽麼？至於董賢，冶容眩色，幾至漢哀帝那昏君有禪代之事，以鬚眉丈夫而效淫娃舉動，情已難恕。且將妻子亦以奉朝廷而博寵榮，此又以龍陽而兼龜子者也。尚列衣冠，晉位司馬，更令人髮指。仍著他與董恭為假子，使之帶一暗疾，專善人淫。其妻以婦人而不知三從四德，乃獻媚要君。今還託生為婦人，與董賢仍配為夫婦，授以不男不女之形，奇異宣淫，後使不得其死，以報其夫婦之罪。使他享福者，情輕之故；受惡報者，償罪重耳，豈非兩得乎？』因問那神道：『我斷得是麼？』　那神道：『大王金判，不但小神欽服，即董賢父子夫婦亦無容多喙矣。』王吩咐鬼卒道：『此地有一牛姓，兩代刻薄成家，素性陰賊良善。【看到此等處當著眼。】可使董恭為彼真子，董賢為其假孫。董賢雖育多男，俱非真種，後同歸於盡，絕其後而兩報之。牛董二家同結此公案可耳。董恭之妻，託生苟姓，仍與作配。』喝一聲下去，寂然不見。

那神又呈上一卷，就有一個金貂少年，一個珠冠美女跪下。

王看畢，問道：『曹植與甄氏罪狀顯然。當年蕭何之律法三章，不足為據。以今日之大明律斷之，叔嫂通姦者，絞，更有何疑？』那神道：『二人私心相愛則有之，然而實在姦情則未有也。況曹植曾為遮須國王，甄氏亦為洛浦仙妃。欲重擬之而不敢，欲輕擬之則不可。所謂情重而罪輕者，故為疑耳。』王勃然變色道：『是何言哉！王子犯法，庶人同罪。普六菇堅云：「豈天子兒另有一律耶？」陽間斷罪以事，我陰曹斷罪以理。曹植、甄氏雖未成奸，誅其心，豈不欲奸者耶？那一篇《洛神賦》，就是他的罪狀了，非我以莫須有三字加人之罪也。曹植以纔美如斯，甄氏已貴為皇后，尚復如是，故罪比愚夫愚婦未成奸者加一等。要說他一為國王，一為仙妃，只可勢利凡夫，我這裡顧他不得。曹植以如此才華而無行，今著他託生為一美男兒而仍無行，但他生為王死為王，使之為民太卑，令其為官不可。叫他去做個假道姑，庶乎不貴不賤。甄氏初既不能死節於袁熙，後又失貞於曹丕，既雲他是仙妃，再世可為佛女。我看得有一蘭姓夫婦，廣信佛法，佛法豈謂不好？但門中所當行之善事甚多，彼以一己之愚，惟以養僧贍道為善。孰不知僧道中十無一良，故罪比不信佛法者加等。甄氏使為之女，敗壞門風，與曹植苟合，以了前緣。皆死非命，以正有服通姦之罪。

那神稟道：『小神聞得齋僧佈施，功德無量，與恆沙河等。而大王如此斷之，小神不知其中所謂，望大王諭之。』【問得好！若無此一番問答，不得醒愚人之迷。】王道：『人在世間，當行之善事不一。如文昌帝君《陰騭文》云：「濟人之急，救人之危，修數百年崎嶇之路，造千萬人往來之橋。」種種甚多。即如去道旁之一石一木礙人道路者，何非善事？能力行不倦，自可獲福無窮。若只任愚迷，惟以齋僧佈施為事，果能供養高僧，自然邀福不淺。但如今這些和尚能持戒律者，千百中能有幾人？他處無可奈何之際，只得暫守清規，你反齋之給之，助他貪淫嗜酒，破戒行凶。在家人所不忍為者，彼竭力為之，豈非以油添火乎？孽雖由彼，而助彼為虐者，非此而誰耶？韓昌黎云：「人其人，火其書。」同此意耳。』神道：『大王尊諭，真聞所未聞，開小神茅塞多矣。』王顧左右道：『將此案人送到轉輪王處交割，再將袁熙託生為藺馥之子，使曹植、甄氏皆死於彼手，以了前孽。』鬼卒答應一聲，帶了去了。

王又道：『還有何案？』　神道：『漢家只有此二件，唐室甚多，尚求大王區判。』王道：『把唐家的人犯全帶上來。』就有許多男女在丹墀跪下。

那神指著一個標致少年稟道：『此張昌宗也，求大王判之。』王神目一睜，呵呵笑道：『蓮花似六郎者即爾耶？』　又忽然大怒，高聲喝道：『爾烝淫母后，已罪不容於死矣。武瞾久淪苦海，不必再議。爾尚可未減者，以武氏之淫，不成其為母后者耳。然而爾之罪，亦不容緩，不意尚得悠遊於地獄也。』命鬼卒道：『楊國忠本他之遺孽，又幾壞唐家。可押他去，仍與楊姓為子，姓其子之姓，為龍陽一世，以償臣主宣淫之罪。後殘廢不得其死。前生面似蓮花，再世遍體楊梅，死後再墮抽腸地獄，庶可消此忿恨矣。』王又指著一個道：『這是誰？』那神道：『這便是昌宗之兄張易之也。』王點頭道：『他之罪與昌宗等耳。也著他生為龍陽，死於非命，足以報之矣。可押去龍家為兒。』那神又指著一男一女道：『此武三思，韋庶人也。三思一禽獸者流，韋氏一淫鴇者匹。此可謂罪為次而情難綰者，願大王察焉。』王作色道：『你閻君太覺迂闊了。武三思不但以臣子而烝二母后，且以侄奸姑，罪尚何言？韋氏以母后而下淫，且鴆夫而殺子，罪更甚焉。姑以無知之娃，生為下流之淫鴇。今著三思為竹姓之子，始篾片而終龜，以酬邪慝。有一竹清夫婦，吝刻異常，宜生此子，蕩產破家。韋氏罪為郝【音好。】老鴇，初為妓女，為多人之妻，以償淫孽。後逢思寬，以完後愛，配為夫婦者，非遂其淫心。使之一以貪淫而亡，一以好淫而斃，死後均下刀山地獄，足以報之矣。』那神在旁不住點頭，暗暗贊是。

王又指著一個宮娥，問那神道：『這是何人？』神稟道：『上官婉兒。』王道：『你父上官儀為唐室忠臣，爾不思父為武氏所害為恨，反與三思通淫。你初生時，謂你能權衡天下的人才。這番行事，大約就是你的權衡了。你又勾引韋氏與三思私淫，不但不孝，而且不忠，罪當云何？』　婉兒道：『妾父為武后所殺，籍沒入為宮婢，切齒之痛，寧不思報？但武后一世之雄也，妾何能為？因仇無可復，故誘三思，以淫韋氏，假手以死中宗，為父報仇耳。望大王上察。』王笑道：『其然，豈其然乎？果如爾所說，你就不該與三思通淫了。我跟前豈容你巧辯！叫鬼卒押他去火宅，託生為女。今姑示薄罰者，以汝之尚有可原。此去若能改過，來時再一畜道，以償勾引淫主之罪。輪迴再轉，便得善地受生。若淫心不改，仍通三思，即為三思淫死，則難拔苦海矣。押去！』　鬼卒答應一聲，帶去了。

只見一個人高叫道：『大王，我是楊再思，別無過惡，不過善於逢迎。閻王說我罪輕情重，係獄千餘載，求大王爺超拔。』又一個婦人叫道：『我虢國夫人楊氏，也無大過。閻王道我恃美奢淫也，入罪輕情重案內，至今未得超生，求大王矜憫。』王笑道：『楊再思，你雖無大過，但贊昌宗「蓮花似六郎」一語，可謂諛丑之至，也就遺笑千古了。楊氏恃一時之寵，奢淫侈欲，無所不為，彼時人道你，「卻嫌脂粉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揚汝耶，抑汝耶？你二人昭昭史冊，可謂遺臭萬年矣。雖然，皆猶可恕。楊再思再生為鄔合，使為天閹，雖名曰陽，而毫無陽氣。以你生前雖系男子，而柔媚如婦人耳。【善諛者留神，勿後世為天閹也。】為一世幫閑，以完其善諛之性。楊氏即為爾之妻，貪淫而可淫，既得淫而又苦於淫，後因創於淫而息其淫，來世或可為不淫之人耳。帶去！』　方纔帶過，那神又稟道：『這是楊國忠同妻子裴氏。』王睜目大喝道：『國忠以奴隸之才，借妹氏而邀相位，逼祿山反，以危唐社稷。裴氏假雲夢合而生子，汝愚國忠乎？欺鬼神乎？速押去！』　國忠為羸氏之子，梨園而龜，裴氏為陰家之女，戲旦而妓。國忠向借妃妹之榮而致相，今戲臺上，官兒時時任做；裴氏有多夫之樂，那巫山夢也不必再尋了。王忽然呵呵笑道：『妙哉！虢國前為伊妹，今復為伊女，仍站門楣，可謂是夫是婦、是父是女了。去罷。』一陣陰風，三人皆無影響了。

那王向下一看，見一個肥美婦人，輝翟之服，如后妃裝束，頸垂素練。

王笑道：『你壽王配？抑楊太真耶？李三郎妃耶？安祿山母耶？衛宣之新臺遺臭，其媳尚未偶其子，猶萬世所譏諷。汝既久為壽邸之配，又為李三郎之妃。與他父子聚姦，已非人類，貴為天子，為家奴李輔國所弒也，就算現報了。你一個婦人，竟叫他父子同門，也就無恥之極矣。你今日若見壽王，將置身於何地？況還反妒梅妃，又私祿山，言之令人污頰。以你所為，當墮畜道纔是。』只見那婦人辯道：『古人云：「為人莫做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妾一婦人耳，焉能自主？明皇以君父之尊，欲下淫兒婦，我如何敢拗？至於祿山一事，更有下情，求大王諒之。我一個青春少婦，與壽王正是佳偶，明王一個雞皮老翁，將我佔去，所謂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我之私祿山，正是為壽王雪忿耳。不然，這樣三百六十斤的一個大肚皮胡漢，那被底風流就有限了，有何可樂？有何可愛？【予見此數語，因想起兩個笑談來。一男子胖甚，同妻子交媾，因樂極時向下一壓，將妻壓死。此婦到陰司訴冤，冥司將男子拿去。男子辯道：『非我有意將他壓死，因一時酥麻無力，往下一壓，因而致斃。我有何罪？』冥司笑道：『你這蠢材，你行房時將一條小板凳墊在胸前，便無此患了。慮不及此，焉得無罪。』一幼女身材甚小，所嫁之夫有三百餘斤，彼父母兄嫂常以為慮，恐彼壓殺。彼竟無恙，滿月歸家，妻嫂私問道：『我每常以為你壓死了，竟造化無事，如何幸免？』女子道：『他兩手拄定，腰間那物撐住了，還有何害？』綠山之於玉環，不知是用板凳墊胸，又不知是手足腰三處用力之故。雖起玉環而問，亦未必肯述。附此可做一笑。予兄辱翁曰：『玉環與此二人不同，肥而無骨，那怕壓殺。』】至於妒梅精一事，又系婦人之常，不得深責於我。況馬嵬一縊，慘痛非常也，可以相抵了。』王道：『也罷，你還去託生做一個美婦。你前生既是不后不妃，今世仍做人之不妻不妾。你憎李三郎是個雞皮老翁，你還去配一個鶴髮老叟。你生前做了一場假道姑，今去做一個真禿尼。你能潛心釋典，革去淫心，尚得好死。若仍縱淫不戒，就使你淫樂而亡。雖然比馬嵬受用些，再來卻難免地獄之苦了。且帶過一邊。』那神指著一個峨冠博帶的人道：『此祝欽明也。』王微曬道：『五經掃地者爾耶？你為人之師範，那一番高麗舞真可謂面甲千重，虧你如何做得出。』躊躇道：『他尚無大罪，只善媚耳。此等人，如今天下皆是也，罪不得這許多。還許你去做一個的資郎，配你一個淫悍之妻，也足報你了。你前世既學高麗，今使你去做一個回子。』又想了一想，道：『好好，那上官婉兒是你同時的人，就把他配與你罷。』神又稟道：『這李林甫十世為牛，九世為娼，皆遭雷震。惡報已滿，送到大王臺下發落。』那王不住點頭嘆息。那神問道：『據小神愚見，李林甫之罪，與歷代奸邪誤國者等耳。尚未如莽、操輩弒君弒后，而受報獨重者，何故？求大王見示。』王道：『李林甫本仙官，應劫降凡，若能再立功行於世，則返列仙班，永無輪迴之患矣。不意他自己墮落至此，豈不可惜？我之長嘆者，正為此耳。當日安祿山謂一術士云：「我見天子猶不畏，但見李相則心悸汗流。」「何也？此人能視鬼。」云：「公有銅頭鐵額魔兵五百為護從，何得畏彼？俟異日來，我當觀之。」後李林甫來，此人見林甫前有一對仙童，手執提爐前導，護祿山之鬼皆逾牆越壁而奔。術士撫祿山言其故，復曰：「李相乃仙官降世，非等閑人也。」此即可證。汝言諸人受報皆輕，而他受報獨重者，則非也。諸人永沈獄底，受諸苦惱，萬劫不能超生，其罪隱，故以輕耳。林甫雖為牛娼被震，其罪顯，故以重耳。但他尚有出路，可以自新。他若再生陽世，能屢立功德，十世之後，尚可復立仙班，其所罰輕矣。【妙哉此語！破醒世間多少疑惑事。即如善人受摧殘，貧賤而夭，惡人享福祿，安逸而多壽者，同一理也。焉知無後報耶？古人謂：『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遲早耳。』誠至言也。】但恐此去再奸偽不忠，殺害良善，縱惡恣淫，貪得無厭，不但生前受妻淫、妾淫、女淫、媳淫種種惡報，此後永墮地獄，再無出期矣。』李林甫道：『某千餘年備嘗苦毒，自悔無及，焉敢復蹈前轍？』　王搖首道：『噫，但恐你一得人身，卻又忘了今日。你此去雖不能得相位，也還貴顯為鄉貳重臣，可以有為。切不可又萌邪念，負了上帝恩德。鬼判可送他阮家去託生。』那神又呈上一冊，道：『唐家只此李義府一案了。』王恨道：『李貓兒耶，笑裡藏刀、腹中懷刃之人，情罪皆難恕者，發去聶家為子。若能改過則已，倘凶頑肆惡，不但陽世不得善終，死後再受孽報，也足正其罪了。』那神稟道：『趙普一事，宋太祖屢訟天庭，謂他因一言而害德昭、廷美，可謂稔惡。但查他之相業，頗有可觀者，所以也在疑案中。上呈大王金判。』王嘆道：『此何言哉？負心報，冥府報最重，【予見諸勸善書云：『負心者，冥司極惡。』但今人負心者，車載斗量，但恐冥司報不得許多。】況負聖主之恩而害其子弟耶？他不過貪富貴之心得耳。今著他生於吳姓，還做一個富貴顯官，酬他的相業好處。使他老而無子，斬其血嗣，家資仍為眾分去。貪富貴而富貴俱失，害人子而亦絕其子嗣。死後永不出地獄，每日受拔舌之苦也，就可以報他媚人害人了。』因叫道：『玉環過來，就把你做他的續配，以完前孽罷。』玉環道：『我在生時，初為王妃，後為天子之亞后，我此去寧可不要丈夫，豈肯配一臣子？』　王搖著頭，笑道：『你不要說這體面話，他不比安祿山還高幾分麼？』　又笑著道：『你也認不得他了，判官可把趙普前世的原形揭出來。』那判官上前，吹了一口氣。玉環一看，原來就是壽王李瑁，羞慚滿面，低頭無語。王笑道：『你認得了麼？雖系今世之事，乃生前未了之緣耳。』那趙普欣欣自得，玉環粉面低垂，一同去了。

那神又稟道：『宋家奸邪各案，俱已完訖，只有秦檜父子祖孫一案，昨日岳忠武王親降陰府，向十位殿下道：「秦檜罪惡雖重，受罪多年，亦不為少。」替他說情，叫他放往陽世去走一遭，看他改過不改過，給他一自新之路。眾位殿下因他罪重，不曾放他來，命小神口稟，看大王尊意如何，可放他去不放？』　王道：『你可知岳王的心事麼？』　那神道：『小神冥曹下吏，焉能知上聖襟懷？』　王笑道：『岳王在那時身為大元戎，秦檜雖是奸相，焉敢就私自害他？高宗聽信奸言，據於和議，有多一半是他之過，故賊檜尚可從輕議。況且岳王若不為秦檜所害，不過與張浚、韓世忠、劉琦、楊沂中諸君，後人稱為名將而已，焉能到今日血食千秋，廟貌而祀？你看杭州府他的墳塋，湯陰縣他的故里，何等崢嶸！他之功於岳王亦不小。在當日為岳王之罪魁，今日又可謂之功首了。【此是實情，不知岳王果同此心否？】岳王欲放他往陽世去者，或他能改過遷善，尋一自新之路，亦未可知。此正是岳王以德報怨、正直慈憫之心，但不知此去若何？既然有此，不可負了岳王的美意。且放他去做一個編氓，到艾家為子。倘能力行善事，後世漸漸的超拔他。若還悛惡不改，他一個小民，尚不能流毒於眾。在生受殺身之慘，回來沈於獄底，永無出期，豈不是公私兩盡？我主意如此，你回去說了，看閻君尊意定奪。』那神道：『小神謹遵。』又稟道：『閻君說：「秦檜父子若十分斷重，……他非秦檜之親子；若稍從輕判，又不足盡秦檜之惡；所以也置疑案中。他父子現帶在臺……（下有缺文375字）」　『……你可知嚴嵩的來歷麼？』那神道：『小神正在疑惑。他當日往生，並不曾經由地府，不知何故？求大王詳示。』王道：『他原是一個歷劫魔王，上在無厭國中，【果爾，則無怪乎當日有錢癆之稱了。】下至苦海，皆為他所據。帥領魔兵十萬，稱為無厭大王。他殺害生靈無限，上帝將他囚於天獄，數千年來，頗知悔心改過。上帝慈憫，見他略有善念，不忍將他終棄，故使他託生陽世，位仍人臣，富可敵國。原要他做一番好事，便可超拔為神。不想他得了人身，惡性復萌，欺君誤國，戮害忠良，饕貪無厭，自墮惡孽。今我體上帝好生之仁，還叫他去做個宰相。若能做個忠臣，致君澤民，尚可以蓋前愆，還不致於墮落。倘仍肆惡如前，陽世現報。其父子死後，永化蛆蠅之屬，再想人身，萬劫不能矣。慎之慎之！送他往貴州馬家為男子去。嚴世蕃他哪裡是嚴嵩之子，一個魔王焉得有後？乃嵩乞他人之子而撫之，冒為己子耳。他害人利己之罪，生前已斬首梟示報之矣。其奢侈淫污之罪，也還要去受一受。』問嚴世蕃道：『你當日可覺得太過些：咳唾用美人之口為香唾盂，便溺以銀婦人為溺具，交合以白綾帕為淫籌，你就不想一想今日到這裡來麼？今罰你去充家為男，一生逐臭，流為糞壤乞丐，仍不得其死，以正你奢淫之罪。那趙文華以嚴嵩為父，陷害張經、胡宗憲等，皆出其謀，做了朝廷在臣，乃以金虎子諛世蕃，更鐫其姓名於上，在當時便有盛吊子的官兒之美號。爾只圖容悅一時，獨不懼遺羞萬年乎？我看你的心腸真異於他人。你還有些餘福未盡，再去受用一番，看你悔過不悔過，再來定罪。此一去雖是人形，卻是獸種，易於仁就做你的名字。你須顧名思議，不可再錯腳跟。把董賢之妻就與你做假女，你不應有，只好得兩個假子罷了。』王哈哈笑道：『你前世為人之假子，後世人又為你之假子，是可假也，孰不可假也，倒也可笑。』那神向他道：『大王一番恩德，放你去自新，不可負了。』那大王不住點頭沈吟道：『嚴鵠嚴鵠。』忽然笑道：『祖孫父子在生時，人都稱他為錢癆。今叫他去做個龜子，名叫錢為命。就把韋氏配與他暫為夫婦，再拿回來受罪。』正說著，那王舉目往下一看，見下面跪著非人非畜、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問道：『這是個甚麼怪物麼？』【此乃獸心人質者也。】　那神稟道：『此乃元世祖忽必烈所供養之國師番僧楊璉伽真也。閻君痛惡他發宋帝諸陵，每一日夜輪受十八地獄之苦，已三百餘年。閻君說他在陰曹受罪，世人不知也。送到大王臺下，叫他陽世受一番顯報，回來再受諸苦。』王切齒蹙額道：『這廝原非人類，叫他世間去，又要殺人淫人，如何行得？閻君既送了來，只得叫他去走一遭。還叫他做個和尚，或可以稍有慈心，或不受其害。【王誤矣，和尚而有慈心者幾人耶？這兩個『或』字，已是決無而僅有矣。】若再凶淫奸盜，使其身為齏粉，以飽鳶鳥犬豕之腹，回來再聽閻君發落。帶去！』　王對那神道：『宿案俱完，你可去回閻君，倘有不合處，不妨改正。』那神道：『大王鐵筆之下，不但無冤人，而諸人亦自以為不冤。』復下來叩首道：『小人辭去矣。』恍惚之間，不見形影。

到聽見了奇異，【夾敘，到聽決不可少。】正在驚疑之際，忽見一片金光，照耀半天，仙樂盈空，彩霧繽紛，異香馥郁。

猛聽得半空中大呼道：『天符下。』只見那王忙趨下丹墀，俯伏在地。

眾鬼判一閃，盡皆無影無蹤。

頃刻間，一位金冠黼黻天官從空冉冉而下，如世間所繪三官大帝之像。兩位金甲神人持節前導，到地旁列。天官立在殿陛中間，宣上帝玉音道：『有明建文皇帝，因永樂篡奪一案，屢控天廷，至今未結。今明朝氣運將終，前靖難諸臣，如方孝孺、景清等，或系天星下謫，或系諸神下凡，應歷劫數者，已經歸位勿論外，其屈死諸人，並首逆朱棣暨姚廣孝等助逆諸臣，皆著託生，了結前案。以造罪之大小定報，施以重輕，切勿過殺，以損皇仁。欽此。』宣畢騰空而去。

霎時金光潛滅，仍舊燭影輝煌，那王復登寶位，鬼判依然羅列。

王吩咐判官道：『可將在地獄中永樂並有名眾犯都拘來，聽候發落。』傍邊鬼判齊應一聲，貶眼之間，見一個沖天冠、袞龍袍的人，面惡須長，眉愁臉苦，在前後有許多文武官員隨著，有戴枷鎖的，也有閑散著的。

那皇帝站立階前，眾皆遠遠跪下。

聽得那王道：『適逢天符，建文告你篡奪一事，你家國運將終，你可託生。身為逆賊，殘滅爾之子孫，破壞爾家天下，碎磔其身，稍償稔惡。當日是你費盡心力篡奪了天下，今日就使你混亂了天下，付與有德者，纔叫做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今天上已生聖人，神器已有所歸，與你朱家無干矣。其助逆諸人，仍著託生隨你，皆受慘報，以舒神人之忿。』那皇帝道：『我是一個親王，也是奉玉帝敕旨降生的，我有何罪，復使我為賊？況我當日欲清君側之惡，效周公輔成王之耳。建文自己遜位，誤傳以為自焚。彼時國利長君，我不得不徇眾人之情。今日為何使我殘滅自己的子孫，破壞自家天下，負罵名於萬世耶？我縱有罪過，在生已不得其死，屍為賊殘，僅存一腿，負痛至今二百餘年，也就可以為報了。為何還要我去受孽報？』　　那王大怒道：『你此言只好在陽世欺人耳目，今在我臺下，尚敢搖脣鼓舌，巧語飾非耶？你說要清君側之惡，天地間之惡，尚有忍於你以臣而篡君位者耶？【妙論。】你說恥去做賊，你以臣子而篡天位，非賊而何？【問得更妙。】你說不忍殘爾子孫，那靖難諸人，他的九族十族難道不是他的子孫麼？【何辭以答。】爾當日殘毒若此，今日叫他人屠子孫，不若使爾自屠之更暢快人心。你說怕負罵名於萬世，當日方孝孺說你萬世之後，免不得一個「篡」字，久矣有罵名了，又何在此？【為方正學先生吐一口氣。】你說怕去受孽報，方孝孺敲牙抉舌而磔其身，鐵鉉以油鍋□之，景清則剝皮揎草。靖難諸公，無毒不備，你當年何不想人皆血肉之軀，他難道是不痛的麼？【又為靖難諸公吐一口氣。】爾背君滅祖，毒害忠良，是天有好生之德，爾何殘刻若是？況且上帝命汝為王，已恩隆極矣。又復奸天位，罪復何辭？且自古來篡弒諸人，至惡者莫過朱溫，至丑者若如趙炅，其醜惡兼備而更甚者，則你一人而已。我今細剖一番，看你還有何辯？建文乃爾太祖親立之太孫也，太祖骨肉未寒，爾即篡奪之，是不孝也。【是真不孝，何所辯？】懿文太子已久正位之儲君，又系你之嫡兄，爾既篡其子，又去其孝康之謚。只許你做真皇帝，哥哥死後的虛名也不許他領受，此是何心肝？呂太后是你的長嫂，你更置他不得其死，屍骨無蹤，且他一婦人何罪？你也太狠。這樣看起來，爾兄若在，爾亦必篡弒之矣，是不弟也。【誅心之言，是真不弟，何所辯？】建文已正君位四載，繼嗣之天子也，爾竟篡奪之。猶以覓璽為由，遣人遍天下以至海外物色，況他既為天子，普天之下孰非臣妾，豈有不知之理？又削其年號不錄，【辱翁曰：已經歷過之年，實亦該去不得。即革除建文，仍紀洪武，後人言談不便，遂稱為革除，則革除二字，仍依然是建文也。是燕逆之不智。】你以臣篡君的年號倒用得，他一個大公至正承嗣天子的年號反用不得，你是何算計？是不忠也。【真可笑。是真大不忠。】據我看起來，你的年號倒該自己削掉。你纂位一場，反用叛賊方臘永樂的年號，明明以叛賊自居了。【譏得妙。】雖是你不學無術，正是天奪其魄處，真正可笑，你今日尚有何言？也罷，你也是一座破軍星，免你肆諸市朝，此去為鄉人撻死如泥，也就如受醢一般了。』那皇帝滿面垂淚，俯首無言。

王喝道：『鬼卒帶去，俟託生之期，送到陝西米脂縣李家為子，以結前案。』鬼卒答應一聲，扯拽而去。

王又道：『帶那高煦上來。』鬼卒帶上一人，遙見略似人形，渾身上下竟是一塊灰炭。

王喝道：『汝在生欲篡奪太子之位，助父為虐，空負篡弒之名，徙為惡死之鬼。爾前生既系爾父之愛子，還隨他同去，做他的心腹愛。後死於槍刃之下，以完前孽。』那黑鬼道：『我在生不過奉父命耳，雖篡了建文天下，皇帝又不是我做的。況我生前被銅缸煉死就夠了，還要我去受一刀一槍之厄，求大王寬釋罷。』王大笑道：『你助父叛君，尚未償報，何如算得？今去受刀槍之痛，還算輕恕了你，更有何說？鬼卒可帶去了。同他父親先後託生陝西史家為男。但他的心腸都是黑的，這個黑形骸也不必變白了，【若如此說，難為了黑鬼子竺。】來世還是一個大黑漢罷。』說畢，帶去。

又喝：『帶那禿賊姚廣孝上來。』鬼卒押過一個大胖和尚，那王拍案震怒道：『你這賊禿，既皈依釋教，就當守你清規，自幼姦淫好亂，就該下犁泥地獄了。後復逞你凶心，屢勸燕王篡逆。你去想一想，當日只圖你做一個開國元勛，獨不念殺了多少無辜之忠義，弄得個人族滅身亡，皆由你之作俑。我看你故鄉尚有你當年奸生之子孫在，今著你仍生姚家，既為爾孫之子，好酒貪淫，敗辱家庭，丑流後世。爾初受國恩，後復歸燕王造逆，還受賊封公爵，遂你生前之願，因而覆宗滅族，碎桀其身，仍剖棺戮你前生之屍，以報往愆，庶可稍快人心，且為方、鐵諸公稍雪其恨。速速帶去，勿久污我之殿陛。』一個惡鬼上前，伸手拿住脖項，按倒夾於胯下，只露一個光頭，像個大腎囊一般。【若遇目毛眼醫人，見之必曰：你如何生了個這樣個大氣脖，若有厚謝，我當包替你治之。一笑。】那和尚哭哭啼啼，如驢子一般爬去了。

只見人叢中一個尼姑大喊告狀，王大喝道：『何物野鬼，擅敢到我臺下叫冤？帶過來！』　眾鬼卒如鷹搏兔一般，拿到臺下。

王睜目喝道：『你是何鬼，敢告何人？』　那尼姑道：『小鬼在生原是極守戒律的一個姑子，從未犯色戒。被姚廣孝百般引誘，遂成苟合，又替他生了兒子。他後來得了好處，把我棄擲不顧，因此抱恨而歿。今聽得大王爺命他轉生，我求同去，以報前仇。』王笑道：『你與姚廣孝通姦，是他引誘之罪了。你復私伊弟廣忠，是誰之過？我看你三人緣尚未盡，你可去桂家，託生為女，仍為廣孝之妻，淫醜不堪，以報他前生負你之罪。再著廣忠託生為廣孝之侄，為你之私夫，了結前緣。俱免不得一刀，以正姦淫之罪報。』那女鬼欣欣而去。

王又喝：『將一起從逆重犯都帶上來。』眾鬼卒遂將一伙戴枷鈕的人都推過案下。

王指著一個道：『袁珙，你一相士耳，輒敢串通姚廣孝，勸那燕王反叛，情殊可惡。今著你託生游混姓為子，但你惡還未甚，姑免項下一刀，便遭癰疸惡病而斃，以報爾慫恿謀逆之罪。爾子忠徹，亦以相貌邪說，致害張丙諸人，乃成燕王之逆謀，其罪過於爾。乃著他為爾之子，初受妻之毒虐，復罹極刑，以滅爾後。』【袁琪選擇二婿，一為水淹死，一為賊被殺。彼但談相，其妻即詈之曰：『爾既能相，何為相這等兩個女婿？』琪無以答，但云：『我只能相其面，不能相其心。』燕王之叛，實成於袁琪父子，此輩為天下之害不小。】又叫一人道：『陳瑛，爾為臣不忠，私下黨逆，為眾人攻擊。建文赦而不誅，爾當感恩不盡纔是。你更反目是仇，仗爾蛇蠍之心，羅織忠良家屬，殘刻極矣。李友直，汝一小吏耳。漏泄軍機於燕逆，希圖佐命之功。獨不思為爾一人之榮祿，害了多少的性命？你二人事雖不同，罪名總一。押去阮家為子。陳瑛弒君之惡，難逃斷頸；李友直長君之惡，罪尚可全屍。然皆受妻子淫人，斬其血嗣之報。』又叫李景隆：『爾乃國之至戚，受朝廷厚恩兩世，爾督兵無狀，喪數十萬性命於沙場。建文宥爾不戮，恩莫重焉。爾反開門迎寇，不忠不孝，出於爾一人矣。你私意要為燕之功臣，不思燕王之忮刻，他的麒麟閣上如何容得你？與其後日死於他手，抱不忠之名於萬世，曷不同靖難諸人為罵賊成仁之忠魂乎？你不過因富貴這二字橫於胸中耳。今著汝託生與馬家為子，奇蠢癡頑，人形獸性。雖擁萬貫之資而不知受享，雖為顯宦之兒而如木偶，有父母而不識為何人，有妻子而不知為何物。系他人之種，嗣續暗地斬絕，仍死非命，以報你了。爾張信，建文以心腸待爾，授爾密詔擒燕逆，爾反以此為進獻之功。今爾可託生勞宅，病體懨懨，後與袁忠徹同歸姚廣孝幕下，俱正典刑，以結前案。但張信之罪，實成於伊母之言。其夫其子世受皇恩，奈何以死夫無稽之語，命子為叛逆之事？因系女流，其為無知，姑從寬。罰他去始為大家之婢，終做賈人之妻。其餘朱能、張玉、譚淵、丘福、李彬等從逆諸文武，俱著各處託生，同歸燕王標下，或死或脫，論生前獲罪之輕重報之。』又道：『可將袁忠徹、張信、李景隆、李友直、陳瑛五人妻子，也著託生，仍配為夫婦，皆各宣淫，以為厥父不忠之報。』一個判官上前稟道：『查得袁忠徹生前無妻，何以報之？』　王想了一想，道：『長舌婦也無夫，當年秦檜送了高宗，做了個不孝不弟之人。今日袁忠徹送了燕王，做了個不忠不孝之人。先後一轍，正好為長舌之夫，就配了他罷。』說完，喝道：『都帶了去！』　眾鬼卒一擁上前，牽住鐵繩，盡皆悲啼。一陣陰風，倏然不見。

王又命：『將那些忠義文武叫上來。』有數十人一齊上前跪下。

王道：『爾等忠魂義魄，俱起來聽我發放。』眾人立起。

王道：『張丙、謝貴，人患不得其死耳。若死忠孝，又何恨焉？你二人被奸謀誘殺，已名載青史。今張丙、爾託生史家，後為閣部，遣將殺賊，以泄生前之忿。後仍死於忠義，更流美名於不朽。爾可明不能善終之故麼？』　張丙道：『某愚昧無知，求王見諭。』王道：『燕王之變，雖逆心已久，實汝眾人逼之速發耳，焉得無罪？汝雖死，而為千秋所仰慕，便何憾焉？謝貴託生樂宅，位蒞尚書，殺賊功成，名垂竹帛。懮國勤勞，得終正寢，亦可報爾之前生了。瞿能已破北平，為景隆忌功而不得入。平安槍將及燕逆之背，馬蹶而不能及刺，天也，非人之尤。後以一陣亡，以一毒斃。葛誠為燕藩長史，爾乃帝室，忠心未遂，反被橫誅。皂旗張勇冠三軍，奮不顧身，不幸陣歿。今爾等皆去託生，齊心殺賊，既為今時之義士，又報昔日之深仇，亦可以釋憾矣。瞿能託生林家，天生神力，勇猛絕倫。獨重爾者，以爾父子皆忠勇而亡之故耳。爾始祖為殷之忠臣，萬載之下孰不知有比乾焉？此林姓之所始也。爾此父又系今日之隱君子，故使爾為之嗣。可乃心王室，報效國家，榮其身，以報爾父之隱德。爾此去勿負林之一姓名可也。爾後仍死於沙場者，正所以令爾殺身全忠，垂令名於不朽耳。爾知之乎？』　瞿能大呼道：『王恩厚矣，敢不盡心報國？』　王又道：『平安託生慕室，武勇如前生。葛誠託生尚姓，爾原系文臣，今授爾文武全材。抱經濟之術，負衝鋒之勇，倡義殺賊，以遂宿願。皂旗張，爾生前好執皂旗，故得此名，可去託生國姓，今世則銀槍素鎧。白色者金也，金有肅殺之氣，又有殺賊之意耳，爾道好麼？』　皂旗張道：『大王厚恩，生生世世感戴不盡矣。』王又道：『瞿能二子，皆在幼年，便能捐軀報國，死於忠孝。今爾父子三人同生一處，雖隔世不能相認，一姓卓，一姓常，為爾偏裨，協助殺賊。其餘陣亡諸將，皆系忠肝義膽，各擇善地受生，皆為勇武之將，以復前仇。』因向眾人道：『我這斷判，你眾位心下何如？』　眾人異口同聲道：『荷蒙大王厚恩，我等皆心悅誠服。二百年之積憾，俱一時冰釋矣。』皆歡欣舞躍，俯伏拜謝。王亦立起道：『著判官備幢幡寶蓋，送他諸公去吧。』忽見一土地跑得喘吁吁的，忙來跪下，稟道：【此一轉尤妙，如元宵放大桶花，若一放即了，有何趣味？放完之後，又忽然另冒出一陣火花來，然後止之，方覺醒目。此一段正是此意。】『小神系建文時東湖樵夫，聞燕王篡逆，建文駕崩，我義忿填胸，即痛哭投東湖而死。上帝憐小神一介編氓，有一些忠心，即敕為東湖土地，今二百餘年，此忿未消。聞大王著靖難諸公去復前仇，小神亦願附驥尾，幫助殺賊，以雪前生未了之恨。求大王恩允。』王贊道：『好，好，你一個無官無祿之樵夫，能死於忠義，使世間為人臣而有貳心者，置身無地矣。你既願去，可往鮑家為男，就同瞿能等同心殺賊。爾再生之時，有官有祿以榮身，有妻有子以居室，即將張信之母配你為妻，爾壽考而終，死仍為神，也可報你了。』那土地笑逐顏開，再三叩謝。

王道：『你同他們一起去罷。』只見一對童男女，手執幢幡引領眾人，一陣香風而散。到聽自思道：『我非是做夢麼？』　想著這些說話，並這許多人眾，卻是明明白白聽見看見。正在躊躇，【處處拿到聽似夢非夢光景，方見得句句話、件件事俱是他耳聞目睹，非白話也。此等極易忽略處而不肯遺漏，纔見作者之細心。】心中甚是驚疑。

又見傍邊一個綠袍紅須的判官，呈上一卷，如人間之文案，跪稟道：『此系白氏的金童一案，上呈聖覽。』那王看畢，就吩咐帶那白氏上來。只見那個少年白色，面目如生，神情帶慘，然而體態輕盈，腰肢裊裊。雖所隔頗遙，燈影下見其嬌艷動人，容光飛舞，金蓮半露，款促湘裙，【此處不但贊白氏之美，連後世錢貴都贊在其內。】走到神案前跪下。王問道：『爾陽壽未絕，何故來此？』　女稟道：『女在生系本地白物好之女，父母只生女鬼一人，並無兄弟，因珍愛如寶，雲比兼金尤貴，故喚乳名為金童。生長二九，尚未適人。父母為愛女心切，難於擇婿，女因摽梅期過，未免傷情。緣此情未遂，故抱恨而亡。』王說道：『汝父母既鍾愛於你，為何不與你早擇一婿呢？』　女稟道：『父母見女頗有姿容，難求坦腹，欲覓一纔如子建、貌似潘安的人品，方肯許允。如此揀選，故爾難得。』王笑道：『似此議論，亦是愛女擇婿之常情。但姻緣自有天定，世事豈容人謀？爾父迂腐庸人，不足較論。但此等人等雖未易得，以爾之貌，或不至於終棄。倘為爾覓一才貌稍可之婿，亦未可知，為何就至捐軀？』　女又稟道：『天公最妒，不能全美。那才貌兼備的人，大約貧者居多。向曾有三人，雖敷粉何郎，豪吟太白，才貌也不多讓，但他家徒四壁，一貧如洗。雖女父慨然有允諾之心，而女鬼誓死無相從之意。』王又道：『才貌雙全的人，本山川之秀氣而生，一時也是難得的。因南京虎踞龍蟠，江山秀美，故生多俊。難道三人中就沒有一個中你意的？』　女道：『以我之容貌，雖不能賽西子，壓王嬙，然選於今日美艷之中，亦可以自雄一世。雖不敢望以金屋貯嬌，安肯配蓬茅下士？一心欲嫁一富勝石季倫、貴如郭令公之夫，方纔遂願。女既系一時絕世之嬌娥，故發誓要嫁一個敵國巨富之財子。』【真奇想。】王不禁大笑道：『此事不特罕見，此語抑且罕聞。你不愛無貝之才，反愛有才之貝，真為可笑。【舉世皆然，不獨此女可笑。】我看你容貌若許，為何具此一副俗腸？妍皮不裹癡骨，誠謬言也。然紅顏薄命，你既有幾分顏色，焉能得配才郎？但城中富貴者頗多，你為何又不嫁呢？』　女道：『曾有一富家之子，姓黃名金色，家資巨萬，富壓南畿，慕女花容，曾求袒腹。對女傾心悅意，願效舉案齊眉。【白物之女，作配黃金，理所當然。】奈父執性不從，以致死殘玉碎。』王問道：『你父為何不依？』女道：『父母說他形如傀儡，貌似修羅，故他家雖有好合之媒，而我家竟不中雀屏之選。女恨父母，難以明言。傷己身暗悲，奄蹇原不解，害相思而不覺相思害矣。本待要效鸞鳳，誰知鸞鳳分飛？今一命雖赴幽冥，九泉難免遺恨。』王勃然怒道：『你不知以才貌擇夫，反以銀錢求配，可謂目無珠矣，可惡可恨。』女又稟道：『黃家郎雖然貌丑，卻甚情深。彼聞女之美麗，數四相來求。父憎他之醜態，再三相推。彼竟思慕成疾，一病而亡，臨終惟呼女乳名者再。我聞之，故為心死。因感他一種癡情，愈動我萬分想慕。古云：「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又云：「女為悅己者容。」彼既為我而死，我豈能捨彼獨生？下情若此，上聖鑒察。』王道：『論你初具嫌貧愛富之蠢念，本當永墮阿鼻，變豬變狗。憐你後有感情報德之深心，尚可保全人體，為瞽為娼。』正欲判斷，只見三個文士，衣巾破敝，面貌清奇。【癡肥者多鮮衣駑馬，清奇者盡衣巾破敝，真令人不解。】共持一狀，上呈神案，長跪訴道：『念某等在生時，腹富三冬，胸藏二酉，不得飛騰黃甲，空自困守蓬茅，【學富者困蓬茅，肉食者享富貴，千古同聲一哭。】未蒙賢守宰之吹噓，反為癡女子所擯棄。慕色雖非正道，好逑自是人倫。各害相思，抱思而歿，情實難甘，故同上告。』王將他三人文狀看了一回，大笑，反怒道：『爾輩讀書人具此才華，焉知非瑚璉之器？有品格，豈料匪梁棟之材？為何輕擲此？自棄若此，所謂雖讀書而猶未知書者也。今雖一死，尚有可憐，不過供人笑哂耳。』正說間，只見又有一持狀者，面貌猙獰若鬼，身軀仿佛如人，自稱姓黃名金色，呼冤不已，情色慘然。

王問道：『爾有何冤？所告何事？』　那人道：『鬼在陽世，慕白氏之姿容，苦懇萬，白氏亦羡小人之富厚，樂從一諾。奈他父母只愛那才貌兼優，指指說青雲有路。孰知我金銀滿庫，看看就紗帽籠頭。【財旺陞官，自古同然之理。】以一不識時務之老迂，致害我一對妙齡之蟻命。況鬼在生時，雖然貌丑，卻甚心良，惡並一無，善皆萬積。【有此數語，方可再世為才貌兼全之人，非無因也。】今受報若此，情甚不甘，且人命關天，願求追斷。』王聽罷，援筆判曰：

白氏金重，艷色如花，癡心似水，不思嫁才貌兒郎，但願配銀錢子弟。妍媸莫辨，貧富是論。未嫁女即害相思，婦道可知矣；擇丈夫尚圖富貴，親戚何有哉？本當押入鄷都，今且從寬譴謫。既愛金銀，應與錢家做女；不分好醜，當使瞽目為娼。恨其自負嬌容，想殺才人三命。初做賤妓，償還宿債。憐其以後矢貞，能為丑子捐軀。終為良婦，了卻前緣。今生誤愛富兒，再世當求才子。黃金色自恃富豪子弟，苦苦求妻；白家翁只重才貌兒郎，殷殷卻婿。以致彼緣未遂，此命是捐。查彼貌雖醜惡，心實善良。今著彼託生陽世，與錢氏初諧露水之歡，後遂雙飛之願。才貌兼優，以掩前生之丑；家徒四壁，以報恃富之橫。錢氏作配鍾情，鍾有貌而瞽女不能見貌，要知色即是空；鍾情固得錢氏，縱得錢而貧士仍舊無錢，方是空能得色。雖瞋他性墮癡愚，尚念彼情猶憫。法外施仁，故從寬貸。至此三生，具此才華，不知自檢。既自恃才貌，使託生愚蠢癡頑，以報自棄之罪；又怨恨貧窮，使再世豪華富足，以償苦學之勞。咸配淫丑悍妒之妻，以懲好色輕生之戒。爾大眾與錢氏買笑追歡，了卻前生宿願；你諸人須自己回頭是岸，勿結來世冤愆。鐵筆無私，照判發放。【以上一段全是對偶句，一部書所無者。】寫畢，發與判官，判官高聲宣白一遍。那王又叫道：『帶那三獸上來。』只見鬼卒帶過一隻尖嘴母猴，一隻咆哮牝虎，一隻鐵黑雌狐，【妒婦原身，幻想奇絕。】伏在案下，若有所訴。

王道：『爾三畜前生孽重，致變畜生。罪恨已滿，今著轉托婦人，配此三生。獸心雖不能全革，若不傷害性命，來世尚可保全人體，不然又墮畜道矣。』著鬼卒送它們到轉輪殿去。

那三獸連連點頭，如叩謝之狀，搖尾搖頭，順盼三生，欣欣然隨鬼卒而去。判官在傍呼喝，將前之判文傳與鬼卒，隨亦將眾人帶去。倏忽雞鳴，驀然不見，展轉之間，不知東方之既白。【住得好，赤壁文風甚是可笑。】到聽凝神自思，宛然在目，回憶前語，一字不忘。【好記性。】正在驚訝之際，值廟祝出來開門。【廟祝。】見了到聽，驚問道：『你是甚麼人？為何夜間存在此處？』　到聽訴說昨晚酒醉家遙，故而在此睡倒。因將夜來之聞見，備述一番。廟祝聽了，以為詭辭，大笑而去。

到聽自己以為一件奇事，每遇見親友，無不相告。雖於中遇一面之識的人，亦詳細道之。【這方應他大號圖說二字。】眾皆不以為然，以其平素好傳新聞、說白話之故。【這又應他毛空的別號。】人雖不信其實，亦皆以為奇談，轉相傳說。有一種與他同類，亦好道聽途說者，四處談講，竟普傳於白下，至今里老猶有能言之者，這是後話。

且說那到聽，一日在稠人廣眾之中【這更有許多的閑漢。閑漢四。】高談闊論，講這一段新聞。

正說得興頭，內中一個少年問道：『兄這些事醒著聽見的？還是睡著了夢中聽見的？』到聽道：『我是醒著聽見的。』那人道：『兄此時是醒著說話？還是睡著了說話？』到聽道：『你這位兄說話稀奇得很。大青天白日，我站在這裡說，怎說我睡著了？』那人道：『兄不要見怪，你既是醒著，為何大睜著眼都說的是些夢話？』【大睜著眼說夢話的人，正自不少。】眾人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到聽纔要分辯，又一個道：『不是這樣說，兄這些話是獨自聽見的？還是同人聽見的？』到聽道：『半夜三更，就是我一個，哪裡還有別人？』　那人道：『兄自己錯了，怪不得人說。』到聽道：『我怎麼錯了？』那人道：『兄方纔說看見有許多判官小鬼，該把那判官也罷，小鬼也罷，拉住一個做個證見。此時這些鬼話，就不怕人辯駁了。你不曾想到這上頭，豈不是錯？』眾人拍手打掌，又笑了場。【拍手打掌的笑。】到聽發急道：『我是千真的話，你們當我說謊，這樣省剝我。』內中有認得他、相厚的便道：『毛空你既要說新鮮謊，老著臉憑人說罷了，又急得是甚麼？』　又一個道：『這位原來就是有名的到兄，面荒失敬。我們大家說歸說，兄不要發急。等我替兄尋個證見，包管他們再沒得說了。』到聽當是好話，笑著道：『兄替我尋個甚麼證見？』那人道：『兄那日在哪個去處聽來？』到聽道：『我在大門內泥馬腳下睡醒了，聽得這些說話。』那人向眾人道：『如何？我知到兄決不是假話，列位都這樣白他，這不有了證見了。』眾人道：『誰是證見？』　那人道：『他說在泥馬腳下睡的，那不有個拉馬的馬夫站在那裡。我們同去問他，是真是假就明白了，何須大家只管辯駁？』　眾人道：『那馬夫是個泥人，怎會說話？兄也來跟著說新聞了。』那人道：『列位有所不知，我去問他，正要他不會說話纔好。若是會說話，他也要說到兄是扯謊，越發講不清了。』眾人聽了，笑得幾乎打跌。【起初是哈哈大笑，次是拍手掌的笑，此是笑得幾乎打跌。寫笑亦有層次，寫得好。】到聽要辯，又說不過眾人；不辯，又氣得慌。臉脖子通紅，頸子上的筋急得有指頭粗疊暴著。【畫出一個發急人的形象。】只見人叢中走出一個道士來，【道士，這道士也是一個閑漢。閑漢五。】上前笑著道：『天下奇怪的事何所沒有，這位居士也未必全是謅出來的假話，或有些影兒也不可知。列位何必如此認真？若信他是真話，就聽他這一遍新聞。若疑他說鬼話，就不必信。人還拿著錢給說書的，聽鼓兒詞上的瞎話。如今聽說這新鮮話又不要錢，何等不樂，只管辯駁些甚麼？』眾人看這道士，兩道濃眉，一雙大眼，五尺身材，四旬年紀，竹冠布氅，麻履絲絛，好一個齊整相貌。

眾人說：『這位師傅說的是，我們打柴的不要跟著放羊的，各人做各人的事去。』一轟而散。

到聽垂首喪氣，也就要走，被這道士一把拉住道：『居士且住。』到聽道：『師傅叫我，說甚麼？』　道士道：『古人說，惱一惱，老一老；笑一笑，少一少。【此十二字，便是延生秘訣。】大家頑笑，何須認真？氣惱的是甚麼？我同居士去小飲三杯，消消閑氣。』到聽聽見請他吃酒，氣惱全無，一臉的笑。先咽了兩口唾，然後說道：『今日腰中不曾帶得一文，改日請師傅罷。』【已是含著『今日且奉擾』五個字，不曾說出，妙極。】道士道：『我請居士，何用你破鈔？』　攔著手到一個酒肆中去，到聽口說道：『豈有此理，怎麼好擾師傅？』　雖如此說，那兩雙腳已隨著到酒店中來了，對面坐下。

走堂的送上兩壺酒，幾個小菜碟擺上。到聽等不得他讓，先一氣飲過了數杯酒，方纔問道：【飲過數杯方問話，畫出一個好酒饞吻的人來。】『師傅貴處是哪裡？在何處住？我每日在這裡走，從來未曾會過。』道士道：『貧道祖籍陝西固原人氏，【會采戰，自然能固本還元，所以是固原人也。】自幼在峨嵋山投師訪道，近來四處雲游，為人治病。【看官記著。】今到此不多幾日，在朝天宮作寓。獨坐甚悶，出來閑步。纔見居士生氣，故約來同飲幾杯。我們說說白話，【正投到聽所長。】也可消遣。』又讓他吃了幾杯，道：『我寓處也無伴侶，居士若無事可常到我敝寓來，別無他物，就是一杯水酒相待。』到聽滿臉堆下笑來，道：『有了酒吃就儘夠了。我聽得人說，無鈔一身輕，有酒萬事足，【學套文字，不意到聽亦善此。】別的還想甚麼？若承師傅不棄，我來奉陪，我是閑著一點事也沒有的。』道士讓他吃酒，他也吃過有兩壺，把白話口袋打開了。講天說地，論古談今，都是不見經傳、稀奇古怪、無影無形的天話。他說得津津有味，道士聽得倒也耳中為之一新，微微的笑著聽他謅說。又同飲了數杯，到聽口也說乾，等不得他讓了，自斟豪飲起來，杯杯一乾到底。【古詞云：杯行到手莫留殘，亦同此意。】吃了一會，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反客為主，一盅一盅的倒讓起道士來。【到聽豈不聞癡客讓主乎？】道士的酒量頗雄，盅盅乾過。二人又飲了多時，到聽有了八九分的酒意，覺得滿到喉嚨跟前，不下去了，纔起身道擾。【古人云：人生有酒當須醉。云：不飲，旁人笑我。到聽兼有之矣。】舌頭短短的，不明不白說了幾十遍。道士會了賬，同他出來，他晃晃蕩蕩的去了。

次日，到朝天宮尋著了道士，一來奉拜，二來道謝。道士又留他吃了半日酒，他無以為敬，不過說些白話，以答盛情而已。道士聽他說的，倒也不覺寂寞。臨別時，道士道：『居士無事可常來閑話。』他滿口應諾而去。到聽吃著了甜頭，他又是個無事的閑身子，況他要到街上來，必由朝天宮後門卞公祠過。【晉朝卞壺死難之地，墳即在此，建祠祀之。】所以他無三日不來，來無不醉。

他吃得多次了，一日，聽得各處桃花盛開，他在史家墩、小桃源、黑龍潭、虎踞關各處去看熱鬧，見那些男男女女看花之人往來如織，別人都是三五成群，有攜著春盛的，也有抬著食盒的，或在酒棚內飲酒的，或在茶棚內吃茶的。絲竹管弦，長歌短調，其然熱鬧。看了一會，眼飽肚飢起來了。

他因囊中無鈔，四處混撞，忽然到一棵桃樹之下，見金晃晃一件東西掛在上面。忙近前取下來一看，是一枝鍍金銀花，也不知是哪個婦人在花下過，掛了下來的。他滿心歡喜，也不看花了，欣欣然納於袖中。

回來到家中，取出估值道：『這個也值七八錢銀子。五錢銀抬一大罈酒，剩的買些柴米，夠我幾日大醉。』想道：不好，【一算不妥。】目下天氣漸暖了，買件單衣服穿穿是正經。又想道：『也不好，【再算又不妥。】我擾這道爺多次了，【江南僧道尼姑皆稱之曰老爺，而縣中知縣反稱縣裡大老爺。】也有些不好意思。不如請他一請，還了席，後來又可以擾他幾十次。這樣一本幾十利的事，為甚麼不做？就是這個主意好。【三算方成，可謂三思而後行矣。一笑。況且是人說的：吃在肚裡是細絲，穿在身上是九成。我放著細絲的事不幹，倒做九成麼？此等算計的人不少。】只當是不曾拾著這件東西。又算計道：『家中碗盞盅碟一樣沒有，是來不得的。酒館中餚饌又貴，不如買兩樣擋戧的物件。這兩日接引庵碧桃盛開，請他到那裡坐坐。小姑子又是我的厚朋友，【《玉簪記》舟子說陳妙常云：『我小老兒活了六十九，不曾見姑子同秀才作朋友。』今這小姑子是到聽的厚朋友，可見亦非異事。】問他要茶要水燙酒還便宜些。』定了主意，明日舉行。

且說這接引庵在旱西門北首一條小僻靜巷內，門口一叢黑松樹，一個小小的圓紅門兒，進去裡面甚是寬敞。【昔人題《半截美人圖》云：『堪笑良工無見識，動人情處不曾描。』今未見其人，先寫動人情處，若遇前詩人做試官，定考第一。此門中乃和尚出入之所，今到聽竟要請道士進去，奇事。】內中三間大殿供著接引菩薩，東西六間廂房只有兩個姑子。東廂房是兩明一暗，兩間做客位，一間是那老姑子的臥房。【姑子。】這老姑子有七十多歲了，動彈不得，成年家睡在床上。西廂房內一間做廚房，【後姑子張道士溺尿處也。】一間做庫房，一間是小姑子做臥室。

這小姑子纔有十八九歲，雖不叫做奇醜，卻也說不得個俊字。肥胖胖的一個團臉，深紫棠色，五短身材，圓滾滾的卻胖得緊。就做人甚和氣，見人滿面春風，一臉的笑。到聽家離此只有三四箭遠，時常來隨喜。大約與這姑子有些暖昧的賬，人卻不得而知。

且說到聽次早起來，把那枝花拿到錢鋪中去換。雖然大樣，是疊絲的，稱了稱，只得七錢多重，首飾做八成，換了六百文錢。買了一隻大板鴨，一個爛熏啼，並些果子，又買了些好茶葉，【細。】一直到庵前敲門。

那小姑子來開了，笑嘻嘻的道：『你今日買這些東西做甚麼？』【是個相厚問的口聲。】　到聽進來，小姑子關上門，【一絲不漏。】也隨了進來，到他房中。

到聽道：『我今日要請個人，借你這裡賞賞花。煩你收拾收拾，再把樹底下打掃打掃，改日我腰裡用些勁酬謝你。』那姑子笑著，瞅他一眼，道：『你肥肉能吃得幾塊？好像豆芽菜兒似的，不要討我貶別你了。』【大形容不堪，似此較之，那道士之物只算得一根芹菜。】說得到聽笑著把他脖子摟過來，親了一個嘴，道：『你且不要關門，我去買了酒來。』少頃，又拎了一小罈酒來，道：『你就預備下，燒好了茶等著，吃過早飯我就同人來了。』說著走出，便到朝天宮來。這道士正要吃飯，見他來，讓了坐下，道：『這兩日為何不見？今日來得甚早，便飯且用一碗。』那聽道：『這兩日花開的盛得有趣，我去看了看，所以沒有來。望得今日，我備了一杯水酒，請師傅去賞賞花。』那道士道：『居士是哪裡的錢？我怎好相擾的。』到聽道：『師傅在客邊，我倒擾過幾十遭了，論理也該還還席。沒有甚麼吃得，不過看花而已。我都預備下了，師傅用了飯，我們早些去頑頑。』道士見說買了東西，知他是實心相請，便不推辭，說道：『我領情便是。』只是心中不安，讓他同吃了飯，道士鎖了門，一同出來。

二人說著閑話，慢慢的步著到接引庵來。

不多時，到了門首，到聽上前敲了兩下。

等了一會，不見裡面嘖聲。道士道：『何不再敲幾下？』　到聽笑道：『師傅你是外路來的，不知南京城姑子庵的暗號。先敲兩下，應著開門兩個字；等一會再敲三下，是快開門三個字，他自然來開。若一陣亂敲，他聽見知是外行，再不肯開的。』【確是個姑子厚朋友的說話。】說著，又狠狠的敲了三下。只聽得腳步響，一個小姑子把門開了，【此是道士聽得看見。若到聽，不待開門，便知是小姑子矣。】笑嘻嘻的道：『我收拾後院子來，先敲門就沒聽見。』【妙極。照前，開門兩個字不曾聽得見也。】那道士把他一看，心中一動，道：『好個爐子，是絕妙的鼎器。』到聽讓了進來，到東廂客屋內坐下。

少刻，小姑子送了茶來，他心愛上了這個道士，好個儀表，目不轉睛看著他笑。【先寫眾人看這道士好個相貌，不過一看而已。此處寫這姑子，一見他好個儀表，便有就交之意，隱寓許多男人不及一個姑子之眼力。直貫到鍾生貧為親友所棄，獨一個瞽錢貴能識之也。此是後文的一個影子，看者須知之。】　道士也有了他的心，望他笑了一笑，不住拿眼睃他。

吃罷茶，說了些閑話，讓到後院，打掃得果然潔淨。

道士看那花時，有七八株都有一抱粗，花朵比茶鍾還大，紅白燦爛，開得甚是好看。樹下鋪著蘆蓆，上面墊著氈子，二人席地而坐。不一時，送了果餚來擺下，那姑子又去拿了熱酒來。

到聽斟了一杯，送與道士，道：『沒有甚麼請師傅的，不要見笑。』道士接過酒來，道：『居士這等費心，何須客話？』　二人說話飲酒，吃了多時，那姑子穿梭也似，兩頭拿酒服事。

道士道：『小師傅，勞動你了，我們不安得很，你請坐坐。』那到聽忙起身，篩了一杯酒讓他。

他笑道：『我不會吃。』就要跑，早被到聽拉住袖子，道：『這位師傅不是外人，你吃一杯怕甚麼？』【到聽之於姑子亦外人也，而此雲這位師傅不是外人者，儼然以野家公自居，寫得甚妙。】　送到他嘴上，他推辭不得，纔要飲時，被到聽一灌，只得咽下。到聽放手，他跑了去了。

二人又飲了幾巡，道士要散步散步，起身到園中各處走走。

走到西牆角一個小欄中看看，不防那小姑子蹶著滾圓的一個黑屁股，背著臉在那裡溺尿。衣服摟得高高的，自己低了頭看著他的陰戶。【昔有一孀婦臨嫁洗浴，低著看著牝戶道：『鬍子鬍子，今晚你有肉吃了。』此時姑子看他的陰戶，大約也道：『肥嘴，肥嘴，你幾時纔有肉吃呢？』】因他屁股蹶得高了，那一件肥物全全露著，正對著道士的眼。【一隻無珠的大眼，對著兩雙有珠的小眼，好笑。】道士一看，真正一件好東西，牝峰老高的凸起，宛然一個大饅頭上裂開了一條細縫。【饅頭倒好，可惜面黑些。】他一回頭看見了道士，笑著忙扯衣服蓋住，站將起來。道士也笑笑撤身退出。那姑子系了褲子出來，望著道士嘻嘻的笑，【寫生手。】往前邊去了。

那道士也回來坐下，到聽讓著又飲，那姑子送了酒來，看著道士只是笑。道士恐到聽看見，也一面笑著，一面同到聽說閑話。【寫得二人活跳。】飲到日色將暮，道士起身謝別，到聽款留不住。

道士又向著小姑子道：『小師傅，勞動你了，改日酬請罷。』他只嘻嘻的笑，也不說甚麼。

到聽送了道士出門，復身進來，拉著小姑子同飲了幾杯。二人相摟相抱，一時興發，到聽就去扯他的褲子。那姑子也正騷到極處，任他褪去。

到聽爬上身，抽了三五下，早已告竣。原來到聽自做主人，過飲了幾杯，不能自持，竟從門流涕。

那姑子正然興濃，見他纔挨著早已完事，【豆芽菜原沒什趣味，無怪乎乃爾。】急得叫道：『你掙著命再動動是呢。』到聽再要抽時，陽物已稀軟縮了出來。【豆芽原軟。】姑子十分情急，在他項上咬了幾口，身上擰了幾下。到聽也甚覺沒趣，起來同他收拾了家夥，【細。】含愧而去。

卻說那道士回到寓處，心中想道：『這個姑子看他那種光景，大有情意在我。況他是件寶物，難得相遇，不可輕放過他，須如此行事方妙。』原來這道士既會采陰，又善煉汞。他有的是銀子，四處雲游，遇著有好鼎器，他就采補一番。今日見了這姑子是個妙物，他遇過的婦女甚多，好歹一見便識，卻不揀丑俊。

他留了心，次日飯後，獨步到庵中來。記著昨日到聽的話，只將庵門敲了兩下，只見那姑子來開門。見了是他，笑臉相迎，【親熱。】心中暗喜。

原來這姑子因生得黑丑，無人愛他，雖然相與了一兩個契闊，都不過是到聽之類。他昨日見了這道士生得相貌魁梧，心愛得了不得。剛剛的在那裡溺尿，又被他看見了風流穴，竟有個要就交之意耳。【大約少年姑子無一個不願與人就交者。】所以昨日故做騷態，只是望著他笑。又被到聽引動淫心，不想一場掃興，真是欲火如焚。眠思夢想，夢魂顛倒了一夜。今日見他獨自走來，心中猜了個八分，【老見家。】定然有些妙處，故此暗暗歡喜。【這一喜是喜其好事在邇。】忙道：【這個『忙』字是喜極語。】『師傅請裡面坐。』道士進來坐下。他道：『師傅坐坐，我去燒茶。』道士道：『我不用茶，倒去看看花罷。』他道：『既然這樣，我拿個東西去坐。』遂到房中拿了氈席，同一床小獨睡褥子，到樹下鋪好，讓道士道：『請在褥子上坐，還厚些。』【雖是心中，或更有他。】道士道：『小師傅，你也請坐坐。』他笑道：『師傅請坐，我不消得。』道士道：『你請坐了，我有話說。』盡過一頭讓他。

他笑嘻嘻就坐下，道：【既肯同坐，已無所不肯矣。】『你和我說甚麼話？』　【你我二字，親愛之甚，但太怎麼早些。昔有一女子私問嫂子道：『我明日嫁去，叫你姑夫做甚麼？』嫂道：『先不過你我相呼，等生了女兒，便指著孩子叫大兒老子。』此女嫁之次日，新婿帽子被門簾掛歪，女呼道：『大兒老子，你的帽子歪了。』與此姑子你我相同。】道士道：『賞花不可無酒，買得些酒餚來麼？』　他道：『酒還可以買來，只說有俗家奶奶們來賞花，打酒請他，還可以使得。【此系姑子沽飲之法。】葷菜如何好去買？』　道士聽說，在腰取出一包銀子來，打開看，約有二三十兩。拈了一塊，別的付與那姑子道：『你拿錢數銀子，替我打些好酒來，別的你就收著。』他笑道：『金銀不過手，我怎麼好收得？你稱些我買去罷。』道士笑道：『多大事，你若要，就全送你也有限。』【姑子中不愛色者或有之，再無不愛財者。道士又以利動之，可謂算無遺策。】他笑道：『我也沒福要這些銀子。』道士遞他，他也就接著。道士道：『你去打酒，我去買菜，你若先回，不要閂門。』他要了一個筐子，拿著出去了一會，買了許多熏雞臘肉，燒鴨熟蹄，並上好果品，滿滿一筐。推開門進來，閂好了門。【細。】只見小姑子在西廂房門口站著。道士拿到他跟前，道：『小師傅，煩你整理整理。』小姑子就到他房中，道士也隨了入來，道：『原來你的臥房在這裡。』小姑子見了許多果菜，笑道：『你就買這些東西，要請客麼？』【明知故問，何不道：要請安麼？】　道士笑道：『就是特特請你，二來替你昨日酬勞。』他笑道：『我們僧家是不用葷的。』道士笑道：『你就破破戒也不妨。我見別處的女師傅，不要說吃葷不論，連甚麼都是不戒的。』【妙語，卻系實話。】那姑子瞟了他一二眼，笑著道：【騷態動人。】『不當家羽化花花的枉口拔舌，你看見來？』說著，就忙去料理。

道士走到花下坐下一會，到西牆小欄中去小解，只聽得北窗內笑了一聲。道士往內一張，見小姑子正在廚房燙酒，聽見窗外響聲，向外一看，見道士捏著陽物溺尿。他故意笑了一聲，好與道士知道他在那裡賞鑒。【昨日姑子之物在此被道士看見，今日道士之物也是此處被姑子看見，正可謂之還席。姑子這一笑，予因想起一笑談。一家母女二人，其母有事出門，囑女兒道：『對門那小子極壞，你切不可被他討了便宜去。』女應諾。抵暮母歸，問女兒道：『我去後，那小子可曾來？』女兒道：『他來了，今日卻被我討了他的便宜。』母問其故。女道：『他一來就抱著我親了一個嘴，被我把他親了二個。他把我抱到床上，扯去褲子，弄出許多血來。』母驚道：『你這樣吃虧，還說討了他的便宜？』女道：『我不曾說完了呢。過了一會，我把他的腦子都夾了出來，豈不得了便宜？』這姑子大約也想佔這便宜。】道士鑒貌辨色，知道好事十有八九，心中暗喜。轉身到花下，只見他捧了一個大托盤，碗碗碟碟擺了許多，又取了酒壺，一雙箸，一個杯。

道士道：『小師傅，你請來坐著。』他倚著棵桃樹站住，笑道：【古詩云：人面桃花相映紅。但這姑子臉黑，不合。】『我不坐。』道士拉著他袖子，道：『我原是請你，你不坐就掃興了。』他也就笑笑坐下。

道士斟酒敬他，他不肯接，道：『我不會吃，你請自己受用罷。』道士強遞在他手中，道：『你昨日怎麼吃來？今日又假推辭。』他道：『我再取個杯子來。』道士道：『不消了，就是這一個輪流吃罷。』他笑嘻嘻也就吃了。【合巹酒他二人只用用雙杯，一杯更親熱。】道士又斟了一杯，送在他口邊，道：『好事成雙，再一盅。』他道：『你也吃一杯。』道士強送到他嘴上，他喝了一口。被道士拿過，一口飲乾了，道：『好香甜。』【調情老手，有趣。】他笑著瞅了一眼，又讓他吃菜，他先不肯，道士再三相讓，他也就不辭，吃了一會。這姑子三杯落肚，有些酒意了，烘動春心，兩隻眼水汪汪的乜斜著。【上眼如此，下眼不知何如？】道士又讓他吃酒，他笑道：『我不吃了，吃多了不好過。【因此句想起一個笑話來：一女子在門口閑立，適兩個少年過。一個道：『好一個女子，只是太月巴了些。』那一個道：『可好一個毛非。』這女子進來問娘道：『方纔兩個人，一個說我月八子，是怎麼說？』娘道：『他說你身子肥胖。』女又道：『那一個又說我好毛非，是說甚麼？』娘不好說，謊答道：『看見你手上有幾個疥瘡。』女信為實。一日，母女往臨家赴席，主人讓他飲酒。女道：『我不敢吃，吃了毛非會癢。』故吃了不好過。】你請用罷。』笑嘻嘻反儘著讓道士吃。

道士見他這個騷樣子，也有些耐不得了，望著他笑道：『你不吃只是讓我，我吃醉了回不去，看你怎麼樣打發我？』　他笑著道：『回不去就在這樹底下睡。』道士道：『這園子空，沒人做伴，你要肯陪我睡，我巴不得不去呢。』他把眼睛瞟了瞟，【騷態可掬。】笑著也不做聲。【這個笑字也有刻不容緩之意。】道士又強讓他吃了一杯，他推辭道：『我的酒實在夠了。』【昔有一女子問娘道：『人開口就說酒色，酒是吃酒了，色是甚麼？』娘不好答，說道：『色是吃飯了。』一日往親戚家去，備酒飯相待。飲過數杯，再讓他，他道：『我的酒夠了，倒是色罷。』大約這姑子亦是此意。】道士看他那光景，也有了五七分酒意，臉上紅紅紫紫，眼睛餳瞪瞪，不住嘻嘻的笑。暗想道：『火候到了，下手他罷。』便道：『你既夠了，我們歇一會再吃。』就站起身來，那姑子也便立起。

道士佯醉，假裝站不穩，往他身上一倒。

小姑子當他醉了，上前一扶，道士就勢撲到他懷中，剛剛的嘴對了嘴，親了一下。【有一舊笑話：一男子途遇一婦，上前摟住，親了一嘴。婦人大怒。男子道：『奶奶息怒，我恐你要如此耳，在我何須如此。』大約道士亦恐姑子要如此耳。】姑子笑著將他擰了一下，道：【浪極。】『我好意扶你，你倒這樣不識相。』【好意扶他者，原圖此好意。】道士一把摟住道：『既承你好意，我再親幾個。』那姑子只是笑著推，也不動怒。道士見事有可成，就伸手要摸他下身。【道士要享用饅頭了。】他用手攔著道：『我叫起來，你就幹不成了。』道士哪裡聽，把他抱住，放倒在褥子上，【此時纔正經用著。拿來與道士墊坐的，反是自己墊著睡。不知先拿來時是有意否？】壓在身上，連親了幾個嘴，道：『你同我相與，【也有要做朋友之意。】我有大好處給你，補你的情。』那姑子也情動了，不嘖聲。道士趁勢扯他褲子，他再要假掩時，已被褪下，露出肥臀來了。他只閉著眼笑。道士忙取肉具弄將進去，肥美至極，一連幾聳，盡沒至根。【一部書若許姦夫淫婦，卻以一尼一道開首，見此輩能持戒律者少，大書之，為彼等下鋮砭耳。】道士伏在他身上也不動，那姑子見他弄進去之時也不多大，過了一會，裡面翻滾熱起來，脹得滿滿的。那龜頭在內中如蛇吐信子一般，不住亂戳，麻癢難當，嘻嘻的笑個不住。他初嘗這種異物，頃刻就丟了一度。

道士把陰精吸了個乾淨，定了一會，又是那樣亂鑽起來。只見他屁股扭著，兩眉皺著，似有些難忍的樣子。朦朧著眼睛只是笑，不多時又丟了。

道士覺得這一次陰精更多，吸了個暢快。那姑子一連丟了兩次，渾身痛快，說道：『夠了，【酒夠了用色，色夠了用何物？】拔出來歇歇罷。』道士笑著道：『粘住了，拔不出來了。』他道：『你讓我歇歇透透氣，怎麼只是皮臉？』道士道：『你就拔了。』看他兩手推起道士來，屁股往後褪，果然陽物在陰中脹滿了拔不動。

姑子急了，道：『這怎麼樣好？你使些力拔拔呢。』道士笑道：『我沒力氣，你上我身來，用力拔了看。』抱著他一翻身到了上面，騎在道士身上，【先是道士騎驢，此時是尼姑騎牛，趣。】兩手按著道士肩上，雙膝跪住，盡力往上拔，粘得死緊。他把屁股亂扭混扯，撐得陰門生疼，也拔不出來了。【道士後與昌氏交接，並淫姚宅諸婦，再未見如此。獨這姑子如此者，何故？他兩個是開首的姦夫淫婦，謂他鏈在一處如狗之交耳。借此兩個罵盡一部書中之姦夫淫婦皆是狗之一類，故後不複寫。】道士道：『你且睡在我身上，少刻自然會出來，你急得是甚麼？』　他只得伏下身子，道士把他摟緊，叫他伸過舌頭來，緊緊含住。陽物在屄中又是一陣混鑽，覺得他舌尖冰冷，又丟了一度。裡面陰精更盛，道士吸得他興足了，放了一口氣，道：『你再拔拔看。』他探起身子，屁股加力，往上一抬，聽得不洞一聲響，好像小孩子們唧了一個水泡，早已拔出。【小說中之寫淫事多矣，未有如此奇喻。】姑子把他陽物一看，嚇了一跳，長有七寸多些，根子底下粗不過一圍有餘，上半截竟像一根大菜瓜。所以內中塞滿陰門，卻脹得不痛。【此所謂一個小圓紅門，裡面倒寬敞也。】先是他閉著氣，其堅如鐵，陽物粗，陰門小，就如狗鏈幫一個理，【恐人看不出，特特提明，予前評是否？】故此拔不動。放了扭，略綿軟了些，所以一拔就出了。姑子道：『你怎麼有這麼個稀奇東西？先也不多粗，怎麼一會就長成這麼個磣樣了？』　道士道：『我是煉成的活寶，可大可小，先起弄時一送便入，著了陰氣就長大了，它是就著女人陰戶長的，女人內中多深多大，它就長多粗多長，就是沒有破身的女兒也弄得，就是任你多深多大的陰戶也弄得。』那姑子喜歡得兩手捧著，細細賞玩了一回，不忍釋手。

道士道：『我也見過許多婦人，你的這件東西也是一個寶貝。』姑子笑道：『這件扁東西哪個婦人沒有一個？怎麼見得我的是寶？』　道士道：『別的婦人弄頭一次，陰精都盛，第二次就少了，第三次還有沒有的，間或還有受不得的，你的一回多似一回，再吸不盡，豈不是寶？』　姑子笑著穿上褲子，重又熱了酒來，二人不像先了，摟肩併坐，親親熱熱的，一遞一口。

吃了一會，日色將西，道士笑著道：『多擾你的寶物了，過幾日再來看你。』起身要去。姑子也笑道：『不堪匪敬，免勞道謝。你這去，幾時來？銀子帶了去。』【一絲不漏，所以為妙。】道士道：『那銀子送你盤纏罷，我不過五七日定來看你。』那姑子依依不捨，送出庵門，道士去遠了，他還站著目送。遠遠見有人來，他纔縮了進去收拾。

這道士隔著六七日又來望他，【已伏後，要過七日，方纔又采得也。】就帶了下酒之物，大袖籠來同飲。飲得興濃，就在花下做一出。【這一名，名為花下佳期。】後來花謝了，就在他禪床上做了快樂窩。他愛這姑子有一百分，姑子愛他也是兩個五十，親愛無比。來往了有半年光景，姑子也就不能如起初的精脈盛了。道士恐傷了他，意欲別去。一日，對他道：『我看你老實可喜，我有一種異法傳你，你一生受用不盡。』姑子道：『你傳我個甚麼法？』　道士道：『我有采戰之法，傳與你罷。你學會了，自有許多的益處。』遂同到床上，附耳傳了他許多的秘訣。

那姑子歡喜得了不得，道：『你今晚不回去罷，夜裡好傳授得。』道士應允，【相厚半載，將別纔留共宿，是一部書所無者。】一連住了有四五日。見他學會了，又叮囑了些話，把內中利害二字都詳細與他說知，【此處利害二字，這暗含著說，留在後來姑子傳命兒方纔細述，妙。】然後道：『我傳授你此法，可也補你的情了，我明日別你他去。』又取了二三十金相贈。

小姑子聽他要去，吃了一驚，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掉下淚來，道：『我同你這幾個月的恩情，你怎忍就撇了我去？』　道士道：『我為你在此半年，也不為不久了。你今學會了此法，我在此也沒用了。後會有期，不必傷感。』替他拭了淚，又叮嚀了幾個保重，出門而去。

這姑子一來感他相愛之情，二來喜他那個異物，他去後，悲切了好幾日，心纔放下。過了些時，正想要得個人來試試法，恰好到聽提了一角蘆瓶水白酒，肥肥的一段騎馬腸兒，兩個咸鴨蛋來看他。【像形，餉腸得如鴨蛋之粗，則姑子大得矣。】姑子道：『你這半年多往哪裡去來？怎不見你？』　到聽道：『自從那日別你回去，第二日，有個朋友約我同他往湖廣去了一回，事忙沒有來別得你。昨日纔來家，今日特來看你。』【道士遇姑子半年有餘，而到聽系姑子厚友，多日未曾到庵，豈非疏漏處？有此問答，方見久不來之故。甚妙。】就在小姑子房中，二人飲了一會。到聽笑道：『那一日多了一杯，辜負了你的美情，沒有盡興，今日來替你陪罪。』就去扯他的褲子。

小姑子正想拿他試法，欣然解衣。

二人幹了一會，姑子幾鎖，到聽便丟了。姑子覺得果如醍醐灌頂，甘露沁心，樂不可言。到聽也覺得快活無比，戀戀不休。一連三度，【與道士初采姑子時作對。】弄得猥頭搭腦，頭暈眼花而去。【較後之眾和尚鼻塌嘴歪猶不濟。】但這姑子居處既僻，貌又不甚動人，外面的招牌不濟，誰知他內中有好貨，所以主顧甚少。後來老姑子死了，他獨自一人，只得又招了兩個姑子來做伴。人眼多，越發難招攬主顧了。只好偶然遇巧，偶一為之而已。真是：

雖有驊騮千里駿，不逢伯樂待如何？

他這個法後來傳了何人？到底可有大展試驗之日否？後來便見端的。【伏後十八回內。】且說道士別了小姑子之後，要往別處去雲游，又想遇一個美物，心內道：『西湖名勝，冠於天下，何不到彼一遊？況這山川秀美的地方，定產異物，或有所遇也不可知。』遂搭船到了虎丘，到寺內去游賞。

那寺門外兩邊俱是鋪面，賣泥人物並搬不倒，精細甲於天下。有賣各種盆景的，收拾得十分好看。賣家居壺碗各種器皿的，有賣斑竹幾杌椅凳的，而織虎丘燈草細席者居多，真正熱鬧。

進入寺中，看了看試劍石，到了千人石上，四圍俱是茶房酒肆。又看了看劍池，登了登寶塔，遊玩了兩日。又僱船到了杭州，就在西湖邊覓了個寓處住處。靈隱、淨慈、三竺各寺內，並岳墳、於墳，四處玩賞了十數日。

一日游倦了，傍著湖邊一個旅亭中小憩。臨窗坐下，獨飲了數杯，見水光接天，山色蔥翠，時值深秋，芙蓉夾岸，桂蕊飄香，真乃快心爽目。想道：『古人贊這西湖說，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果然不謬。』正欣然得意，隔席四五個少年，【又是四五個大閑漢。閑漢七。】也在那裡吃酒。內中一個道：『世間上稀奇古怪的事，何所不有』　又一個問道：『有甚麼奇事？』　那人道：『前邊湖嘴子上那昌家的女兒，【淫婦。】就是個怪物。』這一個道：『怎麼見得？』　那一個道：『他家男人死了，他如今也不嫁，也不守，卻零碎嫁。【零碎嫁三字，千古奇聞。】他今年纔二十一二歲，只他娘兒兩個，做了個半開門。我聽得人說，當日初出來還不怎麼的，近來竟成了個鐵屄。【屄字之上，從未見有加一鐵字者。不但奇聞，更令人可畏。】這個騷浪的法，大約也就淫得無對了。任你是麼好漢，再敵不過他。一夜弄到天亮，他再不得個飽足。同他睡一夜，第二日定是七死八活，還有病幾日纔起得來的。他誇嘴說，人去嫖他，只要三錢一夜，就有三五個人同去，他都不辭。若有本事把他弄得飽足了，他反倒貼十兩。我先還不信，都不過是父母的皮肉，當真是鐵的不成？後來聽得竟是實話。我們前日約會了八個人，商議了一同走去。原是取笑，諒他見人太多了，決不肯留。誰知到了那裡，他竟公然笑納。八個人齊心輪流，想弄輸了他的嘴，大家取笑一場。誰知從沒有點燈時弄起，一上一下不歇氣，足足弄到次日日出，一個個弄得盔歪甲斜，他還不曾足興，反討他笑話道：「不要說你們這幾個膿包，像你們這樣不濟的東西，再有八個，也不在我老娘心上。你們若有本事，從此時再弄到黑，看老娘可怯一怯？若沒本事，老娘饒了你們的命，去罷。」幾個人就沒一個敢說一句硬話，大家掃了一鼻子灰出來。這些人如今替他起了個混名，叫做女敬德。【鼓兒詞上說胡敬德日擋八將，取這個意思。】你說這個女人豈不是個怪物？』【見怪不怪，其怪自壞。眾人先以為怪就氣餒了，焉得不敗？】　眾人聽了大笑。

道士聽了這話，暗想道：『既然有這個怪東西，我何不去會他一會，試試他的本事？』遂起身還了酒錢，一直到湖嘴上來。

且說這昌家女兒，父親自幼亡故，母親孀居，【昌家女兒者，娼女也。其母老娼矣，故不必用姓。】也時常同人活動。這昌氏十一二歲時就有些妖模妖樣。一日，在門口站著，兩個少年經過，見了他，一個說道：『好一個金童玉。』那一個道：『得同他青天白一下子就快活了。』先那一個道：『還七大八個呢。』同他著笑去了。

他聽了進來了，向他娘道：『恁兩個砍千刀的忘八在門口過，夾著走他娘的村路，走罷了，說我金童玉、青天白，又甚麼七大八的，恁個嚼舌根的囚，爛了嘴的龜子。』喃喃嘟嘟罵個不休。

他娘聽不過，說道：『他說金童玉，說你是個女兒，也沒有甚麼壞，你儘著罵甚麼？』　昌氏道：『他還說要青天白呢。』那娘不好說，便道：『青天白月，說你如月一般白，倒不好說。』昌氏道：『你不要哄我，我知道是「日」，他想要日我呢。【妙。】他又說七大八，說我小，還肏不得，你當他說好話麼？』　【更妙。】那娘倒無言可答。又一日，他娘女兩個到門口看看，恰遇一男子在他門外牆根下溺尿。他一眼看見，攆出去罵道：『人家有黃花女兒在家，你瞎了眼了，在這裡來撒膿溺血。』那人不好意思，提著褲子飛跑，他趕到街上去罵。

娘拉他進來，道：『那也是個黃花郎，失錯撒尿，跑了就罷，還罵甚麼？』　昌氏道：『哎呀，好黃花。一個鳥頭子像紫李子一般的，還是黃花郎呢？』　到了十三歲見他娘常同人做些不三不四的事，就竊聽或張張。看了幾回，見那娘的樣子有個十分快活的局勢，想道：『這件事原來這樣受用，我怎得也受用受用，看是怎樣快活？』　他隔壁有個小廝姓於名敷，比他大三歲，十六歲了。自幼在他家走動，與昌氏像兄妹一般，頑耍戲謔，無所不至，兩人十分契厚。他也愛昌氏，但年小膽怯，不敢動手。昌氏也一心愛他。

一日，他娘往親戚家去了，只他一個在家。恰好這小廝走了來，昌氏一見了他，道：『我娘不在家，你來同我做做伴兒。』那小廝巴不得，便道：『我們坐著做甚麼？尋個甚麼頑頑。』昌氏道：『我們猜拳罷，輸了的打一個手批兒。』那小廝道：『不許賴，要打的呢。』昌氏道：『那何用說。』取了幾個錢做拳碼兒，兩個猜，昌氏輸了，那小廝一把拉著手要打。

昌氏不肯，緊緊的把手縮著。

那小廝用著力拉，道：『你說過不賴，如何又賴起來？』　昌氏掙不過，睡在他懷中滾。

小廝道：『憑你怎麼賴，要給我打一下纔罷。』昌氏滾了一會，見他拉住不放，坐起笑道：『你打。』遂將次袖子擄起來，露出雪白的膀子伸著。

那小廝愛得了不得，笑道：『我哪裡捨得打，你讓我咬咬罷。』遂將嘴含了含，放了他，道：『再來。』昌氏笑道：『你不打我，我贏了要打的呢。』小廝道：『那憑你。』二人又猜，是昌氏贏了，小廝伸出膀子，道：『你打。』昌氏笑道：『你不打我，我也不好打你的，饒你罷。』那小廝見他嘻皮笑臉，也笑著同他說道：『我捨不得打你，你又捨不得打我，這怎麼論輸贏？我們贏嘴親罷。』昌氏笑道：『我怕你麼？』【妙答。】　兩人又猜，又是昌氏贏了。那小廝把嘴送到他臉上，道：『你親。』昌氏笑道：『也饒你罷，我不親。』小廝道：『不好，你不親我的，我贏了又怎好親你的，怎算得輸贏？』　定要他親。他把個臉扭過去，嘻嘻的笑。那小廝一把抱住，定把嘴送到他嘴上，挨了挨纔罷。放了他，笑道：『你還敢來麼？』　昌氏瞅了他一眼，笑了一會。又猜，是那小廝贏了，道：『送了嘴來。』昌氏笑著，站起要跑。被他一把拉到懷中，用兩腿夾著他的腿，兩手捧定了臉，連親了四五個。

此時那小廝也興動了，一個鳥子鐵硬，在昌氏腿上亂撞。昌氏被他撞得春心大發，故意在他懷中滾，混擰混掐，笑說道：『你原說過親一個，你怎就親了上這些。』嘻嘻哈哈，頑成一處。【真一對頑皮。】那小廝見他有些俯就的意思，把他一下對面抱住，說道：『我們摔個交頑罷。』將他抱到床前，一下壓在他身上，就把陽物隔著他衣服亂戳。

昌氏也情動得狠了，說道：『不要頑了，你去關了大門來，我替你說。』【不意小女子竟是老作家。】那小廝懂局，知有妙處，放了他，忙關了門進來。見他坐在床上，問他道：『我關了門了，你說甚麼？』昌氏笑道：『我哄你放我起來，有甚麼說的？』【答得不即不離，妙極。】那小廝也跳上床，將他推倒，掀開衣，就扯褲子。昌氏也不拒，只笑著打，道：『你越發這樣頑起來了。』被他扯下褲子，壓在身上，然後伸手去扯開自己的褲子，取出肉具，向他腿縫中亂戳。他只是笑。

那小廝見他肯了，親了個嘴，道：『你不要混動，我同你試試。』昌氏也就不動。那小廝起來，看明瞭關頭，用了些唾沫，然後對準門戶，漸次而入。兩人弄了一會，俱是初次開葷，並不知內中趣味。

昌氏想道：『又疼又脹，一點樂趣也沒有。我娘每常是那個樣子，大約是熟了方妙。』須臾事畢，各去散去。

彼此以後，一得其便，兩人就做一出，漸得佳趣，昌氏方知個中果有滋味。到了十五歲，他娘也有些知覺了，倒煩人去對那小廝父母說，情願將女兒白與他。家中無人，卻要招贅過來。那小廝的父親也是個窮漢，見兒子十八歲了，長成了一條大漢，巴不得替他娶個媳婦。今遇著了這個不費錢的便宜事，何樂不為？況只又一牆之隔，出贅何妨？就允了，遂成了親事。

昌氏雖同他偷了二年，一月中尚不得一二次，甚不暢意。今得成了夫婦，一對淫物相聚，朝弄暮弄，日弄夜弄。不到半年，把那於敷弄成癆癥，虛火下行，越病陽物越硬，越硬越要。弄到那病倒動不得了，陽物還是鐵硬。昌氏哪顧他死活，騎在他身上，通宵到亮，不肯少歇，把那於敷弄得昏一會，醒一會。首尾不到一年，信物一信，親自往閻羅王處投到去了。

昌氏這一年來，除了行經之日不得已而暫歇，餘日是再不放空的。今丈夫死後，整整捱了一個月，【虧他。】欲火如焚。自陰戶中一把火直攻上頭頂，一個臉時時發紅滾熱，幾乎似坐地的真僧，那三味火要從丹田下起荼毗了的樣子，耐不得了，不住走到門口望望。

一日，只見一個精壯少年，也還齊楚，一面走著，偶然看了他一眼。

他此時那火益發冒了上來，忍不住笑說道：『你走路罷了，看我怎麼？』　誰知那人也是個色字號的先鋒，見他話來得有因，又一臉是笑，便站住腳，放膽笑答一句道：『因見娘娘標致可愛得狠，故此斗膽看看。』昌氏笑道：『你看我，想把我怎麼樣呢？』【正是你要怎麼樣呢？】那人笑著近前道：『這憑娘娘下顧了。』【二人針鋒相對，正是一對老手。】昌氏笑著瞟他一眼，往裡就走，那人隨後就跟進來。

昌氏低聲道：『我家有老娘娘呢，你且站著。』因伸頭一望，不見他的娘，道：『快跟我來。』到了他房中，不暇開言，上床各自解帶脫衣。【急得有趣。】那人有一副本事，二人足弄了有兩個時辰，尚未肯歇。昌氏初經大敵，如登天之樂，哪裡肯放他？

他娘半日不見女兒，看看關著門，打窗洞中一張，【先是女兒張娘，此時娘又張女兒，絕妙。】見他同一個小夥子好弄，那小夥子像同他女兒有仇一般，下死力亂舂亂搗，他女兒像抽瘋似的，渾身亂顫亂扯。他只得回避。

等那人去了，他說女兒道：『你一個新寡婦就做這樣事，不怕傳出去人笑話麼？』昌氏道：『我嫁過的女兒，娘管不得了。我見娘也常做來，難道你是舊寡婦就該做的麼？』【妙語，趣甚。】把他娘說得臉通紅，反沒的答。【真沒的答。】那人是個色精，遇了他這個色鬼，正是一對。三日不來，間或也送些盤費，或帶些酒餚來吃吃，來則必弄，弄則必盡興而後止。他娘料也禁他不得，各尋主顧，同居各弄，【奇語。】各幹各事。

那人到數月之後，力不能支。不知是病倒了，又不知是躲過了，再不見影。昌氏等了數日不見來，他自經過這人之後，益發貪之不已。他生得風騷俏麗，又有鉤人之術，絲毫不費力氣。只用放下鉤去，人隨鉤而入，況且全不計利。男子中能有幾個王狀元？十年前已薄相知的，無不樂從。後來人知道的多了，就有街坊閑漢氣不憤，道：『放著我們本坊本里的人不相與，倒同遠處人來往。』就打磚撂瓦的羅唣。

昌氏同他娘商議道：『這裡不好住，我們到西湖嘴子上僻靜些的地方，尋幾間房子去安身。那裡近著天竺、靈隱、淨慈各寺，這些和尚，人稱為色中餓鬼，又說有不歇不泄的本事。況他十方錢糧，來得容易。不但圖了快樂，且又可掙錢享用，豈不是好？』　他娘也四十多歲的佳人，雖相與了些朋友，但白擾的多，送分資的少，要靠女兒掙錢度日。以他在下之一豎口，供在上之二橫口。況連年他母子把這件事也做慣了，以為這是婦人家理所當然的事，不足為異，就依他。

在西湖上尋了三間房子，單門獨院，倒也僻靜，搬上去住下。

那西湖各寺中，禪和尚雖然也有，那吃酒養婆娘的和尚卻反甚多。能有幾個如參寥子說的，凡心已做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這樣的高僧何可多得？又有那些串寺院的道婆子替他招攬，不一二日，就被他鉤上一個。一傳兩，兩傳三，這些和尚以化緣為由，盡來賞鑒。且拿著施主佈施的不心疼的銀錢，都送他做纏頭之費。且終日大酒大肉，買來受用。

他娘兒兩個此時惟恨上下只有兩口，吞噬不盡。真個是其門如市，大門中大和尚絡繹不絕，小門內小光頭出進無休。昌氏不但領略了這禿驢的本事，且大獲其利。他從朝至暮，那卵袋之頭的人穿梭般進進出出，他皆不辭，尚不能飽其所欲，【昌氏可與河間婦作對。】過了年餘，這些和尚被他弄得鼻塌嘴歪，囊內已空，袈裟度牒都典了，就來得稀疏。他索性做了個半開門，【門未必止於半開矣。】索價甚廉，只要三錢一次。若本事高強，可以遂他的心，便不受價。你想這樣價廉而工巧的寶貨，誰不願來交易？後為總不足興，他出一個新令：即二三人同來，只受價五星，四五人只價一兩。如有能弄得足興，不但價銀不收，反以十金為贈，以做勞資。

這些少年聽得這話都瘋魔了，都欣欣然，皆摩拳擦掌而來。想白受用了，又得辛苦錢回去。皆三五成群，相約而來，不想皆弄得棄甲曳兵而走。吃酒的那人，也有一具好成文的陽物，又有一分耐久的廳本事。他聞了這名，約了一伙八個少年，湊了一兩分銀到他家來。原只說他見了八個人自然不肯，以為大家取笑的意思。不想他正在恨英雄無用武的時候，見了竟慨然笑納。這八個人沒有說害怕竟走了出來的理，也自恃著這樣八個精壯小夥子，可有弄不倒他的？遂輪流轉上半日一夜，皆拱手納降，被他痛貶一番，忍愧吞聲而出。這一日，那個在酒肆中當件奇事說給眾人下酒，【新鮮淡菜，絕妙下酒之物。】被這道士聽得。

到了湖嘴邊，只見一家門口，一個妖妖嬈嬈的少年婦人站在那裡。

道士近前打了個稽首，道：『女菩薩，借問一聲，這裡有個姓昌的在何處住？』　那婦人道：『你問他做甚麼？』　道士道：『貧道尋他有句話說。』那婦人把他上下打量了打量，不像個化緣的道士，笑著說：『你想是要來相與相與他麼？他不是好惹的。』道士道：『正為慕名纔來相訪的。』那婦人道：『我就是，你尋我說甚麼？』　道士聽說就是他，把他一看，雖為不美麗，眉目中另有一騷態，令人魂醉。便笑著道：『到裡邊好說。』那婦人讓了他進去。道士坐下，向身邊取出銀包，拿了有三兩多一錠，送與他，道：『久仰大名，意思要來親近親近，領教大才。無可為敬的，這些須微物聊表寸心。』那婦人笑道：『師傅禮太厚了。』道士道：『不堪菲薄，請收了。』又笑著附他耳上低聲道：『但有一件，我有本事頗雄，況且我出家人見了婦人，如蒼蠅見血一般，再沒有厭足的時候，只求你不要推辭，就是盛情了。』昌氏道：『但願你有這樣本事，我倒也不懼。』道士又拿了有一兩多一塊與他，道：『煩預備個小東。』那昌氏見他肯出手，又見他說大話，忙把銀子遞與他娘買辦去了。

這婦人是騷淫極了的，聽他說有好本事，既發狂言，或有實學，滿心要想試試。便道：『我娘去買東西，還得一會，我兩個何不先各顯本事看看。』【倒是他要先試，不但眉目中有騷態，滿腔內皆騷意也。】道士欣然道：『甚妙。』關了門，進房脫衣。

那婦人見道士的陽物只好四寸多長，一圍大小，心中暗笑道：『我以為他口中既出大言，腰中定有雄具，誰知是這一點子東西，還摸不著內中的邊兒。縱有通宵的本事，也是有限，多半這牛鼻子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心中暗笑。【昌氏誠婦人之見也，技勇精嫻者，豈皆魁梧大漢耶？】他睡倒，兩腿大揸，那道士伏在身來，一送到根，就伏著不動。

昌氏見他這個樣子，疑他是從不曾幹過這事，笑著教他道：『你還抽抽動動，怎麼這個樣兒？』　道士也不答應，片刻之後，婦人先覺得陰戶中微熱，後便如火炭一般，漸漸脹滿，直抵內中極深牝屋之上。那龜頭一時如頑蛇吐信，一時如小兒咂乳，上下戳著癢筋，快活難當。

不多時，昌氏丟了一度，方知這道士手段果是高強，將他摟得緊緊的，道：『你果然好本事，我遇過人，算你頭一個了。』道士得了這番獎勵，那東西在裡邊更鑽得利害。

那昌氏樂得皺著眉，只是嘻嘻的笑，不過頓飯工夫，他又丟了，道：『夜裡再弄罷，我娘娘將要來了，我要起去開門。』那道士也就放了口氣拔出，那昌氏覺得陰門脹了一下，【前日姑子便有許多艱難，今昌氏只覺一脹便拔出，雖謂兩人有寬窄之異，予前謂如狗鏈幫，後不複寫，評得是否？】不像先進去時不知不覺的樣子。向他腰中一看，竟長將八寸，粗如盅口，如獲至寶，忙起身一把捏住，道：『你原來竟是個活寶貝，【此那姑子尤愛。】這個樣子，我今夜有個飽足的光景。』【女贊男。】喜笑不止。

二人穿了衣裳起來，那婆子也買了東西來了，收拾酒飯齊來，三人吃畢。昌氏先嘗了兩次，纔高興動頭，等不到黑，老早同道士脫衣上床。看那道士的陽具時，還是像先的那般小巧，兩上下上手弄起，不多時，樂得昌氏嘻嘻哈哈，一時又哼哼唧唧，像是內中鑽得難過。一夜未睡，丟了有七八次，卻也得了個心滿意足。道士暗想道：『怪不得七八個男子敵他不過，果是個騷淫極了的奇物。別的婦人經我采到三四次，再沒有不哀求告止的，他竟全不在意。』因向昌氏道：『我平生閱人多矣，像你，真算一個鐵屄了。』【男贊女。】睡了一會，穿衣起來。道士見夜來斲喪太過，恐傷了他，意欲辭行。

那昌氏哪裡捨得，抵死留住，不但不要歇錢，連東道都是他拿出己囊來預備款待，日夜還不放鬆，弄了一次。一到晚，忙攜了道士上床，就弄上半夜，他還喜樂如前。到了下半夜，就有些勉強承受。道士要歇，他定不肯。又到天明，也就懨懨的不似那精神了。

吃了早飯，要想去睡，又恐道士去了，悄悄告訴他娘，叫伴著道士，千萬不要放了他去，他床上去睡了。

那婆子纔四十多歲，雖不似女兒奇淫，也是個酷好此道的。聽得女兒說得這等津津有味，將道士拉到自己房中，要求他賜教。

道士見他有年紀了，不敢下手。他苦苦哀求。【苦苦哀求著如此，從來未聞。】道士沒奈何，同他弄了一度，婆子嘗著這樣美口的奇物，不肯就歇，死摟住了不放，還要求弄。道士只得又弄了一次，把個婆子暈了過去，半晌方醒。【諺云：爽口物過多做病。此老婦盡嘗二次便至如此，其量遜乃愛多矣。】倒把道士嚇了一身冷汗，見他醒了，方纔放心，忙忙穿衣下床。

那婆子要起來，身子動不得。又怕他去了，一手拉著道士的衣服，坐在床沿上，他伏在枕頭上張著嘴發喘。【形容得有趣。】等女兒醒了，將道士交付與他。睡了一會，纔爬得起來。

道士要去，昌氏哪裡肯依。道士勸他道：『不是兒戲的，性命要緊。』他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春間同人吃河豚魚，有一個人說，當初有一個蘇東坡愛吃河豚，他說道：「吃河豚，值得一死。」據我看起來，遇了你這個寶物，值得一死。【孰知不死於道士而死於竹思寬。不但道士料不到，即昌氏亦自料不到矣。】我好容易今日遇見了你，就死也無怨。』到晚，他還興興頭頭的要弄。只弄了一次，他覺得頭暈眼花，腰酸背痛，陰戶內中最深處也有些疼得受不得。心有餘而身不能，方纔興止。

道士知他要病，【道士謂昌氏要受病，不意昌氏病尚得愈，而婆子反得病而死。豈昌料不到。即此老昌亦想不到，與前一對，甚妙。】次日臨別，送了他二十餘金為扶養之資。他娘兒兩個都有些捨不得，但弄不得了，留他無益，眼睜睜的只得放了他去。【眼睜睜，妙，寫也萬分捨不得的光景。】

這昌氏覺支撐不住，便睡倒在床，病了數月，幾乎喪命，吃了許多補益的藥纔起得來。雖然好了，也就不能似前番壯健。他經過了這一番，淫心微略稍止。心上念念不忘那道士，央煩緊鄰的一個屠四，四處尋了數次，不見蹤影。那道士又不知往何處雲游去了。【看官記著。】

話休煩絮，暫且結過一邊。端的到聽所聞古城隍判斷之語，並諸人託生之事，可是真否？等我細細敷演後文，來因便見。正是：

無事關門著書，談空不如說鬼。【二語總結一部書大意。】

姑妄言卷一終

.02 姑妄言第二卷 鐵化有心弄人 火氏無聊戲狗

鈍翁曰：予一日正評此回書，忽有二三俗客至。

一客問予曰：『一部大書，內中無限的人，開首一個就出錢貴，此是何意？』予曰：『如一部傳奇，是誰人的事跡，定是那正生先上場，故此書先出錢貴也。』客曰：『此書雖是錢貴事跡，然正生當是鍾生。傳奇中，豈有以正旦先上場者乎？』予曰：『不然，此非傳奇，不過借傳奇以做譬喻耳。錢貴猶之正生，鍾生反是正旦角色，故首出錢貴也。』又曰：『錢貴既是一部書中大有關係之人，定要寫得他高才是。其父何以名錢為命？甚不雅觀。』予笑曰：『以錢為命之人，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尚何所知？錢貴既生於娼家，其父自然是忘八了，此不過信手拈來成趣耳。』座中一人家道素豐，頗有愛錢之癖，忿然作色曰：『君語刻毒之甚，豈天下愛錢人盡忘八耶？』予笑解之曰：『非此之謂也。非雲愛錢人皆此輩，不過謂此輩人中，無有不愛錢者耳。』彼猶含怒而去。

前客又問曰：『錢貴既算正生，係要緊的人了，不但寫他是妓，且又瞽目者何？』予曰：『此別有深意焉，此是作書之人滿腹牢騷，借此以舒憤懣。總見世間之鬚眉男子，只知勢利，惟以富貴評月旦，塵埃中能物色英雄者為誰？而錢貴以一瞽妓，乃卑污之極矣。而多少富貴中人他皆不取，獨注意在一貧窮不堪之鍾生，矢心從良，後來竟得全美終身。不過有眼男兒不及人瞽目妓女，此是作者一部大主意。須會得此，方許看此書。』此書寫好賭者，竹思寬、鐵化、戴遷、曾嘉纔、牧福諸人，各人有各人賭法，各人有各人輸法，纍纍數千言，無一句相雷同，故妙。

竹思寬，竹絲而寬，自然是篾片了。篾片又自然從竹青竹黃中來，所以父為竹青，母為黃氏也。竹青之刻薄，黃氏之慳吝，只知有銀子哥哥，而親友皆不知為何物，宜乎生此等兒。竹思寬始而賭，繼而篾，終而龜，此報應刻薄慳吝者亦盡矣。警醒此輩之功不小。

郝氏之遇竹思寬，不過謂此等淫鴇，須此如驢之具始可娛之耳，且作後來郝氏歸竹思寬張本。不然錢為命死後，錢貴又適鍾生，郝氏何所歸？若竟到鍾生之宅，儼然為之岳母，嗚呼可乎？故千算萬計，算出一個絕大陽物之竹思寬來，郝氏戀之不能捨，後成夫婦，始不玷及鍾生、錢貴也。

亙古及今，極壞的事非極聰明的人做不來。非謂聰明人則壞，特恨其錯用聰明耳。如鐵化之尖酸促狹，豈非一段聰明？然壞了許多心術，所以有奇淫奇悍之火氏，降夫如鼠，與狗為樂，竟同畜類。雖是尖酸促狹之報，『聰明反被聰明誤』一語良然。

人屠戶、屠四叔侄以放賭為生，壞人家子弟一生品行，喪人家兒孫多少身家。他家門中行同禽獸，此等人雅當如是。這一段不但是一篇勸戒賭的婆心，且更勸好賭人知此中的大害。昌氏一宗淫案，隨手結去，筆下何等乾淨。

姑妄言卷二

錢貴姐遭庸醫失明　竹思寬逢老鴇得偶

附　　　　鐵化有心弄人　　　火氏無聊戲狗話說明朝萬曆年間，應天府上元縣地方有一個樂戶，【洪武欽定，樂戶裹綠頭巾，摯紅布腰帶，連毛豬皮靴，一見而即知其為龜子矣。】姓錢名為命。他妻子郝氏，【郝音好，以錢為命之人，再有遺言個好妻子。自然是忘八無疑，樂戶，老鴇子。】小字翠娘，舉止風騷，語言嬌麗，少年時在美妓中也算錚錚有名的。他年過三旬方生一女，夫妻二人愛之如掌珍，惜之如至寶。將週歲時，此女生得眉目如畫，身體如脂，但有見之者無不憐愛，悉呼之為粉孩兒。至六七歲他就學弄粉調脂，描眉掠髻。

他父母見他資性聰明，將他送入鄰館中就學。那先生姓卜名通。【一個不通的先生出現。】先生謂他道：『你門戶人家，所重者無非財帛。況你又是姓錢，可即使名為錢貴，豈不巧合？』道：『妙。』【他的名字是這個不通先生如此起出。】遂將他留在館中，每日教他讀書寫字，作對吟詩。

誰知這女子穎悟異常，竟能過目成誦，未及二載，連詩詞也覺頗通。他父母心中歡喜自不必說，而旁人亦為他欣慶，盡說道：『錢家之錢樹子自此興矣。』又過年餘，雖纔十歲，儼然成人，其丰姿綽約，不能盡言。只見他：

眉黛春山，眼含秋水。

脣猶紅豆，臉若桃花。

十指尖尖玉筍，一雙小小金蓮。

腰肢似荷莖翻風，皮膚如海棠經雨。

語言嬌麗，聲音不讓清簫；行步輕盈，體態可欺弱柳。

隱微處雖然未許人窺，想個中一定是件妙物。

他生得真令人一見魂消，且不必說。

孰意那一年城中疫癘大行，他也偶染時癥，伏枕數月。他父母延醫問卜，打卦求神，無不備至。後來病雖痊愈，只雙眸微暗，漸漸不明。城中之名醫國手百樣醫治，毫無效驗。

但那時醫生的技倆，原是有限，而內中又有兩等，一等是窮的，一等是富的。若是那窮的，只好守著藥箱，袖手在家高坐，十日半月，藥都霉爛了。間或賣出一兩劑，聊為糊口，大約終身不過如此。或者等到十年運來的時候發財也不可知，不然再無望矣。【此段無時之窮醫見之，必點頭嘆曰：不謬，不謬。】這是為何？因那一等富的，他家中有幾貫錢財，每日僱上三四個轎夫，扛上一頂油衣紅頂小轎，【三四轎夫，甚是體面，接寫扛上一乘油衣紅頂小轎，不堪之甚，轎本是抬，此謂曰扛，尤其不堪。】不論陰晴，大街小巷，抬了亂跑。到晚來，或買燒鵝、板鴨，或火腿、熏雞，著背藥箱人拿了，跟在轎後。故意使人看見，好說此人一日到晚這等興頭，且如此大吃大用，定是明醫無疑。好與他四處馳名，哄人延請。孰知他只好自費幾百文錢，抬在街上搖擺，究竟一日到晚，藥箱還不曾發市。【此段有錢之富醫見之，亦點首曰：誠然，誠然。】有那倒運的，這個人請著他看病，他不過是撞自己的造化，拿別人的命來試手。胸中千般算計，口內一片胡謅。凡湯劑定要人參，是病癥皆做丸藥。起發人些錢鈔，養活自己妻兒。病若好了，誇他的手段高強，索謝不休；醫死了呢，說人的命數修短，潛身無語。真個是：

招牌下冤魂滾滾，藥箱內怨氣騰騰。

況且《大明律》中，雖有庸醫殺人的罪款一條，從來可曾見用過一次？【此段勿論醫道中窮富件之，必含笑曰：巧手丹青不過只能畫人形象，此人竟說盡我們的肺腑了。何刻薄若是。】所以這些人任意胡行，哪裡有窮究醫書，精研脈理的？就是那馳名的國手，也不過是他的造化頗高，遇著都是不該死的癥候。多看好了幾個，就傳說是名醫無雙，一帖回生，到底何嘗有絲毫實學？所以說那富的還糊得去，只可憐那窮的真是寸步難移。近時岐黃中大都不過如此。【此段非是痛貶醫道中人，正是勸其用心精究一番，不可將活人醫死的慈心耳。古云：不為良相，當為良醫，謂其能救人耳。若只圖殺人，何不去學劊子手，學醫何為？扁鵲曰：越人豈生人，但遇不死之癥，不致殺人耳。願學醫者效之。】因此那錢貴不多時，竟兩目皆盲，雙眸緊閉，把一對嬌滴滴的秋波，被這些庸醫弄得個視而不見。【諺云：如今的世情，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據我言之，不若視而不見者為尤妙。】他父母雖然心疼愛惜，然到此地位，亦付之無可奈何而已。又過了二三年，錢貴已經長成，愈生得美貌可愛。有一詞贊他的妙處道：

舉止甚蹁躚，體飄搖，態若仙，妖嬈不亞嬌飛燕，梅妝淡添，潘妃兩彎嫌污，輕掃梨花面。

羡嬋娟，秋波緊閉，恰似玉環眠。

右調《黃鶯兒》且說著郝氏見女兒雖少了雙眸，那丰姿出落得天仙相似，要尋一個好主兒出一樁大錢，纔與他梳籠。但錢貴小時雖有人知他生得標致，後來都聞他損了雙目，皆以為是個殘疾廢物。誰知他眼雖沒了，還是一個才美佳人。

郝氏見他年雖十三歲，長得如成人一般，可以破身的時候。況他這種人家，無非所愛是錢，巴不得早梳籠一日，早覓一日的利。見沒得財主來相看，貧窮的自然又不肯與他，心中急了。有他相交一個貼皮貼肉的厚友，叫做竹思寬，【王大江先生云：天下無不近臀之卵，亦無不連卵之臀。世上人相與朋友，彼此一弄，自然就親厚了，以此論之，郝氏與竹思寬貼皮貼肉，是厚朋友了。】托他替女兒招攬個好主顧來。若得一注大財，不但重重相謝，還許他臍下那一品老淡菜常常到口，概不取利。竹思寬聽了此話，不但為人，而且為己，自然去替他上心打聽。

你道這竹思寬是個甚麼人？

他也是個篾片行中朋友【篾片】，自幼好賭，【第一個賭賊出現。】又好偷他父母的東西做賭本。雖還不曾在外邊做梁上君子，而家賊之名，已遍於親戚鄉黨。人背後送他一個美號，叫做貝者貝戎。【四個字的號甚新，約是仿金元時叫法。】不懂拆白道字的人，就直呼之曰賭賊。【如今有此美名者，天下幾半。】他祖籍是江西人，父親姓竹名清，母親黃氏，【竹多產於江右，故他是江西人也。】遷移到南京來住的。

那竹清手中原有五六百金之蓄，他的一個宗叔也是江西人，名叫竹考，是看守孝陵的太監。

他倚著這個聲勢，【好大來歷，可謂遙遙華冑。】開了一個錢鋪，放印子錢。每月放出大錢一千文，要每日活打，一日收四十文，一月滿，足收錢一千二百文。有人要借死的一千錢，每月加利三百。若這個月沒得還他，下月這三百文又加利九十。你想這樣重利，誰敢去借？都是那挑蔥買菜、窮得沒飯吃的人，只得借來做本。一日圖掙些錢，除了還他之外，下剩幾文度日。【說盡窮漢之苦。】還有一種好賭的人輸了，借錢作本的，借得來翻梢。贏了送還，輸了又借。【此種人不足惜。】或是有體面的人，暫時貧窮，少了人些零碎帳目，逼得利害，要惜臉面的，沒奈何了，明知是個火坑，只得去借來且挪一肩。【見此數語，不覺令人長嘆。】若多欠他些日子，便抬出他令叔的名目來嚇人。『這是陵上竹老公的本錢，叫我替他放的。【好勢要小人心腸，令人可恥可笑。】你若少了他的，他對知縣官一說，捱了板子，雙手送來，還怕遲了。』人聽見這話，誰敢短少？賣兒賣女也顧不得，且還他要緊。他屢年也積攢了有二三千金。

他生性嗇刻，親友們到他家來，不要說款待酒飯，從來不知與人一盅茶吃。他或有所求於人，或有體面朋友光臨，沒奈何，忍著心疼，備一餐粗飯相留，這也是十年九不收的事。

他妻子黃氏是來到本京娶的，也還是個做買賣正經人家女兒。但生性奇異，說起來更為可笑。他只夫妻兩口，又無多人，間或買斤肉來，何妨公明正氣收拾來吃？他生怕有人來看見，搶去吃了一般，弄一個小廣鍋，在床後馬桶根下炒熟，揀好的落起些來藏了，餘的盛出來，關了房門，兩口子如做賊似的，忙忙偷吃了纔開門。等竹清外邊去了，他將那所藏之肉拿出來獨享，每每如此。

一日他生辰，他哥哥家送了四斤肉、兩尾魚、兩隻雞、兩盤面與他來做生日，他哥哥、嫂子、侄兒、侄婦都來拜壽。

竹清陪著大舅、內侄在堂屋裡坐，這黃氏把那肉割了有四兩，炒了一盤。將那雞頭、雞翅膀、雞腳去了下來炒做一盤，盤尾巴去下小半截來做一盤，別的忙忙收起。將些白水著些鹽下了一撮面，【看書者勿形容太過，此類人世竟有之。】每人剛有大半碗，叫拿出去款待哥哥、侄兒。

他嫂子看不過，說道：『姑奶奶，外邊三個大人，這一點子哪裡夠吃？少還罷了，你湊四個盤子也好看些，不尷不尬，三個成個甚麼樣子？』他艴然曰：『誰不叫他送四樣來的？他只送了三樣，那一樣叫我哪裡變去？』　【責人則明，責已則昏，真有些和（何）等人】他嫂子道：『不論片粉也罷，或韭菜、白菜之類，那能值幾個錢？添一盤便了。』黃氏皺著眉道：『可憐見的，家裡要半個刮痧的錢也沒有，拿甚麼去買？』他嫂子又道：『那肉還多哩，再割些下來，做不得一盤麼？』他聽了，由不得那眼淚撲簌簌往下滴，道：『先割那一塊，比割我身上肉還疼呢，還叫我割。你們不是來替我做生日，是要來送我死了。』　【先是皺著眉哭窮，後方墜淚捨不得，寫盡吝嗇醜態。】他嫂子見他這個光景，也不好再說，任他拿了出去。竹清把盤子品字放了，【異想。】只陪著舅子、內侄吃完了那半碗面，也不叫添，也不再讓，【可謂夫婦同心。】眾人只得放箸。

還剩了些骨頭魚刺之類，他忙忙收進，藏在抽屜內。

他嫂子也知趣，料想坐著也沒用，決無再留他們吃的事了，肚裡有些飢餓，就帶著媳婦要家去。黃氏心中暗喜，也並不假留一聲，送到門口，看他坐上了轎，見轎夫抬起來了，他纔說道：『我要收拾飯待嫂子呢，你又不肯多坐坐，【等抬起轎來纔說，妙極。不抬起，尚恐其回來也，將鄙吝人說得無立身之地，然此等人竟又之。】空空的回去。』他嫂子微微含笑而去。

他夫妻二人到四十歲尚無子息，心中想道：『人家求子，都供一尊送子觀音。我要畫一軸來供養，不但要費銀錢，況我家現供著玄壇財神爺，每日要上香，再供一尊菩薩，又要費一分香錢，大不可。小算零碎，不覺一年，總起來就要好幾十文，如何行得？』　【好精細算盤。】兩口子商議道：『觀音是佛，這是神，菩薩既送得了，難道神道就送不得子？我弄個畫的娃娃貼在玄壇爺懷中就是了。』偶然抬頭見房門上貼著一張耍娃娃，喜道：『湊巧，湊巧。』【真是抬頭見喜。】拿刀子就把那娃娃摳了下來。捨不得錢買面打糨糊，兩口子刮下來牙黃，【好算計，好想頭，刮下許多牙黃來，令人絕倒。】粘在玄壇懷中。

他夫妻二人每人上了一炷香，倒虔虔誠誠禱告了一番，叩了十多個響頭起來。【或香少而頭多也。一秀才送教官節禮，封筒上寫節儀五十文，門生某百五十拜。所五十拜算五十文。官云：你可添百文來，只用五十拜足矣。他夫妻因省了一柱香，故多叩些頭以補之。】竹清對黃氏道：『人家求財求子，都要許個願心。願是我不敢許，設或養了兒子，拿甚麼還？古人說：「寧許人，莫許神。」神道爺跟前不是扯得謊的。但俗語說：「小本不去，大利不來。」我們既求神道慈悲送子，也要時常有些供養纔是。』黃氏道：『你這算計不好，若時常供養，倒費得大了。你竟大大的許個豬羊願心，設或養了兒子，我們竟對幾兩銀子折乾，神道是不會用銀子的，仍舊還了我們，這豈不省事？』竹清搖頭道：『萬萬行不得，事情要深謀遠慮。倘或神道一時竟把銀子收了去，那時怎麼處？』黃氏想了想，道：『不然把我許了神道爺罷，料道神道爺是不要人的。』竹清道：『越發行不得。倘神道爺一時靈感起來，賜了兒子，把你拿去做小奶奶，我可不得了子，倒把老婆送掉了。』黃氏道：『這不好，那不好，你就想個主意出來。』竹清道：『我有個好道理，每日兩頓飯是我們要吃的。你每頓飯好了，不論葷菜素菜，先送了去供供，也就算得供養了。古語說：「心到神知。」這豈不妙？』黃氏連聲贊道：『這主意好，這主意好。』自此日為始，他倒也著實虔心。每飯必供，供必叩頭禱告一番。

白菜、豆腐去供，他還不在心上，或買些肉來，他怕神道吃了去，拿個小碟，少盛幾塊，心驚膽顫的拿去試試，少刻去收時，竟絲毫不動。他試過幾次，皆是如此。膽大了，後來全送了去供過，纔收下來吃。

一日買了個魚，也全送了去供，不想剛剛被一個野貓銜去吃了。

他來收時，只得一個空盤，驚得目瞪口呆，忙走來告訴竹清道：『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竹清見他面目更色，倒也吃了一驚，忙問其故。他道：『原來神道愛吃魚。我當每常他是不吃的，一尾魚全拿了去供，誰知吃得精光。可惜了的，心疼死人。』竹清聽了吐舌道：『你前日還說拿銀子折豬羊，把你許神道爺呢，倒是虧我沒有聽你的話。』黃氏道：『造化果實，虧你見得到。就是這魚，今後是再也斷斷供不得的了。』從此以後，他家再不買魚了。

過了數月，夫妻兩個睡到半夜，似夢非夢，如每常日裡一般，同到神前去叩頭求子。那神道忽然說起話來，道：『我看你夫妻二人，倒還虔心。』因指著案邊蹲著的一個猛獸道：『把他賞你兩上做兒子罷。』他夫妻又驚又喜，驚的是畫的神像會說話，喜的是與他兒子，叩了許多頭。再看那獸時，原來是一隻金錢大豹。【豹同報音，謂此等人宜生此獸子以報之也】竹清道：『我每常見爺爺的聖像旁邊是一隻黑虎，怎麼如今又換了一個金錢豹子了？』神笑道：『如今世間壞人太多，我管世間財帛一道，有十分在銀錢上刻薄的，故遣它去暗暗的啃些人的腦髓，所以又換這個豹子來。你既求子，故把它賜你為兒。』竹清道：『爺爺，小人求了一場，既蒙慈悲，賞我一個人做兒子纔好。這等一個凶惡畜生，如何要它做兒子？』神笑道：『你不要看輕了它，它是唐朝武則天之侄武三思，生前曾封過王位的。因他貪淫凶惡，故墮畜生道。一來如今該它轉世，【應前到聽所聞神語。】二來你夫妻又懇求我，故此拘來與你。你這種人刻薄到萬分，生個畜生也罷了，還想得好兒子麼？』竹清道：『兒子倒也罷了，怕他啃我的骨肉。』　【刻薄人著眼。】神大笑道：『你一生把那些窮人的骨髓都吸盡了，就不許他把你啃一啃麼？』【貪得刻薄之輩仔細聽著。】因用手將那豹子一指，那豹吼了聲，望著他二人一撲。驚得他二人一齊大叫噯呀，醒來時原來是一場大夢，心中還跳個不住。夫妻彼此相問，所夢符合，心內常常懮疑。

過了數月，黃氏經水不行，吞酸懶食，知是有孕。喜的是得了胎，又怕的是那豹子。到了五六個月作怪起來，在腹中橫掌直撞，痛得那黃氏捂著肚子流眼淚。一日定有數次，連夜間睡覺亦不能免。間或睡著了，還撐撞得疼醒來。

黃氏十分懮懼，向竹清道：『不是求了兒子來，是求了冤家來了，我的命還不知怎樣呢？』竹清也著實擔心，到了分娩之期，黃氏四十多歲纔破盆生育，骨縫硬了，萬分艱難。兩個收生婆守了三日三夜，纔生了下來。黃氏只得一口悠氣，心中雖然害怕，這樣年紀纔得個兒子，也還有幾分歡喜。況且是個肥頭大臉的娃娃，又甚心愛。但這孩子一個小雞子有三寸餘長拖著，見者無不驚異。

三朝這一日，他舅子約了些親戚，都送了賀資來吃喜酒。黃氏睡在床上動不得，是他嫂子來代庖，也還豐豐盛盛的款待來人。他家每常待客，那餚饌不過名而已矣，連盤子底下青花還蓋不嚴。今日忽然豐滿過盛，竹清心疼得了不得，暗暗抱怨道：『這是我那不會當家的內嫂做的事了，來破碎我的傢俬，我不吃還等別人吃了去麼？』自己遂大嚼大啖，不住喝酒，已吃了個五六分醉意。

眾人替他道喜，敬他喜酒，他盅盅不辭都領了。眾人見他吃得爽快，又敬個雙盅，他到口就咽，多了幾杯，有八九分醉了。眾人臨散，他送客，剛跨門檻，不防踩著一塊骨頭，站不穩，把腳一搖，一交跌倒。把踝子骨葳錯了骨縫，疼得滿地亂滾，叫苦連天。眾親戚倒都著實不安。

他舅子、內侄忙替他揉對了骨縫，抬他進去睡下。又跑到接骨的醫生處，買了膏藥來與他貼上。他家並無餘人，他舅子見他夫妻二人都睡倒，只得家中叫了個老婆子來服事。過了半月有餘，他夫妻二人都掙得起來了。因舅子家那老婆子在家中，一日要多費些米菜，忙忙打發他回去了。【說得此等刻細人行事，令人絕倒。】將到滿月，他大舅同妻子商議道：『妹子這樣大年紀纔得了個外甥，前日替他做三朝，把妹夫的腿幾乎葳折，我倒很不過意。如今滿月服，我再約些親友攢些份資，一則賀喜，二則替他起病，你道好麼？』他妻子道：『前日三朝，姑娘睡倒了，是我在那邊照料，還成個樣兒待那些人。如今他起來了，是他自己料理。送了份資去，他藏起來，弄些不堪入口菜蔬待人，連你的臉面都不好看。你還不知他的刻嗇麼？依我的主意，你收齊了銀子，買一口豬，叫屠戶宰了，再抬一罈酒，剩多剩少與他買柴米。這或者他還收拾的好看。』

【主意固妙，孰意竟大謬不然，這或字下得好，亦慮及在有無之間。】他舅子依著妻子，如法送去。

到彌月之辰，有十四五個客到了他家。等到晌午，纔放下兩張桌子，八個人一桌。【大約是取吉利，八仙慶壽之意。】少刻搬上菜來，你道是些甚麼東西？每桌上只得四個盤子：一盤豬肝炒腸子，還墊上許多蔥；一盤心肺熬蘿蔔，一盤豬頭肉膾豆腐，一盤是蹄爪子同槽頭肚囊皮炒白菜。都只鋪過一個盤底子來，空處尚露著青花。八個人一舉箸，只剩了四個空盤同幾塊骨頭，竹清只拿著寡酒相讓。【大約黃氏不善飲，不然此一缸酒亦藏起矣。】原來黃氏把那豬的四隻腿，兩塊大肋巴，都落了下來。【予竟見過此等人此等事，並非謬語。】拿到房中床後去醃。正然歡喜，忘了鍋中煮著飯，他添了一把柴出來，就把灶前的餘柴引灼，煙就大起。黃氏忙去一看，見火焰焰的燒著，嚇得大聲喊叫。眾親友聽見，都跑了來，大家同救熄了。【醃好肉，得無妄之福音。即有無妄之禍隨之。黃氏不知之耶。】

及至出來，只見他家的兩條狗餓得瘦骨伶仃，見人不在跟前，跳上桌子，吃得盤中的骨頭、餘汁、酒盅，都掉下地來，打得粉碎。【真正奇想。】眾人也沒興坐了，告別而去。【竹清夫婦當感謝此狗，虧它省了許多酒。】他舅子到家告訴了妻子，又是氣又好笑了一場。竹清見屢屢不妙，向黃氏道：『自生這孩子，你我二人幾乎喪命，今日又險些遭了火燭，將來不知如何？』終日懮愁。

這孩子倒也無病無災，易養易大。到了五六歲，就同父母相拗，叫他往東，他決定往西，從不肯一事順手。竹清夫妻見兒子長得清清秀秀，數年來也沒有甚麼禍患，他雖性拗，父母再沒有不疼兒子的。那黃氏更姑息得不成話說，凡事不拗他一拗，慣得那孩子天也不怕，到了十歲纔送去讀書。

先生聽得說他性子拗，凡事拗戇，因起名叫做思寬，要他變化氣質之意。他在學中纔坐了兩日，便想出逃學的方法來，向先生道：『我爹爹身上不好，家裡沒人使喚，叫我家去使喚呢。』先生放了他，他躲在外邊，先還同小孩子們跌錢下城棋，輸了時回家，見他母親那裡有藏著的錢，便偷了出去。後來就漸漸同人搗丁擲四子，便輸得大了，就將家中零東碎西偷出去賣了還人。

黃氏全然知道，只瞞了竹清。

竹清每月白送了學錢去，他總不到館中。清晨出去，餓了回來吃飯，到放學時回來睡覺。黃氏又護短，【子弟之不肖，無不起於護短之母。】不肯告訴丈夫，說兒子逃學，在外賭錢，並家中偷東西的話。間或背地勸勸他，他便狠頭強腦，嘴中不乾不淨，連爺帶母的混罵。

到了十四五歲，長成了一條大漢。他那陽物竟長將一尺，粗如盅口。竹清思量要替他娶個媳婦，或可絆住他的身子。因想到他那樁物件，可是女子容得的？遂爾中止。他每日在外戲耍，索性不歸，後來連老子都不怕了。他娘再要說他一兩句，他一搡一路筋斗，罵是不消說得，竟有掄拳之勢。如此數次，後來黃氏見了他，竟真是見了活豹子的一般害怕，連哼也不敢哼他一聲。

他自幼知道他媽媽藏些梯己肉菜，他一時餓了走回來，惡狠狠的問他娘要菜吃飯。黃氏怕他得很，忍著心疼，忙取出與他吃。

一日，黃氏留了幾塊好肉自享，他又來要菜，黃氏捨不得拿出來，回他沒有了。他四去翻，在床腳背後翻著了半碗肉，【藏得固然妙，翻得更妙。】怒道：『這不是肉？你就說沒有。不給我吃，大家吃不成。』連碗摔到院子裡去。便宜那狗吃了，他氣狠狠而去。黃氏雖是心疼，卻敢怒而不敢言。見他去了，放聲大哭道：『我的兒喲，你好狠心。可惜我的肉喲，我心疼死羅。肉喲，可惜肉喲。我的命好苦喲。』儘著鼻涕眼淚數說著，哭個不休。【他哭個不休，看書者卻笑個不休。】有個鄰家的婦人偶然到他家來，見他這等數著哭，倒吃了一驚。只當是他兒子死了，忙進來相問。他哭著實告，那婦人忍不住掩口含笑而去。恰好竹清來家，看見院子裡那破碗，跌足叫道：『哎呀，這是怎的來？把個碗打破了，可惜了的。』黃氏聽見丈夫的聲音，纔住了哭。竹清進到房中，見黃氏淚痕滿面，問他為甚麼。黃氏不肯說兒子摔了肉，說道：『我方纔失手打破了一個碗，由不得心痛墮淚。』竹清道：『經過這一次，下次小心些，把兩隻手捧得緊緊的要緊。』再說竹思寬先在家中，還是偷著東西去賭，後來但他父親不在家，他竟走來，不拘衣服器皿，可當賣的，拿著就走。他娘又不敢阻攔。及至竹清回來，黃氏還不肯告訴，等著要用的時候沒了，他方纔說兒子拿了去。竹清查查家中東西，已不見了許多，暗暗叫苦。後來要出門，將值錢的物件都鎖在櫃中，鑰匙自己帶在身邊。一日，竹思寬輸了錢沒得還人，著了急，走回來尋當頭，一無所有，問黃氏要。黃氏道：『可憐可憐我，哪裡有甚麼當賣的東西？穿的在身上脫不下來。』他四處翻了一會，只有黃氏的一條藍布單褲。【翻著了一條褲子，趣極。】他見不濟事，見老子床上的被，夾著就走。【夾著就走，妙，是個輸急了的樣子。】黃氏急了，攆出來道：『褲子我不穿罷了，這被是你爹晚上要蓋的，你如何拿得去？』他頭也不回，一直去了。竹清來家，見床上沒有了被，問起來，黃氏方說兒子連他的褲子都拿去了。竹清臉都氣白，這是晚上要蓋的，各當鋪去問，贖了回來。黃氏忙把褲子卷緊了，暗藏在那財神的案底下。【這一藏，妙，料兒子再想不到。】此後竹清輕易也不敢出門。

一日，竹思寬回來，竹清問他道：『你也不小了，儘著往下流裡頭走，一個錢朝死裡賭他做甚麼？你想從小頑錢，到如今輸了多少，可曾見你贏回一個錢來？你這樣一想就該改了。』他怒目而視道：『你說我下流，我偏下流個樣子與你看看。你說我賭，我先還是小賭，你不說我還好些，你既是這樣說，我且去大賭賭看。』口中嘟嘟噥濃的去了。【此等下流的逆子多甚，吾聞其語矣，又見其人也。】他果然竟走到屠家去賭。

屠家是當地有名的賭場。這些放賭的都有耳目，知他家有數千之產，就讓他擲，一場就輸了一百餘兩。同他頑錢的，不是光棍，就是大老的兒子，到他家門口來要。竹清先也捨不得，見終日來打鬧、村辱罵得不堪，聲聲叫他娘出來剝褲子。竹清受不得，忍著疼，沒奈何，替他還了。

他見老子替他還得容易，越發放心去賭。【世間多有此類，正經處不捨一文，替兒子還輸贏帳則不惜，吾不知是何肺腸也。】如此多次，竹清也替他還過有千餘金。又不敢奈何兒子，只自己氣得抱生怨死。有相好的親友叫到衙門去告，他因系獨子，又捨不得。一時間疼起銀子來要去告，過後心疼兒子，自己又中止。因此竹思寬越發肆無忌憚。

他一日同著幾個光棍耍錢，他的手氣順，從早至午，贏了有三四百兩籌碼。歇了算帳要銀子，眾人道：『綾子磨了水了，把你那妄想心打掉了罷，爺們的錢都是好贏的？只好等你那一日輸了，慢慢的抵帳罷。』他急了，道：『每常贏過我的不知多少，輸了就要。我好容易今日贏了，想賴我的。』眾人道：『實話對你說罷，爺們原想贏你這腫嘴，今日不幸輸了，是你的造化。不要講三四百兩銀子，你想要三四百文低錢板子，大約還不能夠呢。』竹思寬又氣又急，就罵了幾句。被這三個人齊上，拳頭嘴巴打得嘴鼻中都是血，滿臉紅紅紫紫，大包小瘤。把頭上的瓦楞帽子，身上的海青，扯得稀爛。

正鬧著，恰好他舅舅路過，喝住了。問起緣故，竹思寬將前事奉告。他舅舅向眾人道：『這個不長進的奴才，每年來輸了頭二千兩，今日纔贏得這一場，列位就沒有，也該好說，不犯著就動手。贏了他的要，輸了他的打，自己也過不去。這是鼓兒詞上說趙太祖的賭法，輸打贏要了。』眾人見他有些體面，【體麵人處處行得去，可慨矣夫。】不敢回言。況自己原也理虧，還洋洋的道：『饒他這一回。再要想問爺們要，叫他試試爺們的利害。』就走去了。

他舅舅送了他到家中，忿怒向竹清道：『既有本事養兒子，怎麼就沒本事管教？叫他在外邊賭錢闖禍，作何了局？你既不敢管他，送到官，連同賭的人一齊處治幾個，也戒戒他的下次。』　【果真上策。】那竹清半晌吐出一句道：『我何嘗不想到？倘送到了官，怕親戚們看著，沒臉面。』　【何沒臉面之有，老牛心性，令人不解。】他舅子大怒道：『好好好，你兒子這樣不長進，倒有臉面？你這等出奇的心腸，【真是奇心腸。】就怪不得有這樣好兒子了。虧你怎麼活了這樣大年紀？』說得越發怒氣上來了，道：『呸，【可謂不顧而唾。】孽障，【真是孽障，罵得不差。】後來不知怎麼樣現世呢。』就忿忿的出去了。

竹清望著竹思寬，道：『今日你試著了，輸了白白送與他去，贏了不能得，還要捱打。你想你輸過了多少？有這兩千輸過的銀子，要開個鋪做上生意，又操練出人來，何等體面？今日叫舅舅這樣罵我，你也過意麼？』　【真老牛，還有姑且兒子瞋怒舅子之意。】竹思寬道：『你要肯給我銀子開鋪子，我好戲得賭錢麼？我是閑著沒事做，才幹這營生。』　【人生在世，何事不可做，閑著沒事便去賭錢，奇語，非下流人不能說些下流語。】竹清道：『給你銀子開鋪子，又好拿了去賭。』他道：『要開上鋪子，做了買賣，還要賭錢，那也不是人養的，竟是驢子肏出來的了。』　【他倒也罷了，難為他令堂。】竹清道：『據你想，做個甚麼買賣？』他道：『小本生意，磣滋滋的，我不做他。本錢大了，你又不放心。得五百兩銀子，開個錢米鋪也罷了。』竹清聽得兒子說有生意做就不賭了，父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巴不得他望成人裡做。遂取出五百兩來，租了三間鋪面，搭了一個夥計看銀水寫帳目，又替他做了一身新衣服帽鞋之類，擇吉開張。他果然竟有三四個月不曾去賭，把個竹清夫婦喜得沒入腳處。【真是出奇，不但竹清夫婦歡喜，看書者亦以為異。】竹思寬人物生相也好，口中言談也好，見人一團和氣，又捨得。這些在街上開綢緞鋪、布鋪、雜貨鋪的人也都相與，時常請到茶館中吃茶，或大葷館中吃酒飯，眾人也都還席請他。見他少年圓活，倒都看得他甚高。【偏是伶俐小夥子好乾此等下流事，予不解是何心也。】他足足戒了有半年，忽然賭興又發，忍不得了，走到屠家，一夜就輸了五百餘兩，就把錢米算與了人。【到也爽快。】人來抬錢米的時候，夥計纔知道，要攔阻時，竹思寬反拿刀子要同他拼命。夥計無法，只得連忙去報與他父親。竹清跌跌舂舂跑了來時，錢米已去，只剩了個空鋪子，連竹思寬都不見了。捶胸跌足，怨天恨地而回。【可謂：兒子一去不復返，錢米今已空悠悠。】

你道竹思寬往何處去了？他把鋪子輸去，要想翻本，手頭無鈔了，走向素常相識的這些鋪子裡說謊道：『水西門外上江到了幾船米，客人家中有事急於要回，只照本錢就賣，就照眼下時價也有四五分利錢。家父叫我到寶鋪，懇祈暫挪了用，【題目甚佳，可惜把文章錯作了。】或五十兩，或三四十兩。三五日內米一發了，如數送來奉還。』眾人見他現開著鋪子，也有與他父親相熟的，又知他家殷實，況他說得甚是委婉，可有不相信的？各鋪中三五十兩不等，共借了四百有餘，拿到屠家，全全送入他人囊中，只落得辛苦了半夜。

這些鋪家在他鋪子門口過，見關著，還以為是他夥計們同去照料發米。過了四五日，仍然高鎖如故。訪問左右鋪子，方知他做的那些妙處。眾人全知道了，約會到他家來問竹清要。竹清見是兒子做的事，又都素常相識，情理兩個字都說不去，只得咬牙跌足，如數償還。這一下，將他生平刻薄所掙之物，盡行罄囊抖出。所剩房產田地不過五六百金，還是他三十多年前的原本。【諺云：人有千算，天只一算，刻薄一生，終歸烏有，刻薄者何益？此等處須當著眼。】竹思寬這兩場送去了千餘兩，他雖然不怕父母，自覺無顏，老老在屠家住著不回，零零星星又輸了一二百兩。眾人得慣了濟，又來尋竹清。竹清此時囊中已無物了，只得學那脫空祖師妙法，兩隻推聾的耳朵，一個裝啞的嗓子，塞耳弗聽，緘口不言。後被辱罵得不堪，他此時也將七十歲了，出來說道：『我幾千兩的一份傢俬，被你眾人勾引我那不成器的孽障，弄得精光。如今只剩我一條老命，你們拿刀來殺了我罷。』走到街上大聲叫屈，拉著眾人撞頭磕腦要尋死。眾人先還以為他像當日好騙，不想老兒弄光了，著了急，要來拼命。【真叫做人急生智。】誰不怕事，一轟就走了，回來叮著竹思寬要。

竹思寬沒法，想出個妙策道：『我家的銀子雖沒有了，房產地土還值千兩，但文書在我老爹手中出不來。我寫下一張欠約，等老爹死後，磬一響就還錢。今日且叫我擲擲，翻翻本著。』眾人知他家的產業還值數百金，就依允了。兩三個老把勢同他下場，一夜就贏了他七八百兩，立逼著將房地地土都寫了賣契，同夥許多人做保。這幾個贏了的，拿出幾兩銀子來，備了幾桌酒酬謝眾人，竹思寬卻也吃了一飽，欣欣自得。【真便宜，七八百賒帳還了一噸先飽。予有一親曾錫侯擁資巨萬，衣食不浪費一文，面發長約寸餘亦捨不得錢。到親友家遇直剃頭者，方擾一剃，其吝如此，遇（賭）則不惜。他有一茶館，名曰爽月居，連房子器用家夥，係二千五百金所置者，偶一日夜輸去三千金，以館算與他，喜謂人曰：我二千五百銀子的產業算了三千金，豈不便宜。竹思寬心亦類此。】此後眾人知道他是屬太監的，淨了身了，再不同他大賭，只賭現錢。

他身邊一文賭本皆無，著了急，想起他一個表姐夫來。這人姓蘇名纔，就是黃氏的侄女婿。他有千餘金資本，在外路販買雜貨。竹思寬走去看他，蘇纔見了，甚是歡喜，說道：『你姐姐對我說，你竟改過不耍錢了，開了鋪子，這樣往成人裡走還不好麼？這是姑老爹的積行。』他借因兒說道：『開鋪子，奈本錢短少，轉不過來，老爹放的帳一時又收不起來。今日買了一樁米，差二三十兩銀子就撅住了。我聽見姐夫回來家，一來看看，二來想問姐夫挪二三十兩銀子權用一時，三兩日就送來。』蘇纔道：『我的貨物還沒有發動，銀子是沒的。既等著要用，把你姐姐的頭面且當幾兩用罷。』遂叫妻子拿出幾件首飾，說道：『這當得二十兩銀子了，你拿去罷。』竹思寬道：『一客不煩二主。既承姐夫姐姐美情，索性全美了我的事罷，再得十兩就夠了，省得我又去求第二家。』蘇纔想了一想，又對妻子道：『把你我穿不著的衣服借些給他罷。』他姐姐又將新衣服包了一大包袱與他。他說了聲多謝，笑嘻嘻拿著去了。【樂哉。】到了樂鋪中盡力一當，當了三十五兩，走到賭場輕輕送去。

過了半個多月，蘇纔不見他送來還。竹清待親戚極淡，人都不甚上他的門。蘇纔因要問他要東西，借此來看看姑丈姑母。坐下敘了幾句閑語，方說起竹思寬借的當頭來。竹清聽得氣得兩淚交流，把竹思寬歷來所做所為前後細說。蘇纔聽了這話，知道這項物件他萬不能還了，去尋他要當票要緊。

辭了出來，正走到街上，見二三個屎皮辣子揪住竹思寬在那裡鬧。蘇纔看時，他連衣服鞋襪都沒有了，上穿一件小衫，下著一條褲子，赤著兩片精腳。蘇纔上前問故，眾人道：『他輸了我們十多兩銀子，只將一身衣服給我們，值不得頭二兩銀子，就要罷了，如何饒得他？』蘇纔道：『列位看他這個樣子，還問他要命麼？勸列位撂開罷。』眾人哪裡肯依，這個一拳，那個一腳。蘇纔看不過意說道：『列位不必動手，打死人是不要償命的麼？』向順袋中掏出有兩數銀子，遞與眾人道：『這個列位拿去買杯酒吃罷，放了他。如不肯聽憑尊意，我就不管了。』眾人先看竹思寬的樣子，知是逼不出來的，不過打幾下出出氣。見蘇纔拿出銀子來解紛，實出望外，做好做歹放下他，向蘇纔假說了幾句好看的話，笑吟吟往酒館中去了。蘇纔向他嘆了口氣道：『你這樣不成人，如何是了？我的東西你料道不能還了，把票子給我罷。』幸而當票還在身邊，取出付與蘇纔。【疏財之姐夫遇著這不才之小舅，奪何。予閱此，偶憶起一故事，當年祝枝山在京兆，無以度幾，向各親友家借白領，詭雲往人家弔孝，借得十數件，盡送質庫。新年人不好來要，燈節後皆來取討，答云：早來好來，遲到如今，當票也不知何處去了。竹思寬當票竟還在，較此向（尚）妙。】蘇纔道：『你這個樣子，還有臉面在街上走麼？我送你家去。』他還不肯。蘇纔拉住不放，送他到了家。把上項事對竹清說了，然後回去。

竹清見賢郎這樣個形狀，也無言可說，只嘆了幾口氣，落了幾點淚。老牛舐犢，沒奈何，把舊長衣又給他一件穿上。

忽一日，黃氏侄兒騎了頭驢子如飛而來，說道：『母親偶然得了暴病，叫我來接姑媽媽，快家去見一見。』黃氏道：『你快去碼頭上叫乘轎子來。』他忙忙去了。及至叫了轎來時，驢子已不知何往，找竹思寬也不見。他急得暴跳道：『我怕走得慢，借隔壁磨房裡驢子騎了來。這沒得說，又是大兄弟拿去做賭本了。』　【偷的有趣。】竹清在房中羞得連聲也不敢嘖。他急了一回，沒奈何，只得步行同黃氏去了。竹思寬把驢子偷去，做了二兩五錢銀子耍子籌碼，頃刻送得精光。他打聽得舅母沒有了，到六日上黃家，正念首七經，他毫不覺恥，走了去幫忙。他娘舅表兄見他，雖是一肚子的氣，家中有許多親戚男婦，當著人又不好髮發泄，看妹子、姑娘的面子又不好攆他。

到晚間和尚施食，至三鼓方歇，人都睏倦了，一齊睡著。次早起來，靈前的供器都沒有了，眾人不見了許多孝衣，連白布桌圍都拿了去。出去看時，門已大開。查點眾人，單單不見這位姓竹的賢甥。【這一偷有趣。】他娘舅急得亂叫道：『你寧可把別的東西偷些去罷了，把孝衣拿了去，這忌忌諱諱的如何重做？這是如何說？』忙叫兒子拿了銀子到屠家場上找著了他，要了票子贖了回來，把個黃氏羞得要有個地洞也就鑽下去了。

過了幾日，黃氏歸家，把乃郎妙處告訴了丈夫。竹清有年紀了，羞愧氣惱齊集胸中，漸漸飲食少進，懨懨成病。

這竹思寬從此也不想回家了，在屠家做了幫閑，十日半月積得幾文，就同人小耍。他雖輸完了家業，卻把武藝練精，竟不得輸了。屠家見他伶俐，相幫照看賭賬，拿拿紅兒，倒離不得他。

且說竹清久不見兒子回來，門口也無索賭帳的來鬧，家中所餘也還盡可供穿吃，眼耳清淨，病倒覺好些。

久不出門，一日，拄著根拐，到街上茶館中坐坐散散心。走堂的送上一壺茶來，他忙道：『不用茶，我略坐坐就去。』那掌櫃的素常認得他，知是吝嗇，怕費茶錢，笑道：『送你老人家吃，不要茶錢的。』他方留下。篩了一杯吃著。

見隔座兩個人也在那裡吃茶說笑。他聽了聽，是談他的家務。

一個道：『為人在世，銀錢誰不愛？要十分刻薄，觸了鬼神之忌，遠報兒孫近報身，再躲不掉的。像竹思寬的老子那孽障，我雖不曾會過他，聽得人說他的刻薄嗇細，也就是天地間少有的了，窮苦人吃了他多少虧。掙了一輩子，弄了這麼個傢俬，也沒有享用一日，養了這麼個好兒子，輕輕的送了個乾淨，背後還落了人多少笑。』那一個笑道：『我前日在老屠家，見竹思寬把房產地土都輸了，寫了文書給人。只等老兒一倒頭，都是別人家的。那老孽障不知道兒子的這件事，還坐在鼓裡呢。這話，大約也就要氣死了。』竹清聽了這一篇話，一口氣幾乎回不過來，把腿都氣軟了。定了半晌，方掙著回家，向黃氏說知。夫妻悲切了一場，他的舊病原未曾大好，復著了這口重氣，成了一個氣蠱，又捨不得錢醫治。

臨危時，心中想道：『這個孽障，我同他前世不知是甚麼冤家，今生相遇，那裡是甚麼父子？他同我拗了一生，我如今要說我死後要他埋葬我，他是決不依的。不是燒了，就是棄之於水。我只要叫他火化，然後水葬，他就定然埋了我。』煩鄰舍到屠家尋了他來到跟前，說道：『我生了你一場，養你三十多歲，我不曾得你一日的孝養。為一賭同下流，我勸了你幾千百遍，越勸你越要拗著去做。我如今要死了，也管不得了，任你去罷。但我死後，料道也沒人將來到我墳前燒錢化紙，你不必土埋，把我燒了，棄在水裡頭罷，倒還乾淨。』說畢，就閉目而逝。

竹思寬每當他老子勸他不要賭，他更賭得利害，勸他不要下流，更往下流裡走，他何嘗不知道自己的不是。他常見有同他一般的人，也勸道：『你們這是何苦，不要像我這樣不長進。』但他是生來的逆種，明知故犯。今聽了父親臨終的話，他一時心中也覺難過。忖道：『實是我同他拗了一生。父子一場，他日臨死的言語，再不依他，也覺太過不去些。他在生時我恨他者，為他時常在我耳邊絮聒，以不入耳之言相加，所以拗他。如今想起來，他掙了一生，一分傢俬我全敗盡，他也並不曾敢把我怎麼樣。憑良心說，我要有這分傢俬，他要花了我的，我也還有好些依不得呢。【世間忤逆心腸惡子聲口，大都如是。】只想他的好處，不要想他的歹處。我後來或者生了兒子，也要想他孝順呢。人常說，死了死了，外人還人死仇解，何況一家？罷罷罷，把冤仇解了罷，我依他的遺言罷。』遂買棺裝殮抬出去，一火焚之。揀了骨殖，家中拿了個舊瓶盛了，去到城外賽虹橋上投於中流。【不逆父命，真是孝子。】這些債主見他父親死了，都是來索逼，他將房產地土並囊篋中所剩盡情付與。黃氏是兒子降服了的，可敢擅發一言？暗氣在心，又是悲痛丈夫，不數日而亡。竹思寬想道：『他雖然不曾說土埋火化，但他夫妻自然該在一處。』也就燒了，棄於賽虹橋下。

他的房子俱無，孑然一身，就依身在屠家賭場中過日。他雖把一分傢俬送盡在這賭之一道，倒也熬成一個相識。屠家賭場上來耍錢的財主，官宦門的子弟多，也個個奉承，又習會了這篾片道路。雖吃穿二字不愁，但他自幼花用慣了，所以到三十餘歲，並無家業，也不想要妻子。

他有個混名叫做賽敖曹，他這根陽物生得其實入樣，橫量寬有二寸，豎量長及一尺。休說是良家女子，就是淫娼宿妓，見了他這驢大的行貨，也驚個半死。有那大膽淫浪的妓女，貪他加倍的嫖錢，又想嘗嘗這頂大的滋味，略試一試，就肉綻皮開，啼哭而遁。後來妓女中拿他做了誓辭，凡他的同類中有說誓者便道：『若沒良心，叫他遇了竹思寬的「寶物」。』他有這個大名在外，妓女中再不敢招惹他。因有這個緣故，把娶妻一念丟向九霄雲外，再也不想。他雖遇幾個婦人，只算做登門奉拜，並不曾做入幕嘉賓。那陰戶之形雖然熟識，卻還未曾嘗著個中滋味。不想天配奇緣，偶然遇著郝氏的這件家夥，竟是生死替他裝本錢的一個皮袋。

郝氏雖是個半老佳人，風騷比少年尤勝。當日也素常聞竹思寬的大名，不敢造次。後來想道：『彼人也，我亦人也，我何怯乎哉？』竟同他試了一試。誰知悠然而入，毫不覺其煩難。

竹思寬遇了這個開大飯店的主兒，方得飽嘗一頓異味，始知婦人裙帶之下真有樂境。起先竹思寬以為自己腰間這廢物是沒用的了，今日方知天生一物，必有一配。因此鑽頭覓縫，去弄了錢來奉承郝氏，圖他歡心，可以常常領教他這個妙物。但他一個好賭的人，如何得有餘錢？

有個緣故，他雖好賭，比不得這些少年孟浪的人昏頭昏腦，脖了上插一面小黃旗，做那送錢的鋪兵。他於此道中花了數千金，練了二十餘年，而卻甚是在行。他在賭場中著腳久了，某人有錢，某人沒鈔，某人是把勢，某人是雛兒，個個都有一本老冊子在他胸中。他或遇著有錢大老，又都是在行的，他不耍，就在傍邊撮趣奉承，或是幫著算算籌碼，或是記記帳目。誰人贏了，他拈些飛頭。這些在賭場中頑錢大老，十個中有九個肯撒漫。見他又善於幫襯，又會奉承，且相識久了，分外肯多給他些。

或者造化，遇著兩個有錢的雛把勢，他便勾上一個老手上場。他在此道中歷練久了，鉗紅捉綠，手段也自高強，所以十場中倒有九場被他席卷而去。

他得了這種錢賭，別處一文不捨，只做件把衣服穿穿。每日飯食是在賭場中擾的，終年連柴米都不消買得。積得多了，只留些賭本，餘者盡送與郝氏，為陰戶錢糧之費。【竹清生他一場，不曾孝養一日，郝氏之陰戶，他供了無限錢糧，竹清之嘴竟不如郝氏之陰，刻薄人宜生若是之子。】數年來也填還了他不計其數。

郝氏這個陰戶，就像和尚們化緣的銀櫃一般。捏上兩個泥娃娃，張著一個鍾口大的小口袋，站在櫃上。任你撂上多少錢，都掉了下去。他這樣個小肉窟窿，竹思寬填了許多錢，總不見一些影響。【一羊百隻，貨賣偶嫖一妓，相得甚歡，陸續將羊盡備與彼，一日臨行，謂此妓曰：我同你相厚一場，可將你此物與我細看一看。其妓即與看之，此客嘆曰：這樣一個牙也沒有的一張嘴，怎麼就吃了我幾百隻羊。幾百隻羊入內尤不覺，況於竹思寬之零星錢乎？】郝氏自從幸會過他這件放樣的陰物，他的自然成了個出楦的陰戶了，【陰戶而悅出楦，與鐵陰是一樣新聞。】間或有嫖客來與他相交，此訝其小，彼訝其寬，都駭然而走。

郝氏有個最相厚舊孤老，極善詼諧嘻笑，他的陽具當日也是郝氏贊揚過，考在一等數內的。偶然來看他，溫溫舊帳。帶了個包兒來做東道之資，郝氏備酒飯款待他。同他吃了飯，留下過夜。

二人解衣上床，那人將他陰戶一摸，竟如兩片破瓦，吃了一驚道：『婦人中有如此巨物耶？真可謂三日不見，當刮目相待了。我見武則天小說內，說他陰如片瓦，我以為後人罵他的話，據此言之，想亦不謬。』只得上他身去試試，寬而無當，陽物在內如缽中木舌一般，左右晃蕩，總無涯際，【妙譬。】又宛如措大走路相似，任著兩邊搖擺。【此譬更妙。】郝氏見他在腹上一動一動的，內中卻全然不覺，問道：『你弄便弄罷了，又不放進去，只管亂動做甚麼？』那人暗笑道：『好大物。』拔出道：『我撒泡尿。』來到窗下，見一個搗蒜的石杵，有手腕粗，有六七寸長，悄悄拿了進來，假意爬上身，用手將那石杵往陰中一塞，一下全入。

郝氏道：『你怎把陽物凍得冰冷的了。』那人吐舌道：『好利害，我定要試試有多深多大。』又道：『我還要出個大恭去。』又下床來，燈影之下見床側有一個槌衣的大棒槌，笑著拿了上床，又爬上肚子，將那棒槌對了陰門，兩三搗送入大半。郝氏覺內中有些搗著底了，他暗想：『惟竹思寬的可以至此，他何得亦有些異物？』忙用手去摸時，原來是一個大棒槌。笑罵道：『促恰鬼，這是我掙飯吃的本錢，又不是石臼子，怎拿大棒槌搗起來了？』那人也笑道：『你不聽見古詩上說的，長安一片黑，萬戶搗屄聲麼？』郝氏大笑道：『我聽得是一片月，搗衣聲。』那人道：『月下自然是搗衣，你這個屄只好黑地下搗。雖兩件事各有不同，總要用的是這個棒槌。』兩人一齊大笑。【昔有一張姓之兒與陰姓之婦聯姻，臨娶時張姓命媒人傳親母云：我家大大一張，莊奩須入得我張家們，纔出得他陰家的們。琴母向媒人云：你拜上親家母，他雖是大大一張，我的陰門也不小。正是郝氏之謂。】那人知弄不得的了，見他這種奇屄牝，不住用手摳挖。

郝氏被他引得不疼不癢不爽，甚是難過，淫水長流。

那人手皆精濕。將五指捏攏，戲往內中一塞，不想滑濟濟把一隻手送了進去，直至手腕。

郝氏猶然不覺，那人大駭坐起，將一隻腳往陰內一蹬，進去了半截。郝氏摸著，笑罵道：『我這東西是給你當破皮靴穿的麼？』　【此何足異。有一笑談，一妓陰大無比，（一）有一熟客到他家，此妓正赤身晝臥。此客戲將他鞋脫下，塞入陰內，妓醒，覓鞋不得，問他鴇母，鴇母道：你穿在腳上，如何得不見。此妓上淨桶小解，鞋自陰中掉出，妓笑呼鴇母道：不知那個促恰癆，把鞋塞在我這裡頭，纔掉了出來了。鴇母道：前日不見了兩把大酒壺，想也是人同你玩耍，塞在裡頭了，你尋尋看。酒壺可以塞上兩把，而況於半只腳乎？郝氏若與此妓相較，算緊美之甚了。一笑。】那人笑得滿床亂滾了會，方纔睡了。

次日回去，當一個笑話告訴人，就有編出個吳歌來唱道：

郝老鴇兒忒子個騷，一個陰門賽子個破瓢。

被人拿了當子個皮靴套。只好敖賽教曹做他子個孤老。

人聽他有這件奇物，再也沒人來領他的大教，因此這郝氏愛竹思寬的肉棒槌猶同性命。今見女兒大了，有他這件豆腐腦兒似的嫩貨接待，不愁那財源不滾滾而來，做個富婆。況且自己已四十多歲，成了老佳人，也是過時的了。恐怕竹思寬習嫌他這個乾蝦癟鯗，【奇語，蝦則謂其形，鮝則喻之臭】一時見棄，哪裡再去尋這驢腎般的佳配？所以托他只要替女兒尋得個好孤老來，不但分惠與他，且自此以後，有女兒做了穿衣吃飯的本錢，他這件老朽屄牝物情願奉申致敬，白送與他受用，一文不復再索。竹思寬聽了這話，銀錢還是末事，若謀事不忠，恐他惱惡起來，再出逐大門之外，何處再尋這深松闊大的物？【此等妙物或者還有。】豈不守了活寡？因此十分上心。

一日，在賭場中有一個舊相識，姓鐵名化，是個回子。【回子】有三十多歲。他自幼刁鑽古怪，促恰尖酸，所做所為，出人意外。

八九歲時，他父親送他到一個老學究館中教他讀書。他別樣的事件件皆能，惟到了書上便念不下去。【此等學生多極。】這先生姓真名佳訓，【一個好先生，不愧姓真。】是個迂板的老儒，毫不放鬆，常施撻楚，無一日不見教他幾下，他懷恨在心。這先生年紀雖纔五十多歲，卻是一嘴白鬚。一日將要科考，聞得新宗師系少年進士出身，最愛少賤老。少者雖文章欠通，他以為青年可以培植，皆取前列。老者縱是宿儒，盡置末等。這先生鬚髮如銀，自覺難看。恐怕一時考低了，不但壞了聲名，且不得科舉下場，要尋些烏須藥來烏黑了，方好去考。又不知何處有好方，但是會著朋友就問。【一老漢納寵，有一嘴白鬚，用烏藥烏黑，其寵一日見之大慟。此漢駭問之，答曰：我見了你烏乎，我怎麼不哀栽。取（娶）妾者，烏胡自是常情，不意應考亦烏鬢也。】鐵化揣知其意，向先生道：『我家老爸有上好的烏須藥。』先生：『你如何知道？』他道：『先生當我老爸的鬍子是黑的麼？也是雪白的。我時常看見他到晚間臨睡時用些藥包了，過了夜，第二日早起，就烏油黑的。』先生聞言甚喜，向他道：『你晚間回去時，請了你父親來，我有話說。』他道：『我老爸出外做買賣去了，這一向還沒來家。先生要藥，家裡有，我問母親要些來送先生。』先生道：『也罷，你不可忘了。』到了放學時候，將散時，先生又叮囑他道：『我還等著你拿來纔回去。』他滿口應諾，如飛的跑到家中，忙忙的摘了些紅鳳仙花，同些礬搗爛如泥，用紙包了，送到館中來，詭對先生道：『我母親說來，這個藥見不得風，不可打開了看。【妙甚，打開恐看出假也。】只到臨睡時用塊小絹帕包在鬍子上，明日就漆黑的。兩鬢也擱上些，再用包頭紮住，也就黑了。』那先生是至誠的人，信以為實。到了家中，果然到臨睡時方打開，包了就睡。過了一夜，次早起來，對鏡打開一看，吃了一驚，不但一嘴通紅的鬍鬚，同兩鬢連臉上，斑斑點點都弄紅了。若再有個紅臉，竟像一個火神。

他有個女兒，見了，說道：『這是誰拿染指甲的鳳仙花捉弄爹爹的？』　【閑中提出此女，後嫁乾不驕，方不是劈空講出。】真佳訓被他提醒，方知為鐵化所耍。一兩日就要赴考，真急得要死。忙用水洗肥皂搓，越洗越紅，反被肥皂搓得更光亮起來。沒奈何了，只推有病，等到後來趕遣纔告大收罷了。門也不敢出，足足在家躲了有一個月，紅方退了。他起先是一嘴白鬚，到如今竟弄成鵝黃顏色。【真先生叵是白面，倒合了相書。相書云：銀須金面，大貴之相也。】曠了一個多月的館，那日一肚忿氣走到館中來，傳齊了眾學生。鐵化也來了，先生要打他。他道：『我又沒有犯了學規，先生為何打我？』先生道：『你這樣小小年紀就這等壞心術，你前日弄的是甚麼藥哄我？』他道：『我何嘗敢哄先生？我母親包了藥，對我說了，放在桌子上。我往外邊出了個恭，怕先生等晚了，忙進去就拿了來送與先生。誰知一時慌忙，就拿錯了來，把我妹子染指甲花拿了來。我回去，妹子問我要花。我再去看，那個烏藥包還在桌子上，纔知道拿錯了。我要送到先生家去說這話，我又小，天也漸漸黑了。不意妹子將那一包藥搶過去，摔在地下，腳踏得稀爛。我再問母親要些藥，等先生第二日到館來送給先生，又沒有了。【真刁鑽，此想更妙，不如此說：恐先生再要。何以答之。】次日就聽見先生有病，我敢戲弄先生麼？我在家被妹子罵了兩日，說把他的花弄掉了。』　【此語不但不受過，切還有居功之意，暗含錯送了藥，因先生而受妹子罵也。真頑皮。】他此時要強說是烏藥，自然是他弄鬼無疑，定然是要打的了。他真認是錯拿了，倒不好打他。

先生聽他說得委委曲曲，有頭有尾，也就半信半疑。況前日問他小孩子要藥，自己也有些差處，也就饒過了他。

這館中有個學生貝餘，那一日書背不熟，被先生責了十板。那日鐵化也責了幾下，先生回家吃飯。眾學生都回去了，單不許他二人去。貝餘喃喃嘟嘟罵個不歇：『我們的皮肉被他打得生疼。』鐵化道：『你罵他，他又聽不見，如何出得氣？我有法兒報這個仇。我家遠，你家就在隔壁。你去要兩個大針來，插在他坐的墊子上。等他坐了下去，把那屁股戳他兩下。只當替我們的屁股報仇。』貝餘道：『好是好，只我兩個在這裡，查起來，不是你就是我，又捱一頓好打。』

【貝餘有此想頭，尚不至大愚，但鐵化過於狡獪。故被其愚耳。】鐵化道：『我恨他不過，你只管依我行事，你再寫個帖兒，說鐵化拿針戳先生，他看見了，我破著再與他打十板，且出出氣，一絲也累不著你。』那貝餘歡天喜地跑到家，要了兩根針來插在墊子上，又寫了個貼兒放在底下。少刻，學生都來齊，先生也來了，到椅子上一坐，穿的是單衣，兩根針戳進去半截，疼得暴跳起來，忙把針拔出。拿起椅墊一看，只見底下一個帖兒，寫著鐵化用針戳先生。

叫過鐵化來，大怒道：『你這畜生，書也不會念，單會做這些壞事。』鐵化道：『學生多多的，先生怎麼就知道是我？』先生拿貼兒與他看，道：『這上頭現寫著是你。』鐵化哭著道：『我笨些，不會念書，人見先生常打我，就捉弄害我。要是我戳先生，我還敢寫名字放在這裡麼？』先生想他說得甚是有理，逐叫眾學生來對筆跡，卻是貝餘。

先生要打他，他說是鐵化教他做的。

鐵化道：『我就這麼呆，要是我叫你做的，肯教你寫我的名字，你先在先生座上翻，我當你尋甚麼東西，你做的事體反賴我。』先生道：『這與鐵化不相干，明明是貝餘這個畜生，因我早起打了他，他故下此毒手戳我，故意寫個貼子，想嫁禍與鐵化。這等奸詐可惡。』那貝餘痛哭，只說冤賴他，口口咬定是鐵化。先生也還有些不決，有一個大學生，名叫乾壹，說道：『先生只究這兩根針從何而來，便知是誰了。』　【隨手便出乾壹，省筆。】先生問鐵化，鐵化道：『我不知道，貝餘說要出恭，去了好一會纔來，就在先生位上去翻。』先生便打發乾壹到他家去問來，回說道：『他母親說貝餘說先生要根針用，拿了來的。』先生笑道：『畜生，你還有甚麼說？』貝餘道：『是鐵化叫我要去的。』先生怒道：『你還敢賴？鐵化叫你吃屎，你也肯吃麼？』按在凳上，結結實實將貝餘重責了十板。【甚矣，世間之冤枉事不少也，明是鐵化，反累及貝餘。鐵化狡黠便能脫禍，貝餘愚鹵但受其枉，以小概大，片言折獄難矣哉。】貝餘被鐵化耍了這一下，真有口難分辨。卻也背地被他罵了十數日。【先生猶被其愚，而況於此蠢材乎？】隔了些時，那先生有事出門，回來時，正在鐵化家門口過。只見十多歲一個孩子，彎著腰在那裡哭著叫罵。走近前一看，原來是一個賣雞蛋的，在那一塊馬臺石上，把兩隻膀臂圈著，把些雞蛋壘得高高的，彎著腰抱著，動也不敢動一動，一個筐子放在旁邊。

問他緣故，那孩子哭道：『這家十來歲的一個人要買我的蛋，叫我過數。又沒處放，他叫我把手圈著，他數了，說進去拿錢來取蛋。這半日總不見出來。我又不敢動，怕蛋滾下來打掉了，這一回又沒個人過，我腰也彎疼了，膀子也木了，再遲一會，都是打掉的數。造化遇了老相公，救我一救。』先生知是鐵化所為，恨聲不絕。替他拿過筐子，把蛋拾在內，裝完了，那孩子連腰還直不起來，向先生千恩萬謝，方提了筐子走去。

先生到了館中，那鐵化已打後門早來到學館裡了。

先生叫他過來，問道：『你門口那個賣蛋的，可是你促恰做的事？』他道：『我吃了飯就到學裡來，並不知道甚麼賣蛋的。』先生道：『他明明說十來歲的一個孩子，不是你是誰？』怒狠狠的要打他。【方寫耍貝餘，又寫耍這孩子，見得總是孩子，卻沒有鐵化之尖酸狡獪耳。】他道：『我家有好幾個十來歲的，難道就是我？先生方纔不該放他去，叫他來認認我，看是不是。先生此時打我，可不冤屈了我麼？』　【真頑皮。實是強詞奪理，先生亦無奈他何。】那先生倒被他說得無言可答，又饒恕了。

這館中有一個學生，姓白名華，他父親曾做陝西華州吏目，因為無子，禱於華山所生，故命此名。這白華伶牙俐齒，善於搗鬼。眾學生替他起個混名，叫做白日嘴，因兩個白字重在一處不好叫，見他的嘴略有些癟，又都叫他白癟嘴。一日，先生他出，鐵化道：『我講個笑話，你們眾人聽聽。』白華同眾學生都攢攏來，聽鐵化道：『一個婦人往井上汲水，這日大冷，遍地都是冰。這婦人一時尿急了，見左右沒人，就蹲下去溺。溺完了纔要起來，不想一滑，站不穩，一個坐跌，把個陰戶就凍得粘在冰上，爬不起來，只得坐著。他丈夫見妻子不回，忙走了來，看見妻子坐在冰上，問他緣故，妻子告訴他，因溺尿凍住了。這男人沒法，想了一會，道：「除非呵化了冰，纔起得來。」只得爬倒，用嘴呵。不意把嘴同陰戶凍在一處，也動不得。忽有幾個挑腳漢過，見他二人如此，問其所以。男人嘴凍住了，說不出話來，婦人只得忍羞實告。那幾個漢子上前看了看，內中一個道：「這事容易，若要開時，我們拿過扁擔來，大家彆嘴的彆嘴，別屄的別屄。」』眾人聽了大笑，白華見是罵他，說道：『我也有個笑話說給你們聽。』眾人側耳聽他說道：『一個人念詩道：「一色杏花紅十里，狀元回去馬如飛。」旁邊一個人道：「你念錯了，古詩是歸去。」這人笑道：「你好不通，歸字就是回字，回字就是歸字。」』眾人笑得打跌，鐵化道：『你們不要笑，我再說一個，一個人在畫鋪中賒了幾幅畫兒，家去貼著，畫匠要了幾十回，他總不肯還錢。畫匠氣不過，罵道：「我肏你貼白畫的親娘。」』眾學生齊拍手笑道：『白癟嘴吃了虧了。』白華也不答應，說道：『你們不要笑，且聽我說了著。

一個人才睡覺，聽見外邊叫門，起來開了看時，不見有人。剛回來睡下，又聽見叫。只得又起來開了，又沒有。如此者四五次。這人急了，罵道：「開了門不見人，關了門又叫門，我日你叫門的祖奶奶。」』鐵化見傷了他祖上，就面紅耳赤，爭競起來，幾乎相打。

那大學生乾壹，雖也是個少年，卻板板策策，從不同人頑笑，眾人都懼怯他些。【屢寫乾壹少年老成，後來方見是成材也。】是他一陣吆喝，纔鎮壓住了。

鐵化又讀了一二年，他父親見他仍然一竅不通，叫他辭了先生，下來學做買賣。他在館中先生管著，還時常逃學，何況到了鋪子裡，他可肯安坐？終日在外閑撞。一日，遇見一個人，穿得甚是齊整，斯斯文文，也像個讀書人的樣子。遠遠走來，到了跟前一看，是一個大糟鼻子。

他心有所觸，暗暗含笑，上前深深一揖。那人見他身上華麗，知是正經人家子弟，也回了一揖，道：『小相公，素不相識，何勞賜揖？』他道：『先生這樣一個儀表，可惜把土星（附註：古代用五行：金、木、水、火、土表示五官，土星指鼻子。）壞了，怎不治他一治？』那人蹙額道：『正是呢，也曾各處尋方醫治，再不能好。』他道：『家父倒有絕妙的奇方，一治就好的，效驗至極。』那人歡喜得一把拉住，道：『小相公，既然如此，煩你引我到府上奉求令尊，倘醫好了，我自當奉謝。』鐵化詭對道：『本當奉陪同往，但晚生有些要緊的事到一舍親家去，不能相陪。先生只到三山街，問開氈貨店的鐵爸爸，人都知道，那就是家父。』那人道：『原來是鐵爸爸的令郎。令尊雖不曾會過，是久聞名的。府上在禮拜寺間壁，我也認得，此時就去奉求。』遂同他拱手別了，一直走到鐵家，煩門上人說了進去。

老鐵回子迎了出來，讓到廳上坐下，問其來意。那人看見這老回子也是個大糟鼻子，紅腫如拳，甚是疑心，只得答道：『適涂間遇見令郎，他見弟鼻紅腫，他說爸爸有上好藥方，特來奉求。』老回子大笑道：『先生被那畜生哄了。』因指著自己的鼻子道：『若有好方，我的鼻子如何到這田地？他哄尊駕來同我會會糟鼻子的。』那人恍然大悟，也大笑作辭而去。

他一日走到一條僻靜巷內，見一家門內一個少婦同街上一個老婦人說話。他見那少婦頗有幾分姿色，便站住目不轉睛的呆望。

那老婦見他年紀雖小，然看得太著相了，說道：『你走你的路罷了，儘著站住看甚麼？』他道：『朝廷的官街，你站得我就站不得？是你看我，我何嘗看他來？』老婦怒道：『你明明的看著，還強嘴，把眼珠子剜了你的。』鐵化笑道：『你剜了我的眼睛，千萬撂在那位奶奶的褲襠裡。』那老婦聽了，又好笑又好氣，攆著要打他，他纔跑了。

他到十四歲上那一年，教門是七月初一日過年。

老回子把一個六月的齋，大長的天氣又是那熱，一日餓到晚，還要幾次禮拜，直到星月上纔吃上一飽。到五更時，又撐上一肚子的牛羊肉、油香、哈哩窪，好捱一日。有年紀的人飢飽不均，傷了脾胃，成了禁口痢，十數日就病故了。請老師傅同滿刺念迴迴經，即日下葬，都不必細說。

過了數月，他一日偶然在門口閑站，只見一個斗笠草鞋漢子，問隔壁一個牛肉鋪內道：『這裡有個鐵回子在哪裡住？』那鋪子裡的人就指著鐵化道：『那戴孝的就是鐵相公。』那人走到跟前說道：『我是北門橋吳相公差來的，有封字送與相公。』鐵化先聽見叫他鐵回子，已心中含怒。接過字來一看，假意道：『原來你相公等著借這東西，你不要就去著，趕著拿了去。』他忙忙的走進內邊，取了一個大圓盒，將磨盤拿了一扇裝入，四面封了，寫了一個回字封好。叫家人將盒子掇了出來，對那來人道：『你家相公急等著要用，你路上萬不可歇。』叫家人幫著他抬上肩頭扛著。那人道：『重得很，是甚麼東西？』鐵化道：『都是要緊磁器，不要歪動，看打掉了。』又將回條替他揣在懷裡。那人沒奈何，扛著去了。

原來那人是莊子上纔上城來的，【應前斗笠草鞋句】鄉下人老實，信以為真，【說得活像，即城中人亦不得不信。】一氣扛了七八里，肩頭也壓腫了，兩手扶著，肩也不敢換，生怕歪動打了。累得渾身是汗，面紅耳赤。

到了家中，走到內邊，叫道：『快來接接，壓死了。』他主人忙跑出了看，不知何故，用手來接，覺得甚重。

那人道：『正正的好生拿著，看打掉了。』他主人問道：『是甚麼東西？』那人道：『我哪知道是甚麼？鐵相公說是相公借的，急等要用，叫我一氣扛了回來，不可耽擱。』他主人甚是疑心，道：『我並不曾問他借甚麼。』忙打開一看，是一扇石磨，不知其意，問他有回字沒有。

那人喘吁吁的道：『有，在我懷裡。』取出來，汗都濕透了。

拆開了一看，上邊並無多言，只得九個大字，寫著：來人無禮，罰扛磨一回。

下面有一行小字，道：『仍著送回，庶可償罪。』他主人笑著問道：『你怎麼得罪了他？被他耍了這一下。』那人道：『我何得罪他？我到了那裡，問那裡牛肉鋪裡道：「鐵回子在哪裡住？」他正在隔壁門首，那鋪內人指與我。我將相公的字遞上，他就進去拿了這東西，叫我扛了來。』他主人大笑道：『他惱你叫他鐵回子，故罰你當這回苦差使。』那人方明白這個緣故，又是那可惱，又是那好笑。他主人道：『說不得。你歇歇，還替他送了去，萬不可再叫鐵回子。』那人嗗嘟著嘴，歇了一會，只得又與他送去。

一日端陽佳節，秦淮河游船如蟻。

他家的小廝來向鐵化道：『方纔奶奶打發我送粽子到火爸爸家去，我在貢院門口過，看見哈相公、鎖相公、馬相公、伍相公四五位抬著食盒，都游船去了。』鐵化想道：『這幾個人都是我家教親好朋友，他們就偏我去作樂，令人可惱。我如今給他個大家樂不成。』遂叫那小廝忙去捉了些大青螞蚱來，到家中尋出一個魚鮓罐子，裝了些稀糞清，把那螞蚱拌上，用紅紙封好。吩咐小廝，如此如此行事：『你到那裡切不可笑。』那小廝甚是伶俐，點頭會意，接過來拿著，一直到河邊來。遠遠看見這幾個人的船到來了，高聲叱喝道：『哈相公，我家相公可在船上麼？』那哈回子一看，認得是鐵家小廝。見他手內拿著個罐子，遂同眾人商議道：『小鐵兒這促恰鬼，到處他佔人便宜。他這小廝拿著的，定是人送他的東西。我們且騙了來吃了再講。』遂叫船攏了岸，誑那小廝道：『你相公纔上岸同人說話去了，就來的。你拿的是甚麼？』那小廝見他說謊，忍著笑，用眼睃他船上。正中放著張桌子，鋪著猩紅絨氈，一個大宣窯花瓶插著蓮花，香爐棋子之類，擺得好生富麗。面前一張金漆方桌，五個人圍坐著，鮮果美餚堆了一桌子。答道：『我們家的夥計纔打安慶來，帶了幾罐魚鮓送我家老奶奶。老奶奶說相公不在家，定然是來游船，叫我送一罐子來。』眾人聽了甚喜，道：『你來得好，拿上來，你家相公就來了。』那小廝將機就計，遞與船上人接了，他道：『千萬交明與我家相公，我回老奶奶話去。』說著，笑嘻嘻如飛的去了。

眾人欣欣得意，拿過來揭開了紙頭，正要倒出來嘗嘗，誰知這些螞蚱悶久了，見了亮，一陣亂跳。眾人滿頭滿臉，渾身上下，無處不是臭糞。

先螞蚱一跳時，大家齊叫：『哎呀，不好。』這一聲叫是張著嘴的，濺得那糞屑滿口都是，幾乎連腸肚都吐了出來。【神情寫得逼真。】這桌了子擺設的餚饌果品，都成了屎拌了的，滿船臭不可聞，方知吃了他的這一場大虧。

連跟隨家人，在船頭船尾老遠的伺候，都還沾了些餘光，臭得都坐不住了。東西也吃不得了，倒在河裡。一場掃興，大家散去，歸家洗沐去了。累得船家把船都重新洗過，還不能除盡臭氣。

再說鐵公房分中的姐姐、妹妹、嫂子，他母親接了五六個到家中來過節，都說道：『今年人說秦淮河熱鬧得很，有一二十隻燈船，堂客們游船的多得了不得。一年一度，奶奶帶我們大家去頑頑，也沾你老人家的洪福。』他的那個胖女兒【胖女兒者，童自大之妻也，順便即帶出，用筆之伶便若此。妙。】撒嬌撒癡的道：『媽媽，你帶我同姐姐、嫂嫂們玩玩去罷。』這個一嘴，那個一舌，念誦得那老回婆倒也有些動興了。叫了鐵化來，道：『我聽得說河下今年十分熱鬧，我老人家了，也該去散散心。你可僱只船，我同你姐姐、妹子、嫂子們大家去頑頑。』他道：『人山人海的，到那裡有甚麼趣？不如在家坐坐，還受用些。』　【婦人游船看燈，江寧之惡俗也。他此說卻是。】他娘怒道：『只許你終日在外邊取樂，我就頑不得一頑？難道怕花了你的傢俬麼？』鐵化不敢違拗，出來尋思道：『我娘從沒這樣高興，定然是他們慫恿的。我且叫他眾人吃些虧，纔知道這船不是好游的。』主意定了，次日僱船，上面掛上簾子。他預先來囑咐道：『既要游船去，不要多吃茶水，船上沒處溺尿，大家留神些。』眾婦人歡喜非常，果然多不敢吃茶水。大家清早吃了些飯，坐轎子到船上來。撐開游賞，真是熱鬧。

看別的游船上，有清唱的，有絲管的，有挾妓的，有帶著梨園子弟的，還有吹打十番的。那兩岸河房，全是來玩賞的男婦。雖然耳中眼底有趣，但此時五月上旬，天氣正長。一輪火傘當空，四面日光透入蒸著。已是熱氣難當，又且是口中發渴。到了午後，眾人都是絕早吃的飯，此時也餓得很了。他娘催了三四次，他只答應『就有了。』卻不見拿上來。又停了一會，方纔送上。你道是些甚麼？都是鹵鵝、臘鴨、醃魚、烘糕、薄脆、眉公酥、玉露霜、閩姜、橘餅、糖梅、圓片之類。眾人已餓得發昏，見了這些東西，盡飽一吃。

過了一會，時已下午，越發炎熱。先已是渴了半日，又吃了這些咸的、甜的、乾的東西，那喉管中都冒出煙來，如何受得？一個個都渴得昏頭昏腦，忙問他要茶吃。取了兩大壺溫茶來，眾人那裡還顧得，右一碗左一碗只是呷。渴了的人，忍著倒還罷了，一吃些涼茶，越發渴起來，只是要吃。兩壺不夠，又要了兩壺來，都吃了，大家灌了個滿肚。

渴雖止了些，又過不多時，都有些尿急了。既沒處溺，又說不出來。

正在難忍的時候，誰知鐵化拿出些預做就的安息香來，他把皂角製成極細的末子，裹在這香上，捏了數十根，一齊點上。叫船家把船頭迎著上風，他靠著簾子坐著。那香煙同皂角末，順著風一陣陣的吹入艙中。這皂角末一聞著，噴涕打個不住。這些婦人正在那裡尿急的時候，勉強忍著，已是難過。這一頓噴涕，打得下邊的尿長淌，哪裡還忍得住？都穿的是單綢紗羅之類，把裙褲衣服後面盡皆污透，連膝褲同鞋都濕了，滿船板都是尿。

忙忙叫攏船，叫轎子回家。他到了家中，反抱怨眾人道：『我說不要去，你們定要去，我叫少吃茶，大家朝死裡呷。弄得滿船是尿，人看著是甚麼意思？明日被船家傳得人知道了，臉面何在？』眾婦人都紅了臉不作聲，他娘也是一褲子的尿，也說不出來。大家只怨吃的茶多了，不聽他的好話，哪裡知是他弄的鬼。

過了兩年，他十八歲上，娶了媳婦火氏來家，他母親也就是那年死了。

過了些時，他舅子火大生日，他去拜壽，有許多親友都在那裡留著喫麵。他偶到後園中去走走，見他舅子的後窗底下放著一個淨桶，就知是他舅姆子的。

四顧無人，忙向鍋底下刮了些鍋煙子，將淨桶邊上週圍擦了，把蓋了蓋上。他留心少刻，又進來看看，淨桶已不在那裡了，知是舅姆子掇了去用。他走出來，在席上笑個不住。眾人問他，他只是笑。再三強問，他道：『我說了，怕大哥惱。』他舅子也不知是甚麼事，便道：『你有話只管說，我惱的是甚麼？』他笑道：『我剛纔到後邊去，不留心撞見嫂子在那裡撒尿，雪白的屁股上一個大黑圈子，故此忍不住好笑。』內中那哈回子同他最相熟，笑著罵：『你這砍頭的促恰鬼，單管嚼咀胡說。』他道：『我一些也不胡說，你叫大哥進去看，要沒有黑圈，任憑怎麼罰我。』他舅子也當是他真正看見，倒不好認著犯頭，大家說別的話，就叉了過去。到人散後，火大走入房中，埋怨他妻子道：『你可知道鐵家妹夫這個促恰鬼，你怎不留心撒尿，被他看見了屁股，當著眾人說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他妻子道：『哎呀，這是哪裡的話？我在屋裡關著門撒尿，又不曾在外邊，他如何得見？』火大道：『他還說見你屁股上一個大黑圈子呢。』那婦人道：『呸，他難道見鬼了，理那砍千刀的胡說。我好好的屁股，如何得有甚麼黑圈子。』火大道：『你也不必罵人，也不必多講，看一看便知道了。』叫他伏在椅子上，屁股撅著。掀開衣裙，把褲子扯下，果然一個黑圈，卻被褲子擦得模糊的了。火大道：『現有憑據，你還強甚麼？』用手將他陰戶一擰，道：『大約連這個紅圈也都被他看見了。』那婦人紅著臉，氣忿忿的想了半晌，忙忙的去將淨桶揭開，點上燈一照，用手周邊一擦，滿手烏黑，方悟到是他弄的鬼。夫妻二人罵了幾句短命促恰鬼，大笑了一場。

過了些時，鐵化又到丈人家來。他舅子不在家，丈人房中坐了一會出來。偶然瞥見舅姆拿著兩張草紙，往後邊茅廁房中去，關了門淨手。

南京人家大家小戶都有個茅廁，大人家深宅大院，夜間則用淨桶，晚間僕婦侍婢們去倒。小房人家後窗之外即是茅廁，日間大小便皆在內中，淨桶只備夜間之用。這鐵化見他進去了，忙忙走到廚房內，兜了些米來，自廚房口悄悄直撒到毛廁門外。進來到丈人道：『老爹，不知是誰偷米，把米撒了一地，直躲到茅廁裡頭去了。』那老兒是當家的人，聽得有人偷米，走出來一看，果然一地，吆喝道：『是誰偷米？』說著，就走到茅廁門口。見門關著，當偷米的人躲在內中，就來推門。那媳婦聽見公公吆喝著來推門，又不好作聲，忙忙的靠住，連褲子也不及拽上。一個罵著往裡推，道：『是哪個奴才白日裡偷東西，這樣大膽？』一個使著力往外頂。正在相持，鐵化跑到丈母跟前道：『奶奶，你看老爹這樣大年紀的人，嫂子上茅廁，他老人家跟了去推門呢。』那老婆子聽了，跳起身，忙趕來一看，果然那老鬼還吆吆喝的推呢。

被這婆子氣狠狠上去兩個大巴掌，把那老兒打得愣愣掙掙的。他罵道：『老沒廉恥的，媳婦在裡邊解手，你推門做甚麼？』那老兒聽了，滿面羞慚，道：『女婿纔說道是偷米的，我當是真，攆了來拿，哪裡知道是媳婦？』及至出來尋女婿對話時，那鐵化已回去久了。過後不但老頭子好笑，連老婆子同媳婦想起他這促恰來，也暗笑了幾回。

鐵化一日在街上閑蕩，有一個鄉下人上城來賣棗刺。那刺捆得不緊，揸揸巴巴的兩大捆，用鐵尖擔戳在中間，挑得老高的走。不想晦氣，就在鐵化身上抓了一下，把衣服也就戳破了些。他正要動怒，那人看見，忙歇下擔子，上前陪禮道：『小人一時失錯。相公看我鄉間窮苦人，高抬貴手，饒恕了罷。』笑嘻嘻的儘著陪小心。鐵化見他這個樣子，俗云：『瞋拳不打笑面』，一時怒不起來，便道：『你非有心，失錯了，何妨？我正要買擔棗刺用，你要多少錢？賣與我罷。』那人見他不怒、反要買他的，忙道：『相公饒恕了小人，我應該奉送的。府上在哪裡？我就送了去。』鐵化道：『我如何肯白要你的，自然不虧你，你挑著跟我來。』那人挑上肩，跟著他走。那是鄉下人，認不熟城中的路，跟他到了一條小巷口，鐵化指著道：『走大街繞遠好些路，打著小巷內過去，就是我家了。』那人當是真話，走了進去，擠住了，走不動，他在前面叫道：『你狠狠的使力擠，過了這一節路，那前邊就寬了好走。』那人果然用力往前擠，越走越窄，動不得了。再叫了幾聲相公，要問話時，已不見答應。那棗刺兩頭擠住，人在中間。要往後退，那刺先是用大力擠進來的，此時要退，那刺都倒插在牆上磚縫中掛住，動也不能動一動。

兩邊來往的人都攔住了走不得，罵道：『你瞎了眼，這個窄巷可是走得過去的麼？』那人在中間叫冤叫屈的道：『是一位相公要買我的，領我到了這裡，他不見了，何嘗是我自己來的？』眾人知道他被人哄了，等不得，都往別處繞去了。

這賣刺的站了一會，人急智生，沒奈何，將身子睡倒，還打進來的這邊，從那刺底下爬了出來。他出便出來了，這擔刺卻動不得。又想了一會，身上又沒一文，只得脫了一件大布衫，當了幾十文錢買了一根粗麻繩，打刺上撂過去。他又爬進去，拉著繩頭爬了出來，用力倒扯。哪裡扯得動？

你想這鄉間的人，自三四更天挑著個重擔，幾十里走上城來，指望著賣幾十文錢，買碗飯吃，剩得多寡就回去的，那裡知道遇了這位盛德君子？耍這一下，弄得已是下午，力也費盡，腰也餓酸。要撂這擔刺，又捨不得那鐵裹的尖擔。只得到街口，再三央求了幾位過路的人幫著，纔拉了出來。看時，刺都掛掉了。料道日色將西，還要趕了回家，也賣不及，賭氣撂在空地方。把買繩子剩得幾文，買了碗飯吃，挾著尖擔回家去了。一擔刺不曾賣得，反當了一件布衫，又得了一根繩子，你道這個窮人可氣苦不氣苦？

再說那時行院中一個妓者，小字玉仙，生得雖不叫做美人，在他姊妹行中就要算出色的了，因此名重一時，熱鬧之甚。鐵化聞知，接了三番五次，總不得閑。這並不是他故做身分不來，天地間偏有這樣不湊巧的事，他閑了的時候，鐵化又不去接。到去接時，他又不得閑。鐵化哪裡想到這上頭，見接了幾次不來，恨道：『這臭娼根，他倚著這點名頭，這樣可惡。我把他的飯碗搗碎，他纔知道我的利害。』這個陰騭老兒遂算計了一條毒計。

那日他備了一份厚禮，又封了數兩嫖金，親自到玉仙家來。他果然不在家，那老鴇兒接著，讓進坐下。鐵化道：『我慕令嬡久了，來接過數次，都遇無緣，不曾得會。我今特備些須薄禮在此，媽媽收了。但是令嬡得閑，就著人對我說去，我倒不定日子。』老鴇兒也知鐵家是個財主，今見他尚未會面就這樣大出手，定是個好主兒了，哪識得他的深意。遂笑吟吟滿口道謝，應允不迭。

過了兩日，玉仙家的鴇兒來說他姑娘今日在家得閑，叫他來請。問或是相公到他家去，還是接了來。鐵公心中暗喜，便道：『我就差人去接。』忙著人去定河房，吩咐家人到他教門館中定了桌席。又著人去邀了四五位朋友來，無非是哈回子、馬回子、鎖回子、伍回子幾個同教。

然後叫個伶俐小廝，附耳囑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行事。他遂到河房中來，玉仙也來到，看時果然生得還好。他便善於詼諧，碩於酒量，所以人都愛他。少刻這幾位朋友也來了，大家坐下。眾人見了他，都來奉承。也有贊揚他美貌的，也有說慕他大名的。

那哈回子道：『今日鐵兄同玉仙真是一對佳偶了。』那玉仙微笑道：『當日《琵琶記》上原有一句：這回（子）好個風流婿。』眾人大笑。鐵化見打趣他是回子，心中雖怒，卻不好發泄，也笑了一笑。叫拿上酒餚來，入席共飲。

鐵化道：『我素知玉仙大量，我們今日較一較高下。每人面前放一把自斟壺，自斟自飲，豁拳打關，不許代酒，不許錯斟，違者罰三壺。』眾人都說道：『好。』玉仙自以量大，也不推辭，大家直吃到二鼓時分，都有八九分的酒意。

眾人道：『酒夠了，不要耽誤了你二人的好事。』鐵化也就止住，又叫烹茶來。小廝們送上茶，此時酒多口渴，眾人都吃了幾杯。鐵化道：『夜深了，眾位弟兄不回府罷，床鋪都預備下有，在此下榻罷。』這是鐵化要留他們在這裡，明早好做大家一笑。眾人雖不知其中就裡，見天氣遲了，各自去睡。

鐵化同玉仙到了一間房內共寢，少不得脫得精光做一番生活。

看那玉仙時已醉得動不得了，鐵化有心算計他，如何容他就睡？服了春藥，安心捉弄他一場。翻來覆去，弄個不歇。婊子被孤老接了來，可攔阻得他不弄？只得任他翻騰，直到四鼓方住。既說玉仙有好量，為何眾人還好，他倒大醉起來？這就是鐵化的惡計。他是主人，又自己定下：行令打關，自斟自飲。他預先備下的兩樣酒：眾人吃的就是隨常的酒，那玉仙吃的是他特尋下十多年窖下的醇醪。吃著了爽口，玉仙所以不覺。後被熱茶一沖，那酒力發作上來，就有支撐不住。上床又被他一陣鼓搗，頭暈眼花，受不住了。雖忍住了不曾吐，卻有醉得不知人事。鐵化有心，徹夜無眠。到了天明，把他一看，還昏昏的不醒。

他昨日吩咐的那小廝，將他做的那假糞拿了來。你道甚麼東西？是黃酒糟拿來揉得稀爛，搓成長條，從竹筒中楔出，儼然乾糞無二。他接過，輕輕揭開被，放他屁股底下，又將些抹在他糞門上。

然後大叫起來道：『不好了，小廝們快來，這丫頭撒了屎在被窩裡了。』幾個家人跑進來，那玉仙已驚醒了。鐵化罵道：『沒廉恥的臭娼根，如何把屎都撒在褥子上？』玉仙吃了一驚，精光著身子，忙起來一看，果然兩三撅屎在那褥子上。糞門內還覺有些黏達達，也疑是自己醉了撒出的，哪知是那鐵化弄的楦頭，急得只是哭。那時眾朋友聽見，都起來跑了出來看，大家鼓掌大笑。

鐵化恐怕人看出假來，忙忙的喝那小廝道：『髒巴巴的，還不拿了出去？』那小廝拿了兩截蘆柴棒來，將那糞夾住，故意把鼻子捏得緊緊的拿出。　鐵化吩咐家人道：『快叫轎夫送他去到他家，對他老鴇子說，他撒了屎，污了我的鋪蓋，饒了不要他賠，把我前日與他的東西都要了來。』只許玉仙穿了衣服，也不容他梳洗，叫家人拉上了轎子，啼啼哭哭而去。

三四個家人到了他家，把前話說了。那老鴇子見自己女兒出了醜，無辭可對，又怕聲名張出不好聽，只得把原物繳還，一口氣把女兒打了個半死，不題。

鐵化請的這幾個人是些惡少，玉仙昨日戲言，說了那一句頑話，他們都是回子，一棒打了幾個，那時雖然大笑，卻蓄怒在心。今有這件因頭，四處一陣轟傳。玉仙睡著了會拉屎，這個美名一出，弄得鬼也沒得上門。

他這樣促恰的事做得甚多，也不能盡述，不過姑舉數件，就可概見他為人的刻薄了。

他家中有數萬之富，他的病癥與竹思寬一樣，喜的是賭場中盆內六塊又紅又黑又金的骨頭，愛的是婦女們胯下兩片又尖又圓又扁的精肉。既與竹思寬臭味相投，自然就道同契合。這日在屠家賭場上歇了局，大家小飲閑敘。

這屠四他原是浙江杭州府錢塘縣人，在那西湖嘴子上住，與女敬德昌氏緊鄰，每日在湖中以戳鱉賣錢度日。昌氏家中無人買東買西，常煩屠四替他走動。昌氏無可酬謝，見他好一條壯漢，一日煩他沽酒買餚，二人同飲，以當合巹，遂將腰州臍下褲襠裡那一件人又怕又愛的鐵屄牝奉敬。不意那屠四竟有一具好陽物，不但他人會戳鱉，此道更善戳蝦。昌氏雖不能稱心滿欲，然較之別人，一個可抵二三，著實可愛，叫他常常來家中走動。

昌氏自遇那道士之後，被他采了兩夜陰精，傷竭得一場大病，幾乎害死。吃了許多補藥，保養了兩個月纔起得來。後來淫興雖略滅了些，不過不能向日精壯，可以日夜不倦，但兩三個男了他也還不放在心上。

倒是他的娘有年紀的人了，精枯血敗，被道士那兩下弄傷了。先還不覺，後因扶持女兒的病，起早睡晚，受了辛苦。及女兒病好時，他就病倒了，懨懨纏纏總不能愈。因此他家中越發離屠四不得，遂向他道：『我孤身一人，穿吃有限，況且這戳鱉一事也非正經買賣，不如搬來我家同住，現成衣食，不過相幫走動，又沒費力的生活做，你心下如何？』那屠四巴不能夠，不但日間有吃，而且夜間有屄弄，喜孜孜滿口應允。他原租的半間房子，退還原主，只數樣舊家夥，幾件破衣服，頃刻就搬了過來。昌氏取些私囊，替他制了幾件及帽鞋襪，裝束起來，倒也好條漢子。他兩人也不待父母之命，亦不用媒妁之言，做了一對名色夫妻。【夫妻而有名色之謂，奇談。】日則同食，夜則同衾。或有嫖客到來，屠四日裡買買酒菜，夜間聽聽梆聲。若無人到，他就頂缺。這種人的官銜，南京叫做湯保，北京呼為撈毛的。屠四就充了這行職役。過了些時，眾孤老知他是昌氏的假夫，【前曰名色夫妻已奇，此曰假夫更奇。】因叫他屠四，不好直呼其名，都稱他為屠半八，【半八有理。因系假夫，故只算得半個忘八也。】他也欣欣然居之不疑。

昌氏的娘臥病年餘死了，火化葬於湖中。起先昌氏娘女兩個做這販棒棰收水銀的買賣，人倒無什閑言。今見他娘死了，這屠四公然在他家享用，有些無賴的少年就吃起醋來。一日向屠四說道：『古人云，急風暴雨，不入孤兒寡婦之門。【看這些無賴先以大義責之。】你系他家鄰舍，既非昌姓親戚，他又不曾明公正氣嫁你，你如何公然與他同住，霸佔寡婦？【次以罪名加之。】這樣無主的美物，你受用得，我們也受用得。【此方吐出心腹事。妙。】你要同我們公用便罷，若不然，我們往縣中公舉，告你一狀，叫你打官司。再不然，你趁早回避了也可。你回去與女敬德商議，三日內沒有回信，你試試我們的手段，叫做前打後商量。』屠四見人多勢眾，回來把這些話向昌氏說了，要辭去。

那昌氏恨道：『我的命中偏生遇著這些小人駁雜，當日在城中是這樣，纔搬到這裡來，如今又是這樣。』　【昔有一婦，嫁到夫家，即有外遇。屢嫁屢被出。一日偶與鄰婦閑談。知此婦數被休，勸道：一個婦道家，何苦只是這樣。此後自己檢點些罷。此婦道：這如何怪我，我嫁著的就是忘八，叫我奈何。昌氏不知自責而責他人，與此婦心腸無異。】心中捨他不得，說道：『我同你過得好好的，你為何要去？既眾有閑言雜語，我們竟說是夫妻。【竟說是三字愈出愈奇。自夫妻二字以來，大約未有此奇稱呼也。】暗暗的搬了，便沒是非。』屠四道：『既承你過愛，我此地也無存身之處。我有個叔叔在南京開賭場，無兒無女，屢屢帶信來叫我。我因無衣服盤纏，不能動身。如今除非投奔他去，不知你可肯離鄉遠出？』昌氏道：『我母親又沒有了，別無一個至親，眼前你就算親人。我此處有甚麼戀得？』　【即有親戚。焉能如這個沾皮貼肉的實在。】屠四道：『雖然如此，只是沒有路費，奈何？』昌氏道：『我幾年來也還積攢了些。』遂將歷來陰戶所掙之物，取出來與他看，約有百餘金。屠四喜得滿臉是笑，道：『兩人有三四兩銀子，就夠盤費了。別的留著到那裡做本錢，尋個生意做。』又道：『房子是租的，撂了就可走。但這些器皿家夥，若要變賣，恐那些惡人知道了，攔阻起來，就走不脫了。』昌氏道：『幾件舊東西，所值幾何？也還差房主兩個月房租，留下，鎖了門，准了他罷。』　【屠四戳鱉，是沒有本錢的人，故其見小。昌氏賣嚇，隨身便有寶貨，故見其大，故兩人所見不同也。】二人算計明白，將所有細軟都打了包，傍晚叫了一隻船來，搬上了行李，到了北新關。次日過了壩，僱了一隻滿江紅，由蘇州到丹陽出江，過鎮江金山，直抵南京石城橋泊下。屠四上岸去尋著了他的叔叔家，接了昌氏上岸，一同住下。昌氏此時說不得假夫的話，只得認真的拜了叔公嬸婆。

這屠四的叔叔開賭場久了，人起了他美號，叫做人屠戶。【又一個開賭局的】他家中來賭錢的著實熱鬧，日夜不斷。這人屠戶自幼好嫖，後來因開了賭場，銀錢來得容易，嫖得更甚。

他前妻陶氏因丈夫好嫖，不同他親厚，他也就嫖起來了。家中但有來賭的人，他揀那鼻大身強的，無一不嫖。偶然嫖著一個知疼著熱、快樂蜜意姓強的朋友，他想五倫中只可盡得一倫，竟撇了那自己丈夫，與那朋友同生同死去了。

人屠戶也告過官，屢年未獲。他因內裡無人照料，有嫖厚了的一個婊子，說是姓通，也不知是真是假，【自然是通，焉有妓而不與人通者，雖姓通，通猶可也。】他費了許多錢買了來家為妻。不想一年之後，人屠戶得了一個下疳，竟將陽物蝕掉。上面還是鬚眉男子，下面竟無男子之具了。正是：

孰意腰中小和尚，化為烏有一先生。

這通氏纔三十多歲，酷喜的是人胯中那小和尚同他通一通。那人屠戶把根通條沒有了，他家夜間人來賭博，人屠戶守定抽頭，傍邊有看的閑人，通氏就暗約到房中，請那小和尚到他那紅門裡去小酌，硬幫幫的進去，定要吃得那小和尚撒酒瘋，撞頭磕腦，吐得猥頭搭腦軟叮噹，纔肯放出。【這小和尚與通氏纔是真正通家。】如此多次，人屠戶也有些知覺，他大雅得很，毫不介意。通氏大發慈心，正要學《西遊記》上的寇員外，想齋萬僧，數年來尚未及百。

突然屠四兩口子到來，東西屋住著，甚是礙眼。整熬了數日，過不得了。一晚，悄悄的約了一個舊朋友進來，在床上小敘闊悰。

不想那人進來時已被昌氏瞥見，這昌氏是一夜也不能離此道的，前水路來十多日有屠四相伴，他因感恩盡力，也還將就過了。

到了此處，屠四夜間又去幫叔叔，竟川中犬百姓眼前圈起來，多年未慣，甚是難過。雖要學戰國四君去延攬三千食客，一來新到，不知誰可做主顧；二來嬸婆咫尺，不好意思。今忽見了這事，暗喜贊道：『原來嬸婆也與我同類，是個招賢納士的女英雄。須沖破了，大家好做事。』遂悄悄的到窗下來聽，正在響動。【當年張他娘乃見其形，今日聽嬸婆只聞其聲，前後遙遙一對。】他回房點了一枝蠟燭，輕輕走來，將門一推，隨手而開，忙進去把帳子一掀，見他二人正在綢繆。通氏同那人見了，吃了一驚，那人忙拔出，要下床跑。昌氏笑嘻嘻的一手拉住，道：『你這麼個小膽子，就敢來偷野食吃。我來看你們怎麼個弄法，你怕的是甚麼？可有個女人來捉姦的？』通氏同那人見他如此說，都放了心。

那人知他是就教的意思，上前抱住親了個嘴，伸手就去摸他下身，只著單裙，不曾穿褲，把燈接過，【此等小末處亦不漏去一筆，真細心。】放在桌上，將昌氏抱到一張椅子上仰著，掀開裙子，弄將起來。

輕輕一送，便沒至根。纔抽了幾下，昌氏用手推住，道：『不濟事，你還同奶奶弄去罷，我不稀罕這樣東西，打水不渾的。』那人一團高興，被這一掃，拔又不好拔出，抽又不好再抽。

被昌氏雙手推開，站起笑道：『既做這樣的事，也尋個像樣些的來頑頑。這有名無實的物件，要他做甚麼？』仍拿著燈出去了。

那人好生沒趣，勉強同通氏弄了一陣而去。【此非寫那人之不濟，通氏之不擇美善，正寫昌氏淫心猶勝通氏之宿妓也。】次早，通氏笑向昌氏道：『昨晚那人也將就用得過了，你為何那樣貶他？叫他甚是沒趣。你不曾試著他的本事，他有半更天的好熬手呢。』昌氏微笑道：『不瞞奶奶說，這件東西我正正經經見過了些。像他那樣的，只好備數，要緊處用他不著。不要講別人，就是你侄兒，也比他強多哩。他有一二更的工夫，還不在我心上。』通氏又笑道：『這樣看起來，是你個多見廣識的了。也不瞞你，這物件我也經過了些，覺得都大同小異，沒有見過哪個異樣的。只有一個人的此道太異樣了些，我也曾約他來試過了。』用兩手圍著道：『有如此粗。』又比著道：『有這長。我同他弄了半夜，唾沫用了有兩盅，費了多少力氣，只弄進了一個頭子去。把我的屄幾乎裂開，睡了兩日，纔起得來，還腫疼了好幾日，再也不敢惹他。你若是有大量，我約他來同你試一試，你見了不要害怕。』昌氏聽了，渾身欲火直冒，笑道：『我們生了這件東西來，就是隨身的利刃，世上男子好漢不知死了多少在我這裡，可有反怕他的道理？這人在哪裡？奶奶你約了他來，看我怕不怕。』通氏道：『就是每常在我家住的老竹，他是有名的賽敖曹。說他總沒有遇過對子，只有一個老鴇可以同他弄得。我先聽得這話，心裡也不信。人身都是父母的遺體，男人的縱大也不過略大些罷了，況且我們這東西也不過是一樣，也不過稍有寬緊。一個既受得，個個都受得。誰知約了他來，竟是一個大棒棰，嚇得我要不得。心裡雖怕，眼見稀奇物，卻也愛他得很；二來又不肯折了我們女將的銳氣。況且他既來了，怎肯空去？只得仗著膽子同他試一試。誰知這東西只好看而已，是用不得的，白吃了一場虧。你既說不怕，只好夜間私約他來。此時大青天白日，不怕侄兒來撞見麼？』昌氏道：『他管不得我，奶奶你只管去約了他來。』通氏也著實高興，要看看他二人可果然弄得，就走了去。

那竹思寬是日夜在他家的，頃刻便同著進來。通氏已悄悄將昌氏的話向他說了，竹思寬喜不自勝，忙同通氏到昌氏房中，深深一揖。

通氏笑道：『就是他，你二人請試，我是要觀陣的。』竹思寬將昌氏抱到床上，就去脫褲。昌氏毫不推辭，任他脫了。

竹思寬也褪了褲子，昌氏一眼看見他那異物，心中暗喜道：『這真是生平見所未見了。』有《西江月》贊它道：

偉長足有一尺，粗圓將及雙圍。頭如剝兔紫巍巍，柄上蚓筋幡綴。　乍看渾疑桌腿，端詳果騰擂槌。敖曹大號不虛推，喜得淫心如醉。

竹思寬將他兩腿分開，見他牝戶大張，如盅子口一般，【真正可怕。】也與別的婦人頗異。也有一個《西江月》贊它的道：

開閃寬皮兩片，中間一個紅門。猶如鼠洞一般深，定是曾經大陣。　牝意丰盈滿滿，毳毛漆黑森森。看它窈窕一佳人，動人情處卻恁。【二字貶極。】竹思寬見昌氏的陰門雖然寬大，但因自己孽具太大，不敢冒失，也還用了些唾津，對著一頂。輕輕就將龜頭送進。知道是一員猛將，較郝氏猶雄，一連幾下，送到了根。通氏把牙咬了幾咬，倒替他打了幾個寒噤，【俗謂聽彈詞掉眼淚，替古人擔懮，通氏之謂也。】暗暗吐舌。昌氏覺竹思寬之物比那道士粗雖有限，卻長了寸餘，頂在極深處，甚有妙境。那竹思寬見是一盤對手棋子，卻放鬆不得的了，盡力搗將起來。那昌氏淫聲艷語，腿搖股迎，騷態百出，甚是難述。

看通氏賞鑒了一會，面似火燒，陰如水浸，忙走出來。恰好屠四進來，不知他尋甚麼。通氏正在難過時候，想起方纔昌氏誇他技勇，叫他到房中，一把摟住，親了幾個嘴，道：『我聽得你娘子說你腰間有個好本錢，我同你試試看。』屠四道：『這怎行得？怕叔叔來看見怎處？』通氏急了：『你快同我弄弄就罷了，不然我就叫喊起來。』那屠四禽獸一般的人，知道甚麼叫做倫理，見通氏纔三十多歲，也生得風騷可喜，就一同上床脫褲。屠四見他的陰戶雖與昌氏的形狀相似，那門洞卻緊密了許多。通氏見他的陽物昂昂然，果覺可觀，較之昨夜那人大了半倍，而且較生平所遇之具尚遠出色。

一個初逢小陰，一個乍遇大陽，自然快樂無比。通氏被屠四弄得丟了二度，心愛不過，摟住不放。屠四道：『我進來有事，外邊等著我呢，放我去罷。改日有空，我同你大大的盡一盡興就是了。』通氏只得放他起去。屠四穿衣出來，聽得昌氏聲息異常，響聲大震，忙在窗外向內一張，見他二人正在賣解，忙避開了。

通氏揩了陰戶，穿了褲子，又走了過來。見他二人還在弄呢。那竹思寬已被昌氏弄泄了二次，奈他緊緊摟住不放鬆。竹思寬只得掙著還抽抽扯扯，怎奈那個陽物漸漸軟了。

昌氏覺內中沒趣，纔放了他。道：『你這樣個好東西，可惜不長久。若再有通宵的本事，真是天下無雙了。即如一個赳赳大漢，一點勇力也沒有；【此等甚多。】一個翩翩少年，一毫文墨也沒有，【此類更多，昌氏卻不知彼等偏能享福也】空自好看，濟得什事？』各穿衣下床，昌氏在一個匣中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兩丸藥來，遞與竹思寬，道：『當日是個人送我的，屢試屢驗，【不知可是那道士送的。】只剩得兩丸，你晚上用燒酒服一丸，那一丸也用燒酒研開，擦在陽物上。我同你夜間做一個整工夫，【夜間這一整工夫，也不知工價多少。】試試我的本事。』竹思寬笑吟吟接著出去了。

通氏笑道：『你果然好手段。我看不但你不怕他，他還有些怕你呢。』兩人笑了一陣，通氏出去。

昌氏自從經那道士到今，算第二次爽快了，上床養神，安排夜戰。

晚間眾人在外邊賭錢，竹思寬吃了藥，又擦了藥。不多時，覺陽物發漲，溜了進去，那昌氏已經在那床上脫光等候。竹思寬忙脫了衣服上床去，就弄起來。通氏聽得響動，又走來坐在床沿上，燈光下細看了一會，按納不住，忙叫了屠四進來，同他著著實實弄了一場，然後纔睡。

那竹思寬趁著藥力，或疾或徐，或深或淺，弄個不休。乏了，定一會又弄，弄了又歇，直到五鼓。

那昌氏也不知丟了多少回數，雖覺得精神怠倦怠，四肢酸軟，但他陽物在內中熱硬有趣，況只此兩丸藥了，後來欲求此樂境料不能得，哪裡肯捨？竹思寬見天色將明，圖解藥力，更奮勇長驅，一陣亂搗。

正然弄時，只見昌氏手癱腳軟，聲息皆無，眼睛緊閉，像昏迷的樣子。忙用手摸他口鼻，只微有溫氣，嚇得連忙拔出，嘴對嘴度了一會，纔漸漸醒來。問他道：『你怎麼來？』昌氏道：『我不怎麼的，方纔只覺得心窩裡一陣快活，渾身一麻，就不知道了。』竹思寬道：『這是你一夜精脈去多了的緣故，養息養息罷。我這藥力不得過怎麼處？』昌氏覺得再弄不得了，說道：『你喝些涼茶，再把下身用溫水洗洗，弄泄過就好了。』竹思寬見昌氏這個樣子，不敢再弄，忙別了，到郝氏家來。此時郝氏尚起床，他忙喝了些涼水，洗了洗下身，同那郝氏撥戰了一場，方纔泄了。郝氏覺他屌比每常分外粗硬，脹熱有趣，問他緣故。他不肯說昌氏的話，只說偶然得了一粒金丹，特來奉承他的。郝氏也就信了，更感愛他不得。

那昌氏只圖快樂，不想這一夜精脈梳枯。他睡了一會，覺身子底下黏齏齏的難過，只得掙了起了。看那褥子濕了半截，連他兩股腰間都是陰精浸濕，揩淨了，換了床褥子，然後又睡下。

通氏梳洗了，過來看他。見他還睡著，說道：『外邊早飯時了，你還睡喲。』昌氏道：『我身子懶得動。』通氏笑道：『你兩個這一夜也不知怎樣弄，大約是弄癱了。一個可口的美物，吃飽了就罷，何苦定要吃傷了？』昌氏也微微的笑笑。

在通氏只說他一時乏倦，就是昌氏也以為過兩日定然就好。孰不知他被道士弄傷了的，那時因身子壯，故逃得性命。今日舊病復返，自然難支。

漸漸飲食不進，渾身打骨縫裡邊發熱，五心煩燥，日漸黃瘦。每夜還央通氏約竹思寬來弄上一度，他也無力動了，只如死人一般仰臥，憑他抽拽而已。

竹思寬同通氏勸他暫歇幾日，將養身子要緊。他道：『我自幼到今，恨無敵手。今得遇此，一死何恨？我當年曾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今果應其言了。所恨者相遇未久，若同他相聚一年，就死也無遺恨了。我今已病入膏肓，古語兩句話說的好：臨崖勒馬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我如今忙忙的日夜行樂，猶恐不及，你如何還說止歇的話？』二人勸他不醒，惟嘆息而已。

屠四延醫調治，服藥無效，捱至月餘，僅存皮骨。臨危時還約竹思寬來，將他陽物撫摩了一會，長嘆了兩聲，落了幾點淚。

竹思寬也甚傷心，掩面而出。到了半夜，氣絕而亡，【不圖為樂一至於此。】只得二十四歲，此亦貪淫不節之報也。正是：

浪魄不知歸何處，淫魂今夜落何方？

屠四感激昌氏提攜之情，不但陪他白睡了許久，還遺下若干之物，也哭了兩場。買棺殯葬，延僧超度，都還熱鬧。

自昌氏死後，通氏將侄兒做了副夫。

屠四在當日也想盡力以報昌氏，無奈窮主人請了大肚漢的客，再不能使他飽足。此雖竭力鋪排，彼並不見感謝。今遇通氏，見他還易於打發，只仗著本事，盡力可供他飽足。他二人恩愛得了不得，只瞞著人屠戶一個。通氏雖然好淫，竟還知足。自從有了屠四，把外邊向日的舊主顧一概謝絕，不去招攬。【此非寫通氏知足，正反視昌氏貪淫不堪耳。】人屠戶見妻子忽然貞節起來，暗暗稱奇，【貞節之上有忽然兩字，真奇聞。】哪知他寵幸可心可口的愛侄。【可心二字是可口大約是下口，此事與上口無涉也。】過了年餘，通氏忽生一子，人屠戶方纔大異，究問其從何而來。通氏還道：『是你當日好的時候我受得孕。』人屠戶道：『我已病廢了這幾年，哪裡有懷七八十個月的道理。』通氏只是笑，說道：『你有了兒子就罷了，管這些閑事怎麼？』　【奇談。只論兒子之事有無，不必問其從所從來，千古未聞之奇語，丈夫問奸生之來歷，而通氏謂之管閑事，此更奇。】人屠戶也料到是侄兒之種，也還是他屠家的骨血，就葫蘆提認了。【人屠戶以侄兒之種是他屠家骨血，便認為己子，尤奇。真是一對奇夫婦。】誰知這孩子不妨真父而妨假父，不克親父而克叔祖。甫及一週，人屠戶疳瘡大發而死。通氏、屠四口內乾嚎，心中暗喜，忙殯送了。他們在人前還假為嬸侄，到內中儼然夫妻。一個語語要做節婦，一個聲聲要做義夫。一到晚來，上床之後，節婦義夫合成一體。雖系通氏之無恥，屠四之滅倫，亦由人屠戶開賭，一生不知陷害了人家多少好子弟。一妻同朋友而逃，一妻為侄兒所據，身死嗣絕，也就可以報應。凡以賭局誘人者，急改弦易轍，切勿蹈此。【看此書，但到此等冷語處，細味之。】屠四接了叔叔衣缽，他又有昌氏所遺之物，揀有好主兒放頭接賭，比他叔叔當日更覺興旺，來者越多。屠四鑒通氏昔日之事，恐曠了他，又去齋僧佈施起來，每夜偷空必進房幹訖一度，方纔出來照料。

這日，竹思寬同鐵化眾人都在局上歇了，飲酒中間，正說閑話。鐵化偶然道：『偌大一個京城，就沒一個絕色的妓女，真也可笑。』竹思寬正有郝氏所託之事在心，遂答道：『怎麼沒有？那十分纔美的佳人，他要高抬他的身價，怎肯做那毛遂自薦的事？所以人知道的少。』鐵化見他說話有因，遂問道：『兄是此道中的老在行，必定知道誰家有好女兒。』竹思寬道：『只這眼面前錢家的女兒就是個絕色才女，大爺如何忘了？』鐵化道：『小時我常見來，果然生得好。後來說他雙眼瞎了，如此無心想到他，有三年來沒見。雖然他模樣生得標致，但沒了眼睛，也就算不得十全的美人了。』竹思寬極力打合道：『大爺是此道中老見家，這一句話又來得外行了。請看那畫上的《楊妃春睡圖》，他不是閉著睛睛的麼？相傳以為妙事。果然是絕色佳人，何在眼睛之有無？還有一句笑話，到了那高興的時候，有眼睛的還要閉著呢。大爺若果然相與了他，還有多少人贊揚。』鐵化道：『這是甚麼緣故？』竹思寬道：『假如如今大爺出一股大錢梳籠了他，人知道了，定然誇說大爺是個多情種子，識貨的奇人。錢貴雖少雙眸，單重他才貌，取人於牝牡驪黃之外，肯費若許大錢。偌大京城，有多少風流子弟沒他的眼力，被他奪去頭籌。再被這些妓女們聽見了，人人欽仰，在行院中著腳一場，做一個風流魁首，也不枉了。不瞞大爺說，一來我年紀多了，二來我手內無錢，我要比得上大爺府上百分之一，我也早奪了這趣了。』鐵化聽他說得天花亂墜，也動了心，便道：『我們幾時閑了去看一看，再做商議。』竹思寬道：『大爺尊意差了。不做此事則已，既有此興，定要佔在人先。況佳人難得，雖然他母親韞櫝而藏，待價而沽，但他的青春也是緩不得時候了。難道他的美名只我一個知道不成？別人倘然知道，有好風流美名的，先去采了鮮花，大爺這樣福人，是吃殘湯剩水的麼？』鐵化被他奉承得快活，甚覺動火，笑道：『既然如此，我們此時乘興，何不就去？』竹思寬道：『古人說：輕人輕己。大爺要去相看這絕色佳人，不備分厚禮去打動他，覺得不是行家了。況他母親少年時，大爺知道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我們猝然走去，闖起寡門來，豈不落他背地譏誚？』鐵化道：『據兄說，當如何行事？請見教一番。』竹思寬道：『大爺果然有此興，今日送一個大大的東道封兒去。就說大爺慕他的令愛，要一親色笑，叫他家預備酒席。明日再送一分厚禮做見面錢，然後大爺駕去。他門戶人家是識竅的，見大爺如此舉動，自然百般趨奉，何等光彩！』鐵化道：『兄說得有理，就煩兄去做個月老。』叫過小廝來，將帶來賭本取出一封，稱了二十兩，遞與竹思寬，道：『煩兄今日送了去，叫他整理下東道，我回家備了禮物，明日親往。兄於明日在他家等著我。若果中了意，就煩兄說合，我自有厚謝。』竹思寬道：『我承大爺相愛，多年契厚，何敢當謝字？總成大爺個風流榜首，我也叨得餘光了。』說定，大家散去。

竹思寬見事體有幾分妥意，他心中暗喜道：『他女兒的事若成就了，他母親的這件妙物我便可以長久受用了。』遂忙忙走到錢家，向郝氏就把怎樣打動鐵化的，怎樣起發他東西的說獻了功。將銀子遞與他，道：『這是辦東道的，他明日還有厚禮來。若造化事成了呢，是你的一炷大財香。就不成，且白得他這一分厚禮。』郝氏歡喜得了不得，就忙設佳餚美酒謝了媒人，就留他同宿，然後將他巨陰中的淫水著實澆了一澆梅根。正是：

令嬡未曾試新，乃堂且來溫舊。

且說這鐵化，他承祖父做的那氈貨生意，夥計們專走北京，也有兩萬本錢，本京城中又還開著幾個大氈貨鋪。他只十八歲上父母相繼亡後，只有他一個大胖的妹子以外，別無兄弟姐妹。

娶的那賢妻火氏，生得有五七分姿色，倒有八九分風騷。論起來，那樣一個俏人兒，就該性格溫柔了。誰知人再不可皮相，這婦人淫而且悍，降伏那丈夫的手段，比降龍伏虎的羅漢還利害幾分。鐵化初娶來時，愛他美麗，凡事順他的性兒，後來縱慣了，就有些動手動腳的起來。鐵化順慣了他，一時翻不轉來，弄成了一個情怕。何為情怕？起先娶他來時，因十分愛他，百樣事不忍拗他一拗。且每夜上床之後，定要做一番生活纔睡。請教，這件佳品雖然味好，只當得點心偶然吃些的，可是當得家常茶飯的，日日離不得的東西？他雖然姓鐵，身子與陽具卻不是鐵的，如何夜夜來得？久而久之，未免就要操三歇五的了。

先因鐵化愛他的很，又是新鮮美味，自己做慣了例，上床之後，必定把功課完了，方纔睡覺。火氏也道是例當如此，況乍嘗著個中滋味，如何肯歇？忽然見他怠惰起來，就如那小學生上學定要背書寫字，完他這一日的事，方纔放館。忽然不待先生吩咐，竟公然自己逃起學來，如何使得？

但這鐵化幼喪父母，無人拘管，自小在賭場妓館中著腳，這是他的事業。初因戀燕爾新婚，寸步不離。過了些時，新鮮妙物吃了多次，也有些厭了，身子也拘束得久了，終日只想著往外邊溫溫舊業。那火氏正同他打得火熱，忽然見他朝出而不歸，覺得冷冷清清，寂寞之甚。

雖有一個小姑，生得又醜又惡，因幼無父母，無人教訓，鐵化自己還少一個人管他，如何能管他的妹子？養得他這個性子，真像嫂子娘家的姓，竟是一個火。一日打了丫頭罵僕婦，惡狠狠的。雖纔十七八歲，長成胖大無比的一個身軀。他也不理這個嫂子，故此火氏也不去親近他。

這火氏獨自坐在房中，無可消遣，捱到晚鐵化回來，他定嘓嘓噥噥抱怨個不住。鐵化因橫了一個愛字在中，見他生氣，晚間少不得替他消氣，鞠躬盡瘁的陪個禮。但這個氣如何有本事夜夜替他消得？又過了些時，竟像窮百姓躲差一般，逃在外邊，做了個夜出而不歸了。

這火氏既生了火，他一身到底竟無處不是火，孰意胯下那穴道中，其火更甚。【丈夫姓鐵，陽物卻不是鐵，妻子姓火，陰內全然是火，笑倒。】日間火往上昇，還可以消得下去。到夜間忽然獨守孤闈起來，火往下行，把一個救火的水炮又不在眼前，如何過得？一夜捶床搗枕，咬牙切齒的氣恨。等得鐵化回來，先時還哭哭罵罵，後漸抓抓打打起來。鐵化本還要替他陪陪禮，消消氣，無奈力量不加，知道這件事是無可挽回的，只得聽之而已。

先只是愛之一字，到如今愛中又生出怕來，所以說是情怕。

那火氏先也還想施施威，等他好來陪罪的意思。那知他自知罪惡深重，將至隕滅，陪不來了，任他處治，竟不來修飾。火氏見他如此，焉得不急？急中生怒，火氣直騰，與鐵化竟像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一般。【此等趣語，令人笑殺。】見了面就罵，罵上氣來就咬上幾口，向鐵化臉上亂抓。

那鐵化見了他，竟合了他夫妻二人的貴姓，又合了自己的尊名。鐵見了火，自然會銷化起來，竟怕他如母夜叉一般，日夜躲在外邊，輕易不敢見他尊面。【他夫妻兩姓，妙喻，妙譬。】但火氏是個淫物，又有吃有穿，無所事事，自然就飽暖思人肉了。【人肉二字乍見】上面這張橫嘴，珍饈百味，要吃就有。下邊這張直嘴，想一點粗糲之食充充飢也不能得，熬得他日夜清水也不知淌了多少，總有要打只野雞吃，救救饞的意思。【兀的不笑殺人也麼哥。】但他家雖非仕宦門第，也是個財主人家，深房大屋，閑人誰能到得裡邊？不但想吃野雞肉沒有，連想根野雞毛看看也不能夠。【苦惱，若怒見雞，只見雞毛，更覺難過。】他一日心中躁急，又是那睏倦，打算要去睡睡。欲睡又先愁不穩，走到廊檐下靠著欄杆，正在怨恨，只見二個小哈巴狗兒在那裡高興。

那只雄狗伸著大長的舌頭，替那母狗舔陰門。母狗翹著尾巴任他舔刮，動也不動。舔了一會，爬上去聳了幾聳，不多時跳了下來，兩個已黏在一處，竟成了一個身子、八隻腳、兩頭狗了。他看到此處，上面的火一陣陣燒將起來，熱得他臉皮通紅，眼睛中火星亂爆；下邊的水一股股流將出去，淋得他兩腿皆濕，陰門內熱癢難抓。不由得怨氣沖天，切齒恨道：『何以人而不如母狗乎？』【昔有念別字一先生死去，陰間冥司謂，誤人子弟，著他去變母狗罷。他求道：變狗不敢辭，願變母狗。問他何故，答道：監財母狗得，臨難母狗免，所以願變母狗兒。可見人而不如母狗多矣。】忽然想起方纔見那雄狗舔得母狗的陰門，看得那光景，似乎也有樂境，我何不試他一試？想了想，有了主意。又等了一會，那兩隻狗已分開，將那雄狗喚著。

那狗是主母每日吃飯他在傍邊分惠慣了的，一呼即來，他喚著，走到樓梯跟前，吩咐丫頭：『我要睡午覺，怕人吵鬧，將樓門關著，不許擅開。非呼喚不許上來。』丫頭豈敢不遵？

說了，他上樓梯，低聲喚著，那狗竟跟著他，一蹬一蹬跳了上去。丫頭們將門帶上，他到了上面。

這進樓一連五間，下邊東兩間是他的臥房，西兩間是小姑的臥房，當中一間堂屋。樓上隔做三明兩暗，儘東兩間三面皆是窗，是他收拾了午睡之所。床帳桌椅，香爐古董，花插書燈，癢棰孝順，筆筒硯臺，種種俱備。【詳述擺設若許之物，只有床椅書燈癢槌筆後來用著，其餘皆是陪寫，泛然看到此處，不過謂敘事而已，孰不知竟有要用之物，真令人莫測。】他將狗喚到房中，將門關好了，【下邊樓門丫頭已帶上，此又雲關了門者，非怕人來，怕溝掏耳。此等細心處，須看得出，方算會看書。】外衣寬下，裙褲脫光，一把將狗抱在懷中，【此狗何辛而得此。】上床來，仰臥著，兩腿揸開，將狗放在胯下，把狗嘴對陰門。那狗雖常見過母狗的陰戶，卻與人款式大不相同，並不認得此是何物。【昔有一人，以販賣古董為生，因要遠出，值母臥病，囑其妻曰：我若歸遲，恐母親病故，亦須留下一件體面的東西，等我來家一看，如見母音容。此人去後，其母即故。其妻想道：他再三囑託，叫我留一物，以此付之，不知何者是體面之物，因想婆婆之陰，乃生他之門，方為體面，以刀剜下收好，其夫歸，以付之，夫見一乾圈，不知何物，以問妻，妻笑曰：連你娘的穴都不認得，還在外邊看甚麼古董，子尚不認得娘的穴，又何況此狗而能識火氏之陰乎。】見主母如此舉動，疑是喂它東西，也用鼻子聞聞。既無葷味，也無它物可食，只一條縫兒，水漓漓的，不知何故。只道是哄它來頑耍，掙著撲的一下跳下床來。

火氏把它又抱上來，它又跳下去。如此數次，急得火氏那欲火，打遍身毛孔中都冒了出來。正在沒法，忽然看見那個書燈，想道：『狗愛舔的是油，何不搽些油，或者聞得香氣，肯舔也未可知。』起身把燈盞中油蘸了些，【油，好悟性。】搽在陰門兩邊，【世人罵人曰：油嘴光棍，火氏可謂油穴的淫婦。】復將狗抱上床來，如前作用。果然此番那狗不像先那樣死板了，聞著了香油氣味，便伸出舌頭舔將起來。但有油處無不舔到。

原來這狗的舌頭又熱又糙，舔得癢酥酥，無比受用。

雖然外邊有趣，裡面不曾嘗得是何滋味。又想了一想，還是以前的這個題目，只是文章又深一層，復起身將一枝新筆，醮著油，送入牝中一攬，蘸了數次，攪了幾回，【自有筆以來，其至貴者則吾夫子之春秋筆，其次則董狐之史筆。朱衣之點額筆，江淹之生花筆，孔循所獻之書日筆，相如題橋之筆，班超所投之筆，蕭曹之刀筆，以至如椽之筆，無私鐵筆，種種不一，於閨房之私，則有張敞之畫眉筆，為千古韻事，不意火氏，有此一枝蘸油筆，同一筆也，何此筆之不幸也若此。】又上床來臥下。

這狗先將外邊舔淨了，聞得裡面還有香氣，將舌頭伸入去舔。越舔裡面還有，又伸長些。惟獨狗舌最長，這狗雖小，它舌頭竟有五寸餘長，伸在內中絞著亂舔，這樣又長、又熱、又糙、又活的一件東西，【古四其御史，此有四又狗舌，可稱的對。】在裡面活動起來，你道他快活不快活？將這婦人舔得骨軟筋酥，陰精一陣陣流將出來。那狗雖將油舔完了，後有些黏黏涎涎的東西流個不住，又有些腥味，它還當是主母用鯗魚湯和的稀糨糊喂它的，【異想奇譬。】越發舔得高興。越舔越有，越有越舔。這火氏真生平未逢之樂境，直舔得他丟了數次，遍體酥麻，火氣盡泄，興足而止。有四句打油說那火氏道：

人畜相投趣味真，不膠不漆自親親。

一團春色融懷抱，妙舌強多躲懶人。

然後起來，那狗心猶未足，以為主母捨不得與它吃了，還搖著尾巴亂跳，有個親益的意思。【火氏當曰：吾倦。一笑。】火氏穿了衣褲，重複睡下，暗想道：『我若早知有此妙事，稀罕那忘八做甚麼？【而今而後，取狗而捨忘八矣。】同他弄時，我正興濃，他已告乏，十次中倒有四五次不得像意。今日這一番，我興已闌，它舔猶未足。況那陽物在裡邊只直進直出，四面尚有空隙，這舌頭亂絞亂舔，無微不到，勝似他的百分。』深悔早不悟到此處，癡癡空守著這懶惰的忘八。【鐵化與狗，竟百不及一，可憐。】不覺酥酥睡去。一覺醒來，睜眼一看，那只狗蹲在他旁邊，還有個候舔之意。【此狗的職位，可稱陰門侯舔。】火氏笑了笑，下床開門，喚著它跟了下來。自此以後，但是興動，就上樓去假睡。那狗自嘗過這甜頭，也不用喚了，但見主母上樓，它就跟著往前飛跑。這丫頭們見了，以為是主母恩養喂慣了它，所以跟了去做伴，哪裡知其中有這些奥妙。

後來舔熟了，連油都不消用得，它一聞得那一種鯗魚香，舔得好不興頭。夜間丫頭們在房中伴宿，雖不好喚它上床，但日間不拘度次，乘興即來，興盡方止。即如那吃飯的一般，日間飽足了，夜裡也就不覺得餓。

再說這鐵化雖然怕他，輕易不敢相親，沒有個永不見面之理。偶然進來，他見了就像冤家，非罵即嚷。當日尚圖他來夜間陪罪，還留三分情義與他，如今有了這根強似他物數倍的妙舌，越發不留一絲的好氣。那鐵化哪知內中就裡，還說躲得久了，叫他守了活寡，自然氣忿。自己過意不去，間或夜間來陪他睡，著意溫存。就是陪罪，也必定要強而後可。雖竭盡心力，他總不如意，再不能討得一毫喜歡。還有半夜裡打嚷一番，攆了出來的時候，弄得鐵化後來成半年連房裡也不敢進來。

且說他妹子自幼許了童萬百萬做妻子，他生性已自憊懶，又看了嫂子降服哥哥的這番法術，以為天下人的丈夫都該妻子如此管教的。他學了個滿腹經綸，巴不得嫁了丈夫試試手段。他哥哥見他大了，正值童百萬家要來娶，盛備了數千金妝奩，買了六個丫頭，【記著六個丫頭。】幾房男婦作媵，嫁到童家去了。

再說鐵化見妻子這樣性格，不容他近身，以為妻子賭氣，做有夫的節婦罷了，我如何做得這有妻的義夫。【有夫的節婦，有妻的義夫，千古奇談的對。】每日出去，非嫖即賭，耳邊無人吵鬧，倒也甚覺遂心。只他這種人，心是無主的，這個嫖得兩三夜，厭了，又換那個嫖幾夜，厭了又想去換。

雖說是棄舊憐新，請想他妻子生得如此風騷美麗，又是經他開闢的妙牝，弄厭了還想去尋野食，何況這些顏色平常的妓女，又是宏敞的陰門？

今日聽見竹思寬說起這錢貴來，十來歲時，他見了就愛。那時尚小，故不經心。後來聽說眼睛壞了，就不在意。今聽得如此標致，焉不動心？當日回家，買了幾疋綢緞，換了數件首飾，準備次日到錢家來相看。不知梳籠成了不曾？且聽下文，便知詳細。正是：

欲知好事能成否，但把來因仔細看。

姑妄言卷二終

.03 姑妄言第三卷 怕婆男小心更受非刑 貪淫婦大膽竟試巨物

鈍翁日：

鐵化梳籠錢貴，不幸失身於此狂且，正是為其抱屈處，非寫鐵化之幸得貴也。

寫童自大之呆自始至終竟未能改，非謂呆人能做財主，正寫財能呆人，可發嘆耳。何以言之？予常見擁巨萬之資者，猶晝夜持籌盤算，眉末刻舒，非呆而何！撥其意，不過為兒孫做馬牛耳。獨不憶古人云：兒孫強如我，要錢做甚麼？兒孫不如我，要錢做甚麼？聚斂不已，非呆而何？百年駒隙，終日營營嗚呼老矣，死去一文帶不得，貪之何益？非呆而何？唐詩云：昨過老人宅，不解老人心，何事端陽裡，栽樺欲待陰。此意雙關，寫儘自不知死之將至，猶為後人算計也。此時可為呆財主做一喝棒，正見童自大之呆，乃財主之常，不足笑也。

世間婦人丑者或有不悍，而丑再未有不淫者，鐵氏便是樣子。

仙桃木也，鐵氏金也，木遇金必傷。寫鐵氏凶暴若此，仙桃相隨數載，竟未受其摧殘，乃仙木非凡木矣。仙木豈可久在臭銅之室而鄰金鐵之險，必移根別植，庶有榮茂之期，故歸錢貴。得侍鍾生，既貴之，又得鍾情之人而愛惜之，自能結實，故隨鍾生而生子也。仙桃雖得好處，但錢於金，鍾於金，始為金所制，故只能為之小星，此等處，心不如髮，如何看得出。

葵心蓮瓣，此二物既鐵氏下體之形，豈可須臾離者，故獨留此二婢也。用一童自大引出魏如虎、魏如豹、巨金、知縣，許多怕婆人來，不過謂陰道漸長，陽道漸消，女師之威風日熾，弱男子甘拜下風。寫得世情可笑，當補在怕婆經之後。

夾入杜小英一段，正顯錢貴身辱煙花不得已之苦心，看他聽代目念詩後之言便知。

因錢貴引出祁辛，雖與正文無涉，正見錢貴之慧心，不為富貴所惑，高出庸流萬萬。又借之以警戒少年，不可薄棄妻妾，私淫他人之女，不僅送去性命，其妻妾即歸所淫婦人之夫。報應分明，孰苦孰樂，人皆能作如是觀，淫之一字可化為烏有矣。此一段越不可少。

何幸之葵花者，不過因其愛日取意焉耳。

極力寫火氏之淫者，一以見者鐵化交不擇人之愚，一以見竹思寬無良姦淫之惡，世上竹思寬之流不少，明眼者當避而遠之，勿蹈鐵化之愚。錢為命信手拈來，隨筆結去，讓出郝氏，後來好贅竹思寬。乃行文之省法。

姑妄言卷三

瞽女矢心擇婿　　　　　虔婆巧說迎郎

附：　　　怕婆男小心更受非刑　　貪淫婦大膽竟試巨物

話說那鐵化次日打扮得齊齊整整到錢家來，竹思寬昨晚未回，已在此拱候，見他來到，迎了進來。郝氏出來相見了，讓了坐下。鐵化家人送上禮物，郝氏看見約值百金，喜出望外，拜謝收了，然後扶出錢貴來，【此扶字乃寫其嬌羞，非寫其瞽目也。】見禮坐下，鐵化一見，果然生得美貌非常，雙目雖瞽，卻不癟塌。不凸暴，眼皮微垂，似好目人含羞略閉一般。滿心歡喜，如雪獅子向火，不由得酥了半邊，與火氏比並起來，那一個美而淫惡，這一個麗而嬌羞，如何不愛。

少頃安蓆，搬上酒餚來，上面鐵化坐了，竹思寬下面相陪，錢貴在東，郝氏在西，共坐而飲。那錢貴雖是妓家之女，還是個未破瓜的女孩，嬌羞滿面，低頭坐著，一語不發，鐵化越發看得中意，心愛得了不得。撤席之後，拉了竹思寬在背處，煩他講梳籠的財禮，竹思寬自然是為郝氏的。假意兩次三番，說定了二百兩銀子，衣服被褥首飾在外。鐵化也算一個財主，這些須他那裡吝嗇，一應都依，又擺上換席來，吃了一會。鐵化面前放著這樣美人，一時不能到手，心癢難抓，那裡還坐得住，約定了日子就起身回去。

次日請竹思寬到他家，就煩同他家人送了禮物來，額外又是二十兩酒席之費。到了吉日，他到錢家，郝氏預備了精緻豐盛的酒席，叫了一班彈唱的雜耍，熱鬧了一番。晚來成親見錢貴是真正處子，婉轉悲啼憐愛至極。

不覺數點牛精髓，傾入錢姑兩瓣中。

有一調憶秦娥憐惜那錢貴道：香馥馥，此中有個人如玉。

人如玉，恨庸醫誤，損他雙目。

煙花已慟身埋沒，遭逢又對癡頑物。

癡頑物，痛悲傷感，慘切心骨。

後來有人知道鐵化梳籠了錢貴，都道可惜一塊好羊肉落在狗口裡了，就有會打油的人，編了四句口號。說他道：

一顆顆珠圓又圓，奇珍應讓你為先。

今朝誤落村夫手，異寶全埋實可憐。

且說這錢貴，他雖只十三歲，卻聰慧異常。滿心想遇一個風流才子。付此一點元紅，只是女兒家此話不好出口，只得聽父母主張。今失身於此狂且，怨恨之氣充滿肺腑，不覺傷心，枕上含淚，隨口編了一調二郎神道：懮心悄，斷進一生身窈窕。

惡姻緣偏向奴身繞，吹簫誰和，梅花片落江泉，空思弄玉諧同調，沒緊要的良宵偏香。

窗櫺小，恨那冷月偷窺，使人煩惱。

悲悼，嗟容貌如花命似草，魂消魄落，一天風雨飄飄，滿地落紅誰個掃。

好含恨，狂且惡少把玉山攪。

霎時間，夭桃嬌柳，摧殘傾倒。

悲拗不已，欲睡不能，又成了一調轉（囀）林鶯道：

滿腔悲怨多餘繞，聲聲啼血噍嗷。恨難消，似閏的更難曉，何不把殘生來棄了。暮想梁國夫人後從良，嫁著韓王好。怒難消，望他年好景，且耐今宵。香驅相伴狂且嬲，好似烏鴉彩鳳同巢，傷心恨怎消。此情試問人知否，只有空煩惱。倒不如惜花園內雙飛鳥，難忍淚珠拋。嘆今朝花謝，昨日曾嬌。

此二詞他後來常常自唱，故爾傳出，他每日眼含珠淚那一種萬不得已的光景，每每現於詞色。況這鐵化是三十多歲，嘴脣上的鬍子剪得齊齊的，偶然親嘴擠腮，將他那粉粉森森的嫩臉戳得又疼又癢，好不難過。【真正苦惱。】

錢貴自幼愛潔，他每日渾身上下，被褥以及衣服，定用好香熏得撲鼻。鐵化教門中常享用的是牛羊等物，他那身上的一種騷臭，自十萬八千毛孔中授出，甚是難聞，【絲毫不爽。】那裡有夜深私語口脂香。那錢貴不由得氣苦，在那暗中的眼淚不知落了多少，怎得還有心情同他歡樂。

這鐵化雖然愛他，總不見他有一毫喜色，不上一月，他一個財主性兒，只要人奉承他，今反要他去奉承別人，如何行得。他雖會奉承火氏，那是名正的夫妻，拋棄不得，二來怕服慣了，無可奈何。今在錢家雖費了數百金，倒也不在他意中，況且又有個厭舊取新之意，因此也就漸漸淡了。先還三日五日一來，後來或十日半月來一次，到數月之後不復再至矣。

這錢貴自從梳寵之後，心中只懮懮不樂，又過了多時，雖又歷過數人，都是竹思寬引來的麒麟楦，總非他之所願。他雖然雙目皆瞽，秉性原極聰明，常靜夜自思：我們樂戶人家，人所重者無非色藝，人人盡道我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但今損卻雙眸，未免減了許多風韻，老天老天，既生我如此嬌姿，何吝秋波少許，何苛刻苦是耶？若是留得我雙目，雖不敢與天下之美女爭銜，在這平康隊裡或博得個風流榜首，還擇一個才貌情郎，於身有托，於亦不可知。豈料今日至此，奈何奈何！他心中傷感。遂題了自嗟薄命的四首詩：

其一：

定是前生作孽多，教儂今日目無波。

幾回辜負菱花鏡，空有嬌容用彼何。

其二：

憶兒幼讀女兒經，眾口成誇貌娉婷。

孰意十齡遭此疾，煙花日日類浮萍。

其三：

不知天暗與天明，但聽傍人說雨睛。

獨有琵琶能解很，調中哀怨訴幽情。

其四：

可憐晨夕伴狂且，怨雨悉雲那得舒。

只有更蘭方少息，將明又喚把頭梳。

此詩一出，聲名愈重，哄動一城。往來之人無不憐愛。但他自己另具一段隱衷，常想道：我之此目已經雙盲。無策可療。我之此身雖落火坑，尚可自拔，於當拿定主意，萬不可隨波逐流，誤卻終身。倘有緣得遇一個有才有貌的情郎。當以此身相許，若只圖財帛，與輕薄兒郎醜陋子弟為伍，不但人笑我盲，我於豈不自誤？他因執定這個主意，那來訪的人定要選擇挽留，這話在他胸中，無人可告其所謂。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錢貴關心立了個擇婿之念，要覓一個伶俐丫頭托以心腹。凡是來訪之人的媸妍，叫他預報，這主意不肯向娘說，只說要尋一個好丫頭作伴。那郝氏此時靠他如泰山一般，敢不遵依來命，四處託媒人找尋，不惜重價。

一日，媒人領了一個丫頭來，說是童百萬家打發出來的，小名仙桃，現十四歲，郝氏看了，果然生得性格溫柔，齒牙伶俐，就買了與他。

過了數日，錢貴見這丫頭動止端莊，至誠可托，細問他的來歷，也還是正經人家的女兒。因父親不才好賭，將他賣出，幼時曾讀過書，又還識字的，這錢貴甚喜，竟待之如親妹一般，不叫他做一點重活，食必同桌，若無客一來，臥必同榻。那丫頭也感激不已，錢貴遂將心腹告之，丫頭也盡心允諾，【錢貴能彼此如此之厚，故彼後來於厚報之。人見田橫之五百義士，葛延之三千甲將，與之同死，以為異，謂彼此無此義氣之後。但此等義士自有，特無人如二公能赤心待人者耳。】替他改名代目。因自己眼看不見，取其代已雙眸之意。【仙桃得錢貴以代其目，重之甚矣，可無後患，漸有生茂之意矣。】

話分兩頭說，且說童百萬家是南京城中數一數二的財主，如何賣起丫頭來，內中有一個可笑的緣故。

這童百萬名自大，原籍徽州府人氏，他高祖之上。在元朝曾做到行省平章政事，掙下了一個偌大傢俬。【做到行省平章政事，不曾掙了些名聲政績只掙了一分偌大傢俬，宜乎子孫做財主也。】因愛江南繁華，遂留寓於此，已經數代。

到他祖父，雖不曾出仕，卻善於經營，專於刻薄，【財主小像。】所以做了有名財主。他父親名童山，【是個財主的姓名，大約字是金穴。】生他弟兄二人，他排行第二，他哥哥名喚自宏。父親故後，兄弟拆居，哥哥搬回祖籍新安去了，只他一人在此。

這童自大雖算不得奇蠢，也有三分呆氣，既是一字不識，【無怪乎做財主。】卻又半分難捨。【予見大通的財主也有此病。】他娶的妻子就是鐵化之妹，這鐵氏不但生得性子凶暴無雙，且嬌容更長得奇異無兩，有幾句贊語贊他的妙處，怎見得：

兩道濃眉闊如柳葉。【眉曰遠山，本自不小。】一雙怪眼大勝桃姿。【眼曰杏眼，大杏原只稍小於桃。】櫻桃口三寸還寬。【相書云：口大福也大，宜乎做財主婆】蒜頭鼻一拳稍小。【土星高聳。於相稱佳。】面如皮鼓，兩肋肉有十斤。【是個財主婆相貌。】體似綿包，渾身重餘二百。【是個財主婆軀。】拳真柳斗，足寬鯿魚。高聲大喝，不啞（亞）虎嘯空山。細語低言，還像洪鐘夜度。【相書云：聲如洪鐘，祿享千鍾。童自大之福，焉知非乃妻之福。】仰眠綠榻，肥乳峰一尺猶高。側坐牙床，胖屁股十圍還大。陰門寬闊，似兩瓦合成。【怕人，諺云：撂出半邊來嚇死了你，鐵氏此物與應如是。】牝蓋豐隆。如一盂扣住。【日用之唾盂乎，和尚之缽盂乎，這一件卻妙，歷來美婦人不可多得者，或楊玉環若是。】走來時伊同一座肉山。【內屏風只用他一人足矣。】睡下時，全然一隻皮袋。【以乳為枕，以軀為褥，於可比漢成帝溫柔鄉也。】

請教這樣一位佳人，令人害怕不害怕？童自大自娶了他來家，也不曾領教過他的打罵。只見了他那一種不惡而嚴，不怒而威的樣子，真如鼠見貓，如獐見虎相似。那鐵氏天性萬種咆哮，只有一件與丈夫相合，卻是千般吝嗇。這鐵氏在家時，見他令嫂管教他令兄的那些法則，學了個滿心滿耳，本要拿厥夫做個小試行道之端，不想這尊夫心悅誠服得很，每見他雙眉略皺，不覺屈膝尊前，忽然兩眼微睜，早已稽顙頓地。這鐵氏雖然凶暴，古語道：大蟲不吃伏肉，他見了這個局面，也竟無所施其威，可以不必用其打了。但只是學了這幾年的閫政來，竟用不著，未免有抱負經綸沈埋草莽之嘆。只好慢慢等待機緣，相時而動罷了。

一日，該他發令施行，開張第一的良辰到了，這是為何？

鐵氏在家時，他哥哥鐵化尋了六個丫頭與他陪嫁，買了四好二丑。四個好些的與妹子做外線，侍梳妝，鋪床疊被，貼身服待，兩個粗笨些的，為灑掃漿洗之用；四個好的裡頭有一個頂尖出色的丫頭，他也是好人家女兒，因他父親戴遷好賭，輸了鐵化的錢，無可償還，沒奈何，將女兒算來准賬，那來時纔得十歲，就與了妹子。鐵氏見他生得乖巧伶俐，心愛非凡。每日替他梳頭打扮，與他好的吃好的穿，替他起了個名字，叫做仙桃。這丫頭也讀過二三年書，因他資性聰明，竟識許多字，還動筆寫得來，女紅件件都略知些，說話行事能看人眼色，鐵氏這樣一個急如火暴如雷的性子，別的丫頭一打非數百不饒，一罵非半日不住的，三四年來，不但惱彈不曾彈他一個，連哼也不曾哼他一聲。自嫁到童家，丫頭跟了過來，已差半載有餘。

那一日清晨，鐵氏在窗前一張桌子上放了鏡臺梳頭，童自大就在桌橫頭一張椅子上坐著，看他抹脂膩粉，刷鬢掃眉，看得十分親切，只見他：

醬色臉上，濃堆鉛粉，襯成青紫二色。【世間偏是黑面婦人愛堆鉛粉，添丑即增美也，令人不解。】闊大脣中，重點胭脂，染做血紅兩片。【此方可謂之朱脣也。】牙黃齒垛，真像金嵌玉山。面白頸烏。果是銀杓鐵靶。發像金絲，也學個時樣梳妝。腕如鐵杆，還帶副起花金鐲。【俗謂醜人有丑福，正如謂也。】

童自大見了，不由得膽怯，心中凜凜然起來。他打扮已完，要水洗手，忽見仙桃掇了一銀盆水來。【銅臭之家焉得有銀盆，借這銀盆二字，以視鐵氏杵之腔，以作一笑耳。】只見他：

黑臻臻青絲細髮，喜孜孜俏麗嬌容。面上紅白相兼，身材高矮廝趁。裙下一對小小金蓮，盆邊十個尖尖玉筍。頭上簪一朵嬌滴滴仙花，耳上帶一雙黃烘烘金墜。【要知此非贊此時鐵氏之婢之美，乃贊異日鍾剩小星之美耳，看這眼光須長。】

童自大看了這半日的魔母，忽然見了天仙降世，頭頂上錚的一聲，魂己出竅，癡呆呆大張著嘴，口水順著嘴丫流出，【人見美食多有口中流涎者，見美色則非可食之物，當下口流涎，而往往人於上口流涎不知何謂，豈自下而上耶，辱翁曰：所謂秀色可餐也。】不轉睛的望著。

難道丫頭來了這些時，童自大不曾見過不成，為何今日忽做此形狀。但他每日看見鐵氏，都是梳洗過了，妝飾起來，雖然醜陋，看慣了還不覺得，今日細窺底裡，見了本來面目，真正丑到十分地位。二來每常因俱夫人的虎威，丫頭偶然一見，不敢詳視，不過偷目一覷，況又另外站著，也不覺十分俏麗，今日忽主婢在一處，相形起來，佳者更覺其佳，丑者愈增其丑，不覺出神，竟看癡了。【忘卻夫人虎威，真可謂色膽天來大。】

那丫頭掇著水，一抬頭，忽見姑爺的這個呆樣，不由得嘻嘻一笑，他也並非有心。這一笑剛被鐵氏看見，這鐵氏身子胖大，他有這個放樣的肥臀特做了一張放樣的大杌做坐具。他洗手時側過身子去的，所以不會見乃夫的尊容。今見丫頭笑得有因，急轉身一看，【轉身二字寫得妙不可言。何以見之？只此兩字，便畫出一個胖得沒有理的人來，若他人回頭，只需頸項一轉，他因胖得極脖子過粗，頭回不轉，只得連身轉過，此等處於必寫得入神入理，予不知作者之心何細若此。】那童自大忽然見丫頭一笑，【古云：一笑傾人城，仙桃一笑，童自大便殃及其身，可見佳人之笑，非國家之祥也。】以為有情到他，益發昏了，還呆著臉癡呵呵的。【呆人的有此呆熊。】

鐵氏見了他這個形狀，把那幾年學的閫政施將起來，數月懮的醋氣發將出來，伸出胡蘿蔔粗的五個嫩指，兜臉一掌，一手的水，異常響亮。童自大正在妄想之際，被鐵氏擰著一隻耳朵，拎將過來。【一見鐵氏勢頭之凶，一見童自大怕懼之弱，真可謂耳提面命。】

冤家路窄，適逢丫頭們撣桌子上灰的一個雞手撣帚還不曾收，恰巧放在旁邊，被他抓將過來。有毛的一頭授在手中，將那一頭有大指粗的紫竹杆，往光脖子上就是十多下，打得童自大須如刀割，淚似雨流。跪在地板上亂轉。

鐵氏罵道：『殺剮的奴才，你好大膽。在我眼跟前公然對著丫頭調起情來，你背著我，兩個不知偷了多少回數，實實地說來，饒你一死。』

童自大哀哀告求：『奶奶你冤死我了，我成日守著你，寸步不離，或是有事就往外邊去了。我遵奶奶的王法，每常連丫頭們看還不敢看，可還敢生這個心腸，就有這樣狗心狗肝，也沒有地方去做，你請詳情。』那鐵氏雖然性如烈火，聽他說得頗有情理，又見他脖子上腫得一條條比指頭還粗，便道：『我饒過你這一遭，下次再要大膽，休想得活命，起去罷。』【鐵氏尚還有憐惜之青，還算不得第一惡婦。】童自大如鬼門關放赦，不住道：『謝奶奶天恩。』爬起來揉著脖子，往前邊去了。鐵氏餘怒末已，叫過丫頭來要打，這丫頭雖從未曾嘗過此味。主母的酷刑是常常見過的，今聽要打，真嚇得心膽墜地，跪著哭道：『我跟隨姑娘這幾年，蒙姑娘恩典，如此待我，我何敢欺心，適見姑爺的樣子好笑，實忍不住，笑了一聲。敢有甚私情別意，求姑娘開恩饒恕罷。』鐵氏數年來罵也捨不得罵他一句，一時如何打得下去。見他柔語悲啼，似梨花帶雨。心中暗想道：這個妖貨，我看了這個樣子還疼愛得了不得，何況男子漢見了，可有個不愛的。【我見尤憐，何況老奴？纔是真情種語，鐵氏之不肯留仙桃雖云是妍，卻正是愛。】這個禍根放在跟前不得，我腦後無眼看不得許多，古人說：『老虎還有打瞌睡的時候。』倘弄出來，那時悔就遲了，不如趁此時打發掉他罷。主意定了，說道：『我跟前如何許你弄鬼，我養你幾年，也不忍打你，你只收拾收拾，打發你別處去罷。』丫頭痛哭起來。道：『我服事幾年，蒙恩抬舉，今日非有心之過。姑娘如何就要棄我，我情願被姑娘打死，我總是不願出去。』鐵氏見他哭得傷心，胸中也覺慘然，因醋念橫在胸中，違著心罷，走頭不允。那丫頭知不能留，雖感地數載之恩，又慎觸了他此時之怒，磕了個頭，哭著收拾他的衣服被褥去了。

鐵氏聽他哭得甚是悲慘，心中好生難過，【愛心竟不能奪醋念，婦人之醋誠可畏也。】叫了一個家人童佐弼來，【同偌弼，謂其媒人同作弊也。】吩咐道：『將這丫頭帶到媒人家去，不拘身價，揀個好人家與地做媳婦去，不可混配了人，坑了這孩子。』童佐弼答應，領著出去了。

鐵氏復沈思道：這三個像樣的丫頭也是禍根，萬不可留在上邊，將家中選了三個無美的僕人，即日配了下去，【古云：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仙桃一笑，惠及三鬟，此夫婦六人當屍祝之。】單留兩個丑婢，一個名葵心，一個名蓮瓣，在旁使用，終放了心。

有一調西江月贊這兩個丑婢道：面黑難施膩粉，【較主母尤大雅。】發黃罩個包頭。【可謂善於藏拙。】腰粗全仗汗巾收，大腳幸虧裙覆。【如此喬妝獨不畏主母醋發乎。】掃地鋪床能事，尿瓶馬桶常丟。

料然難與主人偷，可免姑娘獅吼。

【孰意大謬不染，反竟列為小星。】不想仙桃這一笑，倒便宜了這三個丫頭。即日得嘗妙物，只當是替他們做了一個媒人，真可謂一笑姻緣，卻是總成了別個，與自己倒不相干。

這童佐弼領了仙桃到媒人家來，因見他生得有幾分姿色，又主母吩咐不拘身價，思量在他身上發一主橫財，遂暗暗與媒人商議，許他加一酬謝。媒人道：『非賣與門戶人家不得重價。』【惡僕奸媒，一樣黑心。】

適逢錢家要買丫頭，講明身價銀八十兩，賣與他家去了。媒人分了八兩，童佐弼落起六十兩正，只拿了十二兩銀子來回鐵氏的話。假說受了財禮十二兩，嫁與江西一個木商做兒媳而去。鐵氏聽得，心中慘切了一會，見說與木商做媳婦倒又替他歡喜。【鐵氏之於仙桃，始終相愛，故後仙桃相會時，毫無根據怨意也。】那童自大被打了這一頓出來，到書房中想道：『我一個大財主，誰不敬我三分，【調侃世人。】我這樣小心奉承他罷了。倒還這樣凌辱我，我見他就怕，是沒奈何了，難道官府衙門也怕他不成麼？【妙想。孰不知雖然不怕此，而各有所怕，奈何？】我去告他一狀，後來或者好些，也不可知，別的大衙門找不敢去，我到縣裡去告。』又想道：『這個狀子不好僱人寫的，用口訴罷。』又道：『不好，一堂的人聽著，怎麼好說被奶奶打了，不怕人笑話麼？』　【千算萬計，活畫出一個呆人的肚腸來。】躊躇了一會，猛然想起道：『我那姑表大舅魏如豹，他現當著上元縣刑房書辦，何不去同他商議？』　又轉念道：『但恐他為護表妹，未必肯管。』又想道：『甚麼相干，做衙門的人，世人說的，公人見錢，如蠅見血，要有幾個錢給他，告他的娘他還未必管呢，何況遠房表妹？【不意此呆人竟有此奇想。】我許他個厚禮，他自然肯為我出力。』【財主都捨得厚禮送人，我不相信。】定了主意，遂到魏家去尋魏如豹。只見他哥哥魏如虎迎出來，道：『舍弟不在家了，妹丈請裡邊坐。』童自大到了廳上坐下，魏如虎道：『老妹丈尋舍弟說甚麼？』　童自大道：『尋他商議一句要緊的話。』魏如虎道：『他衙門中有事，清早起就去，到晚方得回來，若要尋他，明日絕早到縣門口就尋著了。』忙進內捧了兩鍾茶來，讓童自大吃著，又道：『老妹丈有甚麼要緊的話，也可以對我說得麼？』　童自大嘆了一口氣，將護領卷下，伸著脖子與他道：『請驗驗傷痕。』魏如虎見都是指頭粗的紫印，腫得老高，驚道：『甚麼人敢大膽打老妹丈，了不得了不得。』童自大道：『還有誰，就是令表妹了。』遂把無心看丫頭被打的話告知。魏如虎大怒道：『豈有此理，天地間那裡有這樣的事，婦人都凌虐起丈夫來，不要怪我說老妹丈，你太不濟，容他放肆，要是我麼？哏！』　【道家書云：多言無益，不如默而無言，魏如虎只圖奉承財主妹丈，忘記了夫人虎威，宜乎後來受罪也。】還不曾說出下句，聽得屏門後他妻子接口道：『要是你，便怎麼樣呢？』　他說話時手中正拿著一杯茶，聽得問了這一聲，打了一個寒噤，把杯子掉在地下，跌得粉碎，面上便失了色，答道：『要是我，我就咬著牙死死捱。』【這纔算真好漢。】童自大暗暗含笑，上前作了個揖，那夫人也回了一福，便把眼望著魏如虎，瞪了一瞪。他低著頭，面如死灰。童自大見不是好光景，也不再坐，就辭了出來。【童自大竟能鑒貌辨色，竟不呆了。】魏如虎送客，伸著舌頭悄聲道：『倒是沒有說甚麼別的話呢，造化造化。』童自大笑道：『我看你比我還怕，你怎麼先又說那硬話。』他忙伸手把童自大的嘴捂住。道：『我的活祖宗，你悄聲些，不要替我惹禍，』因附在他耳朵上低聲道，『怕老婆的人，難道硬話也不許說一句麼？』　二人哈哈大笑，一拱而別。

童自大回家，見四個標致丫頭都不見了，只剩丑婢二人，又不敢問。晚間見鐵氏惡狠狠的睡了，他在床腳頭穿著衣蹲了一夜，【蹲字趣，不知這一夜他可曾睡著否。】也不敢睡。

次日起個大早，悄悄下床，出來看見童佐弼，私問他四個丫頭的下落，方知三個配了家人，仙桃已經賣去。他恨了幾聲，就出門到縣前來尋魏如豹，見衙門口靜悄悄也沒有人，等了好一會兒，見魏如豹手中拿著兩個膏藥，一瘸一跛的走來，他一眼看見童自大，忙拐著上前問道：『昨日失迎，老妹丈清早到這裡有甚麼貴幹？』　童自大道：『有一件事特來尋老兄商議。』魏如豹道：『這門首不是說話的去處，請到裡面科房中坐了再講。』遂同他進了儀門內，到科房中一條凳上，讓童自大坐下，他就挨了坐著，問道：『老妹丈有甚麼事見教？』　童自大道：『我受令表妹的氣，實在過不得了，我又不敢奈何他，想要告他一告。要僱別人寫狀子不好意思的，要借重老兄寫寫。』因把脖子伸給他看，道：『傷痕現在是乾證了。』魏如豹聽了，只是嘆氣不做聲，【嘆氣不答者，欲寫不敢，不寫又恐拂了財主妹丈之意，又貪或有筆資，故做難耳。】童自大道：『我不白勞老兄，少不得個薄儀奉謝。』【可謂錐心人耳之言。】魏如豹忙道：『倒不是為此。』【童自大一許謝儀，便撞著他的心事，便逼出下文一篇說話，至於倒不是為此一句，乃違心之言，假體面話耳。把衙門中吏胥心腸說盡。】低聲道【先魏如虎一個低聲道，此處魏如豹一個低聲道，後文巨金一個低聲道，寫得一伙怕婆人有許多張致醜態，不覺失笑。】：『實不相瞞，我寒家祖墳上的風水有些古怪，大約是陰山高，陽山低，祖傳代代有些懼內，到了我愚弟兄，越發是馬尾穿豆腐，提不起。我家兄那樣個好漢，咱衙門裡算他頭一名，番子二三十人也打他不住，管你甚麼狠強盜，見了他，俯伏在地，家嫂那樣個肌瘦人兒，到他跟前，纏打到他奶胖，老妹丈是常見的，家嫂間或一時動怒，要打他一百，打到九十九下，不但不敢爬起來，連動也不敢動。我不是說大話，我每常打到捱不得的時候，還大膽討討饒，他連饒也不敢討，啞巴似的咬著牙死捱。因他叫魏如虎，外邊人知道這事，說當年李存孝會打虎，是個肌瘦小病鬼的樣子，恰巧家嫂也姓李，又生得不巧，人都叫他母存孝。【肌瘦的既怕。】大約老妹丈也有所聞，到了弟益發可憐，說起來連石婆婆也掉淚，那些作踐的事也說不盡。一句給總的話，也不怕老妹丈見笑，他此時若叫找死，大約也不敢再活。【不意夫人之威竟同君父。】也怨不得，一來我的賤體比老妹丈小了好些，賤內的尊軀與捨表妹相仿佛，【胖大的又怕，不知婦人的身子生得如何，丈夫纔不怕。】他要打起我來，一隻手像拎小雞似的，輕輕就撂在地下，一屁股坐在脊梁上，就如孫行者壓在五行山下，還想動一動麼？馮他揀著那一塊，愛怎麼打就怎麼打，我叫做抬轎的轉彎，滿領就是了，總是我賤名的這個豹字當初起的不好。』童自大道：『怎麼見得？』　他道：『我賤內姓師，獅為百獸之尊，豹見了必怕到這個地位，我見了他，心驚膽碎，說不出的那個怕法。若見他個笑臉，我就比做神仙還快活，但見他有些怒容，我渾身肉都亂顫，那心撲撲的跳到口裡來，話都說不出一句。我背地上了他個尊號，稱他為九靈母元聖，這是西遊記上太乙天尊騎的九頭獅子的名號，那是個獅祖，必定纏這樣利害。』因笑著把那膏藥與他看：『你說我買這東西做甚麼？』　童自大道：『據老兄說起來，想是被嫂子打傷了那裡了？』　魏如豹道：『那打提他做甚麼？老妹丈，你脖子上那幾條傷痕也算得個打麼？要在我賤軀上，就算天字第一號的輕刑罰了，可憐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渾身上下那一處沒些傷痕，若貼起膏藥來，不但沒這些錢賣，竟把衫子褲子襪子攤了膏就是了。』【何必費許多事，拿一床單被攤著，一個大膏藥裹上，何等省事。】說著，將襪帶解開，把褲腳擄起來，只見他兩個膝蓋紅腫有飯碗大，全是碎血眼。童自大忙問道：『這是怎的來？』　魏如豹笑道：『冤家屈死人，昨日一個敝友請我吃酒，回家去遲了些，我是個官身子，每常回去或遲或早，都是家兄出來開門的，他也還沒得甚麼說，昨日家兄不知同老妹丈說甚麼來，家嫂著了惱，從昨日午間在屋裡，家嫂叫他頂著淨桶跪著，不放起來。是賤內出來開門，驚動了他了，發起性來，說我定是在外邊嫖老婆，不然為甚麼深更半夜回家。我把嘴都分說破了，他也不信，真是口中淌出鮮血來，他還說是蘇木水，你有甚麼法。他拿些碎磁瓦，砸爛了墊在我膝下，足足跪到天亮，也還罷了，他又把一塊死沈的大槌衣石，叫我頂在頭上，壓得那碎磁都戳進肉裡頭，你道刻毒不刻毒？到了今早還不放起來，虧我為（苦）哀求，再三告說，今日衙門裡有要緊公事，恐怕誤了，纔饒了起來。我出來時張了張，家兄還像空陽文，頂著個花盆在那裡跪著呢。我到了外邊，一步也挪不動，看了看全是血眼子，都是那碎磁戳的，兩腿幾乎要折，沒奈何，只得慢慢的捱到外科藥鋪裡，買了兩個膏藥來貼。為甚麼今日來得遲些，你不見方纔走路一瘸一點的麼？【也有便宜處，未曾考滿，已先做了典吏。】我若替你寫了這狀子不打緊，後來設或舍表妹知道了，會著我賤內一說，我還想活麼？【畏妻如蠍之妹夫，又尋著這兩個懼婦如虎如豹的大舅，濟得何事？】那就是真正的死無葬地了，就是老妹丈也有些不妙，這事不是兒戲的，性命相關，不可輕舉妄動，我勸老妹丈忍罷。』童自大聽他說了這些話，也不知是真是假，見他有些作難，袖中取出個草紙包兒來，送上道：『這算不得甚麼，老兄買一鍾茶吃，果然替我出了氣，我後來還有重謝。』【此即先所說許他個厚禮也】魏如豹一見包兒，便一臉的笑道：『我倒想了個主意，不知可做得來？』　【見了包兒，就一臉的笑，便有了主意，活畫一衙門中人。妙極。】假推道：『一個至親家，如何好受禮的？』　童自大道：『老兄既有主意，你要不收這薄意，我也不敢奉求了。』塞在他手裡，他也就接過去，道：『老妹文既如此說，我且權收下。』便裝入衣袋中，然後說道：『據我想，這件事也不必定要告，況本官病了，這幾日不曾出堂，不見衙門口靜悄悄的麼，就有狀子也告不進去。內邊管轉桶的管家巨大爺巨金，同我最相厚，等我請他來同他商議，煩他稟聲老爺，出根簽，差兩個人到你府上，只說官府查訪得他欺凌丈夫，要拿來處冶，嚇唬嚇唬他。舍表妹一個婦道家，到底膽子小，他聽得自然害怕，若後來改過，也就罷了，況且你我都站住不敗之地，沒有甚麼關係，不怕他們知道，一興詞動訟，那就有指實了，你說可行得麼？』　【作商量語者，此原非妙策，若不出一主意，何以銷繳那個包兒。】自大見說官府不上堂，也沒奈何，只得說道：『聽憑老兄尊意罷。』魏如豹煩了個門子到容堂後去請巨金。等了一會兒，見他來了，童自大看他好一條大漢，方面大耳，一部落腮鬍須，【偏是此等好相貌好身材的人，更怕得利害，不知何故。】左手捏著一塊藍袖手帕，將左眼捂著。

二人起身，讓他坐下，他問魏如豹道：『這位是誰？』　魏如豹道：『這位是舍親童百萬。』巨金忙施禮道：『得罪得罪，聞大名久了。』【予閱至此，掩卷長嘆，甚矣，銀錢之令人起敬也如此，人生世上，勢為富厚，蓋可以忽乎哉。】魏如豹道：『數日不會，不知大爺患目，失候得很。』巨金哈哈大笑道：『我那裡是害眼。』魏如豹道：『不是害眼，是怎麼的來？』　巨金笑著說道：『魏師付你不是外人，童大爺既是令親，【世上有錢人，勿論老少，無不尊之曰大爺者，可嘆。】也都是自己人，實不相瞞，前日敝恩上同主母偶然角口，敝主母就拿我賤荊出氣，罵了一頓。我正在家裡吃酒，桌子上放著一把大壺，賤荊回來，摔婉摜碟的，我又不曾敢說多話，只說你在上邊受了奶奶的氣，怎到家裡來使性子。魏師付，【叫一聲又說，妙，如聞其聲】你就是說我這句話也沒有衝撞了他，我不曾防備，被他拎起酒壺來，夾臉就是一下，虧我躲得快，打在眉毛頭上。幸得是我這樣個漢子，也還掙住了，【真好漢】要是軟弱些的，不死也有個頭發昏。一來是祖宗保佑，二來虧我靈泛，【果然虧他。】不然眼睛珠子也打出來了。他一把揪住我耳朵，還要抓鬍子，幸喜我的力氣大，死命掙脫了，往桌子底下一鑽，纔得跑掉了，【偏是此輩人，專會說體面話。】要是扯掉半邊，今日還不得出來會你呢。』因把汗巾拿下，道：『你看看。』魏如豹同童自大一看，眉稍骨烏青，眼睛腫得像桃子一般，只有一縫。魏如豹道：『這一下利害呢！』　巨金道：『先還腫得大，連眼都睜不開，這兩日好了許多了。』便問道：『你尋我說甚麼？』　魏如豹逐將童自大的事對他說了。他儘著遙（搖）頭諮嗟。

魏如豹道：『舍親不敢白勞，少不得還要奉酬。』巨金道：『魏師付，不是這個話，我們是好朋友，我若可效力，童大爺難道還不值一個相與麼？內中有個緣故你不知道。』因低聲道：『前日敝恩上偶然同主母說頑話，該讓我娶個小，樂一樂，還哈哈的正笑著，不想被主母跑上去，把臉同脖子抓得稀爛。一條條的血口子，好不難看，怪是也怪不得敝主母，原是敝恩上的不是，這樣的話可是亂說不得的。還虧主母很心疼的一位小相公，有八九歲了，每常老爺帶他出來玩，你也見過，是他哭喊著老爺，奶奶纔饒了，不然還利害。因上不得堂，故推病這幾日呢。【大約官府推病不出堂，多半為此。】我賤荊受氣，我造化低，都同在這一日了。如今敝恩上在主母面前千小心萬陪罪的時候，我若去一稟，家主母一知道，要怪我替男人告妻子狠惡，這還了得，敝恩主正在奉承的時候，不要說用刑，只吩咐我賤荊處治，那就即死無疑。【閫法重於官刑，令人那得不怕。】是這個緣故，所以不敢奉命。』向童自大道：『尊夫人還算賢慧呢，一個少年的標致丫頭，見了還遠遠的躲開，還怕惹是非，那是大膽望著得的？這是自已失於檢點，如何怪得人？不曾打斷脖子梁骨就算萬幸了，要是敝恩主同我犯了這樣的法，哏，恐怕連性命都難保。我奉勸是好話，【真是好話。】請息息怒，此後凡事小心些，樣樣自己留神，就不妨了。』【的是良言，保身妙訣。】因立了起道：『不能奉陪，賤荊上去了，一早起，恐要回來吃飯，我照看去。』拱拱手去了。

童自大只是嘆氣，魏如豹道：『我為老妹丈，不過如此盡心罷了，【這一句話，把那包兒小結了去。】說不進去，卻沒奈何。老巨說的也是好話。老妹丈得忍就忍；我有幾句護身符的藥言奉傳。你但記熟了，便可保無後患。他要打區區，區區先睡倒。他若罵區區，區區只贊好。他又省力氣，我又省煩惱。這個波羅密，的是個中寶。但能知道此，保身直到老。老妹丈千萬記著，請回吧，衙門中無事，弟也要返捨了，倘回去得遲，又生禍患。』童自大見他如此說，只得別了出來。因大清早不料尋他，此時又渴又餓，到一個茶館中去吃了一壺茶，軟飽軟飽。正坐吃茶時，聽得隔座幾個人在那裡說笑，一個道：『江寧縣喜老爺，做官也風厲，人品也生得好。五短三粗的一條漢子，一嘴連毛胡，頗有三分殺氣。他是福建人，酷好男風，他衙門裡有個門子，姓董名混，叫做小董賢，生得細皮嫩肉，比女人還嬌媚些。喜老爺愛上了他，在奶奶面前說衙門中事繁，日間辦不完，夜裡還要料理，一個月倒有二十日在書房中同小童（董）兒睡。後來不知怎麼被奶奶知道了，那日有三更天，忽然開了宅門，奶媽帶著丫頭僕婦們，點著幾個燈籠，直奔書房，打開門進去，喜老爺正同小（董）兒睡著呢。奶奶上前一把被一掀，兩個都是精光，誰知奶奶手裡拿著一把大環錐，把那小董兒嫩屁股上戳了十來下，那小廝疼得滾到地下，還戳了兩錐子，他鑽到床底下去纔罷了。【老爺之揉錐尤可，奶奶之鐵錐太利害些。】把喜老爺的頭抱住，儘著把鬍子，捋掉了半邊，【予有一友看至此，笑曰：此與鬍子何設，何不以環錐錐其陽具，方為切當。予曰：不然，因此陽具被小童佔去，方錐其股，焉捨得復錐之，捋鬍子者，意其嘴於必與之辛親，故遷怒於胡，此謂不得已而思其次。】就揪著半邊鬍子，像牽羊的一般拉著，【陳造變羊，尚不至此狼狽。】衣服也沒有穿，披著床被，拉上去了。古人說：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這是他衙門裡事，不知怎麼就傳出來。第二日就有人寫出謠言歌兒，貼在兩府裡照壁上。我還記得是四句，道是：

夫人半夜鬧書齋，嫩股遭錐實可哀。

滿都（部）虯髯將去半，縣公風厲何在哉！

不想被府尹大老爺知道了，說他為民父母，怎縱容內眷半夜到外邊，加他不禁兩個字，取了職名，封門聽參。喜老爺著了急，他同大老爺管事的堂官雪太爺名叫雪機，素常交好，他託人去問雪太爺，說本地鄉紳中誰同大老爺契厚，好去求了來說請（情）。雪太爺說：『大老爺性情倔喲，是個鐵面無私的人，從來不聽情面。如今只有一條路，舅老爺新過纔到，叫他尋著舅老爺的門路，向太太求求情，太太若對大老爺一說，一天大事都完了。』

喜老爺就煩雪太爺送了舅老爺一分重禮，舅老爺向太太說了。太太也不知向大老爺怎樣說，就不得知道。【這一句頓挫的好，若詳詳細細的講，他衙中內裡的事，外人如何得知備細。】那日大老爺坐在穿堂上儘著出神，搖著頭沈吟，恰好本房吏上去呈稿，大老爺看了，說道：『這件事我正在這裡為難，今日太太再三說，叫我饒了喜知縣罷，本府想，既取了他的職名要參，怎麼好忽然歇了，若不聽太太的話參了上去，太太苦知道？』笑道：『本府又是喜知縣之後車了，你的主意怎麼說？』那本房道：『大老爺取喜知縣職名，闔屬皆知，忽然中止，儼有情弊，恐科道兩衙門知道不便。』大老爺道：『我在躊躇，正是為此呢。』本房道：『如今只好當著太太說饒了他，瞞著暗暗參了上去，等旨意下來，太太也便沒法了。』大老爺連連點頭道：『你這主意有理。』

正贊著，忽見大老爺頭上，像個黑老鴉一般。一翅飛得老遠，落在地下，眾人忙看，原來是大老爺戴的紗帽，再回頭看大老爺時，不知太太如何知道了，【雪機者，泄機也，前既泄機與喜知縣，此泄機與主母不待言矣。】拿著個棒槌走出來，在大老爺腦後一下把紗帽打得飛去，大老爺震昏了，就伏在公案上，那本房見勢頭不好，一抬頭，見太太的棒槌已對腦門劈下來，他叫了一聲不好，忙把頭一歪，連耳朵帶肩膀早捱了一下，得了命就往外跑。太太拎著棒槌便往大堂上追。眾管家爺們跪了一地，攔住稟道：『求太太給老爺留體面，外邊多少書辦衙役看著，太太如何出得去？』　太太還不依，虧得走出一二十個管家娘子們來苦哀求，纔進去了，管家爺們也把大老爺扶了進去。頃刻，雪太爺出來吩咐，喜知縣兔參，照舊開門理事。大老爺的名字叫做都三畏，說是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如今人叫他都四畏，說兼畏宋人了。又還有人稱他都元帥的，喜老爺雖造化，保住了功名，近來奶奶做了禁子，他成了犯人，但是出堂，奶奶在暖閣後監押著，退堂便一齊上去。他原是一嘴鬍子，因去了半邊，不像模樣，索性剃掉了，他成了光下頦，好不難看，乍見竟認他不得。這些時走路把腰彎著，我先以為或是奶奶打傷了腰？我有一個朋友在他衙門裡當差，前日向我說，如今喜老爺但出門，奶奶拿他個喜圖南的名字圖書，【予先謂此知縣何故姓喜，今見其名，方知所謂。】印在龜頭上，回來要驗看。若是擦掉了便了不得，所以如今走路彎著腰。』說了，眾人大笑。

童自大聽了這一段話，心中暗想道：可見如今世上也沒一個不怕老婆的，做官的人都怕到這個地位，又何況於我，我今後只是一味小心，凡事順著他，再沒有無緣無故只管打罵的道理，他拿定了這主意。他的一壺茶早已吃完，又要了兩壺水也呷了，灌了個滿肚，與了四文茶錢回家，不題。

再說魏如豹送童自大去後，心中喜道：這個嗇鬼，從來連水也沒有擾過他一杯，今日卻也得了他個包兒，方纔我若嫩些，再要推辭，他管情就收了回去。昨晚我那娘著了惱，今日做個大大的東，請他一請，陪個不是，大約就好了，況且衙門中也無事，早些回去罷。

出了衙門，到一個錢桌子上，腰中取出那包兒，打開一看，掂掂約有二錢重，卻紅不紅黃不黃的顏色，那鏨口上還上了些銅青，遞與櫃上一看，那人笑道：『我店鋪中只換銀子不換金子，你拿到首飾籠子上去換。』魏如豹道：『難道一些銀氣也沒有，你夾開來看看？』　那人夾開來又看了一看，足足四成，道：『要換便換，不換請別處去照顧。』魏如豹暗罵了幾聲吝鬼。這樣銀子也拿來送人，沒奈何，道：『換了罷。』那人一稱，只得一錢八分，【本是二錢，因是財主家戥子，斷（短）了二分，窮人的戥子或不至此。】換了幾十文錢。算算買別的不夠，買了三斤牛肉，用了二十四文，打了二斤燒酒，也是二十四文，拎了回來。

剛到家門口，他妻子師氏正在門內看看街上兩條大獅子狗鏈在一處。【師氏看獅狗鏈幫，也可謂方（物）以類聚。】正看得有趣，一見了他來，怒問道【打斷興頭，宜乎該怒。】：『你替誰賣的酒肉？』　魏如豹正低著頭走，猛聽得這一聲，嚇了一攛，幾乎把酒瓶掉在地下，定了定神，陪著笑掙了一會。掙出幾句來道：『我見娘這幾日熬淡得慌，心裡急得了不得，今日造化，弄得了幾分銀子，買二斤肉打斤酒來孝敬你。』那婦人咽了一口唾，登時一個惡鬼臉變做笑嘻嘻的龐兒。道：『好，好，我正想些牛肉頓（燉）絲瓜吃呢，纔過去一個菜擔子，你叫來，問可有絲瓜。』魏如豹忙喝那賣菜的回來。那賣菜的來到門首歇一下，道：『買甚麼？』　魏如豹道：『要絲瓜。』那人道；『我賣的是肥韭菜，沒有絲瓜的。』魏如豹道：『我不要韭菜。』那人挑上擔子，口中咕噥道：『韭菜是興陽的倒不吃，絲瓜那東西是泄陽的倒要。』那婦人聽見這話，忙問道：『你怎這樣死相，【此婦真活泛。】既沒有絲瓜，韭菜炒肉還不好麼？快多買些。』【多買些，趣甚，既圖興，何不連擔子留下。】魏如豹又叫回來，買了幾斤進來，見哥哥還跪著呢。李氏見小叔買了肉韭菜同酒來，滿心歡喜，向魏如虎道：『饒你去罷，快幫二叔切肉擇菜去。』【也不是兄弟，竟是救命王菩薩。】魏如虎將淨桶輕輕放下，腰彎背折掙著去相幫。到廚下炒了，盛了一大盤一小盤，大盤中肉多韭少，送與嫂嫂同妻子享用。

魏如虎幫著盛飯篩酒，伺候他妯嫂二人吃了，然後將那小盤子掇過來，他兄弟二人吃。這盤中肉少韭多，那魏如虎只翻著肉吃，魏如豹單吃韭菜。

他妯嫂二人看著，那李氏問嬸子道：『二叔怎麼不吃肉，單揀韭菜吃，是甚麼緣故？』　師氏低聲道：剛纔那賣韭的說韭菜興陽，故此他儘著吃呢。』李氏聽說，釘釘的望著魏如虎，還在那裡尋肉吃，心裡急得忍不住了。罵道：『你害了讒癆了，你把韭菜也吃些是呢。』那魏如虎正在找肉吃，嚇得把手中筷子掉在桌上，回頭望了望，不知是甚麼緣故，忙拾起筷將韭菜一連吃上幾大口。

李氏笑著道：『看這纔是理。』他妯娌二人彼此心照笑了一場。

閑話休題，且言正傳。再說這仙桃自賣與錢貴之後，改名代目，凡來之人好歹，叫他預報。

這錢貴一時在盛名之下，閱人雖多，並無一個知心中意的人，皆不過淡然相處而已，他又自負才華，不肯與白丁相對，遇著那稍通文墨，面目可對人，雖貧窮之士，還可博他一笑。老那形容醜陋，氣質精俗的，雖縉紳公子，富老大商，他雖沒奈何，違心承奉。然那一種萬不得已的光景，未免露於辭色之間。

這些大老官都是好頂花盆戴高帽的人，見他如此，往往含忿而去，他父母雖然懷恨，緣系親生之女，又自幼嬌惜慣了，故拾（捨）不得難為他。

他所以任性到底，那眾人中有種俗人笑話他，也有一種情人憐惜他。那俗人笑他呢，說他門戶中人，原是倚門獻笑圖幾個銀錢，況瞎了雙眼，還要揀甚麼兒郎，聰俊富貴的倒不陪奉，反喜那餓鬼窮酸，有何好處。那情人憐他呢，說他立志如此，也是妓女中有氣概的。有這一段好心，將來定有一個好收圓結果。兩種話傳到他耳中，他只執定主見，毫不動移。

但他父母雖然疼女，未免愛錢，那錢為命是一生全在銀錢上做工夫的人，他當日靠著郝氏，滿心中想掙一個烏龜中大大一個財主，【大大的財主什軒昂，加上數字甚不堪。】不想郝氏自從遇了竹思寬，把個妙牝被他楦得其大無當，主顧一個不來上門，他也甚驚異，況且郝氏也還算不得很老，怎便為人棄擲若此。他同郝氏雖名為夫婦，因他以錢為重，穿吃次之，利為輕的，素常也不甚與郝氏交合。一日，他疑心郝氏的此竅或有別故，故招攬不來主顧，偶然同他試試，孰意弄了進去，渺無邊岸，竟如一粟納之大倉，他方知閉門謝客者緣此。他撫著郝氏之陰，竟慟哭起來。郝氏驚問其故，地道：『我仗你的這件東西做一個錢庫，滿心想做個財主，誰知弄得如此。如今門前冷落車馬稀，這財主是無望的了，叫我怎不傷心。』說了，更放聲號啕大慟。

郝氏由不得好笑，安慰他道：『你不必傷心了，我的雖然沒用，女兒已長成人，有他接了衣缽，將來這個財主不怕不是你做，你但放心。』他聽見這話，方纔住了哭。他每日在白眉神案前焚香叩禱，【龜子家所供白眉神，赤面虯須，白眉真豎，問之，雲系柳盜中跖，但盜跖當為強盜祀之，何龜奴祀之，豈謂妓婦之心，於如強盜之惡耶。】保佑女兒招財進寶，以遂初願。

不想這不順親心的女兒，今又立志如此，大失生平所望，除了他母女二人，別無掙錢之物了，這個財主只好看別人做，自己是無分的了。看了重氣，染成瘋癲。一日，走到朝天宮山後，竟跳在一個臭泥坑內淹死。這郝氏原也不可以他為夫的，不過名而已矣。買了一個火皮匣盛候，僱主工抬出城外，燒而棄之水濱但他：

既無九肋能為樂，又乏軀形可卜筮。

此等物何足道哉，那錢貴一日在書房中閑坐，正倚枕沈思，只聽得代目到跟前說道：『姑娘，我剛在門首見賣的烈女傳小本兒的，我買了一本來。』錢貴欣然坐起，道：『你念與我聽，看是那里人，是怎樣的烈女。』

代目念道：

烈女杜小英，係湖廣辰州府請生杜楷之女。母妻氏，夢見一女子，絳衣執玉，再拜而告回：吾英臺女也，敢就母僦居，姜氏許諾。覺後有孕，及誕，即以小英字之，八歲，母舅愛其聰慧，授以閨訓精書，一目瞭然。

及讀木蘭詩並黃崇嘏傳，乃掩卷嘆日：『此二女不足以法也，夫以女子混遺跡男兒中，縱完身無玷，變失貞靜之道矣。』舅聞，大異之。

及長，已字巨族，流賊張獻忠大寇湖南，將近辰郡，闔城人俱逃躲。杜楷攜舉家於潛避山中。官軍無糧，素無紀律，到處搶掠婦女，被擄者無數，小英亦被一軍士搶到營中，欲犯之，小英號泣求死，誓死不從。軍士怒而惧，進上主帥，主帥好色貪淫，【好主帥，主帥如此，軍士可知。】一見大悅。【明末之將大都此類，焉不被流賊所敗也。】小英正色道：『聖天子命將軍賊以救黎庶，今將軍反縱士卒搶劫良家子女，與賊何異？不但將軍上負天子，下何以副眾百姓之望耶！妾以為無知軍士貪淫劫擄，將軍定不知之，得見將軍，將軍定下令召人領回，今將軍反欲污妾，不但威令何以督三軍，獨不畏人譏讓耶？』主帥不怒，反大笑曰：『自古道：夫人難得。我幸獲汝，且作目前之樂，死又何懼，人言何畏哉！』【好將軍，見一女子便不異命，真可謂朝廷之干城柱石。】納於幕內欲淫之。

英詭辭泣告曰：『妾身已在此，尚何能辭，囊妾因母病篤，矢志茹素三年。今已兩載十月矣，倘蒙寬假，以完宿志，不然，惟願速死。』主帥心甚憐愛，許諾，既而流賊過去，主帥挾小英回武昌。泊舟江游，將及兩月，意欲犯之，英恐不能保全完璧，乃作絕命詞十首。自敘章首，內之油囊，貯於衣間，投江而死。

其敘略曰：『洋洋洞庭，妾非不能死也，恐投之荒煙野水中，無有知者，則二親終不得我存亡矣。武昌省會之區，楚南賢士大夫多集於黃鶴白雲間，且當貢舉之年，晉郡應試，必多其人，故隱忍至此而死，希長者為妾婦報高堂耳。』

其詞曰：

厭聽軍中唱凱歌，幾回斷腸嶺猿多。【此二句無限悲鳴】將軍不下搜羅令，【僅罪及首惡】遮莫紅妝馬上馱。

其二：

淚痕濕透舊羅衣，夢到家鄉身未歸。【讀之淒愴】滿目風濤誰是侶，低低遙祝兩靈妃。

其三：

舟師乍圍五溪津，載得佳人泊水濱。【紅顏薄命千古同悲】寄語雙親休涕泣，入江猶是女兒身。【難得真烈女。】

其四：

憶昔深居畫閣時，詩書曾就渭陽師。

於今飄泊於戈裡，猶夢挑燈讀楚辭。

其五：

生平十五未簪笄，自古紅顏福不齊。

河伯有心憐薄命。東流逆繞洞庭西。【果符其言，烈女有靈。】

其六：

泣斷江聲怨亂離，永辭寫鏡缺雙眉。

朱門空自聯秦晉，列後相逢總不知。【傷心哉。】

其七：

身雖如葉墜江邊，豈肯隨風還浪圓。【烈女之性，死與不變。】萬古不消滅地恨。幽魂只合化啼鵑。

其八：

滾滾江濤掩暮空，妾心寧與水僅東。

山川有恨家何在，誰為招魂魚腹中。【自有傳芳名者。】

其九：

鬚眉雖愧奇男子，立志偏期豪傑儔。【不愧女中丈夫四字。】完潔此身還碧落，江皋一任泣鵂鷓。

其十：

骨肉於今嗟已矣，承歡惟在夢中迎。【死不忘親，非但烈而更孝。】貞魂即向家園去，歸報高堂已不生。【讀竟不落淚者，必無仁心。】

既死，逆流六十里，【奇事。勿謂鬼神無靈。】至荊口驛，土人撈屍得其詩。遍傳南國，讀者無不垂涕焉。

念罷，錢貴聽了，潛（潛）然流涕，道：『為女子者不當如是耶？我生不辰，出於煙花，身已污矣，死於無及。雖失之於始，尚可悔之於終，倘異口得遇才郎，必當潔身以待，萬不可隨波逐流，笑殺多人也。』終日眉頭不展，毫無笑容。一日獨坐，他母親郝氏到房中坐下，問道：『我兒在此做些甚事？』　錢貴道：『春色惱人，欲眠不得，無計消遣，焚香煮茗，供清興耳。』郝氏道：『好有趣呀！我看你生得如此容顏，又有這些才調，【先奉承幾句，好做巧說的引子，虔婆舌妙。】老娘何福得你為女？』　遂滿一臉堆下笑來，道：『我兒，有一句話要對你說，你這樣聰明識字，決無拗我做娘的道理。』錢貴聽道：『母親有話，但請教訓。』郝氏道：『兒呀，我們門戶人家，好容易得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兒，別人家呢，還要千方百計覓來掙錢，何況你是我親生，反不著己。當初你七八歲的時節，人見你美秀異常，都說我家將來必定興旺，後來你雖不幸壞了雙目。如今看你的容顏，在姊妹行中也不能有二，做娘的在你身上，想圖一個小小富足，以娛老景。你想如今肯使幾個憨錢的人，定是王孫公子，闊老富翁，你如今只揀甚麼才貌，把這樣好主兒常常得罪了去，倒親近這些窮酸秀士。況從古來，但是有才貌的人，沒一個不是一貧徹骨的，就如女子中紅顏薄命是一理。古來這些有名的美人，有幾個嫁得才貌丈夫？你既有此嬌容，已是薄命了，又想接標致才郎，如何能夠？你執意如此，我做娘的如何過活，且你只管如此任性，恐怕後來遇著作惡的呆公子，還要弄出禍來呢。』【伏後】故做淒慘墜淚道：『你爹爹因你執性，氣成瘋癲死了，只有我在，你再執拗，我也不能久了。【以死動之。】你可替做娘的去想一想。』錢貴道：『娘言自是有理，但我生在娘家，今日做這等下賤的勾當，已是出於無奈，況天既生我如此才貌，我豈可反不自惜。【男子中有才有貌而趨下流者甚多，見此語當愧殺。】雖在風塵中，也要想一個出頭的地位，豈可終落火坑，如此結局。就是今日揀擇這些才貌兒郎，也不過是於中要選一個終身的夫婿，並非圖買笑追歡，風花雪月的行樂。那些膏粱紈絝，俗氣沖人，兒對之，每每欲嘔，【大約是被鐵化熏怕了。】豈肯圖他幾個臭銅錢，捨身屈意去奉承他。我是娘之親生，怎就不體愛孩兒。』郝氏道：『我祝你如心頭之肉，豈有不疼愛你的，但你既生在我這樣人家，說不得這些執拗的話，我如今並不叫你棄卻才貌情郎，只留富貴蠢物，但要你彼此兼收，庶不寂寞。你說要圖一個終身之配，你是我親生之女，豈不願你得一個佳婿，但你年尚青春，還可少待，況我方所說，才子配佳人，千古無多。一時如何能夠遂願，不過等待機緣而已，兒呀！你可知道佔花魁上勸嫁的故事麼？』　錢貴道：『兒自幼服盲，未曾見過。』郝氏道：『趁今日家中無客，烹一壺好條來，我對你慢慢細講。』叫了個鍋邊秀的丫頭來，名喚財香，煮了一壺好芥茶，代目斟上，同吃了兩杯。郝氏便開口道：『我兒，當初宋朝有一個宦家女子，只因避金人之難，被人拐去臨安，賣人煙花，更名王美。兒呀！說他生得就如你一般，姿容絕世，才藝驚人，故此都稱他做花魁娘子。他起初也不肯接客，定要從良，他娘央了個結拜的妹子勸他，道：『你既落在門戶人家，可是輕易跳得出去的，你說要去從良，固是好事，若從良不著，不若不從，你不如今日順了娘的意思，那做娘的自然愛惜你，況以你之才貌，自能傾動一時，且受用幾年，積攢些私房財帛，等遇著有可意兒郎，那時再嫁未遲。你若十分執拗，那時娘惱恨起來，或凌辱幾場，或轉賣別家，既難跳出，仍要意從，豈不反低了聲價。【雖是明說王美，卻是暗指錢貴，其說真巧。】後來勸醒了他，竟自從了，【郝氏一篇說話，重此二句。】數年中聲名馳譽，掙了數千金之物，後選中了一個知心識意的秦小官，做了一對嬌滴滴的好夫妻。以完終身結果。【錢貴之肯聽從者，乃重此二句。】這是古人的事跡，我兒，你想一想，若這樣傚法做來，豈不兩妙，兒呀，只願你學他，就是我做娘的福了，再過三五年，替我掙下些錢鈔，那時憑你選一個情郎自嫁，可不是好，你若有了好處，我也還要從良呢。【真容麻。】你多大年紀，就想遇著同心合意的情郎，我在這風月場中經歷了多少年，纔遇著個知心人兒，【他這知心人恐選遍天下，也難得此驢大的行貨了。】兒呀，你談何容易。』錢貴沈吟了一會，見他娘說得情理皆有，便說道：『母親教導，兒敢不依，但只是後來倘若選著才郎，我是定要嫁去的呢。』郝氏道：『乖兒，你既聽我之勸，我可有不依從你的，但從良雖是好事，只要你自己拿得穩認得真纔妙，若一時錯誤，後悔便難，不是輕易的事。』錢貴道：『母親但請放心，孩兒自有主見，但母親那時不可失信。』那虔婆見女兒依從了他，叫了幾千聲乖兒，許了幾百個肯字，歡天喜地而去。錢貴見娘去了，自己思量了一番，頗覺有理。

自此以後，遇著呆公子、蠢富翁、闊老、腐科甲，雖不屈己奉承，也不似當時拒絕。這正是：

明知不是伴，無奈且相親。

他無事之時，作了春夏秋冬四闋詞兒，道：

春傍花隨便柳，雕輪驄馬，紫陌踐香塵。

巧囀黃鸝，翻飛粉蝶，風景醉人魂。

笙歌勸飲垂楊下，嬌鳥喚游春。

狼藉杯盤，玉山頹倒，歸去日西沈。

夏彩鴛戲水，黃鶯織柳，庭樹盡濃陰。

水閣榴丹，回即桐碧，風過覺微薰。

方床石枕清無署，碧簡勸頻斟。

瓜李冰涼，芷荷香滿，坐待月花生。

秋寒蟄泣露，銀蟾吐月，萬戶搗衣聲。

桂蕊飄香，菊英初綻，新釀醉花陰。

金風簌簌驚黃葉，天際雁聲頻。

玉燭淚流，金爐香盡，側耳聽殘碪。

冬玉梅纔放，瑤花亂舞，朝野慶昇平。

炭熾紅爐，歌揚白雪，紅粉侑金樽。

樓臺似玉輕寒透，痛飲已微醺。

膾鯉炮羔，淺斟低唱，莫負好青春。

上調《少年游》

此調傳出去，人人皆羡他是才貌雙全的尤物，猶恐等之稍後，因此車馬闐門，絡繹不絕，他也漸漸積了些私財以為日後從良之計，這是後話。

一日，有一個富家公子，姓祁名辛，慕他之名，特來相訪。一見了面，心愛非常，就送了三十兩花粉之資與郝氏，過了一宿，次日就替錢貴做衣服，制頭面，成大塊的銀子付與郝氏，每日預備極豐盛的酒餚。把個郝氏喜得屁滾尿流。

錢貴見他豪爽可喜，雖不十分親厚，卻也不像待那別個膏粱紈絝不得已的樣子。那祁辛一心愛上了他，毫不吝惜，時興各種的珠翠綢緞，無不買來相贈。過了數日，祁辛私向他道：『我愛你不啻至寶，我素常聞得人說你一心有從良之願，你若不棄我，以我之力，為你贖身甚易。你到我家，我當以金屋貯之，你意下何如？』錢貴微微而笑，不答。又過了幾日，祁辛又道：『我前日之言，乃心腹至語，你笑而不答，莫非疑我家中有正室麼？實不瞞你，我雖有妻有妾，前生未結夫婦之緣，名為夫妻，實同陌路。【輕薄小兒語，要知錢貴聽得此語，決不肯相從矣。】你若肯嫁我，我當別置室以處你，定以你為正，豈肯屈做小星？古云：女為悅己者容。我這一番情深向你，你難道竟無戀我之意麼？』錢貴道：『人非木石，豈不知情？承你垂愛，我深為感激。況我既身薦枕蓆，又何妨更掃箕帚？但你系貴介公子，我仍瞽目娼家，焉敢為君家之配？我前之所不答者，為此故耳。承君不棄，只要做煙花友，不能為中饋婦。君其諒之！』祁辛再三苦說，錢貴執意堅辭。這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歸燕無心戀墮泥。

祁辛見錢貴決定不肯嫁他，也就興致索然，漸漸淡了，還留連了數日而去。有四句打油說他二人道：

莫認桃夭便好逑，須知和應始睢鳩。

世間多少河洲鳥，不是鴛鴦不並頭。

代目乘間問錢貴道：『據我看，祁公子相貌也還可觀，家資既富厚，又是貴公子，況且性又粗豪可取，待姑娘的情意也可謂親切之甚了。既要替姑娘贖身，為何堅執不肯？且姑娘又素有從良之志，失此機會，恐後來難遇這等有心人了。姑娘豈不憶魚玄機的兩句，道是：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姑娘尊意，令我不解。』錢貴笑道：『知人不易，難為你言。祁公子人固可嘉，但心性非常常久者。且髮妻猶可棄，況於他乎？【錢貴可謂深會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知有也數句。】我一會面，即知其為人虛花輕佻，決不能保其始終。因他情意殷殷，較那肉食之輩差強，故不得不為之周旋，豈終身之偶耶？我既欲從良心，必得兩意真篤，方能保得能夫妻白頭相守。若只圖目前恩情富貴，將來不能善後，不但自悔無及，且恐笑破多人口嘴也。且他之愛我者非情也，乃愛我之色耳。古云：色衰而愛馳。異日將奈之何？我今日試說在這裡，你但記著。此人將來決不能有成，更不得有壽耳。我既識之，復以身歸之，愚者猶不為，而況於我乎？』代目聽了，雖不敢與辯，深以為不然。【不可無此一番辯論，不然，不可見錢貴之深心巨識也。】話分兩頭，且聽我說這祁辛的出外並結果的事，便知錢貴的慧心了。

我且先說些假道學真迂腐的話，做個引子，再歸到祁辛身上來。看官請聽：夫妻一倫乃五倫之始，有夫妻然後有父子、兄弟、朋友、君臣。且古人云：妻者，齊也，夫妻相敬如賓。又云：上床夫妻，下床賓客。到了床上，那就不拘怎麼相戲狎罷了。當日張敞說：『夫妻房幃之私，豈止於畫眉而已哉？』別的話就可以不必言而喻了。至於白晝相對，自應相敬相愛。要說竟去跪之拜之，受其打也罵也，那卻也無此理。然而把他辱之棄之，拳焉腳焉，視同奴婢，亦決乎不可。況妻與妾婢大不相同。婢字乃卑女，原是卑卑不足數者。即妾之一字，亦立女二字合面，不過比婢女一道又略高些。其為物也，原是取樂之具。可以放去，可以贈人，可以換馬。王將軍放妾，蘇東坡換馬二事，亦不必細說，單講這贈人的。

馬鐸之母已生馬鐸，乃父念李姓好友無子，贈之，後生李騏。一妾從二姓而生兩狀元，千古奇聞。生子之妾猶可贈人，可見是不足為重的了。至於妻子，要他生兒育女，為宗祧之計；主持中饋，為當家之用。何可十分輕賤得他？若把他當了一個可有可無之物，與妾婢一般，如何行得？我這一段話是要人夫妻和美、琴瑟相調之意，諸公莫錯會了，當是我勸人做那怕婆的好漢。

譬如那人把他妻子十分作賤不堪，如寇仇陌路一般，離心離德，焉知那妻子心中又不懷別？念古來這些死節烈的婦人，雖是他的心如日，也必定是生平夫妻恩愛，情義甚篤，故願相從於地下。再沒有個兩口子素常如活冤家，朝打暮鬧，那女人肯去死節的。【說的盡情盡理。】豈但如此而已，我曾聽得一個迂腐老道學先生說：『男人日裡看了他人之婦美，夜間與妻子行房，心念美人，借妻子之身以行樂。』焉知那妻子不心中也想著美男子，借丈夫之身以行樂耶？此心尚不可萌，而況於棄其妻以私他人之婦，安得保其妻又不私於他男乎？

我因要說祁辛家的事，故先說了這段熟話。【雖是熟話，卻是勸人夫婦和美的勸世文。】言歸正傳，且說祁公子撇了自己的嬌妻美妾，去淫他人之婦，送了性命，反把妻妾被人去受用，還貼賠了一分大傢俬做了嫁妝，豈不可笑？

當是這個膏粱公子，姓祁名辛，祖籍原是山東萊州府人氏。【山東來州府而來流寓，姑後祁辛死時，別無一親戚矣。】他父親曾做湖廣黃州府知府，後因告第，路過南京，愛這地方富庶，遂流寓於此。他父母已經亡故。他年紀未及三旬。他妻子莫氏，就是黃州府同知之女。他一娶過門時節，那莫同知就昇了廣西梧州府知府去了。【梧州府，妙，姑後杳無音耗也。】那莫氏生得也還有幾分姿色，但月下老人當日不知怎麼把赤繩系錯了，把兩個冤家系成一處。莫氏性格也還溫柔，不知何故，祁辛同他像有仇恨一般。只娶進門來，好了沒有幾日就相反目。那莫氏是個新人，不好同他相鬧，只得忍受。過了滿月，也就不肯十分相讓了，也就言悖而出者，亦悖而答敬。祁辛先見他不敢回言，以為他的夫綱嚴肅，所以妻子畏而不言，發一會狠就罷了。今日見他嘴中不遜起來，那裡依得，竟掄其拳而飛其腳，不但捶其體而且嘴其巴。如此者數次，先不過是分床而臥，後來竟連話都不交談了，一對夫妻竟同陌路。

祁辛賭氣娶了兩個妾來，一個姓須，一個姓有，都還生得標致。也只過了月餘，比待莫氏那個樣子還利害幾分。這兩個雖不敢與他相抗，不過是強笑強迎，假趨假奉而已。

論起來，他夫妻大小都在少年。家中要穿有綾羅紗緞，要吃有美酒羊羔。出外堂上一呼，階下百諾。入內嬌妻艷妾，翠繞珠圍。真是除了神仙清幽快樂，就要算他繁華受用了。

孰意這祁辛不知他是甚麼奇異心腸，倒把家中之美棄了，專去外邊尋那閑花野草。他有一個窮朋友，姓何名幸，是一個少年飽學之人。生得人品清秀，舉止端方，與祁辛曾同學念書。何幸仗著腹內文章進了學，祁辛虧了孔方之力也游了庠，雖然各別，少不得算同案的朋友了。他二人年相仿佛，倒也來往得著實親厚。這何幸的肚中雖比祁辛通透，那祁辛的腰裡卻比何幸厚實。

何幸命既不如他之豪富，且年將三十，小兒尚未有母。他母親當日在生時使的一個小丫頭，叫做葵花，【又一個淫婦。】生得不叫做美。那一種騷浪的態度，是他胎中帶下來的，非所學而能也。將二十歲了，何幸就把他收在身邊，也不說妻，也不謂妾，混焉而已。

一日，祁辛到他家來尋何幸，恰好葵花在門口站著。祁辛一眼見了，魂靈兒飛去半天，【此正可謂五百年前風流冤孽。】忙走到跟前，深深一揖。葵花素常在門縫之中，窗洞之內，曾見多次，雖認得是他，卻未曾看得親切。今日覿面相親，見他那一種輕狂的體段，華麗的裝束，著實相愛。笑吟吟回了一拜，閃入門內，露著半個身子，說道：『相公到此，有何貴幹？』祁辛道：『特來相尋何兄，不知在府上不在？』葵花笑答道：『不在家了，失迎相公？』也虛讓一句道：『相公請裡面坐。』誰知這祁辛是調婦女的斑頭，偷私情的領袖。【有此兩句罪案，宜乎不得其死。】見了葵花這個俏冤家，正無門可入。聽得讓他進去，巴不得這一聲，竟跨進門來。葵花只得閃身讓他到了內邊，滿臉的笑，重又作揖。葵花讓他坐下，自己在臥房門內站著。

祁辛無可拔談，東扯西拽，說了些沒要緊的淡話。葵花毫不避嫌，也就一往一答的說了一會。祁辛只得起身告別，葵花又送他出來，二人大有留戀光景。祁辛路上走著，心中想道：我同何兄相與幾年，竟不知他家有這樣個尤物。我看他大有綣戀之意，怎樣得個妙法，纔弄得他到手？想了一會，道：『有了。須如此如此，不怕他不落在我的彀中。』其計已定，歸家準備行事。

且說那何幸回家，葵花對他說：『祁辛來尋你說話。』何幸不知是做甚事，就到祁家來。祁辛聽得，心中大喜，【喜其落在彀中矣。】忙接了進來，書房中坐下。何幸道：『適間失迎得罪，不知長兄賜顧，有何見教？』祁辛且不答，忙叫小廝拿上果酒來，二人對飲。然後說道：『弟造府並無別事，因今歲大比，弟想做一做三場的工夫，癡心想一個進步。弟孤陋寡聞，苦無良師。素知長兄滿腹珠璣，欲屈長兄到舍下做一個益友。脯自不敢薄，府上的薪水都是弟這裡供給。吾兄也不必往返，就在這敝齋下榻。不知尊意如何？』何幸的家中甚是寒薄，正要想潛心靜讀，以應秋試。但苦日用不繼，少不得要在外奔波，今聽他有這一番美意，可有不喜的？說道：『弟才疏學淺，恐不能有砥礪之益。倘承不棄，敢不從舒？但寒家無應門三尺之童，只有小妾在家。抵暮而歸，清晨造府，也還不妨了功課。』祁辛道：『天時暑熱，設或再遇陰雨，來往也甚是費力的。』因笑道：『長兄若不能捨房幃之樂，弟則不敢強。若慮老嫂獨居無伴，舍下僕婦頗多，著一老媼到府上去，不但可以相伴老嫂，並汲爨之事，都可以替老嫂代勞。長兄以為何如？』何幸道：『雖承長兄如此見愛，但弟何以克當？』祁辛道：『我輩斯文骨肉，何必更做客套？【昔人有云：此語出自其母，則為賢母；若出自其妻，則為妒婦。今祁辛此語若出自真心待友，豈非君子？但出於不正，則為真小人矣。】明日吉辰，弟有些微不腆之儀送到尊府，就打發個婆子過去。長兄把家務料理，也就請過來罷。』何幸再三謝了，作別回家，把前話向葵花說知。他聽得有了盤費日用，而且又有人來替他燒茶煮飯，何等不樂。雖然夜間被底孤淒，日裡卻得受用，再三慫勇。次日，祁辛送了十兩束並柴米之類到何家，又叫了一個能言善語的老婆子馬姓，附耳囑咐了許多話，到何家要見景生情，事成重賞。那婆子笑嘻嘻應諾，到了何家。何幸見祁辛如此用情，柴米銀子都有，也無可料理者，就到祁辛家中，謝了盛情。祁辛又設了一席，算入館的酒。二人談談講講，痛飲了一番。祁辛雖說納他來同念書，只早間一會，同在館中坐坐。飯後便說有事，不知何往。何幸也以為他家業大，富貴人家應酬繁瑣，不好強他念得。且樂得三茶六飯的受用，潛心誦讀。且說那馬婆子在何家百般殷勤，不拿強拿，不動強動，連那葵花的淨桶也都去倒。葵花有得吃有人用，一日高閑自在，心中感激祁辛了不得。

過了有四五日，祁辛到何家來，竟入到內中堂屋裡站著叫馬婆子。那婆子聽得是主人聲音，向葵花道：『我家相公來了。』葵花前次見過他的，也不害生，就走到房門口相見。祁辛忙作了揖，說道：『我纔出門拜個客，在尊府過。因何兄不在家，恐怕尊嫂家中少長缺短，我心裡記掛，著時進來問問。』葵花道：『前日承府上送了盤纏柴米，拜領感謝不盡，不差甚麼東西，不敢勞費心了。』祁辛道：『我同何兄多年契厚，就是同胞弟兄一樣，與尊嫂也似嫡親叔嫂一般。彼此通家，怎還說個謝字？尊嫂若少甚麼物件，只管吩咐，我無不奉命。本當請尊嫂到舍下走走，』嘆了口氣，說道：『但我這個賤內是死人一般的，不會知人待客。若像尊嫂這樣和氣，早請去會會了。』因吩咐馬婆子道：『你小心服事何奶奶，就像伺候家中奶奶一樣，不許懶惰。要是少甚麼，就回去對我說。』說罷，辭了出來。葵花與何幸雖然夜間為妻子，日裡仍是為婢的。今被祁辛這一番奉承，自己尊貴了許多，覺得心窩裡都是快樂。又見他話中帶著憐愛，不但感激，竟動了點相愛之情。那馬婆子見主人又吩咐了幾句，更加勤謹。

葵花一日偶然同他閑話，問道：『你家相公說你奶奶是個死人，是甚麼緣故？』馬婆子道：『這總是各人的緣法。我家奶奶也不叫生得醜，頗有幾分姿色。夫妻兩個不知是甚緣故，總不同床。還有兩個姨娘生得也好，也不中他的意，三日吵兩日鬧的。前日在家裡同奶奶拌嘴，相公說道：「我前世不曾修，今生娶了你這樣個老婆。像何家那嫂子，見人又和氣，說話又能幹。我要娶了這樣個婦人，真正頭頂著他過日子。【上頭頂乎，下頭頂乎？此話難解。】我的命薄，可惜就沒有這個緣分。」我前日來時，再三吩咐，叫我小心服事奶奶。說你這樣個嬌嫩人兒，如何做得粗重生活。又罵那兩個姨娘道：「你們這樣東西，插金戴銀，穿綢著緞的受用。我看何家嫂子那樣人物，布裙荊釵，家中無樣不是自己去做，真是老天沒眼。我想起來，好不叫人心疼。」大約他心裡記掛你，故此昨日又來了看看。【此撮可謂利口，先以情義動之，次以富貴感之，繼以戀愛感之，婦人水性，焉有不動心者？雖是受主人之託，然壞此心術，後之一死，亦為不枉。】實實是我相公沒緣。若是有緣，娶了奶奶你這樣個心上人兒，還不知怎樣恩愛呢。』葵花聽了，呆了半晌，說道：『哪是他沒緣，是我沒修了這樣的福來。』婆子道：『說起來也奇。我家相公因同奶奶姨娘不睦，成年在外做這些偷情的勾當，也相與了好些婦人，從沒聽見他誇獎一個有得意的。前只見了奶奶一面，上口不念下口念，刻刻在心，像是有些緣法罷。』【此婆之口可畏，見葵花呆了半晌，知其已為所感，乘空便入，又將此語誘之，真善說。】癸花道：『今生不中用了。修得好，來世同他結個緣罷了。』【此話已明明心見矣】那婆子見他這話來得有些因頭，便嘻著臉說道：『奶奶，我說個戲話，你不要見怪。我看他這個愛你的心腸真是沒有的，何不兩下暗暗成了姻緣，要甚麼穿的戴的他不送你？』【更進一步。】葵花笑笑，也不作聲。【此一笑，已是千肯萬肯矣】婆子見有幾分光景，又逼一句道：『奶奶，少年夫婦誰不做些風流事兒？從沒聽見貞節牌樓蓋在那有丈夫不偷情的婦人門口。』【奇談，可駭。】葵花初見祁辛時，心中也就有些愛他。今聽見婆子說他這些相愛的話，更動了知己之感，嘆了一口氣。那馬婆子見他也有些活動了，便道：『奶奶你請自己坐坐，我回家去取點東西來。』葵花道：『你取甚麼東西？』馬婆子道：『這兩日天氣熱，身上有些汗酸臭，我取兩件衣裳來換換。設或我來遲些，奶奶只管把門掩著。你但請安歇，我是必定來的。』【詭調可畏，不如此說定，恐關了門，晚間同祈辛來時，葵花出來開門，或看見也。】說著，就去了。到家把前話向祁辛說知，便道：『等夜晚些，我同相公去，悄悄進他房中，竟硬做起來，大約他也情願。』祁辛大喜，到了天黑，同馬婆子一路到了何家門口。婆子推了推，門是掩著的。推開，同祁辛進去，關好。房中也不曾點燈，葵花已睡下了。婆子道：『奶奶，你睡著了麼？連燈也不點。』葵花道：『等你到晚，不見你回來，自己一個人心裡怕怕的，我就上床睡了。我還怕你不回來了呢。』婆子道：『我可有不來的？因相公問奶奶這裡家長裡短的話，說了半日，故此來遲了。』葵花道：『問你些甚麼？』婆子道：『話長呢。蚊子咬得慌，奶奶你不嫌棄，我到床上細細的說給你聽。』葵花聽說祁辛問他，不知說些甚麼，正要問問詳細，便道：『也罷，你進帳子來罷。』那祁辛忙脫光了爬上床，同他一頭臥下，就伸手去摸。因天熱，葵花也是上下沒一根絲。祁辛不由分說，上了他身子，緊緊摟住。葵花只當婆子合他戲耍，遂笑道：『媽媽，你癡了麼？』話還未了，已被他直抵紅門，忙總問道：『你是誰？』婆子在帳外道：『是我家相公。因怕奶奶府上沒人，特來與奶奶作伴的。』那葵花將昏就昏，便不做聲，被他著實高興了一度。二人千般旖旎，萬種溫存，重整旗槍，又大戰了一場。葵花每當何幸間或同他如此，不過是古板正傳抽弄一會，適興而已，並無奇異的做造。這祈辛是此道中的慣家，弄得葵花意亂心迷，身搖股湊，不能自主。

事畢，摟抱而臥，講說的無非是相思相慕、相憐相愛的話。兩人睡至天明，猶戀戀不捨。看看紅日三竿，只得要起來，還摟抱著親熱了一會，方纔別去。

此後別沒三日必來。那何幸是個書呆，一心要想成名，在他家苦讀。況家中柴米盤費都有，無內顧之懮。且葵花何幸原也不把他取重的，因家中又有那馬婆子，他也不便在家中過夜。只十日半月間或日裡回家看看，問問家常，就去館中高坐。祁辛也同葵花走動多次。

夏盡秋來，被一個前生冤孽看見了，你道是甚麼人？這個人姓暴名利，是個凶頑惡棍，見財貪財、見色就愛色的人，就與何幸緊鄰。你道他生得怎個模樣：

一臉橫肉，滿面疙瘩。色似羊肝，腮如豬肚。脣上倒豎幾莖黃須，鬢邊蓬鬆數根紫發。純乎戲臺上扮出魍魎，宛然廟門首塑的惡鬼。

他每常見於葵花獨自在門口閑站，他知何幸軟弱可欺，就想去勾引他。嘻皮笑臉，做出那風流調情的樣子。他若生得略似人形，或者葵花也還肯苟就。這樣三分似人七分像鬼，丑騾乍見了還要體戰心悸，婦人中可還有愛他的？常被葵花大罵也多次了。葵花告訴何幸，何幸道：『那種人同他一般見識做甚麼？你只不到門口去便沒是非。』【此語妙極。一婦人在街上步行，一男子目不轉睛看之，此婦怒曰：各人走路，你看我怎麼？那男人笑道：你若不看我，怎麼就知道我看你？葵花若自己不出來，暴利焉得而調戲之？】也就撂過一邊。

這些時，暴利見何幸總不來家，那祁辛暮來朝往。他醋氣大發，怒道：『這淫婦，我想相與相與他，他就做張做致，假撇清不肯，【假撇清三字，葵花不能辭。】也還情有可恕。你罵了我不知多少，就該貞節到底。【這責備的甚是。】今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有錢的漢子，明明的囂我，我叫你試試我的手段看。【這一轉念，便是惡棍心腸矣。】今晚這廝若來，我悄悄過去綁上了他，不但他一大塊銀子使，且借此這淫婦，弄他一個痛快。弄過之後，將來就不怕他不是我的一個外宅了。』【初心不過如此，原非有仇欲殺，後殺之者，激之使也。敘事有先後輕重，妙極。】又想道：恐他們不怕，我帶了刀去唬嚇唬嚇，也不敢不受我的挾制。拿過切菜刀，在石上磨了磨。磨去了鏽，亮錚錚的。

天色將晚，看見祁辛進他家去了。約將三鼓，他腰間插了刀，此日正是七月十五，【七月十五者何？一則點明前夏去秋來句，二來俗謂中元放鬼。今日七月十五，姑有此惡鬼來行凶也，妙甚。】月明如晝。他越牆而過，見房門關著，推了推，如鐵桶相似，就去掇門。用得力猛掇了一扇，那一扇向地下一倒，劃刺一聲大響，把葵花、祁辛一齊驚醒。

原來他二人掛著帳子，點著燈，照著大幹。搏弄了半夜，都乏倦了，方纔合眼。被這一驚，一睜眼，見一個人站在地下。葵花慌忙坐起，連聲大叫有賊。暴利又是那氣，又是那急，拔出刀來，上前盡力一下。葵花臉上正著，尚未砍死，倒在床上，兩足亂蹬。那祁辛驚得要死，下床不及，也叫道：『殺人了。』說猶未了，也被一刀砍著，就跌倒了，便不做聲。有四句說他們道：

忿激凶怒動殺心，奸人被害卻緣淫。

持身正直邪淫斷，暮夜應無禍難侵。

那老婆子一板之隔，聽他二人響動了多時，方纔寂靜。一時老興發勃起來，摸了一個搗蒜石杵，睡在榻上，扯開褲子，【不脫褲者，以便少刻提著好跑。此等沒要緊處，亦必細心寫出。】正然一出一進的搗，纔有些趣味，先聽得響了一聲，正在吃驚，又聽得葵花聽有賊，後聽得主人叫殺人。撂了石杵，連忙爬起，一手提著褲腰要往外跑。【嚇慌，拽不及也。】暴利攆了出來，馬婆子跪到天井中，回頭一看，月下認得是他，說道：『是你麼？』暴利道：『也饒你不得。』剛舉起刀來，那婆子腿嚇軟了，一交撲倒，暴利夾脖子也是兩下，見那婆子不動，以為死了。復進房來，見兩個屍首都精光著。他拿燈照了照葵花的下體，笑道：『你這淫婦活著不肯給我弄，我且弄個死的。』著將葵花的身子放正，他還淫媾了一番，方逾牆而回。【予見書中赤眉賊淫呂后屍一事，一死屍也，尚何有此高興？不知此輩是何肺腸？】暴利行凶時，他那切菜刀先砍了二人，已鈍缺了。及至砍那婆子時，他也心忙，雖然砍了兩刀，又在脖子上，只疼昏了過去，尚未曾傷命。到天色將明，甦醒過來，掙著爬起，拽上褲子，【一絲不漏。】進房看時，兩個都赤條條的。主人頭顱兩半，葵花額鼻平分，俱殺在床上，血濺滿處。

他只得掙著開門出來，悄悄報與鄰舍。眾人約了地方總甲一齊到暴利家來，他正還睡覺。【好放心，好受用。】打進門去，血刀血衣俱在，還有何說？將他綁縛了送往縣衙。那馬婆子先倒還掙了起來，此時反又昏迷了過去，只得拿塊門板將他抬著同到衙門。知縣聽見是殺人公事，連忙陞堂。

地方街鄰上去稟了。知縣先問暴利這事如何起來，暴利將他二人通姦的話說了，道：『小的繫緊鄰，因何相公不在家，小的替他殺奸。』【奸那是替殺得的？寫無知凶徒強辨處，妙。】知縣笑道：『奸固可殺，但你非殺奸之人，你圖奸是真。後至於殺殺二命，則非爾之本意。可是麼？』【這知縣可謂片言折獄。】暴利被他一句話說著了心腹，無言可對。知縣喝道：『你還不實招麼？取夾棍上來。』暴利知道是不能免罪了，徒受刑也辯不出。把從前引誘不從，以至後來他二人通姦，本意詐，不想他二人叫喊，只得殺害，從實招了。知縣命畫了供，打了二十板收監。

知縣又問馬婆子奸自何時起，何以得成奸，他親夫知情不知。【問得細。】婆子將主人如何誘何幸到家讀書，如何叫他引誘葵花，如何成奸，他丈夫並不知情，也細說了。【婆子不殺死者，留在此處用也不然這些詳細，他人如何得知看者勿為作者所瞞，認真是切菜刀鈍，不曾殺死。未免為作者暗笑也。】知縣嘆道：『誘人夫而淫其婦，有玷黌門，一死何惜？』吩咐典史，帶忤作相驗兩屍傷痕，以便呈報。夫不知情，不究。兩屍各家領埋。

馬婆子雖奉主人之命，不該引誘良家婦女，以致殺傷二命。本當重處，姑念身受重傷，免究，著本家人領去扶養。馬婆子祁家人領了回去，次日即故。【話已說了，用不著他了。】也報了知縣，定暴利的罪。引殺一家非死三人，律剮。他三人雖非一家，但暴利欲奸而致殺三命，罪應加等，剮不為過。申了上臺，達部，准了下來。暴利一剮，不用多說。

何幸回家，雖恨葵花淫賤，念他數載勤勞，要存厚道，賣了一口棺材裝了，僱了抬去埋葬。莫氏將祁辛的屍首抬回，制棺入殮，延僧道念經。那些熱鬧生人眼目的事，少不得都要做。買墳地，做紙紮，開喪出殯，十分體面。

莫須有三氏寡居了一年，他夫妻俱系外省人，並無一個親戚。又年少無出，夫妻做了幾年冤家，還守甚麼？思量要贅一個丈夫做個倒插門，恐一時不得其人，又似前夫薄幸，那怎麼處？因想起何幸來，家人素常都誇他老實，婦女們又說他相貌清秀，莫氏就動了一點相愛的心腸。【夫愛彼之妻，其妻即愛彼妻之夫，毫厘不爽。】又是丈夫故交，情願嫁他，倒煩人去替他講這親事。何幸先還不肯，說：『古人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褻。他雖不仁，我同他相與一場，今日如何好娶他的妻子。』眾朋友知道，勸他道：『你不要太迂了，你要去謀佔他的妻子則不可。今日他情願明公正氣的嫁你，何不可之有？他欺你，偷淫你家的人。你今日做個鳩奪鵲巢，也不為罪。』眾人慫勇他，竟成了秦晉之好。

何幸一介寒儒，今日忽來享妻福，華其衣而美其食，呼其奴而使其婢，且又是極美的妻子，雖然不到勢怕的地位，也著實相敬相愛。莫氏同祁辛仇敵一般，今見他如此溫存，也十分相得。何幸當日同葵花半妻半婢，原沒有伉儷之樂的。今遇莫氏這等恩愛，二人方知世上夫妻有如此之恩情。莫氏身已有主，要須氏、有氏改適。他二人見何幸待大奶奶如此情厚，大約決不忍薄了如夫人。況且嫁去，又不知良人心性如何，也情願嫁與何幸。莫氏同他二人相伴久了，也捨不得相別。見他們不願去，心中也甚喜，勸何幸也並納了。【祈辛偷淫何幸之婢，以為是得便宜。孰不知妻妾皆明歸與何幸，便宜安在？何幸固然何幸而得之，祈辛亦可謂之奇心也哉？】何幸後來走了幾科，再不得中，終身一儒。大約也是娶朋友妻妾、享朋友家產之故。【又是喝棒。】雖非他圖謀之過，未免隱微中傷了些德行。【此書與報應二字，毫末不肯放鬆，令人不寒而慄，尚可謂之淫書耶？】雖不曾中，卻也享福終身。一妻二妾，皆生有子女，後來竟成了一個巨室，這又他做人端方好報應。可笑那祁辛，撇了美妻艷妾，反去戀那葵花，以致喪身絕命，不知是何心腸？正是：

祁辛真是奇心，何幸誠然何幸。

這一段事，費了許多脣知紙筆，說了這一會，雖與正傳無乾，一來也是一番大報應，二來可見錢貴之慧心卓越識，一盲目女子，初相會便知人之終始，龜鑒若此，把世上有眼男兒一齊抹殺。【因此數語所以有此一部大書也。】後來錢貴得知祁辛的這一番事，想起他的舊情，慘嘆了幾聲，因向代目道：『我向日之言何如？』　代目道：『姑娘真好慧心，我輩淺人，如何得知。』暗暗心服。

且說那鐵代之妻火氏，自從得了狗舌之樂，總不許鐵花（化）沾身，那鐵化也躲在外邊，成半年也不敢見他的面。他有個心腹丫頭，叫做巧兒，聰明伶俐，善能體貼火氏的心腹，所以火氏愛他如親生女兒一般，時常帶他一床同臥，以消寂寞。他看見主母喜，也就做個喜顏相對，主母懮，他也是滿面愁容，見主母時刻氣恨，知是為主公之故，他無話也談也些話來。時常說說笑笑，解主母的愁顏。因而火氏更加疼愛。偶然叫他打聽鐵化在外面做些甚麼事，他打聽明白了，一五一十，全全奉告。說主公在外如何貪嫖，今日張，明日李，並不歸家。要不嫖，就在賭場中取樂。火氏聽了，切齒怨恨道：『結髮夫妻身上萬分躲懶，一毫情意也沒有，撇了不理，倒去貪嫖，【獨不思結髮夫妻身上一點情意也沒有，倒同狗取樂，你可以同狗樂得，他也可以嫖得。】他既然可以嫖得。我也可以嫖得，【好嫖者留心乃政。】當初疑著小姑戳眼，如今只我一人在此，就嫖嫖也無人知道。』心中雖如此想，卻無可嫖之人。心中想上火來，便到樓上去，且拿狗舌解釋。【無可嫖之人，且嫖狗。】一日，在房中正然胡思亂想，忽聽得西屋裡幾個僕婦在那裡說笑，他走到堂屋中來聽，只聽得說長說大，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堆，說不明白，也聽得不真，他走將進去，眾人見了他，都進（繃）著笑臉，便不做聲，火氏問道：『你們在這裡說甚麼，這麼好笑。』眾婦道：『大家講閑話，沒有說甚麼。』　火氏道：『我聽見你們說說笑笑的，有話說罷了，怕甚麼？』　內中一個僕婦指著一個說道：『他剛纔見了個稀奇的東西，嚇掉了魂，在這裡告訴我們，所以大家在這裡笑。』那一個笑著瞅了他一眼，道：『你們難道就沒有說句把兒村話，單是我說來。』火氏動疑道：『你見了甚麼，怎樣好笑，快快說來。』那個僕婦見追問得緊，只得笑說道：『我纔到毛廁上去倒淨桶，不防每常在我們家的那個竹相公在那裡溺尿，撞了一個滿懷，他的那個東西軟叮噹的，還有八九寸長，鍾子口粗，就像驢雞巴子一樣的，要是個硬起來，還不知有多大，纔在這裡同他們說笑。人身上怎生這樣個接東西，虧他的老婆怎捱來，量一量，差不多過了心口，我想女人遇了分，不搞斷腸子弄死了，【此一語為火氏將來結果之識。】也要穿裂了陰門。【此句為火氏初試之先兆。】』火氏聽說得好生動火，又笑著追問道：『他們又說甚麼村話？』　這個婦人指著一個道：『他說要吃四兩澆酒還捱得半截。』火氏也笑了一陣，那巧兒丫頭也在旁邊聽著，嘻嘻的笑。

一個僕婦道：『丫頭家不害羞，你笑甚麼？』　他纔跑了去了。

火氏回到房中，半響不做聲想道：『我家忘八這樣沒良心，我走走邪路也不為過，這老婆子方纔說的話，料未必扯謊，若相與了他，不枉捨身一場，如果有這樣一個大東西，豈不又強如那狗舌頭幾倍，只是怎麼得會著他。』有四句寫那火氏的心事道：

嫁夫莫嫁此無徒，嫖賭齊行私婢奴。

我今也學乖伶俐，各自相交小丈夫。

火氏想了一會，道：『這事瞞不得巧兒，須得他做個牽頭，纔可遂心，叫巧兒同他上樓去，叫他樓門關上，誰知那狗見主母上樓，他就先跑了上去，火氏到樓上，在椅子上坐下，【此時方用著椅子。】對巧兒道：『我有一件事要托你，你不可泄漏纔好。』巧兒道：『奶奶的恩典這樣待我，我可敢走泄。』火氏欲言又止，巧兒知他疑心，忙說誓道：『奶奶疑我麼，我若不盡心替奶奶做事，要泄露與人，後來遭刀砍斧剁，一世沒有漢子。』【好狠咒。】火氏見他發誓，知他實心相為，遂拉著他的手，臉紅著道【善於寫生，紅著臉三個字入神，是初學偷漢淫婦，羞惡心尚未絕滅。】：『我這樣年少青春，你主子總不顧我，他既沒恩情，我也可以有得外遇，方纔說的這竹相公，我心裡要想會他一會，除非你做個引進，你可肯麼？你若替我做成了，後來我揀個好人家嫁了你去，還厚厚的賠嫁，報你的情。』【重賞之下，不（必）有勇夫，火氏即此意，故厚印之。】巧兒說道：『這是奶奶的恩典了，我每常見爺這樣沒良心，不要說奶奶氣，我也在這裡成日的氣呢，【趕腳的也來哭。】但只是他們方纔說得怕人子刺刺的，【先寫巧兒也在旁邊聽了笑笑，此一句甚覺無味，此方見他先聽行之妙也。】奶奶不是當頑的，另尋別個人，小巧的些的好。』火氏微微的笑道：『呆子，既是這麼說，難道他一生就沒見個女人麼，總不過是皮肉，一個受得，個個都受得。況且別人又往那裡去尋。』巧兒道：『既然這樣說，如今奶奶的主意叫我怎麼做，我就怎麼依著行，決不誤事。』活畫出一個不知事獻殷勤的小丫頭來。】火氏歡喜得不得，道；『此時大約竹根公同你主子在前邊吃酒，今日說不得別的話，我拿件東西，你看巧沒人，悄悄遞與他，同他約下，若你爺明晚不在家，千萬他來，多話不用說，恐人聽見，他要是明白人，自然懂局。』巧兒道：『這事有甚麼難，等我去。奶奶你拿甚麼送他，可交與我。』【此原是乖巧丫頭長技。】火氏將臂上金鐲除下一隻來，用一條大紅絲綢汗巾包了，遞與他，道：『好好藏著，萬不可與人看見，小心在意。』再三叮嚀巧。巧兒接了，興興頭頭而去。火氏每常一上樓來，就脫衣叫那狗舔，今日上來同巧兒說了這一會的話，那狗急得圍著他，搖著尾巴亂跳，不住用口扯著裙子，有個要他上床之意，火氏先說話時已看見了，此時巧兒已去，見那狗急得好笑，把門閂了，恐巧兒來撞見，不脫衣服，在小床坐著，要褪褲子，那狗等久了，急得把頭儘著往褲襠中亂鑽，火氏想竹思寬那又長又大的驢腎久了，也火動得很，忙脫了褲子臥倒，那狗如得了寶貝一般，你看那好舔，舔得火氏酥麻了一會，恐巧兒來回信，要推開他起來，那狗那裡肯歇，火氏只得又等了一會，然後起來，穿好了褲，開了門，坐著等候。

不一時，只見巧兒笑嘻嘻上樓來，火氏忙問道：『事體怎樣了？』　巧兒道：『事有湊巧，這是奶奶的洪福，【此事亦謂之曰福，奇談。】我剛到外邊，一個人影子沒有，恰巧竹相公走出來，想是要溺尿，見了我，撤身就要去，我低低的叫住地，把東西遞與地，把奶奶的話悄悄向他說了，他打開看了看，藏在腰間暖肚裡，歡喜得了不得，他道：「多上覆奶奶，我明日把你爺哄在外邊過夜，我一定來。」說著，聽見大爺說話，他忙忙進書房去了。』火氏聽說，滿心歡喜，拍著他肩背，道：『好孩子，這樣中用，不枉我疼愛你一場。』巧兒道：『奶奶恩養我們的，這點事若做不來，還要我做甚麼？』遂下樓歸房，以俟明夜佳期。

且說竹思寬在賭行中過了半世，甚麼事不知道，見火氏送了他這件東西，知道是做表記的，心中暗喜。進書房中同鐵化吃著酒說著話，心內想：我雖然遇過些女人，都是妓女，那陰戶僅是經過千百人陽道的。卻從不曾見過良家婦女之物，是怎個樣子，因為我這東西過當，也不敢去尋人，今承他這番厚愛，且又聞他生得標致非常，得會他一會，就做著弄不得，且見見這樣妙人兒的妙物，也是造化，須將老鐵騙出去耍錢，纔好行事，想了想主意。便道：『大爺這幾日怎不到屠家去耍要。』鐵化道：『前日你看見的人，既不對橋，又沒有大錢，倒把我輸了兩場，總沒有個好主兒，耍得一點興頭也沒有。』竹思寬道：『昨日他家局子裡有幾個人，都是外路來的，我看他都是些雛兒，成千兩銀子拿著，我因沒有現梢，不敢下場，大爺何不明日去贏他些來，翻翻前日的本？』　鐵化道：『說是這樣說，輸贏也是定不得的事。』竹思寬道：『只怕短歇就沒法了，上場時說明瞭要耍一夜，頑長了，到了夜間，大爺弄些本事出來，怕不一股擋之。』鐵化心中大悅，道：『明日我同兄去。』竹思寬道：『明日上半日我有些小事，大爺請先去，下午我來奉陪。』又飲了幾鍾，辭別去了。

次日，鐵化帶了幾百金到屠家賭局來，果然有三個江西木商在那裡，正少一把手，屠四見了鐵化，大喜道：『爺來得好，我正要煩老竹去奉請，因他兩日不曾來，這三位都是現梢，大爺頑頑。』鐵化道：『我因為昨日聽見老竹說的，故此今日帶了銀子來，先要說過，要頑除非長局正正經經見個輸贏，頑個通宵，我纔來的。』【你在此要頑個通宵，那知令正在家變（便）要頑個通宵也，不知事少年當深戒之。】那三個道：『這位爺說的是，夜局更妙。』擺下壇場，就擲起來，再說那竹思寬自鐵化家出來，要打點明晚行事的，便不到屠家，恐次日鐵化去掛住了身子，便到郝氏家去宿，他因心中想著火氏，將郝氏之當他，足足弄了半夜。因睏乏了，睡到次日已飯時，纔起來。

日色將午，他到屠家門口，打聽鐵化已來了，上了局，喜不自勝，到各處去閑撞。捱到天色已暮，到鐵家來，已將關門，故意問看門的道：『大爺可在家？』　門上人道：『大爺從早間去的，此時不回，大約是不來了，竹相公此時，有甚麼話說？』　故意諮嗟道：『我尋他有要緊的話說，不在家怎麼處？』　遂走到書房裡，道：『我在此等等罷。』那家人道：『恐今晚不回來，天黑了，所等不得。』竹思寬道：『我有要緊的事同他商議，定要面會的，他就不來，我在這裡過夜，明早他必定回來。』家人都知他是主人的厚友，常常來往，過宿也是常事，便道：『既然相公在這裡，我去點燈，叫收拾晚飯來。』竹思寬道：『我吃了飯來了，你只點燈來罷。』須臾點上了燈，竹思寬道：『你們都請去安置，我自己在這裡睡了，不用人做伴。』家人們見主人不在家，落得去受用，都各回家高臥去了。

那火氏昨日聽得巧兒說竹思寬許了今日必來，猶恐鐵化在家阻了好事，不住叫巧兒打聽，早飯來說鐵化帶了銀子賭去了，心中一喜，還怕他晚上回來，到了日落未回，知道在外過夜，越發放心，但不見竹思寬來，正在懮悶。只見巧兒一臉的笑走進來，到耳旁悄聲道：『竹相公來了，要在書房過夜，等爺明早說話呢。』火氏知是假圈套，喜不可言，想道：『如何得他進來。』又想了一想，道：『不好，還是瞞了丫頭們，我悄悄同巧兒出去為妙。』原來鐵家的房子正樓五間，廂樓六間，獨院獨門的，門外橫隔一條小巷，面前就是大廳，廳院東邊有一個小圈門，進去又一個獨院，三間書房，後邊也是一個院子，前面後都有假山花木。廳後那條巷，東西盡頭處都有角門，西邊角門通著廚房眾家人下房，東邊一個小角門，通著書房後院上房。出來就不走大廳，從角門直達書房，甚是便宜。火氏叫巧兒去，若沒人，可通知竹相公，叫他關了前院門，把後邊角門開了，等夜靜些好出去，你來時，可就把大廳門同西角門關好。

巧兒出去，一個人也沒有，他對竹相公說了，進來把兩處門都關好，到房中悄悄回了火氏的話，火氏雖有三四個丫頭，只巧兒在他屋內睡，別的都在西屋，他此時淫念一動，坐臥不寧，心中好不難過，只把頭梳了梳，將牝戶用香肥皂挖洗了一番，老早吩咐丫頭們都去睡覺，他也故意上床假睡。

那些丫頭是巴不得的，每常主母坐著，還要偷空去睡，何況主母吩咐，可有不睡之理，倒下頭就如死人一般。火氏叫巧兒聽聽丫頭都睡熟了，下床同巧兒出來，帶上房門，輕輕開了堂屋門，也反帶上，趁著微月，開了院門，也帶好，順著東邊小巷，走到書房後角門來。輕輕推開，二人進了門，閂好，到書房中來。

竹思寬正坐等，專候仙姬降世，神女臨凡，側著耳聽。夜靜了，隱隱似有婦人高底聲響，忙走出來一看，月光下巧兒扶著一位美人來了，歡喜欲狂，忙讓到房中。竹思寬忙把燈剔亮了，將他一看，真好一位風流標致的女郎，也不梳妝打扮，他是安心出來做一番大生活的，頭上緊緊挽了一個蘇纂，結結實實綰著兩根金簪，穿著隨身大紅絲紗，窄袖襖兒，鵝黃絲綢裙子【是個回回家婦人的打扮。】，手中控著一條白綾汗巾。【只道他拿來指嘴角，原來是預備揩那個的。】他雖是一個淫浪婦人，一來年幼，二來乍見生人，未免含愧，臉上一紅一白，竹思寬見了這段嬌羞，魂都沒了，忙作了揖，道：『我有何福，敢蒙奶奶這樣見愛，【看了許久方纔作揖，是渴想極了的樣子，神情逼真。】如何纔報得這種深情。』那火氏只回了一拜，並無言可對，竹思寬也忍不得了，一把抱到床上，替他寬衣褪褲，他也並不裝假推辭，臉紅紅的微微含笑，兩眼半閉半睜，任憑脫去，見他一對小小金蓮，穿著青緞子高底花鞋，白線袂褲，大紅絲帶，自首至足，燈光照著一身雪白光滑精肉，真個消魂。

竹思寬也忙忙脫光，火氏心中想他那件物事太大，有些害怕，悄悄向他耳邊道：『聽得說你的東西大得很，不可冒失。』探起身子將他一看，竹思寬見了這尤物焉不動火，早已直豎一根大肉棒槌，火氏見了又愛又怕，嬌聲道：『只怕放不進去，不是兒戲的。』竹思寬摟著親了個嘴，道：『親親，你放心，我自然有法子，你不要膽怯。』將他扶正了睡好。竹思寬知他這件家夥，除了郝氏的巨牝再沒有對手，後雖遇過昌氏，那是婦人中的異物，不可比列，今承他厚愛，不得不同他試驗試驗。

見他生得這等嬌嫩，可敢造次，縮了下去，將他陰戶一看，潔淨無毛，【是極，迴迴家男婦但有毛處無不扳淨者。相傳教門中專有一種為婦人剃陰毛者，名曰剃小臉兒的，然不知果否？或婦人為之剃則有之，若男子決無此理。或人笑罵之言耳。有一笑話，一婦呼人剃小臉，剃畢，其人興動，以陽物送入頻抽，婦怒曰：你這是怎麼說？其人陪笑道：奶奶既剃了小臉，自然要取了大耳。】肥嫩已是動人，且他不但不曾生育過，而且不曾經過大物，尚還是緊緊揪揪一條細縫，微露指頂大一點花心，竹思寬生平見所未見，愛之如寶，將鵬分開，聞了一聞，是方纔他用香肥挖洗的噴鼻馨香，把嘴對了他的陰門，一陣亂舔，又將舌頭伸入戶中舔刮。

火氏覺得雖不如那狗舔得受用，【竹思寬之舌雖不如狗，他的陽物卻勝似驢。】但欲心動久，被他舔得癢癢酥酥，淫情更熾，那淫水一股股的冒出，竹思寬知他情濃，牝物也濕透了，連忙起來，把自己龜頭抹上許多唾沫，叫他腿揸得開開的，然後對著門往裡頂。

那裡進得去？略略重些，火氏就叫疼說苦。弄了許久，還不得其門而入。竹思寬急得沒法了，想了一想，對火氏道：『這進不去怎麼樣處，？我想來我在上邊弄，不知輕重，倒是你上我身來往下坐，該輕該重，該進該出，你自己酌量著行，這唾不如油滑，把你我兩件東西都多擦些油，或者就好了。』【火氏前日用油，此時竹思寬也要用油，可謂二人同心。】火氏點頭依允，竹思寬下床來，拿了燈盞中油，自己抹上些，又將指頭蘸著，替火氏把陰門內外擦上許多，【先則香，此是油臭矣。】上床來，扶起火氏，他仰臥著，叫火氏跨上身來，兩手拄定，竹思寬一手扶著他，一手捏著龜頭，對正了他的陰門，道：『你往下坐坐看。』火氏往下坐了坐，雖覺得滑溜了些，還穿得陰門生疼，此時舞弄了半夜，尚不曾嘗著是什滋味，心中也騷極了，顧不得疼，咬著牙狠命往下一坐，竟進去了有三四寸，火氏哎呀一聲，覺得迸急如裂，似刀割的一般，眼淚痛得長流，【先是下面那一隻眼冒水，此時是上面的兩隻眼流淚，他既姓火，如何有許多水。】伏下身子道：『受不得，下來罷？』　竹思寬遇了這樣淫美少婦，弄不進去，陽物硬脹得難過，正急得要死，忽見進去了些，箍得緊緊的，妙不可言，生怕他害疼抽了出去，忙把他屁股用兩手扳住，道：『你略忍一忍，就好了，【因此一句，想起一個笑話來，一和傷買了一個大鯉魚來，刷淨，放入鍋內煎，鯉魚容易不得死，尚首尾亂跳，此僧用鍋鏟，按住道：你忍一忍，就好了。】頭子既進去，底下就容易。』火氏也就依他不動，二人親嘴咂舌，頑了一會。

竹思寬道：『這會兒可好些？』火氏道：『雖比先略好些，還疼得很呢。』竹思寬道：『你抽抽看。』用手扶著他兩胯，一起一落，動了幾下，火氏雖然覺得在裡面塞得脹滿有趣，但陰門痛不可忍，嘴對著他的嘴，道：『行不得了，脹得疼得很，改日再來弄罷。』竹思寬也不敢強他，答道：『憑你的意思。』火氏抬身抽出，覺得陰門又疼痛了一下，跨下來睡倒，疼得甚是利害，拿他那白綢細汗巾擦了一擦，【寫汗巾只雲綢字便可，先用一白字，疑必有所謂，至此方知昨日者焉能顯出血跡，作者之細心若此。】拿上來看一看，竟有許多鮮血同油跡，【鐵化當日去（娶）他時，不知人有此缶。】用手摸了摸，原來是把陰門撐裂了。

竹思寬接過汗巾來，也將陽物試（拭）淨，對火氏道：『你這汗巾與我罷。』火氏道：『髒巴巴的，你要他做甚麼？』竹思寬把他抱得緊緊的，道：『心肝，你雖不是處女身，今日同我弄出這些血來，也算是開首的恩情一樣，我留著一時間想起你來，不得見面，見了汗巾上的血，就如同見了你一樣。』便親了幾個嘴。【人乍見此，過是竹思寬一番相憐相愛的話，又帶三分奉承的話，要知此別有深意，竹思寬豈別有深意？竹思寬豈不自知己非有矣，與火氏大不相伴，而貌又不足以動人，火氏之所以愛他者，只因此孽具耳，今既受創，恐後竟棄之，奈何？故想出要此汗巾，拴住他一片心，常於此物上著想，以圖長久想出也。】火氏見他說得這等恩愛，弄都弄了，還怕羞不成，一把摟過他脖子來，也連親了兩個嘴，說道：『親哥，你這樣疼愛我，我就給你弄死了，也是沒得怨的。』把嫩生生的舌尖遞入他口中咂了一會。【淫婦人水性性易動，已入其圈套中矣。】他同鐵化正經夫妻一場，也不曾有這番恩愛，【二語雖是閑話，卻是入火氏的罪案。】火氏道：『這弄不得怎麼處？』　竹思寬道：『你今日是初試，下回再弄，包你就不這樣艱難了。』火氏道：『等我養好些，你過幾日再來，但只是你怎麼得在這裡過夜？』竹思寬道：『這個只好看機緣，我想法在嫖賭兩個字上把你家鐵大爺掛在外邊，我就好來親近你，只恐我來了你不得知道。』火氏道：『只要你把我家的哄了出去，我時常叫巧兒出來探聽。』他二人約定，摟抱著睡了一覺，醒來時，月已西斜，將及天曙，火氏道：『我去罷，天將亮了。』起來穿衣服，二人捨不得，又摟抱著親嘴咂舌了一會，火氏將頭上的金簪拔了一枝，替他關在頭上道：『親哥，我送你這個，取個結髮恩情的意思，千萬不可忘了今日，但切不可與我家的看見。』竹思寬接住，道：『親親，你的深情我殺身難報，豈敢負你，但承你厚情屢屢，我沒一點東西送你做個記念，心中甚覺抱槐。』火氏道：『兩情相愛，要甚麼值錢的東西，把你的褲帶換與我，我係在腰中做個想念，你若捨得，再下身陰毛拔幾根與我，【此卻是難得見的罕物。】我做個小荷包裝著，日夜帶在身上，如同與你相伴一般，這個就強如送我件寶貝了。』【愛其巨物如寶，推及於毛，亦視如寶，寫淫婦寫得盡情不堪。】竹思寬忙把褲帶解下換過，伸手將陰毛拔了一把，送與火氏。【一把，趣。要做刮子用乎？一把至少有數十根。昔有一胡漢，偶然持胡，掉下一根，連道：可惜可惜。其妻曰：一根鬍子，何可惜之有？胡漢道：你豈不聞一根鬍子值一條片（牛）麼？其妻脫下底衣，笑指陰戶謂夫曰：若如你說，我這些鬍子值得一山牛呢。竹思寬一把陰毛也值了許多牛，回敬不為不厚。】火氏納在衫子袖內，方纔下床，看那巧兒時，倒在一張醉翁椅上，兩腿大揸，放在兩邊椅軸上擱著濃睡，【竹思寬可弄得是弄不得，前後照應，絲毫不謬。】火氏笑著把他推醒，開門出來，猶依依不捨，不忍分離，拉著手叮嚀了又叮嚀，囑咐了又囑咐，送到角門口，方才分手。

竹思寬目送火氏，那火氏也一步兩回頭的望，只等火氏進了內院子門看不見了，竹思寬方纔關了角門，回到書房去睡，火氏到了屋內，巧兒關了院門，火氏上床坐下，重又脫衣而寢。那陰門次日大腫，裂破處疼了好幾日，直等結了疤兒掉了去纔好了。

那竹思寬一覺睡到日高三丈方纔醒。想道：『世間有這樣多情女子，我料無可報他。只有竟力同他大弄一弄。得他稍逐歡心。【火氏原不過圖此。】纔可報了他萬一，只要想法騙得老鐵在外過夜纔可行事。』正想著主意，只見鐵化笑吟吟走進來，道：『我在屠家專候兄，何反在我舍下呢？』　竹思寬道：『昨日早間有些俗事脫不得身，直到夜了，我只當大爺回府，特來看看采興，誰知竟不曾回來，夜深了去不得，所以在府上借宿，大爺采頭如何？』　鐵化道：『兄言不謬，果然三個都是雛兒，被我大勝，贏了將及千金，【贏得他人千金，折去妻子一竅，愛便宜人往往如此。】方纔回來，正要著人去請兄，幾時叫老屠勾了他們來，讓我再贏他一場。【不勞多囑，你（他）心比你還勝。】門上人說兄在此間，昨夜失陪得罪。』竹思寬聽了，正中下懷，他出去了，好來同火氏親熱，忙答道：『這容易，都在我效勞，【豈只效勞於鐵化，更欲效勞火氏，好。】對老屠說了，約定日子，我來奉請。』鐵化將小廝們搭連中扛來的銀子，拿出一大封送與竹思寬，道：『承兄指引，些須奉敬，倘再弄著他們，我贏了還有酬謝處。』竹思寬道：『怎敢當大爺這樣厚賜。』【連他夫人的那件寶貝了，何況領（銀）子，何況此些須之物。】鐵化道：『你我相契間不必客套，請收了。』竹思寬道了謝，收入腰中，起身作別。鐵化要留他吃飯，他道：『大爺辛苦了一夜，乏睏了，請安歇安歇罷，改日再來奉擾。』拱手去了。

鐵化也正要睡睡，見他這樣體貼，好不感激，因昨夜不在家不曾陪他，又甚不過意，不知尊夫人已陪他過夜，連陰戶都被他弄裂了。鐵化同他這等相好，又待他如此厚情，還淫污他的妻子，可見世上結交不可不絕匪類。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竹思寬得了五十兩銀子，心中暗喜道：『這個阿呆，我睡了他的老婆，又還得他的厚贈，【受人如此之情，反淫人之妻，當內愧自責不暇，而更笑人之呆，此等心腸，較惡瘦尤毒，謂竹想寬之淫火氏，係火氏起意，彼罪尚可減，但竹思寬負鐵化之深情，其罪何可恕？然而有說焉，彼父母猶不如為何人，又何朋友之足論，於禽獸又何難焉。】世上那裡有這樣便宜的事？』歡喜不盡。一路又尋思道：『錢貴這妮子，自從梳寵之後，這幾年越發嬌得愛人，我但瞥見他那舉動言笑，連精魂俱失，久要想親近親近他，我雖同他母親相厚，不好白開口的，今拿這五十兩頭送他，要同他女兒睡一夜，但見錢眼開，再沒有不肯的，我先怕我這孽個太大，他那嬌怯怯的身子恐不能容，今看鐵家娘了與他身材相仿，這都弄進去，何況他經過多人，自然與鐵家娘子又是不同，可以得一場快樂，也不枉為人一世，且他母親的那件東西也有些癟了，換一換新鮮嫩物嘗嘗。』遂欣欣然到錢貴家來，同郝氏商議。這種壞人：纔奸了多情淫婦，又妄想纔美嬌娃。

他不知可能想得上錢貴否，下文便見。

竹思寬權時按下，錢貴姐再接來因。

姑妄言卷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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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04 姑妄言第四卷 鍾悛吞產潛蹤 火氏偷情滿意

鈍翁曰：

鍾情是一部書內的一個正經腳色，自然要寫得他高，然說他幼無父母，為兄所棄，此是何意？雖是寫鍾悛忘親棄弟之惡，正是高抬鍾生處，以十齡幼稚之童，無父兄管教，先雖依傍外祖家中，後復獨處，竟能少年成立，所謂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者是也。鍾生之遇錢貴，用梅生許多婉轉，方得成就，真好媒根。錢貴聽代目說鍾生之美，想起素常久聞其名一語，後來親愛便不覺突然。二人定盟，一邊寫鍾情多情，一邊寫錢貴多識，他二人皆從情愛中來，深於情者方得知。

峒溪錄一段似乎不必，一則恐童自宏太冷落了，隨筆帶出，二則寫苗蠻風俗，不無開卷有益，且使正文略間一間，看得更覺醒眼，再者鍾生梅生宦賈童鄔皆系一部書中始終要緊之人，鍾生有父母叔兄侄兒外祖表弟許多親戚，梅生則有林報國多必達之姑表，宦萼則有父母妻舅姑父，賈文物則有岳翁，皆敘之詳，雖鄰合猶有贏陽之岳，而童自大百萬富翁僅有鐵化之舅，再別無親戚，只一胞兄，但言其回原籍去了一語，便不再提，豈非筆墨疏漏處，故不得不使之一現也，寫童自宏之性情乃與弟迥別者，非揚其兄而抑其弟，若再寫他呆，不但作書者說呆話，且太把富翁說得不值了，則主中豈無高人，特僅見耳。

代目於錢貴前只極誇鍾生之美，雖十分心愛，卻並不曾勸及錢貴從良一事，因見其貧窮，恐錢貴未必心肯耳。孰不知二人竟成良緣，非與代目見淺，乃是要極力抬錢貴迥出尋常之見耳。

梅生雪氏真是一對好夫妻，不幸中拆，梅生黯然傷神，不肯再娶，可謂篤於夫妻之愛矣，因此始能與鍾生相厚，世間未有薄於夫婦而能親於朋友者，其所厚者薄，無所不薄矣，一語可鑒。

竹思寬將來為郝氏之夫，錢貴嫁與鍾生，竹思寬嚴然有後岳之尊。若上門未免辱及鍾生，固不可，既系至戚，竟不上門，又不近情，不得不思一絕之之法，故想出錢貴一罵，錢貴之罵，乃因其要嫖己而怒，不如此，後來不可以絕之也，作者心細如髮。

火氏竹思寬一段，乃寫淫婦之淫至於此極，竹思寬只算得此文中應用之一物，並不曾用正筆寫他。

寫巧兒，活是一個伶俐獻勤丫頭的身份。

代目雖不足為重輕，然系鍾生生子之妾，故不得不替他長些身價，乃祖叔祖為良善正經之人，祖母又是賢德之婦，父雖不肖，後能改過遷善，仍不失為成家子，總不過說他是好人家兒女，落為人之小星，尚有為之負屈之意，雖抑其父，實揚其女也，戴遷之好賭，不如此寫，代目何以得歷鐵童錢三姓而到鍾生之宅為妾也，因借他賭之一字，故撰出一篇戒賭文來，少年孟浪好賭之人，當書一通於座右。

姑妄言卷四

梅子多情攜愛友乍入煙花　　鍾生無意訪名娃初諧魚水

附：　　　鍾悛吞產潛蹤　　　　　　　火氏偷情滿意

且說那時城中有一個書生，鍾姓情名，麗生為字，他家世代業儒，他父親鍾越，乃一懷才抱德之士，生性慷慨，積德好施，娶妻咸氏。【丈夫稱德，妻子又賢，宜乎得生令子】夫妻舉案齊眉，琴瑟和諧，鍾越父母亡後，只有一個胞弟，名叫鍾趨，也列名黃序。但他的性情與哥哥迥別，惟知損人利己，敬富欺貧。【古云：一母之子有賢有愚。誠非謬言，觀此即知兄能越過於人，做了一個盛德君子，弟則趨利嫌貧，做了一個小人，何迥避如此也】他每見哥哥揮金如土，暗暗心疼，想道：我家祖遺有限，若任著哥哥的豪性揮霍起來，其盡可立而待。他雖博了一個虛名，我卻受了一生實害，如何行得。後來忍不得了，定要分拆，鍾越也知他的私意，只得從公，將家產剖而為二，分居各住。這鍾越二十八歲上始生一子，命名鍾悛，到六七歲上，也曾送去讀書，資性也還聰明，孩童頑戲的事是樣見了就會，推到了書上便如仇敵一般。不但不上心去讀，尚不屑正眼一視，讀了三五年，仍然一塊白木。【近日人家子弟如此者不少】

他父親一心望子成器，屢屢囑託先生嚴訓，無奈鞭撲之時，他一般害怕，一住了板子，便只袖手高坐，先生再三呵叱，他眼眼四處去望，口中咿咿喔喔，也不知哼些甚麼，及至背書時他翻著白眼，只聽得咿呀呢哪的哼，一個字也記不得，寫做的時候，眾學生都寫完了，他容易再寫不完一般，見他不住手的畫，及至拿上來時，看他滿臉滿手滿嘴無處不是黑墨，【此一處是頑劣小學生的小像】再看字時，東一個西一個，大一個小一個，微有形似而已，寫字與他認，他口中但說這是那這是那三個字，正經叫他認的時候，那個字再說不出。手心也不知打過多少，日日仍然如是，教他作對，嘴都磨破了，他總不懂。一日，先生出了個對叫他對，道：青驄馬。還講解與他聽，青是色，馬是獸，他妙極，想了一會，對道：白嚼蛆。先生聽了，反忍不住大笑，只得向鍾越細道他賢郎的這些妙處。鍾越以為館中學生多，放他心野，辭了先生，帶他回來自訓，亦復如是。無日不打數次，但不打他，雖不知他念甚甚麼，還哼哼有聲，越打連聲氣都沒有了，鍾越也沒法了，惟有切齒恨怒。

咸氏三十多歲只此一子，未免愛惜，【婦人雖賢，未有不姑息兒女者】勸告丈夫道：『做父母的誰不顧兒子成器，但當因材而施，這孩子天生不是個讀書的材料，雖打殺了何益？士農工商，各執一業，等他大來不拘教他做那一行事罷。』

鍾越見他是塊朽木，不能雕飾的了，無可奈何，只得由他。他到了十六七歲，心雖險厭，刻薄寡恩，卻一文不肯浪費。鍾越常想道：『此子惜錢如命，雖非成家之道，若能中正自持，還可為守成之子，無奈心術不正，將來一敗塗地耳。時常發嘆。【可謂知子莫若父】因系獨子，未免望孫。十八歲上，替他娶了一個鄂秀才的女兒為媳。

這鄂氏雖不到那潑悍無知的壞處，【有此一句，後日方可回來與鍾生同居也】至於孝順翁姑，相夫持家的道理，卻也一絲不識，惟知食粟而已。

咸氏十七八年不生育了，到了四十六歲忽又懷起孕來，次年生下一個兒子，粉面朱脣，清眉目秀，鍾越歡喜無限，一則見鍾悛已是廢物，圖得此子，或可接紹書香，二則見鍾悛孤立，有一手足將來可以彼此相靠。【父母心則做如此想，孰不知為其兄者視之為聱疣也】

這些親友見他老來添子，盡來稱賀，鍾越是素性豪爽的人，又是心中歡喜，預備極豐盛的席款待眾賓。那鍾悛自己每常為是獨子，將來的家產是他獨承，看見生了兄弟不但不喜，反甚不樂，又見父親如此用度，心下老大暗急，雖不敢明說，暗地咕咕噥道：『這樣大年紀從新養甚麼兒子，不害羞恥，【奇想，豈老年人皆不許生兒者耶】倒反賀喜宴客，花錢費鈔，做這樣沒要緊的事，一個血胞子，還不知養得大養不大，就算著養大了，將來擱得血胡零拉的，還是我的大累。』【甚矣，人之發言不可易也，鍾悛今日說兄弟，不意後來應在他乃郎身上，可發一嘆】鍾越也有所聞，不去理他。

過了二年餘，鍾悛也生了一個兒子，他夫妻愛如掌珍，取名小狗子，謂易生易長之意。鍾越見次子到了五歲，聰慧異常，每日教他認幾個字，他再不遺忘，半年來竟認得許多。鍾越想長子已是無用的了，此兒尚有讀書之資，不可再誤，此時已五十餘幾，下過九次科場，無奈才高命薄不售，竟告了衣祀，【九者，數之奇也，既不售，應當告退，若到十次，便沒趣了】閉戶在家，惟以課子為務。因長子性情刻薄，遂將次子取名鍾情，字麗生，無非欲其天倫中多情之意。

這鍾情雖不能過目成誦，凡是經書，他念過三五遍，無不純熟，不但記得，且個個字認得，鍾越愈加歡喜，況是幼子，老夫妻未免過於疼愛。鍾悛更覺不平，背地道：『我是長子，我兒子又是長孫，倒不相干，倒把他當倭寶兒一般，等著等著，等他大來做了官，好來封贈娘老子的。【鍾悛雖是氣恨語，孰竟後來竟應其言】我的兒子也不讀書，看他後來趕得上這讀書的趕不上。』

因此他見了兄弟就如眼中釘一般。鍾越也知因次子年小，也只忍在心中。每日細心將小學並各種故事，孝弟忠信的話，諄諄講解與鍾情聽。他聽了便能記憶。八九歲上，就知孝父母敬兄嫂。那小狗子雖纔五六歲，頑劣甚於其父，並不知祖父母父母叔叔為何物，一日混頑混跳混罵。他聽見爺爺叫叔叔做鍾情，他也便叫，任你怎麼叫叱，叫他不許稱呼叔叔，他總不理。【倒虧他這一叫，因叫熟了，後來相認時纔記得叔叔名鍾情也】

那鍾悛鄂氏疼愛他到無可容言處，一任他的性子。鍾越再要管他，見大兒子已刺嫌兄弟，再要打了孫子，兒子媳婦定以為父母疼幼子，不疼長孫，弟兄將來越參商了，每每隱忍，【說盡家庭苦情】常常嘆息。小狗子但見叔叔拿著些甚麼，劈手就搶，不給就罵。鍾情從不同他爭鬧，倒反疼他，【可見孝弟慈愛，皆天性中帶來者】因此也還相安。

鍾情九歲上，經書皆講熟，已經成篇。筆下甚清亮，鍾越以為可以見此兒取金紫，娛暮景，不想得了一病，日重一日，奄奄不起，鍾悛視若罔聞，鍾情衣不解帶，親嘗湯藥，時刻不離的服事，鍾越看看危篤，鍾情每夜禱天，願以身代。一日，鍾越的岳父咸德來看他，鍾越垂淚道：『小婿之病不能起矣，別無他囑，大外孫已成廢物，小外孫資性還是個讀書種子，小婿死後恐誤了他，望岳父念翁婿之情，將小外孫帶去，擇師訓導，將來不墜家聲，小婿於九泉之下也瞑目了。』因顧鍾情道：『看你哥哥可在家？』　鍾情去了來道：『嫂嫂說，今早朋友們約哥哥往雨花臺耍青去了。』【老子病得待死，兒子且去耍青。此等惡子頗多，勿單謂只一鍾悛也，鍾越欲托心腹與丈人，恐大兒聞知，故命去看，寫得精細】鍾越嘆了兩聲，【此嘆了兩聲乃兩為也，一嘆生此逆子若此不孝，二嘆欲說託孤言，先覺傷心，不覺嘆而又嘆一聲耳。】執丈人之手，低說道【怕媳婦聽得也】：『大兒非友愛者，俟小兒成立之時，岳父將小婿家產為他二人分之，不然，必為大兒所獨吞矣，今日小婿若為他兄弟分拆，但小兒尚幼，恐倘有不測之禍，今有小婿傢俬單一紙，岳翁留為異口分檄之憑，萬望岳父留意。』逐在枕邊取了一張賬單，遞與咸德，【鍾越做事可謂密矣，後日鍾悛竟知之，盜賣而去，可笑世人但做機密事，開口便曰可瞞著人，孰不知人並不曾瞞得，只瞞了自己耳。】咸德也墮了幾點淚，應允了。【鍾越之慮幼子，可謂盡善矣，豈意鍾悛更有先著，父母臨死猶為兒孫慮後者，終無益也】過了數日，鍾越自覺沈重，叫了二子在旁邊向鍾悛道：『我死後，你是長子，須孝順母親，撫恤幼弟，得他成人，我亦瞑目。』鍾悛也不答應，只鼻孔中似答非答，似笑非笑的吭了兩聲，鍾越見他這個樣子，也再不說，嘆了一口氣，便閉目而逝。鍾悛喪葬之事，凡事從儉，苟且了事而已。鍾情雖在孩提，守定棺材哭泣，晝夜不絕聲者數日，竟至哀毀骨立，親友來吊者，無不暗暗稱異。

賓葬之後，威德將鍾情領了家去，送在一個朋友館中讀書，那先生姓廣名德，是飽學盛德名儒，【又一個好先生】且訓徒甚是有方，這館中許多窗友，一個姓司名進朝的，是個宦家之子，一個姓劉名顯，他父親名劉太初，也是個有德行的老儒，一個姓梅名根，一個名多必遠，是梅根母舅多誼之子，一個名陳仁美，是多遠的姐丈，一名咸平，就是咸德之孫，乃鍾情的表弟。【因鍾生進館，陪也許多窗友，後來一個個的出現筆力何等簡便】眾人之中，惟鍾情梅根獨肯用功，先生見他二人又聰明又苦讀，著實心愛，更加一番教導講究。他二人彼此間難，互相切磋批歷，情同骨肉，親愛無比。過了兩年，鍾情到了十一歲，他母親咸氏又復臥病，鍾情聞知，辭了外祖同先生，歸家待奉。咸氏道：『我病未必就死，不可誤了你讀書，你還在館中去。』鍾生道：『父母生子原圖孝敬，子弟讀書原是要知孝弟的道理，不然念書做甚麼事？【常見讀書人而不知孝弟者多矣。】況古語說：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人不知孝，真禽獸不如了。』【鍾生此語，不懷令兄聞之耶？而今世上人之不若禽獸者，比比皆是。】

過了數日，咸氏的病愈沈重，他父親七旬外的人倒還康健，常來看視，咸氏向父親哭道：『女兒五十餘歲，不為夭了，況女婿已故，兒之死何足恨，但放不下你小外孫耳，望父親念女婿臨終之言，撫養他罷，兒死，分之當然，父親年尊了，也不必悲慟。』說畢，奄然而逝。威德也哭了幾場。那鍾生哀慟迫切，淚盡繼之以血，水米不入口者數日，威德再三勸慰，始進勻水。

喪葬已畢，咸德仍帶他家去讀書，那鍾悛見父母雙亡，逐起了一點私心，將父親所遺產業盡思獨佔，他雖欲獨擒，一來怕親友談論，【怕親友談論，還算良心未曾喪盡】二來恐兄弟大了，外祖做主仍要分去，【所懼這此耳怕人談論還在次之。】豈不白做一場惡人。遂暗暗變賣了，帶著妻子鄂氏，兒子小狗子，連夜遷徙他鄉而去。他那個親叔鍾趨，久矣分家各戶，也不來管他，威德過後方知，不勝悔恨，但鍾悛已不知影響，只得罷了。

鍾生虧得外祖撫養成人，到十五歲上，他外祖年已八旬，到老病將危之時，憐外孫孤苦無依，娘舅又死了，只舅母喪居，表弟幼小，料到後來未必能盡心養活他，暗地與了他些私房，叫他各自另尋安身之地。【寫咸德慮自己死後，舅母孀居，未必能養活一語，有深意焉。鍾生若始終依傍外祖舅母家中，不能顧其孤身竟自成立，一也，君（若）不出來，何以得遇錢貴，二也，不得不想到他也來另住，故說他外祖慮及於此，乃借他舅母一用，非說他舅母之壞也。看者須知之。】

他遂隻身出來，在鳳凰臺下典了真教官的一間斗室棲身。喜他有志上進，埋頭讀書，十七歲就批首進學，他生得面如冠玉，脣若涂朱，經文時藝，一掃千言，歌賦詩詞，援筆立就，有幾句贊他道：書生之態，弱冠之年。

神凝秋水，學冠雲煙。

瓊姿皎皎，玉影翩翩。

春情吐面，詩思壓肩。

性軀情種，骨帶文顛。

問誰得似，青蓮謫仙。

他且存心不苟，立志端方，【這八個字是鍾生一生評】雖系少年，真是個才行兼優的人品。那時的人都好奉承，【今日更勝】他不但不會奉承人，且不同愛奉承者對面，盡都喜容悅，他豈但不去容悅人，更不與要容悅者交談。入泮之後，也算學中數一數二有名的一個秀才，從來應試再不出三名，但只孑然一身，真個家徒四壁，雖有滿腹才華，難免終年頓困。【腹中有了才華，窮鬼便來相親，財神便去躲避，豈窮鬼喜文而財神妒文耶，殆將誰問？】

喜他志氣亮爽，毫不介意，年已二旬，尚未受室，他也曾幾次央人求婚，但風俗器薄，人家擇婿只重這財不重那才，【其所由來者久矣】人見他家業飄零，孤寒特甚，親戚視同陌路人，朋友盡皆遠避，無一肯就，為此他發了一奮志，定要先金馬玉堂，然後纔洞房花燭，終日閉戶讀書，足不出外，雖不曾囊螢映雪，刺股懸梁，卻也是三更燈火五更雞的苦誦。

一日二月下旬，他見春光和藹，小院中數株花木都綠嬌紅艷，讀書之暇，詩興偶作，信筆揮成一絕：春光嫵媚萬花妍，正是尋芳二月天。

兀坐竟忘春意好，撩人蛺蝶而蹣千。

興猶未已，復題《醉花陰》一首詞，道：杏萼枝頭紅盡吐，紫燕破千舞。

春事半闌珊，滿徑蒼苔，微染如酥雨。

頻斟綠醑留春住，切莫催花去。

一歲錢多時，劇飲高歌，醉倒花陰處。

寫完擱筆，正在推敲之際，忽聽門外有剝啄之聲，啟戶視之，原來是他自幼的一個窗友。這人姓梅名根，字合山，他有個姑父叫做林放梅，【得便就出林海國，省筆法】取林和靖先生孤山種梅之意，他也與此意相合，故取了這個名字，他與鍾生兩人是總角之交，同窗讀書又是同案進學。那梅生雖不能稱富足，也還是小康之家，他知鍾生家寒，時有所贈，雖不能衣食全然管顧，然一年不至凍餒者，多半虧他。【好朋友，今日恐無其人，後食千金之報，不為過也，若今有此等人，吾當拜之】故他二人素來莫逆，時常相晤，梅生十六歲時娶妻雪氏。生得如玉人一般，有古人的一調玉女搖仙佩，正好移來贊他：

飛瓊伴侶，偶別珠官，未返神仙行綴。

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株麗。

擬把名花比，恐傍人笑我，談何容易。

細思算，奇葩艷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

爭如這佳人，佔得人間，千嬌百媚。

他夫妻十分相得，那一種恩愛綢緞，莫能言喻，梅生也美如壁玉，那時他的眾朋友套了古詩二首贈他，一首是贊羡他夫婦的，道：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梅俗了人。

今日雪梅相配合，兩人得做十分春。

又有一首是戲謔他夫妻的，道：梅雪爭妍未肯降，詩人擱筆費周章。

梅須遜雪三分潤，雪卻輸梅一段長。

他夫妻見了幾乎笑倒，那雪氏不但有如花之貌，且有詠雪之才，不想成親只二年光景，那一年天氣甚暑，雪氏偶染了一場熱病而歿，【雪遇大熱，自然化去矣，真是】真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梅生面上雖不覺十分悲痛，而黯然傷神，意幾幾乎似當年荀奉倩，有個骨化形銷的樣子，鍾生再三苦勸，他方少釋，過了年餘，有人愛他的人品清俊，家道厚足，要將女兒嫁他續弦，【愛其家道耳，若人品鍾生何無人愛，見而愛之者，只一代目，聞而愛之者，只一瞽目錢貴耶。】他執意不娶，鍾生正色訓他道：『兄與尊嫂雖夫妻恩愛至篤，但繼銅（嗣）更重於私情，兄讀書人豈不明此？』梅生謝道：『吾兄以大理教我，敢不從命，但佳人難再得，容緩圖之。』數年來，他尚鰥居未娶。

今日來訪鍾生。一進門，相遜揖罷，便道：『吾兄終日閉戶，自然學業大進，讀書雖系妙事，然不可苦功太過，損耗精神，還該散步散步，以活文機。』鍾生道：『小弟鶉衣百結，羞見親友，在家無事，不過將這些斷簡殘篇拿來翻閱，聊舒悶懷，有何進益？』　梅氏道：『兄言謬矣，聖人說：素貧賤行乎貧賤，且（貧）乃士之常，又何足為愧，貧窮二字可是人笑得的，兄不憶原憲譏子貢曰：予貧也，非病也，子貢終身自愧為失言。談笑人貧窮的人，那不過是市井之徒，略明道理的人豈肯有此，況以兄之大才，取金紫如拾芥，焉可限量，兄萬不可把志氣自妥了，況還有說衣敝媼袍與衣狐格者立而不恥，這有何妨？』　鍾生道：『吾兄見愛，則有此語，若世俗炎涼之輩，青目者誰？衣敝媼袍與衣狐各者，立雖不足恥，為今之際，那農狐胳的人與衣敝媼袍與者，立反以為恥。【說盡世情】小人心胸另有一番評論，且不可以今比昔也。』梅生道：『兄說得也是。世俗惡薄至此，殊屬可笑，然此等人也不足與較。弟連日未晤兄，可有甚佳作麼？』　鍾生道：『春色惱人，小弟連日為睡魔所侵，神思昏昧，並無拙作，只方纔見小園中花草可愛，偶得一詞一絕，正欲求斧正。』遂將所作的詩詞遞與梅生，道：『請教。』梅生接過看了，贊道：『可謂滿紙琳琅，字字珠玉，足見吾兄用功之效。』鍾生道：『小弟俚言請教，吾兄反一番謬獎，此非弟請教之本意了。』梅生道：『果然佳妙，非弟過譽。』因將手中的扇子送過來，道：『值有便面在此，祈吾兄將尊作一揮，』鍾生笑道：『此等鄙俚之言，豈可有污尊搖。』梅生道：『兄不必過謙，你我莫逆兄弟，何必用這些套語。』鍾生推辭不得，笑著提起筆來寫了送過，梅生接來看了道：『三日不見，刮目相待，兄不但佳章精妙，連大筆近日也越發純熟了。』鍾生笑道：『污兄佳扇，幸勿見責。』二人閑談了一會，梅生順手在案上取過一本書來翻閱，見內中夾著幾紙字紙，說道：『這想是兄的窗稿了。』鍾生笑道：『不然，昨日小弟無聊之極，偶讀得一篇戲語，雖是不經之言，恰中我輩貧寒之病。』梅生打開看道：九州巡察使臣鮑管謹奏，為乞恩剿除巨惡，以蘇蒼生事。

臣奉命巡視九州，兢兢業業，不敢稍怠，密訪得有巨惡九名，乃盛世之大凶，為天下之深害。生民被其塗炭，百姓受其摧殘，惡貫滔天，罪著九地，真不可一刻留於世者也。臣訪得彼等罪惡，鑿鑿可據，非繫風聞，乞大奮乾斷剿出，以甦生民困苦。古謂殺一人而生萬命，若除此九惡，使天下億兆窮人皆被其澤矣，令將彼等罪惡，謹開列於左。

贏蘭錢堅二人者，表裡為奸，志同氣合，贏蘭則助人賄通關節，大幹法紀；錢堅則與人詭詐通神，奸謀百出。專與正人君子為仇，但同鄙吝貪夫契合。遇富貴者則趨附之，刻薄非為，縱淫縱惡。見貧窮者則漠視之，毫不相恤，為寇為仇。石崇一宵小者流，郭況一椒房之嬖。贏蘭則依之為鷹犬，嚴世蕃築美人為溺器。慕容彥超鑄鐵胎做大錠，贏蘭則助之為奸邪，鄧通一壁幸小人，蕭定一膏梁紈絝。堅則附之妄作非為，暴殄肆惡。至於貧窮者，即如聖門顏淵原憲之流。彼不但不助之結之，反凌之棄之，又何況於蓬茅下士，閣閻小民，不困其慳吝，受其茶毒耶？且使人父子失其親，兄弟失其愛，朋友失其誼，夫婦夫其和，以至正人君子困苦飢寒，無賴小人流為盜賊，皆贏蘭錢堅使之也。此二人者，趨富欺貧，親貴凌賤，罪猶其次，而助人為姦淫，黨人為凶惡，罪狀多端，不可僕（擢）數，似此窮凶極惡，惡無刑可加。乞敕火力上鐵金剛，粉其身碎其骨，遍給天下之貧士窮民，庶可以酬往愆，以消聚忿，此其一也。

薛桌（泰）罪惡雖未著於四時，而刻毒久施於一季，一至三冬，萬姓苦寒之時，不但不能加（如）太陽普臨天下，使貧者可以負暄，彼反漫空飛舞，遍地飄揚，假做輕模輕樣，其實加（如）刃如槍，陰賊陽善，倍加荼毒。使無衣無纊之入，骨砭肌裂，口噤體僵。袁安高士幾至捐軀，角哀賢者竟遭畢命。古今以來受其害者，亦不能屈指而記。封歷冷盛二人，與彼結為死黨，惟以害人為事，薛泰之惡已無氣而窮，封歷鼓舞助之，冷盛阿諛輔之，同惡相濟，使天下之窮人，破膚墜之者有之，抱臂縮頸者有之，齒板號寒，身僵哭冷，呼天莫應，叩地無門，有不可形容者。窮苦無告，萬姓含冤，乞敕皎日消其雪，封姨禁其風，無（無）惡不能逞凶，冷盛助桀為虐之流，不但不敢施其威，當亦隨之而滅矣。除此三凶，則生民皆受和煦之澤，庶免其苦冷號寒之痛。此其二也。

古謂民非水火不生活，水火固有功於人，而於人為害者亦不淺，然決不能掩其過也，上古帝完（堯）之時，泛濫於天下，幾至民無所安息，後雖為大禹所平治，然至今數千年來，水患常逞志恃凶，妄作威福，良田美稼漫渙沈淪，麗室華居漂流淹沒，懷山襄陵，沈灶產蛙，使受害之人無粒米之炊，無立錐之地者，皆水患之罪也。至於火熾之罪，雖因人而起，似可稍道。然亦彼之為虐，不可全恕。咸陽三月之焚，江都竟月之焰。謂出於項羽世民，尚有所諉，而歷來焚宮室，毀民居，蕩產破家，殞身畢命者，多有其人，其罪亦非淺鮮。乞敕祝融禁其火，馮夷制其水，痛加懲創，嚴行防飭，使人但受其功而不罹其害，救民水火亦一要政也，此其三也。上古茹毛飲血，後稷教民稼穡，人始得五穀而食之，此聖人懮民愛民之至意也，孰意萬惡米諸者，恣意妄為，亦效贏蘭錢堅之習，趨炎附勢，棄賤欺貧，富貴之家盈倉積稟，以致紅腐而棄之，彼猶歸之弗止，至於苦寒之室，懸釜待炊，兒啼女哭，彼亦弗顧。如殷紂鋸橋之粟，李密洛口之倉，紅朽作踐，何可勝言。及至人遭貧困，彼更鄙吝萬端，使韓信乞食於漂母，子胥丐漿於瀨女，曾子三旬九食，梁武餓死臺城；介之推割股奉君，張睢陽烹童賞士，皆米諸之所為也。甚至孔子萬代之師，亦猶厄之陳察（蔡），其罪尚未擢髮而數耶！更有羅雀熏鼠，敲骨吸髓，夫妻相食，易子而炊者，傷心慘目，尚忍言哉，皆米諸稔惡之所致也。乞敕風伯五日一風，雨師十日一雨，蠟不為炎，蝗不為害，天下之粟賤如塵沙，人人得而積之，則米諸不能妄自尊貴，與人為難，且使人人得而食之。碎嚼其軀，勿論貧富，無枵腹之患，皆鼓腹擊攘，密歌帝力，其功於萬姓豈淺矣哉，此其四也。

薪者天下無地不產，或草或木，或節或蒿，無不可而為之，乃至賤之物也。而辛貴一葛菲非下材，草木賤質，不一科且，自矜其能，視之如桂，效惡心薄趨世之風，作逐臭附膻之態，亦與貧者為難。竟至寒士之家，突內無煙，窮民之室，灶不舉火，誠可深惡而痛絕者也，乞敕五嶽四鎮以及各省郡政邑城隍社令之神，無地不生，無處不茂，使辛貴及其子孫，人人得而誅之，戶戶得而炊之，化為灰燼，棄之溝壑，然後辛貴之威庶可稍殺，此變濟民之一端，此其五也。

此五者皆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臣有巡察之責，既得其實，敢不備細陳之，如不以瞽言為謬，乞賜施行天下，幸甚。謹奏，賁奏官戴天命。【此一本雖是戲語，為後來鍾生上裁監軍本作一對，前後遙遙一對耳】梅生看完了，道：『兄之尊作固佳，其如上帝無庸議，奈何？』二人大笑了一回。梅生又道：『兄方纔說神思昏倦，這是坐久了的緣故，今小弟奉陪到外面閑步一步，看一著春色，把胸襟稍舒，就精神健旺了。』鍾生道：『承兄雅愛，但弟平素倦遊，不敢從命。』【初次邀是如此辭】梅生道：『吾兄真讀迂了，今春光明媚，花柳動人，各處仕女如雲，車馬咽道，若不出游賞游賞，豈不為花鳥所笑。』說畢，拉了鍾生要走，鍾生再四推辭，道：『閑花野草，小弟實不願看，辜兄美情，容當荊請。』【二次邀是如此辭】梅生道：『兄既無此高興，弟不敢過強，然既不去賞春花，同兄去訪一訪解語花何如？』鍾生道：『請教吾兄，此言何謂。』

梅生道：『兄終日在家，不知外面的事，近來平康中有一瞽妓，姓錢名貴。【此一回題目便是梅生邀鍾生訪錢貴，卻不開首便說出，從約去看花，兩次三番，彎彎轉轉，總說到他身上來。筆墨曲折之妙若此，若一開口便邀了到錢家去，不但梅生是約人嫖妓之損友，且突然而來，不成語矣。】生得肌如白玉，面似桃花，那一段裊娜的身材，風流的態度，百口也贊他不盡。雖是少了一對秋波，那一種嬌媚嫣然，令人魂醉的樣子，真是形容不出，【此是極力贊他之貌】小弟當日聽得人說，也不肯信，後來親去一訪，果然名下無虛，弟還記得當日令叔所棄的令但乾不驕兄，曾贈他一調院溪紗的詞，是贊他妙處的，【得便就順筆帶也，乾生是鍾趨的棄婿，後來照應，便不覺突然，此雖是作者之長技，實可謂之黃絹幼婦。】遂念道：

紫玉風流白玉身，嫣然一笑欲傾城，淡妝濃抹總宜人。

蜜意難窺吞吐語，柔情易覺淺深顰，不須回眼已牽情。

兄聽此作，可見彼之嬌艷了，我同兄去一訪，也可寬些眼界，兄意如何？』　鍾生笑道：『兄愛小弟過厚，故說得這瞽妓如天上人，欲弟去一遊耳，弟雖生平不曾會過妓女，曾聽得人說，近日大街中並無一個名娃，大非昔日之比，何況瞽妓中尚有此等人物。』梅生道：『我與兄自幼相知，可曾有一語相欺？若謂瞽妓中無美人，昔日王嬙西子綠珠之輩，就不該生於鄉僻了，兄何固執若此。』鍾生道：『小弟非敢固執，但想他一個瞎妓，縱有幾分容貌，自然胸如黑漆，只好娛市井之徒，我輩讀書人對著一個白木，單隻大嚼屠門肉，牛飲幾杯回來，有何趣味，又不若對著那嫩草嬌花，聽那枝頭小娘嘹喱，痛飲一番了。』【三次邀是如此辭】梅生笑道：『兄可謂唐突西子了，兄既不知，也怪兄不得，這錢貴自幼穎悟異常，八九歲時就詩詞歌賦無不涉獵，後來十歲上纔壞了雙目，他至今終日咿唔，著作甚富，皆膾炙人口，小弟記得他十三四歲時，有他自嗟薄命的四首絕句，念與兄聽，看是如何。』遂將他的薄命詩念了一遍，又道：『弟還見過他的少年游四闕四季詞兒，還聽人傳念他編的囀林鶯，更妙一時，記不得許多，兄到他家要出來一看，便知弟言非謬。』【此是極力贊好之才】鍾生聽罷，也不禁容色飛舞，道：『果爾佳作，可不愧兄之贊揚矣。』梅生道：『兄既以弟言為不謬，弟做薄東，請兄一樂。』鍾生道：『承兄厚意殷殷，本當從命，但他既是名妓，又有如此才華，相交的自然都是富翁大老，小弟一介寒儒，那裡在他眼界內，恐去反受他輕薄，那時進退兩難，還是不去的好。』梅生道：『吾兄吾兄，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吾兄此言是皮相英雄了，兄還不知錢貴的心跡，他極重的是風流才貌，最厭的是銅臭烏紗，他向日遇著俊俏才郎，雖不得他曲意奉承，也還頗親色笑，若是那癡蠢子弟，雖富勝陶朱，他不但不肯相陪，還有許多的譏消，所以那些膏粱紈絝往往乘興而來，弄個敗興而返，後來因他母親苦勸，他如今才略肯通融，我還聽得人傳說，他曾立一誓願，倘遇著個才貌兼全的知心伴，不拘貧富願托終身，吾兄這一去，不但不受他輕薄，恐還要在他知心之列呢。』【不意此語竟成先兆】鍾生道：『若果如兄所說，此女可謂妓中英雄，以瞽目之人而有此心胸，又高出梁夫人紅拂妓之上了，但恐此言容或有之，未必如兄所說，若此鑿鑿可據。』梅生道：『不患弟言之不實，猶恐我揚之不盡耳，今同兄去看一會，若弟謬言，兄此後竟視弟為妄人可也。』鍾生見他說得如此真切，未免少年心動，答道：『弟豈敢疑兄之妄，私心竊料恐世間無此尤物，今日之鬚眉男子無一人能於塵埃中物色英雄，【此句是一部書的骨子】況此一瞽女而具此俠腸，有此巨識乎？』【此是一個題目，一部書從此二句敷演而也也，知否】梅生道：『兄到彼見之，若不符弟言，竟罰弟以金穀酒數。』鍾生道：『既成（承）見愛，敢不趨陪。』【五次方肯同去，只一同遊寫得屢屢次次，一見梅生之愛友過甚，一見鍾生之少年老成】梅生大笑，鍾生抖了抖補道袍，按了按舊紗巾，拔了拔破朱履，撣了撣身上灰塵，【大約錢貴家中不曾見此等打扮的大嫖客，此數語非極寫鍾生貧，不如此描盡一番寒態，不足以顧錢貴敢之之奇也。】鎖上了房門，同梅生出來，又鎖了院子門，【細】遂同攜著手，一路說些閑話，彎彎曲曲，不覺已過朝天宮大街，到錢貴門首。只見一帶蔬籬，數竿修竹，樹木掩映，一個小小青門樓兒，迎門一座花臺，栽著一叢天竺，點綴著幾塊宣石，門口站著個丫環，約有十六七歲，生得面白脣紅，指柔足小，青衫潔淨，黑髮光明，在那裡買花。

梅生指對鍾生：『此幽舍乃錢娘居也。』又指著那丫頭，笑顧鍾生道：『兄本觀麗人，先見艷婢，只這一小鬟，也就算嬌美了。』隨問那丫鬟道：『你姑娘有客否，我同這位鍾相公特來相訪。』那丫頭原就是代目。梅生是常在他家行走過的，他卻認得，將鍾生一看，不覺滿面春風，笑容可掬，忙向鍾生斂衽，【寫出十分相愛的樣子】道：『姑娘正獨坐無事，二位相公請進來客屋內坐，我去通報。』讓了過去，坐下，他忙到房中對錢貴道：『恭喜姑娘，向日那梅相公同了一位鍾相公來訪姑娘。』錢貴道：『癡妮子，這有甚麼喜處，我今日心中不樂，懶於應酬，你可去回他說，得罪相公，改日再會罷。』【有此一頓，妙甚，後聽得是鍾生，方更覺欣喜也】代目道：『姑娘不可錯過，我跟姑娘數載了，雖見過幾個俊俏郎君，怎如這鍾相公是天上謫仙，人間罕有，雖然衣敝履穿，窮酸打扮，但那一種風流，恐巧妙丹青也畫不出，他才人豐韻，雖不知他才學何如，姑娘也該會他一會，大約世間有才而無貌者有之，有驚人之貌而無才者未必。姑娘一心想遇一個俊俏的郎君，今日卻遇著了，我先說恭喜者，就是這個緣故。他比那祁公子不但風流過之，且另有一種藹然可親之態，較之他人就有雲泥之隔了。』【先是梅生在鍾生前極力贊錢貴貌，此是代目在錢貴前極力贊鍾生之貌，兩處一對，代目也算是一個媒根。】錢貴聽了，笑吟吟的道：『窮何妨，【當年只有章臺柳謂韓羽去韓夫子豈長貧賤者，今又聞錢貴道鍾生窮何妨，此三字不聞者多年矣。】但可果然如你之所云：竟是這樣瀟灑風流人品。』代目道：『向蒙姑娘以心腹托我，我怎敢欺誑，誤姑娘的大事。』錢貴想了一會，道：『我常聽得人說，有一個小秀才叫做鍾麗生，算當今才貌雙全第一個人品，他因四壁蕭然，故閉戶在家苦讀。我雖神往久矣，卻無緣相會，莫非就是此人。』叫代目替他輕擺雲鬢，淡點朱脣，起身，喜孜孜扶了代目，慢移蓮步，款整湘裙，裊裊娜娜走將出來，朝上拜了兩拜，三人相讓坐下。

梅生先開口道：『久聞錢娘，渴想之甚，今我這敝友鍾兄因久慕芳名，特同來奉訪，喜錢娘今日得暇，誠為三生有幸。』錢貴道：『賤妾蔚菲下材，蒲柳陋質，怎敢當相公過譽，聞得鍾相公神仙中人，今得屈臨賤地，乃妾之萬幸耳！』　正說間，代目捧上茶來，三人吃罷，錢貴附代目耳道：『快備酒飯。』代目點頭去了。【點頭二字妙絕，錢貴說話，只代目聽得，代目點頭，錢貴看不見，反是梅生鍾生看見。】梅生顧鍾生道：『兄今見錢娘豐韻，弟之前言妄否？』　鍾生道：『弟先以兄之言恐其太過，今細看起來，兄之所贊尚未能盡錢貴之萬一，真胡然而天，胡然而地，大約古來相傳之名媛，恐尚未若是。』梅生對錢貴道：『我這敞友鍾兄表字麗生，是黃門中第一個才貌雙全青年的才子，真可謂倚馬千言，才華絕世，今日與錢娘初會，定有些新詩相贈呢。』鍾生道：『小弟不過背地吟哦。邯鄲學步，久聞得錢娘精通翰墨，小弟豈敢弄斧班門。』錢貴聽說，果然是他數載神馳，聞名未會的那（人），喜動顏色，忙笑答道：『相公言重，妾久仰高名，如雷灌耳，真如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今竟得相遇，何幸如之，妾陋質寡文，恐不敢當相公珠玉，或蒙不棄，賜我佳章，勝錫我百朋矣。』梅生道：『適間找到鍾兄府上，鍾兄正在豪吟。錢娘可要聽麼？』　錢貴欣然道：『相公若記得，幸為賜教。』梅生遂將扇上的詩詞念了與他聽，錢貴聽了，贊道：『名下無虛，妾何幸得聆佳作。』鍾生道：『里言粗鄙，令我愧殺，聞得梅兄說，錢娘著作甚富，祈假一觀。』錢貴笑道：『拙作真要污目了，幸遇高明，敢不獻醜求教。』喚代目將他歷來所作的詩詞取出來，送與鍾生，鍾生看了，贊不絕口，道：『錢娘佳作，真可擲地金聲矣。』錢貴道：『不但相公污目，且使賤妾汗顏。』梅生道：『你二位皆不必過謙，俟酒闌後，等詩興發作，少不得要彼此慶和。』正說著，內邊捧出酒餚來，彼此相敘坐下，觥籌交錯，賓主甚歡。擲了一骰子，說了回口令，郝氏也出來各奉敬兩杯。梅生暗暗把東道資遞與他去了，錢貴又叫代目取過弦子來，彈著唱了一支紅拂記上虯髯落店的昆腔曲了，道：『我看作丰姿灑落，儀容俊俏。自雙飛雙宿，姻緣分定，千里非遙。多感體好逑君子，擇配佳人，一見相傾倒，【我看你二人呵好】好一似秦樓乘鳳弄蕭，【可笑楊素那老頭兒】他銅雀焉能一鎖二喬。【唱此調巧基，微然以經拂自居，鍾生比李晴，虯髯比梅生也】』他玉指輕挑，檀脣慢吐，真有繞梁裂石之音，令人聽得心曠神治。唱了一曲，侑了數杯，看看日色將暮，酒端上來，梅生道：『有勞錢娘妙音，我們已賞鑒過了。鍾兄此時詩興動否？可作將起來，以助飲興。』鍾生道：『小弟拙作不拘何時可應命，但恐俚句不堪，有污錢娘清聽耳！』　錢貴道：『相公匆過謙，定要請教。』遂自己到房中，取出一柄重金牙骨佳扇來，雙手送與鍾生，道：『求相公即將著作渾於粗扇，賤妾當留為終身珍玩。』隨命代目掌上兩支大燭來，又自己進去了一會，代目捧著一個螺甸方盤，梅生鍾生看時，盤中放著一方端溪舊硯，一錠方於魯的佳墨，錢貴將一枝純毫湖筆送與鍾生，【錢貴不令代目，而兩次三番自己進去者，一見喜之至，一見重之至也】命代目將墨磨起，那梅生不住贊道：【只梅生贊而鍾生不贊，深意妙絕。鍾生非不欲贊，因腹內打詩稿耳】『不要說錢娘著作之妙，只這筆硯精良，也是難得見的。』錢貴道：『妾因內盲，不善塗鴉，凡有拙句，俱是小婢代寫。【照前代目竟寫得來語】此妾特特製下，以待高賢，藏之數年，今日得遇鍾相公佳作，何（可）謂筆墨之幸，亦見妾一段苦心之有靈也。』鍾生道：『錢娘可謂深情，敢蒙錯愛若此。』因提起筆來，蘸濃了墨，要逞才思，不假思索，一揮五首：

其一：雪兒燒綽約，惆悵隱秋波。

蜜意流織指，柔情吒緩歌。

【妙謂先歌時以紅拂自喻以鍾省比藥師也】看勻深淺黛，裙織綠絆羅。

話到傳心處，明眸愧爾多。【罵盡不認人這】

其二：閉目如思婦，開喉盡妙歌。

動人年最小，謔客趣尤多。

不飲頻呼酒，催乾欲卷波。

醉餘偎倚處，【想當然】香氣透春羅。

【喘其時季春之交產，江南天暖俱穿衣】

其三：不見偏能識，心靈會晤多。【二贊錢貴一生】愛傳弦上調，情露坐門歌。【又我前意】花好藏深髻，【贊其髻】肌香透薄羅。【贊其軀】餘思何處覓，去去緩凌波。

其四：天意何幽渺，盈虛事頗多。

既然予月貌，易以吝秋波。

【此四句既痛異又深恨，無右間者，歸之與天矣。】淡鎖吳官恨，輕被越國羅。

浮杯一譴惓，況復有清歌。

其五：無意逢佳麗，風情動我多。

軟腰欺嫩柳，柔體怯輕羅。

玉指挑新調，朱脣吐艷歌。

花魁應避步，何必在秋波。

【此想列深一層，謂有如此見識，何必用目也有眼而不識人，又要之益哉。】寫畢梅生接過來朗誦一遍，贊道：『兄之佳唱，精工敏捷，雖青蓮復生，不能居兄之右，非兄不能有此詠，然非錢娘亦不能當此贊也，絕色高才，可稱二美，真是千秋佳話，小弟有幸得預斯會。』錢貴聽了，忙出席深深拜謝，命代目斟上二卮，自己雙手奉一卮與鍾生，道：『賤妾慕纔如命，今幸得遇相公，乃前緣所致，【語中已含深意】但蒙過獎垂憐，愧不能當此耳。僅敬一觥拜謝。』又奉一卮與梅生，道：『承相公不棄，同鍾相公來賜顧，遂妾數載之願，薦引之恩，亦當拜謝。』梅生道：『此是鍾兄與錢娘宿緣所致耳，我不過偶介紹乎其間，何足居功，焉敢當謝。』鍾生亦回敬錢貴一卮道：『小生乃貧寒下士，親友皆所不齒，今錢娘見愛若此，可謂生我者父母，愛我者錢姑也。【鍾生初遇錢貴不謹其鄙薄貧寒，便告以心腹實話，錢貴即知其為誠實君子矣，焉得不願托終身？】敢不為知已謝。』錢貴道：『相公是何言也，韓夫子豈長貧賤者哉，妾得遇相公，實出萬幸。』彼此遜謝一番，大家飲畢，錢貴叫代目取出一方新綢帕，將扇子包好，收入匣內。【鄭重之至】他先聽得代目說，鍾生果然容貌無雙，【果然兩字，看者極容易略過去，謂當日之是耳聞其美，或其未必真，今經代目見之，果然是實耳。】與向來所聞無異，今觀面又見他才美若此，不勝心折，就存了一點要托終身之意，【此時從良之心方十分決定，先雖有七八分相愛，因未聽其才，尚未敢決，寫他心事深淺都有層次】只是一時不便開口，而那一番綢繆之意，甚是殷勤。

梅生見了，笑道：『我聞得錢娘數年來無一人得其歡心，今遇鍾兄即相愛若此，真是姻緣宿定，非人力所能強。』錢貴道：『妾何人哉，敢雌黃人物，但從幼有誓，願得遇一個才貌兼全的情郎，今通鍾相公已符宿願，敢不致敬。』梅生道：『鍾兄，我看錢娘可謂愛兄之至，兄今在此留宿何如？』【真好撮合。】鍾生道：『小弟寒酸體態，怎敢伴天上姮娥，今承錢娘不棄，只可做詩酒交，安敢結鸞鳳侶。』【古謂聽間識意，今鍾生數語，已滿心願留，但自鄙形機，不知錢貴心如何，故語廉而不決烈，然而好色人之所慕。況系煙花，鍾生雖少年老成，而心非石木，豈能不科學分？稍動也哉。】錢貴滿心要留他，不好驟然啟齒，今聽見梅生相勸，心喜非常，見鍾生推辭，忙道：『妾乃娼門下賤，怎敢污相公玉體，但得侍一宵鴛枕，雖於九泉亦無遺恨。』【至情語】說了，面有傪（慚）色。梅生道：『錢娘之言若此，吾兄若要推辭，豈不辜錢娘一團美意，倘再拘泥，不但殺風景，就覺太不近情了，弟且告辭，明早再來扶頭。』因起身作別，鍾生見他二人如此說，也就立住，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非弟推辭，但只恐無福消受耳。』

說完，與梅生作別，送了出門，隨與錢貴攜手進房，見房中焚蘭熱香，幽雅非常，繡帳錦衾，又富麗至極。鍾生雖是一個才子，卻是一個寒儒，每常住的是沖門茅屋，睡的是紙帳梅花，今到此溫柔鄉，如登仙界，他此時真是：身雖未到蟾宮裡，如在瑤臺瓊室中。錢貴又叫代目烹了一壺好茶，各吃了兩鍾，說了些久聞未會的知心話，鍾生在明晃銀蠟下重新把錢貴細細一看，燈下看佳人，分外嬌燒，真美麗也。

鬢髮如雲，【髮】黑臻臻挽一個時祥梳妝。

柔軀似柳，【軀】嬌滴滴著大套細輕衣服。

眉彎新月，【眉】淡淡掃兩道春山；牙排嫩玉，【牙】齊齊露兩行瓠子。

雙眸似睡，【眸】如未醒之楊妃；嬌面不勻，【面】似嫌沈？之國。

鼻若垂珠，【鼻】臉同瓜子。【臉】口中香氣氤氳【口】脣上殘脂馥郁。【脣】十指尖尖，【手】真如玉筍。

雙彎窄窄，【足】實賽金蓮。

【錢貴之美，豈獨鍾生今日始見之？數年來他人皆無所睹耶？要知他人眼中見錢貴如此，不足盡錢貴之美，鍾生雖是男子，貌勝婦人，他見錢貴尚美如此，可謂美之至矣。此不但贊錢貴，連鍾生都贊在內中也。】

相攜上床，脫衣共寢。鍾生又將他遍身細細撫摩，真是：

體滑如脂，骨溫如玉。

上口似櫻桃，下口包含紅芍藥。

【喻其色】脣如赤豆，且直脣微露紫雞冠。

【喻其形】乳頭新剝雞頭肉，捏著已足魂消。

牝戶劈開蓮瓣，摸到勃然興發。

【自頂至踵，無不贊到獨於此處卻不曾十分大贊，妙極列有妙者，鍾生摸著此物如此，便以為婦人如此皆是，並不知未破瓜之處女卻非如此也，是寫一個乍近女色的少年。】情致如火，雲雨起來，一個初嘗滋味，一個久慕豐標，一個憐才，一個愛色，他兩個彼此相愛之情，一番綢繆之態，雖浴水鴛鴦，穿花駕鳳，猶不足以喻也。事竣就枕，錢貴枕鍾生之臂，悄語道：『妾有心腹一言，欲君見憐，君肯垂聽否？』　鍾生道：『卿之深情，沁我肺腑，有何見教，敢不勉從。』錢貴道：『妾乃錢家親女，不淫（想）禁在樂籍，這接客迎人，原非妾之本意，奈迫於父母之命耳，妾今雖倚門獻笑，然自幼曾立一誓，願得遇才貌郎君，定以終身相許。妾今虛度十九齡矣，數載做這風中柳絮，也因是未得其人，今遇郎君，妾心已定，若徒效露水之歡，非妾之願，必以此身相托，誓死不渝，倘鄙妾下賤煙花，留為妾婢，亦所甘心，君若不從，妾當一死，自矢此志，決不他移，君能憐念妾否。』言畢，不覺嗚嗚咽咽哭將起來。

有八句道他二人，男貪女色，女慕郎才，道：為雲復為雨，相愛又相憐。

美配當良夜，佳期正妙年。

撫郎郎似玉，【撫字妙，眼看不見其貌，但用手摸】觀女女偏妍。

更有銷魂處，低低枕畔言。

鍾生聽了，側然道：『卿可謂交淺言深，但我自幼父母雙亡，為兄所棄，家徒壁立，親友皆疏，向來幾次求婚，人皆鄙我寒賤，故年已二十，尚無室家。【鍾生錢貴是一部書中之正生正旦，故寫他二人獨詳，前寫錢貴自生時至襁褓便有人贊愛，後七八歲上學攻書，十歲損目，十三歲為鐵化梳籠，進十九歲得遇鍾生，；鍾生也是自生時至五歲便能識字，八歲就便為（會）作文，九歲喪父，十一歲喪母，十五歲自外祖家出來另住，十七歲進學，進二十歲得遇錢貴，何以（似）太史公之年月表，自他二人之外，再無第三人費若許筆墨者】我因想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有女顏如玉。故立志警窗，矢心發憤，【錢貴矢心擇配，鍾生矢心發憤，二人皆得如願所為，有志者事竟成也。】或皇天不負苦心，倘獲僥幸，再尋配偶。今幸得遇芳卿，承你百般垂愛，我心已醉，感你以終身相托，何幸如之，本擬如命，但我一介寒儒，恐負你終身結局；二則我囊罄如洗，焉能為子贖身；三則你系他親生愛女，安肯輕易配人；四則我原說僥幸之後，方可畢婚，今豈有出乎反乎之理。且我一個薄命寒儒，焉有福配你這天姿國色，因此數種，故難從命，賢卿請自細思。』錢貴道：『以郎君之才，蛟龍豈池中之物，不日昇騰，這何足慮，【破其寒儒句】至於贖身一事，妾是他親生之女，安得論價。【破其贖身句】且妾數年來替母親所掙不下千金，若定要身價，妾當自辦，不用君費心。若說親女不肯捨得輕易嫁人，當初妾原不肯接客，是我母親苦勸，原訂過得遇才郎許我自嫁，向有斯言，我方依允，今若萬不肯從，當警以一死。【破其親女不捨陪人句】今日既已侍君，此身決不再辱，妾心已死於君，自此以後，生為君家之身，死則君門之鬼矣。君所說脫卻藍衫，方纔納偶，今我不過欲為，君妾足矣，豈敢望與君作配，【破其僥幸後方娶句，數語釋破鍾生前數語之疑】何妨今且歸君，為君權主中饋，亦可免分君讀書之心，俟君捷後再覓夫人未遲，妾籌之熟矣，君能憐念妾否？』【此數語非本心，不過謂此身即為小星變願，一以明己志之堅，二欲感鍾生之心能復辭耳，真慧心】鍾生感激不盡，道：『子言至此，可謂深心，我尚有何推阻，但你說今且相從，倘我僥幸，再尋匹配，此言非知心人當出口。我有何能，承你這般厚情，誠令我感激泣下，我自然以你為正室，豈有列做小星之理。【先破他這一句，妙，不但你不當說，且我不願聽也，覺情深】今日若與你老母言之，他見我一介寒儒，未免有許多張致，【洞見小人肺腑】你且不必露於辭色，侯今秋大比，或上天憐我二人情癡，稍得寸進，然後娶卿為室，不幸即落孫山，又當設法別議。』【勿謂鍾生情種，即鐵石人見錢貴如此一番相愛，亦不忍辭他，此二語娶之之心變決】錢貴道：『聆君之言，妾之深願，況數月光陰亦容易過，但恐君高中後，那豪門閨秀，富室嬌娃，誰不願得此風流佳婿，恐致妾有白頭之嘆耳。』【雖未必疑鍾生是此等人，然不得不慮及於此，不若先說破之為妙也】鍾生長嘆了一聲，道：『我命名鍾情，豈肯作薄幸人，況女子中尚有多情美麗如子者耶，若異日負卿，我終身前程不吉。』【此數語破他另娶之疑，又自明決非負情者】錢貴聽了，忙欲披衣起謝，鍾生摟住道：『你我何須乃爾，但你此後仍如昔日承順母意，侯到我家，再守婦道未遲。』錢貴道：『君此言視妾同畜類矣，我既以此身許君，此身乃君之身矣，敢有辱君之理，若母親不念天倫，或行威逼，妾九死弗移，以此報君。』【只見錢貴三志之堅，伏生姚澤民來訪時】鍾生道：『我正恐如此，故爾勸你，我二人既已定盟，便是終身夫婦，倘你不堪受凌辱，如此豈不使我抱一世鼓盆之嘆。況你之心跡，我豈不知，俟出火坑，再做良家腔調末晚。』【此數女（語）鍾生之情更深一層可以死錢貴之心】錢貴道：『君情至此，妾雖死九泉，亦含笑矣。』因笑道：『我錢貴好造化也，得此多情義才郎，終身之願已足，』又對鍾生道：『目今郎君請定住數日，聊盡微忱，此後無事望常來看，免妾身記懷。』鍾生道：『我豈忍瞞卿，我家一貧如洗，此地豈能常到，且大比在邇，還要用功，若有稍暇，自來看你，不必注念。』錢貴道：『君高志若此，妾豈敢擾亂君心，今求寬住數日，稍伸遣懷，若忽然別去，情何以堪。』鍾生應允，二人相敘到親厚之際，情興復萌，重又春風一度，正在綢繆之時，不覺天色已曙，日映紗窗矣，二人起身，下床，鍾生將他一看，真個消魂，但見：雙眸雖緊閉，顏色勝芙蓉。月掃娥眉淡，雲偏寶髻松。又看著錢貴梳洗，親為之掠鬢，代為之畫眉，一種親愛之情，不能言盡。

梳洗方畢，只聽得梅生一路叫進來，道：『鍾兄起來不曾，小弟來扶頭了。』鍾生忙迎出來，道：『吾兄來何早也？』　梅生笑道：『弟恐兄乍入陽臺，好夢不能即醒，特早來驚夢耳。』相視大笑，到堂屋中坐下。

代目捧出兩盞茶來，二人吃了，梅生搖了昨夜嫖金，今日東資，交與代目。代目進房對錢貴說，錢貴不肯收，叫代目定還了梅生，【此一事決不可少，不然鍾生白嫖固不可，自出嫖金又不能，昨日是梅生勸他留宿，今日代出，方是知己，錢貴不受，他二人私下定盟，則非梅生所料矣。】梅生只得收回，少頃，錢貴出來同坐，早飯畢，談了一會，又命出酒餚來，三人入席而飲，無非說些新詩，行個妙令。且說郝氏昨日見了鍾生，看他衣衫襤縷，甚不像意，因女兒叫備酒飯，少不得整理送出，後接了梅生東道之費，也還不十分著惱，以為他到晚就去，不想女兒竟留下了他，不見一文宿錢，滿肚仇氣，正是：

未曾見慣奇嫖客，惱斷虔婆愛鈔腸。【實在未曾見慣，怪他不得】今日又見女兒自己拿出私囊制東，越發氣得了不得，因看得女兒面上，不好發話，惱得只在他自己臥室坐著，總不來瞅睬。一應都叫代目財香料理，不在話下。【描寫盡鴇兒愛鈔，小娘愛俏兩種心事】他三人飲過數巡，梅生問道：『兄今日回府麼？』　鍾生道：『小弟也要回去，蒙錢娘苦苦相久留，不忍相佛其雅佩，還住一日。』梅生笑道：『諺云：得魚豈可忘笙，你二位如此相親，何以謝我這月下老？』　他二人同應道：『多感厚德，容圖後報。決不敢忘，今且以一卮為壽。』二人起身，各斟一卮，奉與梅生，梅生笑著立飲了，又皆回敬坐下，梅生又問道：『鍾兄遇著錢娘，昨已有新詩相贈，錢娘可有佳章酬答否？』　錢貴微笑道：『鍾相公佳作，陽春白雪在前，妾巴人下俚之言，豈敢相和，因鍾相公說自幼貧寒，為親友所不齒，委見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不勝感嘆，請得一調木蘭花慢，不敢獻醜，恐相公噴飯。』梅生道：『錢娘不必太謙，就請賜教。』錢貴遂念道：想人生貴賤，皆前定，有何妨。

嘆人盡欺貧，眾咸趨富，出醜張狂。

思量從來世事，盡多更何必恁匆忙。

富貴焉知不敗，貧窮豈便無昌。

淒惶，有限幾時光，誰弱又誰強。

復何須乃爾，千般醜態，萬種無良。

惟許事多反覆，況人生怎定得滄桑。

堪笑人皆睡夢，安能洗盡污腸。

梅生聽了，道：『妙極妙極，罵盡世情，錢娘真鍾兄之知已矣。』又向鍾生道：『錢娘既有佳作贈兄，吾兄不可無答，或詩或詞，也請教一首。』鍾生道：『既承兄命，敢不呈丑，弟荷錢娘厚愛，亦有數言以謝之，放美其名曰意難忘。鄙言志意而已，幸勿大噱，遂念道：『漂母流芳，憫王孫進食，義俠充腸。

章臺英俊眼，貧賤識韓郎。

紅拂伎目非常，奔李靖歸唐。

送薪王，梁妃顯達，千載稱揚。

負羈哲婦無雙，識文公終復，傑士從亡。

逃吳胥乞食，流女獻壺漿，豪傑事，屬閏房，論說姓名香，到今朝，垂青顧我，又有錢娘。』錢貴道：『妾何人斯，何敢當郎君如此高比，所謂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了。』叫代目取出筆硯，並一幅白綾，請鍾生寫，鍾生將錢貴之詞寫於前，他自己的寫在後，寫畢，梅生接過念了一遍，贊之不已。

錢貴道：『以妾之俚語與鍾相公尊作同書，真正是精金配頑鐵，美玉並瓦礫了。』梅生道：『你二位都不必謙，兩調佳章，若傳出去，都可紙貴洛城。錢娘何不以此兩調被之新聲長歌一番，我們洗耳靜聽，何如？』　錢貴欣然應允，各送巨觥，先將鍾生的詞歌了，二人飲畢，梅生酬了一杯，歇了一會，又各送上酒，錢貴又將他的詞歌了。二生大喜，彼此歡飲酬醉，飲至天晚，梅生別去。

鍾生錢貴二人，如併蒂芙染，穿花紋蝶，百般恩愛。

又住了一日，苦辭要回，錢貴知不可留，遂在筪中取出銀一封，道：『此內約有三十餘金，是妾向來所積，今贈君權為燈火之費，若有不敷，將來再取，妾倘有衷腸欲訴，託人請君，望君即至。』鍾生道：『卿若見招，我必就到，但你之情愛，我已難當，此贈如何好受？』　錢貴道：『君何外妾，妾身既已屬君，況此身外之物，妾之所有，皆君之所有也。』鍾生感其言，也就收下，二人依依不捨，攜手流淚。

錢貴又道：『郎君萬分自愛，秋闈後妾當洗耳以聽佳音。』鍾生道：『卿亦當自愛，前言須緊記，萬不可因我而受辱，使我愈不自安。』彼此鄭重而別，正是：無眸盲歧，勝於有眼男兒。

鬚眉大夫，不若巾幗女子。

且說鍾生到了家中，開門進去，他這間房子，原是那老先生真佳訓的書室，這真佳訓後出了貢，選了教官，一家數日（口）俱帶去上任，此房典與鍾生，其價甚廉，只當替他看房子一樣，雖然是間斗室，四面俱有小院，院中還有幾棵綠萼西府，碧桃紅杏之類。他室中竹床木幾，紙帳布衾，裡外倒也還收拾得十分乾淨。鍾生素常在家時，因貧窮特甚，三旬九食，也是他的常事，但無長遠枵腹之理，少不得終日要去奔波柴米回來，又要親躬汲焚，做那灶州府的炊官，還要掃地澆花。一日中只好半日讀書。今日錢貴贈了他一封銀子，他就坐下來，打開一看，都是上好錠兒，不覺墮下淚來，道：『我自幼椿萱見背，兄嫂將傢俬變賣，不知何往。依傍了外祖數載，後外祖先逝，虧得與我些私蓄，纔覓了這間房子棲身，並盤纏了兩年。數載來，多承梅兄間有所贈，以佐薪水，纔苟延到了今日，【此處提明，後日千金之報方不為過也】其餘骨肉至親，盡同陌路。不意今日與錢姑無心之遇，不但贈我若許之資，且以終身相托，此情此德，沒齒難忘，我趁此有餘之時，可以苦攻，今秋倘百尺杆頭，得進一步，完他終身大事，就是報德了。』次日到書鋪買了許多墨卷、表論策判之類回來，又制了幾件隨身衣履，【此句伏得高，不然後來那得一衫一褲贈郗氏】備了數月的柴米，恐自己炊食，誤了讀書之功，僱了一個江北小廝，叫做用兒，來家使喚，【即帶出鍾用之妙】每日工價一星。他然後自己擬了些題目，選了些文章，足跡總不履戶，只有會文之期纔出去，閑常只埋頭苦讀。真是雞鳴而起，三鼓方歇，以俟秋闈鏖戰。

權且住筆鍾生前日在書坊中見一冊新書，名曰《峒溪備錄》，翻開一看，係本朝新安人姓童名自宏近日的著述，他也買回來閑閱。

你道這童自宏是誰？他就是童自大的胞兄，與他乃弟的胸襟大不相同，滿腹文章，卻不願出仕，一意陶情山水，愛閱歷名山大川，民風土俗，他家中也是巨富，將家事付與兒子主持，只在外邊游歷，有人勸他道：『何不在家享用，常常奔波道路，何苦乃爾。』他道：『大丈夫志在四方，豈有個做著財奴，守這故園空老。』【此等財主，吾見其語矣，未見其人也】一日想道：『東西兩粵，吳楚秦蜀，我都曾游過，只不曾到過滇黔，我聞得苗蠻之地雖近中原，而人畏其險峻，細探之者甚少，我何不一遊，把蠻中風景紀出一段故事來，不但自己豁了心胸，也可留為後人長些見識。』決意要去。

親友咸勸阻道：『苗蠻煙瘴之地，何可因游觀之小事而輕萬金之軀，寧不聞千金之子，立不垂堂乎？』他笑道：『如諸君之言，床榻之上，屋宇之中，皆不死人者耶！』【達者之見】遂帶了數個家人，攜了若干途費，到了南京，在童自大家只住了一日，見兄弟那鄙嗇的樣子，十分難看，遂遷到朝天宮道土房中作寓。

那時應天府學教授姓廣，【第九回內廣教焉乾生到李太家，此處已伏其人】祖籍徽州。與童自大原是社友，當日在家時甚是契合，今到此處，次日即去拜訪。廣教官聽得他來，忙倒屐迎入，敘了許多久別渴想的話，又閑談了一會。

童自宏見他的學署傾牆款壁榻，甚是不堪，說道：『社兄在此為一方之師範，怎麼貴署傾圯至此，也不申呈府縣修理一修理？』　廣官嘆道：『豈但弟之敝，連聖人的大成殿同兩廟都有倒漏處，曾呈稟過數次，皆置若罔聞，奈何。昨日有一個笑談，弟與兩位敝同僚在那裡同閱諸生的月課，門斗進來說道：「外面牌坊上那個掉下來了。」弟不懂所謂，問他掉的是甚麼東西，他說：「就是那個了，我知道叫甚麼？」弟還罵他道：「死蠢材，必定有個名色，甚麼那個那個的。」遂出去一看，原來是牌坊柱子上那瓦套兒，因柱頭朽了掉了下來。弟也不知叫做甚麼，只得解嘲，向門斗道：「這個掉下來就是了，儘著那個那個的，我如何知道。」後來各書去查，始知叫護朽，老社翁請想，一個文廟大門外的牌坊，乃眾人觀瞻之地，而（尚）且如此，又何況於他。」

童自宏顧家人道：『拿五十兩銀子送廣師爺收拾房子。』家人取出送上，廣教官道：『老社翁駕臨，弟連一杯薄酒還不曾奉敬，怎敢當此厚賜，然不敢過卻，有負雅愛，此屋雖弟居，乃官舍也，弟定將老社翁這一番義舉申報上臺。』童自宏道：『此萬不可，弟非沽名者，不過贈故人稍加修茸，以蔽風雨耳。』廣教官領諾，作謝收了。

童自宏別了回寓，廣教官即刻回拜，次日設席奉請。他自知童自宏尚樸素，不喜虛華的人，請了兩三個得意的窮門生相陪，彼此談並，甚是相投。童自宏寓中無伴，約他們常去，以消寂寞，這兩三個秀才知他是好客的富翁，何樂而不往，便日日到也寓中陪談，大嚼豪飲，那是不消說的。【到聽日日到朝天宮陪那道士，這兩三個秀才日日到朝天宮陪童自宏，遙遙一對】一日，童自宏同他們到三山街承恩寺閑步，見許多的古董鋪，遂挨家看去，並無一件好物，看到一家，還有幾件看得的東西，他眾人中有一個朋友，見一個匣內放著一隻玉碗，便伸手取過來看，那開鋪子的，先見他們幾個都是酸丁打扮，料非售主，坐著楊揚不睬，此時見他拿碗，忙站起來說道：『哎呵呀，看仔細，好閑賤手，遠遠的看看罷了，一下失措打掉，你陪得起麼？』　便伸手來奪。

童自宏見他小量那朋友，心中暗怒，便一手接過來，問道：『你這碗值多少銀子？就敢量人賠不起。』那人見童自宏說這話，估了他兩眼，見他穿著也甚是平常，料不是主顧，遂冷笑了一聲，道：『要是別人買，一百八十的要，相公你若要，讓你些，稱二十兩現銀子，拿去了罷。』【買賣人小量，人猶可恕；稱呼這幾個你字，則可惡難忍，寫盡小人勢利心腸】童自宏聽了這話，拿著向街中石上盡力一下，摔得粉碎。【陳子昂摔胡琴是博名，童自宏摜碗是出氣，然而兩件事都暢快】吩咐家人道：『稱二十兩銀子給他。』【餘有一李姓長輩，新任江陰副總。新歲到省謁制台，因往評事街燈市看燈，裝束如兵相形常，（象）見一家列紗屏，一架花梨架甚精工，問道：這架屏要賣多少銀子，那賣燈的道：你料道買不起，問他做甚麼。又一個笑道便自送你，恐你家還沒處放，你若愛，稱三使兩銀子，抬了去罷。李公家即在省城，回來差四名軍卒，拿了三十兩銀抬並且，吩咐雲，他若不肯，可將兩個掌櫃的拿來軍牢，到彼言其故，二人自悔無及，只得將屏付與，二事機同，故並及之以快心胸】那人爭道：『這是人的寄買的，定要五十兩，昨日人還到四十兩，尚不曾賣，如何摔碎了他的。』先那朋友被他譏消了兩句，一肚暗氣發泄不出，今見童自宏摔碎了，心中暗喜，便說道：『你要二十兩，他就給你二十兩，還有甚麼說的，你先貶賤我罷了。他是徽州有名的百萬童老爺，像你這樣的鋪子開得起幾萬個呢，你也小量他？』　這條街是極熱鬧的所在，此時圍著許多人看，這朋友向眾人細說了其故，眾人一來也惱地砍（渺）視人，二來人情所使，自然要奉承富翁，都說開鋪子的不是，他方忍氣吞聲，沒得話說。

童自宏同眾人談笑著踱出聚寶門外，到了報恩寺。走乏了，投知客寮去。只見那一個大胖和尚，肥頭大臉，穿著一身綢緞僧衣，光著頭，坐在一張大圈椅上，見了他們，屁股略抬了一抬，道：『請坐。』他眾人也都坐下，那和尚毫不瞅睬，也不叫茶。

童自宏見他那樣子可惡，笑問道：『老師就是知客麼？』　那和尚帶答不答的道：『正是。』童自宏道：『請問這報恩寺以前是甚麼寺來？』　知客道。『以前是長干寺。』童自宏道：『長干寺以前呢？』　那和尚茫然了一會，道：『這卻不知。』童自宏道：『寶剎也算南京第一大寺了，無限的貴官財主來往，像我輩窮酸不足論，倘遇了那種人盤問起來，連本寺的來歷都不知道，不但於寶剎削色，就是有願佈施的也不肯出手了。』那和尚問道：『相公可知道麼？』　童自宏道：『我安得不知。』那和尚忙立起，滿臉陪笑，足恭問訊道：『適纔著實得罪，小僧以為是等閑人，不知是廣見博識的老先生。』叫小和尚送茶，茶罷就叫掇果碟子上來，一十六樣上色果品細點，再三讓著，吃了一會，又叫備齋。頃刻撤下果碟去，送來十二碗豐盛素菜，包子云卷，南鄉米飯，細粉鮮湯。吃飯畢，又叫烹了一壺好毛尖茶來，漱了口，那和尚笑吟吟躬身問道：『請問老先生，敝寺長干寺以前端的是甚麼寺？』　童自宏道：『當年梁武帝要建長於寺，特選了這一塊地基起蓋的，長干寺以前是一塊大空地了，這有甚麼難解處。』眾朋友先也以為童自定必知其詳，都側著耳朵聽，見他說這話，都忍不住的哈哈大笑，和尚先當童自宏是實話，陪了無限的小心奉承，備茶果，備湯飯，盛款了要請教，此時方知是耍他，又說不出口，心中暗急。光頭上的汗珠有指頂大，順著往下滴。【寫和尚一路屁滾尿流的奉承請教，原來是這句話，焉得不急，偶憶一笑談，一個僧冒雪歸家，到屋內，雪花頭上滴水，徒弟問道，師傅頭上是那裡的水，師雲：是雪泄了。此僧頭上大約也是泄了】童自宏笑著起身一拱，道：『多擾了。』笑著同眾人別處去隨喜，吩咐家人道：『稱二兩香資送這師傅。』那家人便向身邊取出一包銀子來稱，那和尚見給了二兩銀子，除茶飯之費，還多餘兩數，方纔暗喜不急，因見他這樣出手，不像個窮酸，問那家人道：『你們這位相公姓甚麼，在那裡住，口聲不是我們本地人？』　那家人道：『我們家老爺是徽州有名的童大百萬，你們這城裡住的童百萬就是他的親兄弟了。』那家人也惱他出家人先那大樣，說他道：『他先來時，你不那大模大樣，奉承得他快活，要化他一千五百，只當耗子上去了一根毛。』說著，連忙趕主人去了。

那和尚後悔無及，後來倒也教乖了他許多，再不敢以衣帽相人，不論貧富人來，都以上待。

按下不表，那童自定在城裡城外各僧房道院游了月餘，買舟而去，或水或旱，到了貴州雲南一帶，住了年餘回來，果然紀了一冊手抄，名為《峒溪備錄》，遂命匠人刻了絕精的版刷印，傳到各書坊中都有。

腹中稍有文者，無不喜閱，獨他乃弟不善。他今見帶了數十本來與他，童自大翻開一看，大笑道：『花花綠，綠綠花，一個字，兩個叉，他認得我，我不認得他。』【人生在世，要認得銀子足矣，何必要認此】又笑道：『有用有用。』付與一個管賬目的小廝，叫做美郎，道：『留著覆醬瓶蓋醋缸，也省幾文錢買紙，不要可惜拋撒了。』你道端的這本書上記的是些甚麼，聽我細細述來，上面道：峒溪種類不一，聞見同異各殊，餘系目睹，辭雖簡而事繁。

苗人，盤瓠之種也，僅夜郎境多有之，有白苗、花苗、青苗、黑苗、紅苗。其衣各別以色，散處山谷，聚而成寨，睚眥殺人，仇報不已。故諺云：『苗家仇，九世休。』近為熟苗，遠為生苗，熟苗搖役之苦，勞同牛馬，男子椎髻當前，髻纏錦悅。織布為衣，竅以納首。婦人以海肥鋼鈴，結纓絡為飾，耳環盈寸，髻簪幾尺。以十月朔為歲首，揉魚肉於木槽祭盤瓠，群號以為禮。見流官，無論尊卑，皆稱曰老皇帝。稱內地人曰漢人，以漢始通西南故耳。

九股苗在興隆凱里二界，以十一月為歲首。楚王馬殷遣將鎮八番，遂成土著。多樓居，衣青衣，婦人被細褶裙，褶如蝶版，古致可觀。以六月六為正旦，其俗尚鬼，喜造蠱毒，身帶刀弩，多為盜賊。食魚蝦而禁禽獸之肉。葬則以傘蓋屍，期年發而火之。宋家蔡家，春秋宋察二國之裔也。性朴不詐，衣冠盡廢，宛然苗類矣。天苗多周後，姓姬，尚行周禮，祭祖推其家長唱上語贊祝。

紫薑苗裝束與漢人同，多力善戰，亦曉讀書，嗜殺尤甚，得仇兒，生啖其肉。夫死妻先嫁而後葬，曰：喪有主矣。

賣爺苗在白納，賤老貴少，雖父老亦拽至他方賣之。【不知誰人買這老者何用】克孟、牯羊二種，處於金築，擇懸崖鑿竅而居之。高百仞。或垂竹梯，或緣藤上下，如同猿穴。

西苗尚勇好鬥，葬不用棺，不知拜掃，【此是傚法上古所行】飲醉相殺，醒復相好。【國中雖不至於殺，而醉後相打，醒後歡好者甚多】東苗性悍，衣藍短衣，婦著花衫，無袖遮覆前後而已，紐摺裙僅蔽其膝。龍氏之裔，死用棺，以石作墳，以七月七日祭先，甚敬，四龍家衣尚白，【迴迴遺制】喪服易之以青，【諺雲穿青衣戴孝帽，死鬼肚裡明白，大因此而雲】有張劉趙三姓。

一日大頭龍家，男以馬牛尾鬣雜組發中，盤之成蓋，覆以尖笠。一日狗耳龍家，婦人作髮髻，狀如狗耳。【近日婦人挽長髻如騾腎，不知當作何呼】一日小頭龍家，一日曾竹龍家，俗與龍家無異。土人在新添司者，與衛人通婚姻，漸染漢俗。在施秉者，播入流裔，在鄧水者，鬥狠輕生，里人亦名夭苗，身衣木葉。【省了許多步帛】新添丹行之間，蠻人性礦戾，以漁獵為生，衣蓑衣。峒人以苗為姓，【好個大族】性喜殺，片言不合，即起干戈。【尚強如中國人腹內之干戈也】在石阡、朗溪二司者，多類漢人。在永叢者，居常負固在洪州，地頗膏腴，然不事耕作，惟喜剽掠。

粵西有峒人者，好彈胡琴，吹六管，女喜漢音楚歌。女還之母家，曰：『一女來，一女去。』八番其俗，女勞男逸，【夜則男勞女逸，庶可相均】勤於耕織，長裙曳地，白布裹頭，以十月之望為歲首。葬不當晝，必於靜夜，曰：『不忍使親知之也。』【這纔叫做瞞鬼】乞兜衣青，身不離刀。林老叛服不常，死則俯屍側葬，云：為死者避壓也。佯獷生理苟且，荊壁無門，出則以泥封戶。【何不厭煩】父母死，焚其衣冠，有如贈鬼。【此俗近來盛興】棘入號十二營長，玀鬼犵狫言語不通，棘人為之傳譯，被氈衫。女吹篾，有淒楚聲，六月二十四日星迴節，吃生肉，祭天過歲，朔望日不乞火，性悍好鬥。廬鹿同風，又好佛，手持數珠，善誦梵咒，有禱輒應。罷。棘人後，住元謀，女負擔，男抱兒，最潔，日杵米，不食宿糧，其人能咒咀（詛）變幻報仇家，又善變犬馬諸物。又有二形人，上半月為男，下半月為女，【近日中國少年，晝則為男，夜則為女，甚多】犵狫其種不一，有花乞者，紅乞者。赤腳善奔，不知惜命。【此則不止於犵狫，天下多有之】布圍下體，謂之桶裙，善造毒箭，當之立死，受其氣者亦死。死則有棺而不葬，置之穴或臨大河，剪頭犵狫者，男女剪髮，僅留寸許，【梳篦二物置之無用矣】豬屎犵狫者，喜不潔，與犬豕同食，豎眼花流，蠻人之尤怪者，兩目直生，惡人衣青，云：『遇之有禍。』去麻陽百除堅，亦不常見。播州，古夜郎地。其苗信耳好詛，射獵為業，衣用虎皮，以虎尾插首為飾。黎州蠻，白馬氏之遺種，其類幾十一，曰：西青蠻，三王蠻、邛部蠻，風琶蠻、保塞蠻、淨浪蠻、阿宗蠻，烏蠻，白蠻，兩林蠻，山後蠻，交易不用銀錢，漢以絹帛茶布，蠻以鹽馬紅椒。其俗尚鬼，稱其長日都兒主。建昌，俗陋性剛，與黎州相似。松潘，古冉龍地，積雪凝寒，盛夏不解。人居累石為室，高者至十餘丈，【危矣哉，較立危牆之下者何如】名曰碉房。【名甚新雅】親死，斬衰布衣，【強於遠欲遠矣】五年不浴。【這卻是關東強，有終身不浴者】姦淫事，輸金請和而棄其妻。【金多者樂甚】惟處女釐婦勿禁，有罪者，樹一長木擊鼓聚眾而殺之。【較依律問斬者，甚覺爽快】富者賈死，【有錢人到處得便宜】燒其室，奪其田畜。部落甚眾，無總屬。各推一人以為長。麥坌住白沙，牝牛聘婦，吹笙飲酒。刻木人祀祖，負薪荷費，治生辛苦。

玀玀本名盧鹿，有黑白二種。黑為大族，深自長身，面黑齒佔，故名玀鬼，其人佩刀挾弩，左肩背背拖羊皮一方，兵為諸苗之冠。諺云：『水西玀鬼，斷頭掉尾。』男女貴者，寢不同席，至夜半密通之。【俗謂，婢不如妓，妓不如偷，此玀鬼大約此數語中司出者】男去須，【一老童應試，將須剃盡，其友駭問之，答曰時，人不識悉苦，將謂偷閑學少年玀鬼豈亦學少年耶】女辮髮，【省了許多裝飾】氈衫為禮，雞骨佔年，死不用棺，【同回回教】招以敢以葬。女以善淫名者，人爭取之以為美。【這真是尋忘八噹噹】白玀玀住麻地，迎春邛州府，吹笠跌足而賀。

玀蘇居茂連山，種菽可食。玀湎在鋪西稍井等處，采薪拾菌，攜柴棍乞醴酒，醉臥中途，可供一笑。

金齒，古哀字國，其苗人皆九隆之後也，其裔蕃衍，散處荒域。其人有數種。有以金裹兩齒者，曰金齒；有漆其兩齒者，曰漆齒；有刺面者，曰繡面蠻；有刺足者，日花腳蠻，以來繩撮髻者，曰花角蠻。惟居諸葛營者，衣冠禮儀，悉如中土。八百媳婦，其人性緩，刺花鳥於眉目之間以為飾，俗同緬甸。相見把手以為禮。木邦亦名孟邦，其人多幻術，能以木換人手足，又能置污積於途，人觸之者，變為羊豕，以錢贖之，復變為人，有知之者，易置污積於他方，則其人反變為異類。其俗男衣白，文身髡髮裁髭；女飾金圈象鐲，居皆竹樓。男貴女賤，民皆奴視其妻，【此風較中國大佳，定無怕婆者矣】役之耕織。

老撾，其民性悍，遍體花繡，【水滸之燕青不等獨擅於前矣】居高樓，其上寬廣。搖，一名參客，其種有八，曰：天竺，咳首，憔燒，跛踵、穿胸，儋耳，狗軹、旁脊，又有飛頭蠻，鏖齒、鼻飲，花面。白衫，赤輝之類。俗童時燒鐵烙足心，沁以蠟油，重趼如郭，易登險峻，婦人黥面成花，嫁則荷傘懸草履，歸於夫家。【此一禮，在六禮之外加設】好劫掠，然信鬼畏誓，可以要結。【較中土強多矣，當面設置、誓，轉背即忘】外有打寮山，校親京山。

獞人，居五嶺之南，氣來，綴鵝毛木葉為衣，能用毒矢。中之者，肌骨立盡，【劍仙鴨嘴少樂花人頭為水，大約亦是此樂】雖傜人亦畏之。苗人欽舉兵攻殺，先期集眾，樟牌於山，【兵不厭詐，並詭道龍人，全用不著，不意此徭竟是堂堂正正之師】偵知得以預備。峒苗仇殺之後，漢宮為之請歹。而造各積草為籌，每請一事舉一籌，理詘者棄其籌，籌多者勝。負者以牛馬歸勝者。即彼此殺人，亦較其人數多寡而以牛馬賠償之，紛乃解。請歹之時，雨造苗民各踞爾山之上，而文牛於其中。講既明矣，一苗持刃從牛頸下，於是兩山之苗呼噪而集，各割牛肉一塊，歸而祭祖。若相誓，曰：『有負諭者如此牛。』蠻撩有事爭辯不明，則對神祠熱油鼎，謂理直者探沸油手無恙。愚人憤激，信以為然，往往焦潰其膚，莫能白其意者。

各峒歃血誓約，緩急相救，名曰門款。戰鬥進止，以發喊助威，曰：鶴鷂號。朱漆牛皮以護頭頸，名曰固項。【若遇利刃，恐項難固】六月二十四日名火把節，苗相聚，生啖牛豕。

苗人把忌，以元日為始，二七而解，佯護以三月為忌，二十五日而解。俱不容人犯忌。午日，苗盡閉門把忌，先二日鎖鈕所擄之人。善逸者於是日走，苗不敢追，追懼不吉。

鬼方之民信鬼，推牛而祭，謂之走鬼；【真是活見鬼】初夏徙居數日，讓鬼居之，【奇想，豈春秋冬三季無鬼耶】謂之走鬼；平居寢不解裙，亦恐犯鬼故也。【豈彼地皆淫鬼專犯人裙內耶，真可笑】犵狫謂席地而居則近鬼矣。為屋宇，必去地數尺，架以巨木，上覆杉葉。有如羊柵，故名羊樓。種人之室，緝茅衡板，下畜牛羊。謂之麻闌。

苗童之未娶者曰羅漢，苗女之未嫁者曰觀音，皆髻插雞翎，於二月群聚歌舞，自相擇配。心許目成，即諧好合。【視六禮為多事】苗人之婚禮曰跳月，跳月者，及春月而跳舞求偶也。其父母各率子女擇佳地而相為跳月之會，父母群處於平原之上，子與子左，女與女右，分別於原陰之下。原之上，相宴樂，燒生肉而啖焉，操匕不以箸也，漓咂酒而歡焉，吸管不以杯也。原之下，男女皆艷妝盛飾，男反褲不裙，女反裙不褲。男執蘆笙。笙六管，長有二尺；女執繡籠，繡籠者，編竹為之，飾以繒，即彩球也。

原上語女歌則皆歌，語男吹則皆吹。其歌哀艷，每盍一韻三疊，曼音以繚繞之。而笠節參差，與為縹緲。吹歌之時，手翔足揚，睞轉肢回，首旋神蕩。是時有男近女而女去者，有女近男而男去者，又數女爭近一男而男不知所擇，有數男竟近一女而女不知所避者；有相近復相捨，相捨仍相盼者；心許目成，籠來笙往，忽焉挽結。於是妍者負妍者，蠻者負蠻，蠻與蠻不為人負，不得已而後相負者，有終無所負，羞愧泱涕以歸者。彼負而去者，渡溪越澗，選幽而合。【反裙不褲者便於此】解錦帶互系，相攜還於跳月之所，各隨父母以返，而後議聘。聘以牛必雙，以羊必偶，先野合而後儷，苗之俗如此。【此俗或不止於苗。】獠人夫妻異宿，晴晝牽臂入山為樂。於路口插松枝，以斷往來，謂之插青。見者即避，如或誤入，刀斧相加。

溪峒，男女相歌於正月朔，三月三，八月十五。而三月謂之浪花，歌尤無禁忌。龍家苗立木於野，謂之鬼竿，春時男女旋躍其下，以擇配偶。

玀鬼之俗，新婦見舅姑不拜。裸而進盥，【進盥則古禮，裸則甚不雅觀】謂之日奉堂。苗人取雞卵盡墨，祝而煮之，創視吉凶。又有將葬其親，以雞卵擲地，視卵不碑之處，即以為吉，於焉卜兆者。苗人臘祭曰報草，祭用巫，設女媧伏羲位。苗祀神多書孔明天子之位。苗人親死則聚親族笑呼歌舞。謂之鬧屍，【中國列有唱戲者大約是染苗之俗】又曰唱齋。至明年春月。聞杜鵑聲，比戶而號，曰：『鳥有一歲一來，吾親不復至矣。』【孝哉此苗，近日詩禮之家，親極有在室而不悲號者多矣】

苗人每遇令節，男子吹笙撞鼓。婦隨男後，婆娑進退，舉手頓足，疾徐可觀，名曰踹堂之舞。【禮失而求諸野，夫妻唱隨之樂，不意反出於苗】八番之蠻臨炊始春稻，不宿春，宿春則頭痛。臼深數尺，相杵而下。其聲叮咚，抑揚可聽，名曰推堂。苗人醉後以長柄木材攀登躍舞，名曰舞枚。

獞人遠歸，止三十里外，家遣巫師提竹籃貯其裡衣前導而還，謂之收魂。獞人親死，働哭水濱，投錢於河。汲水而返，用之浴屍，謂之買水，否則為不孝。【餘聞此不禁傷，苗獨婚類，猶知曾哭其親，尚懼為不孝。而近日簪纓世族，詩禮名家，親死不動者甚多，聖經雲喪，興其易也，寧戚，有幾人哉】

播州苗所歌，十數輩連重袂而舞，以足頓地節歌，名曰水曲。葫蘆笙大如盂，止六管，韻頗悠揚。徭人之樂狀如蕭，縱八管，橫一管以貫之，即古風簫之制。銅鼓多馬伏波及武侯所制，故稱曰諸葛鼓，大苗峒方能有之。琵琶只二弦，彈之應律，苗人合樂，眾音竟發，擊竹筒以為節。

峒民為筆用雞毛，彼蟲鳥之文，非此不可。苗錦大似苧，巾帨尤佳，藻彩雲霞，悉非近致，謂之花線，土俗珍之，蠻豪家以鵝毳毛為被，溫麗勝於純錦。犵狫諸種則以茅花為被。

苗人年十六無不帶刀，其鐵自始生時煉至成童，故最銛利。以黑漆雜皮為鞘。能者擲刀空中，接之以手，曰跳雞摸。

苗人之弩名曰偏架，以毒涂矢簇，中者必死。掉槍長餘二丈，用以護弩，戰則一弩一槍，相依成對。

苗人火器有過山鳥者，能打越重山，絕無障礙。蠻地多楠木，刳以為舟，有絕大者。能徭人截大竹筒煮食物，而竹不燃。亦異制也。【鍋到彼處亦無用矣】徭獠睡無床褥，以三木支板，燃火炙背，板焦則易，【較睡炕者尤暖】名曰骨浪。處以瓦屋，居之溫室，則病而不安。

溪洞收蟻卵，淘汰為醬，非尊客不以供撰。粥雜魚肉蛆蟲，絲嘬以為珍美。謂之曰韻。苗之矜富者，則曰：其家蓄韻幾世。咂酒一名釣藤酒，或有以鼻飲者，謂由鼻入喉，更有異趣。富峒以九月一飲群苗，謂之大設。【中國卻無此等慷慨富翁】

牛羊腸臓略一擺洗。【近日人吃羊腸，尚有不擺洗者】煮以饗客，臭不可近，必欲客盡之乃喜。曰不乃羹。

凡殺牛，以骨浸於淵泉之中，歷久乃酥，取出食之，以為至美。殺牛多者，將牛角掛之屋上，以矜豪富。苗人請客，先到者上坐，子先赴席，子居父上，到遲者立飲。【有一種大老富翁故做身份，遲延後到者，皆當以此禮待之】

苗人渠帥謂之精夫，其相呼謂之姎徒。獠人尊有力者謂之火郎，獠人之百姓謂之提陀。洞酋妻皆稱媚娘，苗人同類稱曰同年，苗人幼稚謂之馬郎。能通苗漢語者謂之客語，為苗人判論是非者謂之鄉公，漢人潛入苗洞者謂之漢奸，熟洞溪文移者謂之專事，隨行者謂之隊小，犵狫之為傭者謂之奴狗。苗人買人，量人以拳，一拳價一金。【防風氏身長三丈，若在彼處，值許多銀子】諸苗負物不以肩，用木為半枷之狀，箝其項，係帶於額，背籠以行。猾苗坐茂草中，見孤客過，暗鉤曳入，綁之貨販。苗人得漢人，恐其逃逸，以木靴著之而墩鎖，終身莫能出。有逃走拿回者，用板一片，以釘釘於足上，墩鎖之外。六月曝日中，曰曬日；冬月去衣使露處，曰曬霜。

其事甚多，不能盡錄，擇其異者載之，其全部則書房中有之。

鍾生細閱了一遍，倒也胸目為之一新，按過一邊。

且說竹思寬那日別了鐵化，攜著他所贈的那一封銀子到錢家來。恰好大門開著，走進內中，悄悄躡足走到錢貴房門口，伸頭一張，見鍾生已去，錢貴靠著桌子，手托著香腮，一隻手做著手勢，虛空模擬，面孔上笑吟吟，不知心內想些甚麼？【活畫一個瞽女來】竹思寬見了這個樣子，不由得骨軟筋酥，忙到郝氏房中。郝氏正在床上睡著，上前搶著親了個嘴，就伸手到他褲襠內，摸那大而且癟的朽牝，【牝字之上加此數字，難乎其為牝矣，一笑。】笑著道：『你這件寶貝東西，比當日更肥且有趣了。』【欲說違心之言，故未語先笑，善奉承者連此物也奉承到】郝氏笑道：『知道不堪，不勞你假奉承，【郝氏竟有自知之明】你昨夜為甚麼不來，想是那裡又敘上新人了，你此時有這些假親熱。』竹思寬道：『也沒甚麼新人，一來我前晚在你這里弄了一夜，不曾合眼，昨日乏了，去歇息歇息，二來我如今不敢常常到你家來，心裡有些過不得。』郝氏道：『我同你相與了這幾年，今日重新講這句鬼話，有甚麼過不得，是甚麼緣故？』　竹思寬親了他個嘴，道：『不瞞你說，你的那個女兒是個狐狸變的，會懾人的魂魄，我一瞥見了他，就掉了魂，你要叫我同他沾一沾身，我睛（情）願死在你肚子上，在你家替你當個老烏龜，你就拿棍也攆不出我去。』郝氏含笑把他打了一個嘴巴，道：『我同你相厚了這些年，、我一心還想要嫁你，他也算你的一半女兒了，你還想做這樣的事，況且你想想你這東西，可是輕易近得人的，找那嬌滴滴的女兒，不要說弄，他要摸著，【目不能見也，摸字妙，難泛常語，亦不錯誤。】管就嚇死了。』竹思寬寬道：『你這些話說的一點也不相干，難道雞巴硬了不認親，況外國的風俗說：生我者不淫我生者不淫，除了自己的親娘同親生的女兒，別的一概混弄。像這樣的女兒，十個指頭扯扯，關著那一條筋？你若肯容情，我把你娘兒兩個當做素珠，一串兒穿起來，你說我的東西怕他禁不得，我想有其母必有其女，你的這件寶貨難道生成的這樣大？也不過是我揎開了的，你恐我吃白食，故有這些推託。』遂在腰間掏出那封銀子，打開道：『五十兩細絲相送，你總成我一總成，我後來還重重的謝你，豈不強似他前日接那窮鬼。』郝氏道：『還提他呢？我只接了梅相公的一兩東道銀子，被他吃了兩日去還不打緊，女兒白白的陪他睡了兩三夜，一個錢也不見。』竹思寬道：『可又來，只許他白接人，難道你就叫他留不得我？』　郝氏道：『這丫頭情性古怪，只好等他那一日歡喜的時候，我慢慢的對他說，他若肯依，就是你的造化。【極寫老鴇之醜惡，見了銀子，連親生女兒都不惜了】有一句先要斷過，這不過只許你嘗嘗滋味，不要說得了甜頭，戀著他，撇了老娘，我把你的肉零碎咬了下來。』【身上的肉；零碎碎（咬）下來還罷了，若將陽物也零碎咬下，何處再覓此如驢之具。】竹思寬道：『我原不過想嘗嘗，怎敢得新忘故，你但請放心。』竹思寬昨夜同火氏未曾盡興，方纔又張見錢貴那番舉動，此時手摸著郝氏的老陰，說了這一會話，總未離手，摳樞挖挖，滿手淋淋漓漓，動火之甚，抱住了郝氏，道：『承你慨諾，我且先謝謝媒著。』郝氏被他挖得難過，也正想他這種謝儀，同脫光了，架起兩足，弄將起來。

他二人一個是驢腎般的陽物，一個是皮袋樣的陰門，這一場非同小可，那樣結實的金漆榆木床，還搖得格支支亂響，兩個帳勾叮叮咚咚，一個陰戶搞得瓜瓜答答。財香在隔壁房中聽得好生難過，走到窗下，張見他床上枕頭推在半邊，郝氏平平仰臥，像是渾身被他掏酥了，四肢張開，宛然是一個大字。【奇想像形】竹思寬還橫舂豎搗，財香見他兩個的那樣子，笑得肚疼。

他二人耍夠兩個時辰，方纔歇手。竹思寬要求他做媒，把吃奶的力氣都拿出來奉承了，他這一下，叫他把銀子收了，又懇求他去看看緣法。郝氏得了他的銀子，又被他弄得渾身痛快，推辭不得，叫他坐聽佳音，遂走到錢貴房中。

那錢貴因與鍾生訂了終身之約，心中歡喜，誠於中，形於外，未免那喜色就露於面上。郝氏見他喜氣洋洋，心中也暗喜，便道：『兒呀，我看你一臉的喜色，大約是有喜事臨門了？』　錢貴道：『兒處在這活地獄中，有何喜事？』　郝氏道：『事倒有一件，你若肯依從了，也是件小喜。』遂將竹思寬送了五十兩銀子，要請他歇一夜的話說出。錢貴不等地說完，大怒道：『這奴才，連畜生都不如了，他與母親相處了多年，怎麼又想起我來，這豬狗不如的下流，該拿驢糞塞他的嘴。我自幼見他是個舔瘡舐痔、不端的小人，【此一句是暗含著總成鐵化來時】屢屢要辱罵他，因他是母親相知，我看母親面上，容忍多次。他今日反這等無知妄想，放這屁起來，我當與他性命相搏。我雖眼睛看不見，我若聽得他聲音，遇著這大膽的豬狗，與他誓不俱生。』千小人，萬匪類，罵不絕口。

那郝氏恐竹思寬聽得，惱了不來怎處，便道：『你不肯便罷了，何必這等破言？』忙抽身出來。原來竹思寬正在房門外，一團高興來聽好消息，誰知被他罵得狗血噴頭。郝氏怕他羞怒，忙拉他到房中陪話，道：『那丫頭嬌養壞了，嘴不值錢，你宰相肚裡好撐船，【他肚裡未必能撐船，胯下倒有一個大篙桿】看我薄面，不要記懷，我替你陪禮。』叫財香收拾酒餚來與他消氣，又將銀子還他。道：『你請收回罷，我沒福要你的。』那竹思寬如何捨得撇了郝氏這個對子，便道：『你女兒不肯，銀子就送了你罷，叫我拿去了那裡去。』郝氏也就笑納，二人吃到天晚，上床，竹思寬道：『你女兒的惡口罵我，我且拿你的牝出出氣著。』使出蠻力，足足拿郝氏出了半夜的氣，搗了個無數。郝氏心中暗暗感激女兒了不得。

竹思寬把力氣也費盡了，睡下想道：『婦人中賢慧的太賢慧，潑賴的太潑賴，鐵家娘子那樣溫柔嬌媚，這妮子看他也還好，誰知這樣可惡，真是：鼠狼未獲得，空惹一身騷。我還是串通了老屠，把小鐵卦（引）了出來，同他娘子去親熱是正經。想了一會，一覺睡到日出起來，別了郝氏，往屠家去了。

此後錢貴但是聽得竹思寬來，便在房中大罵，你道錢貴果是為要來嫖他的仇恨麼？自從竹思寬打合了鐵化來梳籠了他，直恨至今。礙著母親發泄不出，恰遇有這個因頭，把這數年的郁氣都發了出來。且他要杜門守貞。先撒個潑樣與郝氏看看。後來竹思寬要來看郝氏，悄悄的瞞著他。郝氏又囑代目，但是竹思寬來，不要告訴他，錢貴見他許久不至，繞氣攤了，所以後來錢貴嫁了鍾生，郝氏招了竹思寬，竹思寬再不敢上他家的門。就是此時結下的仇恨，這是後話。

再說那火氏自經了賽敖曹之後，雖弄得陰門腫裂，他不以為苦，反心中私喜道：【因今日不為苦而反為喜，所以後來方死於此也】『不意天地間生此異物，若陰門不痛，內中之樂自然不可言盡。』過了數日，腫消痂退，依然好好的一個妙牝。【恐未必似當年日之妙矣。】心中想道：『雖然不腫痛了，若仍然還弄不得，豈不枉受了這番苦楚，我何不去試他一試，纔可放心，』遂走上樓上，將褲子脫下，睡在床上，用手指摳挖，竟是一個大窟窿，與當日那一條細縫大不相同，甚是得意，【火氏雖得意，鐵化若試著，甚不得意】想道：局面有些好了，但得個甚麼試驗試驗纔妙。

滿屋顧盼，忽見壁上掛著兩個槌癢的花梨棒槌，【第二回內斜樓上擺設之癢槌，此時纔用著】有鵝蛋大小，比蛋略長些，一個大指粗的把兒，忙起身取下一個來，用手子箍了箍，道：『這個與他的差不多粗細，若這個弄得進去，他的也就弄得過去了。』遂用許多的津唾，將棒槌潤濕自己的陰門，內外也用上許，多仰臥著，蹺著腿，揸得開開的，拿著往裡面塞。雖覺有些難入，卻不甚痛，想道：料不妨事。手婉（腕）用力往內一送，一下攮了進去，似乎微有疼意，摸時已全然入內，只剩個把兒在外，大喜道：『好了，這次卻弄得了。』復沈思道：『寬處容下了，但他那長得利害，內中容不得怎處。』又想了想道：『有了，到臨弄時叫他放入，只盡我裡邊，到了底。剩在外的，拿汗巾裹住，便無礙於事。』笑道：『我的道場難排下，不知幾時纔遇得著這和尚。』他擺弄了一會，有些火動，就拿那槌兒一出一進的抽。正弄得有些趣味，那狗在胯下搖著尾，將鼻子混拱。因棒槌塞在戶中，他尋不著門，在腿縫中舔幾下，又在糞門上舔幾下，或在手上也混舔舔，【狗之知乎，汝之情人將棄汝再取竹思寬也】礙著手，抽得不爽利。倒把棒槌拔出來，用兩手扳住腿彎，屁股疊起，牝戶大張，叫那狗舔，舔了幾下，內中覺得比每常分外有趣。用手摸時，原來當初只一個小圓眼，狗但伸得舌頭進去，如今被大物揎開，此時又被棒綴撐得像鍾子口似的一個大洞。狗小嘴尖，聞見裡面腥氣，嘴拱進去有耳寸許，舌頭入內深處，所以較常愈樂，舔弄夠多時，淫興已足，穿褲下樓歸房。他先那幾日因牝戶裂疼，知道行事不得，倒也不想去弄，此時好了，又試過無妨，可以大舉了，把那個粗大東西時刻在念。吃著飯拿著箸子，就想起他的長來，；【一想】吃茶掇著鍾子，就想起他的粗來；看見燈盞，就想起那夜用油。【二想，（想）此令人絕倒】又把那大而且粗的放在心上，連睡都睡不着了。

每日叫巧兒來在外打聽，使得他如走馬燈兒一般，來來往往個不住，心裡一動就叫他去，一日何止百十次。到晚睡下，那丫頭出不去了，纔得少歇，把他的腿也走腫了，腳底心上泡都磨出，他要圖主母歡心，也顧不得勞頓。

一日，忽見巧兒來說道：『大爺今日又去賭錢，吩咐家人說今夜不回來了。』火氏雖然歡喜，又愁著竹思寬不知可知道，如何望得他來。凝眸盼望，一刻三秋，比那秀才望報祿，與那農夫望歲，還著急幾分。正合了曲子上的兩句道：望將穿，不見情人到。

將晚時，望得悶上心來，神思睏倦，伏在桌上，不覺睡去。忽見竹思寬走進房中，慌忙爬起，笑逐顏開，上前一把拉著手，同在床沿上坐著，道：『你來得好，我望得眼睛幾乎滴出血來，你剛纔進來沒人看見麼？』　竹思寬摟著他，道：『我也幾乎想殺了，恐你懸望，纔在外邊，見沒人，所以走了進來。』忙去把房門關了。兩人攜手上床，不暇脫衣，只退了褲子。二物相接，方要送入，正纔高興，忽被一推，猛然驚醒，【掃興。昔有一人睡覺，為妻呼醒，其人大怒，痛打之，妻問其故，恨曰：人請我吃戲酒，方纔上席，被你叫醒，豈不可惱？火氏將到妙境，被巧兒喚醒不恨者，竹思寬來，強如做夢。】原來是夢。

睜眼看時，卻是巧兒笑嘻嘻站在床前推他。

火氏因叫巧兒不住來回打聽竹思寬的消息，走到角門口看看，見門虛著縫，疑內中有人，走進去到北窗下一張，只見竹思寬在內獨坐。他忙進去道：『你多咋來的，爺今日不在家，奶奶望你連眼都望穿了，叫我出來看了十數次。』竹思寬笑道：『我來了好一會了。』就摟他在懷中，親了個嘴。

巧兒笑道：『那一夜我睡著了，你同奶奶可弄得？』竹思寬道：『你奶奶的那東西緊小得很，弄了一會，他怕疼，只得罷手，把我幾乎急死了呢。』巧兒道：『我聽見他們說你的有多粗多大，我就疑惑弄不得。可應了我的話，既然這樣，他還想你來做甚麼？』　竹思寬道：『那是頭一次纔試新，第二回自然就不妨了。』巧兒笑道：『我就不知道這件事有甚麼趣，甚麼好吃的糖棗兒，何苦這樣忍疼捱痛的還戀著他？』【是個未曾嘗過滋味的小丫頭說話】竹思寬笑道：『你不曾嘗著味兒呢，後來嘗著了還更愛，你的雖然弄□□。□□你在門口晃晃，你看可有趣？』　就掀開衣服，扯他褲子，巧兒故意不肯，竹思寬強替他脫褲，就將他臥在椅子，看他的囫圇美物，只條細縫。巧兒比火氏的又自不同，十分可愛，真是生平頭一次纔乍見也。

唾上一朵津唾，用手摸著陽物，將龜頭在他那縫上擦晃。巧兒被他擦得癢酥酥的，不住嘻嘻的笑。晃了一會，也有些一清水流出，巧兒笑道：『晃得不好過，你放我起來，我去對奶奶說，好出來同你做正經事。』竹思寬放起他來，他穿了褲子，上來與火氏報信。

見他醒了，附著耳道：『原來竹相公來了，我方纔出去看看，前邊一個人也不見，書房院子門倒關著，我先疑是家人們在裡面賭錢，我走到後邊角門口聽聽，門是虛掩著的，我進去看，只見竹相公自己一個坐在裡面呢，他說昨日串了開賭場的屠家，今日請了爺去耍夜局，他知道不回來，故此傍晚來了。到了門上，不見一個人，想是知道爺不來家，都吃酒耍錢去了，【可謂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他悄悄走進書房，倒關著門，開著角門等我，可可湊巧遇了我去。他見了我，歡喜得了不得，叫我拜上奶奶，請奶奶早些出去。』火氏聽了，笑容滿面，精神頓長，那個喜那裡還說得出來。連忙爬起，【忙一】忙下床來，【忙二】忙到鏡臺前，【忙三】把頭髮拘了個結實，兩鬢抿光，忙忙的勻了勻臉，【忙四】點了點脣。忙拿出一條大細汗巾，【忙五】塞在褲帶上。正收拾著，見捧了晚飯來，他心忙意亂，也無心去吃，吩咐道：『我心裡不自在，要早些睡，不吃飯了，你們都去快快的吃，吃了都早早的睡了罷。』丫頭們拿去了，受用一飽，伸開鋪，倒頭而睡。覺得他們比火氏還快樂幾分。巧兒問道：『奶奶怎麼不吃飯？』火氏笑著低聲道：『他的那東西長得利害，吃飽了，怕頂斷了腸子，空著些肚子好。』【奇想】忙叫巧兒掇了一腳盆水來，【忙六】熏水澡牝。忙拿了一雙大紅睡鞋，【忙七】用塊絹帕包了，叫巧兒籠在袖中。外面有起更時分，丫頭們大約睡沈。恐書房中無燈，忙叫巧兒點了兩枝安息香，【忙八】拿了兩枝燭並粹燈，然後忙忙出來。【忙九】纔到角門口，那竹思寬正站在那裡潛潛等等，一見了面，也顧不得巧兒在傍，兩人忙摟抱著，【忙十，先是火氏獨忙，此是兩人同忙】親嘴咂舌，親熱了一會，相攜進房。

巧兒忙點上了燭，【忙十一】竹思寬見火氏比前夜愈加俏麗，等不得敘寒溫，情急如火，忙拉著火氏一同上床。【忙十二，竹思寬獨忙】巧兒送過那個包兒，火氏接過，放在枕傍，忙忙各自寬衣解帶，【忙十三，此是兩人同忙】脫得精光，火氏忙把睡鞋換上。【忙十四，此又是火氏獨忙】竹思寬見他一身雪白肌膚，燭下照耀；細膩如放光一般，兩隻小腳剛有三寸，穿著大紅平底睡鞋，神魂飄蕩，那陽具翹然直舉，忙叫火氏睡倒。【忙十五】竹思寬兩手捏著他兩隻金蓮，分得開開的，看他的牝物時，比前大了許多，兩瓣大張，中間一朵花心，碎糟糟如一個楊梅一般，微微紅紫，心愛極了。忙縮下身去，【忙十六，此又是竹思寬獨忙】親嘴也似的連親了幾親，把舌尖將那花心舔了幾下，忙上身要弄。【忙十七】火氏前次與他初會，那個大物雖然看見，卻不曾細細嘗鑒。此時要仔細領略一番，便道：『你且住著，待我起來看看，遂爬起來，那話正猙獰跳躍，他一把攢住，仔細端詳，果然好個異物：紫威威一個和尚光腦袋，鼓棱棱一枝頭陀大戒箍。

粗將只圍，長約一尺。

青筋蟠繞，如皮繩亂纏鐵棒。

黑須倒豎，似毛纓上托鋼槍。

若非那騷淫寬大之陰，怎容這堅粗長大之腎。

那火氏見了，眼中部爆出火來，心愛極了，縮下身子，也將嘴來含住。【先是竹思寬舔他的，此是他舔竹思寬的，可謂還禮】他那一張未及三寸的櫻桃小口，只含了一個頂兒，就撐得嘴了，有些疼，笑道：『好大東西，連嘴都含不進去。』【喜殺，火氏之嘴反不如其陰矣】他用舌尖把那馬口挑弄了幾下，竹思寬筋骨皆酥，忙推他睡倒。【忙十八】兩人都情急了，用上唾沫，一頂而入。毫無難苦。火氏心中之喜不消說的，把個竹思寬幾乎樂殺，問道：『這次何如？』　火氏笑嘻嘻搖頭，道：『不疼了，只有些脹脹的。』竹思寬放了心，忙抽插起來。【忙十九】抽了有十數下，淫水滑溜，漸漸送入有多半截，還剩有三寸餘在外。【伏此一句，為日後死火氏之根】火氏覺得頂到底了，再入就受不得，忙伸手去攢住，【忙二十】道：『進不去了，就到這裡罷。』竹思寬也覺頂在軟濃濃的肉上，甚是有趣，知道他的牝戶大而不深，也不敢再進。火氏用手捏住，叫他拔出來，起來拿過帶來那個汗巾，替他裹在根子上，【先只疑是帶來做陳媽媽，不想是做如此用】忙將摺褲帶取過來，【忙二十一】紮了個結實，然後趴下，忙蹺開兩足。【忙二十二】竹思寬就勢扛在肩上，一挺而入，這回將弄起來，響聲震耳，好一番動作也，怎見得：那火氏牝中與口內齊鳴，竹思寬陽物共腎囊亂撞。

男子婦人，上下併用；陰門厥物，兩件同忙。

弄夠多時，抽扯半晌。

火氏初經這番風雨，心窩內受用難當；竹絲（思）寬乍嘗這宗美物，遍身上酥麻樂極。

有半個更次，將一個時辰。

竹思寬情濃精泄，那火氏也興足火消。

兩人拭抹乾淨，【這不知是用大汗巾，是用包鞋的小帕】併肩疊股（臥）下。【以上共寫了二十二個忙字，到此方忙事，世間惟此一事，雖極罷緩之人，到此事無有不忙者。偶憶一笑談：夜遊神到一家方察善惡，正值他夫婦行房，入問他家宅神云：他二人所作何事？答曰：造人，神問一年造得幾個，答云：一年只造一個人，笑道：一年造一個，何須如此忙。附此一笑。】竹思寬道：『方纔若不戲（是）巧大姐出來，我幾乎空費了這場心，白等了這一夜。』火氏道：『這幾日找那一日不望你，時時刻刻叫巧兒出來打聽，那一日不走二三十次，今日也是他伶變，要不是到角門來看看，豈不悟（誤）了天大的事。』竹思寬道：『總有個緣法，應該我兩人姻緣湊合，所以他纔走了來。』火氏道：『你進便進來了，明日怎麼出去？』　竹思寬道：『我想到了，明日約略有開大門的時候，找到廳上，只說來會鐵老爺的，說是不在家，我就出去了。要是遇見鐵大爺回來，他也只當是我纔來找他，那裡疑心我在此過夜，你道這想頭好麼？』　火氏歡喜得了不得，摟緊了他，親了個嘴，道：『親親，你真好想頭。』竹思寬道：『我承你這樣深情，這幾日我的心思也費盡了，串了老屠，尋了幾個賭友誆了鐵大爺出去，我纔得來親近你。』火氏緊緊的摟著他的脖子，道：『親親的哥，你要留心想出個妙法兒來，常常把他弄在外邊去。【妙極，下句不曾說出謂常常把他弄在外邊去，你的那個纔常常弄得我這裡邊來也，此一句，寫盡淫婦之淫，至於此極也】我同你終目相親纔好。』竹思寬道：『我自然留神，何用你說，你那條有血的汗巾我帶在身上，簪子綰在頭上，一日摸著一百遍，就想你一百回，連夜裡睡覺都是魂夢顛倒的。』火氏道：『可不是呢，我比你還利害，你的那幾根毛，我剪了幾根頭髮包在一處。【夫妻稱為結髮恩愛，姦夫淫婦以毛髮相結當作何稱？】我拿了幾個珠子石寶，一塊金子，一個銀課兒，寶貝似的裝在花包裡，【自有毛以來，自有重之到此者】掛在褲帶上，來（走）著坐著，但把我的腿挨一下，就想起你來。【若帶在褲內胯在（之）前刻刻與陰戶相挨，豈不甚妙】剛才望你不來，纔閉上眼，就夢見你來了，正講得親熱，被巧兒推醒，說是你來了。』又摟著親了個嘴，道：『親親，我看這個樣子，同你今生今世同生同死，再拆不開的了。』說著話，竹思寬看那火氏兩隻眼已也斜著，一點點個鮮紅嘴兒微綻，似笑非笑，兩個眼眶通紅，兩隻手不住的捏弄陽物，知他又有些情動，看了他這騷態，心愛不過，又堅（昂）然直豎，兩人這一場潑戰，非同小可。火氏竟自輕車熱路，越覺有味。交媾多時，竹思寬雖把筋力費完，那火氏也算飽其所欲。

事畢之後，竹思寬伏在火氏肚子上，咂口調笑說道：『俗話說，婦人嘴小，陰戶也小。我看你這樣一張櫻桃小口，不意你下邊的，竟可容得一個大秋（約）半斤的桃子，好像開棺材鋪的招牌，外面放著小棺材做樣子，裡邊的卻大得放樣。』火氏笑道：『要不虧我這大棺材，你這東西裝在哪裡？』　竹思寬笑道：『可是人罵的，我竟是短棺材厥的了。』火氏道：『這是怎麼說？』　竹思寬抽了兩下，你不見只裝了多半截，還剩這些在外面麼？』　笑了一會，又抽了一陣，竹思寬將舊物撥出，縮下身子，再看火氏的陰戶時，有幾句比方道：牝戶大張，如喜極人裂開笑口。

花心外吐，似纔勞兒牙縫流涎。

又如那善說人臨死一言難吐，惟張嘴而似嘆似語。

又像那啞巴子欲說無聲，只吐舌而或閉或張。

從前細細一紅溝，今此寬寬一黑洞。

二人又頑笑了一會，都乏睏了，並枕而臥。只苦了巧兒，聽了半夜梆聲，那小牝中也點點滴滴流了好些清水，有打油四句道他三人。

覆雨翻雲錦被中，漏聲短促興匆匆。

獨憐識趣知情婢，聽得淫腔一夜風。

他熬困了，以椅供榻而睡，一覺醒來，出去溺尿，見天色將明，忙推醒了火氏，穿衣而別。

古人有兩句道得好：最是五更留不住，喚人枕畔著衣裳。

正是這個光景。

那竹思寬穿衣起來，也不敢復睡，見紅日將出，開了院子門出來。往外一看，大門已開，家人知主人不在家，尚都酣睡。管門的開了大門，大清早料無客來，且回房中高坐。竹思寬滿心歡喜，忙忙趨步而去。

看官且往，前說竹思寬的這根孽且（具）。只有一個郝氏是他的老對子，除他之外，老娼淫妓遇著他，肉綻皮開，今這火氏是良家少年嫩婦，且又是一個嬌怯怯的身軀，如何倒反弄得，要知事有不然，理無足異。竹思寬當日嫖妓時，有一個妓字在心中，以為他老的少的，俊的俏的，見過了千萬，此竅何所不容。況嫖妓可還有用唾沫的理？爬上身，猛然一下，自然弄得狼狽而走也。未必幾千百個妓女都受不得他的，只不過遇了幾人受了他的虧苦，互相傳說，人就不肯招惹他了。他後來遇了郝氏，正是棋逢敵手，心滿意足，喜出望外，也就不想去再尋別人。今遇火氏這一番下愛，真是夢想不到的美事，可還有推辭之理，見了他這樣個青年嬌嫩的人兒，不敢像當日冒失，去下辣手，唾而油，油而破，兩次三番，用了多少水磨工夫，纔得漸入佳境。且男人的陽物既有大小不同，婦人陰戶豈無闊窄之異。奇矮極小之男子有極大極粗子（之）壯陽。何見得嬌怯秀美之婦人而無深松闊大之牝物乎？【俗謂觀婦人之面色，可知飲好殫】閑話不必多言，且看正傳。

那錢貴自從與鍾生定盟之後，私心竊喜，以為終身有托，遂吟一詩以志意云：

半生心願一朝酬，意蜜情般不自由。

何日桂香來枕畔，夢魂先到曲江頭。

叫代目代他寫下收貯，錢貴因代目一見鍾生，便識他是個佳客，慫恿他相會，得遂了生平之願，越發待他親厚，暗對他道：『此事只你知我知，不可再傳六耳，異日我此身有歸，決不使你失所。』代目感之不盡，暗暗也自歡喜。

且說這代目之父姓戴名遷，戴遷之父親名叫戴善。他家祖上也還是書香一脈，到了戴善，讀書不成，因而學賈，他雖非絕頂的好人，還是個一邦之善土，四十無兒，他的妻房氏屢屢的勸告他娶妾，戴善不肯，道：『我若命中無，雖娶十妾奚益，應不絕嗣，焉知你就不生育，何必又多做這番事，誤了人家的兒女。』房氏見丈夫執意如此，也無可奈何。

光陰迅駛，歲月如流，不覺又是十載。他夫妻二人同到了五十歲上，房氏道：『我年已五旬，是萬萬不能生育的了，你娶妾一事，實不可緩。』戴善還不肯，房氏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凡事要盡人事以聽天命，你娶了妾，若再不能生子，這就是命了，況且你一生並無惡過，未必就到絕嗣的地位。前日二叔帶了信來，他尚無子，你再又無子，將來戴門宗祀豈不斬絕了？』　戴善見房氏說得大義凜然，便道：『你這樣賢德的話，我安得不聽，但我今娶妾是為生子，非圖慕色也，不必拘定要少年標致處子，就是中年略像樣的寡婦，可以生育的就罷了。』房氏聽得這話也甚有理，託媒人去訪，不拘女孩寡婦，只要沒殘疾宿病，遇巧便成。

過了幾日，媒人打聽著一個小寡婦，來說道：「但個寡婦二十幾了，先守著個小兒子，不幸死了，公婆憐他青年，叫他改嫁，他娘家姓繆，【他姓繆，生得乃郎雖不甚妙，孫女幸而還妙】人物生得也好，我們提起府上要尋二房，他素常知道府上是良善人家，也竟願意。」房氏大喜，一應禮物俱全，擇日娶了進門，就在西屋內住，房氏見這繆氏生得端裝穩重，心中甚喜，如姊妹一般相待。

過了一年多些，就生了一個兒子，這老兩口歡喜無限，只生過這一胎，以後雖也還常常下種，總不見收成，【這纔妙，再生一個便不妙了】這核（孩）子他也無病無災，易長易大。到了八九歲，送入學堂，起名戴遷，他這讀書不過應卯而已，讀書幾年，虧他聰明，竟可上上賬目，寫寫包皮。

到了十六七歲，老婦人望孫子心盛，就替他娶了一個那氏為媳。頭胎生了一個女兒，就是代目了。後來又生了二個兒子。這戴遷到了二十多歲，他父母相繼告終，都是七旬外的人了，五十無子，方纔娶妾，竟還得見孫子，這也就是天做善人，【看官當於此等冷處著眼】他老夫妻也自瞑目了。

他生母繆氏也將五旬，這戴遷自幼因他謫母房氏姑息太過，嬌縱得他無所不為。他家與竹思寬昔年准與人的舊宅比鄰相接，竹思寬久已看上了他的傢俬，因他父母在堂，不敢動意。他父母死後，喪事完畢，被竹思寬輕輕一鉤，就鉤到賭場上去，下了場鍋。這個昏頭昏腦的少年，乍見了一個雪白碗中裝著紅紅黑黑，金晃晃的六塊骨頭，以為是天地間第一種高貴上流有趣的美事，死命貪住。人先哄他上鉤，小小的輸兩場與他，他便欣欣得意，道：『我的本事高強，纔初上場，就把多年耍錢的老把勢都被我贏了，若再頑熟些，我定是頭一把交椅無移（疑）。』那裡知道是別人下的香餌。

這一件事原來也有些邪處，初去學他，心中何嘗不懷著個我是初學，恐怕要輸。若果然一上手輸上幾場，也就興致索然了。惟獨這一毫不知的雛兒，不要講甚麼盆口，連叉快還認不清。自己擲了兩個六，兩個三，兩個二的三三靠六六的快，不會贏人，反被人擲了四個六，兩個二的黑隔子眼，假說快，倒贏了錢去，豈不可笑？他這樣被人弄去哄了。手氣就該背了，竟大不然，混擲瞎擲，滿手枒裡都是。明明五個骰子坐著是個臭了，那一個還滾出一個快來。譬如坐三個六，一個金么，一個白么，那一個看著是個二四的樣子。他一陣跳，不是么就是三，反贏五注。諸如此類，定要與他贏過幾場，夢魂中都想著這個甜頭。但是略知道了些，這就抬著倒運的票子了，便一日一日的輸將下去。因戀著先贏的那幾場，決乎不肯放手，到後來大輸過三場，他心中不服，道：『我前幾次怎麼贏來？這輸不過是手氣不順，故此偶然失利也。』並不知是入了人的圈套，再要想去翻本，越翻越輸。間或僥幸贏得一場，貪心不足，又想去贏第二場，不但不能贏來，反將前次贏的貼了利錢送去。

這些很不知死活的小夥計們賭錢，更有可笑之處。譬如那人來賭，只有十兩銀子，把他贏到了九兩九錢還不肯歇，定還要想贏他二十兩，就不知那人輸到十兩零一錢，連那一錢都沒有。設或那人色子順了些，翻回一二錢，越發不肯住，道：『他十兩銀我先贏到差一錢，尚不肯饒他，何況此時反又少了一二錢，安肯心死。』一時被那人手快起來，不但十兩翻回，倒反贏幾兩去。那人先已輸到將盡，此時翻本，而且又贏，焉有不歇之理。到了這個時候，睜著眼，張著嘴，纔嘆氣後悔。他心中何嘗不想剛纔休說贏了九兩九錢，就是贏四五兩也是個采興，就該歇了。萬不然被他翻了本去也就罷了，決不該反輸了自己的。及此時懊悔，那雪白的細絲錠兒已被他擲而懷之，倒不出來了。

還有一種可笑的人，一上場去，色子又順，手氣又好，三文五文，一吊兩吊的贏了幾拾兩，心猶未足，竟像在這幾塊骨頭上要贏出個大財主來的樣子，拿在手中，總不肯歇。人擲這件東西，一日到晚，若手氣不改，俗語說得好，這叫做十回九不遇的事，那裡拿得穩。後來手氣一敗，被人幾擲翻了過去，只剩得不過些須，他倒反歇了，豈不可笑，而且可嘆。

這是說那不肯歇的，還有一種不但可笑可嘆而又可憐者，這是甚麼緣故，可憐地抱著個色盆不放，連死活都不知的人，還要貪著頑錢。他擲色的時候，別人擲擲是快，他像個悶昏雞也是（似），的，可是人說的歇後話，瞎老婆奶孩子一混乳。還趕著下注，自己擲擲是臭，一個快星兒也沒有，他還大著腦袋混擲混下，裡外盆被人贏得死死的，十擲中還強一（不）過一擲來，他還強著色色去下，並不知說：我今日的手氣不好，歇了罷。斷然不肯，只等贏家贏足了，見他輸得可憐，歇了，他倒還急怒道：『為何歇了，不容我翻本。』就不知這件邪物順起來卻也爽神，從心所欲，想快就快，叫叉就叉。至於要輸起來了，下了注，人的手快，單捏就擄；人的手略皮，自己就擲臭送去，任你甚麼能幹老手，不急不熱忍得。【諺云：少輸便是贏，此六字真是賭中妙決，異乎此輩不解耳。】這上面佔些應想，拗相是再拗不過來的。這些初出世耍錢的少年輸大了頭，那裡知道這些奥妙，這說的是那個不肯結的。所以賭局中有一句話，道：『贏不歇，輸不結，真是個呆賭。』南京賭場中有個市語，送了這種人一個暗號，名之曰酒。雖不知他的深意，大約說一個人全成了酒，昏沈沈，連死活都不知的意思。

更有一件，人在賭場中每一場輸贏都算十兩，若十場中贏得七場，就算極好的時運了。他自己也說，『我贏的次數多。』別人看見這人場場贏，拍飛的，打算的，不計其數。他以為這何足惜。不過五個指頭動了動就贏了來，費了我的甚麼力氣。及全輸了之時，並沒人幫出一文，少不得自家全全拿出，他就不曾細算，這贏了七次，名雖得了七十兩，是不心疼的錢，三文不值二文的花銷了。傍人拈飛，自己浪費，實在收入囊中之物，未必有二十多兩。到了輸上三次，這三十兩雪花銀和要自家拿出，究竟還要倒貼出己囊，贏的卻在何處。有錢的人還罷了，沒有錢的有得當賣，還算體面，竟有偷人之物，騙人之物，以還賭賬，百丑俱備，這是何苦。惟有這些無知少年，見了色盆，心都死透，再勸不醒。【此一段不是霹空撰出，非久歷於此中者，不能知內中到利害若是之詳也，好賭之人，將此一段當細細讀之，】戴遷是個乍出來賭錢的酒，全犯了這些病癥，所以不幾年，把產業傢俬，被這六塊骨頭送去。他心還不死，猶想去翻本。

一日，輸了鐵化的三十兩銀子，無可償還，被他辱罵打鬧了幾次，受氣不過，只得把女兒准了與他為婢。這種好賭錢人的心腸情（竟）有一件奇處，令人猜測不出，他雖該（他雖該）了私錢官債，被打被罵，情願領受，卻捨不得還。到賭輸了，還得也沒有這樣爽利，還有家中無衣無食的人，寧可死捱，及到場上輸時，鑽頭覓縫，弄來填還他，美其辭日：『這是好漢錢，要還人的。』這種人真不可解。更有異處，人有極剛拗的性氣，閑常他人或有無心一語之失，他便捷袂奮持，怒目切齒，恨恨不休。到該了賭博賬，或被人辱罵，或以拳腳相加，不但一點氣星兒也沒有，還滿臉陪笑，直受之而不辭。

這戴遷自從把女兒准了賭賬，他母親繆氏，妻子那氏，終日啼啼哭哭的咒罵。家中又穿吃俱無，方纔後悔，痛恨既往之非，已是遲了。【能知悔恨，還算良心未死盡者，予見今日至死無悔恨者多（者）矣】他祖父都是正經人家，自從把他女兒輸了與人，不知被親友談論笑罵了多少，人都不理他。下眼看成，他自知做得不是，也沒有顏面見人，躲了三幾年，全靠婆媳二人針指度日，月月還要出租房錢。戴遷一來躲著不是常活，二來家中供個口食還不敷，一寸布也添不上，一口氣瞞著母妻，僱與船上做牽夫，往北京投奔他叔叔戴良去了。他叔叔在北京張家灣住，家開了個僱船的埠頭老行，甚是興旺。也是六十多歲了，他先也無子，因戴善夫妻七十歲時，他把店托了夥計照看，他到南京來替哥哥拜壽。二則別久了，都有年紀，來會一會。

見了戴遷，說道：『兄弟二人有人接讀（續）香煙的了。』心中歡喜無限。【這異端補得好，不然戴遷如何認得去投奔他也】戴善又勸他娶小，道：『你嫂子勸我多次，我先不肯，到五十歲，纔娶了繆氏，今年也就有了十九歲的兒子，且又有了孫女，你今也纔五十多歲，回去也趕著娶一個，焉知不生兒子？』

戴良見哥哥娶妾得子，他住了些時，辭了回去，也娶了個妾，也竟生了個兒子，方得七八歲。他恐自己年老了，草霜風燭，一時或有不虞，這幾千金家業，兒子幼小，如何承管？知哥嫂己歿，正要想帶信叫侄兒來，同居料理。今見他到了，心中甚喜。見他襤褸不堪，問其所以，他哭訴自己不知事，為人所誘，花費了傢俬，把女兒都准了與人家，直言無隱，全全說出。並說如今雖悔心改過，已是無及，無顏見家中親友，故遠來投奔叔父。戴良見侄兒這個樣子，心甚不忍。說道：『書上說，過則勿憚改，你若能改過，我叔叔家產也還夠你們穿吃，再要賭錢，這就不可定了。』戴遷道：『侄兒此後若不改過學好，再要做這一件下流的事，不要說將來死後不能見祖宗父母於地下，今日就狗彘不食其餘了。』戴良連連點頭道：『好好，你若能改悔自新，就是我戴門之幸了。』戴良的原配顧氏已故五載有餘、現今就是生子的這個妾蕭氏當家。戴良遂領著戴遷進去相見了，他的兒子也來拜了哥哥。隨叫他換了衣服，留住了十數日，戴良對他道：『你只顧你來了，家中母親妻子靠誰養活照看，你可去接了他們搭船到這裡來同住。你那裡既無家業，我又年老，你兄弟幼小，你可來幫著照料家務。再者我們雖不是甚麼仕宦之家，也還是有些臉面的，怎麼把女兒與人為婢，你可贖了他來，就加些利錢也說不得，但速去速來，免我老人家懸望。』他家現當埠頭，搭船是極易的事，恰有一個苑寺少卿，姓候，在他行裡，寫了兩隻官座往雲南去，戴良就叫戴遷跟著船同往，預先擇著個出行的黃道日子，打點了行囊，取出一百銀子交與他，道：『這個做來的盤纏，並替他們做兩件衣服好上路。』又付五十兩道：『這個千萬喚了孫女兒來。』教他都打在腰中，叮囑再三，然後分手。上船等候著候少卿一同起身。

他這一番氣象，與前番來時那個光景大不相同。一日，到了家，見了母妻，他母親見了兒子衣服光鮮，心中甚喜。【看至此一句，不僅淚落如豆，人家母親未有不望兒子光鮮者，奈兒子不能光鮮以副母父之望何】復又悲道【寫盡慈母】：『你去了數月，我倒當你流落到那裡去了，同媳婦眼淚不知流了多少，你在那裡來，怎得這樣光鮮回家，戴遷詳細把叔父的話說了。一家大喜，他把銀子取出交與母親。次日拿了五十兩銀到鐵家去贖女兒，鐵花（化）道：『幾年不見你來喚，陪了舍妹到童百萬家去了。』戴遷疑他說謊，又到童家門口來探問真假，卻剛剛問著了賣仙桃的那個家人童佐弼，他聽說是仙桃的父親來贖女兒，暗吃了一驚，答道：『你這個女兒，我們奶奶疼他得很，不見你來贖，恐誤了他的青春，打去年已嫁了人家去了。』戴遷見他說嫁了人，知不可贖，便問：『嫁了甚麼人，家在那裡住？我好去看看。』他怎肯說是現在錢貴家，答道：『聽得說是個外路人，不在本地的。』戴遷不放心，又面見了童自大根問詳細。童自大當日聽得家人說是嫁往外路，也就是這話答他，戴選無可奈，何了，只得回家復了母親妻子。那婆媳二人又哭了二三日。他家收拾了衣服行李停當，上了墳，就一家搭船上北京去了。他父女祖孫可還有相會之期否，後來便見端的，你道戴遷搭他船來南京的侯少卿是何出處，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欲知侯姓人詳細，再接來文仔細看。

姑妄言卷四終

.05 姑妄言第五卷 再來和尚蒸繼母私父妾 現報嬌妻偷僧人淫侄男

鈍翁曰：

此一回寫宦萼之愚蠢，亦可謂至矣盡矣，後來竟到了希聖希賢的地位，何始痛貶之而終過褒之也？古云：相逐心生，相隨心滅。此必至之理。即如一個人有一個上好品格，只往下流處一走，那相貌不因不由，全然改變，就是那下流的形狀。一個極醜惡的人，他一心向上，不知不覺，那醜惡之中就生出許多的慈祥和藹的樣子來。宦萼之始貶終褒，同此一理。

他起初是個癡頑公子，惟知驕矜使氣，那一種呆氣勃勃，自然日盛一日，那呆就無所不至，與禽獸幾希。忽爾洗心改變，刻意要做好人，那呆便一日減之一日，久之，純是一番仁慈愷惻的心腸，把那呆竟不知往何處去了。

孟夫子云：雖有惡人，齋戒沐浴，亦可以祀上帝。何況他不止於齋戒沐浴而已哉！李笠翁《奈何天》傳奇中兩句說得好：世人莫道形難變，欲變形骸早變心。

此之謂也。

此書中不堪之先生者，游系、卜通是也；極好之先生者，真佳訓；廣德厚，劉太初是也。罵游系卜通之先生固然刻毒，獎那三位好先生亦不為不重。或有先生見此而慍曰：『先生與作書者何恨，罵至於此？』　嘻嘻，先生誤矣。但學那三位好先生，自然一字罵不著；若竟要學游系卜通之先生，恐罵破多人口，又不止此書而已。

司富之與宦萼，千古來兩個奇師生，一旦便豁然貫通，可入詼諧錄。侯氏之貌之性，人人皆得而畏之，特宦萼不幸遇之耳。翁解嘲曰：我若遇之亦畏，不但宦萼。鄔合一段，勿謂其形容太過，舔疥越痔之輩，衣冠中代不乏人。

由竇尚書雞鳴京兆，拂須參政，喚中丞之足香，嚐太尉之屎苦者，豈非其類耶！又何況於鄔合也？但恐世上更有過於鄔合者，若不自知，鄔合猶不足為貶也。姚廣孝之惡，但有知靖難時事者，人人無不痛恨之。今寫他這一番再世之淫惡，更彰其當日之凶毒，諒仁人君子見此一段，只有拍案稱快，決無為之稱冤者。

偶有其人，或亦不是以忠孝為心，乃此禿之類歟。更有暢快者，姚澤民雖是烝他的繼母、庶母，卻是姚廣孝淫他的孫婦孫妾。姚華冑為榮國公之外孫，因可稱遙遙華冑。但所生一予民，一澤民，愚者不過只思其身，賊者則今日辱及家庭，後來敗及王事，且又生一步武乃叔之賊孫，其覆宗滅族宜矣。

萬緣和尚非特寫他以見緇流之壞，借這現在的和尚，罵那過去的和尚，那再來的和尚烝繼母淫庶母，這現在的和尚就淫他的嬌妻艷婢。針針相對，毫厘不爽。目錄云：現報嬌妻偷僧人淫侄男，此三字妙到至極，明是姚步武私偷桂氏，此不曰侄淫嬸，而曰嬸偷侄者。不如此寫，不見桂氏之淫，不彰姚澤民醜惡之報也。盛旺之奸桂氏者，雖極寫桂氏之丑，然亦有深意。

合而言之，姚澤民之腎不旺，裘氏諸妾不為其淫；姚步武萬緣之腎不旺，桂氏諸婢亦不被其淫也。他一家皆吃了腎旺的虧。姚澤民奸眾妾以蓮榴起者，二花開於炎天，故二人淫心較諸人更熱耳。後即接寫臘姨者，熱極而冷，時序之理然也。到了雪姐，則冷之至矣。臘盡又當春回，故即出丹姨芍姐矣。終於桂菊者，二花之後，冬即至矣，花俱盡矣，故以他二人收煞。此書雖系小說，作者胸中原有一番大見解。若大概一看，如何看得出，即此一段中，亦有剝復之理也，勿忽略看之。素馨同姚步武成奸在佛堂。後同萬緣淫又在佛堂，人家修蓋佛堂，原來留作此用，笑笑。

此書寫各人小傳，無有重者。此寫侯宦兩家是夾敘法，先敘侯敏，次敘宦萼，正敘候恭鳳，又接敘宦實，參差錯落得好。

姚澤民訪錢貴，不過替錢貴生色，是歇尾的後文，不可作正文看。寫姚家諸婦，姚華冑之妾褚氏者，褚鼠同音，謂鼠乃世間第一可憎厭惡之物。且又生下一蠢然之愚子，一狡猾之賊子，此物尚留之奚益？故寫其死去，更騰出此位讓裘氏。

其諸妾丹芍蓮榴桂菊臘雪，及諸婢夭桃紅杏碧梧翠竹紅葉雞冠水仙天竺多人，不過敘四時之景物，顯而易見。至於裘氏，裘者，繡球也。繡球是數十朵花攢成一球，故以之居眾花之首。後始私姚澤民者，乃為眾妾做總結也。素馨之氣極香，素馨香兒共系一花，故二人同為姚澤民之婢。綠萼，花也。青梅，子也，本系一物，故二人同為桂氏之婢。桂氏者，桂花也。桂本極高極貴，古詩云：『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今反寫他不堪者。桂至北地則不作花，不花之木，樗櫟等耳，賤之可也。故寫他淫其侄男，私及牧馬之圉夫，賤濫至極。較之諸妾婢猶不及，又借之極罵姚澤民耳。裘氏之婢名春花秋月者，春花喻其時，謂繡球及春即花也。秋月喻其形色，謂如中秋之月，圓而皎潔也。此等處若不細細指出，看者泛然閱過，豈不負作者之苦心。

姑妄言卷五

諂協小人承衣缽為衣食計　　膏粱公子仗富勢覓富貴交

附：　　再來和尚蒸繼母私父妾　　　現報嬌妻偷僧人淫侄男

話說戴遷搭船南來的這少卿，他名字叫做甚麼？他單名一個敏字。他父親原任南京太常寺正卿，致仕歸家。父子別了多年，他告假回廣東省親，帶著家眷一同還鄉。他有一個妹夫，是個錢可欺人，勢可壓眾的呆公子，【嗟乎，有錢便可欺人，有勢便可壓眾，二語令人攢殺】姓宦名萼，表字盛之，現在南京居住。他到了南京，同妹夫妹子相會了。宦萼接了舅母來家，演戲掃塵，不用細說。住了數日，換船起身去了。

且說這宦萼，他父親名叫宦實，以科甲出身，歷仕多年，年將耳順，先在陝西做了十年布政，後昇南京戶部侍郎。目下現任北京工部尚書。他不但官居八座，那家中之富也就不下數十萬了。真是庫有積金，倉有餘粟，富貴兩個字在南京他家也就要數一數二。後來見魏忠賢威權震主，舉朝文武皆為之假子，他恐有差跌，也隨眾拜在他門下，做個乾兒。

魏忠賢因他是齒爵俱尊的兒子，自然又格外垂青，【伏後陳忠參本一案】因此勢焰滔天，威名嚇眾。夫人艾氏，單只生得宦萼一個，那宦萼自幼生得性質粗頑，面皮醜陋，混混沌沌，就像不曾斫開七竅的頑石一般，他父母卻十分珍愛。【世間之父母，任兒子愚丑癡頑，未有不珍愛者，此所謂父母深恩，昊天罔極也】

宦實任南（京）戶部侍郎，自幼就替兒子定了侯敏之父候太常之女為婦。這候太常名恭鳳，是廣東南雄府人，家住梅嶺之下，【是個猴族，】曾中兩榜，先任南太常時，【可謂沐猴而冠】正同宦實在一處。他夫人袁氏所生二子一女，他長子候敏，任北京苑馬寺少卿，次子侯捷，任太僕寺丞。【一胞生兩個弼馬瘟，奇甚】

他這位令愛，貌既不揚，生得尖嘴縮腮，揸耳短項，且是一雙痘風紅眼，【是個猴面孔】喜得身肢還裊娜，手足還纖細，【是個猴形骸】卻性氣甚潑。纔七八歲，人惱了他，他力小不能打，拉住混咬，把他的乳媼並丫頭們，手上膀子上咬得都是連環血印。【是個猴性情舉動】

那袁夫人將過花甲，他是個老女兒，一心鍾愛，百般縱容。【世間之物，惟母猴愛子更甚】侯太常生平雖不叫做懼內，卻也不敢違拗夫人，【此二語大約天下皆是也】心中常想道：『這女兒如此形狀，恁般性情，等大了，人若知道，那個富貴人家肯要這等媳婦，定成滯貨難嫁，不如小小的，趁我做著官，許下了一個女婿，後來就如他這股醜惡，諒也反悔不得。』又想道：『女兒這個樣了，到配個聰明兒郎，不但誤誤會了人家兒子。將來決不能相安，倒是一個癡癡蠢蠢的為妙。』【侯太常此想，真是擇婿良方，不但是想女配夫，且存許多仁德之念，感應經云：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他不但不曾誤了人家兒子，還成全了女人一生享福，皆此一念之所致也】他與宦實是會榜同年，往來契密，他每常也見過宦萼，忽然想起，道：『那孩兒真是個蠢物了，況他父親既是年誼，且又是現任戶侍，恰是門當戶對，改日遇巧，須如此如此，不愁他不入我殼中。』想定了主意。

一日，他偶到宦實家來，對坐閑談。真是個姻緣湊巧，宦萼已八九歲了，偶然出來頑耍，一個將三十來歲的僕婦背著他。【僕婦，何必下一年紀，因後日教導宦萼，故此處提明耳】他手中拿著個撥浪鼓兒，【學還未曾上，便知播鼓鼓舞，真神童】幾個丫頭跟著，拿著銀盤子堆著果子的，拿著鬼臉竹馬兒的，還有一個拿著汗巾，貼身跟著，不住替他揩口水鼻涕。【令人笑倒，這個形狀畫也畫不也】侯太常一見，便笑著對宦實道【這個笑寫得入神入理，欲說違心之言，故忍不住先笑也】：『弟看這位年侄生得著實敦厚有福，後來大有造化，不在老年臺之下，弟倒有個小女，但恨衙門冷淡，官閑庫薄，不敢攀結，當面失此佳婿為可惜耳。』古人說：知子者莫若父。那宦實豈不知兒子是個蠢蟲，但因是獨子，不得不疼。況家中富貴二字已將到了極處，只要他大了度得出種來，宗嗣不絕就罷了。心中也虛著，將來顯要人家誰肯把女兒配他，門戶低微的又不屑同他結親，正常常以此事躊躇。今聽見候太常這話，心中甚喜，忙對道：『老年臺尊見差了，弟與老年臺何等年誼，多年契厚，何出此言？弟雖知府上有一位閨秀，記恐老年臺將來要回貴省，老年嫂不捨令愛遠留在此。二者因豚兒頑鈍，不足坦府上東床之腹，雖有兼葭倚玉之心，但不敢啟齒耳，倘蒙老年臺俯結絲羅，』說到這裡，深深一躬，道：『愚夫婦感佩無盡。』【心中有欺人之念，故此反被人欺，其宦實之謂歟，然而宦實還算好人】那候太常忙還禮，道：『既老年臺不棄，替女兒結此終身大事，是妙極的了。』二人言下而定，宦實猶恐過後有變，就擇了吉期，煩相厚的當道做媒通信，到期拜謝。又擇日請酒，納采下聘，禮幣甚豐，定下了纔放了心。宦實以為兒子攀了這樣一門好媳婦，那裡知是親家翁使的一肚子猴。【祖晉朝阿智故事】這宦萼到了十三四歲時方延師教訓，那先生姓游名系字混公，【名與字俱佳，何今日此輩之多也】是在宦家一個顯要朋友處謀了薦書來的，宦實一來看情面，二來他原不望子成名，不過說我這樣大人家，且又是科甲門第，豈有不請先生教兒子之理。圖一個念書名色，故不計好歹，就留下他教子。

那游混公是個捐納的秀才，要他的才學一二三萬萬不能，四五六是考得起的。【好秀才】自到了館中，見宦萼是大老的公子，又是嬌縱慣了的。他雖名曰生員，乃畜生之生，圓活之圓，全沒有絲毫品行，把這位高徒只是一味奉承，不敢稍加拘管。

那宦萼在館中每日只好坐得一兩個時辰，這一兩個時辰之內還是吃果子打瞌睡而已，讀書不過是借他名色上的。一句人之初三個字，教上千遍，他只是不會。更有妙處，起先教著他，還跟著念，後來他聽厭煩了，任你怎麼教，並不做聲，惟點頭而已。【生公說法，頑石點頭，人以為異僧，游混公竟教得宦萼點頭，也算異師】游混公也沒法了，又不敢呵叱他，憑他讀也罷，不讀也罷，那宦實又是溺愛的人，以為兒子是現成的恩寵，現成的紗帽，何必苦難去讀書。況古人說，何必讀書然後謂學。他縱一字不識，伏我的財勢，將來不愁不富貴，所以總不稽查。那游混公也自有個主意，說：『他父母既不嚴緊，我又何苦與他為難，況我不過一年，只要束修不少，每日只要酒食充腸。且我名雖秀才，不過名色而已，況這連年替人做乾證走衙門，拿轎馬折酒飯，把書本久已丟去。若忙忙把三字經教完了，教到四書時，倘字眼難認，一時教不出來，公子倒也混過去了，若被傍人聽出，傳入東家耳中，我這肥館就有幾分不妥，況且如今做先生的有五字秘訣，缺一不可，何不遵而行之。

那秘訣頭一個字就說道：松。

我又何苦去緊他，倘得罪了學生，他望著父母說先生利害，父母心疼兒子，恐怕拘管壞了他，一時把二個山字磊將起來，這把館就像喇嘛的帽子，黃到頂了。非徒無益，反害之，這松字是第一件要遵了。

第二件兩個字道是：揸鬔。

這兩個字妙絕，古今如今的人，不要說是做先生要穿得體體面面，以起東家之敬，就是傍人看見這樣體面人，可是混學錢騙飯吃的人？定要揸揸鬔鬔，館纔得穩，就不是做先生，如今人眼皮很淺，勢利太重，見穿得略襤褸些，雖至親好友，他向著你只作半個揖；穿得華麗起來，人見了一躬到地，畏而敬之，況我把持衙門，越要盛服，不但官府肯聽說話，人見我體面，他來尋我的更多，這一副齊整行頭萬萬少不得的了。我曾經記得唐朝有一個人，不知叫甚名字，他曾有一首詩：而今不用好文章，只要鬍鬚及胖長。

更有一般堪羡處，衣裳漿得硬幫幫。

當年已是如此，又何況於今日乎。

第三件三個字是：不要通。

這個不過說先生太通了，遇見愚鹵的學生，難以為情，況且人太通，滿腹珠璣，豈肯做無恥的勾當，去騙館糓篾東家，館就有不妥了。要美館把穩，所以說不要通。但這三個字與我合拍之極，不用去學，此時拿了去上剮樁要我通起來也不能夠，可見我做先生，竟是禿子做和尚，天生成的。

第四件道：篾片東翁。

這四個字我更在行，不要說叫我奉承，雖使我舔癰舐痔，我的舌頭比別人伸得還長些，不但於此，就是叫我嘗糞，也只得就學勾踐了。

第五件是：小心待館童。

這有何難，我豈但館童而已哉。連闔府大叔，長於我者兄事之，倍於我者父事之，何愁不得其歡心哉。

他有了這幾種密決，習於胸，所以宦實宦萼暨闔家之人，莫一個不歡喜他，數年之中毫無閑言。他教那宦萼整整讀了三年，一本三字經方完，完了從新又理，理了重複又念，又讀了二年餘，尚猶不能記全。【宦萼讀了五年書，三字經不能全記，還算好資性，我見人讀了一世的書，連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字全記不得者多甚，又將奈何。】宦萼自己以為已經讀過數遍，普天下才子恐也無賽於我，因此再也不去念別書。那游混公也不敢勸他再念別書，因因循循，不覺宦萼年已二十，雖然長成一條肥壯大漢，還是渾然天性，一毫人事不知。【後之享福焉知不因此】他丈人侯太常因年老了，無意功名，告了病要回故鄉，女兒也二十幾了，催宦家迎娶。宦實見兒子呆呆癡癡，穿衣吃飯還要傭人，如何娶得媳婦，甚是著急。【宦實尚有知直之明，過馬士英遠矣】沒奈何了，與夫人艾氏商議，叫自幼帶宦萼的寡僕婦，名喚司富，【名甚佳】有四十來歲了，【即前宦萼將三十歲之婦也，宦萼八九歲時將三十歲，令宦萼二十歲他四十來歲，此等無關係處，一筆不錯】吩咐夜間教他成親的那種妙技，那司富一者不敢違主母之命，二者教會了小主，後來也有個依旁，與其做這不關痛癢之乾奶媽，不如做沾皮貼肉之實師傅。

到晚同他上床，盡心傳授心決。起初，抱他上肚子時，嚇得幾乎哭起來，虧那司富循循善誘，【真虧他】先拉他的手來摸陰戶，又替他捏弄陽物，弄了一會兒，竟硬了起來，哄著抱上肚子，教他弄了進去。又扶著他兩胯，叫他抽動。初次還不知道甚麼，做過了兩三次也就領了些。天下事都要學而知之，惟獨此事皆是生而知之，再沒有個學而不能的。這宦萼雖愚蠢，倒生得一根成文的好大陽具，又還堅久：形骸固是同頑石，腰下垂懸有異僧。

司富也是久渴了的，每夜定然教兩三次，雖是假公濟私，也虧他盡心訓導。不幾日，宦萼竟然豁然貫通，不但會而己矣，而且在其行也演習熟了。【好師傅，不但口傳心授，且推身置腹的教訓，焉得不通】司富回復了主母，宦實纔放心替他娶了媳婦來家。

他自從娶過親之後，館中十日半月偶爾一到，到了坐下，不過彼此相混自去。又過了年餘，宦實昇了北京工部尚書，將先生辭了，帶他夫妻同往京中，住了幾年。宦實見兒子年將三十，想已老成，【想已二字妙，誰家父母不心中看著兒子想已老成，孰不知他人見之甚不老成也】又見他比當日伶范（俐）了些，況因家資漸漸重了，故此打發兒子媳婦回家照看。

那宦萼不久到家，他因跟著父親在都，宦場中混了幾年，大非昔比，竟是心地如劍如槍，行徑似鬼似賊。學問雖不曾長進分毫，只他眼眶越發大了，體統越發尊了，勢利越發重了，身軀越發胖了。【活畫出一個貴公子來】雖學了些文文縐縐半通不通的話語，卻面目生得甚是可笑，有一調西江月為證：

團團一個肥臉，卷卷幾撮黃須。

眉粗鼻大體如豬，雙眼微微近觀。

腹內空空無物，言談字字粗疏。

不知何物是詩書，使勢橫行到處。

他這妻子侯氏，自幼嬌養，惡性成習，就有河東獅之風，具鳩盤茶之貌。宦萼這人連天也不怕，父母也不畏的，但是見了他，不由得心中就畏懼幾分。他也常自己想，他一個瘦弱婦人，我這樣一條壯漢，打也打得過他，罵也得過他，怕的是甚麼。想到了此處，膽子就壯了起來，走進房去試試。不想一見了面，侯氏把眼一看，他渾身便打一個寒噤，心裡劈劈的跳起來，不知不覺四肢都軟了。【上床湖禁不得再看一眼，便不妙了】問一句話，那嗓子不知甚麼堵住，連應都應不出來了。若再三追問來說甚麼，臉脖子掙紅了，纔答應得出兩個字：『我不不。』試了幾次俱是如此，知道這個硬漢做不成，躲避著些為妙。喜得腰中有一副爭氣的好本錢，夜裡還可以博他一個歡心。日間輕易不敢入內，只顧外廂起坐。

他終日在家無事，飲酒食肉之暇，【這也是此輩的兩件正事】或欺凌里巷，或唬嚇善良，或嬉戲梨園，或邀游妓館。【真是貴公子的要務】至於親戚朋友，長親父執，一概不相往來，只有一篾片，姓鄔名合，祖代以幫閑為事，傳到了他，越覺精妙，那諂笑脅肩，撮臀捧屁的身段，【諂笑脅肩撮臀則知之，但屁不知如何捧法，大約非此幫閑世家，他人不能也】是他衣缽，自不必說。

更有一種能識人意的聰明，湊趣奉承的話語，人卻難及。也有一個西江月贊他的：撮屁捧臀篾片，伸頭縮頸如龜。

假裝一臉笑容堆，舔痔吮癰慣會。

在座惟聞贊好，出門時刻相隨。

呼來喝去疾如飛，若論幫閑無對。

因他有這些妙處，那宦萼十分喜他，一刻也離他不得。宦萼雖是個目無親友一毛不拔的主兒，與他倒相合得來，卻常常得他的資助，飽他的酒食，有一首醜奴兒令說他二人道：協肩諂笑世皆然，鄔合何尤。

更有當羞，今日衣冠盡傚尤。

驕頑公子癡愚性，衣食無懮。

酒色為謀，說道詩書勝似仇。

宦萼家中有一座花園，他父親曾請了個文人起個園名，那人取綠竹倚欹，有斐君子的意思，題曰斐園。果然山石玲戲，樹木掩映，樓閣參差，池沼婉曲，十分富麗。一日，初夏天氣，百花盡謝，蓮葉初舒，他斐園中有一叫啖蚊軒，面向蓮池，四圍有數十棵榴樹，前後翠竹參天，桐陰匝地，四面皆個一望無際，真好一個涼爽的去處。你道何謂啖蚊軒？【啖蚊者，何物也耶，罵癡頑公子大毒】因取古時齊景公的一個故事，說當年齊景公大暑獨臥，聽得帳外蚊聲喧然，景公道：『白鳥營擁，是以飢耳。』開帳放入，任意恣啖。此軒是他避暑之所，取其豪邁之意。故命名此美名。一日，那宦萼坐在上面一張大涼床上，垂頭喪氣，滿臉愧懼之色；你道他為何這個樣子。原來候氏有兩個貼身丫環，是他在北京時買了帶來的，一名嬌花，一名嫩蕊，嫩蕊還小。嬌花有十五六歲了，生得甚是妖嬈。惟獨那一雙眼睛更是動人，竟是一泓秋水，但他斜溜一眼，由不得身上就一麻。他又是北京生長，說話嬌聲嫩氣，身段柔浪風騷，有四句贊他道：

梨影拖肩柳折腰，綠羅裙子系紅銷。

雖然不比嬋娟貴，亦有婀娜一種嬌。

宦萼久已垂涎，想采他的那一點花心，只因畏懼候氏，不敢放肆。間或背了侯氏的眼，或望他笑笑，或擱句把邪話勾引，他也不答，只把眼睛斜瞟一下，宦萼渾身就酥一下，【侯氏看了眼便打個寒噤，嬌花瞟一眼便渾身一酥，前後一對，然與其寒噤也寧酥】也不知酥過幾千百遍了。

這丫頭更有一樁妖樣，宦萼或向他做醜臉調笑時，他使正顏厲色像不可犯的樣子。及至宦萼不敢惹他，他又做出那嬌態，扭頭捏項，抿嘴咬脣，或斜溜一眼，或微微一笑，【此所謂撩漢的班頭也】把個宦萼引得魂都不在身上，急得不死不活。這日起來，嬌花服侍候氏梳洗了一早晨方完，急急的往外走，宦萼也要往外邊去，一眼瞥見他忙忙向後園裡走，宦萼悄悄跟到北窗下，往來一張，原來那丫頭一時尿急，到園中撅著個白屁股正在那裡：

沖破綠苔痕，遍地珍珠濺。

看得好不動火。不想候氏正走了出來，一眼早已看見，正值傍邊放著個棒槌，拿在手中，輕輕走到宦萼身後，夾肩一連兩下，那宦萼窗隙始張嫩股，棒糙已及肩頭。幸喜候氏力弱，不曾打折了肩骨，疼得眥牙咧嘴，慌忙躲避。

侯氏罵道：『沒廉恥的，那丫頭溺尿，你偷看甚麼？』宦萼一手揉著肩頭，掙紅了臉道：『我，我何嘗看丫頭來，我來看看院子裡可有甚麼花，采些來送你戴戴，如何冤賴我。』【該打，丫頭胯下之花固可愛，可是奶奶頭上戴得的】侯氏把兩隻紅眼一瞪道：『你明明在此偷看，還敢強嘴，你懷的是甚麼心腸。』舉起棒槌又要打下，嚇得他一溜煙跑了出去，被門檻絆得往前一交幾乎跌倒，又吃了一個驚，跑到啖蚊軒。坐了一會，又氣又疼，看見兩邊僮僕林立，又羞又惱甚覺無聊，因命取酒來吃。

左右答應了一聲，不一時，海味山珍，佳餚異果，羅列滿案，家人將蓮蓬頭的紫金鐘，篩了一杯驢精粉調的補腎酒奉上。【是呆公子享用之物，宦萼改過之後，不復再見用此。】他獨飲了幾杯，【此可謂壓驚酒】愈覺悶將起來，叫過一個家人宦英，吩咐道：『你到老鄔家去，說他為何幾日不來找老爺，【近日知此自呼者甚多】今有要緊話對他說，叫他就來。』宦英領命就跑，又叫他回來，說道：『你說我老爺在園中吃著酒等他，快來纔妙。』宦英道：『小的只說老爺吩咐，他若來遲了，下次不許他上門，他若聽得這鉤語，自然如飛就到。』宦萼喜道：『你好想頭，停當用得。』宦英見主人贊他，一團高興而去。

須臾，宦英來稟道：『鄔相公來了。』宦萼道：『叫他進來。』原來那鄔合已在隔扇外站著，聽得他叫來二字，就忙忙曲著腰跨進門檻，便一揖到地，道：『門下晚生連日未得趨侍，有罪有罪。』宦萼也不起身，只把手略舉了一舉，【是個大老樣子】叫看坐。從人早將一張杌子在桌橫頭放下，鄔合謙遜一番，方敢就坐。宦萼命斟酒，左右斟上送來，鄔合忙立起身接在手中，滿面假堆一個笑容，說道：『連日不曾侍奉大老爺，罪已擢髮難數，怎敢反蒙賜酒？』宦萼道：『便酒不必過謙，你且乾過。』鄔合深深一恭謝了，然後一飲而盡，方纔坐下。

宦萼道：『你連日不來，使我悶起來，你在家做些甚麼事？』鄔合嘻嘻的笑道：『以晚生不會服事，致大爺抱悶，門下該萬死。』又深深一恭，道：『因舍下有些俗務，幸求寬恕。』宦萼道：『家有甚麼事？』鄔合道：『因小人終日在家侍奉，那一日傍晚回去，賤內在家，不知何故被人拐去了，因在兵馬司投狀，求他緝捕，故此忙了數日，未曾得觀尊顏。』宦萼道：『你這樣一個趣人，怎麼娶這不才的妻子。你也不防範他，被他逃走了。』鄔合道：『小人妻子平素極貞靜的，終日關門獨坐，從來足不出戶，毫無苟且，街鄰都稱贊他賢淑，焉肯背夫逃走，這是壞人引誘了他去，與小人妻子毫不相干，他雖走了出去，必定還是守節不二的，所以小人急急尋他，不忍捨這樣良妻。』宦萼道：『既然如此，你何不來稟我，我老爺差人去傳諭，兵馬司替你拿捕，他難道不敢遵奉麼？』　鄔合道：『若大老爺傳諭他，他奉命不暇，焉敢不遵，但只是晚生妻子末事，不敢幹瀆天聽。』宦萼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又問道：『你妻子姓甚麼？』　鄔合道：『山妻姓贏。』宦萼訝道：『這怪不得他，一個婦人家姓淫，自然就會跟人走了，怎麼他起這麼個姓？』【奇談，姓那是起的，非呆公子不能出口】鄔合道：『這個姓從古來就有，秦始皇就勝贏。』宦萼笑道：『我前日聽鼓兒詞，秦始皇的媽就會偷漢，這是他家祖代傳流下來的了。』又道：『你只管放心，我差人拿帖子對知縣處去說，叫他上緊去拿，必定就得，你補個失呈送去，這不強似兵馬司麼？』鄔合忙起身拜謝，道：『這更妙了，叩大老爺天恩。』宦萼便吩咐長班拿帖子到縣中去說。

鄔合立起身來，說：『小人同去送了失呈，就來報（服）事。』宦萼道：『不消你去。』又吩咐長班道：『你到縣門口僱人替他寫了，同帖子傳進去。』長班應諾，向鄔合問了姓氏居址，鄔合詳細說明，又向他謝了，長班要了帖子而去，鄔合方坐下。

宦萼笑著說道：『你妻子既有人誘他逃走，必定有些姿色，往常怎麼就不與我見一見。況且我待你又不薄，就叫他同我相與相與，我老爺也未必就玷辱了他。』【此等語，非此類人不能道】鄔合道：『小人蒙恩若此，巴不得獻妻出子，惟慚裙布荊釵，上污了大老爺龍睛鳳目，且恐寒貧粗陋之軀，有玷富貴金玉之體耳。今後倘蒙若獲得，大老爺若不見棄，留為外宅，小人叨光多矣。【篾片固不足齒，然而罵之太刻】若他貞烈不從，小人定然勸他依順，以盡野人獻芹之意。』宦萼被他奉承得滿胸快活，磨著大屎肚皮，大笑了一回。因問道：『你家離我府中甚遠，今日怎麼來得這等快。』鄔合道：『晚生昨夜夢見祖父說道：「宦大老爺天恩如此，你雖有事，明日可去請安，若是宦大老爺一惱，連我們在陰司都有罪犯。」晚生今日清早就來的，因途中遇見兵馬司差人，同他到茶館中說了一會話，問他賤內可有些影響，然後急急趕來。路上遇著英大叔，聽得說大老爺呼喚，小人恨不得連手放在地下，如狗一般撂著撅子跑來。』宦萼笑道：『你家好在行的祖宗，纔生下你這樣知趣的人來，可愛可愛。』鄔合忙躬腰恭道：『不敢當，大老爺過獎。』宦萼道：『我終日獨坐，除你之外，再沒第二個人可對，故此少你不得。』鄔合道：『晚學生蒙大老爺天高地厚，自恨無可奉承，但學生聽得人說，當日有個甚麼孟嘗君，門下有三千客。他不過是個公第，尚還如此，何況今日大老爺一位貴公子，要三萬客也有，何不待部臺去尋些人來趨侍左右，如何？』　宦萼道：『你雖說得是，但你那裡知道我的心事：你看我何等門第，可是輕與人下交得的。除非與我勢利相當的兒孫，有錢人座的弟子，纔可交往。【可謂善於擇交何今日此等心胸之多也】你想合城中你（那）裡還有像我的第二家，只因你知心識趣，故與你杯酒往來，不然，我這潭府中可是你此輩人到得的。我若泛然混與人相交起來，豈不辱朝廷而羞當士乎？』　鄔合道：『大老爺這段想頭，非天聰天明不能及此，豈晚學生下愚可到。』因打一恭道：『承教。』又道：『古人說，聰明不過帝王，伶俐不過大公子，果然不謬。但晚學生想來大老爺這樣抱悶，晚學生恨不欲捐軀，但恐怕死而無補耳。以小人一人之便嬖，既不足使令於前，【有人看至此，謂篾片雖然無恥，未必至於此極，然而既無恥矣，雖形容太過，亦不為過】而外邊這些王孫公子，或八座而不富，或金多而位不顯，實在也不屑同他相與，萬不得已而思其次，或大老爺族黨中的叔叔兄弟，揀幾個窮些的，從新交發起來，【千古奇談】朝夕盤桓。他同於祖宗一脈，或還不致於有玷。』宦萼聽了，勃然變色，大怒道：『不通。可惡，放狗屁而胡說者也，可惱可惱。』鄔合不知是為甚麼，嚇得戰戰兢兢，忙出位跪在地下，自己打了幾個嘴巴，哀告道：『小人失言，不識忌諱，死罪非輕，小人情願領死，萬不可氣了大老爺玉體。』連連叩頭不止，宦萼見他如此，便道：『你起來坐了，我不罪你。』那鄔合那裡敢起來，叫了數次，方站起侍立，神色猶自未定。

宦萼叫他坐下，說道：『你罪坐不知，尚猶可怒，但你草茅下士，那裡知道我閱閥朱門內中的一團大道理。【可寧目看他說這一團大道理】你就說這些窮族間可是招惹得的，就有幾個匪長輩百般會奉承我，【長輩而下匪常備奇稱，然而長輩若奉稱晚輩，加一匪字，亦所當然者】我不過不好意思同他鬼混，我豈屑睬他？至於說起祖宗二字，我正在此恨他加醋。一者他當日不能掙一個大大的官做，今日叫我一個八座公子，逢年遇忌替他叩頭，已是氣得發昏，【這想頭奇甚】這還情有可恕，還有一件，你當日代代單傳，只生我家父老先生一個，【這也是奇稱】今受誥贈敕命，就夠你榮耀得很了，又無緣故生出許多沒有緊的兒女來，【這一想更奇】若都做八座的官，都像我家的富，不丟我臉面。不來沾染我，不辱沒我，也還罷了。卻又有窮的窮，賤的踐，不是來呵我寫字與老爹去照看他們，就是來攏我要吃我的東西，就把我的脖呵腫了，我只是不快活。我如今疏遠他們，還怕人知道，說此人是宦太老爺房分中的兄弟，或是宦大老爺隔從的叔叔，使我羞臉難當。我不理他們，他還無恥常來纏擾，我避之猶恐不及，若再與他往來起來，我在這世上一刻也存站不住。你知道的，我那姑父劉太初，一個大窮秀才，教書糊口的人。他見了我，不自己害羞，還要做那姑爹的身份，我氣得要死，總不理他，他倒還知，總不到我家來纏擾。你想我一個萬人之上，三人之下的一個人，怎肯下氣在這些窮骨肉跟前，豈不懼哉識者所笑，你道我說得是麼？』　【原來是這一團大道理，真高也於古聖先賢之上，使人耳目一新，不愧為貴公子】鄔合此時魂纔返舍。見他說得如此稀奇，又不敢笑，忙道：『大老爺金語，誰敢道半個不字，但小人井底之蛙也，焉能識此深奥之理，無知冒犯，幸蒙寬恕，粉身碎骨，難報厚恩。但適纔大老爺說，萬人之上，三人之下，所謂謙謙君子，只是未免太謙，據晚學生看起來，今日大老爺可謂萬人之上，無人之下的了。』宦萼道：『你所說固是，但只是如今上有皇帝，有魏上公，有老爹先生，我豈非三人之下乎。』鄔合聽了，咂著嘴道：『是呀是呀，小人愚鹵，見不及此。』又出了一會神，笑起來道：『晚生蒙恩，無可為報，今想了一策，為大老爺高昇一級，竟做二人之下，如何？』　宦萼喜道：『你必有妙論，快快說來。』鄔合道：『大老爺所說，只讓皇帝、魏上公、並太老爺三個，晚學生細想，皇帝魏上公是再大不去的了，只有令等這一位，雖不能居之在上，還可以與之爭衡，只是晚學生覺得言重礙口，不好說得。』宦萼道：『你不要拿班做勢，若果然真有妙計，我自重重賞你。』鄔合道：『如今令尊是魏上公的令郎，大老爺何不備一分厚禮，也去拜在魏公的門下，認他做個老子，那時與令尊雁行比肩，序起兄弟來，不認父子，無所統屬，豈非只在二人之下乎。』宦萼歡喜得倒在涼榻上，大笑道：『哈哈哈，哎呀，妙呀，好奇想，好算計。』起來向著他道：『雖封神記上的姜子牙，三國志中的諸葛亮，鋒劍春秋的孫伯齡，也沒有你這樣的妙計學問，我同你相識多時，竟不知你有這樣大才學，可敬可愛。』鄔合笑道：『小人當日原極愚蠢，蒙大老爺培植得福至心靈，連學問計策都有了，此皆大老爺之賜也。』二人說得投機，從新添上精餚異食，美酒佳釀，吃了一會。宦萼道：『吃酒頑耍，定要三四個人才有趣，你的學問高，見識廣，還想個妙策，是一兩個絕頂富貴的朋友方妙。』鄔合一面吃著菜，呷著酒，一面說道：『適間得罪大老爺，雖蒙寬恕，至此猶驚恨不安，如何還敢多嘴。』宦萼道：『我不過是一時雷霆之怒，過後即休，你看我此時還有一毫惱你的氣兒麼？你不過不肯上心，故以此推託。』鄔合假做吃驚，把脖子縮了兩縮，道：『大老爺如此說，小人就當不起了，況大老爺之事即晚生之事，且糾合得幾位大老官來，小人也多幾碗酒喝，於此賤腹，豈無小補之雲哉，敢不上心，？今晚生雖大啖大嚼，而此事未嘗一刻去懷也，晚生倒想起一家來，不知可敢說麼？』　宦萼道：『你且說了看。』鄔合一手執杯，一手持箸，嘴合在酒杯上，眼釘在菜碗內，不住亂吃，那裡還顧得答應。宦萼道：『你把杯筷權且放下，我同你商議正經話，你若有富貴好人薦了我，【嗟乎，此語令人傷心，富貴便是好人，貧窮自然都是不好者矣】我們結了酒肉社，那時日日有得你吃，何必此時這等著急。』鄔合見說，沒奈何，只得將杯筷放下，抽中掏出塊帕兒來擦了擦嘴，說道：『城中有一個富翁，叫做童百萬，大老爺可曾問（聞）名麼？』　宦萼道：『我也知道此人，卻不曾會過，不知果是如何？』　鄔合道：『那童百萬名自大，【今日何此名之多也】，晚生也認得他，他家裡面真豪富，金銀滿庫，米豆千倉，圓的是珠，光的是寶，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十數座當鋪，千百間佃房，南鄉的田，江北的洲，山中的大木，江裡的魚套，都是有的。雖比不得老爺府上奢華，在南京也還頗充得第二。晚生愚意，像這樣人家，將就同他相與也罷了。』宦萼搖著頭道：『他錢倒也罷了，只是沒有官勢如好同他往來。』鄔合道：『他近日大非昔比，也為人欺他沒勢，他去年拿了好些銀子，納了一個甚麼團於藍的頭一名監生，他自己說大得很呢，【自己說，妙，人無有不自己說大者，不知他人見之，其小無比】不過四五十年就要選州左堂，【還是欺人的大話，大約四五十年尚未必還行著】比本縣太爺還大一級。【這是真】這州左堂不知是件甚麼東西，大約大得很了。他還嫌它小，要到黃河裡去效用，據晚生揣度，他這一到河裡，大約鱉都司的前程，他自然有的。昨日回來，竟抬了一頂比四人轎還大的二人轎（夫）四名轎夫輪班抬著走。那轎衣都是北京屯絹做的，五嶽朝天時樣的大銀頂，耀眼爭光，跟著一陣家人，穿得好不體面，都是馬尾織的瓦楞帽兒，一色油青布直綴，淨鞋淨襪，夾著一個描金護書，說是外國獅子皮做的，裡面放著許多灑金朱砂箋拜貼。又有一把大銀頂雨傘，說是高麗紙裱的，蘇合油搓的，偶然撐將起來，真是遮得天沒日頭呢。還有一張交床，上面放著一個像小孩墊底尿褥子，灰灰的顏色面，就不曾細看是甚麼做的，大約也自然是件寶貝了。晚間打著一對大壇燈，一邊寫著候選州的左堂，一邊是通紅的童衙二個大字，好不官樣。一個長班在前喝道，竟同那些街道巡廳訪官捕衙眾位當道老爺們來往。街上人看見，都哎（咬）指側目，遇見他是猶恐避之不及，【懼其勢耶，畏其臭耶】誰敢不叫他一聲老爺，【借鄔合口中，極力貶江南暴發戶之援便輩耳，看者勿責作書人嚼舌】鬧熱得緊。晚生曾聽得人說：「他七八代前的祖宗。在古時也曾做過八座的。」【這纔真是遙遙華冑】據晚學生看來。除了大老爺，也就要數他呢。』　宦萼道：『你說得如此動火，姑算一個，怎麼再得一個纔妙，你再想一想。』正說著，長班來回話，說帖子同呈子都送到縣裡了，縣大爺說知道了，自然領命。鄔合又向宦萼道謝，望長班說了動勞，【好必有之事，必至之理】坐下，忙忙喝了幾杯酒，吃了幾箸菜，又想了一會。道：『又有一家，是前科發甲的賈老先生，諱文物的。他令先尊賈翰林名播一城，他令先岳富戶部官聞四處；他家中房子住著有幾十間，門面漆得雪亮，彩畫得光爛陸離。正中懸著個伽楠香的匾。斗大進士第三個石青地的金字。外面豎著四根沈香旗杆，刷得通紅，下邊白玉石雕花鼓子。這個體面豪富，在城中也就要算第三家了。至於他肚子裡，晚生粗人，雖不能窺其際，但聽他說一句話，就文縐縐得可愛，真是出口成章。間或腆著肚子搖擺起來，果然是那名公的體態，比那俗人大不相同。若除了他，再追尋也沒有了。』宦萼皺著眉，道：『罷，倒也罷了，只是聽得他的舉人進士來得有些不明白，恐人譏消我這樣一個大公子眼中不識人。』鄔合道：『大老爺又來，【這半截話妙甚，本要駁他說得不是，卻不敢出口，連忙縮住接下句】他雖有些不明白，如今公然說是科甲，誰敢說他是假的，他又拜在魏上公門下做了親孫子，誰不尊敬他，【親孫子強於假進士多矣】敢道半個不字？況他連詩都會作的，若同他相與了，哏，人還要誇大老爺有眼力呢！』宦萼道：『何以見得？』　鄔合拿個指頭在桌子上盡（畫）著圈。道：『人都贊大老爺是富貴才子。所以纔相與這樣富貴文人，有此美名，誰不欽仰，豈不妙哉。』宦萼道：『我倒不管他才與不才，既有財勢，你明日就去對他兩人說，我大老爺從不屑下交的，因慕他的豪富，要同他做個朋友。看他們意思何如，說明白了，就來覆我，我明日下午等你的回話。』鄔合道：『他二人聽見是大老爺要相與，自然欽此欽遵，敢不從命，？晚生明日去說明白了，定來回覆。』說了，又連吃了十數杯，酒已大醺，日將雲暮，起身作了八九個揖，作別而去，真是：

朱門諂脅人無數，茅戶親朋半個無。

將此後文權且按住，再說錢貴自從遇了鍾生，立誓潔身以待，正想尋個由頭，做個下馬威。恰巧竹思寬要想嫖他，被他一場撒潑，罵了幾日。郝氏也覺得沒趣，過了些時，見他氣性癱了些，又勸他接客，他決意不從。

又過了些時，北京來了一位貴公子，拿了五十兩銀子來，要嫖兩夜，鴇兒愛鈔的心腸又動，先好勸他依從，錢貴誓死不依，後便加之凌迫。錢貴幾幾乎喪了性命。郝氏雖愛錢心盛，到底是他親生之女，恐當真弄出把戲來怎處，只得再三婉求，辭那貴公子去了。你道這個公子何方人氏，姓甚名（姓）誰？聽我慢慢敷演出，便知詳細。

當日嘉靖皇帝時。偶然想起昔日年隨太祖平定天下的這些功臣，後因永樂篡奪了建文，有不肯依附者，盡皆削奪世襲。嘉靖不忍負他們的功跡，皆繼絕世，命查他們嫡派子孫，承襲封爵，劉誠意、徐中山、常開平等子孫都襲了公侯伯之爵。又想起少師榮國公姚廣孝，永樂篡奪之力，全是他功為第一。他雖是個和尚，必定兄弟叔侄還有宗支，奉旨到無錫縣查訪。

那時有個姓姚的，名字叫做姚華冑，傢俬富貴，人也不是個一絲無能的，不論九流三教，諸子百家，他雖未必件件精通，卻也無一不曉。且那一張利嘴，談兵說劍，論古敲今，口若懸河，容易人也說他不過。正在英年，生得好個齊整相貌。姚華冑此時聞了這個旨意，到縣中具訴，說他是姚廣孝嫡派子孫，應當承襲。知縣駁道：『榮國公應當襲爵，僧綱司何由有孫？』姚華冑初意說是榮國公的親孫，萬無不準，就不曾想到他一個和尚如何有兒子傳代。見知縣這一駁，著了急，暗饋了知縣一分厚禮，改報系姚廣孝胞弟姚廣忠子孫，自來相傳。只聞得姚廣孝有一位賢姐，並不曾說他有兄弟。

你道這姚華冑到底是誰的子孫？

這姚廣孝本醫家之子，他父親精於歧黃，生性接佛，只生一子一女。他那女真是個女中丈夫，識字知文，深明大義，夫死守節，教子成人。他雖是個女流，強似那鐵錚錚的漢子。自從姚廣孝助燕王篡逆，他知道了，恨入骨髓，後來姚廣孝封了國公，衣錦榮歸。那時他父母已歿，來見賢姐姐，他賢姐姐關門不納。隔籬道：『我家從無此貴人。』姚廣孝識其意，變僧服而往，姐猶不與見，家人勸之再三，其姐不得已開門，自立於中堂，姚廣孝入，拜謁甚。姐怒道：『世上做和尚不到底的可是好人。』便抽身而入。姚廣孝愧赧而出。【姚廣孝固乃姐之罪人，然尚有人心，若令人人令少得微名，即伯叔亦涉視之矣，何況於姐也。】這樣婦人與狄梁公姊為再見耳，千古何可多得。

且說姚廣孝因何幼時出了家？他自幼聰明狡猾，那時神相袁珙見了。向他父親道：『此兒目生三角，形如病虎，其劉秉息之流亞歟，若今習儒，恐其不壽，若使之為增，將來貴為帝師。』他父親遂送他（去）一個素常相與的和尚法號圓通的庵中出了家。他並不是自己願去苦修，是沒奈何做了和尚的。他那師父圓通，（庵）也是那時有名的才僧，他愛姚廣孝聰明清秀，日間盡心教他經典並詩詞之類，夜間便同他成了夫婦。這是和尚傳家，留得衣缽，原不足為異的事。

他到大來，雖有過人之才，卻有兼人之惡，且素行不端，無恥特甚。他私偷著一個姑子，生下一兒，他不好認得。他有個族弟叫做姚廣忠，瞞著姚廣孝與這姑子也有相知之雅，姚廣忠無子，姚廣孝就把這孩子與了他做兒子。就算了姚廣忠之後，姚華冑就是此兒的子孫，論起來，卻實在是姚廣孝的嫡嗣。

姚廣孝當年久而久之，醜名漸張，鄉站不住了，遂到南京投拜太祖信愛的一個和尚，叫做宗泐。宗泐卻不知他的壞處，見他相貌才學都好，甚是愛他，替他起個法名道衍，法號斯道。那時有一個王行，看透地的心術，說道：『斯道非若他人，事佛奉師，碌碌久做沙門者也。』宗泐將姚廣孝薦與太祖，後來每個親王賜一員僧綱司，就把姚廣孝分與了燕王。

太祖上賓之後，太孫建文繼統。他一來見朝廷年幼，二來想做佐命功臣，力勸燕王謀反，篡奪了建文的天下，改元永樂，算他功居第一，遂封了他少師榮國公。永樂賜了他幾個宮女，他此時要假裝活佛一般，不肯拜賜，況且又有小沙彌做了內眷，何須要此。永樂越重他的德行。

後來人都說姚少師是位真僧，不貪女色，那裡知他因位尊了，要博虛名，就不知他少年的醜行。他位至國公，歷蒙恩賜，不下數萬，都給了姚廣忠，以貽他所生之兒。傳流了將二百年，到了姚華冑，尚然巨富。姚華冑起先報是姚廣孝嫡孫，見知縣一駁，故此又報是姚廣孝胞弟姚廣忠之後，只把胞字換了個族字，那縣官得了他一分重禮，竟據他的話呈報上去。上司難辨真偽，輕易不敢啟奏，又仰縣細細清查。古人說：『本錢十萬，可以通神。縣官受了他的重賄，如何銷繳，況且又沒處查證，竟具了印結。說查系姚少師胞弟嫡派子孫是實。上司據文題請了姚華冑，又關通了嚴嵩父子，雖假亦真，奉旨召他進京陛見。

他到面聖之時，應答如流。嘉靖大喜，以為非姚少帥族裔，焉能有此文武全才的英物，遂准襲封了侯爵。那時天下太平，他談天說地，佈陣排兵，每每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為恨。這些朝中臣也有信以為實的，著實敬他，都誇是武侯再世，留侯復生，為朝廷欣慶得人。也有惱他大言不慚的，卻不好同他辯駁。他歷過了隆慶、萬曆、泰昌三朝，也享用了五十餘年。他生了二子。長子姚予民，是個蠢然一物，食粟而已。次子姚澤民。

他妻子褚氏生姚澤民的那一夜，姚華冑夢見一個和尚直到內室來，心中大怒，道：『何物奸僧，輒敢到我內中？』那和尚傲然道：『我是你始祖姚廣孝，生前殺孽太重，冥冥之中受罪二百餘年了。你今又無故受朝廷重爵，明朝氣數將盡，天帝敕旨，命我來與你為子，以完前孽，結此一段公案。』說完。往褚氏胯下一鑽，就不見了。姚華冑驚醒，正值褚氏腹痛，須臾生下一兒，姚華冑雖知他是祖宗轉世，卻不解他完前孽的話，遂起個乳名，叫做祖官，說他大了就學祖爺平定天下，澤及生民，故此命名為姚澤民。

褚氏生他的那一夜，正蒙朦朧睡著，也見一個精赤倏倏的和尚爬上床來，褚氏又驚又喜，【喜耳，何驚之有。】正要問他那裡來的，不想那和尚將光頭向他陰門裡就鑽。褚氏驚道：『哎呀，這和尚好呆，這個大頭如何鑽得進去？』正要用手來推時，不想一下已全身鑽入。【是小頭猶可，大頭如何用得，孰不知竟了進去，夢中之喜可知，一笑。】只覺陰門一脹，小腹微有些痛，驚醒來已要分娩。

這和尚進去既易，出來更是順溜，褚氏毫不費煩難，就生下一個兒子，好生歡喜。褚氏將所夢對姚華冑說了，姚華冑也將夢告訴他，夫妻深以為異。

姚華冑平生酷信佛法，家中蓋了一所佛堂，請了他素常相與的一個和尚，法號萬緣，是報國寺的住持，三十來歲，來家中供養。這萬緣諸般經典皆能，又生得面白頂圓，身長軀大，好一個相貌，有幾句贊他道：青旋旋一具光頭，【夫頭也而以具稱，奇甚。】白晃晃一枚大臉。

兩隻眼半睜半閉，假裝出慈悲面孔；一張嘴一合一閉，真講得天花亂墜。

素珠百八，時掛胸前。

佛法三千，全拋腦後。

口中阿彌陀佛，何嘗住聲。

心內窈窕佳人，未曾斷想。

姚華育當他是現在菩薩，誰知他是個色中俄鬼。

他且又善說，華冑敬他如活佛一般，闔家都尊稱他為大師傅，姚華冑就把祖官寄名與他做了徒弟。這祖官生得胖壯標致，夫婦心愛異常，買了個奶娘帶乳，又撥了個十來歲的小丫頭素馨相幫抱持。

祖官到了七八歲，生得嬌皮嫩肉，肥頭大臉，心雖聰明，性情狡猾。【前說姚廣孝也是此四字，先後一應。】他雖這樣大，還是乳母每夜帶他同臥。那乳母同丈夫在被窩中再沒有不做些正經生活的，他夜間偶然醒來，見他二人亂動，還不知道是做甚麼事。到了暑天，二人精光的高興，他見是奶公的這件東西鑽入他乳母胯下那洞中去，二人就動起來，方悟向來之故，他那小雞子也寬知硬幫幫的亂跳。

他十歲那一年，那乳母一病而亡。夜間沒人帶他睡，夜中啼哭，褚氏親帶他睡也不肯。因素馨自幼背抱他，他要跟素馨睡。此時素馨二十歲了，已配了漢子，名喚吳實。二年有餘，又另撥了個小丫頭香兒服事他。褚氏便叫素馨帶他睡，他此時又大了（有）些，知識大開，常見素馨兩口子，也如他乳母夫婦在被中亂動，卻動不多幾下就住，知是那件事了，好不難過。

一日，吳實奉差他出，秦馨同他睡著。天明時，祖官醒了。見素馨不曾蓋被，赤身仰臥，兩腿大揸，他悄悄起來，爬到腳頭，向他胯下一看，方知這件美物是如此形狀。他那雞子也竟有三寸多長，不覺大硬起來，也竟公然爬上肚子，對了門戶，弄將進去，一抽一抽的動。

素馨驚醒，見是他，笑道：『這點個人兒也學幹這事，還不下去呢？』　那祖官將他的腰一把緊緊抱住了，【抱住了腰，活是個小孩子，勾不著肩臂，自然是抱住腰了。】連忙亂抽亂扯，原來素馨的男人吳實，雖然二十多歲，此道與祖官的相仿佛，而且甚快，雖配了二三年，素馨還不曾知道丟過，尚不知其中滋味。此時祖官尚小，無精可泄，儘著抽個不歇，素馨覺勝似吳實許多，見他年小力弱，雙手抱緊他小屁股，往下著搗了好一會，竟被祖官將他弄丟了一次。他愛祖官了不得。祖官初嘗這件異味，一上床，就在他肚子上不肯下來。素馨因他身子輕小，馱著也不費力，任他壓在肚皮上。一時間抽動起來，素馨乍得樂境，便有許多淫聲浪氣，祖官更覺有趣，兩人也盤桓了十多日。

吳實回來了，他兩下便阻了佳期，心中好不難過。一日，吳實隨姚華冑出門赴席，祖官得了這個空，要同素馨敘敘，素馨何樂不為，但那香兒丫頭隨在身畔，祖官支他道：『你到上邊要些點心來我吃。』香兒去了，二人忙上床，解帶脫衣，就弄起來，他兩個別了好幾日了，彼此不肯便歇，弄個不休。

不防香兒要了一盤點心來，不見祖官，只說他在床上睡覺，掀開帳子，見他兩個，光肚子壓著光肚子動呢。香兒也十四歲了，雖不曾嘗過，豈不知道，便將盤子放下，笑嘻嘻避了出去。素馨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向祖官道：『這丫頭被他看見，恐一時傳將出去，老爺夫人知道了，你便不妨，我就不好了，就是我男人知道也不好，你須把他也弄一下，纔禁得住口風。』祖官道：『你放心。』二人穿起衣服來。

祖官走到堂屋裡，那香兒望著他笑，他見沒人，上前摟著親了一個嘴，就去扯他褲子，那香兒推著他的手，說道：『大青天白日，人來來往往的，你這做甚麼，還不放手。』祖官也怕人撞見，只隔著褲子將他胯襠摳了幾下才放了。兩人笑個不住。那日天氣甚熱，下晚素馨在房中洗了個澡，香兒就接著水洗，卻好祖官走來，素馨道：『香兒洗澡呢，你快去。』祖官忙脫光了，推開門，跑進房中；香兒正坐在澡盆裡，不防一下被他推倒，撲上身，分開兩腿就戳。香兒雖是個處子，下身被水浸得濕濟濟，一下子進去，香兒哎呀了一聲，已被他抽將起來。

祖官覺他的比素馨更緊美，抽了幾下，香兒推他道：『你起去罷，看有人來。』祝官已得了趣，也就起來，揩了身上，叫素馨拿衣服進來替他穿了，三人你望我笑，我望你笑，此後打成一家，混弄了幾年，他那陽物竟長得：量去長將六寸，粗圍一虎餘零。

衾中偶爾一交兵，抽送千回猶勁。

祖官十五歲上，姚華冑替他娶了個錦衣衛姓桂的女兒為媳，【明季錦衣衛與東廠表裡為惡，故罵之生此淫賤不堪之女耳。】妝奩甚富。陪了兩個丫頭，一名青梅，一名綠萼，不到一個月，姚澤民將他主婢三人都受用過了。

他貪淫無比，雖有妻婢三人，連香兒四個了，那素馨他還不肯放過，常同他在西間屋裡行樂。那素馨的男人是有名無實的，他時常假說上邊叫他上夜，每每的來就教。那桂氏也十四五歲的小女子，並不知吃醋撚酸，倒過得和美。　姚澤民到十八歲上，他母親褚氏死了，姚華冑大兒子姚予民送回故土祖瑩安葬。這姚華冑天性有些懼內，那褚氏雖不撒潑降夫，但姚華冑想要娶妾置婢，雖有此心，卻也不敢出之於口。

姚華冑曾試探過他的意思。一日，夫妻閑話，姚華冑笑道：『人但開口，說妻妾，此二字相連，可見妾之一物，人家亦不可少者，不過要他來侍奉夫人之意耳，這些做夫人的都錯會其意，以為是丈夫圖取樂，每每不容，豈不可笑。』褚氏冷笑道：『古云：四十無兒，方娶妾，妻已生子，那妾之一字也就可以不必。人開口也就說婢妾兩個字，可見婢是人家不可少者，那妾在婢之次，是可無之物了。至於說要侍奉夫人，愈覺可笑，豈婢不可侍奉而必欲倩妾耶，那都是沒良心男人之飾辭耳。』說得姚華冑閉口無言，只得息了此念。

今見褚氏死了，他年將望七，不肯自量。把這數十年的豪興發將起來，娶了二十歲的女子為繼夫人，是個已故光祿寺裘家的女兒，十分標致。他家中後國內原有春夏秋冬四景，都有房屋樓閣，向來只得幾個蠢丫環打掃看守，以備他老夫妻遊玩。如今沒有管頭了，他差人回南京，在應天揚州蘇州杭州買了四個美妾，每人各置一艷婢。又在北京山西也買了四妾，婢亦如之，兩妾二婢同住一室，只供宴樂，其灑掃支使，自有當日的粗蠢丫頭。

他那春景有牡丹臺、芍藥欄，四週桃杏梅李圍繞，花開時卻也芬芳馥郁，燦爛如錦。命二妾一正一副主之，一個稱丹姨，一個叫芍姐。夏景四面一池蓮花，池中有水閣，池畔數株石榴垂楊掩映前後，碧梧翠竹，薰風徐來，蓮香撲鼻。也著二妾主之，一個叫蓮姨，一個叫榴姐。秋景有幾棵老桂，一片菊圃，海棠、玉簪、雞冠、紅葉之類相襯者，甚是幽雅。到芙蓉半吐，菊英大綻之時，一片鋪如錦繡【桂花到京不花，亦異事，故不提。】也著二妾，一喚桂姨，一喚菊姐主之。冬景有許多臘梅，高矮參差，雜著數叢天竺，紅綠相間。屋角又有許多迎春、探春、忍冬諸類。室內列數盆水仙，玉玲瓏、旱梅、大盤香橼，佛手，香氣氤氳，頗覺不俗。也命二妾主之，一個叫臘姨，一個叫雪姐。

他雖有這些嬌妻美妾艷婢，但將七旬的老漢，精力有限，雖然個個都曾開闢過，要想時常點綴，雖有些雄心，卻無此健力。只好把這些婦人做個擺設的肉玩器而已，要個個鑽研卻不能夠。【奇語】這些少年婦女如何貞靜得住，但他的家法頗嚴，三尺之童不許入內，雖他長子姚予民，孫子姚步武，也不敢擅入。誰這姚澤民是他的愛子，又見他年幼，只容他一人不時出入。這些妖精般女子守著個髮如彭祖，須似李聃的老叟，已是憎嫌，況且又是上面皤然一公，底下公然一婆，【廣西獞人稱老漢曰婆，想亦是此意，但稱老婦曰公，不知何謂。】沒用的厭物。一月中還不能領教他一次，即有一次，皮條般陽物，屢屢中止，一毫樂境也無，反引得淫情似火，叫這些人如何過得。

一見姚澤民這樣精壯少年，年紀又不相上下。眼中都冒出火來。恨不得拿水將他一口咽下肚去。但一見了他，說也有，笑也有。姚澤民先還不敢放肆，後來日近日親，況他又有淫癖【二字新奇。】，就想要替他令尊代起勞來，也就同眾人打牙犯嘴的說笑。他因有意於眾人，這些妾婢也沒一個不注意於他，皆因未得其使，故此不曾上手。

一日，那蓮姨同榴姐乘著涼，兩人說笑了一會，偶然講到夫妻行樂之處，蓮姨忽然長吁了一口氣，道：『我在家做女兒時，我的臥房同哥嫂房中隔著一層籬笆，每夜聽得他們歡笑，我間或張張，見他二人那調笑快活，真有登天之樂，也不枉叫做夫妻。如今我們不幸跟了個老頭子，雖不愁吃愁穿，卻守了活寡，不如嫁個窮漢，一夫一妻還得受用。』榴姐道；『這是各人的命數，事已至此，怨也沒用了，何不自去苦中尋出樂境，為甚麼癡癡的枉軀誤了青春。』蓮姨道：『我何嘗不想到這裡，但此處除二公子之外，再沒有第二人進來，要敢來尋樂境，除非就他身上。』榴姐微笑道：『我也正是此意，但不知姐姐心下如何，既有同心，事不宜緩，【始於他二人者，二花炎天大茂，故淫心更熱耳。】我冷眼見眾姊妹都有心到他，若不光下手為強，恐被別人佔了先去，我們去雌著，人就沒趣了。』蓮姨道：『既安心做這事，丫頭們眼多，瞞不得他們的，倒替他們說明瞭做，可行得。』遂叫那兩個丫頭，一個名碧梧，一個名翠竹，到跟前。說道：『你兩個在我們身邊，我們待你如姊妹一般，我有句心腹話對你二人說，你若同心協力，包你也有好處。』兩個丫頭道：『我們蒙姨娘姐姐抬舉，難道是死了心的不成，豈不知道姨娘有話，只管請說。』蓮姨榴姐同聲道：『老爺有年紀了，我們都青春年少，白白的誤著，守的是甚麼貞節，我們意思要相與個趣人兒，以消寂寞，你們怎麼說？』那兩個丫頭道：『這卻難，外邊的人如何進得來，我們又出不去，勸姨娘姐姐打掉這念頭罷。』蓮姨笑道：『癡丫頭，難道我不知道眼面前現放著有一個，何必要你去尋。』碧梧道：『要是眼面前的，無非就是二爺？』　蓮姨笑道：『你好精，就是他。』碧梧也笑道：『要說他，倒容易，不敢瞞蓮姨說，前日姨娘姐姐到夫人上邊去，翠姐也跟去了，只我在家。他忽然走了來，見沒有人，生生被他把我強姦了，我又強不過他，只得憑他弄了一會。【許多人，起手第一個是碧悟者，有深意也，琴皆以桐為之，古謂琴心相挑，借此意耳。】他求我做個媒，要同姨娘姐姐相與，他說不知二位心中如何，不敢自己開口，托我探探口氣，我辭他不敢，未曾應允，若姨娘姐姐有意，這事手到擒來。』蓮姨滿心歡喜。笑道：『不想你這丫頭倒得個頭籌，你覺他比老爺如何？』碧悟道：『大著呢，他那件東西像生鐵一般，那裡像老爺那樣軟叮噹，況且又長大了好些，工夫又久，把我弄得酥了好一會，纔醒過來，』那蓮姨榴姐聽得臉上一陣陣火發，商議道：『他雖時常相見，怎好就幹這事的。』對碧梧道：『我假裝睡，你去約了他來，叫他偷我，』【真是掩耳偷鈴。】等他弄上，就不覺羞了。等他弄著，榴姐來沖破，大家一齊上手。』榴姐笑道：『既安心做這樣的事，還怕甚麼羞，我是不怕的，【更老辣】就依著姐姐這樣來。』向碧梧道：『你快些去看他在那裡，約了他來。』碧梧走出門，遠遠見他來了。忙進來道：『來了。』蓮姨忙到房中，脫了小衣，只著單裙，在床上假裝睡著。故意蹺著一隻腿，裙幅掀開些，陰門微露。

榴姐也躲過，碧梧將出來。姚澤民走到跟前，見沒人，摟了親了個嘴，問道：『我托你的事怎樣的了？』　碧梧道：『我怎麼好開口的，他此時正在房中睡覺，你何不去偷他一偷，料道不得變卦，若弄上了，不強如我說麼。？』姚澤民滿心歡喜，輕輕走進房來，揭開帳子一看。見他上身雪白露著，只穿豆綠廣紗抹胸，下著大紅紗單裙，此處微露細細一條紅溝，不覺陽物大舉，脫了衫褲，上得床來。爬上身，看準一就送了進去。抽了十多抽，便送到了根，大動起來。蓮姨假睡不來了，睜眼笑道：『活強盜，大白日裡怎跑來奸我，看有人來，還不下去呢？』　姚澤民摟住笑道：『強盜到人家，可有肯空回去的，人來不過是榴姐，我正要搗他的花心呢。』遂大抽大弄起來。

蓮姨初嘗滋味，覺比那老兒大不相同，聳身上迎。姚澤民一面弄著，一面端詳，真好一個美婦，有幾句贊他道：臉如蓮蕊，粉濃濃兩朵蓮腮，體透蓮香，撲香馨一身蓮身。

牝似紅蓮微綻，直搗得蓮瓣大張。

足如金蓮高舉，真像那蓮花挺立。

揮（渾）身顫顫，猶蓮葉翻風。

嫩牝津津，若蓮房滴露。

不愧稱做蓮姨，真堪居住蓮室。

二人風流一度，姚澤民歇了一歇，又復大戰。

原來榴姐見他兩個弄時，已在床側張聽，隔著紗帳，看得明明白白。又聽得蓮姨那些聲息，他忍不得了，走來掀開帳子，笑道：『姐姐的蓮花心這一會好被你揉碎了，也該略歇歇，你兩個不要太享過了福。』蓮姨笑道：『讓你也來享享，把榴花心也叫他揉一揉。』姚澤民把他一把抱上床，掀開紗裙，見他不曾穿褲，扶起他兩腿看時，鮮紅的一朵花心，真像紅榴的一個骨朵，就弄將起來。一面抽著，方替他脫得精光，一身白肉，軟嫩得可愛，姚澤民低頭看那出進，他的此竅比蓮姨又緊小些。那一朵花心被陽物帶得吐出吞入，翻覆有趣，鼓起勇來一陣亂搗，弄得他嬌聲婉轉，星眼朦朧，多時方住手。

姚澤民又同蓮姨來弄，他正看得興致大濃。聳身迭股，竭立（力）迎送。榴姐坐起，彎倒腰，低頭笑著看那出人之勢。蓮姨道：『妹子你好死相，你幫他在脊梁後邊推推，他也好用力，你看的有甚麼趣？』榴姐笑道：『你圖受用，熱巴巴的，我不怕費力麼？』　蓮姨道：『你這人好毒，你費力推了，少刻我也幫你。』榴姐笑著到姚澤民背後，雙手抱著屁股，替他推送了一會，又放倒榴榴姐，蓮姨推著，兩人弄了一陣，都泄了。

三人摟抱著親嘴咂舌，摸乳撫陰，頑戲了一會。蓮姨說道：『你我有緣，今日相遇，後來卻要情長，無事我叫碧梧來約你。你此時去罷，恐有人來。』那姚澤民還依依不會，攥攥這個的乳，捏捏那個的陰，方穿衣起身出來了。他二人乍經爽活，渾身通泰，一同小憩。

姚澤民到堂屋內。只見碧梧翠竹攔住笑道：『我兩個替你做了煤，看你拿甚麼謝我們。』碧梧道：『我先領過你的情還罷了。』指翠竹道：『這是新稅官，要上鈔的，你如何越得過去。』那翠竹嘻嘻的笑。

姚澤民知他們是索謝的意思，後來用他處多，不敢薄待，況他在此道中也還是無厭足的，一手拉了一個，笑道：『別的謝儀你們也不稀罕，我有一個金剛鑽送你們去去。我替他把竹子節通一通，梧桐上鑽個眼去。』三人同到西屋床上，著著實實每人分惠了一下，把竹瀝同梧洞淚都弄出許多來。【二語巧而趣。】出去了，他五人時常相聚，蓮姨的兩片菌產已弄成了一朵大開蓮花，榴姐一朵半吐嬌姿也揉成一技翻花石榴，不用細說。

一日，姚澤民正同蓮榴二人在房中高興，碧梧翠竹聽了一會，那梧桐瓢中，、竹子節內的水，不住滴將起來，心中難過，他互相摳挖了一會，欲火更炎。悄悄商議兩句，同到西間床上，脫了褲子，兩件光撻撻的東西一上一下的扇打，笑個不住。不想臘姨走了來，要向蓮榴二人說話。忽聽得房中笑聲，向窗閃一張，見兩個丫頭磨鏡子呢，笑著想道：『他主人那裡去了，兩個丫頭這樣騷發。』走到堂屋，不見有人，疑他二人睡覺，悄悄走到房中，覺得床上聲息甚異，也當是他二人做那事，笑嘻嘻雙手把帳子一掀，見蓮姨兩足直豎，姚澤民俯身下搗，榴姐在他背後推呢，抽身就往外走。

他三人吃了一驚，蓮姨把嘴一努，姚澤民會意，赤身跳下床來趕上，一把抱了進來。說道：『好姨娘，千萬不要聲張。』那蓮榴二人赤著身子，也下床來央道：『我們好姊妹一場，好姐姐千萬隱瞞著些。』原來臘姨也久有心看上了姚澤民，因無其使，今見了他們如此，雖有醋意，卻發不出，正要借此相交起，便道：『各家門各家戶，你們是有造化的，相與了知心的人，於我甚事，我聲張的是甚麼，快放了我去，讓你們做正經事。』姚澤民抱住不放，道：『好姨娘，既承你美情，我謝謝你再去。』臘姨道：『我是來雌你的麼，我難道沒有家，要在這裡。』姚澤民知他是要到他家裡去的意思。便放了，道：『你請先去，我穿了衣服，隨後就來。』那臘姨倘佯去了。姚澤民同蓮榴商議道：『既被他撞破，不得不去，若不堵了他的嘴，這事就不好了。』他二人知道這一去，又有四人纏住，分去一半恩愛，心雖不捨，不得不放他去。那姚澤民忙穿了衣服到臘姨處。

來到他房中，見他獨自一個坐在椅子上，看見他來也不理，姚澤民笑著，忙上前抱住就親嘴。他推開道：『你同你心上人樂去，我是不要的。』姚澤民道：『我想你久了，不敢來親近，今日有緣，特特的同你來相交，你怎這樣冷臉待我？』臘姨道：『你這樣的鬼話哄誰，你的兩個眼睛好不識貨，他兩個生得標致，你自然該去親近他，我生得醜，不要你違著心到我這裡來，要不是我今日撞見，你肯捨正眼看我一看麼？』　姚澤民道：『冤屈死人，你比他兩個不還標致些，怎說這話，？我雖有心要來，不知你心裡如何，不敢造次，承他兩個見愛，所以就同他先相與了，你不過怪我來遲的意思，此後我來勤些，補上前欠就是了。』臘姨雖不做聲，卻還不動，姚澤民忙脫光，要抱他上床。他扳住椅子道：『我是不的，免勞下顧。』姚澤民急得跪在他面前道：『我替你告罪，求你上床去罷，不要誤了工夫。』那臘姨何嘗不愛，這一番做作。因蓮榴二人佔了先去，他泄泄醋氣，二來急他一急，好盡力以補前之不逮。見他光身跪著，那陽物又粗又長，不住亂跳，做作不得了【諺雲，不看僧面看佛面，臘姨則是不看姚澤民之面而看小僧之面。】，笑著立起扶他，道：『我依了你，看你後來有良心沒良心。』姚澤民把他抱到床上，替他脫光，要圖他歡喜，盡力大弄，不多時，他就丟了兩度，姚澤民還要弄，他道：『我夠了，雪姐同在一處，偏不得他，等我叫他來，你也同他弄弄。』遂叫，『雪妹子你來。』那雪姐先姚澤民來時他就見了，躲在窗下張看了那些光景，好不動火。他是山西人，纔十六歲，年小害羞，不好進來就教，諒著臘姨，不好偏他，耐著心等。聽得叫他，故做不知，走進來道：『叫我說甚麼？』　不曾說完，被姚澤民跳下，一把抱上床來，就扯褲子。他也不動，只是嘻嘻的笑，姚澤民看他桃紅紗褲檔上如雪消春水一般，【語焦】濕了好大一塊，脫去了，看他那化戶，又小又嫩，水淋淋的，心愛得了不得，一下直攮到底。

他嬌聲嫩氣的道：『哎喲，你抬殺俺了，輕些是呢。』姚澤民奮力直搗。他笑著，口中始殺了搶殺了叫個不住，（不）多時，兩下都弄丟了。

姚澤民居中，一隻膀子摟著一個睡下，這個嘴上一親，那個腮上一咬，好生得意。臘姨道：『有句話問你，不許瞞我，你同他兩個也相好有多少時了？』　姚澤民道：『不過個把月，論實事只得六七次。』臘姨道：『我不信。』姚澤民道：『我要哄你，叫我發甚麼誓我就說。』臘姨道：『他們那四個，你同他可有私帳沒有？』　姚澤民道：『不敢瞞你，我雖有此心，卻無此事。』臘姨道：『你把從前的數替我補足了著，我包你還有兩個到手。』姚澤民道：『是那兩個？』　臘姨道：『你不要管，不過有兩個到你就是了。』雪姐笑道：『姐姐不要管他。他這樣伶俐的人，怕他自己不會去尋，稀罕我們總成他呢？』　姚澤民聽臘姨又說上興未，把雪姐的腮輕輕咬了一下，道：『你也會這麼油嘴。』翻上身，又弄了一陣。又向臘姨起媒，重重的抽了數百，然後纔歇。

臘姨道：『你明日來，把水仙天竺兩個丫頭，你也施點恩到他，好大家做事。』姚澤民滿口喜諾，穿衣出去。

次日進來，走到西邊屋裡。不見有人，聽得床後滴滴聲響，忙去一看，原來是天竺坐在淨桶上小解，見他走來，連忙站起。姚澤民一把抱住，也不容他拽褲，抱到床前，扯下他的褲子，天竺動也不動。聲也不嘖，乜斜著眼微笑。

姚澤民忙取出肉具，站在床前，扛起腿來大弄，弄得他哼聲不絕。

誰知水仙在外邊進來，見他二人高興，悄悄走到姚澤民背後，看他兩個賣解，見那天竺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一聲。姚澤民一回頭，見了他，撂了天竺，將他推到床上，把褲子扯下，也是一陣蠻舂混搗，弄得那丫頭的淫聲浪態比天竺還難聽。弄了一會，他要留些精神應付臘姨雪姐，便歇了。走過東屋，他二人昨日乍嘗甜頭，正在那裡談內中的趣味，見他走來，笑臉忙迎。不暇他言，即上床解衣，弄了一度，姚澤民把那兩個丫頭的事告訴他。二人齊贊道：『當日只說你少年人，不過比老爺強些，誰知一個抵得七八個，若論起滋味來，你是山珍海味，他竟是粗羹糲飯了。』大家笑了一回。

姚澤民來過了數次。一日，問臘姨道：『你前日說等我補足了，還我兩個，我的數也補過了，你不要失信。』臘姨笑道：『你這吃一看二的餓鬼，我總成了你，你不許戀了新人薄了我。』雪姐笑道：『據我說，姐姐不要管他的好。』姚澤民把他摟著，咬他的脖子道：『你這壞人，專會調舌，我明日不弄癱了你報仇，也不算好漢。』因向臘姨道：『你不要聽他的話，你若成全了我的好事，我若敢沒良心，不逢好死。』臘姨笑道：『你今日且把梅根澆透了著，明日包你得會新人。』姚澤民興發如狂，把二人拉上床，同脫了衣服，欲得他的歡心，盡平生之力，卻也把臘姨奉承了個飽足。然後按著雪姐弄將起來，自首至根，加勁搗有千餘，那雪姐年幼身怯，被他弄得氣都接不上來。掙著說道：『爺喲，你要殺俺麼，俺來不得咧，你饒了俺罷。』姚澤民笑道：『你怕不怕，下次可還敢來多嘴了。』他笑著哀告道：『俺再不敢了，你饒了罷，好親爺。』姚澤民也興足了，又愛他這嬌態了不得，又狠狠的幾抽，也就泄了，大家散去。

原來臘姨同丹姨芍姐親厚得如嫡親姊妹一般，有心腹話彼此無隱，他們時常閑話，說起跟著個老兒，青春虛度，長吁短嘆，也都想到要借姚澤民的這一點甘露來澆滿腔欲火，兩下相約定，不拘誰先得手，不許相瞞。今被臘姨先得了，婦人中件件都可讓得人，惟獨這一件事，雖同胞姊妹嫁了一個丈夫，有些偏處也是不憤的。臘姨因有前約，不忍瞞他二人，到底先偏了幾次，自己心足了，肯分惠。

那日，他走到丹芍二人處坐下。丹姨道：『今日姐姐滿喜氣，有甚麼好事，攜帶妹子也好。』臘姨笑道：『明日是妹妹華誕，我備了幾色薄禮，明午請你到我那裡去祝壽。有一個禮單在這裡，你請看。』袖中取出一個紅單來，笑嘻嘻的遞過。丹姨忙接著一看，原來是一隻掛真（枝）兒，上寫道：賢妹妹，我是來與你上壽。

禮匪薄，全望你一併都收。

有一疋卷心細，還有兩疋核桃核。

青棍子魚一雙，眼大蒸阜兒裂破了頭。

送進了你的門兒也，外邊廂還倒提著一瓶酒。

丹姨看了，笑道：『姐姐見賜，妹子敢不拜領，但不知姐姐怎樣得了這件寶貝。』臘姨笑著將如何得遇姚澤民，不肯偏他姊妹，故此來約地同去賞鑒這肉骨董。芍姐笑道：『姐姐請我家姐姐去上壽，我卻不好去相擾的。』臘胰笑道：『你去做陪客，你可曾聽見人說麼，也不願人請我，也不願我請人。但願人請人，請我去陪人。做陪客是極便宜的事。』三人大笑了一場。

次日早飯後，丹姨芍姐老早就來等候。臘姨雪姐陪在房中現話，無非誇他陽物有多粗多長，怎樣堅久勇猛。向來所嘗老兒之物，如飲村酸白酒。今他之此道，如飲醇釀美釀，令人骨軟筋酥，心魂皆醉。二人聽得心忙意亂，火氣直騰，望這救命王菩薩總不見來，儘著拿清茶澆那心火。

將到午刻，方見姚澤民走來。臘姨笑道：『你們新人相會。』又向姚澤民道：『他姐妹等你好久了，你們敘敘罷。』姚澤民道：『我早要來了，偏生今日有個客來，耽誤到了這咎。』臘姨笑道：『你們請做正務。』遂同雪姐走了出去。

姚澤民扶著二人一同上床，便脫衣服，他兩個也等不得姚澤民替他脫，各自脫了。姚澤民見他二人又是一種豐韻，先將丹姨扛起腿來就弄，弄得他聲兒顫著，身子搖著，如弱柳迎風一般，好不動興。

再看芍姐，兩腮紅暈，兩個眼圈被火攻得通紅，眶內水汪汪的，咬著裙帶格支支的響。【丹芍皆春茂，故春心大盛也。】知他情動得很了，撇了丹姨，又同他弄起來。那芍姐將嫩股老高的亂疊，雙手盡力下扳。姚澤民見他騷得可憐，也奮力下搗，已將他弄丟了。

他還摟住不肯放，那丹姨急得笑道：『你陪客還讓讓正主兒是呢。』伸手在他陰中將陽物拉出來。填入自己牝內，姚澤民見他兩個，算六人中騷極了，也竭力以事，輪流轉弄，自正午將及日西。還不肯歇。

臘姨笑著進來道：『也該歇歇了，不怕弄塌了床麼？』丹姨也笑道：『姐姐既請客，那裡有個主人催客起來的道理。』臘姨笑道：『客太爛板凳，也就怪不得主人呢。』丹姨笑著，纔放了姚澤民起來。

此後他六人倒都同心合意。議定一日輪到一家，週而復始。

那姚澤明次日到丹芍二人處來，只見他二個丫頭夭桃紅杏，笑嘻嘻攔住道：『不許過去，【此雖與碧梧翠竹小犯，卻迥然各別。】人家各有地界，俗語說，管山吃山，管水吃水，管青山吃碓嘴。我們這裡又不是你的屬下，許你直來直往，也說過四言八句，纔放你進去呢。』姚澤民笑著，一手摟一個，道：『小油嘴，你不過見姨娘姐姐同我相好了，不曾同你們親熱，你就吃醋。我怎肯偏你，此時特來尋你兩個的。』三人笑著同到房中。姚澤民笑道：『你兩個那一個先弄起。』紅杏道：『我杏花比桃花先開，自然是我先。』夭桃道：『我桃子比杏子大多，自然該是我。』紅杏道：『古人說，桃李春風牆外枝，到不得你。況且說，日邊紅杏倚雲栽，自然該我杏花先栽一栽。』夭桃道：『天上碧桃和露種，你栽得我也種得。又說，一枝紅杏出牆來，你在牆外隔著，輪不著你先呢。』紅杏笑道：『我一色杏花紅十里，比你那桃花富麗了多少，應該讓我。』夭桃道：『九重春色醉仙桃，豈不強似你，還不讓我麼，？況詩經說，桃之夭夭，難道你不曾聽見？』紅杏道：『你的夭字原在底下，詞上說，紅杏枝頭春意鬧，劈頭就是紅杏兩個字，可見先是我的了。』二人笑著你爭我奪。姚澤民直：『不用爭，你兩個部脫光了睡著，我一個一陣的弄，就公平的。

兩個丫頭忙笑嘻嘻睡倒。姚澤民笑道：『但是人說話就稱桃杏，自然是桃貴似杏，該他佔先。』紅杏笑道：『誰說，人開口便說驢馬呢。難道驢強似馬麼，我偏不讓他。』夭桃笑道：『急鬼。我就讓你先。只要二爺有個乘除加減，就在裡頭了。』姚澤民笑著，就把紅杏弄起，弄得他丟了，然後弄夭桃。足弄了有二分工夫還久方歇。紅杏道：『一樣的人，你怎麼偏心兩樣待。』姚澤民道：『一點不偏，你得頭籌，他得後趣，可不是一樣。』紅杏道：『既這樣說，下次再弄，我先讓桃姐，我也照樣要多弄一會的。』夭桃笑道：『你怎麼比得我，人說桃飽杏傷人，桃多些無妨。杏子自然該少的。』大家頑笑了多時，方纔散去。

過後姚澤民想道：八人我已得六，那兩個可肯放過他，？須得設一網打盡之計方妙。時常在秋院中去走踅。

那桂姨菊姐也耳有所聞，知他姐妹皆已得了姚澤民。心中何嘗不急，要屈身偏就，又恐被他看得下踐；要等他來垂青，又不見他動手動腳，猜測不知何意，疑道：『定是我兩個容貌不如他們，所以他不來親近，不然幾個人中為何單棄我兩個，他既無心到我，我去就他也是無益。』一腔酸氣填塞在內，後來見了姚澤民，由不得怒氣勃勃，那臉上竟像到得下霜來一般。姚澤民見他顏色正厲，越發連戲活都不敢說，就不知他色厲而內荏，故此倒日遠日疏了。

一日，姚澤民偶然到他那裡來，見紅葉丫頭在一張醉翁椅上睡覺，兩足擱在椅軸上，兩腿大揸，由不得失笑，左右張得沒人，輕輕上前，將他衣裙掀起，自己取出肉具，撲他身上。一把抱住，將陽物隔著褲子混戳，紅葉驚醒，說道：『還不放我起來，姨娘心裡不好，在屋裡睡著呢，看他起來看見。』姚澤民那裡聽他，只是亂戳，那丫頭被他戳得春興大發，說道：『冒失鬼，這隔著褲子也是弄得進去的麼？』　姚澤民也不暇替他脫褲，雙手將褲襠一撕，扯了一個大口子，就弄起來。那丫頭摟著他的腰弄了一會，說道：『你歇了罷，看菊姐回來撞見，不說你這沒廉恥的來尋我，還當我騷發了尋了你來的呢。』正說著，那雞冠丫頭驀地走來看見。笑道：『沒廉恥的，大白日裡，你兩個怎就鏈在一塊兒了？』　姚澤民連忙拔出，摟著雞冠親了個嘴，將他按在一張杌子上爬著，扯下褲子，露出光臀，就後面弄了進去，不住亂搗。

紅葉笑問道：『菊姐呢？』　雞冠顫著聲兒道：『菊菊姐還同夫夫人下棋呢，我我來家走走，不想遇了這活強盜，拿著我這樣。』姚澤民笑道：『不要屈著你，你既不願，我不弄罷？』　雞冠扭回頭笑道【扭回頭，妙，是自後弄者】：『你好自在話兒，我既被你強姦了，弄得我不受用，還不饒你呢。』兩個笑著弄了好一會，方纔住了。又同紅葉復了一帳，恐菊姐回來，只得歇手。

姚澤民悄悄問紅葉道：『你姨娘害甚麼病。』紅葉道：『誰知道？他這兩日茶飯也不大吃，口裡只是嘆氣，夜裡叫我替他做伴，翻來覆去，總不肯睡，熬得我要死，你不見我纔在這裡舂盹麼。？』姚澤民道：『大約是春心發了，想個人弄弄的意思？』　紅葉道：『他雖說不出口，大約此時有個趣人兒，他也未必辭，你何不去替他醫醫病。』姚澤民道：『我何曾不想了，他看見了我，那哭喪臉難看，了敢動手。』紅葉笑道：『你做夢呢，他知道你同那三個姨娘三個姐姐相厚久了，他惱你不來親近他，你若去賠個小心，包你成就好事了。』【此處用紅葉提醒他，使二人成就好事者，取御於紅葉為媒之意】姚澤民方纔恍然大悟，他向來因此而怒。

雞冠道：『你這沒良心的，也怪不得他們惱，我菊姐雖不曾同你有甚麼私事，他待你的情也算親厚得很了，你有了別人倒撇了他，他恨不得咬你的肉呢，我聽他的口聲。口中雖說恨，心裡還有幾分戀你，你若同姨娘上了手，他自然也是肯的。』姚澤民心中暗喜，走進房中，到床前一看，見他面朝裡睡著，就坐在床沿上低低叫道：『姨娘，你身上那裡不好，我來問安了。』那桂姨明醒著，也不答應。姚澤民伸手去撫摸他身上，又問了一聲，他忽然一個翻身，鼻中冷笑道：『你到你那些心坎上的人跟前去罷了，你來問我的是甚麼，空勞了你的心。』姚澤民道：『我聽得你身上欠安，我心裡急得了不得，忙來問候，一團好意，有甚麼心上人心下人的。』他又冷笑道：『你當我不知道麼，他們六個都是你心上的人，我兩個你看不上眼，是你心下棄了的，你此時冷鍋裡豆兒炸，來說鬼話當甚麼，我幾次要來拿你們的奸，一來怕帶累你，【一則見其愛心】二來姊妹一場，不好意思，他們雖瞞著我，寧叫他不仁，不可我無義，兩次三番，忍耐住了，【一則濕其賢惠，此婦善說】論起來，都是一樣的人，磚兒何厚，瓦兒何薄，就是我生得醜些，也不到怎麼東施嫫母的樣子，你就這樣分得清。』說著，就嗚嗚的哭起來了。

姚澤民忙扯衫替他拭淚，他把臉又轉了過去，用手推道：『你去罷，不稀罕你這虛情假意。』姚澤民忙跪在床上叩頭，道：『要有一點假心者，就天誅地滅，我巴不得來親近你，因見你見了我那氣狠狠的臉嘴，我不敢放膽，若知你有這好情，我早來陪你了，是你自己耽誤了好事，如何反怪我？』嘴裡說著，就伸手去扯他的褲子。他忙攥著，道：『不要屈著你的心，你還去尋你的情人。』姚澤民道：『我的娘，我這樣說，你還不信，你若不肯，我今日死在這裡也不去了。』一面說著，忙自己脫了褲子，強將雙手去解他褲帶。

桂姨還要做作，被姚澤民一下將他身子扳正，就伏上身，將鐵硬的陽物向胯中亂搗。桂姨情動，不能自持，手由不得放鬆了些，被他乘勢脫下，弄了進去，抽扯起來。弄過一度之後，桂姨說道：『你這壞人，我今日依了你，你後來定不稀罕我的。』姚澤民道：『我的娘，你不要講這句話，屈死了人，若論模樣，八個人中算你第一，要說風流，也算你第一，我心愛你久了，我要有一句謊言，促死促滅。』桂姨此時方有了個笑臉，【剎哭剎笑，活是婦人性情】摟著他道：『你果有真心到我，菊姐不消說是你受用，紅葉雞冠也憑你取樂，我們都是一樣的姐妹，我難道要搶他的先不成，要你一個公平心就罷了，若偏了我，我打聽出來，卻也不肯於你干休。』姚澤民道：『蒙你這樣見愛，我還敢欺你麼，他們六個派定一日一輪，今你不棄，我若偏向你，怕他們爭講，也是挨此輪流就是了。』說著，將他臀兒墊起，兩足挾於肋下，這一場弄，足有千餘，把桂姨弄得四肢癱軟，喘息了一會，笑說道：『冤家，你有這樣本事，怪不得人人愛你，我雖來了這幾年，今日纔知這件東西有如此妙處。』又笑道：『他們姊妹是誰先得起？』　姚澤民將先後原委細細告訴他。桂姨笑道：『好個穿花蚨蝶，眾人的花心都被你采了。』二人正在說笑，聽得菊姐回來了。桂姨道：『菊妹子你來，我同你說話。』那菊姐走到床前，見姚澤民在床上，便道：『這樣沒良心的人，姐姐容他來做甚麼？』就要走，原來這菊姐更風流更騷浪，【伏後得病】當日同姚澤民頑笑，把臂捏脫，摟頸接脣，都是有的，只不曾沾在一處，後來因聞他有了眾婦人，且又見桂姨正帥不能到手，那副將焉能得，就漸漸疏淡。菊姐滿懷醋念，不得發泄，此時心中雖暗喜，但他酷意蓄久了，故有此話。

桂姨拉他坐下，道：『我方纔也罵他沒良心，他說因這些時你我見了他惱嘟嘟的，不知我們是甚麼意思，故此不敢放膽。是我們自己耽誤了好事，據我說，也怪不得他，原是我們多心自誤。』自替姚澤民遊說了一番，纔勸他上床。菊姐也就半推半就，同他做了於飛之樂。

自此以後，姚華冑的這八妾八婢，他虛耽其名，姚澤民實受其惠。

一日，姚澤民想道：『他們眾人都已到手了，料道不怕泄露，但常老婆他是夫人心愛的人，又在老爹跟前傳活，況他素常長舌，若露了風聲，如何了得，須得連他弄上，方纔妥當。』每日留心看機會。

一日，遠遠見常氏在牡丹臺畔小解，他悄悄走近前，一把抱住，他兩人時常也戲謔慣了的，常氏又是個極淫之物，竟逆來順受了，也就兩人見了一見大意。此後姚澤民方放了心。且擱過一邊。

那時四海奠安，萬民樂業，治極生亂。

到了天啔三年，四川廣西就有些流賊勾引土苗倡亂，也不曾佔據城池，只搶擄些人畜，殺了些老幼是有的，此時若有守城好將官領些兵去，這幾個毛賊也就可以殺跑了。只因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忽聞得這個信，州縣官驚得手足無措，便輕事重報，某處反了，凶猛異常，這些上司一見此報，生怕就殺到他跟前，功名性命還是小事，若把這些宦囊姬妾搶了去，將來兒子拿甚麼享用，也不查問有多少賊，擄了何地方，慌慌張張上本請兵，說得好不利害。

天啔見了本章，也恐地方有失，著九卿科道會議，命將出師，眾人薦舉姚華冑老將知兵，推他去征剿。他此時已七十多歲了，他自己說了幾十年大話，今日如何推老了去不得，倒是天啔恐他年邁受不得這煙瘴地方的苦楚。疑問眾臣，眾臣奏道：『昔日之廉頗班超趙充國郭子儀馬援皆是老將，故能成功，況已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別利器。姚華冑雖過七旬，钁鑠猶如壯年，必能平賊。』天啔遂命他領了兵去。那兩處不過是些小土寇，聞得官兵到來，潛伏的潛伏，逃散的逃散了，兵不血刃，地方已靖，他也竟妄自居功。報說，一到就烽煙盡滅。天啔大喜，大加獎賞，恐兵一撤回，賊又復起，就封他鎮西將軍，駐鎮廣西。

那姚華冑出兵去後，他這位繼夫人裘氏正在妙齡，嫁了恁個白頭皓須、軟如棉、濃如涕的老兒，心中之苦說不出來。每每見了姚澤民，便跟中冒火，想道：『我正是他的對子，怎這月下老人錯把紅絲係在他老子的足上，我一朵嫩蕊嬌華，怎被這枯藤老樹纏著。天公雖然錯配，人力尚可挽回，何不把這兒子設法弄來孝敬我。』但有繼母之尊，難以開口，且這老兒日日守著，也無空隙可乘。沒奈何，只得忍住。無奈那不知趣的老兒還假賣風流，說情說趣；及至引得春心舉發起來，他又一點正事也幹不得，間或就強而後可，軟叮噹的一個物件，又沒處尋這麼個小蔑片幫扶他進去，弄得不疼不癢，更覺難過，往往欲火熾將起來。只好把那涼茶冷水往下咽，靠他靈犀一點來澆息了這火，萬不能夠，倒巴不得離開了他，孤眠獨宿，眼不見為淨，還略好捱些。

死捱了幾年，見他去了，如拔了眼中釘一般。心下倒覺得一爽，無奈那姚澤民每日在眼皮子底下晃來晃去，見了他，心頭小鹿就亂跳，臍下那件作怪的東西不由得一吸一吸的難過。心中暗想：料道熬不過去，遲早總是放不掉他的，不如早一刻以救一刻之急，每每要算計同他比翼鶼鶼，共偕連理，做那風流樂事。一則不得其由，二則難以啟齒。

那姚澤民雖有十分慕他的心，他有繼母之尊，比眾妾不同，連戲話也不敢亂說，怎敢輕易亂做。二人雖都有心，卻不能靚面相訴。

裘氏一日正在兀坐躊躇，忽聽得兩個丫頭拌嘴，一個叫春花，一個名秋月。聽那秋月道：『你說我浪，你同二爺調情親嘴，他伸手在你褲襠裡，是我親眼見的，那倒不是浪麼？』春花道：『你也撇不得清，也不是甚麼清淨姑姑兒，我見他那一日沒捏著你的奶頭頑來，你還瞞我，我不說出來罷了。』秋月大怒，罵道：『沒廉恥的淫婦，他不過捏我的奶頭罷了，把你的褲子脫了，看那騷穴上的卵子印也有幾千萬。』春花被他罵急了，說道：『臭淫婦，你替我墊腰來麼，知道得這麼詳細。』二人幾乎打起來，裘氏有心細聽，出來喝住了。

少刻，叫了春花到屋裡，悄悄詐問他道：『你同二爺兩個的事我也聽見久了，你可實說，我倒饒你，若要瞞我，我追問起來，你就了不成。』那丫頭也只當夫人果然有些知覺，臉緋紅，跪下道：『二爺時常望著我嘻皮笑臉的說笑，我也不理他，那日他強摟著我親嘴，我把臉扭著，他也沒有親著，就拉我的褲子，我把腿夾著緊緊的。他何嘗摸著甚麼來，我要叫喊，又怕羞，只得哄他說：你去看，等我有空再約你來，他纔放了我，不想被秋姐看見，他今日就罵我，我也看見他同二爺頑呢。那日二爺壓在他身上，摸他的奶頭，又親嘴，嘻嘻哈哈的笑，他就不說了。』裘氏又道：『你當真不曾同他沾身？』　春花道：『我要敢瞞夫人，若看見二爺的東西是怎樣，就滴出眼珠子來，要同他沾了身，把下身爛個洞，連腸肚都掉了出來。他強抱著我親嘴是有的，那一日夫人不在屋裡，秋姐把夫人的睡鞋偷了給他看，二爺還聞了聞，看見了我，秋姐忙拿過去塞在床上褥子底下，還沒有告訴夫人呢。』裘氏笑了笑，又想了一想，道：『我有一件事叫你去做，你若做得來，我重重的抬舉你，饒你起來罷。』春花站起，道：『任憑夫人叫做甚麼，我還敢不去麼？』　裘氏笑著附在他耳上道：『你去尋著二爺，悄悄對他說，只說你約他日落後叫他到百花樓上成就好事，我假冒了你去，同他試試如何，若成就了我，只有好處到你，你卻不可泄露。』春花道：『這在我，包管成就。』去了一會、回來道：『約下他了。』裘氏滿心暗喜。

晚飯後，吩咐眾丫頭：『我帶春花到百花樓上去乘涼。你們不必來。』眾人誰敢不遵，他到了樓上，有現成床，就到床上睡下，叫春花躲開。

原來那春花同姚澤民偷弄過不計其數，已將裘氏假冒約他的話向他說了。姚澤民喜出望外，打點一片好精神要來孝敬繼母，巴到日落，潛身到百花樓下，輕輕上樓，到榻上一摸，見一個人睡著，還不知。可果是裘氏，尚疑春花哄他，自己脫光上床，就去替他脫褲。

裘氏等了一會，將要睡著，被他驚醒，不好做聲，任他脫去。姚澤民伸手將陰戶一摸，又肥又嫩，緊揪揪一條溝，指頂大一點花心，微微幾根毛，與春花大不相問，知是真了，素常見裘氏的一雙小小金蓮尚不足三寸，也伸手捏了捏，心喜欲狂，縮下身子去，一口含住了花心，咂了一陣，又伸舌頭在他陰門中亂舔，舔得那裘氏春心撩亂，他從未經此，腰肢只是亂扭，嫩股往上一抬一抬的就。

姚澤民興致大豪，爬上身，大弄起來，一氣抽了數百。裘氏樂所未樂，不好出聲，只將身子亂扭亂迎。姚澤民道：『心肝，我同你弄過多次，你今日這樣高興有趣，幾日不見，身子滑嫩了好些，穴又肥緊了好些，腳也小了些，風流也添了些，渾身又香了好些。我想夫人也不過如此，難道還有好似你的，我料道也沒福享用夫人的美物，今日同你弄，就把你當做夫人罷。心肝，你怎麼不做聲？』遂將舌頭伸入他口中，又叫他伸過來，裘氏也只得伸出舌，被他含住，咂了一會，又自首至根的亂搗。裘氏先只說春花不曾同他沾身，故假冒了他來，今聽見說弄過多次，自然知道不是本人了。此時弄過一會，不覺羞了，且被他弄得忍聲不住，笑說道：『短命的，不要拿著精神使胡涂，你明知是我，鬼張的是甚麼？』　姚澤民也笑道：『原來果然是夫人，我說別人那裡有這樣好東西，我那親親的娘，兒子得罪你了。』說著，越弄越利害。那裘氏口中心肝親哥無般不叫出來。姚澤民覺他比那八個妾還騷浪些，兩人足弄到將二鼓方住。

裘氏心中快樂無比。緊緊的相摟著，喘息了一會，問道：『我聽得傳話，說那八個妖精都纏著你，可是真麼？』　姚澤民道：『怎敢瞞你老人家，是真有的。』裘氏笑道：『你好本事，把你的力量勻些與你爹也好。今日的事，料道也瞞不得他們，你對他們說，我們也不論甚麼大小了，只要同心合意守著你過日子罷。』姚澤民道：『承你這樣厚恩，誰敢不尊讓你三分。』裘氏又笑道：『春花你也同他弄過麼，他日裡望著我賭誓發願說沒有。』姚澤民道：『這一家我只除了你一位不敢，你的兩個美婢被我都弄了。』裘氏道：『倒便宜了這兩個小淫婦，他是有造化的，早相與了你，比我還強。』姚澤民見他相愛甚切，又遍身撫摩了這一會，體滑如脂，光滑滑如鏡面一般，頭髮嘴脣面上無一處不香得沁腦，興又大動，又盡力弄了一回，相摟相抱，貼胸交股，睡到天明，又戰了一陣，此時姚澤民見他那種嬌容，遍身如玉，愛得如異寶一般，親了幾十個嘴，方纔穿衣而散。

這日，那八個妾都知道了，來替裘氏道喜，彼此不言，惟相顧而笑，晚間眾人備了酒果，同到百花樓上，請裘氏同姚澤民正中並坐，眾人羅圈坐下，都歡喜笑語，飲得半酣，各辭而去。

他二人點著大燭，如同白晝，整狂了半夜，比昨夜黑地相親，更覺豪興。此後定了個例，裘氏獨得二夜，那八妾各得一夜，十日一輪，他待眾妾親厚得了不得，眾人感他的情，輪著的這一夜，或去請他來分惠，他不推辭，也竟來領情。

這姚澤民魂迷在群芳之中，他自己房中輕易反不一到，他那妻子桂氏生性已是妖淫，又見了丈夫的這些舉動，可有個不弄出笑話來的，再者大人家這些婦人女子壞事，多由於丫環僕婦，這種人可知甚麼羞恥節義，只圖得主母的歡心，做牽頭，做馬泊六。傳消遞息，引奸入馬，遂成了他淫污之行。然亦起於主人公之罪，若主人公是個正人君子，妻子得了他刑于之化，自然端方貞靜，那些丫頭僕婦可敢去引誘他？只因姚澤民是個淫物，那桂氏也自然被他化成好淫的了。

這素馨香兒是他自幼就淫起，那得不淫？青梅綠萼也都是被他淫過的。但這桂氏雖有一肚子淫興，他到底是宦門之女。況且年幼，又從不曾嘗過偷漢的滋味，【這滋味自然是甜】未經破臉，還惜羞恥。這三個丫頭雖被主人用過，且主人也不過一時間偶然點綴，未嘗日日如此，雖知道這是一件美味，卻還未曾十分經歷個中的妙處。且終日伴著主母，即有欲淫之心，也無縱淫之膽，只這素馨同主人弄了多年，深知其中奥妙。今主人一旦別戀新知，將他撇下，若像那三個丫頭獨守孤幃，倒捱了過去，又每夜同著空負虛名的丈夫共臥，可有食放在嘴邊肯不去吃，？及至吃時，如一個極饞的人有一塊肉，只許他咂咂香味，不容他大啖，自然上得越饞起來。他常被吳寶弄得毫無樂趣，更覺難過，真急得要死，每每要尋個救急的人，恐捨了身子，還尋了像自己男人一類的，豈不是糟鼻子不吃酒，虛擔其名了。又不好問人，你的陽物可大，這句話如何出口。一日，該他陰物行運，桃花星進宮，他在桂氏房中下來，要回家去。剛走到大廳後邊，低著頭，心中正然思想甚麼，忽見一個人在那裡溺尿，他是留心的，忙向他腰間一看，【不看人，先看腰間，寫盡騷淫之婦】見一個硬幫幫陽物，比姚澤民的還粗長些，又驚又喜，急抬頭看時，原來是姚予民的大兒子姚步武。比姚澤民倒還長三歲，他父親雖愚愚蠢蠢，他卻尖尖酸酸，古怪好色貪淫，有乃叔之風。

素馨見了他這奇具，望著他，笑嘻嘻的笑著走。姚步武見這光景，知他有羡慕之意，忙攆上去，摟著脖子就親嘴，素馨也不嘖聲，笑著斜瞅了兩眼，推開他的手，往家中去了。

姚步武隨屁股後跟了來到他房中，一把抱住，拉在床上，就去扯褲子。素馨也不推辭，只道：『哎呀，你怎麼硬開弓，這怎麼行得，撞了我家的男人來呢？』　說著，已被他扯下，看見了妙物，取出肉具，狠狠一頂，進去了半截，他道：『你慢些是呢？冒冒失失塞我這麼一下子，這裡行不得，大師傅今日回去了，我們到佛堂裡去，那裡沒人，你先去，我就來。』姚步武也就依他，又親了兩個嘴，還狠狠的抽了幾下，先去了。素馨挽了褲子，腰裡塞了一塊布，鎖了門，來到佛堂門外，四顧沒人，兩三步進去，就把門拴上，走進來。

姚步武忙脫褲子，那素馨也將褲褪去，就仰臥在禪床上。姚步武伏上身，就往裡頂，兩三下送到根，抽弄了有兩頓飯時候。素馨也丟了有兩三次。姚步武也泄了，素馨掏出那塊布，兩人都揩淨了，各自穿好褲子。姚步武摟著他道：『承你相愛，成就了這件好事，我還有一件事托你，你要替我做成了，我打幾件首飾謝你。』素馨道：『我不要那東西，我男人見了問起來怎麼答應地？你倒是有錢給我些買嘴吃倒使得。』姚步武道：『這越發容易，在我，【此婦竟上下嘴皆好吃】我就送來。』素馨道：『你托我做甚事？』　姚步武笑道：『我見二奶奶生得可愛得很，我心動久了，不得個門路，你是他貼心的人，替我想個法兒，我若弄上了，定然重謝你。』素馨笑道：『饞癆鬼，你既偷上了我，又去偷他，你若同他偷上了，還稀罕我麼？我不管這事情。』姚步武親了他個嘴，道：『好心肝，你要替我謀成了，你就是我的恩人，敢忘你麼？我不過想嘗嘗他的是甚麼味兒，事成後，我每日空閑就偷工夫來盡力同你弄，【後之事竟成者，得力在此一句】報你的情，但得同他弄一次，定然同你弄兩次，你道好麼？』　素馨喜諾了，【昔人有一妻一妾，在妻處睡兩夜，妾處一夜，其妻成日爭論，人勸道：他處一夜，也算公平了。妻道：我那兩夜晚是怎樣的兩夜，他那一夜是怎麼的一夜。素馨尚未聞此耶。一笑】又道：『這事要看機緣，是急不得的。』二人先後出來散去。

你道佛堂中供養的這大師傅是個好人麼？這和尚鋪眉善眼，裝出那活佛的樣子，卻實在是佛口蛇心、酒肉齊行、男女並尚的惡物，他在報國寺私藏著兩個婦人，還有七八個標致徒弟，時常取樂。他心戀著徒弟婦人，往往回去幾日，又來姚家住幾日。他貪圖姚華冑一年四季衣服銀錢糧米，只得常來，但在他家吃的是蔬，夜間又無人陪伴，捱得兩日，回去樂一番又來，兩下裡走動。

再說素馨被姚步武弄了一度，向來積火一旦消釋，好生爽快。剛到房中，不多一會，姚步武拎了兩吊大錢來送他，道：『你留著用，用完了對我說，我再送來。』他歡歡喜喜接過藏著。姚步武又諄諄托他前事，他滿口應允，姚步武去了。他受了姚步武之託，想成了此事，圖他後來錢與弄兩樁謝儀。忽然想出一計，道：『須引動了他的春心纔可下手。』這日晚間，素馨上來，在西間屋裡同香兒青梅在一床睡。綠萼在桂氏房中上夜，三人睡了一會。香兒笑問他道：『你家中放著有伴兒不去受用，二爺又不在這裡，你來同我們受這孤淒做甚麼？』　素馨道：『我可憐見你們這些時熬狠了，我來同你們樂樂，消消你們的火氣。』香兒笑道：『你的同我的一個樣兒，你還要人替你消火呢，怎麼替我們消法？』　素馨道：『我自然有個道理。』就伸手去摸香兒的陰戶，拿個指頭伸進去替他摳挖。香兒笑道：『這個消法我自己會，不勞你教，摳得有甚麼趣？』　素馨拿出手來，道：『有，做個有趣的你試試。』遂爬起身，將他屁股墊高，上他身來，牝蓋對牝蓋一陣撞，撞得瓜答瓜答的響，又合著一陣亂揉，揉得那香兒淫心如醉，嘻嘻的笑道：『不好了，我的裡頭難過，你下來罷。』素馨那裡聽他，揉了多一會，香兒情急得很了，一把摟緊他，乖乖親親的亂叫，也就渾身一麻，陰中流出許多清水，儘著笑個不住。

素馨又爬到青梅身上，青海看了香兒的樣子，急得淫水直流，見他上身，兩足高蹺，抱住了他，親哥心肝叫得震耳，他三人嘻嘻哈哈頑到三更方歇。

且說那桂氏一覺睡醒，忽聽得西屋裡嘻笑之聲，側耳聽聽，只聽得說笑，又聽不出說甚麼？心中疑道：『這丫頭們有何樂處，這般歡喜。』猜測不出，次早起來，眾人都在房中伺候。桂氏問道：『你們昨夜做甚麼來？笑一陣說一陣，吵得我半夜睡不著。』香兒青梅都望著素馨笑，素馨也笑。

桂氏道：『問你們話不答應，齜著牙笑甚麼？』香兒指著素馨道：『是他做的事，奶奶只問他。』桂氏問素馨道：『你做甚麼來？』　素馨正要引誘他，就笑著說道：『我昨晚同他兩個睡著，他們久不見二爺的那東西了，心裡火發得很，求我替他們殺殺火，他們受用得很了，所以歡喜得那樣笑。』桂氏問香兒道：『他怎麼樣的來，你就這樣受用。』香兒道：『奶奶理他嚼蛆，他壓在我身上，拿他的對著我的一陣混揉，揉得好不難過呢，有甚麼受用？』素馨道：『沒良心的，要不受用，你怎抱著我心肝哥哥的叫，你若沒有快活，你就賭個咒？』　桂氏笑道：『你當真快活麼？』香兒道：『那是被他揉得心裡火起，情急了，也就渾身麻一下，是有的。』桂氏又問青梅道：『你呢？』　青梅谷都著嘴道：『他兩個騷得很了，輪流著一個按著我，一個揉我，也沒有受用，也沒甚快活，揉了半夜，蓋子都揉腫了，這會兒還疼呢。』香兒笑道：『你沒有快活，你屁股底下那褥子上濕了有冰盤大的一塊，那水是那裡來的？』　大家笑說了一會。

桂氏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婦，當日同姚澤民沒有一夜不弄，如今成幾個月纔弄得一次，已情極難堪，但說不出口，今聽了這一番話，那裡還忍得住，到了下午，丫頭們都不在跟前，只素馨在旁。桂氏低聲笑問他道：『今晚你到我房中來上夜。』素馨知他是要試試的意思了，心中暗喜，偷空去約了姚步武。

到晚間。桂氏叫三個丫頭都在西屋去。素馨抱了鋪蓋來春凳上鋪了，伏持桂氏上了床，他吹了燈，又道：『我去看看院子門關好了沒有。』【譎智可畏】出去暗暗將姚步武帶進房中，在他鋪上睡著。

他剛把衣服脫完，聽得桂氏道：『素馨你來。』他忙走到前，彎腰悄問道：『奶奶說甚麼？』桂氏笑著道：『你昨夜同他們怎麼弄來？』　素馨趁著話頭，便爬上床來，道：『我來同奶奶頑頑。』遂去摸他，已脫得上下無絲。素馨就伏在他身上，對著揉起來，揉了多時，揉得他心如火燒，淫水直流，嘴裡哼聲不絕，知他難過得很了。說道：『奶奶不要動，我撒尿來，包你弄個如意的。』遂下床來，拉著姚步武，推他上床。

姚步武一翻身，上了肚子，摸著水淋淋的陰門，將鐵硬的陽物一送到根，大抽起來。桂氏正然難過，等他來揉，不想一個又粗又長的東西送了進去，又驚又喜。【大約喜多而驚少】急用手一摸，竟是個男人，忙問道：『你是誰？』他也不答應，只是亂搗，不幾十下，桂氏就丟了。那人摟著加力，又是一場混戰，桂氏又丟了一次，那人略慢了些。桂氏透過氣來，道：『素馨，他是誰？』聽得素馨在床前道：『這是大爺的大相公，他常常求我要來孝敬奶奶，我見奶奶獨自冷冷清清的，故此帶他來替奶奶做伴。』【雖與祈辛道（通）葵花是一個套子，卻兩人說話巷，無一句相重，犯而不犯，真寫得好】桂氏已被他弄了，卻又弄得甚好，也無可說。【到了此時，就弄得不好，也沒得說了。】姚步武見他不言語，知他心服意貼，重鼓威風，又弄了多時。兩下都泄了。【姚澤民此時不知在裘氏處，是在眾妾處】姚步武道：『多蒙嬸嬸的恩，我此後常常來服事。但我不能過夜，掌燈後來，一更多天要回去的，我同我爺對門往著，恐一時查問，我且去罷？』　桂氏初次破戒，還有些羞意，也不答應，素馨送他出去、關門，回來睡下。桂氏得了這番快樂，一覺睡到次日飯時纔起來。望著素馨，不住的笑。

姚步武乍嘗甜頭，次夜又來承應。點燈大幹，二人熟滑了，方說說笑笑，親嘴咂舌的頑耍，有幾句說他叔侄二人道：那叔叔抱著繼母，百種歡情；這侄兒摟著嬸娘、千般恩愛。

那繼母獎兒子。強如你爹爹數倍；這嬸娘誇侄兒，勝似作叔叔多端。

那叔叔叫了繼母幾千聲寶貝心肝；這侄兒呼了嬸娘數百遍乖乖親骨。

雖是他家門不幸，卻也是天道循環。

倏忽月餘，一日，桂氏午睡醒來，聽得西屋裡笑聲，悄悄走到窗下一張，見姚步武精光著同香兒在椅子上大弄。秦馨青梅綠萼都一絲不著，只見素馨伸手將姚步武的陽物攥住，不容他抽，笑著說道：『你兩個搗了這一會，也該讓讓我了？』　又見青梅將素馨攔腰抱著，綠萼握他的手，笑道：『你太不知足，你那一日不同他弄一兩回，我們這個把月纔同他弄了三四下，還該讓我們三個。』那素馨又不肯放手，香兒急得叫道：『妹子，你兩個把那老沒廉恥的拉開，我再弄幾下讓你們。』你爭我奪，笑成一團，【一幅也奇的春宮，能手未必描得也】頑成一塊。

桂氏看得興致大發，走進來，推開門入去。眾人正在爭奪，見了他，連忙放手，跑到床後去穿衣服。香兒推開姚步武，也跑向床後去了。姚步武正在高興，見他來打散，上前一把抱住，到他房中，寬衣解帶，也在椅子上扛起雙足，一場好弄，他們四個也來在窗外張看。見桂氏眼兒斜著，嘴兒裡哼唧著，股兒顛著，腰兒扭著，風騷異常。

香兒悄悄問素馨道：『他們弄著，可是這麼個樣子？』　素馨笑道：『他比你們略斯文好看些。』綠萼道：『看得不好過，我們去罷。』遂都走開了，他二人足弄到午後，方纔罷戰。過了些時，這桂氏忽又換了心腸。這是何故，自來人心苦不知足，得一望二，得命思財，個個皆然。桂氏前日苦熬的時候，常想怎得一個此道，把這心火泄一泄，就算萬幸了。初得姚步武時，他也心滿意足，以為奇遇，不想弄過多次，忽又發了侈心，想道：『這件事必定兩人終夜同床共枕，談談風情說笑話，說到高興時弄上一下，乏了摟抱著睡一會，興動再弄，纔有趣味。』姚步武雖可取，但急急忙忙應差一般，弄下就要去，及至睡到半夜醒來，還是自家一個，更覺淒惶，有何妙境，怎得個人長遠守著，方得趁心。

當日不曾嘗過偷漢滋味，臉嫩怕羞，今日同侄兒弄著，也竟像夫婦一般，羞在那裡，管了甚麼人？只要知他有大物事的，就同他行起樂來，且快活一夜是一夜，生人上身，閉著眼睛，羞過那一會兒就罷了，怕甚麼？他做如此想，就有個機緣來湊他。也因姚澤民烝繼母，淫父妾，惡貫滿盈，人鬼暗中自然成他妻子的淫行，以為報應。【此等處皆是借淫說法】一日，桂氏叫素馨道：『我的枕頭舊了，你到馬房裡去撮些草來填一個新枕頭。』素馨拿了簸箕去了，一會笑著跌跌滾滾跑了來。桂氏見他草也不曾拿著，面紅頭赤，氣喘吁吁的，驚問道：『你去拿草，怎麼這個樣子跑回來？』　他笑道：『不要說起，找到了馬房門口見門關著，一推開進去，不防盛旺那砍頭的，脫得精光，蹲在那裡捉虱子，一個物多粗多大，一個大疙瘩頭子拖在地上，嚇得我好跑，幾乎跌了一跤，這會心口還跳呢。』桂氏笑著瞅他一眼，道：『你就沒得沒影兒，你還是沒有見過這東西的麼？任憑怎麼大，就是黃花女兒見了，也不犯著嚇得這樣的。』素馨道：『哎呀，奶奶沒有見大長的拖著，好不難看。比二爺的不用說，比大相公的還長著有寸把呢，奶奶若見了他，也要嚇一跳。』桂氏動了心，笑道：『呆老婆，你要怕，不要看他，好容易遇見這樣東西，你再可同他試一試，你閉著眼睛，叫他塞在你那裡頭去，管情就不怕了，你放了膽子，只管去。』素馨笑道：『罷罷，奶奶總成別人罷，我不敢惹他，留著我的腸子罷，要一下頂斷了，纔是造化。』低笑了一會去了。

桂氏心中笑道：『我經過他叔侄兩個，粗長都差不多，怎這老婆說得如此長大怕人，我想我們的這件家夥如口袋一般，多也裝得，少也裝得。男人的東西自然是越大越好，若得把他弄進來，就可以通宵行樂，但只是家奴，不好意思的。』低頭暗想了一會。忽然啐了一聲道【忠臣事仇，節婦失身，皆壞在此一想，這一聲啐了】：『男人沒良心，戀著後娘庶母棄了我，我怕的是甚麼？也落得快活，且叫了他來，弄得，是造化，若太大弄不得，再做道理。素馨膽小沒用，等我哄了香兒去擋個頭陣。』遂叫了香兒到屋裡來，悄悄的道：『我叫你去做一件便宜事，做成了，後來有得快活。你到馬房裡去取草來填枕頭，要看見盛旺，若沒人在眼前，你悄悄對他說，一更天人靜後叫他來，不可誤了，你把床底下的錢拿一百與他，叫他洗個澡，他夜間來時，你去門口等著，接他進來，若大相公在我屋裡，你領他在西屋裡等著，我有話說。他此時若要同你弄，你就試試他的本事如何，來回我話。』那香兒領了這個美差，眉花眼笑。拿著簸箕，袖著錢去了。

到了馬房，那盛旺壓捉完了虱子，正在床上歪著，見了他，起來笑道：『姐姐來要甚麼？』香兒道：『二奶奶叫我來取草填枕頭。』盛旺忙接過簸箕，撮滿了草，道：『請拿去。』香兒取出那錢與他，道：『這是二奶奶賞你的。』盛旺驚道：『草是老爺府中喂馬的，來取草，為甚麼賞我錢。』香兒笑道：『有天大的一場好事，我對你說了，你怎麼謝我？』盛旺道：『我一個大窮漢，有甚麼謝你，果有好事總成我，我替你叩頭罷了。』香兒笑道：『誰稀罕你叩頭，拿耳朵來，我對你說。』因悄悄向他道：『二奶奶賞你這錢，叫你去洗個澡，洗得淨淨的，晚上一更人靜後叫你進去，我出來接你，有大好處到你，看你怎麼謝我？』那盛旺聽了，真夢想不到，心花俱開，一把摟著他，笑道：『你不稀罕我大頭叩謝，我拿小頭謝你罷？【有此足矣，尚何他望】除此，再沒有別的了。』就拉他上床。香兒也不推辭，但道：『恐怕有人來。』盛旺道：『都放馬去了，到晚上纔回來呢，只我一個，再沒人來的。』忙關上門，替他脫褲子。

香兒道：『怕奶奶等我回信，只褪下一條褲腿來罷。』盛旺依他，褪下一條褲腿，一眼看見好個滾圓的肥牝。他二十四五歲的小夥子，那陽物不覺挺硬直豎，又粗又長。香兒看見，道：『哎呀，你這樣個大東西，如何來得？』就要爬起來，盛旺忙按住，道：『不要怕，包你沒事。』香兒此時又怕又愛，只說道：『你留心些，看仔細，我的腸肚要緊。』揸開腿，閉著眼，聽他所為。盛旺雖急，也不敢冒失，將頭在陰戶門口左晃右晃，引得有些水出來了，然後慢慢弄了進去，往裡一送，香兒哎呀一聲。

盛旺抽拽了十數下，他哎了十數聲，也就毫無餘剩。香兒覺得內中脹滿，有樂無苦，用手摸了摸，已到了根，方纔放心。盛旺見他安然無事，放心一陣亂扯，他久不會此物，只幾十下就泄了。那香兒初逢巨物，工夫雖不長，也被他弄丟了，他坐起，一面穿褲子，向盛旺道：『你的這東西雖然長大，只是太快些，恐怕不中奶奶的意。』盛旺道：「不瞞你說，我又沒有家小，遇著外頭有來扒馬糞的老婆，纔撈著弄一下子，不然，是成年家不見穴面的，熬久了，故此完得快，要時常弄弄，我也還有一更天的本事，你到晚上看，就不是這樣快了。」

香兒拿著草上來，桂氏見他頭髮散亂，滿面笑容，知他嚐了美味來了，笑問道：『比你爺同大相公如何。』香兒笑道：『大是粗大好些，只是快得很。』我問他：『他說是熬久了，苦時常弄，也還有更把天的手段，他叫謝奶奶賞，晚上定來服事。』桂氏笑問道：『果然大得難看麼，弄進去怎麼樣？』　香兒笑道：『看是果然不好看，及至弄上，也就罷了。』桂氏心中暗喜，不住出來看那日色，巴到掌燈，方上床脫衣，恰恰的姚步武走來，推辭不得，只得同他弄了一陣，身在此而心在彼，將及更盡。姚步武方纔去了，只見香兒來說道：『盛旺來了好一會了，在那屋裡呢。』桂氏道：『點著燈不好意思，你吹了燈帶了他來。』原來盛旺在那屋裡同青梅綠萼香兒更番大弄。香兒來叫他，也不穿衣服，赤身抱著衣服跟了來，走到床前。

香兒道：『你們去罷。』他把衣服遞與香兒，爬上床，掀開被，摸著了桂氏，赤身仰臥，他就爬上身。說道：『蒙奶奶天恩，小的來服事了。』桂氏不好答應。他捏著此竅濕瀌瀌的，捏著陽物送進門。

有那姚步武的餘精在內，滑溜至極，只兩下便送到根。桂氏覺得內中極深處頂著，甚是有趣，他再抽將起來，一下一下搗著，更覺快樂。

那盛旺活了二十多歲，不過同那些扒馬糞的粗丑婆娘在那草堆上行樂而已，何嘗經過這番境界，今在牙床錦被之中，摟著這嬌滴滴香噴噴的美人，那興致加增百倍，那裡輕易得泄。桂氏先聽得香兒說他甚快，猶恐中止，一時掃興，不想他一口氣就抽了千餘，弄得心越魂飛。丟了數次，真從來未歷這樂境，渾身都酥軟了。摟著脖子，嬌聲道：『你好本事，我來不得了，你歇歇著。』盛旺也就歇住。有幾句笑話道：陽物粗雄，儼是鍘刀把；陰毛硬勁，好似稻草須。

周朝贏非子，牧馬蕃息，得膺天子榮封；姚宅盛後槽，養馬有功，竟蒙主母寵渥。

王良當年，只能車上駕御；盛旺今日，更善被中聘馳。

直弄得桂小姐，飄蕩了意馬心猿；低囑那盛圉人，暫時且停疆駐馬。

桂氏叫他下來，在新枕上同臥。【閱之偶意一故事，明崇禎周后之父周奎，賤時為泥水官匠人，奉差建一府第，不勝辛苦，嘆道：我們費盡辛勤，不知便宜甚麼人住。後崇禎登位，立周后，后父奎，即以此第賜居之。盛旺費力切草時，焉能想到此時工枕也】說道：『我的身子付了你，此後我但叫香兒來叫你，你就來，我自然暗暗的照看你。』盛旺道：『蒙奶奶這樣思典，小的殺身也感報不盡，只有盡力服事，盡小的窮孝敬罷。』桂氏著實愛他，一夜弄了數次，五更時纔叫他去了。

後來隔二三夜定叫他來一回，也常賞他些銀錢。

過了數日，素馨知道了，又見香兒三個滿臉喜容，又帶嬌媚之色。

他想，桂氏都弄過，安然無恙，方知此物以大為妙，不足為懼的，深悔前日之誤。他走到馬房，向盛旺道：『當日原是我看見了你的，對奶奶誇獎，纔有這番奇遇，我是你開手的功臣你倒不謝我一謝？』　盛旺也是樂得的事，盡力把他謝了一場。

他留心打聽，但是香兒去約盛旺，他就上來上夜，以沐餘波。桂氏笑問他道：『你如今怎麼不怕了？』　他笑道：『誰知這東西看著可怕，弄著是不怕的，自今放了膽，此後就見驢大的，我也不怕了。』桂氏大笑一會。

桂氏一夜同盛旺弄過一度之後，兩人睡著說話。桂氏捏著他的陽物，笑說道：『這東西可還有大似他的？』盛旺道：『別人的我倒也不留心，惟有大師傅，他常到馬房裡去出恭，我冷眼瞧見，他長雖比我有限，他軟著比我硬的時候還粗，大約硬起來像驢子的粗是有的。』桂氏聽在心裡，次日偶然想道：『盛旺先幾回弄得很受用了，弄過多次，不過如此而已，也就沒甚趣，再粗大些，自然又有一種妙處，這和尚我家成年這樣日供養他，拿他來當當差也不為過。【人家供養和尚，想就是要如此當差】想了一會，道：『香兒嫩，這事做不來，除非激了素馨去，他是騷浪極了的，須得如此如此，任他甚麼真僧，不怕他不破了戒行。』叫了素馨到跟前，說道：『我又有一件事叫你去做，你難道連香兒都趕不上麼？』素馨道：『奶奶就說得我連他都不如，還好呢，真是老娘不如外孫，蘿葡不如菜根了？』桂氏笑道：『前日叫你去你就怕，倒是他做了來。』素馨道：『那是我先嚇了一跳，故此膽怯，我如今不怕了。』桂氏笑道：『盛旺說大師傅的那東西比他分外粗大，我想要弄他來見見，你依著我這樣這樣去行，定然成就，你若不放老辣些，事尚不妥，你拿褲子套了臉來見我。』素馨也笑道：『我去我去，若不把禿驢牽了來，我同他把命拼了。』且說那萬緣和尚，他一個月中有十日在姚家來往。這日晚飯後，燈下獨坐，正帶了一本燈草和尚的小說來看，【這正是和尚看的小說】看得欲火如焚，陽物脹得生疼，馬口中不住流涎。正無可奈何，忽聽叩門聲響，走去開門，黑影裡只見一個婦人，一手捧著個盒子，一手拿著一把酒壺，走進來說道：『大師傅把門關了來。』那萬緣不知是甚事，把門閂了，同到屋裡內，燈下看時，認得是素馨，說道：『大嫂你此時來何干，拿的是甚麼？』　素馨把酒壺放下，將蓋子揭開，絕精緻的幾種葷碟，說道：『二奶奶說大師傅在這裡自己靜坐，叫我送這些酒餚來與大師傅消夜。』那萬緣盤膝跌坐，說道：『阿彌陀佛，貧僧佛家弟子，從來不動五葷三厭的，快快拿去，不要污穢了佛堂。』素馨一屁股就坐在他旁邊，對著他的臉，笑道：『師傅你哄誰，那個和尚不吃酒肉，不鑽狗洞。二奶奶好情送來，你多寡領他些。』遂斟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跟前，那萬緣聞得香氣撲鼻，不覺口角流誕，勉強忍住，推辭道：『菩薩，僧家第一戒的是酒，貧僧不敢領受，雖有那吃酒肉鑽狗洞不肖之輩，佛羅佛，他那是自墮惡孽，貧僧怎麼肯學他。』素馨見他裝模做樣，一手摟著他脖子，一手將那酒杯往他嘴中一灌。那萬緣正有些忍不得，借這意思一口咽下，道：『菩薩，弟子今日破了戒了。』秦馨又夾了一塊金華火腿讓他，他道：『佛喲，酒還罷了，這個實在不敢領。』素馨道：「我問你，你和尚們開口是佛，閉口是佛，大約見了婦人的那件東西，管情連佛也顧不得了。」

萬緣道：『南無佛，這樣僧也有，像我貧增，如槁木死灰一般，心如鐵石，再不動的。』素馨笑道：『果然，你伸出手來，我同你打個掌，任我引誘，你果然不動心，就算你是活佛，你若把持不住，你就認我做娘。』萬緣道：『這個貧僧秉得住的。』纔伸出掌來，被香馨一把摟住手腕，他原來不曾穿褲，拉他的手在陰門上擦了幾擦道：『你秉得住秉不住。』萬緣急縮回手時，素馨猛伸手在他胯下一掏，一根陽物如鐵柱一般豎著。【這纔是真僧現身說法】他連褲子一把捏住，笑道：『這怎麼，禿驢，你還假做作甚麼？小禿驢這樣硬起來，你這大禿驢還硬到哪裡去，快些叩頭認我做娘。』放了手，便一下跨在他身上坐著，摟著他的脖子就親嘴。

那萬緣那裡還假忍得住，笑道：『我的娘，把我的真身此時與你破了罷。』將素馨放倒，取出肉具，對著陰門頂了幾頂纔弄進去。

素馨笑道：『我說怎麼叫你們禿驢，原來果然有這麼個大驢物子。』哈哈笑了一聲，道：『我今日造化低，怎被驢子入了去。』萬緣笑著，一連幾下，弄到了根，盡力抽扯。

素馨覺比盛旺更加精妙，連聲只叫：『好和尚，好真僧，好師傅，好禿驢，怪不得女人們愛打和尚。』弄了有一個時辰。素馨道：『我儘夠了，且住了，有話對你說。』那萬緣又狠狠的搗了幾下，素馨被他搞得哎喲了幾聲，他纔泄出來，道：『有甚麼話說？』素馨歇了一會，坐起來笑道：『你怎麼不怕污穢佛堂了？』　他笑道：『佛在西天，他是大慈悲的，那裡管我們這些閑事，你可曾聽見僧尼會上唱的麼：大的大菩薩，小的小菩薩，他都是爹娘養下。』素馨又笑道：『你可還戒葷酒了麼？若不戒，我同你吃著說。』那萬緣笑著抱他對面坐在懷中。二物套上，一面動著，一面飲酒食肉。素馨向他說了來意，是二奶奶叫來約他相會。

桂氏每月初一、十五到佛堂燒香，萬緣見過多次，心中愛慕了這幾年。聽說，心中大樂，連聲道：『造化造化。』忙把酒一口乾了。道：『趁早去，不要叫久等，辜負了他的美情。』素馨跨了下來，兩人站起，和尚拽上褲子，素馨蓋上盒子，拿了酒壺前走。萬緣一個出來，帶上了門，一手搭在他肩上，到桂氏房中來。

那桂氏自掌燈時著素馨去後，即洗牝上床，眼望旌節旗，耳聽好消息，許久不見來回信，知他二人那裡做好事了，急得欲火上攻，淫水下注，眼睜睜直射門外。許多時，忽燈影下見兩個人影，急看時，只見那大師傅跳上床來，脫了衣服，鑽入被中。

素馨將燈添得大亮，出去帶上了門。

那萬緣忙替桂氏脫光，雙手捧著他的臉親了兩個嘴，說道：『多承奶奶不棄，貧僧不知修了幾輩子，今日得來親近玉體，真合了小僧的法名，我有萬分的緣法，方得遇奶奶的這件寶貝。』一面說著，一面將硬邦邦的大物向胯中亂戳。

不想桂氏水脹了紅門，東滑西滑，不得進去。桂氏被他戳得淫情似火，不見進去，忙伸手導人牝中。萬緣弄進頭，趁著水勢，幾攮至根，那禿驢好弄，或深或淺，或緊或慢，搗個不住。

桂氏陰中被他巨物楦滿，已有無窮妙處，經他這種戰法，高出他人之上，從未嘗此，弄得酥而醒，醒而酥，丟了數次，顫聲嬌語，再三央及，方纔住手，還不肯拽出。桂氏歇了一會，剛喘過氣來，萬緣又要抽動。桂氏笑道：『我渾身都軟了，禁不得再弄，明日晚上罷？』　萬緣笑道：『既然請客，也要等他吃個醉飽我纔領情，你就要告止，真是齋僧不飽，不如活埋了來，求你再佈施。』便要抽扯，桂氏送了個嘴，吐舌與他，道：『好師傅，我實在來不得了，叫了丫頭們來，你都弄弄，再來同我弄，就可盡你的興了。』萬緣見他這段嬌態，疼愛得了不得，也不忍再弄，點頭充允。桂氏一絲兩氣的叫道：『香兒你們來。』原來他們四個都在門外聽呢，聽得叫，都一齊進來。桂氏向萬緣道：『你下去。』萬緣跳下床，就把香兒抱著，脫去衣褲，按在椅子上就搗，他們一個個聽得淫水浸盈，毫不費力，容容易易弄了進去。

萬緣同香兒弄著，向他三人道：『你們都脫光了等著，我一個一個的打發了來。』他三個也就脫去。

萬緣挨次輪流轉弄，自二鼓進來弄起，直至五鼓初敲，他也將要泄了，翻身上床，又同桂氏痛抽一陣，方泄在他牝中。桂氏看了半夜的活春宮，陰中如蛆拱的一般，被他這一下弄得骨軟筋酥，如登仙之樂。素馨他們四個也都被他弄得飽腹充腸，心滿興足。

桂氏遇過萬緣之後，姚步武盛旺再來弄時，如吃過江瑤柱，不堪再嚼屠門肉矣。姚澤民享用他繼母庶母。將桂氏久拋，從不見他有一毫溫色，有一句怨言，反見他比當日紅光滿面，笑容可掬，以為是閨中賢淑，不以此道為念的。私心欣慶，孰不知他還尋的是極粗極大的美物，夜夜不空，故棄丈夫如敝屣耳。

一夜，這萬緣正同桂氏在床上，他靠著枕頭坐住，叫桂氏跨在他身上，對面將兩物套好，學喇嘛供的喜樂禪佛那樣式，一起一落，正做得高興，忽見香兒青梅綠萼喜笑得跌跌滾滾跑進來。桂氏笑罵道：『你這三個小淫婦瘋了，這麼晚跑來笑甚麼？』香兒道：『我們有句話來問大師傅。』萬緣道：『你們問甚麼？』香兒道：『我們纔在外邊講頑話，我說男人的那東西是筋的，青姐強說是皮的，綠姐咬定說是肉的，我們賭了個東道，故此來問大師傅，看誰說的是。』萬緣桂氏一面動著，一面說謁道：三人不須多強，說得都還相像，硬時是段純筋，軟了皮囊形狀，咦，大家仔細試端詳，一團肉在在光頭上。

把三個丫頭笑得東倒西歪的出去，笑得那桂氏一仰一合，騎不住肉鞍，竟墜下驢來，睡在床上，揉著小肚子笑。萬緣見桂氏仰臥著笑，就扛起腿來弄。桂氏忙用手捂住陰門，道：『你也說個謁語，纔許你弄。』萬緣笑著道：生我之門死我戶，人人盡道消魂處，老僧直入等閑看，撞入迷魂深澗去，咦，憑威出入數千遭，佳人水漲藍橋路，大眾聽者，被毛戴角任閻羅，且向此中尋樂趣。

說畢，挺起小和尚，一頭撞將入去，把桂氏弄得癱在錦褥之上方歇手。

此後萬緣姚步武盛旺任桂氏心中所欲，輪流約到房中取樂，不必多敘。

且說姚澤民在內里弄。桂氏在外邊弄，也弄了幾年。桂氏的陽運當旺，姚澤民的陰運要出宮了，這是為何？

自姚華冑往廣西去後，到了天啟七年，忽然想起他來，問群臣道：『姚華冑在廣西數載，他年垂八十，他家中可有兒子否？』　有知道的奏道：『他有二子。』天啟傳旨召見。

看見大兒子有五十來歲，迂迂腐腐的。小兒子約將三旬，頗有父風，天啟問他二人名字，大兒子答應不出，小兒子俯伏奏道：『臣兄名姚予民，臣名姚澤民。』天啟顧姚澤民道：『爾父遠去數載，爾為子者也應當去一看，你今可到那裡看他日食如何？康健還如昔否，速來回奏。爾兄庸愚，只可為守戶之犬，爾異日即承襲爾父之爵。』他兄弟二人領旨，叩頭謝恩而出，這是面奉上諭的事，不敢遲緩，就擇日起程。

這姚澤民第一好的是杯中之物，不論燒罎黃細，到口就吞。

第二件就是酒字底下的那個字，一夜離了婦人，他也過不得。

他這一次是奉旨省親，旱路驅馳，不敢帶婦人同往，在家中同那些婦人終目混慣了，如今竟虎撲兒百姓眼起來，那裡還過得。雖帶了有兩個龍陽小廝，到底與婦人滋味各別，他路上但有婊子，只面上略有人形，腰中有個窟窿，他定要領教領教，這大路上的土條妓女，私案戲旦，可有甚麼像樣的，他不過只算鬆了鬆胯下的窮筋，算不得個取樂。

他到了南京，在水西門外店中暫寓，就叫了店主人來問道：『如今城中可有馳名的婊子麼？』　店主人道：『近來妓女中也都平常，倒是個瞎姑，叫做錢貴，果然色藝雙絕，但聽得人說，他近來總不接客，不知何故？』　姚澤民道：『他不過因有了個名頭，故做身分，若多給他鴇兒幾兩銀子，怕他不肯。』遂問了住處。一團高興，帶了十數個家人，鮮衣寶馬到錢貴家來。錢貴自別了鍾生，一個客也不接，只說有病。郝氏強了他幾回，他執定不肯，因沒有大出手的孤老，郝氏也容忍了過去。

這日，錢貴正臨窗坐著，姚澤民問到他家，敲開門，竟走了進來，一眼早已看見，果然好個女子。

郝氏忙迎著道：『老爺駕臨賤地，有何責幹？』　一個家人道：『我們主人姓姚，是鎮西將軍侯府的二公子，慕你女兒的大名，特來要同他相與。』郝氏道：『小女醜陋，且近來有病，恐不能陪侍。』姚澤民道：『你不過只依女兒在盛名之下，要拿些身分，多要幾兩銀子罷了，何必推辭，我不過但嫖兩夜就要起身，我也不肯薄了你。』叫家人取一封五十兩遞與郝氏，他滿臉是笑，道：『老爺請坐，我去同小女商議。』一面叫丫頭收拾酒撰，一面到錢貴房中來。錢貴先在窗子口，聽見有人進來說話，他忙避過，到床沿上坐著，聽見說要來嫖他，正一腔怒氣。郝氏進來道：『我的兒，這是位過路的貴公子，慕名來訪你，只宿兩夜便送一個元寶，這樣好主兒，你總成老娘賺這幾兩銀子罷？』　錢貴忿然答道：『兒之此身是決不再辱的了，母親不用癡想，若定要圖這幾兩銀子，我必以頸血濺地。』那郝氏大怒道：『我從來沒有聽見門戶人家守節的，就是良家婦人要守節，也必定等有個丈夫死了纔守，也沒有望空就守的哩，我養你一場，靠你養老，你不接客，難道叫我養你一生不成，我不過為你是親生之女，下不得手打你，你再執動，我就拿皮鞭奉敬你了？』　錢貴道：『母親，不要說皮鞭，雖鼎烹在前，刀鋸在後，我亦不懼。』郝氏越發怒道：『罷了，你既是這樣的逆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且打你個辣手，你纔知道厲害。』惡狠狠就取鞭子。

錢貴道：『母親不必動怒，你既愛錢不惜人，我要這命何用？』大呼道：『罷罷，我把這命還了你罷。』猛然一頭撞在地下，額鼻皆破，滿面血流，便暈了過去，幸得代目在旁，連忙拉住，不致十分重傷。郝氏見不是勢頭，聲也不敢嘖。不多時看見錢貴醒了，纔放了心。他被這一嚇，忙走出來將銀子送還，道：『小女不肯奉陪，老身也沒福受老爺厚賞。』姚澤民見了錢貴，十分心愛，見他不從，著了急，使勢威逼道：『我一個候府公子來相與你，難道還玷辱了你不成。好好依從便罷，不然拿去送官重處，再不然叫小廝們將這臭娼根剝光了按住，我硬弄了，看你奈我何？大明律上沒有個強姦娼婦的罪名。』錢貴也怒道：『匹夫不可奪志，不要說你是個侯子，此時就是帝子王孫，我頭可斷而志不可移，你要行強盜姦淫之事，我與你兩命俱捐。』叫代目取了把剪子，他接在手中，道：『你好好回去罷，再行強逼，我即刺喉而死，你勢力大。我母親無奈你何，我當為厲鬼，以報斯恨。』郝氏恐怕女兒當真弄出事來。哀求道：『我這小女沒福，不中貴人抬舉，況外邊美妓不少，老爺另尋一位罷？』　姚澤民還要使威使勢的噓嚇，有一個知事的老管家說道：『這件事原圖取樂，這個樣子料道也沒樂趣了，況爺是奉旨省親的，倘在此嫖妓弄出人命來，聖上知道，干系非小，不如回去另尋一個適興罷。』姚澤民聽他說得有理，叫家人接過銀子，嘴中罵著，悻悻而去。

到了店中，在舊院裡接了個有名的夏錦兒，並一個江西新到來、姓嚴的婊子，【此處將二人一題，後來宦萼口中又一提，方不是隨口施捏人名。】嫖了兩夜，起身去了。錢貴面上瘡痕養了個把多月纔得全愈，閉門兀坐，連窗前都不近，從此以後郝氏再不敢逼他接客。凡有人來，都推有病，端的這錢貴不接客，後來作何結局。並姚澤民到廣西去，何時復命，後來一個個自然還他下落。

此時再說鄔合的妻子贏氏，他父親名字叫做贏陽，是個戲子，是昆山縣人，母親陰氏，隨他父親學得許多旦腳的戲文。贏陽因有殘疾，唱不得戲了，不能糊口，雖然陰氏會唱，在本鄉本上怎好叫他出去做戲，就是他岳家也不依。陰氏裙帶之下雖有一件掙錢的家夥，也不好明做這外水買賣，也曾相與了個把厚友，因街坊上議論風生，住不得了，故此搬到南京來，聞得有個阮給事名大鉞，好梨園女旦，遂依傍在他門下走動，生得這個女兒，小名皎皎，與鄔合，要知詳細如何，須看下回分解。

姑妄言卷五終

.06 姑妄言第六卷 閔氏垂慈 代巡聽訟

鈍翁曰：嗚呼，男風一道，雖所由來者久矣，然未有盛於今日者也。此輩幾幾半天下，不但恬不知恥，猶欣欣以為榮焉，得人人皆有聶變豹之孽，且使此輩聞而畏避，庶可洗盡此頹風。

敘贏陽家世並梨園子弟履歷許多趣話，令人噴飯。突然撰出個閔氏來，不但贏陽感激，看書的人亦感激。此何故？無閔氏則贏陽不得生，贏陽不得生，則無陰氏並皎皎，無陰氏並皎皎，那得這兩回熱鬧書看。

一部書偷漢之婦人不少，並無一相重者。即此一回內，陰氏之偷漢，是眾學生誘他，乃略知竅男子誘一不知竅之幼女，是一種行事。金礦之偷陰氏，是兩人同誘，兩個都是老手，又是一種行事。皎皎之偷漢，是他先誘龍家小廝，兩個都是知情而不知味的，又一種行事。至於了緣之偷皎皎，則是強盜之行事矣。

贏氏如不遇了緣，焉知久之不為良婦。被這賊禿一偷，以至辱身出醜。若非鄔合以天閹自責之夫，使贏氏不知至於何地也。僧人中如了緣者正復不少。緇流一途，原是盜賊藏垢納污之所，奈愚人往往為其惑。有守土之責者，不可不嚴察此類。有佞佛之流，見餘此評，必合掌日；『枉口白舌，何苦謗僧。』孰不知余非謗之，正是為大雄氏做功臣耳。

龍家小廝酒後一篇不忿的話，直欲逼走贏陽耳。不然，住到何日是了。贏陽不去，聶變豹之仇何日得報，皎皎與龍陽之情緣何是得絕。今日贏陽之走，異日死龍陽之地耳。許多線索，不留心看不出也。阮大铖之請鐵按院，乃贏陽報仇之節目。鐵按院反復盤問，足見細心，安得為官者肯個個如此，則無民冤矣。

寫游混公又為龍家小廝之師一段，總是為他到極不堪處，且又使之一現，不致冷落也。鄔合贏氏二人成親後，一個無用的天閹，一個貪淫的女子，恰恰合在一處。何（如）何下筆。此段寫得情景逼真，設身處地一想，不過如此而已。

贏陽何等人物，暴發二千餘金，眼眶更大，就要做財主身份。嗟夫，錢之能大人也若此。

古語謂構訟云：無賴不成詞。閱此，誠哉言也。贏陽在按院前供聶變豹之罪，固系實事。而自護之語亦不少，因說得近情，故能聳人之聽耳。

王酒鬼一個挑水的老兒，泛泛然看去，是個極無關係沒要緊的人。後來泄露機關，反是個極要緊的節目，此等處令人如何捉摸？

姑妄言卷六

贏氏貪淫為淫累始改淫心　　賊禿性惡作惡深終罹惡報

附：　　　閔氏垂慈　　　　　　　　　代巡聽訟

話說這贏陽系蘇州府昆山縣人氏。他家世代單傳，從無兄弟姐妹，【偶憶一笑談：家世代單傳，一人謂彼云：一個兒子是險子，其人問道：你有幾位令郎，答云：只有二個小女。此人笑道：我的一個蜆子還強如你的兩個蚌】積相以學戲為生，他父親是個花面，人都順口叫他做贏丑子。娶妻養氏，【以他養兒子便妙，若陰養之養便不妙了】只生得贏陽一個。贏陽六七歲時，生得甚是美麗，柔媚如女子一般，他父親視為奇貨，以為此子將來不但能克紹祖業，還必振興家門，遂將他送入一小班中做了一個正旦。

你道這好兒子不送去念書，反倒送去學戲，是何緣故？但他這昆山地方，十戶之中有四五家學戲。以此為永業，恬不為恥。就是不學戲的人家，無論男女大小沒有一個不會哼幾句，即如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是一個道理。故此天下皆稱為昆腔。因昆山是蘇州所轄，又稱為蘇腔。

但這些唱戲的人家他並無恆產，一生衣飯皆從此出，只可糊得眼前，安能積得私蓄。所以兒子不得不接習此藝，只三五年間便可出來唱戲糊口。

他這戲子中生得面目可憎者，只得去學花面，不但怨天恨地，還怨祖墳風水不好，又怨妻子陰戶不爭氣，【這一笑（怨）得可笑，陰戶冤哉。】不得個標致子孫為掙錢之本，將來何以存濟。若稍有面目可觀者，無不兼做龍陽。他那青年之時，以錢大之一竅，未嘗不掙許多錢來。但這種人又喜賭又好樂，以為這銀錢只用彎彎腰蹶蹶股就可源源而來，何足為惜，任意花費。

及至到有了幾歲年紀，那無情的鬍鬚，他也不顧人的死活，一日一日只鑽了出來，【笑倒】雖然時刻掃拔，無奈那臉上多了幾個皺紋，未免比少年減了許多豐韻。那善於修飾的，用松子白果宮粉搗爛如泥，常常敷在面上，不但遮了許多缺陷，而且噴香光亮，還可以聊充下陳。無奈糞門前後長出許多毛來，如西遊記上稀柿同內又添上了一座荊棘嶺，掃不得，剃不得，燒不得，把一個養家的金穴如柵欄一般檔住，真叫人哭不得，笑不得，卻無可奈何了，真是：一團茅草亂蓬蓬，從此情郎似陌路。

要知這就是他腎運滿足，【腎運二字新，大約即桃花星更名耳】天限他做不得此事的時候了。

到了此時，兩手招郎，郎皆不顧，雖在十字街頭把腰彎折，屁股蹶得比頭還高，人皆掩鼻而過之。求其一垂青而不能，要想一文見面萬不能夠了。【龍陽君看到此，定然掩袂而泣】到了唱戲，伸著脖子、板筋疊暴著掙命似的，或一夜或一日，弄不得幾分錢子，還不足糊口，及悔少年浪費之時，已無及矣。纔想到這件掙錢的家夥，比不得種地的農夫，今歲不收，還望來歲。只好像行醫的話，上下改三個字便是的評，說的是：

趁我十年嫩，有股早來春。

這贏丑子生得一臉黑麻子，又鬼頭鬼腦，宛然天生得一個醜態，故學了丑。少年時，他見同班中朋友俱有人愛，都會掙錢，獨到了他，人皆一介不與，他睜著兩個眼睛，看得好不動火。人人都穿得工工整整，獨他只一件舊布直綴，有人問道：『別人都體面，為何你獨如此？』　他也無別話可封，但慘然指著面上道：『你看我的臉哪。』他人無不大笑。他間或做個媚態去撩人，【這也是無聊之極思】人皆不顧而唾。【掃興】時常對鏡自嗟自嘆，自怨自艾。到那無聊之極的時候，自己摸著糞門，嘆道：『我比他們雖不能掙錢，他們放的都是散屁，【散屁二字甚新】要像我這個囫圇屁眼也萬萬不能夠了。』今見兒子如此標致，以為是祖宗積德所致，方有此跨灶之子，又常撫摸養氏的牝戶，贊道：『不意此癟蚌內產生此一個美珠。』這贏陽又甚聰明，生來該吃這種茶飯，教的戲就會，腔口吞吐也好，身段更覺窈窕，裝扮起來，宛然一個嬌媚女子。學了三年就可上場去唱，無一人不喝彩，無一人（不）羡慕。因他年紀太小，故尚有待。

到了十二三歲，就有個大老官愛上了他，對贏丑子說要賞鑒他兒子的嫩臀。他豈不樂從。？那大老官送了他一大塊銀子，又替贏陽做了兩套時款綢絹衣服，替他把聰明孔開闢出來，此後果然技藝益發精妙，見者無不消魂。二三年間，他也正正經經掙了一注大錢。因他年幼，尚不知浪費，得來的銀錢皆交與父母。那贏丑子夫婦喜得屁滾尿流，把兒子的糞門視同聚寶盆一般。【異想處甚然，非異也，鄧通糞門中更有一座錢山】偶然一日，贏丑於忽然放了一個大響屁，清越異常，心有所觸，不覺慘然長嘆。養氏笑道：『放了一個屁，為何做出恁個樣子，你捨不得這一響麼？』　贏丑子道：『我因此屁想起兒子來，他雖掙了幾個錢，今生要像我放這樣個響屁，斷乎不能的了。不覺傷心耳。』【近日放屁不響者甚多，不知他父親尚傷心否】那贏陽後來就漸漸不似先。俗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這間班中朋友一陣引誘。嫖賭嚼搖四個子一併施行，銀錢雖有，東手接來西於手去，一文也到不得家。那贏丑子原有個弱癥，近來舉發，唱不得戲，一家衣食皆倚仗賢郎，可還敢管他，敢怒而不敢言。抑悶在心，病漸加重。就嗚呼哀哉了。

贏陽雖是個戲子。他各班中相識者多，都來上紙弔孝。他要圖體面，無不從豐，【近日詩禮之家於親喪無不從儉者，視贏陽猶不若也】及至喪事畢後，他向來所掙傢俬也就去了多半。

那時城中有個財主，姓聶名變豹，生性淫惡。他有個妹子嫁在京中一個皇親家為寵妾，他倚勢行凶，把持官府，無惡不作。納了一個監生名色，同這知縣衙官分庭抗禮，眼空一世的樣子。人人側目，雖有一個理刑要拿他，但這蘇州欽差來的織造，並駐防太監出京時，那皇親諄諄之囑託護庇他。那時太監的威勢，雖撫按也不敢得罪地，何況以次官員。他因有此靠山，所以更橫行無忌。殺人性命如草菅，佔人妻女如囊寄。鄉人皆惡之，就把他的名字同音而改，都稱他為孽便報。

他家房產深邃，姬妾眾多，既貪女色，又慕男風，女子中雖被他奸淫無數，而男子總未試新。這是甚麼緣故？這樣作孽之人，就生了個作孽之具，他的陽物雖只有六七寸長，竟有鍾口粗細，也還不足為異，那個頭竟如驢腎一般，弄入陰中，一發了興，開了花，就如同一個喇叭。婦人的陰戶門小而內寬，入去還易，拔出時如小碟子一般，這一撐還禁不得，年小些的婦女乍經了他，還弄得七死八活，那糞門中不能容得此物。

他在家中同妾婢們弄時還有些須憐惜，若高興去嫖，任意衝突，不管死活，娼妓們多受他的淫毒，因此背地都叫他聶驢子。有此大名在外，這些龍陽雖然愛錢，誰肯做這賈胡剖腹藏珠的事，拿性命來換錢使。古語說得好：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

若果然有個好臉，再有一個嫩股，何往而非銀錢，豈肯來輕試他這個孽具。況這件事如賣房地文契結尾兩句一般，此系兩相情願，並無逼勒等情，那小官不願領教他這件奇物。他也沒法。

他屢屢看上贏陽，託人多番作合，又以重利誘之，贏陽再不敢輕諾。

這聶變豹恨入骨髓，想道；定設一計使他入我牢籠，一文不得，白白的痛弄一番。更置之與死地，纔出得這口惡氣。

一日，他想個主意，向著他一個愛妾閔氏商議此事。閔氏勸他道：『老爺請想，你這件東西，我們婦人家跟久了你，還難禁受，何況姣童，人的性命不是兒戲的，他之不肯，大約也是知道大名在外，不敢應承也是人情。必然有罪，何至於死，據我想來，前後滋味大概相同，何不棄彼而取此罷。』聶變豹大怒道：『我這樣的傢俬，如此的聲勢，況又有此奇具，若不一嘗這美男子的妙臀，是我負天所付了。你既如此護著他，把你的後庭我試試，我就不要他了。』閔氏怎肯從井救人，嚇得閉口無言。半晌道：『老爺息怒。我們遵著行就是了。』聶變豹又叫了他一個心愛的標致丫頭名喚垂絲來，吩咐道：『你與姨娘兩個人明日替我如此如此行事，要泄露了，我也不處治你們，只將屁股每人弄一下，至於死活，那就憑你們的造化。』那閔氏同垂絲你我相顧，面容失色，唯唯領命。

到了次日，聶變豹傳了贏陽這班子弟來家中唱戲，到半本落臺時，已有二鼓，臺班人吃飯了，一個個都出去淨手。贏陽落後出來，尿完了剛到轉身，後邊有人將他衣襟拽住，忙回頭一看，月下見得分明是個俊俏女子，卻是丫環裝束。

贏陽疑心，問道；『你做甚麼？』那女子近前低聲道：『你姓甚麼？』　答道；『我姓贏，』那女子喜孜孜攜著手道：『到那黑影處，有話對你說，這裡怕人撞見。』贏陽此時魂都不知往那裡去了，同他到了黑處。那女子反將地摟過來，親了個嘴，附在耳上道：『剛纔我家姨娘在房內看戲，見了你，著實心愛，想要同你會會。有許多好處到你，叫我來問你，明日可有戲？』　贏陽道：『明日沒有。』女子道：『你今夜戲散了，合班同行，大約脫身不得，明日到日落時候，你到我家花園後門外等著，我出來接你，那是沒人的地方，只管放心。』又道：『恐你疑惑，這是姨娘送你的表記，你可收了。』遞到他手中。又一把將贏陽摟得緊緊的。道：『親親，你怎這等愛人，我姨娘生得玉美人一般，我總成了你，你不要忘了我。』贏陽還是個十五歲的小孩子，知道甚麼利害，少年心性，以為奇遇，喜得話都說不出來，只點頭道：『我定來，我定來。你務必出來接我，不可誤了。』那女子道：『不用多說。』看有人來，抽身去了。【先見此婢名垂絲，以為隨手講一名字耳，至此方知有雙關二意焉。垂絲者，海棠也，故用之為婢名，二者謂以此婢為香餌，垂於絲綸之上，以釣贏陽上鉤耳，書中此類甚多，不能盡為指出，惟觀者留意焉】贏陽不便打開，將那包兒裝入鈔袋中，又來唱戲，散了回家，已將五鼓。到了家中，取出包兒燈下打開一看，一雙大紅鍛子睡鞋，滿幫白梅花，豆綠拽拔，白綾底兒尖上釘著黃豆大的珍珠，長僅三寸。裡面一個紅紙包兒，打開是一個噴鼻馨香的香囊，上繡著交頭鴛鴦，還有一根金並頭蓮，一根金雙頭如意簪，四個連環戒指，十個滾圓的白珍珠。贏陽喜得心窩亂癢，將那鞋親了幾個嘴，叫了幾聲心肝，仍包好放在鈔袋內，脫衣上床，把那鈔袋摟在懷中而睡。

朦朧之際，到了聶家與那女子相會之處，那女子一見，喜笑道：『好信實人兒，我等了好一會了。』上前拉著手道：『我們進去。』贏陽猛省，站住腳道；『倘遇見你家老爺怎麼處？』【此一頓有理。贏陽雖系無知小孩子，卻是個聰明少年，焉敢孟浪無忌憚至此，有此一想，方見彼未嘗不省得，特為迷魂困住耳。】那女子道：『我家姨娘們多，每夜輪著陪老爺的，各人各屋不妨事，難遣你怕，我們是不怕的麼？』因接著笑道：『小冤家，你這樣多心膽小。』贏陽此時精魂俱失，雖刀鋸在前也不顧了，仗膽同他進來，到了一間齊整屋內，燈下一個美貌婦人，笑吟吟上前拉住道：『小冤家，想殺我了。』拿臉兒偎倚著。贏陽見這光景，興不可遏，不暇開言，攜手上床，脫衣解帶。見那婦女柔軟如綿。淫樂了一度。還想要敘敘情意。只見那女子揭開帳子道：『大大亮了，快走罷。』贏陽見日光果然射人，忙穿衣問他往外飛跑，不防被門檻一絆，幾乎跌倒，一驚醒來，原是一個大夢。鈔袋還抱在懷中。淫精已溢於被褥。

看窗上時已日上三竿，定神自思，夢境宛然，暗喜道：『今晚必定成就佳期，這夢兆大祥可喜。』【真是癡人說夢，不應在婦人之前面，而應在自己之後面，好說夢者，謂之反圓夢，如夢哭則笑，夢笑得哭之類，亦是此意】他那包兒不敢與娘知道，仍帶在身邊，慢慢起來梳洗，吃罷飯，步到聶家後園門口，一看，果是一條死巷，無人來往一塊空地，更自放心。【精細】又走了轉來。

坐了一會又去，天色尚大早，只得又回，眼巴巴再不見晚，急得來回只是走。看看日色銜山，心中大喜，到了園門時，已東方月出。

正在遲疑，猛聽得園門呀的一聲，贏陽心下一驚，【寫少年心虛膽怯，情景逼真】仔細看時，正是那女子，心放下。那女子道：『趁沒人，快進去罷。』贏陽隨了進來，丫頭關上了門，兩人攜手進入園中，互相摟抱，親嘴咂舌，調笑了一會，【以前則聶變豹所定之計，此處之親愛，定是垂絲自添者】纔又同行。轉彎抹角，走了好一會，到了一間房內，尚未點燈，月光照著，甚是富麗，以為應夢，心下私喜。那女子低聲道：『你等一等，我去看看，若老爺睡了，我接了姨娘同來。』徉徜去了。贏陽等了多時，尚不見來，心中也有些懊悔疑慮，怕有人來看見，要想出去，既不認得路，又恐遇著人。又轉念道：『昨夜夢兆好，料不妨事，【處處合定好夢二字，後來應得好夢，活是疑心少年自哄自語】大約是那裡脫身不得，況且這女子有這樣情意到我，決無他故。』正凝眸注目的盼望，忽見兩個大亮燈籠，－陣人走來，贏陽舉目看時，正是聶變豹。那魂錚的一聲，已不知何往。嚇得跌倒在地。

聶變豹進門一見，大喝道：『有賊，快拿住，不要放走了。』兩三個家人上前拎起跪下，【拎起，妙，是嚇癱了的樣子】聶變豹看了一下，問家人道：『這不是贏旦麼？』家人道：『正是他。』聶變豹坐下，大怒：『好大膽的奴才，你去夤夜直入我內室，非奸即盜，小廝們，剝了這廝上下衣服，緊緊的綁起來，明早送到縣裡處死這奴才。』家人上前正剝了衣服，褪了褲子。

聶變豹道：『他那帶子上是甚麼？』家人道：『是一個鈔袋。』聶變豹道：『拿來我看。』家人遞上，他一打開，假意吃驚道：『我當是他剛進來，原來把鞋同首飾都偷到手了，明明是盜，又借此鞋訛奸，好惡人，明日到衙門夾打著，追他的餘黨。』贏陽被捆得如一個粽子相似，精光著睡在地板上，疼痛難忍，流淚哀告道：『老爺天恩，我怎敢私自入來，是老爺府中一個女子昨夜約小的來的，這東西也是他給找的，並非敢偷。』【少年無知之語，此話可是做得辯辭的】聶變豹道：『這女子姓甚麼，如今在那裡？』　贏陽又告道：『小的不知他的姓，是他帶我到這裡，他就去了。』聶變豹更怒道：『這奴才胡說，你連人的姓都不知道，就敢跟他送來，既來做賊，又誣賴我家的人，污衊我的家，益發可恨，就算真有其事，明是好了，罪更重些。小廝們，出去把眾丫頭都叫來與他認認，若是沒有，也叫他死而無怨。』眾人答應一聲去了，少刻有數個丫頭各拿著一個燈檯，都點明晃大燈進來，房中照得雪亮，聶變豹道：『他說是你們那一個帶進來的，可到他面前叫他認。』眾丫頭上前齊道：『你認真了，自作孽自當，不要混賴無辜。』贏陽一個個看了總不是，他也還有些良心，不肯冤人，哭說道：『都不是，是一個瓜子臉，雪白一面龐兒，穿著青衫白裙，腰裡緊著一條紅汗巾。』聶變豹道：『這奴才信口胡說，我家並沒有這個人。』正說著，只見一個美婦走進來，在旁邊椅上坐下，聶變豹向他道：『這就是贏旦，我回來就到你屋裡，看見他正在此做賊，叫小廝們拿住綁了，還只當不曾偷得東西，誰知把首飾並一雙鞋都偷了藏在身邊，反誣賴我家有個女子誘他來的，你說可惡不可惡。明早送官夾打死了，方除我恨。』那美妾道：『老爺不消動怒，丫頭們，取酒替老爺消氣。』丫頭答應，去不多時，捧了酒餚來擺下，抬過桌子，斟上酒，美妾在傍陪飲，那贏陽又是疼，又是怕，哼一會，哭一會，說道：『你哄了我進來，這會兒你不知躲在那裡去了，叫我受罪。』又叫一會冤枉。

聶變豹怒道：『這奴才還敢胡說叫冤枉，丫頭們打嘴。』那些丫頭看見這樣粉糰般一個標致男子，光光的綁在地下，好不心中又憐又愛，誰還忍來打他。因主人吩咐不敢不遵，一個大丫頭走近前，背著身子，手拍手響兩下，【妙極，寫出憐愛】低聲道：『不要嘖聲了，何苦捱打。』贏陽到此時以死自聽，見那丫頭說，也不叫了，只得閉著眼哼哼。

那美妾心中老大不忍，斟了一杯酒，站起敬與聶變豹道：『我乞老爺一個恩。』聶變豹道：『甚麼事？』　那妾道：『這小子罪雖該死，不過是明日到官自有官法處治，此時饒了他，綁拴在這裡，料他也飛不出去。』聶變豹還不肯，那妾再三哀求，便依了。

那妾叫丫頭放了他，丫頭忙都上前，七手八腳替他解了。贏陽渾身捆麻了，這一放，更疼得動不得睡在地下哼，那妾見他嫩白皮處捆得一道紅一道紫，更覺慘然，又道：『拿他件衣服與他遮著身子。』一個丫頭忙拿衣服替他蓋上，只見又走進一個丫頭，到聶變豹面前道：『奶奶叫來請老爺，有要緊話說。』聶變豹躊躇道：『這麼晚有甚麼話說？你去說有話明日說罷。』那妾慫恿道：『奶奶既來請，必定有要緊的話，老爺去去再來，何妨。』那聶變豹站起來道；『也罷，我走走就來。』兩個丫頭忙點燈籠照著去了。且說這聶變豹，他雖惡甚，他的個正妻子單氏甚是賢惠慈仁，他待這些妾婢不但不醋，且個個加恩，聶變豹甚是敬他。他每每但知丈夫做人那惡事，亦更苦口相勸，聶變豹雖不能全聽，十分中也還聽他一二。

那垂絲去哄贏陽，因奉主人之命，不敢不遵，大非本願，他哄贏陽到了閔氏房中去，回復了聶變豹，見他去了，忙來向閔氏道：『贏陽已哄到姨娘屋裡，老爺去了，不知他死活何如？姨娘快去解勸解勸，救他的命要緊，不然這個罪是姨娘同我造的。』閔氏道：『我先去，但恐我的面皮小，救不下來，你可悄悄去稟上奶奶，求奶奶力量，或者還有幾分指望。』閔氏來後，垂絲忙到單氏房中，將主人叫哄誘贏旦的話詳細稟上，求奶奶力勸，救他的性命，又道：『奶奶只說聽見傳說，千萬不要說是我來稟奶奶的，恐怕老爺嗔怪。』那單氏聽了嘆了兩聲，念了幾聲佛，忙叫丫頭去請聶變豹。

他一去後，那妾立起，走來贏陽面前蹲下，用手撫磨他的身上，道：『我看你也是個伶俐人，怎麼大膽到這裡來？』贏陽先見他求情放了綁，此時又如許見憐，感激不盡，哭訴道：『實是有個女子約我進來的，奶奶救救我的命罷？。』那妾道：『人約你進來的話並無見證，就到了官，這句沒指實的話也不信，況你人贓現獲，一陣夾打再不能免，總是你自己的錯，怨不得人。我同這些丫頭那一個不可憐你，【有此一句，使聶變豹之惡愈著】你看老爺那性子可是勸得，叫我如何救你？』贏陽道：『奶奶的恩典，找死了也是感激的，我死怨命也罷了，但只一個寡婦娘，又沒有兄弟姊妹，可惜白養我一場。』就嗚嗚的哭了起來。

那妾也滴了兩點淚，附在他耳上道：『只有一件可以救你，你可依得？』贏陽聽得救他，就住了哭聲道：『奶奶肯救我，就是我重生父母了，有甚麼不依的。』那妾道：『我家老爺酷愛小官，你捨著同他睡睡，救了命罷。』贏陽疑了一疑，也悄說道：『外人傳說老爺的東西連婦人還禁不得，我們如何承受？』那妾悄悄又道：『你依了罷，大約受些狠苦，也還未必就傷命，因為他愛你，你屢屢不肯，纔下這毒計，你再不依，他不但強弄了，還白白送了性命，送官是假，此時他要害你，性命值甚麼，你難道還不知他平常的狠毒麼？』　贏陽方恍然大悟，叩頭道：『奶奶你是我救命的恩人，我要不死，後來報你的恩罷。』嘆了一口氣，道：『罷了，料到逃不出去，捨著身子，性命交與他罷。』【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大矣哉，贏陽此數語，今日不死於聶變豹之手，一日聶變豹必死於他矣】那妾道：『既如此說，等他來，我救你。』說了，仍回位坐下。

只見聶變豹來了，那妾道：『我有一句話，老爺肯聽麼？』聶變豹道：『甚麼話？』　那妾道：『這小子雖來做賊，贓物既不曾拿去，又不曾有姦淫的事，恕他年小無知。他哭訴家中只有一個寡母，並無親人，他也還生得好，叫他拿身子替老爺陪罪，也可是出得氣了，不必再深究了。我問他，他也情願。』聶變豹道：『既你說情，我依了你。』因向贏陽道：『我看他面上，饒你一條狗命，你須順順的，若拗手拗腳，我卻不算。』叫丫頭們抬過一條春凳，鋪上褥子，地板鋪了紅毯，叫他扶起爬在春凳上，站在毯上。

贏陽此時身不由主，憑他們擺佈停當了。聶變豹渾身脫光，笑對那妾同眾丫頭道：『你們都不許去，在這裡看我老爺試新。』他走近前，摸著贏陽的屁股道：『你不許動。』贏陽知道有個性命相關的局面，也不看他的大小，低頭閉目伏在凳上。那聶變豹吐了一口唾沫，抹在糞門上，又自己擦些，垂著首，捏著陽物，對準糞門就頂，那裡進得去。還不曾進得些須，贏陽已覺火燒火辣，那聶變豹不得其門而入，發起性來，憑身用力往裡一下，攮進去了一個鬼頭，只聽得贏陽大叫一聲：『哎呀，我死。』就不做聲。【應得好夢】那聶變豹那管他死活，幾送到根，任意抽送起來。半響，只見贏陽透過一口氣來，渾身亂顫，聲氣也顫篤疏的哭道：『不得活了，不得活了。』【女色男風雖是一件樂事，然必須兩情相洽方有趣味，而有強姦婦女及此，聶變豹所為有何樂處？予不知此輩是何肺肝。】那妾同丫頭們看得毛髮都豎起來，替他害疼，又不敢上前來勸。那聶變豹笑嘻嘻只是搗，一面說道：『你只當在衙門裡捱夾捱打，那難道是不疼的麼？』　他本有半夜的本事，喜得是初試此竅，只要了半個更次就完了，他把陽物拔出在大半截來，猛然一攮到根，忽一下拔出那個大喇叭頭子，將他臓頭帶出有五六寸來，鮮血長淌。那贏陽先已被他搗得一陣陣發昏，眼中金蒼蠅亂冒，被這一下，疼得迷了過去，跌倒在地上，聲氣全無。

聶變豹哈哈大笑，一個丫頭忙將一塊細帕替他把陽物拭淨，他就精赤條條坐在椅上，說道：『這沒福的奴才，當日要好好的依我，何等不妙，今日一般的也被我弄了。』那妾心甚不忍，也顧不得聶變豹在面前，忙上前抱住他的頭，叫道：『快取開水來。』丫頭們忙忙碌碌倒了一甌水來，灌了好一會，纔聽得他哼了幾聲，微微醒轉。聶變豹道：『不要管他死活，叫小廝們拉出去，撂在空處去罷。』那妾道：『這小子罪不至於死地，況救人一命勝造六級浮屠。老爺請安歇去，我同眾丫頭們慢慢救他，明日天不亮叫人送他回去，也是老爺的一點陰功。』聶變豹呵呵笑道：『憑你。』披上衣服，也不穿褲子，【此時只披衣不穿褲，是樂極，異日被訪拿時，衙役只許披衣不容穿褲，是悲生，福兮禍相倚，遙遙一點（對）。】一雙手摟著個丫頭，兩個丫頭提著燈籠要走。

那妾又道：『老爺且請住著。這小子夠他受的了，那包東西只把鞋留下來，那些首飾賞了他罷。』聶變豹恨了一聲，道：『便宜這奴才。』【此一段雖是寫閔氏慈心，然恃是愛妾。方敢乃爾，不然豈不懼聶變豹疑忌。】說罷去了。兩句俗語說得好：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到幾時。

聶變豹初意要置贏陽於死地以雪恨，今竟寬放了他，一來是看閔氏之面；二來實虧單氏請他去時，苦口力勸數番，故只淫毒一場，了其宿願，便寬怒了。

再說贏陽此時心中也明白了些，見這美妾如此憐惜他，心中想道：『我是那裡造化，遇見這位恩人，不然這性命完了。』那妾見聶變豹已去，叫丫頭將贏陽扶到凳上睡下，叫拿個枕頭與他枕著，拿燈照他的肛門，裂做數瓣，大腸拖著。一面叫拿塊舊細帕把血拭了，叫丫頭們替他往裡揉，又親按摩他身上傷痕，又叫拿了杯熱酒來叫他吃。

贏陽吃不下，那妾道：『你勉強吃些熱酒活活血。』贏陽卻不過地的情，強呷了一口，又閉下眼，迷迷的不做聲。那妾叫拿床被來替地蓋上，約到三鼓時分，贏陽已大明白了，只是肛門疼得受不得，身子痛得動不得，舉目看見兩三個丫頭，東倒西歪的睡著，只那美人還坐在傍邊替他抹身上。

他掉淚道：『蒙奶奶救命之恩，我殺身難報了。』那美人將口附在他耳上道：『我與你同病相憐，我家姓閔，也是好人家女兒，已許過人家，不知甚麼人說我生得標致，他叫人到我家，說要娶我做妾，我父母不肯。他竟差許多家人搶了我來，也似你一般將我淫毒。我是個少年女兒，幾乎喪命。後來聽得我夫家同我父親告狀，他假捏我父親賣女文書，反說我父親同夫家串通，伙騙官處，俱受重責。我今日在他家雖算第一個寵愛的，但我恨毒在心，因是女子不能報仇。他愛你久了，幾次叫人去說，你不肯依，他恨極了，故下此毒計，前同我商議，我再三勸他不可，他大怒說，若不依他，就要拿我替你，你想這可行得？我還疑你乖覺，未必就上他的美人計，誰知你竟投在他羅網中，今逃出命來，就算造化了。』又道：『他家的這些惡奴才沒有一個不是幫主人作惡的，我明早叫他們送你到家，你把這個包兒還帶去變賣了將息。』因拔下一根金耳挖，插在他頭上。道：『家中人若送你到了家，不曾拿你的東西去，你到家時，拿這耳挖來回覆我，若不曾送你到家，或拿了你的東西去，切不可與了來，我好追究。』【真所謂救人救徹者，有智婦人勝無能男子】贏陽感恩無地，只叫恩人。

閔氏起身，開了櫃子，在一個皮匣內，拿出有十多兩一封銀子過來，說道：『我雖得寵，不管銀錢，頭面雖有，都有數目，給不得你，這幾兩銀子你帶去盤纏。』又拿著那雙鞋道：『這就是我的鞋，他前要了去哄你的，我今贈你。』贏陽道：『我怎敢要。』閔氏道：『我贈你，不是私情，有個緣故你切記著，一來你今日之事，因此鞋而起，見此鞋就想今日，再不可如此孟浪了。二者你這一去，不要疑心要告他，我對你說的，千萬緊密，一露風聲，他知道了，你我都是死數。你做戲的人見大官府處多，看有風厲官府，將你我二人的毒害呈上，千萬救拔出我去，【一片施恩熱腸，只重在此一句。】恐你日久忘卻，故贈此鞋，要你見物思人之意，也不枉我救你一場。這樣惡人自有大報，但恐一旦玉石俱焚，連我也不能免了。』說著，不覺悲慟流淚。

贏陽只在枕上叩頭道：『奶奶天恩，我我若敢忘了。死於千萬刃之下。』正是：【因贏陽年少，不知計策，拆橋蓋房，那曉川流之過，以色成新，不知利害。】

惟有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生塵。

閔氏聽聽外面已五鼓盡了，說道：『你去罷，恐怕他醒來又要變。』遂叫醒丫頭，扶他起來，替他穿衣著褲，那贏陽彎著腰，直不起來，站不住，閔氏叫丫頭指名叫了兩個老成些的家人進來，吩咐道：『老爺吩咐叫你兩個扶贏旦，送他到家，要一個憑據來回我話。』那贏陽見有人，不敢多說，跪下去要叩頭，方要跪，一交跌倒。閔氏道：『不消不消。』叫家人快扶起他去，那兩個人上前扶了出來，因是得寵的姨娘吩咐，不敢怠慢了，問了住處，送到他門口，天已大明，二人道：『送你到家，有甚麼並（憑）據與我們拿去？』　贏陽拔下耳挖，遞與道：『有勞二位大爺遠來，回去時我叩謝奶奶罷。』二人接過去了。

贏陽敲門，他母親出來開了，一見兒子爬在地下，面如青紙，嚇了一跳，盡力扶起，跌跌撞撞扶了進來，放他床上睡下，贏陽一把抱著娘痛哭道：『我同娘娘見面是再世了，若非恩人救我，也不能生回了。』養氏也哭著問他緣故，他把始末原由細細說知，又在身邊取出銀子同那個包兒交與娘看，養氏忙把他褲子褪下，見他通紅的腸頭拖著，肛門裂腫，好不難看，【不看東西，先看他屁股，是娘愛子之心，有先後輕重也】心疼得要死，一面哭一面咒，又一面感念閔氏，忙去弄了湯水來與他吃，又煩人請了外科來看，用藥調敷，足足有一個多月纔下得床。

那腸頭只上去了寸餘，還有三四寸來長不得上去。醫生說，若是趁熱當時整治還收得過去，因是冷了治不得了。遂成了一個殘疾，一辛勞碌便淌血水，腰就疼得彎著，戲也不能常唱，只好偶一為之。至於後庭主顧，不但新孤老不能相與，連那些舊相知看見要如此，但道可惜而已，掩鼻而避，【聚寶盆雖然壞了，他腎運卻也退了】且按不下題。

再說贏陽住的這一條街上，有一家姓陰的，門前開著個小雜貨鋪，夫妻二人只得一個女兒，三口過日。這女兒到了十二歲，因他長得高，像個十五六歲的身體，就留了頭，嬌模嬌樣，甚是聰明。

他隔壁一家姓關，是個住閑的小鄉宦，有兩個兒子，一個十五，一個十一，請了個先生在家教書。這鄉宦因家寒不能獨舉，遂將左右鄰舍有子弟要念書的約了同出束侑，他家收拾了三間書館，拿家中舊隔（榻）扇，【榻扇二字須記著】隔了一間做先生臥室，總共有七個學生，四個大的三個小的，大的都不過十五六歲，小的也有九歲十歲。這陰老兒忽然高興，向婆子道：『我家女兒生得甚好，又伶俐，何不送他隔壁關老爺學中去念書，識得幾個字，就是個全人了，你道好麼？』　那婆子倒知事，說道：『一群男學生，把女兒送去，恐怕不便。』陰老兒道：『我難道不知道，女兒纔十二歲，怕甚麼，若是十四五歲，我自然不肯了，何待你說。』那婆子也就不阻他。

這關鄉宦時常到門口走走，間或也到他鋪中來閑談，恰好這日走來，陰老兒連忙讓坐，篩茶送上，說了些閑話。因說道：『一句話正要請問老爺呢。』鄉宦道：『有甚麼話只管請說。』陰老兒道：『我有個小女，生得也還伶俐，今年十二歲，我的意思托老爺的福，想送到府上學館中，多少學兩個字兒，先生的束侑不過是意思而已，老爺說可行得麼？』關鄉宦道：『這是極好的事，有甚麼行不得，添一個女孩子，先生能費多少心，束侑任你，我去說，再沒有不依的。』因見黃曆掛在壁上，取下來翻開看，道：『好，明日就是入學的日子，你趕得及麼？』　陰老兒道：『沒有甚麼不及的，只用買本女兒經，紙墨筆硯是小鋪中有的，明日便好了。』那關鄉宦坐了一會去了。

響午時，關家一個小廝來說道：『我家老爺對先生說了，叫我來說，你家姑娘只管請去。』陰老兒笑道：『煩你去多謝老爺。』那小廝去了。

陰老兒忙去買了一本女兒經，對了一錢銀做見麵茶，拿出紙墨筆硯，叫婆子拿個拜匣盛了，就把桌椅先送了過去。次早，把女兒收拾停當，親送到關家來，拜了先生與眾學生都相見了。又煩館童帶上去見關鄉宦夫婦，那關奶奶倒愛這孩子，與了幾枝絨花，一條湖縐汗巾，然後出來念書。

眾學生見這女子妖妖嬈嬈，雪白的嫩臉，鮮紅的嘴脣，黑髮披肩，好生俏麗，這一個向著那個努個嘴，那個望著這個擠眼，各各含笑。

他這先生三六九要去會文，又時常要去料理家務，一月只好半月在館。

次日，先生不在，四個大學生同到一處商議道：『這樣一塊好肥肉放在嘴跟前，要不嘗他一嘗，不可惜麼？』一個道：『他小呢，恐怕不知道情趣，一時喊叫起來怎處？』一個道：『慢慢的說法引誘他，可不是硬開弓的，須是如此如此，或者可以引得動他。』一個又道：『他三個小的須瞞不得，怕他們告訴人就不好了。』一個道：『叫他們來，我們同他商議。』遂把三個小學生也叫了來，道：『陰家這女兒你們可愛麼？』　一個笑道：『怎麼不愛，我方纔見他彎著腰在地下抬筆帽呢，一個滾圓的屁股，衣服凹過去一條溝，好不有趣的呢。』一個大學生道：『我們算計要弄他一弄，想看看他是個甚麼樣子，但你們小呢，還不會乾，我們大家湊些錢與你三個，你不要對人說，等你們大些，少不得給你們嘗嘗。』關二道：『他方纔到後院裡去溺尿，我悄悄跟了去，想看看他的屁股，誰知他拿裙子遮得嚴嚴的，一些也看不見。他起來了，我去看看他的尿把地下沖了個窩兒，好不有趣，我不要錢也要看看，弄得弄不得不要管我，不然我就告訴先生。』那兩個小的也道：『我同他一樣，也是要看看的。』那一個大學生道：『既如此說，也罷了，須是如此去做。』眾人商議定了，各回位坐下。

一會兒這個去買些糖來請他，一會兒那個去買些果子來讓他，到底是女孩兒家，害羞不吃，這個道：『我們同學念書，就是親兄妹一樣，怕甚麼？』　那個道：『休說兄妹，連夫妻還沒有這樣親熱呢。』他也知瞅人一眼笑笑，人兜他說話他也不答。

過了幾日，熟了，也就說說笑笑，再三讓他東西也就吃些。

一日，先生又出門，眾學生玩了一會，看見院子裡兩個雞打架，一個指著笑道：『這雞打架，屁股對屁股一下子，那有甚麼趣，難道也快活麼？』　一個道：『他這樣不快活，你看那母雞把渾身的毛鬆了，那一抖，大約也像人兩口子弄酥了的樣子。』一個說：『到底是有那物的好，你看那鴨子，他有物，弄得那母鴨子快活得鴨鴨的亂叫。』一個道：『甚麼相干，你看驢子那樣個大物，弄得那草驢把嘴巴答巴答的響麼。』又一個道：『倒不知人弄著可叫不叫。』一個道：『怎麼不叫，我家隔壁的裘老大，一個金剛也似的大漢，娶了一個老婆。』指著道：『也只好有陰姑娘這樣大，那一日我聽見隔壁哼哼，我當時有人害病，在板縫裡一張，原來是裘老大把他老婆按在床沿子上弄呢，是那老婆哼。我張見他的那麼又粗又大長，疑他老婆是害疼哼，誰知看了一會，他老婆叫道：「快活我了，哥，你再狠些快些。」裘老大像搗碓似的又狠狠的弄了一會，那老婆嘴裡混哼亂叫，那個快活的樣子那裡看得。我也沒有打手銃，就把脦冒掉了。』一個笑道：『我不信這話，像陰姑娘這樣大，只好同我們這樣大的人弄，那裡禁得那大物，一下子不弄壞了？』一個道：『甚麼相干，女人生了這個來給人弄，那怕甚麼大，越大他越弄得快活呢。』眾人哈哈的大笑，那女子也側著耳雜聽他們說，臉紅著，也不住的笑。一個道：『說了這一會，好不難過，要是陰姑娘在這裡，我們大家打個手銃，賽個遠近。』又一個道：『陰姑娘他後來嫁人，還見的是大的呢？稀罕我們的多大一點子，怕甚麼。』一個道：『不是這話，他的捨不得給我們看，我們的為甚麼給他看。』一個道：『也罷，我們到屋裡去找罷。』遂大家笑著一轟到屋裡去，把門掩上。這女子雖年小，心性伶俐，聽這些人說得村淫如此，他就情竇大開了，也覺得津津有味，但不好問得，見他們說去打手銃，不知怎個打法，心中想看看這物件是怎個形狀，遂悄悄到窗子眼裡去張，【先寫隔先生的臥室用舊隔扇，我疑是寫學房處多用板隔，怕太重出，故特一改，看至此，始知留為此女張人之地，幾被作者瞞卻】見他幾個人臉向著門外，用手勒那東西呢。【書出眾人有心引誘】這四個大學生裡面，有一個的竟有四寸多長，那三個都只有三寸的光景，那三個小的只得指頭大。他看得好不動火，想道：『可惜人多了，要是一兩個，我就同他試試看是怎樣。他們說快活得很，不知是怎樣快活法兒？』　也將一雙手縮進袖子去，伸入褲襠中，將小牝摸摸，又拿指頭探探，不知是怎樣局面。

只見那幾個勒了一會，這個冒出點漿來，那一個冒出點清水來了。忽然悟道；『我聽見人說城，想就是這東西了，雞蛋黃上那一點子不是他麼？』想出了神，眼定定的望著這屋內。

這些小子他們雖然在屋裡打手銃，原想誘他去看，手裡打著，眼睛卻射在窗子外邊，影影的見他在那裡張，忽一齊跑出來，見了他，笑道：『陰姑娘偷看我們的呢。』嘻嘻哈哈的大笑。

那女子羞得臉緋紅，笑嘻嘻跑上位坐著去了。

眾人道：『我們吃午飯去，快些來，來遲了的罰五個錢。』那女子先去了。

眾人商議道：『看這丫頭也已動心了，怎麼個弄法？』關大道：『人多，若齊上手，他必定不肯。等我若哄上了，你們一個個陸續上，就不怕他不依了，你們吃飯遲些來，我等他來調戲他，肯不肯，大家的造化。』眾人笑嘻嘻答應去了。

關大忙忙吃了飯，先來學中，那女子緊鄰，也來得快。

這關大安心要哄誘他，坐在一張椅子上，將陽物拿出，用手攥著，眼睛向外看著窗子，只見一個女子的影兒，知是他來了，遂口中叫道：『我的好陰姑娘，弄得我好快活，好心肝，好寶貝，好嫩穴。』那女子正要進門，聽得他說，打窗洞一張，見他嘴裡叫著，用手勒那物。忍不住嘻嘻一笑，關大忙跑出來，一把抱住道：『姐姐，你救救我一救罷，趁沒有人在這裡。』那女子也不狠拒，被他抱到房中先生的床上，就扯他褲子。

那女子道：『我怕疼。』關大道：『不怕的。那個女子不同人弄，要疼誰還肯呢。』女子也動心久了，任他脫去。他乍見這條細縫，不知從何處弄起，低下頭用指頭摒門，看明瞭穴道。

那女子閉了眼睛只是笑，他用上許多唾沫，然後對上了，向內一塞。

女子道：『哎呀！疼得很呢。』關大道：『頭一次乍弄，有些疼，你忍一忍兒就好了，弄過這一次，下回就只有快活的了，我聽見人說頭一回刀割，二回槍戳，三回快活，你疼過這一回就好了。』那女子只皺著眉，也就不嘖聲。弄了一會，關大覺得內中一嗡，嗡得無比受用，頃刻完帳。

那女子用手一摸，看了看，說道：『被你弄出血來了。』關大掏出塊汗巾，替他拭了猩紅點點。那女子拿過來塞在褲帶上，正穿完了衣褲，眾學生一齊跑進來，道：『你兩個幹的好事，一樣的人，為甚麼偏一個向一個，除非都給我們嘗嘗，不然等先生來稟了，大家弄不成。』那女子羞得徹耳通紅，背著臉坐在床上。關大道：『你們不要著急，事好商量。』眾人道：『有甚麼商量的，大家弄弄就完了，不然，我們去告訴陰老爺，你兩個了不成。』關大道：『你們出去，我同陰姑娘計較。』眾人出去了，關大摟著他道：『這怎處，你除非同他們大家弄弄纔好，不然這一鬧開了，怎麼了得？』　女子道：『都是你引的頭。』關大道：『生米已成熟飯，抱怨也沒用，你同他們弄弄罷，一來壓口風二來纔得長久。』這女子一來恐怕鬧得先生父母知道，二來初次乍弄，也不覺得十分苦楚，後來或有樂處，也戀戀不捨，遂道：『我的還疼呢。』關大道：『你若肯了，那裡定在今日，明日何妨？』　女子道：『人多得很，那裡行得。』關大道：『豈有一齊同來的理。輪流著，或一個或兩個，憑你心裡就是了。』那女子低了頭不做聲，關大道：『你們來。』眾人進來道：『怎麼說？』　關大道：『陰姑娘肯了，但你們不許亂來，從明日起，一日一個輪流著，或是一爭吵，陰姑娘不肯，我就不管了。』笑道：『你們還不謝賞呢。』眾人齊笑著跪下叩頭道：『謝姑娘賞了。』【活是一群頑皮】關大拉他轉過臉來，笑著道：『你受他們的。』他也紅著臉低著頭笑。那女子年小，到底羞愧，向關大道：『我回家去著。』下床來就走，關大見他害羞，也不留他，囑咐道：『明日等你呢。』他也不答。【寫女孩，卻是個女孩又羞又喜的樣子】回到家中，他娘問道：『今日如何老早回來了。』他沒得對，說道：『我身上有些不自在。』那娘見他頭髮亂了，問道：『你頭怎的了？』　他拿鏡子一照，是方纔在枕上揉的。【細極，此等處亦不漏】說道：『我在先生床上睡了一會就散了。』他娘也不疑他。

他這一夜又喜又愧，到次早已梳洗了要去，忽又愧心一蔭道：『這麼些人，我怎麼好同他們弄，【這一轉念妙甚，是個初被（破）身的女兒心事，若淫婦則不然矣。】況且今日不知疼不疼，要只是這樣疼起來，有甚麼趣？他們都說快活，不知是真是假。』又將個指頭將小牝挖挖，與前原封大不相同，塞些進去也不知不覺，笑道：『疼是大約不疼了。』到底不好意思，還推不好，不肯去，他娘也不強他。

早飯後先生又出門去了。眾學生道：『他今日不來，有些古怪，要是麥了不肯來，只便宜了關老大。』關大道：『都是你們這些冒失鬼，捱兩日等他熟滑了，又得了些趣，再大家上就好了，纔頭一次就想都要到手，他一個小女孩子不害羞麼？這一弄塌了，大家沒戲唱。』一個道：『都不消埋怨，他要不來，他老官就取桌椅來了，多半是害羞，等我去說先生叫他，看他可來。』眾人道：『有理有理。』他遂到陰家來叫，那女子想道，先生既在學裡，就不怕他們了，遂往學房裡來。一進門，見眾人在地下玩跳，不見先生，抽身就要回去。眾人上前攔住，道：『我們昨日頭都叩過，賞也謝了，你如何翻悔得？』　他紅著臉笑著，到位上坐下，關大走近前附著耳上道：『昨日已說明白了，講不得，你同他們弄弄，堵堵他們的嘴，後來肯不肯就憑你了。』那女子此時也不些情願，但不好答得，只低了頭，關大捏了他一下，道：『你依我好呢。』遂向眾人道：『我再三求陰姑娘，他依了，但你們怎麼個輪法，今日該誰？』　這個道：『是我，是我。』那道：『讓我。』爭個不住，關大道：『你們這麼鬧就成不得了，依我一句話，我做長草兒，你們抽，長的在先，短的在後，不許再爭，若再吵鬧，我就不管了。』眾人道：「『依你依你。』關大做了草叫他們抽，那個小的抽了一根長的，關二是第二個，物子大的是第三，別的都抽定了，眾人道：『還到屋裡床上去。』那女子坐著不肯動，關大上前抱起他來，道：『都是成日會的熟人，怕甚麼羞。』將他抱到裡間床上，女子說道：『不好，昨日回去娘娘問我頭髮怎麼散了，我說謊哄過了，今日頭髮再一亂，回去怎麼答應？』關大道：『那不是先生的梳鏡麼，再梳梳就是了。』又道：『我先替你脫了褲子，那小人兒不會弄。』那女子笑著，關大替他脫了放他睡好，將他牝戶看了看，又拿指頭探探，笑道：『與昨日大不相同，包管你不疼了。』那女子只是笑，兩人又親嘴砸舌，玩戲了一會。

出來叫那個的道：『你去。』見女子仰臥著，忙爬上床來，把褲子褪了，那小雞子纔有小拇指大，爬上肚子，向腿縫中戳了幾下，說道：『我不會，換他們來罷。』就下來出去，道：『還給我幾個錢罷，我不會弄那東西。』一個道：『你都弄了還要錢。』他急了，道：『你去問問，看我弄了沒有。』關二拿了五文錢給他，道：『給你罷，等我去。』遂進來上床，就爬上身，他卻伶俐在行，用手摸著了孔竅然後捏著陽物送入，【三個小的中，寫關二卻是一個尖酸伶俐小孩子，咳也是壞透了的人，看他先去張這女子溺尿，並此時的弄法，便知其人。】覺得甚是有趣，不住道：『快活，快活。』不幾下就冒點清水完了，那女子不但不疼，反被他激得癢酥酥的難過，想道：『這不濟，到底是大些的好。』那關二爬起出來，那大學生道：『你這樣快，該我了。』走進房，見那女坐起要穿褲子，他上前接住道：『且不要穿了，他們不濟，你要不棄嫌，我同你試試。』那女子正未盡興，就住了手不穿。

知他心肯，將他放倒，取出肉具，那女子昨日張見過他，是頭一個大物。說道：『你的大，比不得他們，不要冒失。』他笑道：『這還要你說。』把龜頭上抹了些唾沫，將他兩條小腿架起，往裡輕輕一送，他那小牝纔被關二弄濕透了的，一滑就進去一半，問他道：『可疼麼？』　女子道：『影影的有些。』他道：『不妨事。』又幾送到根，女子道：『脹疼呢。』他一抽一拽了一會，見那女子屁股扭呀扭的，知道有了些好光景，向他道：『你要覺得裡頭有些癢癢的，你拿手把我腰抱著，我好用力。』又抽了幾十下，見那女子兩眼水汪汪，漸漸暢了，伸手將他抱住。知是火候到了，一陣亂抽，只見那女子面上通紅，打了一個寒瞟，知他丟了，又狠抽幾下，也就大泄。那女子將嫩股向上就了兩就。

他伏在身上笑問道：『可快活？』　那女子微笑點頭，他抱著親了個嘴，要舌頭，那女子扭頭笑著不肯，他道：『你不伸過來，我也不放你起來。』那女子只得伸出些，被他緊緊含住了咂，那裡肯放。那女子將他一擰，他纔吐出，道：『好甜舌頭。』又笑問道：『那小的怎麼樣來？』他笑道：『在腿縫裡戳了兩下就跑掉了。』兩人笑了一陣，纔下肚子來穿褲子，那女子也起來穿了，到桌子跟前拿鏡子照著攏頭。抿完了，眾人都進來望著他笑，他低著頭也笑，那大學生對著小學生道：『陰姑娘惱你呢，說你把他的腿都戳腫了。』眾人哈哈大笑，那小的羞得臉通紅跑出去了，關大道：『飯時了，姑娘吃飯去罷。』那女子就走出來，關大送他，他道：『先生不在，我不來罷。』【口說不來，卻是要來的話】關大道：『家裡坐著也悶，不如來，大家說玩話熱鬧，弄是說定明日，今日弄不弄由你。』又問道：『方纔弄得好麼？』　那女子含羞不語，關大笑道：『我同你還怕甚麼羞。』他微笑著點了點頭。到家吃了飯，心裡想不來，卻有些像放不下甚麼一般，由不得那兩隻腳又走了來。剛坐下，只見那兩個不曾弄的到近前低聲道：『我們雖派定該是明日，但都是一樣的朋友，他們都佔了先，把我兩個熬著，姑娘也心忍麼，況那大的也不該是今日的，姑娘方纔也肯依了他，為甚麼在我們身上又薄些，我們也不敢強，憑姑娘的情罷？』　因叫那個道：『你來，我們大家跪著求，看姑娘怎麼吩咐？』　那女子此時也不覺得羞了，又先得了些甜頭，想道：『這事也沒有甚麼苦處，那個算不得數，只他兩個也不害甚麼怕，那頂大的都弄過了，何況於此，索怪（性）也弄弄，看著是怎麼樣，況且那幾個弄過的倒罷了，這三個不曾弄，相對著倒不好意思，大家弄了熟了倒好。』見他三個跪著，也不答應，立起身竟往屋裡走。這三個知他肯了，滿心歡喜。輪著的這一個笑嘻嘻跟著進來了，見他坐在床沿上，一把抱了上床，脫了裙褲二人就弄起來。陽物雖不甚小，只二三十抽就完了事。那女子將有些好意思，見他已不動，甚不樂意，推他道：『你這個樣兒也想幹這事。』那個羞得忙忙下床。

那一個來道：『你這樣不濟，等我來服事姑娘。』遂上床來就弄。這一個甚是在行，工夫也久，竟將女子弄丟了兩次，然後纔泄，還伏在他身上捨不得拔出。只見那個在床前站著道：『好新鮮東西，大家嘗嘗新罷了，你一個人竟獨自受用起來了。』那個笑著拔出下來，道：『讓你。』他爬上來，牝戶一摸，見濕濕的，笑道：『哎呀姑娘，他弄出你的尿來了。』【妙極，是個從未見這的小孩子】那女子笑笑，拿帕子揩了揩。

那個弄了進去，陰戶裡面被兩人的陽精塞滿，但覺粘粘滑滑，總不得個邊岸。那女子也毫不知覺，他亂戳了幾下，爬起道：『我當是怎樣有趣，還不如打手銃受用，早知道是這樣，我也不如要幾個錢便宜些。』【更妙，此一段雖為淫褻事，七個學生是七個上法，七個弄法，無一重者】女子也起來拭淨了，又梳了梳頭，天色將晚，大家散去。

這女子得趣之後，大清早就到學堂來，只巴先生出去，那兩個小的不算數，就是關二到底年小不堪大用。這四個大的，一日內定要輪過。

過了兩年，交十四歲，陰老兒道：『女兒大了，叫他不去罷。』他不肯道：『既讀一場，索性念得多識幾個字，我便大了，怕人敢把我怎麼的。』【是極，雖道弄得豁不成】定要去，他父母拗他不過，只得由他。

這兩年來，那幾個大的都長成大漢，陽物都發了些，兩那三個小的，自經破身之後，那小雞子也都改頭換面漸漸大些。他一遇著先生不在，任他的意思，要張就張，要李就李，一日四五次取樂。

他有一種絕技，又無人傳授，是他自己悟出來的，那陰中一鎖一收，好不利害，遇著歡喜那一個，憑他多弄一會，要不樂意，只幾鎖就請下馬，這幾個又愛他又怕他。奉承恐後，他這個快活如主母一般，豈肯撇了回去，又痛弄了一年。到了十五歲長成一個大婆娘，不但父母阻攔自己也覺得不好再去，只得在家。

他一連熱鬧了三年，乍乍的冷清清獨自在家高坐，不勝苦惱，卻說不出口。他生性聰明，雖同人混弄了幾千次，三年來也還識了許多字。

再說這起惡少夥同奸騙了這女子，先因有利於已，故互相囑咐秘密其事，以圖久遠。所以三年之久，竟未泄露，今日見他不來了，知道已無所望，常於談笑之間向人道出陰家姑娘之美行，而久之傳得前後右左街坊無一不知。

聞其名者，以為如此年小便淫穢到此，掩耳趨避。所以捱到十九歲尚無人議親，陰老兒也頗有所聞，悄悄告訴婆子，那婆子怨罵了老兒數日，道：『我當日不肯，是你定要叫去，弄出這樣好名來，將來如何嫁人？』此後那婆子留心，恐怕女兒在家又弄出笑話來，行監坐守，時刻相伴，夜間叫老兒在鋪子裡睡，他便同女兒睡。【賊去了，關門何益。】那女子不但被娘監住，況且淺房窄屋，便有情人也無地可做，無可奈何，日間惟有長吁短嘆，夜間則槌床搗枕。那娘明知他的心事是想女婿，不好說得，十分聽不過，數說幾句，那女子只當耳邊風，不曾聽見。

再說那贏陽自受創之後，那掙錢的臉雖仍舊貫，但那掙錢的糞門是沒用了。【大約是他家風水不好，他老子有好糞門而無好臉，他有好臉又無好糞門，豈非祖宗積德未全。】他因腸頭長拖，走路兩腿楂著，腰又有些彎，如何還做得正旦，只好在班中裝小軍打雜，或打打羅鼓，間或分得幾分銀，尚不足家中日食。

十七歲上，他娘又死，向來所積已見幾將馨，三年孝滿，要想取個妻子看家。【餘閱至此，不覺掩卷長嘆，贏陽何物，尚至三處孝滿方想娶妻，世上詩禮之家，竟有父母喪中完姻者，是何心哉】他因自己標致，一心要娶美婦，常想道：『我這樣個面孔，弄個丑婆娘來，如何相對，萬不可冒失，除非自己看中再講。』偶然一回到陰老兒鋪中來買些東西，只看見一個標致女子，掀看半邊布廉同陰老兒講話，見了他，忙把簾子放下，卻還拿雪白的手攥著掀開一縫，兩雙俊眼釘釘望著他。贏陽嘴中雖對陰老兒說話，兩眼不住睃著廉內，陰老兒把東西查了付與他，他不好再站住，只得出來，還不住回頭望。

那女子也露出臉來，目不轉睛的望，看去遠了，問他父親道：『這是個甚麼人，爹爹怎認得？』　陰老兒道：『街上的娃娃，怎麼不認得，他在西頭住，唱戲旦的贏大官。』那女子就想道：『好個清秀男子，比當日那起學生強多了，我若嫁得他，夜裡摟著睡覺，便不怎麼也是快活。』【怕未必然，得隴之後，恐有望蜀】那贏陽一頭走著，一頭想道：『常聽見陰家有個好女兒，也不過說是看得過罷了，誰知這樣標致，只恐怕不是。』又想道：『他家並無多人，不是他是誰，他方纔不轉晴的看我，也有愛我的意思，我得恁個老婆也罷了。』又轉念道：『不好，我聽得人說他十二三歲就同六七個學生們混弄，是個破罐子了，要他做甚麼？』又回想道：『那裡有這樣的事，大約是有人惱陰老兒的，髒埋他的女兒，破是破的，怕甚麼，人家還有娶婊子的呢，我煩個人說說看。』到家，過了兩月，請了街上陰老兒的一個厚朋友到酒館中飲了兩壺，煩他到陰家去求親。那人擾了他的酒，只得去說。

到鋪中向陰老兒說了贏陽求親的話，這老兒把女兒養到十九歲，從沒有人來說親。今忽聽這話，心中也喜，暗道：『可惜是個戲旦。』隨道：『你請坐，我同老妻商量商量。』去到裡邊向婆子說知，又道：『論人物倒也罷了，同女兒配得過，但我家雖窮，把女兒嫁個戲旦，恐人笑話。』那婆子見兒女長得大，又從沒人提，日夜見他怨天恨地，知他是想嫁人，況且自己已有年紀了，養他到那一日，說道：『女兒大了，果然人品好，許了他罷，如今時年，戲子還有做官的呢。』那老兒道：『不要急，事從緩來。』那女子在內聽得老子向娘說贏家來求親，喜得不得，見老子說他是戲子不肯，心中發急，就要發話，聽得娘勸的話甚是入耳，以為老子必允了，誰知還是活落話，不由得心裡的話從口裡攻出來，道：『每當沒人來說，又抱怨養老女兒在家了，既有人來說，又嫌好道歹的，戲子怎麼的，難道戲子人家是不吃飯的麼，我們昆山有一半戲子呢。難道都是沒有老婆的？我知道安心要養我做老女兒了。』嗚嗚的就哭起來。婆子道：『你聽麼，他既情願，就允了罷？』　那老兒瞪了一瞪，心裡道：『我活了一把年紀，【一把年紀四字，天下皆有此口聲，餘雖閱之甚熟，卻不知作何解說？遇（愚）竟度之，一把者五指也，或謂五十歲之外乎】從不見這等老臉女兒。』【容或有之】嘆了一聲道：『看這樣子，當日人的傳言大約也有幾分，【豈此幾分而已哉】罷，料道也沒有人要，將錯就錯，與了他去。』遂出來道：『纔與老妻商議了，既是老兄金面來說，許了他罷，都是過日子人家，我也沒得賠送，他家也不必費事，兒大女大，將就完成了罷。』那來人道：『兩家體貼，這便更好了。』回了贏陽的信，喜之異常，他要圖好看，將家中所有私囊盡行取出，把閔氏與他的簪子並珍珠鑲了對冠簪墜子，換了幾件首飾，做了兩套衣服，雖不甚豐，樣樣都有，【江南謂人家借債要娶妻者日夜寬債緊，贏陽幸未蹈此】擇日送了過來。那女子見了那好珠子金簪，心中暗喜道：『嫌他戲子呢，只怕不是戲子還未必跟得上他家呢。』到了吉期，頭一日陰老兒也還有些妝奩送去，次晚娶了來，兩人見面，互相動愛，夜間成親，這贏陽的厥物也還成文，工夫也還支持得住。陰氏嫁來時，以為外貌雖佳，內才未必甚妙，只求及得上那個學生就心滿意足了，孰意更有勝焉，真出望外，他久矣不知道羞字是怎樣解說，今得了這表裡如一的個丈夫，喜得心花俱開。這一個同贏陽千般恩愛，萬種溫存。

贏陽原是拿定娶破罐子的，他的陽具魁偉，那陰氏當日也不過經的是輕風薄浪，又不曾生育，故四五年來身上又胖了些，他此內也甚豐滿，贏陽只覺其緊美，不覺其寬深，見他偶然鎖上幾下，更覺有趣，又見他旖旎溫柔，足足愛到百分，【男名陽而女姓陰，自然陰陽相得，如魚似水矣。】次日起來，有許多同行中人來賀喜，又收了許多分子，請了好幾日酒。

陰氏在家時，因陰老兒做人孤介，從沒親友往來，今見他家如此熱鬧，更自歡喜，夜間倍加恩愛。【古云：勢利起於家庭，此更勢利起與床幃矣】贏陽一連數日日間辛苦，夜間斫喪，舊病發起來了，腰疼得彎著，大腸中不住流血，動不得了，陰氏好生心疼，殷勤服事。問起得病之源，贏陽細說前事，他感激閔氏，不消說得把聶變豹足足咒了四五日。

贏陽過了十多日纔好了些，他這病，當日因無妻室，故不什舉發，今娶了妻子，且又是少而美，美而淫的，可忍得住，十日半月三二日定要高興一番。高興之後，次次定要睡倒。

一日，陰氏因愛他得很，違著心苦勸他，【妙，在心雖違著若動，此道卻不肯定違他也】他那裡捨得，定要常常鑽研，不上個把月，把一個美小官弄成個黃皮寡瘦，又睡到將及一月，纔起得來。此時方知道本草上不曾載的這種發物如此利害，纔稍減了些。

我因此在本草上後添了一段，使後人見之好知避忌：婦人陰物，一名曰牝，通稱曰穴。北人名曰巴子，閩人呼曰唧歪，川人謂之批。形如淡菜，有肥瘦大小毛光不等。雖微小有異，其形總一。性咸有微毒，少服令人陽不亢，常服則多嗽，多服則體弱成虛怯癥不治，家產者良，衍中產者雖比家產較美，然多毒，誤服有毒者，生楊梅下瘡諸惡瘡，野產者味極佳，有大毒，恐有殺身之禍。病人不宜服，一切病後尤忌，服之必發，名曰色復。醉飽後服之，傷五臟，生怪病，每服後忌一切冷物，恐成陰癥，反涼水。

這種物件，自古及今以至萬國九州，無人不把他當做家常菜飯，見了我這話，大約沒有一個不笑其迂者，但要明白內中的道理，自然有益而無損。譬如人參，偶然服些，自有補益，若把他當做飯吃將起來，可有不傷命者，豈是人參之過？乃取參人之過耳，此猶是藥餌。即如絕精的白米飯，噴香的細點心，以至珍饃海味，何嘗不美，一日或三次兩次，每日八分飽，自然養人。若因其好吃可口，無日無夜，時時刻刻往肚中強咽，定然要撐出病來。如酒多了害酒，茶過了害茶，飲食尚還如此，何況婦人的這件東西，世間事總不可過，同一理耳。

且說贏陽自娶了陰氏來家，捨不得撇他出門，又常有病，連戲班中都不去了，在家無事，見陰氏識字，更加歡喜，教他念角本，他念三五遍就會，又教他腔口，也只教幾遍便熟。贏陽吹笛子合他得一板不走，喜得贏陽抓耳撓腮。陰氏也因無事，覺得唱曲甚是有趣，將丈夫旦腳風流的戲學會了許多。

贏陽向他道：『我雖是正旦，那小旦貼旦的曲子我都會，就是男腳色我也會，我同你一個個的串了玩。』遂把小旦貼旦的曲子也教會了他好些，又將關目科白都傳授了，兩人同串，有不是處，贏陽一指拔，他就明白，他到底是女人的身段風流，語音嬌媚，不假造作，更自有一種可愛。

贏陽覺有珠玉在前，自視以為不及。有幾句贊那陰氏道：額裹包頭，霏霏黑霧。

面擦鉛粉，點點新霜。

脂添脣艷，引商刻羽。

啟口處，香滿人前，黛然修眉，含笑徉嬌。

上場時，翠迎人面，真可壓倒喬扮卵孫，實要妒殺時興兔子。

他夫妻快樂多半年，贏陽娶他時也就囊罄了，又因害病服藥，坐食山崩，這些時陰氏的首飾衣服也陸續當了許多，漸漸不繼起來。陰氏心疼丈夫，倒也賢慧，當他東西，一絲不惜，寧甘淡薄，並無怨辭。

贏陽一日向他說道：『這日子看看過不得了，說不得我還住戲班裡去混，多寡掙些回來添補。』陰氏道：『我難道不知道，只是你多病，如何去得，總是還有些須東西，且當著過罷。』贏陽道：『不是常法，只有出沒有進，當完了怎麼樣處？還是去的是。』陰氏見說得有理，不好再阻地，從此又到班中。南邊的戲多是夜坐，常常夜間不歸，陰氏獨自好不孤淒。

一日，贏陽出去兩夜未歸，陰氏到門口來望他，只見一個少年，也只好二十年紀，是個貴介行藏，風流瀟灑，甚是華麗。心中道：『我只說我家丈夫算標致的了，誰知男子中還有這樣人物。』心作此想，那眼睛由不得就到那人臉上去了。【化工之筆，必至之情】那少年猛見一個美婦頻頻顧盼，他眼光也釘在陰氏臉上。陰氏忽然想起在門口，恐有人看見不雅，將身子縮進些，禁不得那人十步九回頭的望，由不得身子又探了出去。【寫兩人俱著魔光景，甚妙，陰氏未嫁時因望贏陽，贏陽回望而遂成真夫妻，此時又望金礦，金礦回望而遂成假夫妻，婦人必邪而後望人，望而兩心相同，再無不成奸者，甚矣，婦人靜坐深閨始得為良婦也】那人去遠了，他纔進來，坐不多時，坐不穩，覺得那人還在街上一般，那兩隻腳不知不覺又走了出去。

說也甚奇，他纔到門口，恰好那人也走到面前，陰氏心中暗道：『我覺得像他來了。無心出來看看，誰知果然來了。』不覺啞然一笑，他這一笑，倒也非有勾色引，是笑自己的癡情，那少年以為他是情笑，【字新】也笑著回頭回腦的望，一步做兩三步，慢慢走去。

陰氏又回房坐了一會，贏陽回來了，愁著眉只是嘆氣，陰氏道：『你怎的了？』贏陽道：『辛苦了一兩夜，掙了錢數銀子，想拿回來買些柴米，今日一個朋友家有喜事，合班邀我出分子，我娶你時又接過他的禮，臉面錢不得不出，怕你盼到，只得回來和你說聲，晚間還要去，明日又有戲，不得回來，家中柴米俱無，一個銅錢也沒有，怎麼處？』　陰氏道：『呆子，你急急就有得錢來麼，分子是該出的，沒有柴米罷，我餓一頓甚麼要緊。』贏陽笑道：『第二頓呢，我後日纔得回來，你難道就餓兩日不成？』陰氏道：『不論拿些甚麼，且押幾十文錢來買點柴米著。』遂將頭上一枝銀耳挖拔了遞與他，贏陽接著，嘆了口氣，去了一會，買了二升米兩束柴回來，道：『押了八十文銅錢，除買柴米，這是剩的留著你買小菜。』陰氏接過收了，贏陽道：『我去了，你關門罷，明日不必望我了。』陰氏關了門上床，尋思道：我家丈夫病病痛痛的，日夜辛苦掙來的錢還不夠盤纏，倘累倒了，怎麼處？那真正就要餓死了，看他時時焦愁，又可憐見的，實在也沒法，胡思亂想，忽然覺得那少年又像站在面前一般，他笑道：『有了，我看那人定是個富貴人家子弟。』他那個樣子倒也有心在我，我若勾上了他，倒還不愁穿吃，況且未必就把我弄壞了些兒，但丈夫恐怕嗔怪。

又想：他如今也窮極了，又勞苦得很，若有碗現成飯吃，他也落得閑！我看他自己多病動不得，見我青春年少，孤眠獨宿，他也有些過不得意，我就走走邪路，諒也還不怪我。我要瞞著他做，就是我沒良心了，竟同他商議，看他如何說？他若肯依，豈不是一舉兩得。

又暗笑道：『我疑心妄想是這打算，那人心裡不知如何呢？且看機緣再講，想著就睡著了。

到天明起來，梳洗罷，吃了飯，信步到門口看看。只見那人又來了，望著他出了神，袖子中一把扇子掉落地上。陰氏見他呆著臉望，掉了扇子都不知道，又不好說得，不由得笑著用手往地上指，那人一面回頭忙拾起扇子，左右望望無人，便走近前深深一揮，多謝娘娘指與我，不然掉去可惜了。陰氏忙將身子閃在門後，回了一福，那人嘻著臉問道：『府上貴姓？』　看官且住，天地間可有無原故的一婦人一男子忽然作揖扳談起來。？有個緣故，這婦人是有他的心了，故不覺望著他笑，又指扇子，明明是開門揖盜。

那人姓金名礦，他父親是科甲出身，現任知縣，家中有萬金之富，專一吹風弄月，何所不知。見這女人兩次三番望他留情，知他心中已判了肯字，地昨日見了兩次，後來訪問人，知是贏旦的妻子，聽說他家近來著實艱難，故今日帶了些銀子，安心來想乘機而入，以利動地，恰有此機緣，可還有不近身的？若是婦人正顏厲色，他就膽包了身，可放無忌憚至此。【這一頓坐，（挫）妙極，不解說明白，豈不是老大落空。】陰氏答道：『寒家姓贏。』那人道：『我們縣中此姓甚少，有一個贏大官是戲班中朋友，可是一家麼？』　陰氏道：『那就是我家丈夫。』那人道：『我賤姓金，知縣就是我家父，贏大官常在我家唱戲，是認得的，可必（不）請他出來會會。』陰氏道：『有生意去了。』那人道：『府上還有什人。』陰氏道：『就是我一個。』那人意思還要說甚麼，陰氏問道：『門口恐人看見不雅，大爺請回罷。』金礦聽得他家沒人，放大了膽，便道：『得遇娘娘千載難逢的事，如何就去？外邊不雅，裡面說說兒罷。』就跨進門來。

陰氏抽身往後走，【當說引道了】他回身將門閂上，隨後跟了進來，陰氏假作怒容道：『我們雖是小戶人家，有個內外，大爺進來做甚麼？』他上前一把抱住道：『我那前世的娘，這兩日把我的魂都被你勾掉了，來成就了好事罷。』陰氏故意發惱道：『青天白日強姦起良家婦女來，不看你是個貴公子，我喝起來，就了不得，還不放手。』金礦見他辭厲而意不峻，雙膝跪下，道：『你若不可憐見我，我定然要思想死了，倘蒙娘娘見愛，我不敢輕慢了你，你一家衣食盤費我都供得起。』陰氏一來愛了他，見他這句話正撞在心已坎上，便道：『我見你這樣多情，我依了你，你後來不可負心。』金礦見他肯了，忙說誓道：『我若負了你，天誅地滅。』陰氏伸手來扶他，他就著那一扶裡，雙手連腰抱住，到屋裡床上，先替陰氏脫了褲子，看了看，摸了摸，噴噴贊道：『好個寶貝。』又替他解上衣，陰氏道：『大白日裡，穿著罷。』他道：『你家又沒人來，穿著衣服雷雷堆堆的，那有什趣。』陰氏只得任他脫光，他然後自己也脫了。

陰氏見他陽物粗不過一圍，倒有七寸來長，送了進去。

他誇道：『好東西。』向陰氏道：『我也見些婦人，沒有見你這又緊又乾的美物。』陰氏笑笑，也不答應。

原來金礦極會應戰，他這陽具長而活泛無比，在婦人陰中東一鑽西一戳，無微不到，凡婦女遇到他，真有無窮之樂。

陰氏見他幹法在行，心中暗喜道：『我所遇算他第一了。』他與贏陽久闊了，不多時便丟了一度。

那金礦要逞本事，不歇氣又有千餘，陰氏久曠的人，見他陽物堅硬，幹法又強，要圖快活，不肯鎖他，一任他弄，連丟三次，意思要歇歇再來之意，說道：『且歇歇著。』金礦賣嘴道：『還不曾玩了一半工夫，你就想歇，等你告饒的時候，我纔歇呢。』陰氏笑道：『當真麼？』他道：『怎麼不真。』陰氏笑道：『我是不告饒的，你不要告饒？』金礦笑道：『你要我告饒，除非把你的這東西加些鋼來。』陰氏又笑道：『話要應口。』嘴裡說著，兩雙手將他兩股扳緊。

金礦覺那龜頭不似先任意了，且又板緊了，不得抽動，戳到這邊，一夾一夾的，像人拿嘴含著咂的一般，戳到那邊，亦是如此快活難當，不到一盞茶時，一泄如注，他一把抱住陰氏道：『親親，你原來有恁個寶貝，我何福遇你，此後與你開交不得了。』陰氏笑道：『你還敢來？』　他道：『你放鬆了，我還可以來個連拳。』陰氏放手，道：『你來。』果然那金礦少年精壯，雖然泄過，陽物還是鐵硬，他又如前那樣亂戳猛破，陰氏一把摟住，又是一陣鎖，不由得又泄了。

陰氏笑道：『說嘴的郎中沒好藥，可還敢不敢？』金礦親著嘴，道：『心肝，我知道你的本事了，我告饒罷。』陰氏摟住不放，道：『我也要你丟三次纔罷。』金曠道：『要說再來，我也還未得，後面日子長著呢，我有話同你商量。』陰氏見說，放了手。

他道：『你家的今晚可回來？』　陰氏道：『不來了。』他道：『這更好，我今日在這裡過夜罷？』　陰氏道：『你是貴人，我家沒有好床鋪你困。』他笑摟住道：『天下還尋得出你這個好褥子來麼。』又道：『我且家去，叫小廝們送些酒菜來，我們晚上好談談。』遂起來，兩個拭抹了，各人穿衣，他在胸中掏出個包兒來，道：『這是十兩銀子，你且留著盤纏。』陰氏接了，暗喜道：『倒是個肯出手的。』他道：『我去了就來。』陰氏送到大門內，看他去了，把門虛掩，進來坐下，暗笑道：『天無絕人之路，得過這樣個在行的人兒，已是遂心，況又多情，若得他時常照看，便是造化。』又想著笑道：『他的本事，要不是我，別的婦人實在要告饒呢。』知道今晚要來過夜，燒了些水，將牝戶洗得乾乾淨淨，床鋪拂拭拂拭，取出個新枕頭來。【是新嫁未久的人，不然家中何得有此便宜之物】剛收拾完，聽得外邊門響，正要去瞧，已進來了兩個小子，抬著食盒，上面放著一罐惠泉酒，又一個小子背一個大包袱。他進來笑道：『都放下。』揭開蓋，是十二個果碟，六大碗菜，一對通宵大燭，都掇出來放在桌上。吩咐道：『兩個抬了食盒回去，這一個留在這裡伺候。』那兩個小子去了，叫這一個去關門。【叫這小子去關，妙甚，筆墨毫無痕跡，不然小子在旁，二人如何調笑，粗心人不（可）看得出否】他笑對陰氏道：『這是合巹的筵席，忙了，不要嫌不堪。』指著燭道：『這是花燭，不用花罷。』把那包袱打開，是一床嘉錦被，一床閃緞褥子，四疋色綢，指一個紅一個綠的道：『這兩個你做小衫子褲子穿。』陰氏道：『多謝你的美情，留著做上蓋罷。』他笑指著陰戶同乳頭，道：『我怕布磨壞了這兩件寶貝，纔拿來你穿的，要上蓋，我還不會再做與你麼。』陰氏笑著抖開被褥去鋪，他一眼看見枕頭，笑道：『好好，我要拿個來的，不好拿得，好（拿）草來再裝費事，誰知你先備下了。』因摟著親了個嘴道：『人說夫妻有同心，一點弗錯。』又笑道：『枕頭原該是女家備的。』他道：『還忘了一件。』除下巾頭，上拔下了一根金豆瓣簪兒，一根金如意，替他戴在頭上，笑道：『人家是先插戴後成親，我同你是成過親纔插戴的。』陰氏笑道：『太過費了，我怎麼當得起。』他捧陰氏的臉道：『親親，我同你還要說客套話麼。』陰氏也感激他了不得，也將他一抱抱住，忙伸舌頭到他口中，互相咂了一會。

金礦叫那小子來道【調笑已畢，方叫小子，妙】：『你去熱菜煮飯來我們吃。』陰氏道：『等我去，他那裡會。』金礦不肯，陰氏道：『他小孩子家那裡摸得者，我去照看。』金礦也隨同著到廚房相幫，舀水添柴，拿這樣遞那樣，陰氏道：『你是貴人，不敢勞你，請坐著去。』他道：『你在這裡，我也忍心去坐？』陰氏暗喜道：倒是個多情的人，但得長久就好了。

收拾完，二人攜手同到房中坐下，小子斟上酒來，授餚上桌，不必細說，到晚，掌上雙燭，陰氏見他情厚，一心要籠絡他，歌喉婉轉，唱了一雙曲子侑酒，金礦喜得話都說不出來，只叫：『活寶！活寶！』囑道：『你必須想法，要得長久相與纔好。』坐飲了一會，金礦情興復濃，叫撤了要睡，陰氏叫那小子在西間廚房裡睡，二人脫衣上床，這一夜雲情雨意，不消說得。

次早起來，梳洗了，他問陰氏道：『我這去幾時可來？』陰氏道：『你的厚情，我巴不得時刻相聚談，但這件事瞞不得我丈夫。』遂將丈夫有病，受不得辛苦，故捨身養活他的話說了，又道：『不想有緣遇著你這多情多義的人，你午後著這小人兒來討信。』金礦見他說捨身養夫，慘然道：『你原來有這番好心，難得難得，同你丈夫說明白，我情願養活你夫妻二人到老。』就帶著小子去了。

已飯時，贏陽回來，陰氏迎著道：『今日來家早。』贏陽嘆了口氣，又笑道：『命該餓死了。』陰氏道：『甚麼緣故？』　贏陽道：『今日分得錢數銀子，又扣了一個分資去了，我連辛苦了幾日，又有些腰疼，有幾回去不得，明日定下了又不得不去，這不該死麼？』　陰氏道：『且不要焦，你坐著再商議。』贏陽一到房中看見床上的被褥，大驚【此書無纖毫滲漏處，先雲陰氏迎著道一句，是陰氏迎到堂中與贏陽說話也，不然贏陽入門便到房中，即看見矣，何暇更有閑談，此等處，非作者細心不能到，非我心不能看出也】：『這是你的？』　陰氏笑著把綢子銀子簪子都與他看，贏陽道：『這奇了，果是那裡的？』陰氏笑道：『你每常唱一夜戲，只掙得幾分銀子，我只串了一個戲，【日間夜裡該算兩出】得了這些東西。』贏陽變色道，哦：『是了，你見我家日子過不得了，敢串的是崔氏逼嫁麼？』【不得不疑到此】陰氏笑道【婦人偷漢，雖知無恥者，相對丈夫，暗中再無不萌愧心，今陰氏對贏陽一連幾個笑道，身雖與人有染，此心是實為養夫，故於心無愧，與他偷漢者不同】：『你好呆，我同你是何等恩愛夫妻，怎說這話，我串通的是曠野奇逢。』贏陽見妻子不是要棄他的話，也疑他三分是走邪路，又想道：『他要做壞事，如何肯向我說。』又正正經經的問道：『不要說玩話，端的是甚麼緣故？』　陰氏一把拉著他的手，紛紛墮淚，就把如何見他多病，枉受辛苦，掙錢又不多，不足用度，恐一時累倒，兩口都要餓死，故捨身救他。又把如何得遇金公子，昨日來得一夜，給了若許東西，還許養活他兩口子的話說了，又道：『你今後也不必進班去了，養養身子裡。哥哥，我實心為你，你不要疑我是偷漢，說這好看的話欺你，我若是圖已快樂，你多在外，少在家，我豈不會瞞著你做，又肯告訴你麼？』贏陽先也怫然，聽他說到這裡，點頭沈思道：『果然，他若瞞著我偷漢，那裡去查帳，自己實在也動不得，無吃少穿，其然沒法。』便道：『你既一片好心，任你罷，他還說來麼？』陰氏道：『他午間著小子來時討信。』贏陽道：『事已至此，說不得了，他若要來，我出去讓他，你對他說，但是來時，先著人來說一聲，不然兩下相遇，到底不好意思。』陰氏去熱了昨晚剩的酒餚來與他吃了，臨去，陰氏囑道：『哥你明日早些歸來，今日就辭辭他們班中的朋友罷。』贏陽應諾去了。

午後，金家小子來討信，陰氏叫請了金礦來，把丈夫的話向他說了，金礦心喜非常，又宿了一夜，次日回去，送了幾疋尺頭來給他做衣服，又送幾擔白米，許多柴炭之類，陰氏收了。也將前日的碗碟器皿付他拿去，此後金礦常常來往，不必繁敘。過了數月，陰氏竟得了孕，二人更加親厚，半年有餘，陰氏陸續得過他百餘金，還有許多衣服首飾，街坊上的人漸漸知覺，有多事的人就編出謠言歌語來唱道：陰家姐兒忒子個騷，嫁子個男兒又挑子個槽。

金家公子來同他子個困，把贏小官變子個大龜老。

數日之間，大街小巷都唱起來，向日同陰氏相厚的那些學生聽見了，氣不仇，聚在一處商議道：『陰家女兒同我們相厚了幾年，嫁了贏家，那也罷了，既然養漢，放著我們舊情人不相與，倒去相與別處的新人，如何氣得地過，我們大家拿他一拿，就不怎麼的，且斷了他這條路，纔出得這口氣。』那關二也長成一條大漢，內中惟有他更不服氣，便在贏陽左右人家放謠言，又約了幾個地棍不住往來踩著，兩下就隔絕了。

贏陽也知道街談巷論，同陰氏道：『這個光景，我們此處住不得了，我閑養了大半年，覺得病比當日倒好些，我又不老，還可以入班子，南京大去處，我夫妻同往那裡去，你正在青年，又會許多曲子，要遇著個好大老官，不怕不弄他一大塊銀子到腰。』說了笑起來。

那陰氏也笑了笑。忽又慘然道：『金大爺這一番好情，今日撇了他去，心裡覺難過些。』贏陽道：『外邊些光棍踩得緊，他也來不得了，瞞了他就是我們沒良心，收拾桌菜，我去明公正氣請了他來謝他，並辭辭他罷。』陰氏無奈，只得依允。贏陽把房子先賣了，添著金礦歷來所贈，除半年來所費之外，還將百金，算了算，儘夠途費，並到彼可以安家，把家夥什物全寄在丈人家。陰老兒風聞得他令愛所行，也不好相留。

贏陽諸事完了，那日家中收拾下酒菜，他親自去請金礦。金礦有一個多月不會陰氏，正在想念，今日見他丈夫來請，坐了轎跟了幾個家人來，贏陽讓了進去。金礦因他丈夫在前，不好深敘，說了幾句閑話，送上酒來，他夫妻二人滿斟一杯敬上，金礦接了。

他二人一齊跪下，金礦忙道：『請起來，我領就是了。』贏陽道：『小人夫婦蒙大爺向來思典照看，但近日街坊上口聲不好，此處住不得了，要往南京去，今備一杯水酒，一來叩謝大爺，二來辭別，求大爺上過一杯。』金礦聽見他要去，竟癡了，兩眼望著陰氏。只見陰氏淚如雨滴，並無一言。金礦忍不住也掉下淚來，滴在杯中，【一對情種，比別姦夫淫婦一絕貪淫者，大相懸絕】忙把眼睛拭拭，一口乾了道：『你夫妻請起來。』他二人叩了個頭爬起，金礦讓他夫妻兩傍坐下，問道：『路費有了麼？』陰氏道：『向蒙你給，還有些，昨日房子又賣了二三十兩。』又問道：『你們幾時起身。』贏陽道：『船已僱了，准在後日早行。』金礦道：『我到家就叫人送些路費來，你買小菜吃。』他夫婦道：『蒙大爺的恩多了，也不敢叨嘗。』又讓他吃酒，他道：『此時心已碎了，一滴也下不去，你倒撤了開，說說話罷。』贏陽見他不用，掇到那邊屋內，陪他家人吃，明騰個空兒讓他兩人作別。陰氏見丈夫去了，忙把門掩上，一把拉著金礦，低聲哭道：『你不要怨我薄情對你，我就在此，你也來不得了，我們且去幾年，或有相逢日子，你不要惱恨我。』金礦抱他在懷，也哭道：『只恨這些奴才壞了我二人的好事，我怎肯怨你，別了你多日，我一肚子話此時一句也說不出了。』【至情者，非情深者不知此語之味。】二人攜著到床上餞了餞別，悲多樂少，不能盡興而止。起來依依不捨，只得要別，金礦淒惶上轎而去，陰氏掩門而入，這正是：

流淚眼視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金礦次早著小廝送了十兩路費，兩隻金華火腿，十尾松門白魚，並兩瓶醬小菜來，又送陰氏八兩，夫妻二人千恩萬謝的收了。他夫妻二人又同到丈母家來辭別，大家痛別一場，回家打點行囊，次早上船而去。

一路無話，到了南京店中住下，要尋個有勢要的鄉宦，投在門下做靠主。問得阮大铖酷喜女旦的這件道地行貨，遂送了一分蘇州土儀，拜在門下走動。就在他家左近租了兩間房子住下，過了三四個月，陰氏生了這個女兒，因他潔白如玉，故此小名皎皎。【古詩云：皎皎河漢女，此名皎皎者，謂贏陽與金礦所生，不知何漢子之女耳。】

閑過了年餘，資囊坐食將罌，贏陽只得入了一個蘇州班內做戲，南京城中戲班更多，生意更有限，掙不出錢來，夫妻商議，陰氏竟入班做了一個雜旦。他不唱正本，只做些雜活，因他姿色既好，唱得更好，又風流又騷浪，還有一種驚人的技藝，專會替這些公子們或財主大老官箍肉棒槌，因他這種絕技著實動人，人贈了他一個雅號，叫做滿床飛。【滿床舞可比，曰飛，不知如何飛法】贏陽也不做戲了，只帶領皎皎或班中相幫打雜。

阮大铖酷愛陰氏，白擾了他胯下那件美物也不計其次，一文纏頭之資也捨不得相贈，自己過意不去，他雖品行不端，卻有些纔名，又相與的人多，替他四處推揚，逢人說項，所以不幾年就掙二千餘金。

他做了戲子中一個暴發戶財主，有些體面，就不肯做這兩樁舊買賣了，置了百餘金一所小房，小小一間，大門進來，前院正房三間，一間堂屋，東一間收拾做客座，西一間做臥室，後院中一間廚房，收拾得十分潔淨。

他學做清客，琵琶弦子，笙蕭管笛掛了滿壁，牆上貼了許多蘇書，桌上擺設些蘇鑄香爐宜興壺，建窯瓶插些花，宣磁盤放幾個香櫞佛手木瓜之類，雖是不甚值錢的玩器，倒也熱熱鬧鬧，半雅半俗。他做戲的人，吃慣了這家茶飯，卻不會做別的生意，恐坐食山崩，想了一個妙策，請向來同他相契厚的這些公子財主們，內中有好賭者來家中賭博，他在傍拈頭。

那陰氏會整理得上好餚撰，絕精蘇碟，款待來客，甚是豐盛，時常他也在傍插趣。那些嫖過他的人，背了他丈夫的眼，也還親嘴摸胸的頑耍。又還有很親厚的，就是那要緊去處也許撫摩撫摩。但只輸嘴不輸身，故此引得這些人眼中火出，不住時常來往，頗不寂寞。年獲之錢，除日用之外，尚有餘剩。

因家中無人買辦物事，央了隔壁姓龍的人家一個兒子名叫龍揚，來家中使用，認做乾兒，每常也幫貼他些須衣服盤費之類。

那小廝的父母貧窮愛小，得他些周濟，也落得叫兒子相幫，這猴子不但希圖替他家買辦可以落錢，且日日可以肥嘴吃，連夜間就在廚房裡打個鋪睡，竟常在他家不回。混了幾年，他這女兒皎皎不覺年已十五，打扮得花枝一般，兩道水鬂描長長的，一雙金蓮裹得小小的，粉森森一個白臉，紅通通一個嘴脣，【先贊陰氏也是此二句，可謂是母是女。】好不俏麗。

戲子人家女兒何所不知，況他幼小時，母親時常同人肉麻，間或落在他眼裡。如今大了，漸漸知覺，他父母的床鋪在前邊，他另鋪一張小床做丁字樣在床後，他父母的床在外，迎著南窗的亮，他在黑處又隔不遠，且又都是夏布帳，他父母雖看不見他，他卻看得明明白白。徐疾動止，抽拽簸顛，一目瞭然，且高興中那一種聲息。他父母恐女兒聽見，自然要忍住，孰不知到忘情之際，男子喉中之喘，婦人鼻內之哼，不知不覺就露出來了，自己反不覺得卻被這妮子聽了個滿耳，看了個滿眼。到了下邊那澎湃乒乓之聲，那時連忍也忍不得的。皎皎聽了，雖不知何故有此聲音，他自己聽得難忍，那不曾開闢的牝中，也有些清水流出，他也就悟到了幾分。請想，這樣聰明的女子，又十五歲了，情竇大開，可有個不動心的？他在夜間或一時聽得很難過，也拿個指頭在小牝中摳摳挖挖，並不覺有甚妙處。

他暗想了一個主意，相機而行。他父母因有了幾個錢，要圖臉面，倒也拘管得甚嚴。十二歲時，陰氏便不許他見人，【妙，回憶當年，自己是十二歲被眾生引誘也。】但有人到他家來頑錢，都在東屋，叫他倒關著房門在西屋裡。人雖知他有個女兒，卻不得見面。

皎皎因不得見人，不過時常在窗洞中往外張張而已。要往後邊去，他屋後還有一小門可通連堂屋，都不消走得，皎皎他久矣看上了這龍家小子，要想同他權且暫為夫婦，【奇談異想。】以免怨女曠夫之急，只因不得其便，有其心而無其地，時常對著那小子瞟眉撂眼，犯嘴撩牙，做出那些假笑真顰的浪態。

那小子十三四歲時就被人騙做龍陽，如今十七八歲，何事不知。他也想算計這女子，因恐他爹娘知道，打脫這肥主顧，不但蛤蜊肉不曾嘗得，反把這現在的殘場剩水，雞鴨腳，魚頭肉屑，都不得吃了，豈不可惜。二來年幼，到底膽小，不敢下手，恐設或變卦叫喊起來怎處。

無巧不成話，一日，他家中無人來賭，他父親出門去了，他母親閑著無事，在房中睡午覺，皎皎偶到後院中來走走，也未必出於無心，【無心之論，此即前所想的主意，相機而行者也】見那小子背著臉小解，他明明知道，一心要看看這金剛鑽的形狀，故做不知。忙走上前用手搭著他肩頭，笑著道：『龍家哥你做甚麼呢？』　那小子回頭一看，見是他，因尿尚未完，只得一把攥住，笑嘻嘻把嘴挨著他嫩面上，道：『你猜猜看。』皎皎笑道：『你拿著甚麼東西，與我看看罷了，猜的是甚麼？』【騷極淫極。】這小子是靈透心的，見他撐岸來就船，可就還有推辭的理，放了手，將兩個指頭捏著向他道：『請看，是這麼個活寶貝。』他因尿未撒完脹得挺硬，一跳一跳的又冒了一股尿。

皎皎笑嘻嘻的道【樂哉，虛度十五，今日方地細觀此物。】：『好個磣東西，光頭光腦，又紫又黑得難看。』這小子道：『我的磣，你的必定好看，我既與你看了，你的也與我看看。』拉住了他，伸手就扯他的褲子。

皎皎假做不肯，道：『我叫喊呢，看我娘娘來看見。』只是口說，卻也手不推，腳不走。

那小子知道他父親不在家，母親睡覺，那裡聽他，拉開了褲腰，一伸手下去，摸著了又光又嫩的東西，鼓蓬蓬的，上面一條細縫兒，低頭一看，不覺魂消。有一個《黃鶯兒》贊他道：兩片肉蓮蓬，小花心吐縫中，光光乍乍形加（如）蚌。

奇珍易逢，名花易逢，羡他此竅誠難夢。

鼓蓬蓬，想嘗異味，須得入其中。

他情急了，摟著親了兩個嘴，道：『親親，你不嫌棄，我們到廚房中我的鋪上試試看去？』【到廚房裡去，一個嘗蛤蜊，一個嘗棍子魚，正是地方】皎皎道：『不好，恐一時娘娘醒來怎處。倒在夜間，我將後門虛掩著等你，等爹娘睡著了，我開門放你進來。』兩人約定，又親嘴咂舌，肉麻了一會，方纔走開。到夜間，皎皎果然悄悄的把他引進房來，上床弄起。一則龍陽此物甚微，二則皎皎雖未經弄過，卻時常摳摳挖挖，也非原封的了。雖微覺有些疼痛，恐父母驚醒，只得隱忍，事完了，又悄悄出去。

二人得了這甜頭，遇著就偷，卻提心吊膽，再不能暢快。

他二人暗地商量道：『我們夜裡做這件事，就像做賊一般，心是拎著的，一點趣也沒有，設或被爹媽知道，弄得就不好了。此後等在有人在家要錢，爹爹抬頭服事是時刻不離，娘娘在廚下收拾酒飯，你悄悄到房中來，方可放心取樂。』約明了，但是夜間有人來賭，就把小子約了進房，開了門，方得放心大弄。他母親若敲門，他故意遲延，假做睡醒的模樣，半響纔來開門，那小子已悄悄開了前門去了好一會。

偷得次數也多，不必細說。【此書寫婦人淫亂之罪，報應俱有輕重，即如此二回內，陰氏之淫，初為眾學生所誘，後因贏陽有病，捨身養夫，其罪可原，故始終未遭淫毒，至於皎皎，是他先誘龍揚，設計私與相合，皆出自他，後又與鄔合，跟了緣逃走，故受創幾斃也】又過一年餘，贏陽見女子大了，央媒要尋女婿，他因有幾個臭錢，就忘了是戲子出身，且不止於戲子，便出了個大題目，【題目雖大，不意後來文章竟是小作，配了一個幫閑。】說道：『我如今相與來往的都是財主公子，【此語可謂借光，是令正的後（厚）友，何嘗是你的。】有體面的人，白衣人如何做得親家，須要宦家門第，或詩禮人家，又要家當過得，可來說合。』你想這正經人家子孫可肯與他做女婿。小戶人家來求，他又做身分不肯，因因循循，又過了年把，皎皎已十八歲了。

他母親忽然見他胸高腹大吃了一驚，關上房門，拉到床上，解開胸膛一摸，將圍腰扯開，只見兩枚滾圓的大乳突的跳將出來，【語趣】倒嚇了陰氏一跳。再用手一捋，乳汁直冒，又伸手將肚子一摸，已鼓蓬蓬的墜了下去，將近要生外孫了，【更趣】急得那陰氏將他擰了幾把，問他緣由，他倒反使性子哭道：『你問我，我知道嗎？』【答得妙極，楚人云；昭王南征而不復，君請問諸水濱，推得甚是乾淨。今皎皎道：我知道嗎，意思為腹中之物你可問之陰戶，何得問於我，也同一意。】陰氏怒道：『沒廉恥的小騷奴，你還強嘴，你不知道你肚子裡的私鹽包是那裡的？』　追逼得沒奈何，他纔細細供出。

陰氏方知女兒腹中是龍家小子的種，氣了一個發昏，料瞞不得，只得告訴丈夫。那贏陽第一是怕張揚出醜，二來恐傳了出去女兒不好嫁人，忍了一口氣，尋了個事故，將龍揚好好辭了他去。急急買了兩劑打胎藥與女兒吃下，誰知這野種比家種分外下得堅固，輕易不肯下來。沒奈何，等到月份滿足肚子疼了一兩陣，呱的一聲，養了一個白胖兒子。人家正經妻子坐產好不煩難，惟有這樣娃娃生得好不順溜，那陰氏忙忙把小孩子撂在淨桶中蓋上，同丈夫到後院暗暗埋了。推說女兒有病，臥了一月，方纔起來。

這回贏陽見女兒做出恁場把戲，再遲不得了，又叫將煤人來說，但是略斯文些，有碗飯吃的人家，也就罷了，也不爭一絲財禮，事成厚謝，恰好鄔合也央媒人尋親事，媒人就提起他來，贏陽素常在大老們家走動，也見過他人，人物也還乾淨，年紀又不多，連胡影還沒有，一說便允。

媒人向鄔合說了，鄔合一個做幫閑的人，比戲子也高貴不多，那管這些，見不爭財禮，且有賠事，歡喜非常，將就行財下聘，擇日娶了來家。

他家住在一條死巷內，甚是清靜，左右不過三五家，那鄰舍都是小買賣人。他家有間獨院，二間房子，一間隔做兩截，前半做客位，後半做廚房，有一個小門，後邊一個小院做毛廝，那一間做了臥房。做幫閑的人連衣帽都要用香薰透了的，何況房中不乾淨，雖沒什富麗，床帳卻也收拾得一塵不染。贏陽因有心病，賠女兒也還豐麗，床帳箱櫃，樣樣俱有，且又是個獨女兒，內囊中衣服首飾也都有些。鄔合喜出望外，娶了贏氏進門。丈人是外鄉人，無什親戚，他自己也沒什親友，淡然而已。

這贏氏正同龍小官打得火熱，忽然被母親識破分開了，如小孩子斷了奶，好不難過。沒奈何，淹心的的苦咽在心裡。今聽得嫁人，這場喜歡不小，只望那一晚到了他家，安排一場潑戰。又聽得媒人說新郎是三十來歲的人了，自然比龍家小子二十來歲的分外雄壯在行，且另試新物，以廣見識，以暢心胸。

不想到了夜間，那新郎官至誠得很，只把上蓋衣服替他寬了，放他睡下。等他解帶子脫褲，少不得要假做些新娘腔調，誰知新郎竟不動手，也自脫衣而睡。心中遲疑是今日辛苦了，必定稍俟養精蓄銳，大動干戈。心下慮著，恐不能支敵，為新郎所笑，竟有三分畏怯。

等到半夜，孰意這新郎是讀盡魏史的，學羊祜陸凱守邊之法，各保疆界，不但不來交鋒，且並不來答話。只急得眼耳口鼻中欲火直冒，幾乎有個焚了祆廟的樣子，下面清水長流，恐怕把新褲濕得斑斑點點，不好意思，死命夾緊，那知這個作怪的眼子越夾得緊，越唧出來的更多，竟像黃河倒了壩，輕易再堵他不住，【自從娶了贏氏進門起至此，無一處一字不令人笑倒，我亦不能贊，只拍案叫絕，大笑而已。】一夜到明，目未交睫，新來乍到，又不好問得。

次夜仍復如此，是不知黑洞洞葫蘆中賣的甚麼藥，猜詳不出，過了數日，顧不得羞了，盤問起來，只落一聲長嘆，兩淚交流，你道是何緣故？原來這鄔合是個天閹，沒有陽物的，有調《黃鶯兒》贈他道：

這物太稀奇，體雖雄卻是雌，腰中並沒有風流具，腎囊太巍，玉莖太微，怨爹娘少下些兒費，慢驚是天閹是號，上下兩枚臍。

就如太監一般。

他本來不打算娶妻，所以獨處到三十來歲。因他數年來做這幫閑買賣，不費本錢，只用屈身利口奉承得大老官歡喜，不但有吃有穿，銀子還成大塊掙了下來。蒙他有了這小小家業，終日在外無人照管，既無親人可托，要約個人來做伴又不放心，他要尋個妻子，初意如搭伴修行一樣，若人家有嫁不出的石女兒更妙，倘尋得看，這就是天賜姻緣了。【天生石女焉知不是與天閹若配者，但是恨不能恰巧相女（合）耳。】萬不能有這般巧事，就是年齡大些的寡婦也罷。他是嘗過滋味的人，或不在此道上做工夫，【或恐不然】便是四五十歲的情願要，不過借個夫妻名色，原不求生兒育女，只煩他看家而已。或是窮家小戶女兒，他在家無穿少吃，娶了他來，拚著費幾個錢給他好的穿好的吃。他尚未經歷其中滋味，即如在家老女兒一樣，或可相安。起初原不過是這幾個主意，都對媒人說過的。

不想媒人只圖兩家成事，好二姓索謝，那管男女死活，就總成了他這個奇貨，是個久在行，連娃娃的都養過的後婚女兒。他先也只說一個戲子的女兒，不過是將就人物，誰知是這樣個花朵般俊龐。他一見時，心中也有些老大懊悔，暗暗跺腳：將來這一頂簇新時款的綠頭巾，此頭恐不能免，卻沒有多送回去的道理，又不好先呈履歷。今見贏氏問他，這可是瞞得過去的，報顏假笑，只得合盤托出，滿心以為他是個女孩家，還未必在事上做工夫。豈知這贏氏就如一個善啖的大肚漢，餓了許久，今日以為來吃飽飯的，不想倒從新絕起他的飲食來，【妙喻。】你道苦惱不苦惱。他聽了這話，不便高聲，暗暗哭了兩三日。那鄔合自知不是，他是奉承人的慣家，百般溫存，十分愛惜。贏氏雖然下口沒得繕（鱔）魚吃，上口卻每日有肥雞臘肉，美酒佳餚的受用。況且吊桶已落在井中，無可奈何，又見鄔合趨奉得十分到家，不但連馬桶替他去倒。他蘇州人最愛乾淨，每晚定要洗洗下身纔上床，鄔合一到日黑，就去掇一腳盆水來，只等他一褪了褲子蹲下連忙就替他洗淨，用塊舊手帕輕輕揩拭，猶恐重了擦得他疼。間或天冷，贏氏夜間要小解，他怕淨桶冰了，他忙先下去坐在上面，等溫暖了，纔扶贏氏下床，又怕他熱身子冒了風，把背心替他拍拍，等尿完了，方扶上床。【荀奉情的門生。】至於日間掃地鋪床，燒飯煮茶，像活菩薩一般供養，除非有事出外方罷。

贏氏見他這樣周到相憐，倒也換出一點好心。過了幾日，性氣癱了，也好好起來，恩恩愛愛過日子，把個鄔合喜得屁滾尿流。別人看著他是一對好夫妻，誰知竟是兩個乾兄妹。

且按下一邊。

卻說那贏陽自從女兒嫁出，兩口子捏了一把汗，他的著數都已排定，若是女婿試出女兒是個破罐子，有什口角，拼著與他兩百銀子討小買和。不想女兒嫁出，女婿文雅溫柔得很，竟無一言半語。他夫妻不勝歡喜，兩口子暗地猜不出，陰氏說：『想是女婿的陽物大得過當，不覺女兒是已經風雨的。』贏陽說：『各人的毛病各人知道，大約是女兒伶俐善於遮飾得好，故此不曾露出馬腳來，再不然，女婿雖然年老，於此道中或者不曾歷練，被他瞞過了。』總想不到這位佳婿雖是男子，下邊是替女兒一樣的毫無陽氣，竟不曾試得。

再說這龍家小子自從在龍（贏）家出來之後，也知是皎皎露了破綻攆他出來，敢怒而不敢言。先還疑心妄想，他女兒肚中現懷著我的種，就盤問出來，怕有醜聲，或者就嫁與他也不可知，每日呆著望信，打點好做他家的嬌客。不想隔了些時，竟嫁與鄔家去了，一腔悶氣如何出得，真叫做老羞變怒。

這小子十三四歲時曾跟著游混公念過書。

游混過（公）自宦官家出來，開了個散學館。那個無品的人，他愛這小子生得乾淨，背不得書也不打，寫不得字也不罵，他倒暗暗地與他錢買果子吃。把他吃厚了，就把他一個囫囫圇圇的後庭，替他開出一條大路。

後來有幾個大學生知道了，告訴他父母打鬧一場，將兒子叫回，游混公的館也就自此散了。這名一出，誰家的父母肯把孩子送來從他。

這小子自下了學就在贏家幫了這幾年，不曾去看得這位大花子先生，【自有先生以來，未聞（有）此（有）奇稱也。】他在贏家時，每日有得好的吃，又有錢落，七八年來受用慣了。今回到家中，頓頓一碗糙米飯，熬青受淡起來，心中如滾油燒的一般難過。

要想修修舊業，因想：『雖有幾個孤老，總沒有先生當日這一番相愛。』因此到游混公家訪故，游混公鰥居久了，正用得著他，是故人故物，更加親厚。這小子常到他家以股換食，這叫做以其所不愛易其所愛。

這日，偶然在路上遇著了游混公，撒嬌撒癡，拉著問他要酒肉吃，游混公正同他相厚，推卻不得，同他到了一個賣肝板腸的鋪子裡，又粗又肥的腸子炒了大碗，要了兩壺燒酒，痛飲了一番，費了游混公青銅百文。

這游混公怎肯容他白擾了輕輕的放他去，帶他到一個荒園中一間毛廝房，將他後庭著實盤弄了一番，【毛廝房內正是做此事的去處。】纔放他回來。這小子上下都飽足了，欣欣得意而歸。

剛到贏家門口，有幾個街坊上的閑人站在那裡說白話，眾人見他醉醺醺走來，問道：『龍小官，今日在那裡吃得這樣春色滿面。』他倚酒三分醉，答道：『今日人請我吃酒消氣，故此多了幾杯。』內中一個笑道：『騷鬍子膀胱氣，你有甚麼氣消得？』他道：『一個老婆被人佔了去，還不氣麼。』眾人都只當他說笑話。又一個合他笑著頑道：『你的老婆在丈母娘腿肚子裡轉筋，還不知養了沒有，如何就被人佔去了？』眾人都笑了。

他又道：『我的老婆連孩子都養了，還說了不曾。』又一個道：『你的孩子呢？』　他道：『我的孩子被丈人丈母弄死了。』又一個笑道：『你丈人姓甚麼？在那裡住？為何弄死你的兒子？把你老婆怎樣了？』他就指著贏家的門道：『這不是我的丈人家，他嫌我的窮，故把我老婆嫁與鄔家去了。』內中一個老成些的人喝道：『小孩子家吃了兩杯酒，嘴中胡說亂道的。』他道：『老爹，我酒在肚裡，事在心裡，怎麼胡說，一個酒吃在人肚裡，難道吃在狗肚裡不成？你老人家不知道我們的這些彎兒帳，他從小認找做乾兒子，就是要我做女婿的，親口把女兒許過我，他女兒知道同我終就要做夫妻，就預先合我好了這三四年。今年有七八個月肚子，見我家窮倒把我攆了出來，把女兒另嫁了人家，眾位老爺如果要不信，問那忘八可敢出來說話，我有本事到他後院裡挖出小孩子來，若沒有真贓實據，把我舌頭割下來。再不然，我把他女兒渾身的上下是怎個樣兒，同是怎樣的？我說了，叫他當著人把女兒剝光了，看我有一句說的不對，憑著把我怎麼處治。這沒良心的女兒的穴，差不多被我入枯了，從新反悔起來，眾位老爹請想，叫我氣不氣？』眾人見他說得鑒鑒可據，倒不好意思，大家含笑散去，這小子也回去了。

眾人說話的時候，那贏陽正開門出來，要往別處去，聽得有人大吆小喝的高談，他且不開門，站住了聽，原來是龍家小子述他女兒的美行。氣了一個直挺，本要出來打他，恐怕小子越發胡言亂語，更不好意思，要經官動府，又一牽連著女兒，忍著氣回到房中，細細告與陰氏。夫妻商量道：『這個醜名一張，此處如何還住得，有甚臉面兒見人，不如作速搬會家鄉，我們有些傢俬，盡可過日子了，兒女不成器的東西，撇了他罷，倘或偷雞的貓兒性不改，在人家再做這些醜事出來，更沒顏面了，趁早去的是。』【在家有妻子醜聲而來，在此復因女兒醜聲而返，絕妙文法。】商量已定，把房子並器皿家夥全賣了，僱了船，臨行時方來辭阮大铖。

到了他家門首，看門人傳了進去，出來叫他人見。贏陽見大廳上結著花，肆延設席，鼓樂梨園許多人在那裡。阮大铖正在支派家人收拾。贏陽上前叩頭。稟道：『門下離鄉久了，如今要回家去，特來叩辭老爺。門下荷蒙天恩護庇十數年，今來叩謝，後來稍有長進，再圖報大恩罷。』阮大铖向日白受用了陰氏的美牝多次，歷來四時八節，又常受他些孝敬，今聽得他要回鄉，要賞他路費，少了拿不出，多了又捨不得，若一毛不拔，又覺過意不去，躊躇了一回，猛然想起，說道：『你回去我一點東西沒得賞你，【先說這一句，妙極，含蓄著下意】你向日求我說那姓聶的話，我常常在心，遇不著一個好可托之人，我今日請新按院鐵老爺，他是個鐵面無私，敢做敢為的漢子，又是我同年，你在這裡伺候著，說話中得便，我托他看，他若肯替你報了這個仇，也不枉你在我門下一場，他依不依，這看你的造化了。』【說此者，鐵按院准了，自然自己居功，設或不依，非我不盡情，你沒造化耳，將奸巧人心腸描盡。】贏陽忙又跪下叩頭，道：『門下蒙恩多了，要再蒙老爺替門下報了仇，門下粉身碎骨也報答不盡也。』阮大铖道：『你起來，這鐵老爺他衙門事多，不得來，我再三去請，他卻不過，纔允了，大約也就到，你等著。』原來這鐵按院，他又名鎮惡，乃建文忠臣鐵鉉之後。燕王大殺靖難諸臣時，鐵公有一妾，腹中懷孕，他夫人托這妾的父母帶他遠逃。後來把鐵公二女發了教坊，查拿他家屬甚緊，他父女逃到陝西延安府住下，【延安府，妙，謂到此方安然得延忠臣之嗣。】後生了一子女，鐵鎮惡就是他嫡派子孫。

他生性忠直，大有祖風，不避權貴，真是個鐵面御史。姓鐵，他那性情也就是一塊生鐵，他素鄙阮大铖為人，故辭席不赴，因他再三敦請，卻不過年誼，只得來走走。來到阮家，阮大铖冠帶出迎，贏陽遠遠看他烏紗豸服，一臉殺氣，令人望而起畏。到廳禮畢坐下，阮大铖道：『多承老年臺不棄，弟叨光多矣。』鐵按院道：『弟非敢過辭，實因敝衙門事繁，承老年臺厚意殷殷，不得不拔冗赴召。』看見戲子桌席，說道：『弟先告罪，實不能久坐，梨園可以不必，也不消在此坐。移一席到書房中，我二人促膝談一談闊宗倒妙。』阮大铖道：『一壺魯酒，原不足敬老年臺的，久不相晤，奉屈少敘，以盡弟之鄙敬耳。』鐵按院道：『不敢，承老年臺如此過愛，弟心領就是了，你我年家至契，何必拘此客套，弟之鄙性，薄奢華而敦儉素，老年臺所洞悉者，在書房中知已談心，還可多坐一會。若必欲在此，弟先告過三杯之後即告別了。』阮大铖知他是個拗性的人，只得道：『既承尊論，敢不如命，既然如此就請到書房中寬坐罷。』讓到書房中，請他寬去官服，然後安坐。

二人飲酒，閑談了一會，阮大铖道：『老年臺按臨南直，這些黎庶告得蒙覆載之恩了。』鐵按院道：『弟雖不敢自謂欲澤民為堯舜之民，然一片鉏惡之心，欲為民除害，雖夢寐不忘，即權貴之家，弟亦不懼，拚此一官以救百姓，捨此一身以報朝延，上不愧祖宗，下不負所學，此弟之素志。【這些話向阮大铖說，真如冰炭。】弟辭朝之時，把功名二字已付於度外了，但恐耳目不廣，或有漏網吞舟者，則負弟之初心耳。』阮大铖乘機道：『這是實言，如大奸大惡，他上下皆有線索，互相蒙蔽代為隱瞞，一時如何查訪得出。即如蘇州府昆山縣巨惡聶變豹，戕殺人命為兒戲，奪人妻子，佔人田產，無惡不作，且大肆淫毒。一縣之民為所魚肉幾盡，歷過多少代巡，他尚安然無恙，即此一端，便可概見了。』鐵按院道：『老年臺何以知之甚詳？』阮大铖道：『受害之人屈指難數。』因指著贏陽，道：『此人即其一也。』鐵按院道：『此是貴紀綱麼？』　阮大铖道：『不是，他夫婦受害，幾至喪身，避難到此，猶恐他追求，投在弟門下為之護庇，今十數年了，他思鄉念切，欲返故園，適間來辭，弟因老年臺談及好惡，弟偶然想起他來耳。』【其人則非，其言甚巧，說得毫無痕跡。】鐵按院問贏陽道：『你受過他甚麼害，他作惡如何，你不可妄為加減其辭，若果情真，本院自有公道。』贏陽忙走過，叩了頭，跪稟道：『蒙老爺下問，小的敢有一字涉虛就是欺天了。小的名叫贏陽，祖籍昆山，小的有一個表姐閔氏，生得頗有幾分姿色，自幼曾許過人家。聶變豹他家這些惡僕，專一在外替主人探聽得美男俊女，肥產良田，就去報知主人，以圖功賞，就將小的表姐報他知道。他著人來說要了做妾，小的母舅不肯，又不敢得罪他，婉回已許過人家了，不然敢不遵命。他遣了二三十個惡奴，公然搶去，小的母舅約同親家告到縣中，他反假寫小的母舅賣女文書，買出硬保，說小的母舅串同光棍誣告圖騙，反受重責枷號。至於小的受害，事屬鄙穢，不敢上稟，恐污老爺金耳。』鐵按院搖頭道：『不妨只管說。』他又叩了一個頭哭起來道：『小的今日得在老爺臺下訴冤也是再生了。小的少年時生得略似人形，他不知如何知道，忽然一日，他家看了一個人來對小的說，你家姐姐約你去說話，恐你不信，這是你姐姐頭上的簪子為據。此時小的又不知道表姐的死活存亡，聽得有信來叫，歡喜不盡，那裡還思前想後。二來少年孟浪，就跟了他去，領進內室，叫小的等著，他說去叫小的表姐來。等了片刻，聶變豹帶領多人將小的拿住，搜出簪子，說小的是賊，剝光捆縛在一間屋中。小的表姐聞得奔了來哭救，悄向小的說，這惡人想男色，昨日他家人說你標致，故設此計騙你來，你若不從就不能生出此門了，你忍受他一場淫毒，或天可憐見，逃得性命，我姐弟二人將來此仇或可有報復之日，倘你不幸而死，我報仇無日，你此來因我而死，我決不偷生負你。』鐵按院笑道：『這件事南人皆以為常，為何你說得如此利害，這就是挾仇的誑語了。』贏陽又叩頭道：『小的敢有一字虛無，罪該萬死，他有名叫做聶驢子，這些娼妓不幸遇他尚還啼哭不禁，少年女子為他所淫者，十存四五，還俱帶疾，何況男人。小的那時不能自主，尚圖一線之生，只得依允。他好狠，將小的綁在凳上淫媾，將小的腸頭帶出尺餘，至今尚拖數寸。老爺不信，求差人驗著，彼時小的已經死了，巧的姐姐救了半夜始得復生。小的醒後，姐姐哭說小的死了的時候，他叫家人拉出去撂，是小的姐姐再三求告，纔留得性命，次早買囑他兩個家人送了小的回家。』鐵按院問道：『你表姐在他家作何項下，就可以自主救得了？』　贏陽道：『小的表姐悄告小的說，初到他家時，聶變豹恨小的母舅抗拒，將小的表姐淫毒，也意欲主意死地，僥幸不死，又幸虧有幾分姿色，他還有絲毫憐惜，命人扶養數月纔好，後來竟得他專房之寵。他拆我父子，分我夫婦，且我父翁皆被他陷受官刑，我與他之仇不共戴天，養此身，忍辱報仇耳。』鐵按院點頭道：『果如你說，這閔氏也還算個好婦人。』贏陽又道：『小的表姐又囑小的道：「你逃出命去，萬不可想要告理，不要進府縣，雖撫按衙門也是無用，倘有不妥，我姐弟二人命都不保，皆做負屈之鬼了，你可到南京去，或遇有鐵面無私的上臺哭告，或可除恨。」小的含忍多年，今得見青天老爺金顏，是小的姐弟之萬幸了。』按院想了一想，問道：『這是你多大的事？』答道：『那時小的纔十五歲。』又問道：『如今呢？』答道：『小的今年三十八歲了。』又問道：『你到這裡幾年了？』　答道：『小的到此十八年。』又問道：『你那幾年在那裡？』　答道：『小的逃得性命歸家，病倒一年有餘。小的並無兄弟姐妹，只有一寡母，又因家寒，心既疼兒又加紡積勞苦，及到小的病好，小的老母又病倒了，臥病數月故了。此時小的家無一文，力不能葬，小的不忍遠離苦掙數載葬了。』又問道：『你既如此貧窮，你妻子如何娶，又如何來？』贏陽見他駁問得利害，心下倒吃起驚來，又答道：『小的自幼父親在日，定下陰家女兒，後來小的丈人見小的力不能娶，那時小的二十歲，他女兒十九歲了，小的丈人也只兩口一女，家道也甚寒薄，無可奈何，贅了小的入去的。』按院點了點頭，他又稟道：『小的幼時曾附搭在金知縣家館中念書，他的兒子同小的著實契厚，他憐小的冤苦，贈了幾兩路費，纔到了這裡，投在阮老爺門下，蒙思護庇，直至今日。』按院微笑道：『你也讀過書，怪道你話語中也還明白。』又問：『你會做何事業？』答道：『小的因無資本，自幼學得些吹唱，在大人們門下做幫閑。』按院笑道：『這是你蘇州人的長技。』又道：『他還有何過惡，把你知道的說上來。』稟道：『小的離家年幼，不知其詳，不敢妄對，大約合縣之內，無不欲食其肉。就是招告，人俱他的積威，寧負屈也不敢伸理；要是先拿役放告，若無多人伸冤，小的領誑言之罪，願死臺下。』按院又問道：『難道地方上就沒一個好官，容他如此放肆麼？』稟道：『小的每遇鄉人間故鄉之事，聽得說當日有兩位刑廳老爺，訪問得他的罪惡，也要拿他，但他是皇親的瓜葛，但是來的欽差太監，那皇親諄托護庇，他上下大小各衙門書吏又俱情熟，事未舉行就有人報知，太監在撫按上邊就挽回過了，有此手段，故橫行無忌。』按院怒道：『俟本院再訪，只你姐弟二人的事，要果情實，這奴才就該一死了，何況於他，把你名字開來。』贏陽叩了個頭，起來寫了跪呈上。按院接著，上寫贏陽昆山縣民，表姐閔氏，遂遞與他家人，道：『等到蘇州稟我。』家人答應接過。

又向贏陽道：『本院方纔駁問你者，你若有虛情就答應不來了，屢問屢答如流，其冤苦或者似實，你幾時回去？』　贏陽跪稟道：『小的兩三日內就行。』按院道：『你到家不可露出風聲，打聽本院按臨蘇州，你到衙門裡來投狀就是了。』贏陽叩頭道：『小的謹遵。』按院吩咐道：『起去罷。』贏陽道：『叩謝老爺大恩。』叩了四個頭起來，按院也就告辭，阮大铖款留不住，衣冠送出，上轎而去。回到廳上，贏陽叩謝了回家。

阮大铖將酒席差人送了一桌與陰氏作別，贏陽把前話向陰氏說了，夫妻好生歡喜，要起身，這一日來辭女兒女婿，鄔合不在家，對女兒說了要回蘇州的話，贏氏吃了一驚，流淚道：『我嫁了不上一個月，爹娘為甚麼好端端起這意思，搬了我去？』【妙，因未滿月未曾回家，故贏陽夫婦不得知女婿是天閹也，若住久，也（豈）有不知之理，此雖未明明補出，卻是不補之補也。】他老子不好說得，只嘆了一口氣道：『都是你替娘老子添的光彩，你攆了我們去，倒說我們撇你？』　贏氏不解其意，問母親這話緣故，陰氏遂將龍家小子在街坊上怎樣放屁辣騷說你的話，可磣死了，令人聽不上耳，將醜名哄揚得鄰舍全知，如何還住得。所以要回去的話，說了一遍，贏氏面赤低頭無言可答，只痛哭了一場。

贏陽留了五十兩銀子與他兩口子，也哭了一會去了。

贏氏坐在房中心悲慘了一回，又想起龍家小子，切齒恨道：『我一朵鮮花被你采去，和你相好了三四年懷了肚子，為你出乖露醜，你倒如此花敗我，就不顧我一點臉面，又把我父子都弄得分散了，無情無義，我有日相遇，把他的肉咬下了一塊來吃了，纔出得我的恨。』【有此數語，故後日死龍家小子，毫無戀惜也。】且說鄔合歸來，贏氏拿銀子給他看，說父母要搬回故鄉。鄔合趕了去送，方知已去久了。回來問贏氏丈人搬去之故，他如何好說自己偷漢出醜的話，只說父母想念家鄉，因此回去了。

再說這贏氏自到鄔家，雖無房欲遂心，卻衣食件件如意，那鄔合又十分疼愛他，有好東西，鑽頭覓弄來奉承，要是出去幫閑，必定將家中肉菜果品各樣賣些。知道贏氏能飲一杯好酒，也成大罐抬放在家裡纔去，贏氏倒也安心樂意，不想久而久之，他飽暖又思起人肉來了。【此句話雖舊，換二字覺新。】因鄔合在外的日子多，他家中從沒有個親友往來，只有個送水的王老兒，綽號王酒鬼，有七十歲了，在巷盡頭住，【下此一句有因。】只他每日早間送擔水頭到他家裡，除外別無一人。他是常到門口站半日不見一個人過，如此多次。

一日，王老兒送水來，贏氏問他道：『我們這條巷通那裡的，怎不見有人走。』王酒鬼道：『這是條死巷，那裡有人走，街坊又不多幾家，都是外邊做生意的，每日早去晚歸，如何得有人來往。』這贏氏聽了，心中一把火被冷水一澆，先還妄想，或者遇巧相與個把趣人兒解饞，誰知連看的人都沒有。這個老兒又是過了時用不得的了。

只得死心塌地，夜間同鄔合也臉兒廝貼，口兒相親，摟抱著親親熱熱的睡著。只是下邊少安上了那一點兒，也竟是一對恩愛夫妻，日間但是鄔合不在家，他便插了門坐在屋裡，困了睡一覺，悶來飲幾杯。即如長齋吃久了也就不大想葷腥吃，那鄔合十回九次來家，見贏氏閉戶而坐，心中暗喜，以為這樣貞靜女子可以牌坊都建得起的，那裡還疑心他。【有此一句，後面方引出許多疑字來也】是以更加恩愛。知道女子如窮漢，手中無錢食肉，苦捱淡薄而已。

光陰燃指，不覺就是二年有餘。他家這條巷口，有一個土地廟，向日原有個老和尚看守香火，因這巷內人家少，沒得養贍，別處去了。空了許久，忽然來了一個和尚叫做了緣，生得濃眉暴眼，力壯身強，有三十多年紀。要來此廟中修行，來拜眾人。眾人就說：『我們這巷內只有四五家人住，都是小本經紀，供給不起，只好各家每日出一碗盞飯燈油，佈施一些沒有。所以前時的師傅住不住方去了，怎好留你？』　了緣道：『阿彌陽佛，出家人原是苦行修行，捱餓也不妨，何況有飯吃，這就是列位的慈悲了。』眾人說：『你既願看守香火，是極好的，我們有個不依的麼，你只管來住。』了緣聽說，遂來住下，前後打掃潔淨。這座廟是個大門進去一個院子，三間小房，供著本坊土地，還有個土地奶奶。【泥土地還要奶奶，活和尚焉得不要婦人。】後面一道牆，又一個小門，也是一個小院，兩間西廂房，一間做臥房，一間做廚房。這和尚原來是江洋大盜，事犯收監，越獄出來。他向來所蓄的財物約有千金，埋藏在地，逃出時起了出來，藏在身邊，剃了頭髮，做了和尚，護住身子，逃走在外。因想南京繁盛之地，四方人煙湊雜，可以混跡，故雲游到京城來，又怕熱鬧處不便安身，被人識破。尋了多日，剛剛尋著這僻靜巷內這座小廟，得意之甚，每日只往各家去收飯，回來便在廟中高坐，從不出門。眾人都說他是一位有德行為的高僧。他原來掛名出家，如何斷得葷酒，手中有的是金銀，只是不肯自己買來受用。這個王酒鬼每日來替他送水時，常坐了閑話，了緣知他好飲，拿錢煩他去買來，二人共酌，又常把腳步錢與他，這老兒喜得沒入腳處。

一日，王老兒送了水來，閑話中，他道：『我蒙老師傳這樣厚情，恨我沒錢，要有錢，買些甚麼來孝敬你，出家人的東西不是常常白擾得的。』了緣笑著道：『你要請我是殺雞還是宰鵝？』王老兒也笑道：『你出家人也用起葷來了？』了緣道：『狗肉我也吃，你不聽得人說，心好不用齋麼。』王老兒只當他說玩話，笑答道：『等我有錢著，買狗肉來請師傅。』了緣笑道：『只要你肯買，我出錢買來同享，如何？』遂向房中取了三百文錢遞與他，道：『不要買生的，或熟雞鵝鴨或熟牛羊狗肉，不拘甚麼，買來都可。』那老兒嘴笑得咧著，眼白瞪著，撅著幾根白鬍子，看著他道：『師傅可是當真的麼？』了緣道：『不當真難道是假。』那老兒每日挑水掙幾個錢，沽飲之餘買米還不夠，成年不見葷腥，今聽見買肉來與他同享，那饞蟲已爬到喉嚨上來了，咽了兩口唾，拿著錢往外走。

了緣又叫了他回來，他倒猴急起來，道：『不是哄你，你明明的拿著，人看見了不好意思。』取了個筐子遞與他，道：『買了放在這裡面，上邊不論甚麼菠菜白菜，賣些蓋得嚴嚴的，不可與人看見要緊。』那老兒笑著一面走，道：『不勞吩咐，我知道了。』去了不多一會，且是來得快，笑嘻嘻的拎著筐子來了，買了大塊熱牛肉，兩隻熏雞來。了緣又取了二百文錢，一個大瓦罐與他，道：『我切著菜，你可去把上好乾燒酒不拘多少，只打滿了來，沒有人看見便罷，有人見了若問，只說是你買的。』他聽得打酒，更跑得快，頃刻而回，他二人關起大門來，大斟大嚼，直吃到天晚。那老兒酒醉肉飽，千恩萬謝起身要回。

了緣道：『我還有話說，你每日早間往人家送水不得閑，到午後你閑了，到我處來，替我買東西，我還請你。』又與他一百文錢，道：『這與你買雙鞋穿，你千萬酒後不要對人說，若人知道，我住不住，你就沒得吃了。』那老兒喜出望外，連忙答道：『我的頭毛都白了，難道還不知好歹，師傅這樣好情待我，就殺了我，也是不告訴人的。』作別而去。此後習以為常，每日就來替他打酒買肉，二人受用。

這王酒鬼生平也沒有過這樣好日子，快活不過。

再說了緣，每日往這幾家收盞飯，從不曾到鄔合家中來，他也從未見這贏氏，贏氏也並不曾看見他，這是何緣故？

鄔合因多在外少在家，只一個少年婦女在家中，恐怕不便，先對他說過，我家無人，不必來收飯，每月送他五升米，到日來取，做定了規矩。先來過兩次，皆值鄔合在家，街上去買了米就送與他去了。那日又到日子，鄔合偶忘了這日，夜間天氣甚熱，蚊子又多，這贏氏一夜沒睡，次早天涼，方朦朧睡著。鄔合要出門去，叫婦人道：『我要出去，你起來關門。』贏氏困得很，說道：『我要睡睡，關了門，停會老王送水來又要開，我不耐煩，你帶上去罷。』那鄔合也就依他，把門帶上去了。恰好這了緣是收月米的日子，他也知鄔合常不在家，故清早來尋他，走到門口，見門還關著，只他還未起來，等了一會，不見開門，用手一推，原來是虛掩著的。

他叫道：『鄔大爺可在家？』　叫了兩聲，不見答應，走進來伸頭住客坐內一張，【強盜行徑。】不見有人，到臥房窗眼中往裡一看，只見一個婦人精赤條條，上下無一遮蓋，仰著睡在床上，一身雪白淨肉，一雙小腳穿著大紅睡鞋，因怕蒼蠅，用芭蕉將臉蓋著，雖隔著一頂冰紗帳子，看得明明白白，真可愛也。真如：竹絲席上，橫堆著一段羊脂白玉，冰紗帳裡，煙籠著一簇芍藥嬌花。

他打頭頂心上一麻，直酥到腳底。

這個賊禿四顧無人，此時性命都不要了，那裡忍得住。悄悄將房門推開脫了衣服，揭開帳子，輕輕爬上床來。

再一細看，這婦人因怕熱將兩條腿張得大開，一條還擱在竹夫人上邊，那件寶貝雖然生產過，因兩年多不曾弄，長得飽飽滿滿。他身子比當日又發胖了些，此物越發滾圓，竟像放光的一般，只露一條細縫，微微張開，紫巍巍一個小花心吐出，上面又光又滑，並無毫毛。

那賊禿淫興大發，那個小和尚直豎豎在腰中混挑起來，足有七寸餘長，鍾口粗細。他也不敢造次，吐了一口唾沫，抹在頭上，又擦些在他陰戶門首，低頭看準往那縫裡一頂，早把個小和尚的腦袋鑽進紅門裡去了，那婦人夢中驚醒，把扇子揭開眼睛一看，原來是一個和尚。驚問道【不怒而驚，可見情願。】：『你是那裡來的，這麼大膽？』那賊禿將他抱得緊緊的，道：『女菩薩，小僧是來化緣的。』一面說著，下邊亂抽。那婦人久曠的了，忽然嘗新，已美不可言。又從未經過這樣驢大的行貨，覺得內中滿滿塞住，無微不到，下下皆中癢筋，話也說不出來，任他橫沖直闖。這賊禿身體強壯，力氣粗雄，極力衝突，把個贏氏弄得面紅耳赤，骨軟筋酥，受用不過。但恐樂極悲生，命因奸喪，要知二人後事如何，須將下回接看。

姑妄言卷六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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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07 姑妄言第七卷 嬴陽報舊恩 苟氏私新寵

鈍翁曰：

贏氏受了緣、色癆、錢癖之創，雖是寫賊禿獄卒之惡，然不有此一番荼毒，後來贏氏仍回鄔室，不能悔心相安也。

捕快之獲了緣，足見此輩之能，亦顯此輩之惡，尚過於盜也。寫了緣避難之盜心虛如見。王酒鬼之懷恨，因了緣先親後疏之故，所謂遠之則怨是也。足見人之處世，待小人不□（可）不不留一番心思。

忙敘事中夾寫知縣接旨，為魏忠賢建坊，筆力何等矯健。

世間之惡，到了獄卒、再無過於此輩者。漢周勃云：『吾曾將十萬兵，身為大師，不知獄吏之尊若此也。』千古皆然。為官者能禁其惡，犯罪者得稍蘇其苦，自當獲福無量。于公治獄，大興四馬之門，豈非前轍？

鐵按院之誅聶變豹，鉏凶去暴，雖是警醒惡人，乃是了結贏陽報閔氏一番公案。閔氏嫁金礦，亦是趁此完結二人，省得後來累筆。

龍家小子事中，隨筆即出楊為英、充好古、郗氏，何等筆力，且無痕跡。

龍颺來尋贏氏，欲續舊好，情雖可惡，鄔合夫婦處以此法，似乎太過。然不如此，將來終不能斷絕也，又要累筆。如此結去，何等乾淨。

牛質之好淫，即有苟氏好淫之妻。牛質喜胡旦之後，苟氏即喜胡旦之前。已與紅梅所生之子反棄之，胡旦與苟氏奸宿之子反留之。貪淫之人，神鬼奇其魂魄處。香姑更不知為誰之兒。彼自欺之，夫復誰尤？其報應之說，正文已見，玆不再贊。

此一部書中，婦女貞烈者少，淫濫潑悍者多，或謂將婦女貶之太過。此一回內有三奇女焉，閔氏忍辱報仇，高女矢貞死節，單氏善賢預化，亦足以揚婦女之至矣。

這兩回書中，陰氏有二奇焉。前一回，他自幼淫蕩，到後來竟能潔身自處，一奇也；此一回內，他與金礦可謂厚之至矣。且金礦又長於戰法，而彼竟辭之，不復與淫，又一奇也。以陰氏所為言之，淫只可謂之三，而情有七。較諸婦淫濫不堪者，高出許多頭地，宜乎後有好處之。

姑妄言卷七

凶淫獄卒斃官刑　奸險龍陽遭暗害

附　　　嬴陽報舊恩　　　苟氏私新寵話說那嬴氏正在睡中，做那巫山之夢，不想被這賊禿一陣衝突醒了。那賊禿也是熬久了的，只耍了不多工夫也就泄了，方伏著不動。婦人甦醒了好一會，纔喘過氣來。問他來歷，賊禿道：『我在巷口土地廟中住，來了兩三個月了，並不曾見你的嬌容。若早知道，我也來親近久了。』說著，那小賊禿又硬起來，他又要弄。婦人被他這一陣弄丟了數次，渾身酥軟。又怕王老兒送水來，推住他，道：『你既住的不遠，我們有日子玩呢【反是婦人先說，寫盡淫婦之淫】。此時怕老王送水來撞見了怎了？你快穿衣服出去。』賊禿聽了，滿心歡喜，親了幾個嘴，纔泄出那活來，還是硬幫幫直豎著一條紫皮甘蔗。婦人看見，倒反吃了一嚇。暗想道：『我說裡邊怎麼這樣有趣，原來這等粗大，比小龍的竟有兩個還旺些，虧這裡頭怎麼容得下他。』兩人拭抹了，一齊穿衣下床。那賊禿捧著婦人的臉，又親了幾個嘴，要他約個日子好來。婦人道：『我家的在家或不在家，日子定不得。你留心，但看見他出去，左右無人，你來輕輕敲門，我便放你進來。這裡鄰居稀少，你只管放心。』賊禿歡喜得了不得。兩個人笑嘻嘻的攜手同出房來。

不想王老兒送了水來，撞了個滿懷，【先贏氏說怕王老兒來，此時偏就撞著，天地間有這等巧事。】笑問道：『老師傅來作甚麼？』賊禿忙答道：『我來收月米。』低著頭忙忙的走出去了。這婦人也急忙縮回身來。那王老兒只當鄔合在家，也不管閑事，倒了水自去。

婦人出來關上了門，進房坐在一張杌子上，沈思道：『不想今日無意中遇著這件活寶，不但粗大，而且又長久，不枉我胯中生了這件東西來。』蹺開腿，伸手把陰戶一摸，還像個沒牙的嘴一般大張著，尚未關嚴，心中又喜又是好笑。

且說那賊禿回到廟中，想道：『我也遇過好些婦人，總沒有他這種標致風流。看他又騷淫得有趣，得這個妙人兒長遠守著，隨早隨晚的高興便弄，方纔暢快，也不枉我出家一場。【不是強盜，算計不到此，不是強盜做了和尚，也算計不到此。若在家人，雖有壞者，或尚無此等惡腸算計。】須設個法子騙了他來。』想了一會，道：『有了，須如此如此，方纔便得動他。』這賊禿留心在廟門口守了一日，不見鄔合回來，捱到掌燈時候，知他家無人，走來輕輕敲門。這婦人二十多歲，今日乍經了這番快樂，秋清氣旺，此時正小飲了幾杯，正等鄔合回來好去睡覺。

忽聽得門響，即走來開門，原來是和尚。笑吟吟放了進來，隨把門閂上。到了房中，那賊禿假作驚慌，道：『不好了，早間我兩人出去，被老王看見。他午間吃醉了，到我那裡發話，說我來同你私偷。我再三分說我來收月米，他說我明明看見你兩個人手拉手走出去。難道他家沒男人，你拉著婦人的手笑嘻嘻的。普天下化米化緣的也多，我七八十歲了，從沒有聽見這個化法。【說的活象，不由婦人不信】兩人明明是通姦，還要胡賴。被他拿住筋節，我沒得說了。只得軟求他，他說要不張揚，須送他一百兩銀子，方買住口聲，不然要告訴你鄔大爺，還合同眾街坊送你我到官處治。我哀求了半日，求他寬我十天，我湊銀子給他，他纔依了。他說明日還要來向你講話。如今是那裡這些銀子給他，這怎麼處？』那婦人那裡知道賊禿是詭計騙他，也著了急，哭道：『這是你做的事，就到官，我也實供是你偷的。』賊禿道：『這如何辯得清？兩人做的事，官府也不肯偏信。我怕甚麼？就是問了和尚的奸，不過打頓板子，枷號還俗。只是你也要褪褲子打光屁股，枷號官賣。我一個出家人那裡怕他，佛家弟子隻身一口，何處不去？但恐連累了你，心中不忍，【好慈悲，不枉是和尚】特的來同你商議。』那婦人聽了這些利害話，越發哭起來，道：『我一個婦道家有甚麼主意？人家說一夜夫妻百夜恩，我的身子也與你睡了，你可想一個主意救我纔好。』賊禿道：『可不是呢。我要不為你，我就悄悄去了，他往那裡去尋？我因放你不下，纔來和你說。我倒想了一個主意，只怕你不肯依。』婦人道：『你說了看。』賊禿道：『千著萬著，走為上著。除非你同我逃走，方免得這禍。』婦人道：『逃往那裡去？』賊禿道：『我原是好人家的兒女，也做過一任官來。【強盜也，而雲曾做過官，是盜而官乎，官而盜乎？令人笑道，或少年時做過小官，則為可知】因看破世情，出家也不久。我家還有大房產地土，你同我去，我留起頭髮來，作個長遠夫妻，你還是一位夫人呢。【真是壓寨夫人。】我的傢俬儘夠受用一輩子。你依不依，憑你酌量。不然我明日獨自逃去了，等他來同你吵鬧。』婦人也沒了主意。雖不知他這些話是真是假，實在有幾分戀著這和尚的本事。問道：『依你說，要走幾時走呢？』賊禿趁機道：『安心走，今晚就走。若到明日，露了風聲，人防範起來，就走不脫了。』婦人只得依他。那賊禿滿心只想騙這婦人，他銀錢自有，不稀罕他家的東西。婦人趕忙只收拾了他行經的絹帕睡鞋，又拿了兩把梳子，拿塊布包了，塞在裙腰上【精細之甚，此數件物是婦人萬不可少者。】。此時已將起更，街上靜悄悄的。他同了婦人出來，反帶上門，往廟中來。那婦人與鄔合二載有餘乾夫妻，雖無實事，也感他那相愛的恩情。雖然有些捨不得他，到了此時，也顧不得了。到了廟中，將兩層門都關上，進房坐下。他有現成的酒肉，取出來讓婦人吃了些，他自己呷了幾碗燒酒。見婦人不用了，將家夥撤去，撥明瞭燈，替婦人脫衣上床。他也脫去衣服，然後擺開陣勢殺將起來。　怎見得：

一個光頭元帥，一個豎嘴將軍。

這光頭元帥仗著黑纓槍分心直攮，那立嘴將軍忙持紅還劍向腦就吞。

這元帥連珠炮一出二子，那將軍皮擋牌兩瓣雙迎。

那元帥怒豎倒生須，這將軍笑張無齒口。

那元帥槍槍單刺紅心，這將軍劍劍只含紫腦。

那元帥越加梟勇，戰多時，光頭上爆火起來；這將軍漸覺酥麻，敵不住，豎口中流水汜濫。

這賊禿真有不歇不泄的本事，日間因是久不見婦人，故此易泄。這一回上手就是幾千抽，弄得這淫婦心花內都是快活，欣欣暗喜。誰知他只管弄將起來，有一個更次，那嬴氏丟了數遍，有些受不住了，說道：『歇歇罷，讓我透透氣兒。』那賊禿那裡聽，便道：『早呢。』倒從新鼓起威來，自首至尾搗了有幾千下，搗得個女人氣都接不上來，大張著嘴，白瞪著眼睛，兩個鼻孔一張一張的。

賊禿看見他這個樣子，略慢了些，女人才回過氣來，哀求道：『我受不得了，明日再弄罷。這裡邊有些疼了。』賊禿親了個嘴，道：『你略忍忍兒，我丟了就好了。』一面說著，又一陣亂抽亂搗。這一陣也不計其數，更加凶猛，一陣緊似一陣。起先婦人陰中有些一滑溜，還自不覺，此時他拿出那做強盜的本事來，如扯風箱一般，陰中淫水被他扯乾，一出一進，連皮帶肉，扯得火燒火竦生疼。婦人苦苦哀求，他那裡肯聽。

抽一抽，那婦人疼得哎喲叫一聲，他也只當不曾聽見。那賊禿覺得裡面乾乾緊緊的，箍著陽物，如口裡一般，快活不過。又弄了有一個更次，忽然像瘋了似的，極力亂搗了一陣，也覺樂極，方一泄如注，纔肯歇手，外面已交五鼓。

這婦人被他弄得七死八活，眼淚也流了不知多少【下眼之水流盡，上眼之水又流。何此婦人之若是何多也。】。見他歇了，如放赦一般，痛得哼個不住，側身而臥。這賊禿先飲酒時也有八九分醉了，乘著酒興，不管人死活，足足搗了一夜，也乏倦了，倒下頭，鼻息如雷，鼾鼾睡去。

這婦人那裡睡得著？覺得陰中疼痛難忍，伸手摸摸，原來裡外都腫了。裡邊因乾的緣故，被他一陣蠻扯，皮都扯塌，所以這般疼痛。

這婦人雖好飲一杯，不過三更鐘的量，適興而已。那裡禁得拿大碗如長流水一般灌起來，自然要吃到潦倒不堪【妙譬。趣甚。】。況他這樣一個嬌怯怯的身子，可經得這等狂風大浪？他經了這一番，反懊悔起來，暗想道：『當初幼年雖行得不是，同龍家大小子私偷，彼此還有些情意。後來嫁了鄔家，雖然是乾夫妻，他這種恩情實令人感激不盡。今日遇了這和尚，只說也必定有些恩愛。跟了他來，誰知這樣狠毒，將來定然死在他手中。如今既走了出來，料道又回去不得。左思右想，忍不住嗚嗚咽咽哭將起來【應前欣欣暗喜，可謂喜極生悲。】。

此時夜短，天已大明。和尚也睡醒了，看見他哭，說道：『你哭甚麼？』摟過脖子來親了個嘴，爬起來道：『我還有些餘興，再弄弄著。』那婦人把腿夾得死緊，用手推著，道：『被你弄得稀爛的了，且說正經話，你昨日說要走，今日為何還在這裡住著？此處近著家，不是當玩的。』和尚原是要騙他來，何嘗有心要走呢？哄他道：『我船還沒有僱停當呢，等停妥了再走。』又對婦人道：『你日間只在這屋裡，關著門窗坐著。若外邊有人敲門，你躲在這口大櫃子裡面，鎖了櫃門，神鬼不知。櫃子裡屜兒我已去掉了，後邊的板也打下來了。坐在裡頭，一些不悶氣。【不做過強盜決想不到此點，強盜可謂點矣，其如滑番子更滑。】且躲兩日再走。我這裡也從沒人到來，你只管放心。』【妙。有此句，方見他纔敢拐婦人來也。不然離家殷尺，也非愚呆者，何敢大膽至此也？】那婦人只得依他。賊禿說著，又扳起婦人的腿要弄，婦人死也不肯。他笑道：『也罷。讓你養了精神，夜裡再弄罷。』說罷，穿衣下床。

婦人只得也起來關著門窗。坐地又是間西廂房，天氣炎熱，幾乎悶死。到晚來，他吃一個飽燒酒，抵死要弄。他力氣又大，婦人又拗不過他，又不敢叫喊，但弄一遭定弄得死而復甦者數次。

你想一個作強盜的人，殺人不眨眼的魔君，可還有甚麼情意？那婦人陰中腫破，又是汗螫著，痛不可忍。一日到晚只得揸開了腿坐著，透些涼氣略好些。兩邊嘹骨又被他撞傷了，兩隻腿如折了的一般，又揸不得多工夫。捱到下晚，天氣略涼，痛纔稍止，他又要弄起。這婦人此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連過了四五日，並不見他提起走的話。再三問他，只含糊答應。又聽得王老兒每日送水來，歡歡喜喜替他買東西，並無話說，方悟到是被他所騙。說不出口，只是暗暗的哭泣。

再說鄔合那一日從清早出了大門，到宦家去幫閑。遇有酒席，晚了未能回家。次日一早回來，恐家中少長缺短，沒有嬴氏的食用。到了門口，方要敲門，那門隨手而開。他道：『娘子今日如何起得這樣早？倒開了門了。或者是昨晚忘了關。』走進來，見臥房門也開著呢。他道：『原來起來了。』走進房來，卻不見有人。一眼望到床上，被疊得好好的。這是昨日疊的，未曾動，他疑是今日早疊。【一疑，看他下邊寫許多疑字，都有層次。】疑他在廚房燒火洗臉，走去一看，清鍋冷灶。不但沒煙火，連人都不見。【二疑】疑是在後院上毛廝，走去一看，也沒有。【三疑，此必無之事，不得不疑到此。】心中動疑道：『想是家中沒了火種，往鄰居去討火去了，但他從不出大門。』【四疑】忙走到鄰舍家去問，都答道：『你家娘子這兩三年了，從不曾到我們家來，我們還不曾見他的面目是甚麼模樣呢，大清早夕他來做甚麼？』【是寫兩年多靜處之贏氏，姑愈動鄔合之疑。】鄔合聽了，心中疑他逃走，忙回家來查點，東西一絲不少。【五疑】復疑道：『要是同人逃走，有個不拿東西的？難道是投井去了不成？』但井在盡頭，他也認不得。又沒有吵鬧拌嘴，如何尋死？【六疑，到水窮山盡無可疑處，不得不疑到此。】又疑道：『莫不是為我沒這東西，急了去尋死？但也過了這幾年，又不見有甚聲色。』真急得沒法，就走到井邊一看，那是個石頭井欄，只有盤子口大，僅容得個小竹吊桶，跳不下人去【七疑，這一疑更不可少，寫鄔合總猜疑不著，走投無路處，真妙筆也。】。疑他還是逃了，復來問這些鄰居。此時男人都同去了，只有婦女在家。他問道：『我家女人不見了，大嫂們素常可曾看見有甚麼人在我家走動，或者同人逃走了。』【八疑，自然還要疑到此】那些鄰舍婦女們道：『你家娘子極賢慧，不但從不見面，這幾年連大聲氣也不曾聽見他的。他輕易門邊也不出，又沒個人到你家來，如何會走？』【鄰家如此說，鄔合越猜疑不著，連逃走尚在是否之間】正說著，王老兒送了水來，問道：『鄔大哥，你在這裡說甚麼呢？』鄔合將不見了妻子話告訴他，他也吃了一驚，放下桶，道：『你娘子終日在屋裡坐著，如何會不見了？我成年家送水，十回還有五回不見他的面呢。』又想了一想，道：『我昨日送水還看見他呢，往那裡去了？』【和尚拐去贏氏纔一夜，此時王老兒與他尚無恨，姑不肯說出和尚，妙。】鄔合道：『正是此說，不知何故不見他？』四處訪問了一日，全無影像。

次日只得到兵馬司去遞失呈，求他緝捕，竟數日杳無蹤跡。

這一日對宦萼說了，宦萼發了名貼，差長班僱人替他寫了張失呈，送到縣中，煩他上緊緝拿。這知縣是宦實的門生，見兄來托這點小事，敢不遵命？即刻傳馬快來吩咐了。發了捕批，立了限期，過期不獲，定行責處。

這幾個快手領了批出來，到鄔閤家中問了詳細。

鄔合又送了一個東道，折乾的封兒。捕快們拘齊了鄰舍來問，眾人同答道：『他娘子從來門邊兒也不出，他家又從沒個人來往。這不見得蹊蹺得很，我們如何得知道呢？』差人道：『你們都是緊鄰，這地方又沒多人，推不得乾淨的，大家都有干係。若拿不著人，少不得你們都要到官。』眾鄰居見說，都是膽小的人，從沒有見過官府，聽見了這話，有些著忙。大家背後商議，一家拿出一百文錢來，共湊了五百文，向捕快道：『師傅們到這裡來，我們應該備一杯清茶奉敬。窮家小戶不便宜，我眾人湊了個薄禮，眾位師傅請茶館中坐了罷。』眾捕快道：『我們怎敢受你們的禮？』眾鄰舍陪笑，道：『原輕微得很，不是敬師傅的。但我們都是窮漢，可是人說的，顯道神跳井，盡盡心罷了。』一個捕快道：『既承你們的情，我們領你們的了。你們有甚麼話說麼？』【五百青蛙說話，可嘆。】眾人聽見他口氣鬆了些，就借因兒推說道：『鄔家這件事，要求眾位師傅照看。我們都是做小買賣的人，早出晚歸，從來都不到他家走動。只有王酒鬼與他家送水，是每日到他家去的。有人來往沒有，或者他還知道。』捕快道：『王酒鬼在那裡住？』答道：『他住在盡頭那一家，門口有井的就是。』捕快道：『你眾人同我們去找他。』眾人只得跟了同去。

卻說這王老兒每日大酒大肉，擾繞吃了兩個多月，好生的快樂。又間或得他些資助，替他買東西，賺錢肥家，正然吃得興頭。自從他拐了婦人到廟中之後，再也不留他吃酒吃肉了。把房門關著，也不容他進去。每日還托他買東西，買得比先前更多，卻沒得與他到口。雖然給他幾文腳步錢，但他這些時好東西吃慣了，這幾文錢只好買酒呷，那得有肉來吃，喉中的饞蟲都爬將出來。心中恨道：『這禿驢好可惡，你一日買這些東西，一個人也吃不了。天熱又放不得，與我些吃吃何妨？就這樣吝嗇起來，待我這樣刻薄。幾時我故意給人看見，弄個大家吃不成。』心雖如此想，還貪他的錢文吃酒，尚捨不得泄露。

這日正在井上打水，只見一伙人走來，他不知是做甚事。方纔要問，內中一個鄰居叫道：『王老爹快來，這是衙門中的捕快師傅們來問你話。』那王老兒連忙把桶放下，走近前來，笑著道：『眾位老爹叫我說甚麼？』捕快們就說，鄔家的妻子不見了，定是跟人逃走。道你在他家常常送水，你可曾看見有甚麼人在他家走動？那酒鬼正恨賊禿，這一問，正中心懷，即答道：『我在他家送了幾年的水，不曾見人影兒。就是他妻子不見的頭一日，我送水去，遇見巷口土寺廟中的和尚在他家來。我問他做甚麼，他說收月米，別的卻不曾見。是他拐不是他拐，我也不知道。』他這些話答應，原不曾疑心和尚拐婆娘，不過總成捕快們到他廟中看見了酒肉，詐出他些錢來，出出自己的氣。且又不曾破臉，後來還可以替他買東西賺錢作酒資。

誰知這賊禿惡貫滿盈，應該敗露。捕快們聽了王老兒話，向眾人道：『這和尚是那裡來的？住了多少時候？做人如何？現今可還在廟中？』眾人道：『這座廟因沒養贍，空久了沒有人住。他是個雲游的和尚，是上江人，纔來了有兩三個月。情願苦修，每日只是收了盞飯就關了廟門，從不出來化緣，是位有德行老實的和尚，他老在這廟中修行了。』作馬快的人比伶賊還透露三分。王老兒雖是無心說話，他卻有心。聽婦人不見這一日恰恰的和尚就在他家，十分中就在五六分動疑是他拐去。

便道：『你們且散了罷，我們往別處去訪問訪問。』眾鄰舍散去。

幾個捕快同到一個僻靜的小冷酒鋪中坐下，商議道：『聽那老兒口氣，多半是這個禿驢。』一個道：『若是他拐了婦人，這幾日為何不逃走？還肯在這眼皮子底下住著？』一個道：『也定不得是不是，咱們到廟中踩踩看。』又一個道：『眾人都說他是有德行的高僧，若是采不著，傳到官府耳朵裡，還說我們藉端生事，詐騙好和尚，不是當耍的。』內有一個老捕快姓計名德，他想了一想，道：『不然，多應是他。他裝老實慣了，說沒人疑他。定然藏在屋裡。況且光著個腦袋，帶著個婦人，怎個逃法？【一語道破，真是老奸，非此輩不能知強盜的心腹。】我有主意了。等我吃幾杯酒，裝作醉了的樣子，敲開門嚇他一嚇。他若不動聲色，你們上前來拉開，替他陪禮。只說是我們是上司差來替鄔家拿人的，他請我們吃酒，天熱，到廟中歇歇涼，要碗水吃。我有兩歲年紀了，多吃了幾杯醉了，和他玩耍，他也只得依了。若是心虛，形色一變，必定是他。再行拷問，你們說好不好？』【此計真妙，不枉名為計德。】眾人笑道：『琉璃簪不錯，你到底是東方朔，好個老賊。』叫掌櫃的打了幾壺酒來，又煩他去買了一大盤稀爛的狗肉，鹽醋蘸著。大家吃畢，會了帳，一齊走到土地廟前。

天色將晚，這個計德將腰中的鐵錢取出，提在手內，把廟門乒乒乓乓亂敲。這和尚正赤剝著，抱著嬴氏在懷中吃酒。這婦人頭不梳，臉不洗，面色焦黃，眼眶通紅，愁眉苦臉，一點東西也不吃。賊禿把婦人的胸前坦開，摸著奶頭耍笑，強讓著婦人吃酒。

忽聽得打門，沒有別人，這又是王酒鬼來想酒吃，不要理他。聽得打得甚凶，有些疑影。【這一疑，心先虛了幾分。妙。】忙把婦人藏在櫃中鎖好，將酒肉都藏過了，披了衫子，一路問出來道：『是誰打門？』外面也不答應，只是敲打。心中甚疑，不得不開。

纔拔了閂，只見一個人一手拿著鐵線，一手推開門，進來就劈胸揪住。大喝道：『你這個禿驢藏得好，一般的被我拿住了。』【一語雙關，妙甚。若果是好和尚，便謂：敲門多時不開，你藏在裡面何事？一般要出來拿住你，一也；若是拐了婦人，便謂：你藏的好，一般被我拿住，不必定心虛，二也；至於競是強盜，彼心懼自首，則非計德之料也。】這賊禿原是有心病的人，看見許多人進來，並不想到是為婦人，只當緝著前案情來拿他的【錯認得妙，映前心疑。】，不由得撲的跪倒：『眾位爺，我前案的事結過三四年了，又不是本地方的事，若饒我的狗命，我重重的酬謝眾位爺。』眾人原是試探他，不想弄假成真。聽了這話，就知是逃盜，遂順著他說道：『果然不是我們地方上的事。但有廣捕文書來，方來拿你。果然重謝我們，自然護庇下你來。』眾人也並不知是那一案的事，不過是想詐他一主財香，也就撒了手了。於是把大門關了，同到房中來。

那賊禿見事體不妙，強盜的事都犯了，還怕和尚吃酒肉的罪不成？遂將酒肉搬將出來，眾人也就吃，只留心看守著他。不多時吃完了，問他道：『許我們的東西拿出來罷。我弟兄們人多，不要一點點子，打水不渾的。』一個姓滑的叫作滑游，道：『他走江湖的人，自然在行，何用我們說呢？倒像我們小器。他這是買命的錢，少了他也拿不出來，我們還替他擔著天大的干係呢。』這賊此時也軟了，戰戰兢兢的將床底下一個掛箱取出來，道：『小僧的家當全在這裡頭呢。』將鎖開了，眾人一看，內中黃白之物約有六七百金。他只留下一大包銀子，有四五十兩，告道：『這些須留下與小僧做個盤費，別的都孝敬眾位爺罷。』眾人見了這些東西，已是快活得很。但貪心再是不足，見他出手又大又快，疑他別有所蓄，說道：『這點子就要買一條命？有再拿出些來，我們好放你。』那賊禿何嘗是捨得，也並不見出手大。只因急了，顧命要緊。況且東西原放在一處，一時又藏不及，所以全箱送上。留這幾十兩銀子，好想方法帶著婦人逃走，【此一句妙。他未嘗不想逃走，在此久住，因未曾想出好方法來。】別尋安身之路的意思。聽見眾人說他還有，急了道：『眾位爺在上，銀錢是人掙的，自家的性命要緊還是錢要緊？這是我一生的積蓄，因感眾位爺活命之恩，故都送上。留這一封做盤費，不然叫小僧餓死了不成？屋裡空空的，別處也沒藏放的地方。況小僧纔來不久，難道埋在地下？』他這些說得盡情，眾人道：『也罷了。』那滑游見了這口大櫃子大鎖鎖著，心中一疑，道：『這禿騙既做強盜，焉不拐婦人藏在這裡面亦未可知。就是裡面沒人，雖未必有銀子，或有衣服綢緞之類，也可分惠些。』遂指著櫃子道：『這裡面是甚麼東西？開了我們看看。』這賊禿見事體有幾分妥了，正陪著笑臉說長道短的哀求。忽聽得要開櫃子，面色頓改，答應不出，半晌道：『是是空櫃櫃子，裝著些破爛東西，並沒一個值錢的物件。』滑游見他顏色有些古怪，走起來相了相，用手把櫃子推了兩推，覺得裡面沈重。上前將鎖一扭，那什件是朽了的，一下就斷了。雙手將兩扇櫃門豁刺一開，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蓬頭散髮的活寶。大笑道：『在這裡了。』遂喝問道：『你可是鄔家逃出來的麼？』那婦人初關在櫃中，已是熱悶的心慌尚無懼。後來聽得進來吃酒說買命討饒的這些話，已知道這賊是強盜了，不由得心中撲撲的跳起來。後來又聽得問道櫃子，他渾身都抖，上下牙齒逐對廝打。及至聽見擰鎖，開了櫃門，已嚇得在裡面著急。雖聽見問他的話，那裡還答應得出來？只是戰呵呵的哭。那滑游又問了一聲，不見答應，一把抓著，拎將出來。【拎字趣，是嚇癱了的。】劈面一掌，打得一交跌倒在地。一個道：『不用打他，明日到堂上拶起來，怕他不說麼？』此時賊禿已嚇昏了，跪在地下，一個捕快腰間抽出鐵尺，照膀子上盡力兩下，喝道：『賊禿，細細的說如何拐出來的？免得老爺們動手。』賊禿被打得頭渾眼花，哀告道：『爺們不要動手，我實供罷。』此時見婦人也跪在傍邊，人贓現獲，料推不掉，不如實招，免受他的拷打。遂將如何收月米，如何看見婦人獨臥，如何奸他，如何設計騙他出來。這賊禿該倒運，從頭至尾細細說出。

那捕役聽了，切齒恨道：『你這個禿奴，人家好好的婦女，活活坑在你手裡。你暗暗的奸他就該死了，又設計騙他逃走。到衙門一陣拶打是不消說的，還要官賣。若賣下水去，這婦人一條性命不是你送了他的？』說著，又狠狠打了幾下。計德道：『且不要打。問他當日是何處的強盜，逃到我們地方上來。問明白了，明日好稟官。』這賊禿聽了此話，不知所措，方知他們剛纔不是來拿他的。悔之無及，不肯實供。一個發怒道：『這樣惡人，不下手打他，他肯好好的說出麼？』遂大家動起手來。番子們收拾強盜的非刑，說起令人寒心。先吊打了無數，和尚死挨不招。計德將他兩隻膀子用鐵線拴在一處，取出一根數寸長的檀木棒來，有大指粗細，插在鐵線中，用力絞起來，勒得深入半寸，皮開肉裂。他咬牙死受不說。眾人就拿他作蝦蟆曬背，兩手足用繩拴了，背向上臉朝下，懸空吊住。眾人又背上放一大盆滾水，他尚不肯招。又將大石壓上，渾身骨縫皆開。這賊禿真是個頑皮鐵骨，他猶然堅忍。計德恨怒極了，將他放下捆好，腰間取出一個包兒，打開，原來是一包硬豬鬃。扯開賊禿的褲子，拿豬鬃通他的馬口眼。【這小和尚也受用了幾日，今受此刑，也可謂樂極生悲。】這是番子處強盜的頭一件惡刑。那禿奴不是鐵人，如何禁受得起？他雖然性惡，也是父娘生的皮肉。被這些捕快們收拾得他就像他弄嬴氏一般，死去活來數次。

忍不得了，方纔實供他是江西鄱陽湖的江洋大盜，越獄逃走，出家避難。始末原由備細說明，眾人方放了他。看那婦人時，嚇得渾身戰得要死。坐到天色微明，將和尚綁起，婦人鎖著，帶到衙門中來。

這日北京有欽差官賫旨意到來，諭各府州縣替魏忠賢起蓋生祠。縣官隨上司去接旨，不得審理，吩咐一應事務都等回衙發落。眾捕役將和尚、婦人墩鎖在鋪內，交付人看守著。

知道官府不得就回，大家去分用和尚的金銀。還有些零星什物，席卷分之。每人約得百餘金，心中暗喜。復又都到衙門口來伺候。

將有午刻，官纔回衙。因辛苦了，進內歇息，直到晚堂，方昇公座審事。頭一起就是眾番役跪上堂繳捕批，將和尚拐婦去婦人拿獲到案，細細稟了。知縣先叫帶婦人上來，問他從何時通姦起，如何跟和尚逃走。把驚堂一拍，眾衙役喝了一聲，如轟雷一般。這婦人小小的年紀，何嘗見過如此威嚴，也顧不得羞恥了。二來心恨和尚，添了些話，就將他如何睡覺，和尚進來強姦，若不依從，便要殺害。又如何哄他逃走，藏在櫃中，不許聲張，不然也要殺。小婦人怕死貪生，纔作了這醜事。知縣喝過一邊，帶上和尚來審問。賊禿見活口質誣在旁，無可辯得，也就直招了。知縣大怒道：『和奸罪只擬杖，和尚應加一等。況且這一個清白婦人被你坑陷，死有餘辜。』吩咐夾起來，眾衙役喝了一聲，動手夾起。夾得那賊禿叫苦連天，收緊了，又吩咐敲二十棍子。然後撂下六根簽，吆喝著重責。眾衙役聽見這婦人的口供，生生被這禿驢坑害。況他又不曾用錢，揀上好頭號大板，盡力斫了個足數，已是打昏在地。

知縣命人也拶起那婦人來。眾衙役將婦人拶了一拶，堂上吆喝著：『再敲三十下。』命帶到衙門褪衣打他十五板。這十五板比和尚的輕了許多，一則人可憐他被和尚坑騙；二則見這嬌嫩少婦粉糰似的屁股，存了一點愛惜的心；三則官府又遠，不過打個數兒罷了。就是先拶敲時也留了些情，不然這樣個嬌怯怯的人兒，早已嗚呼尚饗了。雖說是輕，他那細皮嫩肉已打得血肉分飛。打畢繳簽，有一首《花心動》的詞兒，說這賊禿拐騙嬴氏姦淫，道：此恨無人共說，逢賊禿粗雄。

心竟飛越，竊負相逃。

掩上禪扉，枕簟忙忙鋪設。

夜恣淫毒得天曙，怯身兒經他磨滅。

孽緣，公堂臺下，又遭笞責。

知縣吩咐衙役去傳他丈夫鄔合，一面又審別件。那衙役去了，不多一會，來稟道：『鄔閤家中鎖著門呢。問他鄰居，說他時常出門，不知何往，無從尋覓。』知縣道：『料道這樣婦人，他丈夫那裡還要？他情有可原，免枷。今晚暫收監，明早傳官媒領賣。』眾衙役答應了一聲，將婦人帶去送監。

知縣又吩咐將和尚枷號一月示眾，再行發放，一面兩個就去抬枷。

眾捕役又上前跪稟道：『這和尚原系江西鄱陽湖江洋大盜，已經拿獲，越獄在逃，為僧避難，到此潛躲』的話，說了一遍。又道：『限滿之後，或解回本地，或申報上司，若放了出去，恐將來貽害地方。』知縣大怒道：『奴才，不知被他殺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又坑了地方官的功名，陷害禁子拷役的幾個身家。我也沒力氣費紙筆，吩咐眾皂隸著實打，以打死為度。』眾役見本官發怒，吩咐打死，五板一換，兩膀加勁，竭力奉承。那賊禿大喊道：『老爺天恩，他眾人得了我千金東西，原說是放我，此時倒求害我。我死固當，求老爺將這項銀子追了入官，小僧死而無怨。』知縣問眾捕役，眾人見活口質證，不敢隱瞞，都招承了。

知縣道：『今日奉旨與魏上公修祠建坊，正愁沒有錢糧，可取來供用。』眾役面面廝覷，只得去取。那賊禿先已打得發昏些須，此時打不到五十，已斃杖下。知縣怒猶未息，吩咐攙出去拋於郊外。這賊禿作了一生惡人，今日零星葬於豬犬鳶鳥之腹。這就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眾捕役取了贓物來呈上，知縣看了，道：『方纔和尚供稱有千金，如何只有這些？』眾人跪稟道：『實在只有這些，怎敢欺瞞老爺？那是和尚恨小的們，多說些，好叫小的們賠補。』知縣笑道：『贓物應當入官，和尚若不供出，你們也就瞞下了。本當重責，因你們獲盜之功，准折了罷。下次再敢如此，定然重處不貸。』眾捕役真是狗咬尿脬，空歡喜了一場。知縣命庫吏將金銀兌明收了，留為建坊之用。【以盜贓建逆擋之坊，用的妥當之極。】且說那衙役將嬴氏帶到監門外交與禁子，討了收管。這監中有兩個窮凶極惡、貪財好色的禁子，【天下之獄卒沒有不窮凶極惡，貪財好色者】闔衙門中送了他兩個雅號，一個叫色癆，一個叫錢癖。

這錢癖遇有犯人進監，不管罪輕罪重，有幾文淹心錢給他，雖是犯剮斬的重罪，他也不怕干係，松放著他，還滿臉是笑，爺長爺短的奉承。【大盜越獄的多由於此，為官者不可不嚴察矣。】若沒錢與他，就是鬥毆的小事寄監，他拿出那惡狠狠的一副面孔，白日裡手梏腳鐐兩副家夥與人戴著。到晚來，像強盜似的上了押床，弄得人七死八活。一日到黑，嘴中伊伊嘟嘟的罵個不休。人沒奈何，連衣服都脫了送他纔罷。他得了，同色癆罷力。【說盡此輩之惡，一點也不謬。】這色癆錢還在次，若見有婦人下監，就如蒼蠅見了血一般，定同錢癖作好作歹的騙上了手，他二人輪流著受用。他與刑房的書辦串通了，時常的有些須小的孝敬，故爾如此大膽。闔衙門都知他二人的惡處【因衙門皆知，其凶惡可知。有一位知縣不知。知縣者，為要知一縣小民之疾苦，知吏胥之善矣，知風俗之厚薄也，今衙中用尺，禁卒之惡尚不知，所知者何事？豈朝廷用一知縣，只知要火耗受私賄而已哉？然而此類知縣不少。】　這日正該他二人當值。這婦人晦氣，剛剛撞到他兩個手裡。他兩個收了婦人，與了收管，帶進女監來。那女監中空撈撈的，只有兩張矮板床，連破席也沒有一塊。將婦人推進裡面，把門倒拽上出來。那色癆見這婦人生得有幾分姿色，心中無限歡喜，拉了錢癖到僻處商議去了。

那嬴氏自從昨晚拿獲，一日一夜，連黃湯辣水也沒有嘗著，已餓得腰酸肚痛。適纔一頓拶打，已昏暈過去，倒也不知疼痛。此時來收監，先是帶到衙門外照壁下去打，打完了帶進來繳簽。監在大門內右首，又帶出來。帶出帶進兩三次，也有幾百步遠。雖那衙役憐惜，扶著他些，卻要自己的腳走。心裡一來害怕，二來那高底的板子在腳下拐呀拐得吃力。這一走，血脈走開。到了監中，反疼得要死。八個指頭，皮都塌了，揸著腫疼非常。

到了這間黑魆魆的屋裡，越發害怕了。屁股疼得坐也不得，將身子斜歪在板凳上啼哭。忽聽得門響了一聲，急抬頭看時，只見那錢癖手中拎著幾條絕大的鐵鏈鐐梏，豁刺的往地下一摜，喝道：『起來，這個地方是許你睡著哭的麼？』那婦人吃了一驚，忙要起來，渾身疼得爬不動。掙了一會，方纔站起。

那錢癖圓彪彪睜著兩隻眼睛，惡狠狠的道：【畫出禁子小像。】『監中規矩，是女犯進來要鎖銬了，吊在梁上的。』【此一款，大約是《大明律》之外添者。】一面拿起鎖來，道：『伸過脖子來。』那婦人慌得跪下，道：『爺開恩罷，我這個樣子已是要死的了。這一吊起來，實實的活不成了。求爺積陰騭罷。』錢癖喝道：『放屁的話，朝廷的王法，積甚麼陰騭？實對你說，我這裡但是人進監都有常例，叫做髮油錢。要送得厚呢，便搭些干係松放他些。要沒有錢，是定要吊起來的。你一個錢也沒有，還說甚麼？難道我們在這裡喝風？【是禁子口聲，此輩索錢，皆作此話。】拿過脖子來罷。』說著，理起鐵繩要往脖子上套。那婦人知道是要錢，料沒得與他，只得任其所為，把脖子伸著。

那色癆在傍邊道：『哥，他也是好人家的兒女，一時被禿驢哄騙了，受了這一番苦，我怪可憐見他。哥，你饒了他這點情兒罷。』錢癖道：『他有甚麼情到我，叫我留情與他？』【話口有刺。】色癆道：『哥，你息息怒，且出去走走，讓我和他慢慢商量出個法兒來。』用手推著他。

那錢癖也就轉身，故意狠狠的道：『兄弟，看你的面，且松他一會兒。我看他有甚麼法？沒有常例錢，我今夜收拾得他不死也塌層皮。』忿忿而去。

色癆向著婦人道：『可憐可憐，你起來說話。』嬴氏掙著要站起，那裡起得來？他昨晚拿來時，因天氣熱，只穿了一件夏布對衿衫兒。色癆見他胸前露出一條白肉，影影的兩枚乳峰，好生動火。站起來上前做做扶他，將他胸前接住，抱將起來，也就幾乎做了個呂字【是個色癆】。

扶他站住，道：『你看他那個樣子了，這一吊起來，你怎麼受得？你又沒錢與他，這怎麼處？叫我看著怪可憐的。』婦人道：『我昨夜空著身子拿了來，頭上有兩根銀簪子，耳朵上的一副金丁香，纔在衙門口，不知被甚麼人拔了去。我丈夫又不知道。就是知道，他見我做了這番事，也未必肯來救我了【贏氏說此語者，疑鄔合怨彼所為定棄之耳，不意後來反救他憐愛他，真是出於意想之外，故感之深且切也。】。公門裡好修行，爺你救救我罷。』色癆道：『我心裡巴不得要救你呢，叫我也沒法。只是我那哥從來極愛小，你若沒些甜頭到他，他如何肯罷？停會他再發起性子來，連我也就難勸了。』婦人哭著道：『爺你看我就是一件衫子，一條褲子，還有一個光身子，別的還有甚麼送他？死活只得憑他罷了。』色癆笑道：『衫褲不留著遮肉麼？他也不稀罕。倒是身子還使得。』【真是乘機而入。】婦人也懂了三分，不好答應。色癆又逼一句道：『你怎麼不作聲？遲會子他再來，我就不管了。』婦人道：『爺的意思怎麼樣？』色癆笑嘻嘻的摟著脖子到懷中，將嘴對著他耳朵上道：『你既沒錢，捨著身子給他睡睡罷。你也不是怕羞的，況且和尚的手段是有名的利害，你都見過了，還倒怕他麼？這比那吊著還好捱些。這是我愛你的話，憑你的主意，還不知他肯不肯呢。』那婦人已是渾身疼得難受，怕他果然吊起來，如何禁得起？此時屁股疼得很，陰中昨夜得空了一宵，倒覺得略好些。沒奈何，只得道：『憑爺們罷。』色癆道：『你既這樣說，就好講了。』叫道：『哥，你來。』那錢癖走進來說道：『怎麼說？』色癆道：『哥罷，我和他商議了這一會，實在一絲沒有，吊又禁不得，他情願把身子謝你。你好歹看我的面上，將就些罷。』錢癖假裝不肯，道：『我只要錢，沒有錢，吊起來就是了。誰玩那和尚肏剩下的騷屄。』【此物也有剩的，奇語。豈未剩時又另有一味也耶？】色癆道：『哥，他實實的沒有，你就處死他也沒有，不過臭這塊地。凡事看我兄弟的薄面罷。』遂看著婦人道：『還不脫了褲子睡著呢。』那婦人只因一時之錯，到了這個地步，沒有奈何了，含羞忍恥，只得將褲子褪下，爬在光板床上臥著。

色癆帶著笑將那錢癖推進前，道：『哥，請受用吧。』他走出去了。那錢癖急急忙忙扯下褲子，也不暇脫，【也是個色癆】跨上身來，挺著一根鐵硬的孽具，亂搗亂戳。尋不著路頭，急得他低頭一看，因那陰門腫得翻著，故此門都沒了。他忙用手送了進去，如乞兒打肋磚一般，死力一場混弄。嬴氏起先覺得好些，此時被他拿出築牆的手段來一陣混搗，搗得那床板亂動亂響，倒反又疼得難受。屁股是打破了的，在光板子上一頓亂揉，疼得真個要死，只得合著淚，將衫子衿兒咬著死捱。正在難受的時候，忽見上邊不動了，知是泄了。心中暗道：『造化，逃得命了。』因天熱，那錢癖弄了一身臭汗，拔將出來，提著褲子走出去納涼。那婦人定了一定，捱著疼，慢慢的掙起來，歪著屁股坐著，用手一摸，兩腿鮮血淋漓，窗上月光有些微微亮影，看得明白，陰中黏黏達達淌了滿股，又沒有個甚麼擦，只得將鞋脫下，把裡腳打開批下些來，將股上的血擦抹乾淨，將陰戶也擦了。手指又疼，勉強著剛收拾完，纔待穿褲子，只見色癆跑進來，向前摟住親了個嘴，道：『你這人好沒良心，若不虧我，此時不知如何受苦呢。就不謝謝我？』不由分說，將他放倒。那婦人疼得動不得，又不敢強，只得憑他。那色癆忙自己脫了褲子，弄將起來。因有餘精在內，滑順得比先略可忍些。那色癆在門外看他兩個弄了一會，火動久矣，不多幾下，那婦人覺得那牝戶中跳了幾跳，就不見動了，暗道：『這還好些。』色癆把褲子也不穿，只圍在腰中，起身出去。

那婦人才要掙起來，見錢癖拿著個大土碗，點了個明晃晃的燈進來，道：『住著，我還要弄弄呢。』忙把燈放在牆洞內，爬上身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儘著搗個不歇。弄夠多時，方纔完了出去。

色癆又要來弄，婦人哀求道：『爺，你先前可憐我，討情救我，你此時如何下這狠心，我實在的受不得了。』色癆道：『我救了你，你就不救我了，我方纔弄了不多幾下，沒有盡興，你再與我弄弄就罷了。』那顧他生死，上身就弄。這一弄，足足弄了半夜，緊抽慢扯，再不肯歇。任那婦人求告，他總不理。

只見錢癖進來道：『你還讓讓我呢，只管獨吃起來了。』色癆道：『好哥，你在外邊涼快涼快，略等一等兒，我也快了。』不住的又抽。錢癖急了，上前要拉下他來。他緊緊抱著婦人，死也不放，拉得狠，他弄得狠，口中只叫：『好哥，你只當積陰騭，再容我一會兒。』這一拉一掙，用力分外猛大，揉得那婦人屁股疼得到心裡去，身子又被他壓緊，氣也出不來。

婦人氣恨沖心，方知道他二人通同做的圈套。料道哀求也是無益，就是手好也推他不動，何況手又疼？氣迷了，就像死人一般，憑他肏搗。那色癆緊抽了一陣丟了罷，爬起來，錢癖又上。

幹訖一度下來，乏倦了，對色癆道：『兄弟，我夠了，讓你受用罷，我睡覺去了。』走倒在一張床榻上呼呼的睡了。

那色癆滿心歡喜，道：『他睡了，讓我來獨享。』又爬上身來弄聳。此時婦人迷一會醒一會，也疼木了，眼淚也流乾了。醒轉來，他還在上邊弄呢。把身子直挺挺的，動也不動，撂了憑他。

暗恨道：『小時做了不長進的事，以致爹娘撇了去。嫁到鄔家，好端端的過日子，被這賊禿奸騙，到今日受這樣的荼毒。況官府說還要官賣，不知此身落在何處？待要尋死，諒也不能夠。』千思萬慮，甚是傷心。又想起鄔合的情愛來，難拋難捨，又悔又恨，【後得為良婦者，此一悔一恨之力也。】嗚嗚的哭，卻沒眼淚了。看看天已大明，聽見外面敲門來帶人犯。色癆還在高興，緊一下慢一下的弄呢。聽見了，忙忙下身來，自己穿上了褲子，替婦人也把褲子穿好，又替他趕忙系了褲腳帶。看見他頭髮揉散，披散了一臉，慌忙替他亂挽上，扶將起來。推醒了錢癖，扶著婦人出去，開門交人明白。

他二人關了門，欣欣得意，重複大睡，不題。他二人可謂：

此時關門監裡睡，少刻禍從淫上來。

這衙役將婦人扶著，剛走到儀門外，一眼看見鄔合同一個人站在那裡，他又羞又怕。羞的是沒臉見他，怕的是他心中懷恨，恐稟官加責。眼淚汪汪，低頭含愧。鄔合見嬴氏臉如菜葉，發似蓬鬆，人形都脫了，只見他：面容灰黑，喉間嘶隱痛之聲；頭髮蓬鬆，眼內滴傷心之淚。

一雙手血跡模糊，兩隻腳拖鞋拽帶。

因同那大小兩和尚做了幾夜快活道場，卻被那色錢二禁子弄成這般狼狽形狀。

鄔合看見他這個樣子，心不忍見，點了點頭，嘆了兩聲。

你道鄔合為何來得這樣早？因昨晚知縣審事時，他有個朋友叫鮑信之，【此處出鮑信之，第一次報信與鄔合。】他在縣中也有些勾當來，親眼看見事完，回家路上恰好遇見鄔合，把嬴氏的事說與他知道。又道：『官府傳你，回說不知你的去向，明早傳官媒領賣。』鄔合這兩日因宦萼同賈、童正在初交之時，終日會席。他在兩三家幫閑，兩日未回，竟不知道。今聽說妻子已拿獲，明早官媒領賣。忙別了鮑信之，如飛到宦家。將關大門，煩人進去說，宦萼發了名貼，明早著長班去說情，將婦人給原夫領回。

鄔合就在他家住下，天未大明，就約長班同往。到縣中時，知縣尚未上堂。他拿了錢煩代書寫了張領呈拿著，同長班在儀門口等候。不多時，堂府陞堂，喊堂開門。長班看見帶進婦人，他同鄔合也就跟了進去。衙役認得是宦府中的人，誰敢擱阻？只見衙役上前跪稟道：『犯婦到。』那婦人跪在丹墀之下，又見一個人跪上去道：『官媒伺候。』官兒正要吩咐，那長班忙將名貼雙手高呈，走到公座傍邊遞上，將家主來意說了。知縣自然肯做分上，問道：『他丈夫在這裡麼？』長班道：『在這裡伺候。』遂叫鄔合。那鄔合聽叫，走到丹墀中間跪下，雙手舉著呈子。門子接了上來，鋪在公案上。

官府看了，問道：『你還情願要這妻子麼？』鄔合叩頭道：『老爺天恩，小人情願領回。』知縣道：『既如此，你帶了去罷。』那鄔合又叩了個頭起來。方要去扶那婦人，只見嬴氏高聲喊道：『青天爺爺救命。』這一聲叫，把鄔合嚇了一驚，恐他妻子不願回去，別有甚話，怕官府見罪。那官兒見他喊叫，疑鄔合是假冒來領，【掩卷試猜，鄔合疑的是，還是知縣疑的是？】忙叫：『將那婦人帶上來。』衙役將他帶到滴水檐下，問道：『你喊甚麼冤？』那嬴氏忿恨填胸，雖有多人，也顧不得羞恥了，遂將昨夜兩個禁子怎樣夥同奸騙，直到天明，幸得老爺天差提人，方纔歇手，不然小婦人的命都被他二人送了，哭訴了一遍。【看至此，方知前二疑皆猜不著，原來為此。】這獄卒姦淫犯婦是官府極痛恨的事，聽了大怒，喝叫：『快拿了來。』這兩個凶徒風流了一夜，正在高臥養神。他二人昨晚商議騙這婦人，只說他到底是少年嫩婦，就吃這虧，當堂怕羞，決不肯說出【二人這一想，可見這事行過多次，受其荼毒者，非贏氏一人而已。】。據我做書的人料著，大約要是高興一兩次，這婦人沒有吃大虧，他也就忍過去了。

這兩個惡奴太刻薄了些，誰知這婦人恨毒在心，不顧羞了，細細供出。不想被官拿來，上前跪下。官府怒容滿面，鼻中冷笑道：『你兩個做得好事！』又叫那婦人說了一遍。二人情真罪當，大張著嘴，無可回答。官府切齒甚怒，將滿筒簽全摜下來，吩咐二人齊打。一邊一個，每人重責四十，徇情者同罪。官府動怒，誰敢徇私？況這兩個惡奴，就是本衙門人也惱他淫惡。下下著肉，打完革役，命拖了出去。

這二人吃一夜是扁食大空心，昏頭昏腦；又吃了這一頓毛竹筍湯，【吃扁食是婦人的股痛，此時吃了竹湯時的自己的股痛，何報應如此之快耶？】已是發昏。僱人抬到家中，血奔了心，都做了風流之鬼了。這也是他兩人凶淫之報。正是：

地獄新添貪色鬼，監中少了愛錢人。

知縣吩咐禮房，【細】拿貼子回復宦公子，交與長班。又命鄔合帶出婦人。鄔合又叩了個頭，上前扶起了嬴氏，攙著打西角門出來。到大門外扶他站住，央煩長班馬頭去僱了一頂轎子來。將婦人扶上了轎，忙向長班作揖道：『有勞衛下，我改日酬勞。相煩先回謝老爺，我送妻子到家，就來叩謝。』說畢，跟著轎子去了。頃刻間到了自家首，開了門，將嬴氏扶出轎來，挽他進去，到房中床上睡下。取錢打發了轎夫，忙忙進來熱了一壺滾酒，整了些菜來替婦人暖疼。

婦人吃不下去，他再三勸著，勉強呷了幾口酒，不吃了。

他又取了些錢出門，忙到宦萼處謝了。到藥鋪中買了大包甘草並幾個貼棒瘡的膏藥，又往香臘鋪裡買了銀朱，如飛而回。到家，將銀朱調了些，替嬴氏將指頭傷處都擦了。又到廚下熱一鍋甘草湯，舀在坐盆內掇進來。替他脫了褲子，扶下床來洗瘡。嬴氏手又動不得，鄔合替他洗。低頭一看，見他的陰戶腫大如桃，破爛得像翻花石榴一般。【桃實中開了一朵石榴花，到也是一種異本。】他嫁了二三年，鄔合雖不曾嘗著他這東西的滋味，卻是常常撫摩愛惜，相會過無數的。今日忽然看見了這個怪樣，驚問是何緣故。婦人流著淚道那和尚狠毒的話說了，又被昨夜那二人作賤得如此。

鄔合恨了兩聲，將一塊舊綢帕替他臀上的血蘸著水拭淨。又將陰戶內外輕輕用指頭掏著洗了揩乾，扶他爬在床沿上，貼上膏藥，抱他上床。換水替他擦了擦身上，換了件小汗衫。又替他洗了洗臉，把頭髮梳梳，【梳匣如故，但只少了兩把梳子，丟在土地廟中。】挽了個髻兒，放他睡下，把裌被蓋上，然後坐在床沿上守著他。這婦人得這一番的收拾，渾身爽利了許多。因想自己作了壞事，以為丈夫不知如何懷恨，今見他反加恩愛，【鄔合之不恨贏氏而反憐惜者，亦猶曹孟德見張魯不楚倉庫憐而厚待之意也。贏氏既背夫逃走而不拐帶絲毫之物，揣其心，不過因己之無陽而貪和尚之具耳，所謂罪雖重而情可原者。律之以婦道，其罪自不必言，以此拿人此等事論之，或可寬一籌耳。】十分感激。況連日遇的都是凶徒，那裡有他這種恩情？悔恨從前，反放聲哭將起來。【這一哭，是良心的發現處】鄔合道：『你哭甚麼？你自己做的事，難道倒恨我不成？』那婦人道：『哥哥，我負了你，我實該死的了。你不恨我，倒這樣疼我，我今生報你不盡，來生變馬變狗都報你的恩罷。』鄔合道：『我同你雖是乾夫妻，數年的恩愛怎麼忘得了？況原是我不是，我一個廢人，把你一個花枝般的少婦耽擱著，我何嘗不悔？這是你被人坑陷說不出來，我也不要你補報，從今一心一意，安心樂業過日子就夠了。苦楚你也都嘗了，再不妄想了。』【鄔合這一番的話，真可死婦人之淫心也。】嬴氏道：『我經過這一番，又蒙你這樣恩情，再生他想，真是豬狗不如了。』這婦人伏養了幾日，陰戶痊愈，棒瘡也好了。他這棒瘡原打得輕，皮打破了，肉未傷重，所以好得快。倒是手指頭有一個來月纔好了。此後果然這婦人的欲念全消，就是一時偶動淫心，想起這和尚的狠毒，兩個禁子的凶惡，一點高興樂趣也沒有。又想在衙門中那一番苦楚，任你一丈高的欲火，想到此處，一星也無。他疼愛這丈夫，比那有的更甚，一心一意，十分的和美。

話分兩頭，且說那嬴陽同陰氏自南京起身，坐船到了家鄉。僱了乘轎子抬著陰氏，許多人搬著行李，徑到陰老兒家來。此時陰老兒夫婦都是七旬外的人了，忽見女婿女兒歸來，且氣概軒昂，行李甚富，悲喜交集，忙收拾房子與他住下。

過了數日，嬴陽用了二三百金買了一所住宅，把向年寄在丈人家的器皿家夥搬了去。又添了許多金漆床桌，斑竹椅凳之類，擺設得好不富麗。典了一房男婦使用，買了一個小廝聽叫，一個丫頭服事陰氏。他見丈人丈母年老，就接來同住。那陰老兒見女兒女婿如此體面，竟像是作了顯官榮歸的一般，十分的快樂。

那老婆子向老兒誇口道：『你當日嫌他是戲子呢，你看看今日這個光景，窮鄉紳也趕不上他家呢，女兒該是享福的人。當日一聽見他家來提，就一心要嫁他，怪不得他今日有這個造化。』【有的他誇口，寫盡淺見婦人。還不知他令愛是如何得來的銀錢。】那陰老兒別無子女，將所有些須的積蓄並房子賣了，都交與女兒女婿，為養老送終之費。【甚矣，人情之可嘆也。贏老夫婦別無子女，當日贏陽貧窮時，何不以私蓄付之，靠其養老？今見彼頗豐而反資之，可見非親親之誼，乃勢利二字使然。】後來老兩口皆是嬴陽夫妻發送殯葬，不在話下。

嬴陽把門面收拾出三間來，拿出數百金，僱了個夥計，開了個香蠟鋪。俱料理完畢，然後去拜望舊日那些朋友。盡都來回，看見這個局勢，無不致敬。【千古固然，只見人有了錢就尊敬，更不問是為何如人，世情可嘆。】盡來溫房洗塵，熱鬧了幾日。

一日，陰氏向他道：『金大爺我們當日著實承他的厚情，我的意思要備桌酒，你去看一看，請他來家坐坐，也見我們的情長。』嬴陽笑道：『你的意思要想他來敘敘舊了。』陰氏也笑著啐了一口，道：『受了人的情都不想著感謝感謝麼？』嬴陽笑道：『他的情固然厚，自從他同你往來多半年，我覺你那蓋子上也被他磨厚了好些，可以扯直了。』【果如贏陽所言，大約這十數年來比牛皮還厚了。】陰氏笑罵道：『沒良心的忘八，先的銀子東西算是為我了，臨起的時候他送的盤費呢？那時我們要去的人，他還圖的是甚麼？那難道不是他的情？』嬴陽道：『我同你說玩話，你就發急了。你收拾一下，我就去請。』嬴陽到了金家，金礦會著，知他夫妻回來，甚是歡喜。聽得他來請，便道：『你請先回去，我隨後就到。』嬴陽道：『舍下新買的房子，恐大爺不認得，請同去罷。』金礦就同他步了來。行至門首，讓進內室，陰氏接著，二人各滴了兩滴相思淚。金礦當他還是當日的樣子，圖來續未了之緣。不想高房大廈，呼奴喚婢起來，肅然起敬，【說盡人情。】就不像當日相得。

嬴陽夫婦讓他上坐，決然不肯，定要分賓主之禮。嬴陽自覺不好意思，讓之再三，不得已，金礦客位，嬴陽叫陰氏對面相陪，自己打橫坐下了。【這一坐妙極。】嬴陽道：『向蒙大爺厚恩，臨行又蒙厚賜，至今不敢稍忘。』金礦不好稱他嬴大官的了，說道：『臺見言重，【稱呼更妙】此須微物，何足掛齒？在南京去了這些年，作何貴幹？』嬴陽道：『不敢，也不過在列位大人門下走動，深承重愛，故戀住了，所以直至今日纔回。』說著話，丫頭送上果仁泡的茶來，陰氏拿了一蠱奉與金礦吃了。他此時一看，陰氏的年紀雖將四旬，豐韻不減昔日。打扮得滿頭珠翠，更覺可人，心愛得了不得。回想起當年去時懷著孕，問道：『我記得那年別時，娘子有孕來，後來生了個甚麼？』陰氏道：『到那裡三四個月，生了個女兒，今年十八歲，已出嫁了。』金礦道：『光陰好快，不覺一別十八年了。』陰氏問道：『府上都好麼？』他慘然道：『都好，就是賤荊前歲不在了。』【為閔氏做口地】陰氏又道：『還不曾續娶奶奶麼？』他道：『先妻在日頗稱賢慧，也還有幾分姿色，今日也想要娶，但我身邊有幾個人，娘娘也是知道的。【是舊相知之語】倘娶一個丑而潑的來怎麼處？只好慢慢再看緣法罷了。

說著，丫頭僕婦送上酒來。他夫妻要斟鍾，金礦再三不肯。坐定，不過說些閑話。換席後，陰氏又讓著飲了幾杯。嬴陽知他是陰氏心上的密友，恐他要敘敘舊情，不敢久坐。【韓熙載猶耳，何況贏陽？】遂道：『大爺請寬坐一坐，我在前邊小鋪中照看照看，就來奉陪。』嬴陽去了，陰氏就到嬴陽的位上坐了，與他相近。見丫頭執壺在傍，說道：『把壺放在桌上，你吃飯去罷。』那丫頭去了。金礦見他支出丫頭，上前一把抱住，就親了個嘴，道：『親親，自你去後，我的魂靈兒隨你去了幾個月纔回來。眠思夢想，廢寢忘餐，今日纔得重會。』掀起衣裙，伸手入褲中去摸牝戶。

陰氏也就欠起屁股來讓他摸。他道：『親親，別了你這些年，你這件寶貝還仍然如舊，你可肯賜我一刻歡娛，以消十數年之相思麼？』陰氏笑道：『我承你深情，還何所顧惜？但我年將四十，半老的婦人，女兒都嫁了人家了，不堪再薦枕蓆。舊情未已，不過是這樣戲耍就罷了，況恐家下人看見，何以為顏。』因反摟過他來送嘴遞舌，與他道：『親親，你須諒我，不要怪我。』金礦只顧砸舌，且不答應，又將懷解開，把雙乳摸弄了一會，方答道：『別的話都是你的謙辭，至於怕你家人看見，這是實情。是我一時情之所鍾，見不及此，如何怪你？』陰氏也伸手摸了摸他的陽物，堅硬如鐵，笑道：『你可謂老當益壯了。』二人笑了一回，怕有人來，各自坐了。陰氏斟了一杯酒，手拿著敬了他半鍾，剩了半杯，自己吃了。金礦回敬，讓陰氏先吃了半杯，自己吃了半杯。【二人不善學古，唉我以餘桃當自己先飲，然後再敬方是】然後低訴一會離情，講一會相思。少刻，嬴陽進來，金礦起身謝別。夫婦二人挽留不住，去了。

嬴陽回到房中，笑問道：『幾千抽？』陰氏笑道：『放你的屁，這幾年來你看我還同人做這事麼？』嬴陽道：『舊情人相遇，他如何放得過你？我不信。』陰氏道：『我實感他舊情，相會訴訴衷曲罷了。果然有事，瞞你作甚麼？』他自己扯開褲子，拉嬴陽的手摸道：『你看這是弄來沒有？』嬴陽摸著笑道：『這又奇了。這東西吃了許多野食，今日又禁起口來。』【果然奇，實非贏陽所料】陰氏笑道：『不虧他吃野食，你如今不知怎個光景呢？』【真使贏陽沒得答】夫妻笑了一會。

次日，金礦送了一分厚下程來，陰氏也送他許多南京人事。此後像是親戚般常來走動。或遇沒人時，不過玩笑而已，竟不曾雀入大蛤化為水。

過了數月，嬴陽聽得按院將到蘇州，他同陰氏商議要去投狀。

陰氏道：『你何不尋訪了閔家父親同去？』嬴陽道：『我也想來，不好，倘露風聲，那惡人殺閔姐姐以滅口舌。不是我救他，反是我害他了。』陰氏道：『你說的是。』遂收拾行囊起身，到了府城，方知巡按已是到衙門行過香了。聽得次日放告，要請人去寫狀子，因想恐怕漏風聲不便，他自己也還動得筆。卻寫纍纍贅贅，照他前在京面稟的話寫了一大狀。次日清晨到衙門首，遂放告牌進去。許多人都跪倒高舉呈狀，書辦接了上去呈上。鐵按院取頭一張一看，滿滿一紙，從不曾見此款式。一看名字是嬴陽，忽然想起，也不看了，就把呈子折了，收入袖中，吩咐道：『叫嬴陽上來。』眾人接聲如轟雷一般叫嬴陽。

嬴陽答應了一聲，在丹墀下忙忙叩頭。

按院道：『上來。』他膝行到滴水檐下。

按院又道：『你到公座前來。』他葡匐到案前。問他道：『這狀子是甚麼人寫的？』他叩頭道：『小的不敢託人，是自己寫的。』按院點頭道：『好。』吩咐道：『眾人明日早堂再聽發落，嬴陽在此伺候。』掩門，衙役齊聲吆喝出去。眾人向外飛跑，眾役吶喊。放炮關門，打點退堂。鐵按院叫嬴陽跟著進到後堂坐下，吩咐傳推官刑廳。早在大門首官廳中伺候隨傳，打躬已畢，按院叫放了一張椅子在傍命坐。告了坐然後坐下。

按院問道：『貴廳職司風憲、鋤強去惡，職所當為。如何地方上元凶巨惡也曾訪拿一二麼？』刑廳深深一恭，道：『卑廳也曾拿過幾名，案牘具在。』按院道：『捨豺狼而問狐狸，非本院之意也。本院所說者，大奸巨惡耳，豈立豪鼠賊類也耶？』左右一顧道：『回避。』眾人答應一聲，遠遠躲開。嬴陽跟著也走。按院道：『嬴陽過來。』嬴陽忙走回跪下。

按院袖中取出一張狀子，遞與刑廳。刑廳忙立身接過，坐下打開，見一大篇，不知是甚麼東西。從頭細看，方知是一張新樣的狀子。看了一會，看完了，起身雙手繳上，就站在傍邊。按院便不讓坐，滿面怒容道：『該廳一府理刑，容此淫惡魚肉無辜。此奴凶惡至此，該廳竟無所聞，也可謂聾瞽之甚了。若有所聞而不敢舉，畏其勢耶？慕其賄耶？不但難免尸位素餐之誚，豈不愧民之父母四個字麼？本院白簡從事，該廳難免居首了。』刑廳見按院動怒，上前搶一跪，道：『卑職有下情上稟。』按院道：『起來講。』刑廳站起，道：『此惡卑職知之久矣，屢欲舉行而不果，皆為上臺掣肘，時時切齒痛恨。卑職素仰老大人世秉忠貞，不避權貴。昨聞得老大人按臨此地，私心竊喜，以為定可為民鋤害，使此一縣人得生。因老大人憲駕纔臨，不敢驟稟。欲候公務稍閑，卑職方敢細呈始末。』因向公服內胸前取出一個招文袋，撿出一紙呈上，道：『此系卑職訪得此奴惡款，求老大人賜覽。足見卑職非敢欺老大人之語也。』按院接過，一面看著，只是點頭。落後看得一款道：

農夫高鳳之女，烈女。年十二時即擅儀容，性端莊，言笑不苟。里中每有春秋社會之聚，鄰家姊妹莫不明妝艷服，趨觀恐後。女則閉戶紡績，未嘗履閾一窺。於是閭巷老幼男女皆目之迂，號曰腐頭巾阿姐。不二年，腐頭巾阿姐之名之貌共聞一邑，求之者卜皆不兆。惟南鄙人婁子朱鑲筮吉焉。時高族有名世勛者，世為狙獪，工於諂笑，與聶變豹友善。因變豹為鄉人多怨苦，世勛謀輸粟入太學。又教其重賄各衙門胥吏，又勸以妹獻京中張皇親。於是變豹出入乘輿張蓋，交結官吏，聲勢傾一方，而人莫敢仰視。每見其冠蓋相望，無不搖首咋舌。世勛鄉居，現充撫軍門胥。變豹常至其家，共謀害人利己之事。久之，窺見烈女美而艷，欲圖為小星。世勛乃勒朱家退婚狀而強委禽焉。其父畏勢唯命，女聞之即不食。其母患之，倩鄰嫗相勸。女曰：『為儂語朱郎，儂不活矣。誓無二心焉。』母泣曰：『人盡夫也，父一而已。若之勢焰，夫誰不懼，殺人多矣，未嘗服刑也。兒死，爾父亡無日矣。哀哉，奈何速禍我老（牛孛）。』烈女聞之乃食，變豹擇吉來迎。里中姊妹相愛者多泣送之。女則欣然登車，毫無悲戚之容，觀者無不異之，以其先欲覓死，而此時樂往也。阿母哭之慟。或誚之曰：『去貧就富，女喜可知也。汝奚泣為？』母哭道：『我深知兒心，彼決不苟活，必無生望。我與之永別，焉得不慟？』諸人聞之不信，猶有腹誹之者。鄰嫗亦賤之，心鄙其曩者不食之詐。女既抵變豹家，下車入室，呼世勛曰：『役夫，爾則禽獸其行而盜賊其心，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我生不能食其肉，願做厲鬼以求心之魂魄也！』卒抽衣襟中預伏之利刃，自刺而死，年十有五歲。變豹懼，毀其屍，投之江中，以滅其跡。

鐵按院看完，大怒道：『據該廳所訪數款，若始末無差，此奴不可一刻留於世者。該廳今日暗帶領捕役，都陸續四散起行。途中且不必指出名姓，恐此惡知風逃竄。若到彼拿獲時，即著那昆山知縣嚴解前來。婦女俟放告後，有親人者，皆著領去。其餘看守，再聽發落。傢俬查明封貯，其田產有佔人者亦並給還。』向嬴陽道：『你跟了同去，該廳查出閔氏，即付他領回。』刑廳打一恭，道：『是。』嬴陽也叩了個頭起來。

只見那刑廳站著不走，按院道：『該廳還有所說麼？』刑廳一恭，道：『職有一鄙言，恐觸老大人尊怒，故不敢啟齒。』按院道：『何妨。』刑廳道：『這兩個太監他毫不知道理，倚欽差二字，妄自尊大。他若知道了，只管在老大人面前來纏繞起來，何以處之？』按院大怒，立起身來，將紗帽往上一挺，道：『該廳視本院為懦夫了。本院不但姓鐵，連心膽都是鐵的。本院既一心癉惡救民，此時就是朝廷有特旨到來赦他，本院捨此官，棄此身，以為眾民雪恨，也決不肯奉詔，何況於閹狗乎？』【好按院，不愧鐵公之後】刑廳深深一恭，道：『卑職失言了。』後到正中，向上一揖道：『卑職告辭。』按院一拱手，刑廳抽身就走。嬴陽也跟了出來。回到衙門，打點的當，連夜悄悄去了。過了兩三日，鐵按院差人去請那兩個太監。那太監以為是新按院定是奉承他，請他吃酒，還笑道：『怎不下個請貼兒呢？初風初水就差人口請，這光景倒也托契。』隨即吩咐鳴鑼喝道，乘輿張蓋而來。按院迎著到堂上，分賓主，禮畢坐下。這兩個太監看見又無席又無戲，惟見他一臉怒色，甚是疑惑。【真不可解】問道：『老先兒請咱們來，有甚麼見教的？』按院道：『有一段奇聞，特請二位老太監來奉告。』他二人呵呵笑道：『老先兒是大通的人還不知道，我們知道甚麼奇事？咱們只知服侍萬歲爺，還會穿衣吃飯。』說了，又呵呵大笑。

按院道：『本院未出京時，就聞知昆山縣有一個大惡叫作聶變豹，萬惡滔天。昨日沿路來告他的狀子就有幾百張，內中竟有說二位老太監是他的座主，殺人害人皆二位老太監所使，求本院題奏。本院見了大怒，開諭他們道：「二位太監是朝廷家的內臣，豈不知國家法度？況荷蒙皇上天恩，今日欽差到此，焉有不愛百姓的？但非刑名衙門不能為民除害，安有護庇惡人之理？爾等不許聽人妄言。」他眾人執定是真，且說得鑿鑿可據。本院皆怒責逐去，這豈非奇聞麼？本院料二位老太監決不肯為此，或有無知小人借老太監的聲名做此犯法之事。但此口碑一揚，恐皇上聞知不便，故請二位來奉告。還該出張告示，曉諭百姓不可妄聽無稽之言纔好。本院也還要差人查訪，有做老太監之名在外生事的，定要拿處。』那兩個太監面容失色，你望我，我望你，有話說不出來。掙了一會，道：『多承老先兒見愛，咱們回去就出告示曉諭。』他坐不住，告辭了。

再說那刑廳先差人密打一角釘封公文與昆山知縣，上批該縣密拆。知縣接著，親自拆開，看了內中事體。他雖素常與聶變豹有首尾，但這是按臺訪犯，可敢護庇泄漏？即吩咐典史暗傳捕快衙役弓兵百餘名伺候。遵奉來文，不敢出迎。將黑，刑廳一乘小轎抬到縣衙穿堂下轎。坐下，略敘寒溫，用畢酒飯。

次日五鼓，率領多人到了聶家門口，四面圍住。刑廳吩咐知縣典史進前門，縣丞同嬴陽進後門。又吩咐道：『無論男女大小，見一個鎖一個，不許走脫一名。』著縣丞隨將門戶箱櫃皆即封固，俟再清查。

眾人領命，吶一聲喊，打開大門而入。縣丞同嬴陽領著多人從後打入，此時都還未起，如瓮中捉鱉，手到擒來，一家大小不曾走脫一個。

只他妻子單氏，自從見他哄騙嬴陽之後更加凶惡，屢屢苦勸不聽。後又見他逼死了烈女高氏，他合掌道：『天地鬼神亦可畏也。』遂長齋繡佛，每日高聲朗誦大慈大悲救苦求難觀世音菩薩寶號，決不肯與聶變豹同床。聶變豹也強過他數次，見他執意不從，只得罷了。數年來，他終日跌坐念佛，虔誠無比，一毫外事不問。數月前一夜，睡夢中忽然驚醒，道：『大難到了，我要先去。』遂沐浴更衣，坐化而逝。聶變豹念經出殯，不用細說。剛纔葬了，未及百日，便遭此事。聶變豹因淫毒太甚，他妾婢雖多，並無兒女，只他一身。他正同著一個妾精赤條條高臥，眾人掀開被，一伸手，用鎖套上。只許那妾穿了衫褲，也不曾容聶變豹穿褲子，只拿一件長衣與他披上，帶了出來。

那刑廳在廳上正中會著，知縣傍坐。捕快帶他到廳前，喝叫他跪。他氣昂昂的道：『我又不犯法。我是一個大監生，【真大】我為甚麼跪？我有甚麼罪，敢來拿我？』冷笑道：【冷笑，妙滿肚皮捂著兩太監也】『你拿我也罷了，我看你明日怎麼放我？』刑廳大怒道：『本廳久要拿你，恨我官微力薄，為人掣肘。今你系按臺訪犯，尚敢如此無狀，左右掌嘴。』衙役上前，幾個嘴巴，打得鼻口血冒，他纔不敢作聲。刑廳向知縣道：『男犯都拿齊了麼？』知縣道：『都齊了。』刑廳道：『將幼小者留下，同婦女從妾，命典史看守。眾犯貴縣連夜解往按臺發落。此系憲件，不可稍遲。勿得疏虞獲罪。』知縣打恭領出。此時轟動了合縣男女，都來聚觀。看見聶變豹蓬頭赤足枷鎖著，鼻口津津淌血。他家那些助惡家奴，都連連牽牽枷鎖在後。

皆合掌道：『阿彌陀佛，他也有今日這膫一日。』有的道：『他叫做聶驢子，不知他的子有多大呢？』衙役中也有恨他的，見他沒穿著褲子，將他衣服前衿拽起，露出那驢腎樣的陽物，一摔一摔的走。

他到此時也沒法了，只低著頭。兩邊看的人無不暢快喜笑，小孩子個個拍手打掌的笑道：『都快些來看大雞巴耶！』婦人們見了他那東西，彼此相顧，盡皆咬脣嚙指，張目結舌。【這日街上好熱鬧】到了縣中，吩咐且下了監。知縣收拾完備，連夜解了去了。

且說那刑廳見許多婦女皆鎖係在廳下，問道：『內中那一個是閔氏？』那閔氏見眾人中單問他一個，恐說他是寵妾重罪，不敢答應。刑廳又問了一聲，眾役喝問眾婦女道：『誰是閔氏？』別的婦女指著道：『他就是。』衙役帶到前跪下。

刑廳問道：『你如何到他家來的？』閔氏戰兢兢的哭稟道：『小婦人原是好人家兒女，被他搶來做……』那個妾字還曾說出口來，刑廳道：『不消說了。』叫嬴陽。

嬴陽忙上前跪下，刑廳問道：『你看這是你姐姐麼？』嬴陽時刻念他在心，雖隔多年，面龐兒仿佛認得，答道：『正是小的姐姐。』刑廳吩咐道：『開了刑具。』衙役將鎖開了。

那刑廳不知嬴陽的來歷，見按臺諄諄吩咐，可有不作情的？便向閔氏道：『你可將你的衣服之類進去拿了出來，跟你兄弟去罷。』閔氏先聽說他是那人的姐姐，定睛一看，並不認得。但嬴陽當日是個小孩子，如今將四十歲了，又多年不唱戲了，長了一嘴的鬍子。正在疑心，猛然想起方纔叫他的名字嬴陽，疑是嬴旦。心中暗喜，遂叩了個頭，爬起纔要走。

只見眾人中一個小女孩痛哭道：『娘娘你去了，就不救我一救？』閔氏也掉淚道：『我蒙老天爺天恩開釋，如何還救得你呢？』刑廳問道：『這是你甚麼人？』閔氏復回跪稟道：『他六歲時沒了父母，小婦人憐他，當義女養了這幾年。今年十三歲了。』刑廳道：『與這小孩子何干？即是你的義女，你帶了走罷。』吩咐道：『放了他。』衙役與他開了鎖，那孩子同閔氏歡喜叩頭謝恩。

刑廳道：『閔氏，帶這孩子進去，把他的衣服之類也查了去。』這明是刑廳作情，叫他拿東西的話。【寫此一女子豈非蛇足，即同氏之義女尚蒙寬容，可見勢利二字到處無不可行也】閔氏到了房內，將所有頭面盡行包了，係在腰中。將上好的衣服包了一大包，背了出來。

刑廳看見，對嬴陽道：『你領了去罷。』嬴陽、閔氏同那孩子都叩了頭。嬴陽拿著那包袱，歡歡喜喜出了門來，叫了兩乘轎子。閔氏坐了一乘，那孩子坐了一乘，將包袱塞入轎櫃下，一直來家。到了家中，下轎讓入。

那陰氏迎進，嬴陽叫鋪子裡打發了轎錢。

他到了裡邊，將一張椅子放在上面讓閔氏坐，向閔氏道：『奶奶你不認得我了麼？』兩眼掉淚，道：『若非奶奶救我，安得尚有今日？奶奶請坐了，我好拜謝。』撲的跪倒。

閔氏也忙跪下，道：『我當日救你，你今日救我，我也該謝的。』贏陽再三的讓他，他決不肯起來。嬴陽叫陰氏攙扶，他也不肯，讓了許久。閔氏道：『方纔在官衙中既說是姐弟，你若不棄，我們認作姐弟罷。』嬴陽大喜。問了年紀，他比嬴陽大三歲，四十一歲了。讓閔氏受了兩禮。

陰氏也拜見了，那孩子拜了舅舅舅母。嬴陽將他那鞋取出繳還，閔氏收了。擺上酒來飲著，閔氏問道歷年境況，今日如何告理報仇。嬴陽把他家事略敘，把告狀的話細訴了一遍。又問閔氏的父母住處，閔氏說了。嬴陽去尋了他父母來相會了，相隔了二十餘年始得重逢，痛哭了一場。閔氏對父母說嬴陽救他的事，老夫妻深感不盡，向嬴陽夫妻再三道謝了，接了他母女二人家去。

再說那刑廳招告，那告聶變豹的狀子有數百張。有白佔人家的婦女田產，皆給原主領去。【好】餘者候按臺發落。又清查了他的傢俬，造了冊子。諸事完畢，起身回蘇報院。嬴陽也隨了去叩謝。鐵按院將聶變豹並首惡家奴並皆處死，其餘男女隨輕重發落。合縣之人無論受害與不受害者，無不歡欣鼓舞，感恩戴德。又差役去拿高世勛，回稱烈女死之次日，即嘔血死。按臺深以為異，大書『凜然千古』四個大字，勒名於烈女之門。把聶變豹的銀子給一百兩與烈女之父高鳳，為烈女建祠。【此一事不可少，若漏去，則只能除惡不能旅彰善矣】這年正值蘇州一府六縣荒歉，按院委刑廳將聶變豹現存的銀兩，並將家產變賣，賑濟窮民，受恩之民家家屍祝。嬴陽辭了回來，同陰氏商議，請了金礦來家。陰氏向他說閔氏與他同歲，相貌端莊，生性賢淑，勸他續弦。他見情人說合，必然不錯，就煩嬴陽做媒。閔氏聽說與公子做正妻，又是富家。況系恩弟做媒，焉有不肯之理？金家下禮迎娶，都不消細說。閔氏到了金家，他當日雖聶變豹寵妾，因胸中有父翁之仇，不過勉強從順。今嫁了金礦，不但年齒相當，且內才甚妙，恩情甚篤。金礦見閔氏之姿不下陰氏，覺端莊過之。又見他相夫以禮，待妾以和，處家之道無不盡善盡美，十分相敬相愛。那嬴陽同這姐姐彼此有相救之恩，金礦同這小舅姆又有相知之素，惟這門親戚更覺得親厚，不必煩敘。嬴陽這麼個旦而兼龜的人，有這一點報恩的好處，不但成了個好人家，後來竟還做了官，焉知非冥冥之中報之耶？足見人生何不學好，這是後話。再說那鄔合的家事，古語有兩句說得好，道是：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嬴氏被和尚拐去拿到衙門的這一段新聞，不幾日，合城皆知。那龍颺也聞得了這話，心中暗想道：『這婦人和我好了三四年，生生被他爹娘拆散了。心裡久要想看看他去，替他敘敘舊。恐他夫妻和美，不肯認帳，反弄出是非來。他今既肯跟人逃走，定然是不喜他的丈夫。聽得說他丈夫成日不在家，我何不踅了去見見他？若有舊情勾搭上了，強似把自己的後竅只管與別人弄，我也弄弄他的前孔何妨？』想定了主意，【主意雖不錯，孰不知大道不然】打扮起來。

他雖二十多歲，還做賣圈兒肉大臓頭的生意。他年紀大了，比當日更覺在行，會奉承湊趣，所以倒興旺起來。他當日跟著游混公混了兩年，游混公見他長成了一個大漢，嘴上鬍子渣兒也有了，屁股溝子裡的毛也老長的，就把他撇開了。

有他兒子游夏流相厚的一個初出世時興的小免子，叫做楊為英。【隨手就帶出楊為英、游夏流，何等省筆】他也插上一腳，父子兩個合包著這個小。

這龍小官見游混公另敘上了少年，冷淡了他。他賭氣把嘴上的鬍子撏得乾乾淨淨，屁股溝子裡的毛也拔得光光撻撻，也另相與了個孤老，叫做充好古。原也是好人家的兒孫，自幼酷好小官的。他的妻子郗氏，【在龍家小子事中帶出充好古、郗氏，甚妙後來再說他夫婦的事，便不是劈空捏出的姓名】生得也甚有姿色，他總棄而不顧。在這一件事上，把個小家業花得精光。如今手頭短促，不能相與那時興的兔子了。恰遇著龍颺這一位老小官，他是新出陽關無故人的時候，賤價就售。雖無銀錢，或有酒食，他也就樂從。恰好古見他的這種貨物雖不工巧，卻甚價廉。不但他慣拾爛棗，而且想道：『俗語說，會嫖的嫖婆兒，會騎的騎騾兒。取他個在行受用之意，他這老小官定與初出世的兔羔子不同。』自相與了他，果然枕蓆之間歷練無比，充好古三魂七魄都落在他身上，把家中無所不賣，替他制了幾件綢絹衣服。龍颺辭了他回來，把他掙的這幾件時樣蜘蛛絲織的衣服此時穿起。你道何為蜘蛛絲？因他是屁眼裡抽出來的，故有此美名。【近來穿蜘蛛絲的人甚多】這小子搖搖著一路問到鄔家來。見門關著，只說鄔合不在家，就去敲門。誰知鄔合正在家中，聽見了，開門問道：『是誰？』卻不認得。便道：『是那裡來的？』那小子見了鄔合，吃了一個定心拳。虧他隨機應變，答道：『我姓龍，原是嬴老爹的緊鄰。他有信來，我來對了姑娘說。』鄔合纔要讓他進去，聽後面有人叫道：『鄔大哥且站著，我有話和你說。』鄔合站住了看時，是他一個相熟的朋友到跟前，讓他同入。那人見龍颺在那裡，便道：『我不進去了，有句話同你商議。』鄔合道：『你請站一站，我送這位朋友進去就來。』同龍小官進來，叫婦人：『你出來，你家老爹煩人送信來了。』說完，他便轉身同那人說話去了。

這嬴氏忽聽見爹娘有信來，滿心歡喜，忙走出來，見是龍家的小子。舊恨在心，忽然變下臉來。因他是寄信來的，不好發作，含怒問道：『我爹的信呢？』這小子這兩三年沒見他，見他的身子發胖了許多，越發白淨標致，魂都沒了。也不他的臉色勢頭，恃著宿好，笑嘻嘻的道：『沒有甚麼信。』婦人道：『沒有信，你來做甚麼？』那小子笑道：『我當日你甚麼樣的恩情，忽然分開了，我日夜想你。這幾年我要來看你，不得個空兒，每日心裡惦著。近來又知你為了官事，甚是放心不下，故此特來看看。』那婦人聽了，又羞又惱，變了臉，道：『各家門各家戶，你非親非故，到我家來放屁辣騷的是甚麼？』那小子一團的高興，被他這一掃，也放下臉來，道：『你這沒良心的淫婦，從小兒是我破的身子，肏了三四年，孩子都養過了，我是你的原夫。你老子嫌我窮，把你另嫁了人。我聽見你跟和尚逃走，捱了拶打。我好意來看你，你不認我，這個樣兒待承我。我到衙門中告你一狀，說你背夫改嫁，拿了你爹娘來，大家弄到了官。我不圖打魚，只圖渾水，那會你求我就遲了，我還未必肯饒你呢。』【話未嘗不妙，真使贏氏無可答者】這婦人聽了，羞氣得了不得。果然怕弄出事來，又出乖露醜。眉頭一蹙，心生一計。走到房中，招他道：『你進來。』那小子見叫他進房，必有好處，忙跨入來。婦人低聲道：『我同你的情還有甚麼說的？我丈夫在門口，你說話不妨頭腦，我怕他聽見，故拿搡話回你。是瞞他的，你怎就惱了？今日他在家，不中用了。你明日還是這個時候來，我和你說話。』【寫贏氏機變之巧，活脫一個伶俐的婦人】這小子聽見這話，眉開眼笑，抱著親了個嘴，伸手就要掏褲子。婦人道：『看我男人進來看見。』那小子道：『不妨，我望外望著呢。』婦人攔他不住，被他扯開褲子，摸著了陰戶，用指頭挖挖，笑道：『當日和你弄時，只一條縫兒，如今竟像個大漿口了。』婦人笑著推他的手，道：『你快去罷，後來有日子玩呢。』那小子討了個實話，也就往外走。鄔合還同那人在門口說話。他出來拱了拱手去了。

少刻，那人也告別去了。鄔合進來問道：『你爹的信呢？』婦人道：『那裡有甚麼信呢。』鄔合道：『沒有信，他來做甚麼？』那婦人紅著臉，掉了兩點淚，道：『我當日小時在家做了件醜事，要告訴你，恐怕你惱。』鄔合道：『你在我家做出這番事來，我還不惱，何況你在家裡做的事？那是個過去的帳，我惱的是甚麼？【好大肚皮】你只管說。』那婦人把他當日先要去看小子的陽物，並後來養孩子的話，剪頭去尾，只說：『我當日年小在家，這個人姓龍，是我家僱了使用的，三番五次哄我奸了。後來爹娘看得有些破綻，把他攆了，我纔嫁到你家來。他氣不憤，在大街小巷敗壞我。我爹娘住不住，方搬回家鄉去了。我恨到如今，不好對你說得。今日瞞不得了，實情向你說了，你恕過我罷。』鄔合方悟道丈人丈母去的緣故。問道：『他無故今日來做甚麼？』婦人道：『他今日又想來奸騙我，我變了臉罵他。』他要往衙門去告的話也說了個盡情。又道：『我哄他明日來，我同你商議，等他來時，你躲在後院裡。他要奸我的時候，我叫喊起來。你拿住他，或打個臭死，或送他到官，纔出得我這口惡報。』鄔合搖頭道：『使不得。這一鬧起來，私休不得，一到了當官，你少不得也要出去。他當堂說出舊話，又添一個醜名。』婦人道：『據你這樣說，明日他來，拿甚麼話回他呢？』鄔合見嬴氏這一篇言詞，也知他有了幾分的烈性，還要試他一試，便道：『你既和他有舊情，他來也沒有甚麼歹意，不過想同你敘敘舊情。你和他弄弄，了了他的心願，好好打發他去，也就罷了。何苦又多事，惹是招非呢？你要瞞著我做，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對我說了，我已知道你的心，你只管同他弄，我不惱的。我明日出去讓他。』那嬴氏的臉通紅，發急道：『哥哥，你把我真看得豬狗不如了。我做了不肖的事，你還這樣恩情待我。如今就殺了我，我也不肯依從了。』鄔合聽說，知婦人是實心改過從善，心中暗喜。又道：『你果然恨他麼？恐怕到底有絲毫的情分。』婦人道：『他奸了我幾年，還負心揚我的丑呢。弄得我父南女北，我恨他深入骨髓，還有甚麼情意？』鄔合道：『我想在這裡了，倒有一條好計，纔除得這個禍根。不然，你終久被他纏繞不妙。只怕你下不得毒心。』嬴氏道：『若有妙法敢自好，就是殺了他叫我去償命，我也情願。有甚麼毒心下不得？』鄔合見他是真心，遂向他道：『也不用殺他，也不用與他償命，只如此如此，【兩個如此，送了一個小官】這般這般，可不出了你的氣，把這禍根就拔掉了。你說可行得麼？』嬴氏歡喜得了不得，說道：『好好，明日就這樣行。』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起來，早飯後鄔合要出門。婦人叮囑道：『外邊憑著有甚麼要緊的事，今日千萬可要回來。』鄔合道：『我知道，不用你囑咐。』去了。午間，婦人把大門閂拔了虛掩著，坐著在房中等他。這小子活該倒運，走將來了。這正是：

豬羊走入屠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這小子死到臨頭尚不自知，喜喜歡歡走來赴約。到了門口，見門是虛掩著呢，推開走了進來，婦人也笑臉相迎。他一把抱住，就要求歡。那婦人道：『使不得，我家的今日還在家，纔出去買東西去了，就回來的。你不見我開著門等他呢，撞來看見怎麼了？』那小子急了，道：『這怎麼樣處？你哄了我來，叫我空空的回去。』婦人道：『我怎麼肯哄你？今日早間有人來約他今夜吃戲酒，有一夜不得回家，你到日落掌燈後來，我等著你。你輕輕的敲門，不要叫別人聽見。【心深而且毒】我接你進來，你在我這裡過了夜，明日五鼓再回去。神不知鬼不覺，你道可好麼？』那小子當婦人是真心，他歡喜非常，摟著道：『親親，久不見你那寶貝了，我急得很了，將就且見見意兒罷。』那婦人道：『不好，你留此精神，夜裡憑你弄罷。這會子怕他回來遇見，問你來做甚麼，你怎樣答應他？你快些回去。』那小子捨不得，定還要扯開了褲子摸了摸，親了個嘴。他也怕鄔合來撞見，無言回答，只得忙忙去了。

日色御山時分，鄔合來家。手裡拿著個紙包兒，又拎著些銀錁白錢。【說猜要做甚事】敲門進來，問道：『他來了不曾？』婦人笑道：『來了。』就把先的話向他說了。兩個人笑著，將包兒打開。一包是靛花，一包煙子，一包瀝青。又把前次婦人擦指頭剩下的銀朱，【好記性】也取出來，拿幾個碗裝了。都用香油調好，尋出幾枝舊筆來洗淨，都放在那邊客座桌子抽屜內。又尋出一根曬衣裳的細長繩子來，也放在客座屋裡，找了個棒槌放在手邊。安排停當，專等他來行事。看看天晚，夫妻飽餐了夜飯，點上燈來。

約起更時候，只得外邊輕輕敲門，知是他來了。鄔合拿著棒槌躲在廚房裡去，那婦人出去開門，放那小子進來。忙把門插上，走進房來。那色鬼把婦人抱在床上，不暇言就替他褪褲子。【真可有趣】婦人總不推辭，他自己脫得精光。也沒工夫上床，就站在床前，扛起婦人的兩條腿來，將屁股拉出床沿外，燈光下照得甚明，站著一攮到根。一個其大無外，一個其小無內，那小子如渴龍見水，命也不顧，下死力一陣亂抽，不多幾下就完了事了。

正在麻歡的時候，被婦人伸手將他的脖子摟過來，把舌頭遞在他的口內。這小子快活得了不得，咂了幾下。那婦人也叫他伸過來，那小子忙把舌頭伸出，恨不得連舌根都吐出來送入他口中。被婦人緊緊含住，猛的下力一口，格蹬一聲，齊齊咬下。那小子疼得喊叫不出，一跤跌在地下。婦人忙把斷舌頭吐出，叫道：『有賊了，快些來。』【果是偷花賊】只聽得房門外喝道：『賊在那裡？拿住了，不要放他走了。』那小子正疼得發昏，耳中忽聽得這話，曉得是被他暗算。也顧不得衣服，爬起來，精光著就往外跑。那鄔合嘴裡吆喝，卻不進來。他有心算計無心，在房門外等著。說時遲那時快，他纔一隻腳跨出房門檻，屋內有燈，外面黑，看不真切，被鄔合下死力對準踝子骨一下打得哼的一聲，一交跌倒。鄔合上前按住，坐在脊背上。【鄔合會降龍】那婦人也將穿上褲子，拿出燈來。【細】取過繩子來，同鄔合將他緊緊的背綁起來。那小子舌頭沒了，疼得一聲也無。腿又打傷，又跌得昏頭暈腦，動也不能一動。況這小官只會屁眼中捱那挺硬的膫子，棒槌打踝子骨上，從不曾嘗過這橫量的木棒槌。他掙挫不得，任他夫妻二人舞弄。

鄔合把他綁得定定的，然後起來把他的頭髮打開，婦人已將日間預備的寶貨都搬了出來，鄔合用瀝青將頭髮替他刷得直豎豎的，然後將油調的紅黑藍三樣顏色，從頭至腳，二人用筆一一陣混涂亂抹，彩畫了個花花綠綠，【畫工畫龍原是五彩的】將銀錁紙錢替他渾身掛下。

婦人向小子道：『你奸了我幾年，我那些兒虧了你？你還四處花敗我。你今日又想來奸我，我且出出氣著。』拾起棒槌來，拿那一頭細些的把兒，對準他的糞門，盡力往裡一插，竟進去了四五寸，疼得那小子把屁股只是扭。又拿著一根細繩，將棒槌紮緊，係在他腰間。一頭在糞門內，一頭托在外邊。又找出幾根舊頭繩來，拿了些爛紙拴在棒槌上，像個大尾巴。【這棒椎可名曰華韻，何以言之，曰龍尾】纔提將起來，開門放他。那小子得了命，一瘸一跛的纔要走。他夫妻二人各拿了一把錐子，照屁股肉厚處戳了兩下，【這屁股昔日也曾有人愛惜過，今日何不幸以至於此】那小子疼得又叫不出來，屁眼內又是棒槌塞著難走。戳得沒奈何，只得瘸著腿一拐一拐的沒命往外跑。鄔合還恐他躲在僻靜處，故意的大吆小喝，後面攆著。那小子怕錐子利害，直往前奔。

鄔合一直送他出了大街，見去遠了，方纔回家關門。夫妻笑了一場，上床而臥。他這條死巷內竟無一人得知。

再說那龍颺跑到街上，已有二更天氣。人都盡了，靜悄悄的。雖有微月，昏頭昏腦，連路都認不清白。拐呀拐的亂跑，遠遠看見一簇人拿著燈籠，知是巡夜的官來了，轉身往回裡就跑。

那官同眾人已經看見，說道：『那是個甚麼東西，快快的趕上。』眾人一轟趕來，那小子被趕急了，腿瘸著也跑不動，倒站住了腳，有個要人救他的意思，卻說不出話了。

眾人離他不遠，見他不動，反吃了驚。仔細定睛一看，從不曾見過這麼個怪物。眾人心裡都是有些發毛，膽小的退在人背後躲著看。有幾個膽子大的，高聲喝問，又不見他答應。那小子分明是說甚麼，因舌頭全沒，說不明白，只聽嘴裡嗚嚕嗚嚕的叫。那官兒仗著膽子，說道：『要是人必定會說話，他只會叫，不是鬼定是妖怪。我們人多，陽氣盛，逼住了他脫不得形。你們快動手打，不要被他走了。』那小子也聽見了，著了急，越發奔了人來，要人看看的意思，嘴裡更叫得凶。眾人見他撲了來，心中大慌。想是本官說的有理，到底是讀書的人不同。又恐他先下手傷了人，仗著膽，一齊上前。一頓亂棍，打得腦漿直流，渾身骨折，方敢近前。將燈籠照著細看，方知不是鬼怪，倒是個人怪。吃了一驚，道：『這官兒因太通格物，格錯了。』默無一言。

次日報了察院，差人驗看，脣外血污，口中無舌。肛門內有棒槌一根，備圖了一個形狀呈上官府。就知是這人定是因奸被人暗算，究無謀主，又無屍親，吩付地方掩埋。這小子奸了人家閨女，這原是女子先去就他，還情有可恕，世上有幾個魯男子柳下惠？但只後來揚他的丑，無情負義。他已有了丈夫，今日又想來奸他。其情原自可惡，一死也不為屈。但這鄔合夫妻也算下得毒手。這個小子的父母見兒子數日不歸，四處尋覓了幾日，杳無蹤影。只疑他跟了好龍陽的大花子去了，再也想不到他這一首。這小子也只算個無主的孤魂罷了。

再說那鄔合次日到街上，紛紛聽得人說昨夜有一樁奇事。一個人不知作了甚麼壞事，被誰人弄得如此如此形狀，【先鄔合的如此如此是起，這兩個如此如此是結】下此毒手，送了一條性命。聽了，回家告訴嬴氏：『除了你病根了。』夫妻笑了一場。有一首詞兒說這獄卒凶淫並龍颺的愚呆，道：惡毒從無過禁卒，逞凶那懼遭刑朴。

嘆嬴氏雖淫，坑他機阱，幾乎就木。　堪笑龍颺愚滿腹，想當年風流再續。

似投火飛蛾，猶欣欣的，反被情仇戳。　上調《雨中花》此後這嬴氏同鄔合過得好不和美，鄔合也疼愛他至極。

一日，鄔合因有事到城外，忽然聽得一個墳圈內有小孩子啼哭，忙走去大一看，卻是個一歲來的男孩子，一臉的痘瘡。原來這孩子出的是火癥痘兒死了，他父母怕狗吃他，撂在人家墳圈內。這一夜得了露氣，又沾了土氣，復又活了，故此啼哭。鄔合滿心歡喜，抱了回來，叫嬴氏好生養著。過了幾日，痘兒好了，好個白淨的孩子。他夫妻二人知道自己不能生育的了，待這孩兒比親生的兒還疼。雖纔一歲，也會吃了，買那各樣的糕點喂他。漸漸長大，起了個名字，叫作鄔繼祖。

這孩子只知他夫妻二人是他的爹娘，並不知別有父母。連鄔合還不知他是甚麼家的，何況於那小孩子？後來撫養成人，承繼了他的宗祀。這發婦人幼雖淫蕩，到後來改過自新，竟做了一個賢妻慈母，壽考善終。那鄔合真是：

乾妻反勝實妻，無子公然有子。

也受用了下半世。此系後話，不題。

再說鄔合那一日領了宦萼之命邀賈、童相會，回家歇宿。這話還在嬴氏被和尚拐去未曾拿獲之時。因一枝筆寫不得兩處的事，此時方又續出。

他次日大清晨起身要往他兩家去，剛出門，遇見縣裡差來的捕快替他拿人。他送了個封兒，又同眾鄰居問了王酒鬼。眾役去後，他方得脫身前去。正然走著，到了一個人家的大門口，看那個門第，若非仕宦門楣，定是富翁的華宅。

只見有十來多歲的一個標致後生，身穿得十分華麗，打著一個小廝，也只有十來歲，打得哭喊連天，滿地下亂滾，足足打了有百數，怒猶未息，氣狠狠罵著，走了進去。

鄔合嘆道：『一個下人就有過犯，將就打幾下罷了。何苦打到這個地位？做主人的恩寬些也好。』傍邊一個老兒笑道：『兄當是主子打奴才麼？這是奴才打主子。真是天翻地覆，有冤沒處訴的帳。』鄔合驚問道：『請教老爹，這話是怎麼說？我不明白。』那老兒笑道：『牆有風，壁有耳。這話對兄說不得，兄也不必問。』他說著，就走了開去。鄔合聽了，心中胡胡涂涂，猜測不出，也就去了。

你道這老兒說的是甚麼緣故？

原來這個體面的後生，姓牛名耕，字希冉。【稀軟的耕牛支的甚事，不過殺纔而已】他父親叫做牛質。這牛質有個堂兄，現做顯官，名為牛解。【弟為牛之軀質，而兄為牛心。牛在一庚，可調牛兄牛弟】這牛質家中有數萬之富【諺云：鄉下人不識殿筋，是個有錢的牛。大約此語因他而起】，他自幼酷好的是一個色字【牛也好色，出奇】，除妻子苟氏之外【古謂龍交牛生麒麟，他牛與狗交，不知生個甚麼異獸】，妾婢約有數十。他的房子最大而且富麗【好個牛圈】，臥房之後還有一處小園【閱此偶記起一笑談：一人死去，閻君命其託生，彼云：『若依得我的願方去。』閻君曰：『你願若何？』彼云：『我要萬頃良田一湖水，小小花園在屋裡，一妻二妾和氣美，父做告官予甲科，年終百歲而已矣。』閻君道：『世間若有此等人，你做閻王我做你。』牛質臥房之後有小園，又有美妻妾，又兄是做高官，竟將同此願也】，內中有亭有塘，有樓有閣，曲曲折折，甚是幽致。各處俱鋪設床榻，隨處興到，便同妻婢們高興一番。【各處俱設床榻，本為自己縱淫之地，孰不知亦為令正幸奴之所。自做之，妻法之，又何足怪矣。】他這園中果然收拾得好，但見那：瀟灑旁軒，高明戶牘。

畫貼春宮滿壁，書堆淫艷連床。

庭前院內，碧桃相間海棠紅；廊下階前，芍藥並參玫瑰紫。

夏月荷花映日，秋來桂蕊飄香。

繞屋梅花三十樹，垣牆翠竹幾千竿。

欄杆卐字斜連，窗槅衢花掩映。

樓閣俱鋪床榻，庭軒盡設枕衾。

淫情一動，不拘何處便行；騷興但濃，那管妾鬟混幹。

園後還有個小便門通著外邊，時常叫家人們打掃出那些污穢之物，【小便門是做後來胡旦的的入路，欲瞞觀者眼目，假說出污穢之所，巧甚】就不從內室中走。這牛質雖有許多妻妾，總無兒女。他這個好淫，不但這些妾婢是他分中應樂之物，至於家中僕婦，不論精粗美惡，他總放不過一個，都要賞鑒賞鑒他們的光毛肥瘦。又好南風，龍陽戲子也養著許多，真是一個色精。然而以實論之，是登徒子的傳流，只算得好淫，卻算不得好色。

他這妻子苟氏，生得風騷俊美，是個綿裡針笑裡刀的婦人。任憑丈夫娶妾納婢，他談笑自如，毫無慍色。心中雖然醋氣薰蒸，面上從不露一絲形跡。【俗語：咬人的狗兒不露齒，此婦人謂】他內中又別有一番心事，待這些妾婢們不但和和氣氣，而且都施些小惠。【他雖有一副狗心腸，若以那一種潑悍之婦較之，連此狗婦不若矣】牛質誇他賢德，畏敬他是不消說了，這些婢妾也沒一個不感他的恩私。牛質心愛的一個戲旦，叫個胡可，【天下戲旦皆可用這個名字】是蘇州人【也是蘇州人，蘇州人的祖父多系水葬，生的子孫多與人走旱路，這風水令人不解】，生得嬌媚如婦人一般，有十七八歲。他不在戲班中算的，只自己家宴，偶然叫他唱幾句，養在內書房中，竟作個婦人妝束，金簪珠墜，儼然一個女子【此輩即不女裝，枕蓆之間何嘗不儼然一女子？】。

苟氏時常見他唱戲，恨不得摟到懷中，一口水吞他下肚【他之孽具送入肚去還有妙處，吞他下肚何益？】。雖然愛到十分，礙著人多眼眾，無可奈何，只好眼飽肚飢而已。

苟氏有一個丫頭叫做紅梅，有二十歲了。生得紅白麻子，著實俏浪，那牛質自然是饒不過他的。但這丫長年長而騷，主人公的內寵多，雨露之恩不能常波及到他。時常牛質叫他往書房中取東西，他也看上了胡旦，反拿話兒勾他。他一個做戲子的人，這風月調情是他的拿手。況恃著主人公的疼愛，未免膽大，也就想同他做個串字。兩個裡都有心久了，但因未得其便。

這一日早晨，牛質叫紅梅到書房中去取健陽固本丹。紅梅到了書房，見胡旦上身脫剝在那裡洗臉抹身，露出一身白肉。下穿一條大紅縐紗單褲，白綢褲腰畫著許多人物。紅梅心愛得了不得，笑嘻嘻的道：『小廝家也穿條大紅褲子，你那褲腰上畫的是甚麼？』那胡旦正想要調戲他，便把褲腰扯開，拎著那個道：『你看看這樣的好故事。』紅梅一看，原來畫的是春宮。他笑得了不得，說道：『不害羞的，一個褲腰上畫這東西做甚麼？』胡旦笑著，故意把手一鬆，褲子掉了下去。一個膫子直豎豎，硬而且大。紅梅笑著，打他一下，道：『好大膽子，我在這裡，怎把你老子的頭露了出來？』胡旦就這意兒對面一下抱住，那挺硬的陽物向他亂聳，笑道：『你既不待見他，拿你的皮套子把他裝起來罷。』紅梅笑著亂摔道：『你看我可告訴老爺。』胡旦道：『你不要假做撇清了，我兩個今日完了這心願罷。』紅梅被他調戲的心花繚亂，做作不得了，說道：『這會兒來不得，老爺等著要藥呢。過會兒你等我，我有空就偷著出來。』胡旦摟著他親了個嘴，定叫他吐過舌頭來咂了咂，纔放了手，取了藥付他拿去。到了午後，紅梅果然偷空溜了出來，他二人成了好事。如此者多次，久而久之，人也就有些知覺，傳到苟氏耳中。苟氏正想個人通線，聽了這話，不但不怒，而反暗喜。一日，帶了這丫頭到了後園一個小閣上坐下。他做了一個笑容，問那丫頭道：『我聽得人說你同胡旦私偷，可是真的？你實說，不要瞞我。』那丫頭見針著了他的實病，臉色緋紅，毛骨悚然，不敢答應，把頭低著。苟氏笑著道：『這呆丫頭，這件事是人的常情，怕的是甚麼？你實說了，我倒不惱。我要是怪你，肯在這沒人處問你麼？你只管放心的說。』那丫頭見主母這樣的開恩，感激入骨。況且每常主母待人性極寬厚，從不施打罵於奴輩。就說了，諒也不妨。遂跪下道：『奶奶天恩，我怎敢欺瞞，事是真有的。』苟氏道：『你起來，我有話問你。』那丫頭叩了個頭，站起。

苟氏道：『你也同他偷過有多少回數？』丫頭道：『像有十來次了罷了。』苟氏笑道：『他年紀小呢，也會弄麼？他的東西也有多大？』紅梅含羞笑著，不好答應。

苟氏道：『你還是纔見男人的女孩子麼？怕甚麼羞？你說給我聽。』那丫頭紅著臉含著笑，道：『他年紀雖小，那個東西比老爺的還粗大些，會弄多著呢。』【此段雖與裘氏問春花相仿佛，卻無一字雷同。說話行事俱各自別】苟氏聽了這話，渾自麻了一下，心窩裡亂癢，不由得臉上發起燒來，笑嘻嘻的說道：『當真的？我信不過。』【真不真，何預奶奶事？可笑】丫頭道：『奶奶這樣大恩，我敢說謊麼？』苟氏附著他的耳朵，道：『我同你商議，我今晚借個因頭到這裡來睡。你到書房裡去約下他，晚上叫他在後門口等著，你開門接他進來，我同他試試，看你的話可真。【凡事何消叫奶奶如此費心】你要做的穩妥，我不但重重的抬舉你，我後來看巧就把你配了他。』那丫頭聽見這話，笑容滿面，忙跪下叩頭，道：『謝奶奶的恩典，我此時就去對他說。』連忙的推了個事故，出去約了胡旦，俟晚行事。【可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苟氏也滿心歡喜，回到房中，打點夜赴佳期。

且說天地間造化弄人，【看官拭目看看】真正奇絕。他要總成人做個好人，定有好些湊巧的奇遇。要總成人做個壞人，也使他有個湊巧的機緣。古今來事也多端，不能盡述。

即如這個苟氏，忽然一點淫心按納不住，叫丫頭去約了這胡旦。若是不能湊巧，他脫身不得。過了後，或者一回想，自己是主母，那到底是家奴，如何竟鶼鶼比翼，燕燕於飛，做起這樣反常的事來？愧心一萌，翻然自愧悔，豈不使他做了一個良婦？不想剛剛有個空兒，成全了他這淫行，豈非造化弄人？然而又有說者，那《勸善錄》上有十個大字道得好。他說是：

我不淫人妻，誰肯淫我婦？

那《太上感應篇》上也有兩句說得好：

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真是絲毫不爽。如這牛質貪淫好色，蓄了許多婢妾。雖然也是大過，這還罷了。至於家中的僕婦，雖然都是主人銀錢買來，但他各有丈夫，豈無臉面？豈無恩愛？以主人之勢壓而淫之。內中雖有無恥之流，以賤人之陰得沾尊貴之卵，欣欣以為榮樂者，然後內中已傷了一點陰騭。或有身居下賤，雖有貞操之心，而為勢之所凌，不敢不從，你說他這一腔的怨憤可還了得？舉頭三尺有神靈，冥冥之中自然有個乘除加減，折算到他的妻女身上。

古語有兩句更道得好，他說是：

淫人妻子，妻女人淫。

雖然是個八字，但只四個字，上面的四字，何等之樂，下面只轉換一轉換，何等之苦。仔細一想，這個淫字就可化為烏有了。【這一段纔是書者之本意那許多淫穢的事，千言萬語不過是這幾句的引頭，看者需知作者之心】。

閑話少敘【又瞞人，明是要緊的話，反說閑言少敘。】。又且說苟氏得了個甚麼空兒，你道是何緣故？

這日晚間，牛質家宴，他夫妻二人上坐，眾妾團團圍繞坐著，歡飲說笑。或彈絲或品竹，或歌或唱，好不熱鬧。這些婦人一個個逞能獻媚，容悅丈夫。那牛質有了幾分醉意，這些妾婢如花團錦簇，他見了這些光景，那裡還把持得住？把這個摟過來親個嘴，那個拉過來咬咬腕。或拿出這個的酥乳來捏捏，或伸手到那個褲襠中去摸摸。這些妾婢見大奶奶在上面，雖知他不吃醋，到底畏畏縮縮，跼跼躇躇的。苟氏見了這個機括，心中暗喜，便立起身來，說道：『我在這裡，你們未免拘束。我的酒也夠了，我到後邊小閣上去睡，讓你們暢快玩耍罷。只叫紅梅同我作伴去，別的丫頭都在這裡伺候。』牛質大喜，吩咐點燈。眾人恐怕他是心懷醋念，還再三勸留，他決定不肯。牛質道：『奶奶是極賢慧的，倒讓他隨意罷。』眾妾要送，他也止住了，只同紅梅點上燈籠而去。這牛質以為苟氏去了，省得眾妾婢礙眼，且痛樂一番。那裡知道他賢妻也去別尋樂境。【這牛質以為苟氏去了，省得眾妾婢礙眼，且痛樂一番，哪裡知道他賢妻也去別尋樂境，他同這些婦女取樂，不過是頭蠢牛，那苟氏只同胡旦一個取樂，牛便化而為龜矣】苟氏的一隻小腳只剛三寸，每常自臥房中到堂屋內，不過數尺之地，必然要扶著個丫頭。一步挪不得幾寸，略跨遠些就像要跌倒的一般【寫盡浪婦妖態，世上真有此類】。此時園中系鵝卵石鑲的路，七高八低。雖有燈籠照看著，到底有些黑影。只聽得他兩個高底板兒格噔格噔的響，走得飛快。紅梅穿著平底鞋，反落在後邊，趕不上他。由不得心中暗暗失笑。

到了閣上，紅梅忙點上大燭，爐中爇上香。繡帳高懸，錦裊鋪設停當【這種華麗鋪設，卻與狗睡，殊覺可惜】。苟氏心忙意急，催他快去接胡旦進來。紅梅也不拿燈，黑影中悄悄的去了。

這苟氏雖然淫興發作，但自己是主母，且年紀尚未三十，未免有些含愧。心中暗想：『若對了面，到底不好意思。兼之無寒溫可敘，不如先脫了衣裳睡下，等他弄過之後就罷了。』脫衣睡下。

不多時，只見紅梅來說道：『他來了。』苟氏道：『叫他上床來罷。』那胡旦忙脫光了上床，也無可說者。鑽入被中，見他已是精光，就上肚子弄將起來。胡旦先見紅梅約他時，聽得主母這樣大恩，拿臍下的這件美物賞他，無可報恩之處，就把主人公放在書房中的春藥酒吃了許多在肚裡，安心來奉承奶奶。那苟氏也有些醺醺醉意，酒興正濃，色興大熾，見他弄了進去，十分高興，覺得比牛質的果粗大些，幹法也甚得竅，而且工夫更久，欣喜非常，一連丟了兩度，叫他暫歇。

苟氏見他年甚青春，身材小巧，心愛不過，就馱在他腹上，摟著親了他一個嘴，舌吐丁香，彼此合咂了一會。苟氏心愛他不過，隨口編了個《駐雲飛》贈他，道：你二九青春，嬌媚嫣然美婦形。

你把紅褲褪，好個風流棍，粗大勝良人。

堅而且硬，直搗紅心，如入迷魂陣，把你做異寶奇珍並看成。

胡旦感主母相愛之甚，也就接口編了一個，在苟氏耳畔嬌聲低唱，道：

恩似天高，賞我褲中這美槽。

緊暖香乾妙，絕世風流竅。

情愛盛而饒，將何為報？

惟有竭力驅馳，稍盡忠和孝。

但願你日久天長永不囂。

苟氏聽了，愈加歡喜，緊緊的摟了他兩摟，笑說道：『你年紀小小的，被窩中的事倒這樣在行，不枉我失身一場。你若如我的心，我就天久天長的同你作樂。後來但是有空，我就叫紅梅來叫你。你要始終心不改變，我久知紅梅同你有私情，我就把他配與你作妻子。』那胡旦聽了，感恩無地。他長了十來多歲，只遇紅梅一個。在書房中做那私偷的事，急忙急促，不過苟且適興而已。今見苟氏千般嫵媚，萬種風騷，吟吟笑語，不覺魂消。且要博主母的歡心，圖賞妻子，又竭力奉承了一陣。

苟氏覺比每常同牛質交合賽過許多，樂到十二分地位。又伸舌頭叫他咂了一會。那胡旦鼻口聞得他脂香滿脣，口中嘗得他甜唾融心，在肚子上又抽抽扯扯的動作。苟氏心疼他年幼，怕他弄傷了，便道：『你也丟了兩次了，且下來養息養息著。』那胡旦也就依他下來。苟氏拿只左臂與他枕著，用右手將他渾身撫摩，遍身光膩異常，十分心愛。又用指頭探探他的後庭，笑道：『老爺每常同你弄弄這個，你也有趣麼？』胡旦也笑了笑，也拿手摸他身上，滑溜如脂。先摸了摸酥胸嫩乳，漸次摸到那又肥又凸的妙物。他掀開被，縮身下去一看，只見又紅又紫，小小的一個花心，燈光射著微微的幾根毳毛。興又大動，就側身摟抱，兩個挺觸了一會，都乏倦了，互相摟抱著睡了一覺，醒來又親嘴咂舌，兩人調笑上興來，又上身弄起。

正然兩下綢繆，看看天色漸漸微明，苟氏只得歇住【狗極降狐，狐極畏狗，不意他兩個競如此親熱】，叫他起來穿衣，著紅梅悄悄送他出去。有一個詞兒述他二人這一番幽會，道：幽房寂寂簾幃靜，擁香衾，歡心稱，金爐麝裊青煙，鳳帳燭搖紅影。

無限狂心乘酒興，這歡娛，漸入佳境，猶自怨鄰雞，道今宵不永。

右調《晝夜樂》還有一首《花心動》的詞說苟氏，道：

仙苑春濃小桃開，枝枝已堪攀折。

乍雨乍晴，輕寒輕暖，最動芳心時節。

狡童嬌秀堪相與，且偷閑相攜。

調舌弄圈套，同衾共枕，鴛鴦帶結。

此後苟氏但是有空，就叫胡旦進來取樂。一日，苟氏行經之後，正值同胡旦弄了一夜，竟受了胎。到了四五月上，那牛質知道，喜得非常，那知是個野種。不意那紅梅也是月事淨時，牛質偶然同他高興了高興，誤打誤撞，也竟得孕。自從胡旦被苟氏佔去，他一副精神心力全注在主母身上，並未曾與紅梅沾身，道明明是主人公的嫡種了。不想苟氏已知道這丫頭肚中有了丈夫的根芽，他因自己腹中有了寶貨，明日生下來豈不是個異寶。設或紅梅也結了子來，不免分了些寶氣去。心生一計。

這一日，苟氏的生辰，家宴唱戲，飲夠多時。正本完了，苟氏點了一出《必正偷詞》，一出《西廂》上的書館佳期，叫胡旦唱。胡旦先裝鶯鶯會張生的那種嬌羞，看得好不動人憐愛。後來又裝陳妙常，那番浪態沒一個不動起火來。

那牛質歡喜得只是笑，連飲了十數觥，也有幾分醉意了。

苟氏留心他那樣子有些模模糊糊了，忽然指著胡旦，向他道：『這小廝倒唱得好，他伺候你一場，我賞他個老婆，你說可行得麼？』牛質不但心愛苟氏，要遵他的言語，且又愛胡旦。聽了這話，笑著道：『這是你的恩典了。』苟氏道：『這樣個好標致小廝，醜丫頭也配他不上。』就指著紅梅道：『我這丫頭也還生得端正，好配他做個賀新郎罷，倒是一對好夫妻。』牛質並不知紅梅腹中有物【物者犢也】，何況且配了胡旦，寄之外府如收之內庫是一樣，何礙於時常取用？便道：『你既念奴嬌，賞他個好姐姐，有何不可？』點頭應允。

苟氏恐怕他的酒醒後有變，說道：『今日趁著我的好日子，就在內書房裡權做他二人的洞房，改日再撥房子與他。』遂吩咐管家婆與他收拾。他是財主人家，何所沒有？衣裳被褥首飾盆鏡之類查些賞他，把個紅梅打扮得花花綠綠，當夜配了下去，即成好事。

他夫妻二人，在紅梅是久旱逢甘雨，在胡旦是床中遇故知，一上床就殢雨尤雲起來。感念奶奶不失前信，抽一抽，齊叫一聲奶奶。那紅梅到了樂極的時候，他一連叫了十數聲：『我那知疼著熱的好奶奶喲。』那知是奶奶的一條妙計。

過了數月，苟氏生了一子，閤家歡喜，牛質是不必說。三朝滿月，那親友都來慶賀，熱鬧非常。

那紅梅配了胡旦，只五個月，也就生了個兒子。他夫妻兩個都知是主人的親種，但怎敢送了上來？少不得認為己子。

牛質算了算，也知是他的骨血。此時苟氏無子，他也就只得認了。今見苟氏已產了麟兒，況丫頭又配下去將半年，這孩子也有了些雜氣，故此就不要他。那裡知那丫頭生的雖染了些兔子雜氣，還是真正牛種。這正夫人生的毫無牛氣，純乎兔而且雜。這雜種就是牛耕了，打的這個小廝就是紅梅所生，與他同歲，豈非奴打主子乎？還有一件異處，這牛耕生得嬌嬌媚媚，與胡旦的模樣竟相仿佛。那個小廝粗粗實實，行動言笑與牛質一般。這牛質心中也常想：『奶奶所生之子雖類胡旦，但苟氏極美，母美兒子亦美，自然之理。』他並不疑有別故。

但紅梅之子全像自己，既從小不認，大了如何相認？只得罷了。

這小子就服侍牛耕。每每他主僕在一處，這家中的妾婢以及下人，無不暗暗指指搠搠的談笑。他一家皆知，街鄰因而知道。所不知者，就是牛質與牛耕假爺兒倆人耳。這妾婢們都感苟氏相待之恩，且事關重大，誰肯做冤家說破？

這日，你道牛耕為何毒打這小廝？牛耕向人家尋了一個小哈叭狗兒，每日叫這小廝抱著。此日偶到大門外，不妨那狗一下跳在地下亂跑。恰值街上一條大狗趕上，一口咬死了，所以牛耕怒恨打他。

且說牛質自苟氏得子之後，他常常得意，念那兩句古語道：

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

向妾婢們道：『這兩句剛剛合著我了。』喜樂非常。

又過了二三年，有一個私窠子計氏，生得甚美而騷。他有一個癖好，凡與男人交合時，單要弄他的後庭，不喜幹他的前面。他有一番的講究，道：『男子中堅久長大者少，短小不濟事者多。果然陽物大，本事好，在前面盤桓，自然有許多的妙境。若遇那短小而不濟者，不但弄在內中全無知覺，且正在興濃之時，他忽然中止，真使人心中十分難過。至於後路，男子中大也可，小也可，長久固佳，快亦無礙。那快的，他聳完了，我心中亦不覺怎麼。遇著長久而大者，不但其樂無窮，即前面亦有樂處。因此十次之中倒有八九次是走後路。』他又有許多的妙想，恐有愛潔淨的人嫌此地穢污，設或有糞屑帶出，豈不為人憎惡？臨弄時，他將紫菜木耳用水泡軟，拌上許多鐵香末，先填入後庭中，同人弄時，不但一點穢物帶不出，且抽得有許多香氣撲鼻。

有一個賞鑒家取遼懿德皇后的《十香詞》內一首道：

解帶色已戰，觸手心愈忙。

那識羅裙內，消魂別有香。

就把『別有香』三字做了計氏的雅號。牛質聞得『別有香』的盛名，去嫖了他幾夜，果然枕蓆之上妙技超群，心愛至極。用了將千金弄了他來作妾，以供後庭之樂。只交七個月，便生下一個女兒。牛質暗想道：『我自得了他，只在陸路驅馳，從不曾水門來生，何得忽生此女？』雖知這娃娃來路有些不明，因沒有多的兒女，也就葫蘆提認了。反向人拿話掩飾道：『人說了七成八敗，七個月生的頗多，多是八個月的養不大。』【一笑談云：有數人閑話，因講起婦人生子女，七個月的養得，八個月的養不大。內有一個人道：也沒有這話，我家祖當年就是八個月生的。那一個人道：令祖既是八個月生的，到底養大了沒有？】因計氏叫做別有香，這女兒是他生下來的，可接了下一字，乳名香姐，家人都稱為香姑。可笑這牛質自己的親骨肉明知不認，倒作了家奴的兒子，卻拿這一男一女兩個雜種當作親生。豈非天斬其嗣，以償貪淫之報耶？【又是一番棒喝】且按過一邊。不知鄔合如何去邀賈進士、童財主，與宦公子如何相會，這賈進士與童財主叫甚麼名字，是何出處，要知道他的事跡，再聽下回分解。

姑妄言卷七終

.08 姑妄言第八卷 魏忠賢履歷新奇 阮大鋮家庭特異

鈍翁曰：

寫賈明之舐犢，莫氏之姑息，曲盡老人愛子、繼室疼兒，說透人情。至於賈文物之私含香，皆宦家少年所必有之事，寫得逼真。

富氏一驕暴女子，卻是個大家風味，並不是窮家小戶潑婦的樣子。富氏舉動行事，帶著富宦之女驕傲的體段，與侯氏、鐵氏毫無一同，所以為妙。

魏忠賢之來歷，祖孫父子如此家世，竟得居一人之下，肆其凶惡。罪忠賢者十之三，而罪任忠賢之天啟則十之七。其五虎五彪，及舉朝之乾兒廝養，皆天啟之過。其意何居？若天啟不任忠賢，此輩安能流毒於正人君子，幾幾一網打盡也。

阮大鋮父子聚麀，無嬌嬌焉得有此事？無嬌嬌又焉得有寶姑？無他母子二人，又焉得有家門之丑？郟氏之私愛奴，寶兒之私阮優、禿小廝、馬兒騾之輩，阮最、阮優之私嬌嬌，雖寫眾人姦淫之惡，實總歸現報於阮大鋮一人而已。這叫做君子惡居下流，一家之惡皆歸焉。

這一回內通篇都是淫色之事，從中有楊公劾魏忠賢一疏，被這些淫惡的人一襯，更覺忠義凜然。許多淫褻之語，不但不玷楊公之疏，反足以更顯其辭，壞人壞事亦有可用之處。

世之惡淫書者，恐導人以淫耳。此書可謂淫矣，須看他淫之報應為何如耳。此一回內阮最淫庶母，郟氏便私愛奴。嬌嬌叫阮最偷己之婢，欲塞其口，以便同他往來。郟氏便叫愛奴偷己之婢，以便往來。針鋒相對，有絲毫舛錯否？更有妙者，嬌嬌愛阮最未必到十分地位，郟氏之愛愛奴竟到十二分。此有深意，謂淫婦之罪雖一，無足重輕。以男子言之，愛奴一無知之僕耳，僕奸主母，罪固應死，而較之阮最，讀書子弟姦淫庶母，其罪更浮於愛奴矣。故寫其妻子淫濫更勝於嬌嬌也。看到此等處，即有生性極淫之人，亦當心悸毛豎，尚敢起一點淫念否？餘謂即作勸世文，未必有此等說得令人可畏，尚可作淫書觀耶？

阮最之私嬌嬌，尚足以情求，以情合。阮優之所為，嬌嬌雖未必屈心相就，然而竟是以強上。所以後來二人之死有輕重之分。或謂阮最、阮優二名儼然音似聚麀，太覺顯而易見。阮大鋮豈不知二字非佳耶？為子命名，決不如是。餘曰：不然。王安石生封荊公，死贈舒王，豈彼之黨羽竟不知此二字之不佳，而竟全然不悟？且永樂竟用方臘年號，豈當時在朝諸公皆不讀書者耶？此乃天惡惡人，使當局者盡迷耳。

阮最、阮優爭風一段，必寫賽紅張見者，好做嬌嬌、阮最死時，毛氏審問賽紅，他便和盤托出，使人人皆知。不然，彼自為之，孰知之？不如此寫，焉得知阮氏之門風若此，罵大鋮如何罵得盡情？

《金瓶梅》一書可稱小說之祖，有等一竅不通之輩，謂是西門慶家一本大賬簿。又指摘內中有年月不合，事有相左者為謬，誠為可笑。真所謂目中無珠者，何足與言看書也。如此書中說阮大鋮家事，大鋮逢迎逆璫，僅七年耳。今自彼得嬌嬌起，至後嬌嬌死，將二十年，屈指所差多矣。此不過欲極辱大鋮，以雪眾忿。不如此寫，不足以盡其惡。倘又有聖嘆所謂冬烘之流見之，又必摘其謬處。但作小說者，不過因人言事，隨筆成文，豈定要學太史公作《史記》用年月表耶？太凡書遇此等不通人持看，亦書之一厄。誠所謂如之何者，吾莫如之何也已。

姑妄言卷八

賈文物借富丈人力竟得甲科　　鄔幫閑迎宦公子竟走邀富貴

附：　　　魏忠賢履歷新奇　　　　　　　阮大鋮家庭特異話說那鄔合見那少年打小子，雖聽那老兒說了兩句胡涂的話，心中猜詳不出，也不便再問，就順便先到賈進士家來。

這賈進士名文物，乃賈翰林之子。賈翰林名字叫做賈明，【名字既假，其人非真可知。】做過一任主考。年老無子，致仕家居。前妻王氏早故，後娶了一個莫氏續弦。到七十歲上纔生了這賈文物，正合著蘇東坡的二句道：

聖善方當而立歲，頑尊已及古稀年。

他這樣年紀纔得了這個命根，夫妻愛這兒子視同至寶，自不必說。七八歲上請個老師教他，倒也聰明。只是一心務外，不肯讀書。他父母又恐拘管壞了兒子，就事只假推不知。【方合尊姓。】賈文物到十歲上就會作怪，看見家中婦女，無人處就去摳摳挖挖。丫頭僕婦們去溺尿，他就躲著張看。人見他年小，也不理論他。莫氏知道了，恐他年幼，一時間有無恥的婦女破了他的童身，以致生疾。況那個賈老兒也是個掛名丈夫，八十歲的人了，起坐還要人扶，哪裡還有風流的興致？遂留了兩個大丫頭服侍他，只帶了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頭叫做含香，搬到西屋另住。帶著兒子，每夜臥在身傍。

又過了二三年，此時賈文物交十三歲了，竟知識大開。這含香丫頭也十六歲，生得嬌模嬌樣，頗有幾分姿色。他背了母親的眼，就皮著臉同這丫頭打牙撩嘴的頑戲。那丫頭也是有知覺的了，起先還怕主母知道，後也就漸漸膽大起來，也回嘴回舌的調笑。那賈文物久要下手，他想嘗嘗這蛤蚌的滋味，怕他不從，故不敢輕動。今見他說說笑笑的回言，乘機就摟過脖子來親個嘴。那丫頭也不嘖聲，只把頭扭著笑笑走開。【大約也是嘗鰻魚滋味了。】或把他手上輕輕擰一下推開了，並不言語，總是那半推半就的光景，心中已判了個肯定。賈文物知道好事可成。一日晚間，因他父親痰火上來，他母親照看著，卻三更時好了些，方纔就寢。熬了夜的人，上床睡著猶如小死。他卻留心靜聽，見母親睡熟悄悄退出被來，爬下床，摸到床後一張矮榻上。那丫頭也因辛苦了，沈沈睡熟。他上床將被揭開，替他輕輕脫了褲子。摸著了此物。光光滑滑一條細縫，用指頭挖挖，緊緊揪揪。他此時雖然愛極了，那心中卻撲撲的跳，還怕他或一時叫喊，母親聽見，又將指頭往裡塞塞。那丫頭睡得總不知覺。

此時也顧不得了，那小陽物也挺硬起來，他也用些唾沫替他擦在牝中，把自己小膫子上也抹了些，輕輕分開兩腿，爬上身，用手摸得真切，將陽物插了進去。內中其熱如火，那丫頭雖是個處子，但他比賈文物大了三歲，又生得胖壯，所以輕易便肏弄了進去，毫不犯難。

此時丫頭也驚醒了，明知是小主，故意道：『是誰？』【誅心之言，然而再無有不問者。意雖假而理真。】　賈文物忙向耳邊道：『親親，是我。』丫頭道：『你還不下去，看我叫起來。』那賈文物道：『心肝，我想你久了，你救救我罷。』說著，忙忙亂抽。

那丫頭也是巴不得的事，因主人是賈文物，他少不得也要假惺惺。抽了一會，那小卵中也冒出了些清水出來，他牝戶內不知是血是水，也有一些黏涎流出，都是初次開暈，不得其中深趣，也覺得比別的東西有一些美味。賈文物得了手，仍舊回到母親床上睡下。

他二人嘗著了這甜頭，得空就做。就是日間或在無人處遇著，兩人扯開褲子站著，摟得緊緊的抽幾下，親兩個嘴纔罷。晚間但是他母親睡熟，便悄悄去舞弄一回，也都漸知其中樂趣。

那一夜，他又摸了去同丫頭弄聳。弄得倦了，互相摟抱，不覺睡去。那莫氏一覺醒來，恐兒子蹬了被，【慈母愛子之心，寫得實然。】摸了摸，卻是一床空被堆在一傍，兒子不知何處去了，吃了一驚。【有趣，好防閑。】還只道他下地小解。等了一會不見上床，就猜料了其中原故。忙下床撥開爐內的火，點上燈，拿了走到床後邊來。只見兒子與丫頭嘴對嘴，四隻膀子摟得緊緊的睡呢。捨不得打兒子，【實情。】只把丫頭擰了兩把。那丫頭驚醒，明燈之下見主母站在傍邊，忙將賈文物推醒。睜開眼見了母親，又羞又怕，赤條條跳下來爬到床上，鑽入被中而臥。他母親也跟了來，熄燈而睡。

到次日，要罵兒子打丫頭，又恐老兒知道氣了他，只得忍住。又防範不得許多，叫兒子到前邊書房睡。

那賈文物這一下來雖不得再與丫頭私偷，倒覺比跟娘睡時散誕，瞞著外邊去嫖婊子弄龍陽，無所不為。他母親也漸漸知道了，生怕他一時弄出瘡來怎處，思量要替他娶房媳婦，方可管他。

那時有個戶部郎中姓富，他任上收過兩次稅，傢俬巨萬，【既做過戶部，又收過兩次稅，自然巨富亦，理應姓富。】久已喪偶。只有一個女兒，雖娶了幾個妾，也無子息。這個女兒卻生得醜。（下缺文308字）人雖慕他家財萬貫，田園廣博，但因他女兒的丑且凶悍，誰敢把親生兒子送入虎口，不覺一晃女兒年紀已經二十多歲了。富戶部暗急，託媒人，只要對方答應娶他女兒，不論門第貧富，都肯與他。恰好這莫氏要替兒子尋親事，對老兒說道：『你也有年紀了，兒子也大了，替他娶個媳婦，若生得個孫兒你見見，也不枉養兒一場，你心下如何？』　老兒道：『我年老多病，諸事管不得了。你是他親娘，哪有不愛惜兒子的？凡事你就作主罷。』那莫氏就叫了媒人來轉尋親事。

媒人就將富戶部家中如何富厚，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小姐。生得人物又齊整，性格又溫柔，又賢又孝。只要尋個有福的好女婿，如今賠的嫁事是不消說，將來這幾十萬傢俬房產地土，都是女婿承受。【媒人說了許多話，只這兩句是真。】這小相公天生的正是那位姑娘的對子。

莫氏滿心願意，問他年庚。媒人知他兒子纔十三歲，不肯說富小姐二十多歲了，只說纔交十八歲，因揀選女婿，纔遲到如今。那莫氏算他大著五歲，又想兒子已經會作怪，媳婦年長些也好管他。【娶了一場媳婦，只這一件合了婆婆的心。】遂滿口許媒重謝，托他去求。

那媒人久受富戶部之託，人但聽見富小姐尊名，便搖頭閉目。富戶部催過多次，俱回沒有售主。今日見莫氏願求，知他必允。走到富家，把賈翰林兒子求親話說了一遍，又道：『不但這小相公生得人品清秀，且又是獨生兒子。』富戶部也知女婿小了十來歲，不能相配，只是如今女兒大了，又因醜惡，沒人來求，只取他門第並一個好女婿罷了。只得將錯就錯，許了他家。莫氏知道他家富足，將來都是我家之物，竭力鋪排，行聘納采，著實體面。過禮之後不多時，就擇吉日與兒子完姻。

那賈文物正與含香恩愛得好，忽然分開，雖在外邊尋些野食，一來年小不老到，二來手中無錢，又不敢問父母要，如何得遂意？今聽見替他定了富戶部之女為妻，不但媒人說他標致，又將來得他傢俬可做財主，真喜得打跌。巴到娶親的頭一日，見丈人家過了嫁妝來，富盛至極，無所不備。莫氏將他住房後一進三間收拾了，與他做洞房。富家來的東西將三間屋填塞得滿滿噹噹，賈文物這喜歡哪裡說得出來。連莫氏滿心也說是他的主意纔尋得這樣好親家，暗暗歡喜。

賈文物又見陪了四房下人，四個小廝，又是四個好標致丫頭，都與含香不相上下。其婢如此，姑娘之美可知，心窩裡喜得亂癢。巴到天晚，過了一宿。次日親迎娶了來家，急得要看看這小姐是怎麼樣一個天仙容貌。

不想揭去蓋頭，坐下含巹，定睛一看，嚇得幾乎跌下床來。你道他是怎個嬌容：面雖不肥，而團團一枚大臉；身雖不胖，而偉偉數尺長軀。

兩眼圓睜似杏，雙眉濃掃如鉤。

指雖不糙，卻短短粗粗如虎掌；足雖不長，卻圓圓滾滾似擂槌。

項短如虎，聲雄若牛。

雖不發怒，而臉上常露凶光；即是喜時，而胸中每存潑味。

賈文物暗暗跌腳，幸喜他家陪的妝奩果然富麗，且有這四個齊整丫環，一名玉簪、一名金桂、一名銀杏、一名珠蘭，都有幾分姿色。回想道：『妻子雖然醜陋，若是賢慧，這幾個丫環還可盤桓取樂。』想到此處，也就不惱了。【你心如此如此，他心未然未然。】晚間上床，雖然有些怕他，如餓鷹見食，也顧不得了，只得替他脫衣解帶。那富小姐也是久矣待字、飢渴多年的女兒，況他的性格也不是怕人的。而且見丈夫又是個小孩子，任他做作。賈文物替他脫光了，爬上身也用些津唾往內直攻。賈文物到底年小，物件不甚雄壯，只微微聽得他口中噯呀一聲，已弄了一個直竅到底。

次日，夫妻起來廟見拜堂。那賈文物尚幼，身材小巧。富氏雖只二十多歲，長成門扇般一個大婆娘，賈文物剛剛只有他多半長。有四句古話改一改，甚合他夫妻兩個：

賈家新郎罔談彼，富氏新娘靡恃己。

兩人堂前相並立，剛剛撞著果珍李。

他二人雖是夫妻，宛如母子。賈老兒見了，暗暗捶胸跌足。

那賈文物自此以後，他心中雖有些憎嫌，晚來卻得像意做事，強似與含香私偷膽怯。這富小姐他做女兒時等了二十多歲，滿擬嫁個魁偉丈夫，做一番大事業。不想嫁了這樣個小孩子，心中甚是不樂。看他也還生得清秀，自然有大了的日子。又見他每晚定要點點卯，甚是殷勤，倒也罷了。

哪知這賈文物過了些時日，小姐的這件新物吃厭了，又想起要嘗幾個丫環的味兒來。背了富氏，就望著這幾個丫頭調戲說笑。這些丫頭雖未嘗不想見見姑爺的這個異物，但都知道姑娘的尊性。一些不到，還要打個半死，這個醋瓮可是開得他的？那漏脯救飢，鴆酒止渴的事，如何做得？又不敢得罪姑爺，都悄悄來稟明姑娘。富氏想了一想道：『你們聽憑他取笑，不必聲張。只他要動手動腳的時候，就著一個來對我說。』

此後那賈文物對著丫頭要說些趣話，那丫頭們也笑笑，只不答他。他以為有情有愛，又拿出那調含香的手段來，漸漸摸手捏腳，親嘴摟頸的，丫頭們也不瞅睬。就是偶然在胯襠中一掏，或在股縫中一挖，那丫頭們也只笑笑，把手推開，並不嘖聲，並無一毫羞怒之色。他以為都是契厚的了，只等偷空行事。

那一日，珠蘭在後院中彎著腰摘花，他悄悄隨去，從後面把屁股一把抱住，要做些風流的勾當。那丫頭只是亂掙，卻也不做聲。他口中不住的道：『好姐姐，趁著沒人，我們在這青草地上了了心願罷。』抵死不放。

正然熱鬧，誰知別的丫鬟已報知了小姐。那富氏悄悄走來，到了後面，夾耳帶腮一個大巴掌，喝道：『青天白日在這裡做甚麼？』　那賈文物自出娘胎，腦彈也沒人挨他一下。今被這一掌，耳朵中磬響了一聲，打個發昏。急回頭看時，原來是他的令政。又羞又痛，扣著臉往外飛跑，躲到娘房中來。莫氏忽然見兒子面目更色，看臉上紅紫了半邊，嚇了一跳，急問緣故。賈文物先不肯說，盤問急了，方含淚直訴，莫氏纔知是媳婦見教的。

這莫氏當初誤聽媒婆之言，貪他豪富，也不想媳婦丑到這個地位。娶進門來，懊悔無及。又被老兒背地埋怨，說他不打聽明白，娶了恁個媳婦來。可惜了我個好兒子，被你作娘的坑了。但已生米做成熟飯，無可奈何。今日見兒子把臉打腫了，要去說媳婦，又恐老兒知道抱怨。況又是兒子做得不是，心中暗急暗疼。只得撫慰兒子道：『誰叫你做這樣不長進的事來，叫他打你？你要正經，他敢打你麼？他若無故欺負你，我也好說話。好好的去罷。』那賈文物捱到晚間，只得進房。不想被他這一掌把魂都打走了，見了他，不由得心中凜凜害怕。富氏不許他同臥，叫丫頭抬了條春凳，放在床傍與他睡。賈文物不敢違他法度，竟自欽此欽遵。

過了數日，莫氏知道了，心疼兒子，反來替媳婦陪話。說兒子年小不知事，你年紀大些，就事要你照看他。你小夫小妻為何分開了睡？看我臉面，今晚好好的在一塊罷。那富氏雖然性凶，既打了丈夫，婆婆還說一篇好話，也就說道：『奶奶的話我有不聽的麼？』　果然晚間仍叫賈文物同臥，那賈文物也知修飾，在被窩中盡力賠了個禮。過了多日，舊性復萌，把前次那一巴掌竟忘了。又是前番那種光景，仍對著這些丫頭胡鬧。他見這些丫頭總不推阻，以為幾個人都有意於他。決想不到是妻子的一黨，要拿他獻功。連富氏前日撞見，他還說是無心之遇，哪裡疑是活耳報神去報的。一日，天氣炎熱，午間富氏洗了澡上床去睡，丫頭打著扇。那金桂丫頭因接著姑娘洗的殘水，也在那裡洗澡。

不想賈文物進來，向房中張了張，見富氏正睡。又到後邊房內窗洞中往裡一張，原來是金桂洗完了澡，坐在一張椅子上蹺著腿，揩那腿上的水。露著一身白肉，下面一道溝兒，火齊內吐，豆蔻含葩，哪裡還忍得住？將門一推，卻是虛掩著的。他跑將進去，就勢將那丫頭兩腿直扛起來，倒在椅上。

那丫頭只顧揩澡，並不防他來。無心被了扛起兩足，跌倒椅上，一個光臀正正對著他臍下。那賈文物也顧不得褪褲子，一個硬邦邦的陽物向他腿縫中混戳。丫頭用手混推混搡。那丫頭本待要叫，一來姑娘吩咐過不必聲張，二來知姑娘睡覺或者不知道，就趁此機會且嘗嘗這肉棍滋味的意思。就是姑娘知道了，原是吩咐過的。況且賈文物穿的是葛布褲子，雖然隔著弄不進去，卻下下戳的是那個地方，被葛布擦得陰門癢癢酥酥，也有幾分動火，所以此時他也不甚十分推辭。

那賈文物是急了的，兩隻膀子扛著他兩條腿，要騰出一隻手來扯褲子，怕放鬆了他，一條腿恐他掙了起來，只是隔著褲子混戳，如何弄得進去？那葛布又硬又癩，連門邊兒進不得。弄了一會，還是一個門外漢。

正在用力的時候，哪知富氏已走到後面。賈文物進來時不曾顧得關門，他心中以為，就是別的丫頭來看見，都是素常調戲熟了的人，讓他看看這個款式，使他也好動情。誰知道那些丫頭未來，反是丫頭的姑娘來了。

富氏是有心的人，輕輕走到身後還不知覺，手中拿著條門閂。那金桂早已看見，急得要掙起來。富氏搖了搖手，雙手舉起閂來，連腰帶股盡力打了一下。

打得賈文物哼了一聲，一交跌在地下。抬頭一看，原來是母大蟲。顧不得疼，想掙起來跑，哪裡掙得起來？被富氏連肩帶脊又是幾下。那賈文物嬌嫩皮膚，何曾嘗過這種惡味？且只穿著一件單衫，痛得滿地打滾，高聲喊叫救命。

那金桂卻笑嘻嘻背著臉穿衣服。

他母親莫氏正在廊檐下納涼，只見含香忙的走來，【到底是他。】道：『奶奶，不好了。相公不知甚麼緣故，大吆喝叫救命呢。』莫氏聽得，撂了手中扇，慌得兩步做一步跑到後邊。只見媳婦拿著一條門閂，兒子在地下哭喊。那地下因洗澡濺了一地的水，被他滾得一件雪白紗衫葛褲就像泥漿的一般，媳婦還在那裡惡狠狠的要打。那莫氏又氣惱又心疼，上前奪住門閂，變下臉來發話道：『你也是宦家小姐，哪裡有這個道理？就是丈夫有不是，好好的勸。他再不聽，告訴公婆。有你動手就打的麼？我養他這麼大，還不曾動他一下。你看打得恁個模樣，你也忍心？少年婦女哪能這樣不賢慧。』那富氏從小無娘，被他爹嬌慣了，任情橫行，大氣也不敢呵他。今見婆婆來數落，如何受得？他就回話道：『你養的兒子不長進，還來護短。誰叫他偷丫頭來？不說你兒子沒廉恥，倒來說我。你說我不賢慧，誰叫你家娶我來？嫌不好，休了我去。你既護短，我偏要打，看把我怎麼的。』此時門閂被莫氏奪住，他搶不下來，就丟手撲了賈文物去。莫氏恐怕他難為了兒子，丟了閂，拼命將他抱住，連忙吆喝兒子道：『你還不走麼？』　那賈文物見勢頭凶惡得很，也顧不得疼了，掙起來就往外跑。正走不動，幸得含香也跟了莫氏來的。看見打得恁個樣子，好不心疼，說不出口。見他跑出來，連忙將他扶住，往前邊去了。莫氏見兒子已去，纔放了媳婦。那富氏見賈文物走去，一口氣不得出，自己一頭撞倒，躺在地下，【寫出一個活跳潑婦的樣子來。】大哭大叫道：『你家娶我來作媳婦，是娶我來受氣的麼？我爹爹也不曾說我一句，你倒來罵我。』撞頭磕腦。

虧得丫頭多，將他扶住，不曾著傷。莫氏見這個樣子，再要說你，料道也不肯服順。且恐親家知道，他是溺愛的人，不說女兒不賢，反說婆婆嘴碎，只得忍了口氣回去。

走到房中，只見兒子睡在床上哼哈，含香替他身上揉摩，莫氏叫兒子脫了衫子一看，十數處打得烏紫，心裡疼得要死。嘆了一口氣，道：『冤家，那丫頭有甚麼到你，你到了這個田地。』不由得放聲大哭，含香也忍不住墮淚。

賈翰林聽見著，驚忙叫了莫氏過去問他緣故。莫氏隱瞞不住，把打兒子的話說了。那老兒別無他言，只把腳跌了幾跌，咬牙恨了幾聲，【不知者以為恨媳婦，知者乃恨莫氏也。】嘆了兩口氣，落了兩點淚，睡倒床上。

那富氏賴在地下，被眾丫頭抬到房中，【抬字甚趣，畫也畫不出。】直哭到掌燈時方住。一口氣塞在胸中，無處發泄，將金桂打了個半死纔罷。那夜莫氏叫兒子休要往媳婦處去，留在自己房中養息。那含香好不疼他，一夜也不睡，替他揉搓，時刻不離服事。

次日，莫氏坐在床沿上看賈文物。只見含香走到跟前，道：『奶奶，我纔到後邊去，見大娘的幾個丫頭在那裡說說笑笑，原來兩次三番都是大娘同他們弄的圈套。因金桂昨日被大娘幾乎打死了，他們都抱怨說大娘當日定的主意，今日又拿他出氣，【虧這一打，不然他們尚不肯說出。賈文物還在夢境中。】告訴了我。大相公還呆著當他們同他有情，睜著眼往火坑裡跳，吃了這兩場虧。』賈文物如夢方覺，醒悟道：『我同丫頭調笑，他並不在場。剛要動手，這母大蟲就知道了。原來有這些機關。』悔恨無及。

那莫氏聽了，嘆道：『小小年紀，這樣狠心，夫妻間一點情義都沒有。只恐我老夫妻死後，還不知怎樣受他的罪呢？』落了幾點眼淚。因對含香道：『我看你倒還疼他，我的眼睛看不到，你留心打聽他們有甚麼機謀見識，你教他防備防備。』含香道：『不用奶奶吩咐，我自然留心。』莫氏聽得甚喜。賈文物也心中感激。又過了幾日，賈文物身子漸漸好了，起得來。莫氏想媳婦兒子兩處分著不是常法，把惡氣放下，掏出好氣來，將兒子拉到媳婦房中來，道：『我前日一時心疼兒子，勸了你幾句，你就惱了。我今日送了他來，你夫妻和和美美的，前話總不須提起。』【媳婦潑惡至此，莫氏兩次反向彼說好話者，一則雖是為兒子，二則到底是看富字面上也。】那富氏前日把丈夫打得太毒，自己後來也覺過意不去。撒了一場潑，公婆也沒有甚話，心裡也有些不好意思。且這幾日獨臥，甚是冷清。有他在床上，雖不能大暢所懷，也還拱拱聳聳，在肚皮子上熱熱鬧鬧的。【後富氏也說好話者，因此二句耳。前所云過意不去，不好意思都未必真。】今見婆婆來說好話，他道：『我一時失錯，奶奶不要怪我。』那莫氏見媳婦也說好話，纔放心去了。正是：

婉轉和兒媳，殷勤做老娘。

賈文物此後見他就怕，只是到床上那一會工夫還可以見他個好臉，閑常就如小鬼見了閻王一般。隔了些時，富氏偶然回去看父親，留他住了十數日。

那賈文物是閑不住的人，獨自一個又想胡做起來。富氏的丫頭是不敢惹他的，這個含香既是舊交，又甚有恩情，思想溫溫舊賬。

那日趁著母親在父親房中看著熬藥，這丫頭因夜間服侍老主病癥，不曾得睡，此時偷空在他床上睡覺。賈文物悄悄進來，左張右望不見丫頭。走到娘房內又不見，到床後一望，見他睡著，滿心歡喜。忙上前親了個嘴，推醒了他，要同他高興高興。那丫頭也久別此道，正在企慕之時，欣然笑納。二人如久渴得漿，哪裡就肯便打住。莫氏一時要丫頭拿東西，叫了兩聲，不見答應，也疑他偷睡。走了來床後一看，見兒子正同他弄呢。莫氏知兒子同他有舊帳，又見這丫頭甚有情到兒子，也不動怒，只嘆了一聲，罵道：『孽障，你還不怕，又做甚麼呢？』

他二人正弄得高興，融融笑語，曲盡於飛之樂，並不知道娘來。聽見這話，那賈文物連忙穿衣往外去了，丫頭也緊了褲子出來服侍。這賈文物覺得同含香幹事甚有情趣，不像同富氏，下邊雖然也一般乾著，上面心裡到底膽怯。況這丫頭比富氏模樣又標致些，且娘又不十分嚴緊，兩人偷工摸夫，得便就做一出。

若要人不知，除非自莫為，不想被富家陪嫁的家人媳婦們知道了，要在姑娘跟前討好。等得富氏來家，一五一十，全全奉告。富氏惱在心頭，因不曾拿著賊犯，聲揚不起。又恨婆婆縱容兒子，每日留心看他破綻，又吩咐家人丫頭細心打聽。一日，也是合當有事，莫氏叫含香到他房中來叫賈文物。這富氏是眼中放不下砂子的人，一見了他，眼中火冒，醋氣直噴，罵道：『你這小騷奴，到這裡來尋漢子麼？』　含香道：『奶奶叫我來叫相公，無緣無故為甚麼罵我？』　富氏道：『你來尋他肏搗罷了，說奶奶來叫他？我不在家，你們肏搗夠了。我來了，你還浪著尋了來。沒廉恥的臭娼根，養漢精的淫婦。你熬不得了，脫了褲子到街上尋人肏搗去不是，你到我屋裡來乾甚麼？』　那丫頭也回言道：『我是奶奶的丫頭，輪不到你罵。我同相公怎麼樣你見來麼？小小年紀，肏搗不離口，倒說我沒廉恥。』那富氏哪是容得下人頂嘴的，幾句說急了，跳起身撲了他來，一把抓著頭髮，罵道：『你偷漢子可不是沒廉恥，還敢強嘴。』就夾臉打了個嘴巴。那含香哪裡依得，雖不敢還手，把他兩隻手揝得死緊。說道：『你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連一點禮性也不知道，婆婆的丫頭輪到你打？你說我偷漢子，奶奶不管我要你管？』　富氏罵道：『你那奶奶也算得人麼？白披著張人皮，連畜生還不如呢。他要是有人氣兒的，肯容兒子偷丫頭？許丫頭偷漢子麼？』　兩下爭持著。眾丫頭既不敢勸姑娘，又不敢幫打含香。

正急得沒法，原來富氏先同丫頭拌嘴時，賈文物已進來聽見了，忙報知莫氏，道：『媳婦同含香鬧呢。』莫氏急忙走來。到了門外，聽得媳婦罵丫頭偷漢子，知道是為兒子起見，反不好意思進去。聽到後來連他也傷犯起來，如何忍得住？進門嚷道：『好媳婦，好媳婦，連婆婆都罵起來了。我的丫頭是你打的麼？還不放手！』上前撥他的手。富氏也不叫奶奶了，嚷道：『你為丫頭難道打我麼？丫頭偷你兒子，你還來護他。你既然有這樣好媳婦，當初又娶我做甚麼？』　莫氏見他不遜，也怒極了，便道：『我早知你是這樣不賢良的東西，我兒子就一世沒老婆，我瞎了眼也不娶你這樣媳婦。』見他還抓住含香的頭髮不放，將他手背上下力一擰。

那富氏從來線疙瘩挨著都叫疼，何曾經過這辣味，只得放手。

那丫頭如飛跑去了。

他嚎啕大哭道：『原來你娘兒們捎成幫兒來算計我，我還不如一個丫頭，要這命做甚麼？』正哭著，一眼看見賈文物在門外，便惡狠狠的撲了去。

莫氏正然氣得發昏，忽見他去撲兒子，生怕被他拿住吃他的虧，忙奔了出來，拉著兒子往上飛跑。到了房中坐下，看那賈文物臉都嚇白了。丫頭在那裡梳著頭，淌眼淚縮鼻子，紅著半邊臉，幾條指印，一抽一吸的哭。

莫氏見了這個樣子，因想媳婦如此不賢，兒子將來不知怎麼樣結局，又是自己做的事，怨不得人，不由得傷心哭將起來。聲雖不高，那一種怨恨之氣未免露出。那老兒聽得聲息異常，叫丫頭請了莫氏過去問他。莫氏正一腔忿恨，把媳婦不知事的話盡情告訴了。老兒只是嘆氣。

且說那富氏哭了一會，晚飯也不吃，睡在床上，到了夜間，又哭了一場。拿了根帶子，在床欄杆上上吊，幸得丫頭聽得他哭，都還未睡。忽然不見聲息，走來看看，要是睡著了，他們好睡。猛然看見他打鞦韆呢，嚇得大叫道：『姑娘不好了，在這裡上吊呢，你們快來！』　四個丫頭慌的一齊推進門來，忙忙解下。一面救著，一面著一個上去說信。那富氏因方纔上去不多的工夫，不曾著傷，撅了一會，一口痰湧出，又重新哭將起來。那丫頭飛跑去與莫氏報信。莫氏方纔睡下，聽得打門，說媳婦上吊。這一驚不小，望著兒子道：『這是你前世的冤家，不知弄的怎樣個下場頭呢。』一面說著，一面忙穿了衣服，叫一個大丫頭拿著燈，【此等沒要緊處，亦必留心寫出。雲大丫頭者，不好帶含香來也。】開了院子門，一直前來。看見媳婦已救醒了，睡在床上哭，心中一塊石頭方纔落地，只得好言撫慰道：『癡孩子，小小年紀，怎尋這短見？我婆婆勸你是好話，肯為丫頭說你不成？好好的快不要胡思亂想。』富氏總不理他，只是哭。

莫氏見他如此，又羞又惱，坐不住起身，又勉強安撫了幾句上去。

此時老兒也知道了，起來靠著枕頭坐著，只是長吁短嘆。

莫氏回來，到他房中坐下，老兒道：『媳婦這樣潑悍，不是小可的事。明日請了親家來，等我說明瞭。後來就有一差二錯，我有話在前，也好分說。』莫氏連稱有理。看著老兒睡下，也自去睡了。

到了次日，果然請了富戶部來。那老兒一肚子郁氣脹得久了，從始至末，將他女兒怎樣打女婿，同丫頭通同害丈夫，又怎樣罵婆婆，昨日又怎樣打婆婆的丫頭，並夜間上吊的話，盡情告訴了一遍。又道：『我一生只有這一點骨血，我將九十幾的人了，將來小兒不知做何光景？』不覺揮下淚來。

那富戶部惶愧至極，心中想女兒如此凌虐丈夫，不孝公婆，心中過意不去。又見親家年老，說得如此傷心，更覺惻然。只得說道：『親家，你年尊了，不必著惱。小女自幼無母教訓，不知人事，凡事不要理他。你但放心，我又無兒，女婿我自然竭力照看，成就他的功名。』老兒見親家說得甚好，深謝了。

那富戶部辭了出來，到女兒房中。見他也不梳頭洗臉，睡在床上哭泣。便說道：『我兒，你如今在人家做媳婦，比不得在家做女兒。賢名難得，公婆可是得罪得的嗎？就是女婿年小，有不知呈，只勸得他，一個丈夫可是打得的？』　富氏滿胸惡氣，聽得他父親來了，只道是來替他出氣，誰知反說起他來。遂大嚷道：『我不賢，當初誰叫你養我來？我今日在他家，不要你來做喬家長管閑事，不怕他家有鍋煮吃了我。就是我死了，也不稀罕你來替我要命。』那富戶部見女如此無知，出嫁的女兒又不好罵他，又恨了一聲道：『玷辱家門的孽障。』遂忿忿的出來。

賈文物不敢進房，在廳上候著丈人。那富戶部見了，一把拉著他的手，道：『小女無知，賢婿不必記懷，諸凡看我面罷。有我丈人在，你只管放心。』賈文物作揖謝了丈人，那富戶部上轎回去。

這一場鬧，富氏氣不得出，成日打丫頭罵僕婦，摔碟扔碗的使性子。足足有一個多月，方才氣消。那賈老兒見親家說了許多好話，又見兒子媳婦兩下隔了月餘，不是常法。

只得吩咐治了一席酒，叫了媳婦到跟前，說了些好話，勸了幾句，叫莫氏領了兒子媳婦回房飲酒和事。事雖和了，這賈文物的膽也碎了，從今後在家中不敢起一毫妄念。這些時在母親房中睡，因他娶過媳婦，不便帶他一床睡，床橫頭安了個鋪給他，與含香相離咫尺，無夜不兩人在一處。莫氏惱恨媳婦，明知道也不禁他。他兩個百般恩愛，雖心中難割難捨，因富氏法度利害，也只得割恩斷愛，循規蹈知，不敢再尋舊好，只好得空到外面去混混罷了。富氏見他守了法度，倒也相安無事。那富戶部自從許了親家成就女婿，每日以此事為念。一年值文宗科考，這宗師當日與他做過同寅，甚是契厚。再三請托，要替女婿進學，那文宗也自依情。府縣考的名字容易，不消說得。到了道考，也進了學，熱鬧了一番。上秋鄉試，這主考又是富戶部同年同門，一出京就備了一分厚禮，半情半賄，求一關節要中女婿。那主考自然肯做分上。【這一句非為同門同年四字，乃為厚禮二字也。】他進了三場，那文章不知從何而來。放傍之日，又輕輕巧巧中了一名舉人。

再說江南三學中有一種學霸，自己不讀書，遇歲考時用銀子老保一個三等。他一年的買賣，惟以把持衙門為事，議論風生，是非蜂起，專一羅織管事騙錢而已。今見賈文物中了，知他是新時小子，一竅不通。又知他丈人豪富，遂買謠言說富戶部替女婿買的舉人，希圖馬扁。孰不知他翁婿二人學了兩句古語，叫做：

任他風浪起，穩坐釣魚船。

且在家中擺酒唱戲，賀喜熱鬧，竟不理他。這幾個學霸老羞變怒，遂一唱百和起來。說某人是某宦兒子，某人是財主賢郎，都是買的舉人。為頭的雖不多幾個，有好生事的秀才就跟上數百，同去文廟中哭廟，又蜂擁著打到主考公館門首。那主考知道了，不勝大怒，傳地方官擒拿。

江南人稱為呆鵝頭，那鵝見人走著，他卻伸著大長脖子來嚇人，被人一腳踢去，他反嚇得跑得老遠，江南人就是這個樣子。無事之時，一人首唱，就有許多人幫襯。及至弄出事來，一哄跑個乾淨。

起先有幾百秀才，戴著方巾，穿雙紅鞋，手中拿把扇子，口中之乎者也的亂嘈亂鬧。後來聽得拿人，這些人誰知都是屬屁的，一唧就不見了，跑得一個皆無，只剩得為頭的七八個。主考將這幾個人交與地方官。他連夜上本，別話一概不題，只說惡衿不中，欺凌主考。這主考是魏璫門下，遣人預先賄通，不消說得。

這富戶部見風聲不好，恐連累了自己，叫女婿收拾了往京中去。一者躲是非，二者尋門路。備了有三千金的一分禮物，叫他到京送與阮大鋮。這阮大鋮是同鄉同裡的人，又素常相識。因他是魏忠賢第一個用事的門下，在京做官，轟揚天下，故去托他。又備了萬餘金厚禮，托阮大鋮轉送魏忠賢，要領賈文物拜他門下做個孫子，以為靠山，還求抬舉。

賈文物到京，見了阮大鋮，送上書信，交了禮物。阮大鋮好生歡喜，次日即同去見了魏忠賢，送上厚禮。都是黃烘烘杯盤壺碗，金晃晃錦緞紗羅，卷軸盡唐詩宋畫，骨董悉周鼎商彞、玉帶犀杯、珍珠寶石。魏忠賢收了，賈文物又拜了門下做孫兒。魏忠賢先見了禮物，毫不介意。見賈文物認了孫子，倒覺歡喜。

阮大鋮將賈文物中了舉，眾人見他家殷實，想要詐騙，要求上公照看。又把江南秀才哭廟的話，大概說了數句。魏忠賢怒道：『前日我見本來，深恨這些秀才可惡。已批了旨，皆著責革問罪了。這賈孫兒中一個舉多大事，明年咱偏中他個進士，看人怎樣的？』　阮大鋮道：『這是上公天恩，他翁婿自圖厚報。』忙叫賈文物叩謝。魏忠賢笑道：『你有咱這樣個爺，連孫兒的進士也不能中一個，把咱的體面都沒了。』向阮大鋮道：『阮官兒，你同他去罷，叫他等著。』二人拜辭出來。

果然次年春榜，賈文物又搭了一名進士，正是：

胸中何用書千卷，只要生來福運齊。【二語慟殺老儒。】你道這魏忠賢一個沒卵袋的太監，怎麼就大到這樣地位？是個甚麼來歷出身？聽我細細講來，便知詳細。

他祖籍直隸河間府肅寧縣人。他父親屬兔的，自幼小名叫做魏卯兒，人都順口叫熟了，倒不知他的正經名字是甚麼。這魏卯兒生得著實標致，在縣中當了一名門役。雖伺候過一個知縣，卻不曾作興到他。這六房書辦，無一個不同他契厚，穿的吃的用的倒都不愁。

後來一個新任知縣，係福建人，酷好男風。又因路遠不曾帶家眷赴任，就寵幸起他來，竟如伉儷一般，言聽計從。那六房書吏都是他親密極了的人，表裡通連，替他在外邊招攬過府，數年間他也弄有二三千金之物。知縣因此聲名大壞，被上司揭參了，革職回去。

那時魏卯兒也有二十多歲了，不但腰中厚實，而且脣上漸漸長出那不情的鬍子來。況且縣官之壞因他而起，恐再來的官府若是知道，倘一責革，更覺無顏，就退了役回家。想要娶房妻小，浼託媒人替他尋一個標致女子。

那媒婆道：『眼面前這些人家女兒我都見過，人物都只中中，沒有甚麼上樣的。只有臭水溝住的賣扁食的邊家女兒，【臭水溝賣扁食的邊家多甚。】他雖是個小戶人家，那女子真有十分姿色，但聽得人說未必是個真女兒了。你若不計較，這倒是現成的，一說就穩。你要嫌他，只好別處慢慢打聽。』魏卯兒聽得這女子有十分姿色，動了火。想道管他是整是破，若錯過了，焉知將來可還遇得著這樣人物。因對媒人道：『我不論這些甚麼真女兒假女兒的，他就是真正黃花女兒，到我跟前，第二日依舊是個破了的，這有何妨？只要模樣兒好就罷了。』媒婆道：『既如此說，我包管你必成。只要謝禮從厚。』說完，去了。

你道這媒婆如何拿得這樣穩？原來這女子瞞著父母，相與了個趣人兒，是在他家每常走動的一個化緣和尚。邊老兒常常捨塊豆腐給他，不住來往，同這女兒就暗暗的偷上了。【邊老兒可謂薄往而厚來。他只常捨和尚一塊豆腐，和尚便回答他女兒一條肉棍。】有一年光景，那女兒已有了半肚身孕，想要同逃，不得其便。他父母知道了，要急急遣嫁。料瞞不得，倒將不是原封的話告訴媒人。預先說明，願者成交。所以媒人知道必肯。

走來一說，果然兩口子不但肯而已矣。聽得是致仕的門官，且又家中殷實，真算攀高結貴了，欣喜非常。媒人復了信，魏卯兒行茶下禮，不須煩說。到娶的這一日，他舊日相厚的這些書辦並衙門中人，都送分資來賀喜留酒。他因見人果然美貌，心中十分歡喜。

進到房中，那新人早已睡下，他忙脫衣上床，鑽入被中。摸那新人時，也脫得一絲不剩。【這新人來得脫套。】他大醉的人，忘其所以，將屁股往新人胯下亂拱。那邊氏忍不住笑問道：『你這是做甚麼？』他道：『我同你成親。』邊氏道：『你成親如何是這樣的，你錯了。』他模模糊糊的道：『我從小就是這樣，成過幾千次了，如何得錯？』　邊氏笑道：『我也曾成過，是對面來，卻不是這樣的。』魏卯兒被他提醒，方想起是娶老婆，不是伴孤老，纔轉過臉來，爬上肚皮，做了一出武戲。【虧娶了這個老作家將他提醒。若娶了個真女兒，豈不虛度此良宵。】過了兩日，他偶然見邊氏一個大肚子，腆著問道：『你腹中有疾患麼？為何肚子這樣大？』邊氏笑而不答，剛剛到了一百日，就生了一個肥頭大臉滿抱的兒子。【前屠家之通氏七八十個月始生兒，今邊氏一百日便產兒。何多者太多，而少者太少？】魏卯兒知這娃娃來得有些古怪，意欲拋棄。邊氏執意不肯，道：『你要棄了這孩子，我也就尋個死路。我嫁了你三個多月，就是你的骨血了，為何要撂他？』　魏卯兒疼這邊氏過甚，不得不依他留下，這娃娃就是魏忠賢了。起初他也上過學念過書，他原舊日的名字叫做魏進忠，忠賢是後來御賜的名字。

魏忠賢到了十七歲上，他老子娶了個媳婦與他，一年後生了一個兒子，起名魏良卿。他娶的這媳婦姓薊，也生得有幾分顏色。魏忠賢卻不十分相愛，反愛在外宿娼。再說這魏卯兒十多歲時因後庭主僱太多，得了楊梅瘡。他正在當時的時候，怎容他發了出來，一陣輕粉頂藥頂了回去。如今四十開外的人了，又被邊氏淘虛，舊瘡發將起來，成了翻花楊梅。醫治不效，先將鼻子陽物蝕去，後漸漸遍身腐爛而亡。這邊氏每常在被窩中，一夜也不許丈夫躲懶。自魏卯兒害瘡起，有半年多不曾高興，急得要死。要尋個朋友，又有兒子媳婦礙眼。虧得向年相與的那和尚，假說是表兄，來家走動，暗暗同他解饞。今見丈夫死了，忙忙下葬。剛過了三七，卷了些私房，同那和尚相約逃走。一日黑早，不知往哪裡去了。

這魏忠賢自幼好賭好嫖，因傢俬是父母管著，不得到手。他只好零碎偷些東西出去當賣了頑耍，再不能像意。見老子死了，心中暗喜可以自由。猶恐娘不肯，到底掣肘。今見他做了柳翠，被月明和尚度了去，歡喜無限，哪裡還肯去尋問。遂將他老子少年糞門中掙來的這分傢俬任他揮霍，不但大嫖，而且大賭，不數年而罄。房子也賣了，租了兩間破屋棲身。不但人見他沒錢不同他賭，連日食都斷絕起來。因叫他妻子薊氏做個私窠接客，【他嫖過了，又該他妻子來嫖。】賺錢度日。

誰知這薊氏因丈夫同他不甚相愛，在外貪嫖貪賭，徹夜不歸，他這數年來，不等丈夫吩咐，早已相與過許多朋友，自做久了。魏良卿承爺爺的舊業，也被人誘去做了小官，【此時做小官，誰知後來竟封了候。】十日半月常不歸家。魏忠賢明知放縱，並不查問他來去。這薊氏自從做了這樁買賣，倒也在行。魏忠賢除去家中柴米之費，餘者仍拿去做賭本。但零零星星，不得個爽快。

過了一二年，偶遇著一個山東的水客要買婊子，魏忠賢帶他相了薊氏，講明身價五十兩，竟賣與他去了。他欣欣然把銀子揣到賭場同人大擲。

人只知他賣老婆，不知是多少身價，都想大贏他。一日一夜，贏了他一百餘兩。到開發時，只得五十金。兩下就爭鬧起來，三個人打他一個。

魏忠賢此時也急了，又一無所戀，思以性命圖賴。恰好傍邊有把刀子，他搶過來，眾人當他行凶戳人，倒都躲開。不想他將褲子扯下，揝著膫子，狠命一刀割去。【他想賴，也是老婆賣去了，此物留之何用？】血暈倒了，一交跌在地下，血如湧泉。眾人想要跑，那開賭的窩家道：『列位去不得，這場人命官司要打大家打，推不在我一個人身上的。且救了看，救活了是大家的造化，救不活再商議。』眾人知道脫不得干係，只得上前來救。一面燒綿花替他捂住刀口，一面用薑湯灌喂，多時甦醒過來。眾人商量了一番，向他道：『這是你自己割的，並非我們害你。你就死了，我們也到不得償命。如今這五十兩銀子還你，我們還大家湊錢養活你。你好了呢，不消說。設或你要不好，身後我們發送埋葬你。這五十兩銀子給你兒子安家，你的意思怎麼樣？你必欲到官，這銀子我們且留著打官司。』魏忠賢自想，自己一貧如洗，此時既疼得動不得，又無親人，【因有此想，所以後來舉朝臣宰皆要了做了乾兒孫也。】兒子又小。先是拼著一死，不想又活了轉來。且落得得這五十兩，後來還好做賭資，【卻不想嫖了。】也就肯了。眾人見他依允，圖脫禍患，上好飲食供給他，又去尋了他兒子來，把前話向他說了。這賭錢的內中有一個是他的大花子，拿好話兒給他吃，他也喜諾，就留在日裡服事他老子，夜間那人帶他去幹後庭花。

這河間府閹割的娃娃甚多，有絕妙的藥方，請人來替他醫。就將他膫子煅灰配藥，給他吃一個多月，瘡口痊愈，一嘴鬍子也掉了，宛然一個內監。這種人地方上私容不得，就去報了官。官府問起緣故，他稟稱情願自宮，希圖進用。地方官具文差役送到京中司禮監衙門交割，他就帶了兒子魏良卿一同前去。

到了京中，那時正是王安掌司禮監事。差役投到，王安撥他到東京皇長孫處給使，這皇長孫就是天啟皇帝。那時天啟正在童年，左右伺候的全是些小內監。又都在宮中長大，還不知道甚麼。這魏忠賢在外邊過了三十多年，何事不知？他身邊還有那五十兩銀，將外面所賣頑戲的物件無不買來哄誘天啟。天啟這疼愛他真如至寶，一刻也離他不得。

天啟的乳母客氏，係定興縣民侯二的妻子，生得模樣甚好，選入時只得二十來歲，他乳大了天啟到了十三歲。這客氏也是個騷淫婦人，沒奈何被選進了宮，十多年無非同些宮女內監為伍。今見天啟大了，一來圖解讒，二來圖固寵，竟被他引誘，破了天啟的童身。他當日拿小奶頭的奶給天啟上嘴吃，到今日他又拿大奶頭的奶給他下嘴吃。天啟自嘗了這種佳品，覺御廚中的供膳無一可及，竟同他同起同臥，如夫婦一般。魏忠賢知道了，以客氏將來可做內中一個大援，遂同他結拜了兄妹。魏忠賢自割勢進宮之後，隔了一二年，得了個異人傳授，常服丸藥，生咽小兒腦髓。他那陽物竟長出有四五寸長一段來，卻是沒頭腦的一件東西。客氏心喜，魏忠賢狡黠，兩人暗暗私通，成其夫婦。

天啟尚幼，客氏不過要哄他親厚，那根御屌不足大用。得遇忠賢，真是意外奇逢。忠賢又引魏朝與之私，客氏愈喜，二人千般海誓，萬種山盟。但他這種盟誓與別的男婦不同，那講的是情，他講的是利。無非是皇孫登極之後，如何內援，如何外應而已。

到了萬曆四十八年，神宗崩遐，泰昌登基。一月，龍馭上昇，天啟即位，忠賢得賜今名。命為司禮監太監，總督東廠官旗辦事。客氏當日在宮中人皆稱為客巴巴，到今封為奉聖夫人。出外乘八人大輿，內官錦衣花帽執棒前驅，聲位與皇后等。天啟又特給客氏與忠賢為妻。

到二年九月，賜魏忠賢、客氏各金印一顆，方二寸，四爪龍鈕玉筋篆文。每印九字，作三行，一曰：欽賜顧命元臣忠賢印。一曰：欽賜奉聖夫人客氏印。每顆二百兩，御用監製造中書篆文，內官監置金龍印盒。一時伺旨獻諛，靡費數萬金。他二人一內一外，漸執朝政。招權納賄，熒惑聖聽，那個罪惡也不能盡述。直是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

那時有一位忠義大臣參了他一本，但看此本，便知魏忠賢和客氏之惡了，也不用我細說。那本上道：左副都御史楊漣題：為逆璫怙勢作威，專權亂政，欺君藐法，無日無天，大負聖恩，大干祖製。乞大奮乾斷，立賜究問，以早救宗社事。如東廠太監魏忠賢其人者，舉朝盡為威制，無敢指名糾參，臣實痛之。今若畏禍不言，是臣負忠義初心，以負皇上起臣特恩，他日有何面目以見先帝在天之靈？謹撮其罪之大者二十四款，為皇上陳之。

忠賢原一市井無賴人耳，中年淨身，夤入內地，撥之幽賤，寵以恩禮。原名進忠，改命今名。豈非欲顧名思義，忠不敢為奸，賢不敢為惡哉？乃初謬為小忠小信以幸恩，既而敢為大奸大惡以亂班。自忠賢擅權，旨意皆出傳奉。假若夜半出片紙殺人，皇上不得知，閣臣不及問，害豈渺小？壞祖宗二百年來之政體，大罪一也。

舊閣臣劉一燝，冢臣周嘉謨，同受顧命之大臣也。忠賢交通孫傑論去，急於剪己之忌，不容皇上不改父之臣。大罪二也。

先帝壯年登極，一月賓天。執春秋討賊之義者，禮臣孫慎行也。明萬古綱常之重者，憲臣鄒元標也。忠賢一則逼之告病去，一則嗾言官論劾去。何親於亂賊，仇於忠義？大罪三也。

王紀為司寇，執法如山。鍾羽正為司徒，清修如鶴。忠賢一則辱而迫之去，一則陷之削籍去。不容盛世有正色立朝之直臣，大罪四也。

國家最重無如枚卜，忠賢一手握定，是真欲門生宰相乎？大罪五也。

爵人於朝，莫重廷推。忠賢用羽翼之奸，致一時名賢不安位去。顛倒有常之銓政，掉弄不測之機權。大罪六也。

聖政初新，正資忠直，乃滿朝薦等九人，抗論稍忤，忠賢傳旨盡令降斥。屢經恩典，竟阻賜環。長安謂皇上之怒易解，忠賢之怒難饒。大罪七也。

然猶曰外廷之臣子也。傳聞宮中有一舊貴人，以德生貞靜，荷上寵注。忠賢恐其露己驕橫權謀之私，托言急病，立刻掩殺，是皇上且不能保其貴幸矣。大罪八也。

猶曰無名封也。裕妃以有喜得封，中外欣欣相告矣。忠賢以抗不附己，矯旨特令自盡，不令一見皇上之面。皇上又不能保其妃嬪矣。大罪九也。

猶曰在妃嬪也。中宮有慶，已經成男，乃繞電流虹之祥，忽化為飛星墜月之慘。傳聞忠賢與奉聖夫人實有謀焉。是皇上不能自保第一子矣。大罪十也。

先帝在青宮四十年，護持孤危者，僅王安一人耳。而忠賢以私忿，矯旨掩殺於南海子。自首異處，肉飽狗彘。是不但仇王安，而實敢仇先帝之老奴與皇上之老犬馬，略無顧忌也。其餘內臣擅逐者，不知數百千也。大罪十一也。

今日討獎賞，明日討祠額。又於河間府毀人房屋，以建牌坊。鏤鳳雕龍，乾雲插漢。又不止於塋地擅用朝廷規制，僭擬陵寢而已。大罪十二也。

今日蔭中書，明日蔭錦衣。金吾之堂口皆乳自，誥敕之館目不識丁。如魏良卿等，及外甥野子傅應星等，五侯七貴，何以加茲？不知忠賢有何軍功？有何相業？甚褻朝廷之名器矣。大罪十三也。

用立枷之法以示威，枷死皇親數命矣。其扳陷皇親者，欲動搖三宮也。若非閣臣力有護持，言官急為糾正。椒房之戚，又興大獄矣。大罪十四也。

良鄉生員章士魁，以爭煤窯傷其墳脈，托言開礦而死矣。假令盜長陵一抔土，何以處之？趙高鹿可為馬，忠賢煤可為礦。大罪十五也。

王思敬、胡遵道侵佔牧地果真，小則付之有司，大則付之撫按學院足矣。而徑拿黑獄，三次拷掠，身無完膚。以皇上右文重道，而忠賢草菅士命。大罪十六也。

未也，科臣周士朴執糾織監一事。原是在工言工，忠賢竟停其陞遷，致士朴卒睏頓以去。以中宮之尊大得矣，而朝廷何可有此名也。大罪十七也。

未也，且將開羅織之毒於縉紳矣。北鎮撫臣劉僑不肯殺人媚人，自是在刑言刑也，忠賢竟逐之去。於是張忠賢之威焰得矣，而國脈何可崇此蘊毒？大罪十八也。

未也，且示移天障日之手於絲綸矣。科臣魏大忠到任，已奉明旨，忽傳旨詰責。及科臣回話，無論玩弄言官於股掌，又煌煌無語，提起放倒，令天下後世視皇上何如主。大罪十九也。

最可異者，東廠原以查奸細，非擾平民也。自忠賢受事，雞犬不寧。快恩仇，行傾陷。片語違忤，則駕貼立下。如近日之拿中書汪文言，不從閣票，不令閣知，不理閣救。當年西廠汪直之僭，恐未足語此。大罪二十也。

尤可駭者，東廠緝訪何事？前韓宗功潛入長安打點，實往來忠賢司房之家，事露始令避去。假令天不悔禍，宗功奸細事成，不知九門內外生靈安頓何地？大罪二十一也。

祖製不蓄內兵，原有深意。忠賢謀同奸細，創立內操，復傾財厚與之交納，不知意欲何為。大罪二十二也。

近日忠賢進香涿州，鐵騎之簇擁如雲，蟒玉之趨隨耀日。警蹕傳呼，清塵墊道，人人以為駕幸涿州。及其歸也，以輿夫為遲，改駕駟馬。羽幢青蓋，夾護環遮，則已儼然乘輿矣，想亦恨在一人下耳。大罪二十三也。

忠賢走馬御前，皇上曾射殺其馬。忠賢不自畏罪請死，且聞進有傲色，退有怨言。從來亂臣賊子，只爭一念，放肆遂致收拾不住。奈何尚虎兕於肘腋間乎？大罪二十四也。

凡此逆跡，皆得之邸報招案，與長安共傳共見，非出於風影意度者。忠賢之二十四大罪，內有受而外發之，外有呼而內應之，又有奉聖客氏為之彌縫其罪戾。故掖廷之內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都城之內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即有大小臣工，又積重之所移，積勢之所趨，亦不覺不知有皇上，而只知忠賢。宮中府中，大事小事，無一不是忠賢專擅。即奉奏之旨，反覺皇上為名，忠賢為實。且如忠賢前往涿州矣，一切事情必星夜馳請意旨票擬。嗟嗟！天顏咫尺之間，忽慢不請裁決，而馳候忠賢意旨於百里之外。事勢至此，皇上之威靈尚尊於忠賢否耶？每思至此，尚為有天日耶？無天日耶？忠賢狼子野心養成，今日客氏又從傍巧為營解。忠賢欺君無上，罪著惡盈，豈容當斷不斷？伏乞皇上大奮雷霆正法，以快神人公忿。其奉聖客氏亦並敕令出外，無復令其厚毒於宮中。其傅應星等著法司責問。然後佈告天下，暴其罪狀。如此，天意勿回，人心勿悅，內治外安，不新開太平氣象者，請斬臣以謝忠賢。知此言一出，忠賢之黨斷不能容臣，然臣不懼也。但得去一忠賢，以不誤皇上堯舜之名，即可以報命先帝，可以見二祖十宗之靈。一生忠義之心事，兩朝特達之恩知。予願已畢，死且不恨。惟鑒臣一點血誠，即賜施行。

他這一本上去，在廷忠義之臣皆以為天啟必定震怒，將忠賢滅族，客氏貶開，盡洗耳以聽。不想魏忠賢積威所致，天啟久已拱手服降。且天性愚騃，見了這本，不但不怒，反恐忠賢遷怒到他，滿臉陪著笑說道：『這本上說的話，那外邊的事，說我不知道還罷了。這些宮中的事，我尚不知道，那外邊的事，何由得知？我有些信不過。』忠賢道：『上位說得是。只這麼一想，就知是假話了。他們見上位托我掌管朝政，他外邊官兒不得弄權，想要觸了上位的怒將我貶開，好讓他們大家弄鬼。』客氏扭頭捏頸的道：『這些嚼舌根的，連我也拉在裡頭。他們不過怕我在爺跟前說他們的不是，都想擠撮我，我出去就是了。』就往外走。天啟忙親自跑去拉住，說道：『你不要著惱，我自有處治。』因怒向魏忠賢道：『你把這樣多事的人重重的處了，別的纔不敢學樣兒。』忠賢道：『上位不知道，他們這一黨的人多著呢。就處一兩個，他們也不怕。』天啟道：『不拘他多少，你都盡情重處就是了。』【忠賢之肆毒，若非天啟主意，安敢大膽乃爾？後人但歸罪忠賢而不責天啟，是捨本而求末矣。即如秦檜之殺岳飛，若無高宗之意，彼亦焉敢下手？凡看書者，當於言外會意方妙。】忠賢、客氏聽了這話，心中暗喜，出來就批嚴旨切責。

忠賢知道皇帝是他治服的了，何得尚容臣子嘵舌，遂弄了個東林黨，大戳忠良。把些正人君子盡行殺逐，所留閤朝文武皆是他的乾兒。

自首相魏廣微起，五府六部，大小九卿，以至科道，無非兒而已矣。那時有個禮部尚書將八十歲了，向忠賢說道：『我本意要與上公做個兒子，因年紀太大了，不好認得。叫我兒子與上公做個孫子罷。』【此尚書知禮，不愧為禮部。】你看那時士大夫無恥至此，可還成個世界？

此時魏忠賢已建府第在外，客氏亦起大業。各家有數千奴僕，每出朝到家，千歲之聲震耳。

那時有奉承忠賢者，尊呼為九千九百九十九歲。

他二人互相表裡，忠賢出，則客氏在內。客氏出，則忠賢在內。一個天啟竟被他二人監管得定定的，一毫不能自主。忠賢因與客氏輪流出入，不能常伴他同宿，挑選了四個貌美陽大的小廝送客氏為小夫，笑說道：『我不得常常奉陪，送這幾個小廝與你服事。料道你家侯爺也不敢管你，你可留下用罷。』客氏也就笑納。客氏住在大宅，在隔壁又蓋了一處房子，與丈夫侯二同兒子侯興國住。他但是出宮，便叫這四個小廝一床同睡，大暢所懷，所以越發感激忠賢，更加親厚，表裡為奸。

忠賢一手握定生死權柄，在廷眾臣工，非乾兒即廝養，吩咐一語，雷令風行。他要放個宰相，還易如反掌，何況要中個進士？那賈文物也不知有文章沒文章，不過說了名字與主考，竟中而已矣。

再說那賈文物中後，捷報到家。那賈老兒聽得兒子中了進士，年老病久的人喜極，一笑而逝。莫氏忙差人往京去報喪。賈文物辭了魏忠賢、阮大鋮，星夜奔回。他家吊賀同時熱鬧了一番，開喪出殯十分華彩，自不必說。

不想次年他母親莫氏也病故了，又忙了一場。殯葬之後，賈文物恐富氏懷恨含香，難為他，偷空向丫頭說要設計救他出去嫁個單夫獨妻，以報他向日之情。商議了主意，那丫頭雖心中不捨，也怕富氏利害，十分感激，落了幾點淚。那賈文物到丈人家來，將這丫頭的事不敢欺瞞，從頭一一說了，求岳父如此如此設法救他。那富戶部既疼女婿，又怕女兒果然送了那丫頭性命，次日就到賈文物家中。婿女迎入，他要到親家靈前看看，他夫妻陪了上去。富戶部靈前作了揖，見一個丫頭在傍站著，故意問賈文物道：『這女子當日服侍誰的？』　賈文物道：『是先母的侍婢。』富戶部回頭問女兒道：『這可是當日同你嚷鬧的那人麼？』　富氏道：『就是他。當日倚著奶奶的勢兒，他膽子大多著呢。且等我慢慢的拆洗他。』富戶部變下臉來向賈文物道：『你府上是詩禮人家，母親的使女，兒子都是要得的麼？』　賈文物假做惶恐道：『這是小婿年幼無知，悔之無及。』富戶部道：『令堂老親母縱容得他這樣無狀，還不打發了他，留在家做甚麼？』　賈文物道：『先母骨肉未寒，心有不忍。』富戶部笑道：『你捨不得罷，故如此假說。我卻容不得，賢婿就怪我些也罷。』吩咐家人道：『把這女子帶到家去，叫媒婆替我即刻賣了，此時就行。』那丫頭明知是賈文物好情救他，但在此多年，臨去未免傷心。收拾了東西，叩辭主人靈位，大哭了一場。他這哭，三分戀故主，七分感情人。

富戶部叫人領了去了，他恐女兒疑心，望著富氏道：『向日親家請我來說那些閑話，受了一肚子的氣。我因見他年高了，故此忍住，只得昧著心說了你幾句與他壓氣。我忍到如今，今日纔出了我父女的一口惡氣。』這富氏聽見父親說這樣疼愛他的話，好生歡喜，哪裡知是他翁婿二人弄偷天換日的鬼。富戶部回家，吩咐尋個好人家與他去嫁。家人舉薦了一個買賣本分的人，叫做鮑信之，有三十來歲。富戶部一文不要，仍看女婿的面上，反與了丫頭十數金的妝奩，又與些衣服首飾之類。那丫頭千恩萬謝而去。【含香之配鮑信之者，取梅蕊含香以報春信之故。】賈文物知道含香得其所天，也感丈人不盡。

過了二年，那富戶部也是花甲外的人了，偶染時疫，大勢已危。女兒女婿都在跟前，呼了過來，說道：『我死之後，把我跟前的婢妾都揀個好人家打發嫁了去。其餘家中人口房產，內囊細軟，一併付與你夫婦。』又囑女兒同女婿道：『你們都大了，不比當日幼小，好好的和美過日子。』再三說了，瞑目而逝。

這個喪事都是賈文物治辦，也著實熱鬧。事完之後，把些妾婢都嫁了人，然後兩處並做一家。這賈翰林家中房產地土傢俬原有萬餘金之物，今又得了富家這分家產，約有十數萬了。將房屋收拾得華麗之極，僮僕數十，婢子多人，比賈翰林當日反覺熱鬧了許多。

他如今是個進士，又算巨富之家，自然有人來親近他。就是文人墨士也都相與起來。人雖知他舉人進士來得暖昧，不過背地談論，誰敢當面說他不通？明知他一竅不通，又誰敢出個題目考他一篇不成？況且勢利二字是人人所不能免者。就是有一種假豪傑，嘴雖鄙薄他，不由得身子走來親近。【說盡小人肺腑。】古語二句說得好，一絲也不差。他道是：

時來誰不來，時不來誰來？

正是此謂。那賈文物他也因自己是科甲中人了，雖是擀麵杖吹火，一線不通，也勉強學些文人的體段，凡說話定要帶些之乎者也的文腔。引用些書語，卻是不通得可笑。他到服滿之後也二十多歲了，比當年舉止大不相同。體統雖然尊重，只是怕夫人的心分外勝前了，權且按下。

且把賈文物向日去投托的那阮大鋮家世細表一番。他系兩榜出身，雖宦居清要，卻屈體求榮，做了魏璫的第一個心腹。

他生母貝氏，先是他父親的通房之婢。他腹中懷著阮大鋮，臨分娩時，夢見一個官兒向他道：『我唐朝李林甫也。十世為牛，九世為娼，皆遭雷擊。今罪限已滿，來與夫人為子。』貝氏驚醒，忽然肚痛，生下一個兒子。

貝氏不知李林甫是甚麼人，過後告訴夫主。

他父親暗想道：『此子將來必貴，但恐奸惡不端耳。』遂將貝氏昇而為妾。後來阮大鋮中了舉，他嫡母故後，他父親因貝氏當年夢中有夫人之稱，將就貝氏立為正室。不久他父親死了，只有貝氏在堂。他丁懮滿了，中了進士，入了翰林，投在魏忠賢門下，做了個走狗。

他同時文臣中魏璫已有五個為首的乾兒，崔呈秀、吳淳夫、倪文煥、田吉、李夔龍，時人稱為五虎。又有武臣中為首乾兒五個，舉朝稱為五彪，田爾耕、許顯純、崔應元、楊寰、孫雲鶴。這十個陷害多人有同梟獍，殘害忠良如豺狼，貪婪淫穢如狗彘。

阮大鋮在他眾人中分外又惡幾分，那魏璫也比別的兒子更親厚幾分，你道何故？他知道魏璫惱東林諸公，編了一本點將錄，把一時賢臣搜羅殆盡，如《水滸傳》名色：天魁星呼保義左都御史高攀龍，天罡星玉麒麟應天巡按周起元，天機星知多星吏科給事中魏大中，天勇星大刀左副都御史楊漣，其周順昌、萬璟、周宗建、黃壽素、李應昇、繆昌期等三十六人為首，其次地煞七十二人，則周嘉謨、崔景榮、餘茂衡、陳於達、周希聖、申用懋等，臨了一個地賊星鼓上蚤中書汪文言，共一百餘人，呈與魏璫。【如此奉承，只落得一走狗之稱。求為一乾兒猶不可得，何苦奈爾？】魏璫大喜，按名挨次殺害。

此時他又丁了母懮回南京，買了剪子巷一所大宅居住。【剪子巷妙，謂作惡太甚，自剪滅其子也。然而他家實在剪子巷，非作書者謅出。】他或在家或往北，替魏忠賢探訪事情，生事害人，居止不定。

他生平有一戲癖，不但愛看戲，而且好編戲。他在家時，常到牛首祖堂寺呈劍堂作寓，每夕與狎客飲。以三鼓為率，客倦罷去，他挑燈作傳奇，達旦不寐。他若見了戲班中有個好旦腳，就愛之不置，定要同他相厚一番。要是見了個女旦，竟連性命都不顧了，不弄到手不已。

他先遇陰氏時，雖然心中十分相愛，他怕陰氏被窩中利害，故不敢要他，不然他夫妻也不能保全回去此。此時南京有一個小財主姓白，他祖籍原是蘇州，故此人都稱他做白捨。【白捨者，白捨也，謂其白捨嬌嬌與阮大鋮也。】他家中養了一班戲子，內中有一個女旦，名字叫做嬌嬌。生得模樣俏麗，嬌媚是誇獎不盡，且八腳俱會。那腔口板眼吞吐清楚，都從牙縫中一字字逼將出來。音韻悠揚，真似一管簫聲，令人聽得魂消心醉。又只得二十歲，阮大鋮一見了，骨軟筋酥，千方百計要弄他回來。這嬌嬌果然生得好，怎見得：亭亭如玉，更饒繞梁之音；楚楚如花，時做風騷之態。

媚眼中善引淫人之魄，纖腰下慣消浪子之魂。

賽過煙花妓女，勝似喬扮孌童。

美哉絕世梨園，允矣無雙雌兔。

【雌兔二字甚新。

如前之別有香，偶然有一或可。

若世間果又此一種，龍陽輩定然痛哭流涕而長太息矣。】那嬌嬌是一班之冠，起初他主人如何捨得放他？後來虧那有見識的親友提醒了他，道：『戲旦固可愛，自身尤為可愛。他是魏上公頭一個心腹，東林多少大老被他害得家破人亡，何況你一個白衣財主？若惱了他，把你竄入東林黨籍，輕則蕩產破家，重則叫你死無葬地，連正經妻孥皆不能保，依舊人還白白拿去。這豈不是為惜一指，連肩臂都不顧了？不若趁早送與他去，不但免禍，或者他歡喜了，還可得幾兩銀子，再去買個人來教罷。』那白捨聽了這話，深為有理，且素常也知他的利害，遂送了與他。

阮大鋮得遂了心，大出手，竟送了二十四兩身價。那白捨為這一個人費半千金還不止，還費了幾年心力教成，可稀罕他這幾兩銀子，推辭不受，寧可白送。阮大鋮只說了兩聲多謝，莞然笑納。

他自從得了這嬌嬌，真如獲了至寶。要他的心肝五臟煮湯吃，他也情願掏出奉承。另收拾了三間精緻房子與他住，買了個丫頭叫賽紅服事他，做衣服制首飾那不用說得。不但把別的姬妾視同糞土，連他嫡妻毛氏也如同陌路。

這嬌嬌善於音律，阮大鋮向來填的詞，內中或有差謬不合板眼處，他都一一指出。阮大鋮又得了一個良師，更加鍾愛。

此時阮大鋮已四十歲了，俗語說月裡嫦娥愛少年。阮大鋮雖然十分愛他，他在矮檐之下不得不假喜假笑，與他假親厚，倒真心真愛看上了他長子阮最。

這阮最纔二十一歲，一則年紀與他仿佛，二則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又輕輕薄薄，渾身骨頭沒有四兩重，就像戲上的一個風流生一般。嬌嬌在戲場上看慣了這般人物，所以心中私愛。

就不知這阮最也早已看上了嬌嬌。

阮最的妻子郏氏雖然貌也美，心甚淫，卻像個泥美人，一點風韻也沒有。所以阮最常道：『與他行房，竟是弄死人一樣，有何趣味？』他倒愛一個龍陽小子，叫做愛奴，時常幹他的後庭。自從見了嬌嬌之後，精魂俱失，一心一意魂夢顛倒的想念著他。但他系老子的愛寵，豈敢輕易動手動腳？只好無人處撂一半句俏話兒勾引，哪知嬌嬌愛他比他相愛還勝數倍。男去偷女甚是艱難，女要偷男易如反掌。只消眼角微微留情，話語暗暗遞春，不知不覺就相合而為一了。

你道為何如此容易？他二人既兩情相愛，彼此笑語中就有許多勾引的話頭。那阮最既是拿雲捉雨的班頭，竊玉偷香的領袖，這嬌嬌又是四海納賢的女旦，況又是多多益善的淫娃，還是顧甚麼羞恥，惜甚麼名節的不成？但嬌嬌儼然有庶母之尊，不便俯身下就。然那一種相親相愛之情，自然各別。阮最心雖默會，但不敢輕易下手。或恐忽然有變，如何了得？故此但見父親一出門，就到嬌嬌房中，姨娘長姨娘短喁喁笑語，奉承得那嬌嬌連心眼裡都快活。他也和顏悅色，大相公長大相公短的相答。阮最有心要下手，他恐老子一時回來撞見了，只得權且納住。

一日，嬌嬌斗著毛氏所生次子阮優頑耍，恰值阮最走來。那阮優纔五六歲，甚是乖巧。嬌嬌笑向阮最道：『你兄弟好乖，我心裡很疼他。』阮最就遞進一句道：『他小呢，知道甚麼？一樣的兒子，姨娘就不疼愛我，不怕人說你偏心麼？』　嬌嬌笑著，也不答他，抱著阮優在懷中親嘴。阮最也來親那阮優的嘴，幾幾同嬌嬌的嘴三個合在一處做了個品字，他笑著瞅了一眼。

又一日，嬌嬌正在吹簫，阮最走來笑道：『姨娘，古人說吹簫引鳳，你把我引了來了。』嬌嬌住了，笑道：『我引的來不是鳳，是一隻狗。』阮最笑道：『姨娘把我比做狗，那狗是連娘都要跳的呢。』嬌嬌也不惱，只笑了笑。阮最見有八九分光景，只等老子遠出，便想著實調戲他一番，好做圓滿功德。

一日，春景融和，天氣晴爽，阮大鋮被一個好朋友請了出游燕子磯。阮最知有竟日之空，滿擬今朝要完成好事，早飯後便到嬌嬌房中來。嬌嬌正在那裡看阮大鋮編的《春燈謎》，阮最笑向他道：『姨娘，我父親編的這戲，我細看來，哪裡及得古人作的風流。』笑嘻嘻向他做著那戲上的關模，道：『像那《西廂記》中的「軟玉溫香抱滿懷呀，劉阮入天台。」又道：「你那裡半推就，我這裡乍驚乍愛。」又道：「你軟腰款擺，我花心輕滴。露滴牡丹開，蘸著些兒麻上來，那活捉裡頭的那幾句也好。」他道：「銀缸下和你鸞交鳳滾，向紗窗重擁麝蘭衾。」又道：「聽你嬌吐依然舊聲音，打動我往常時逸興，動了我往常時興。」也就是那後誘上的白也好。張三郎說：「公明兄既是通家，尊嫂也就可以通一通了。」姨娘，你說這樣的曲白何等有趣？』【因嬌嬌是小旦，即以戲中之曲白誘之，省用雖的口舌，妙。】　那嬌嬌也不回言，微微笑著斜瞅了他一眼。【騷態撩人。】阮最想道：『今番好事就在此一刻了。』趁丫頭不在跟前，再著實調戲他一番，便可上手。又笑嘻嘻的道：『你這個姨娘的姨字不好。』嬌嬌道：『怎見得不好？』　阮最道：『一個先生念《詩經》，念到委蛇委蛇，他照著本音讀。先生說：「這念做威移威移，你念錯了。」那學生後來但是蛇字他就念做移。一日，吃飯來遲，先生要打他，問他往哪裡逃學去來。那學生哭道：「我並不敢逃學。方纔在街上看見幾個花子在那里弄移來，弄了半日，把那移弄得稀軟動不得，纔歇了。我故此來遲。」那嬌嬌忍不住笑罵道：『促恰短命鬼，既這麼說，你明日不許叫姨，就單叫我娘。』那阮最跑去把門關上，到他面前雙膝跪下，一把抱住他下身，道：『我就學蘇州人罵的，做個肏娘賊罷。』伸手就去扯他的褲子。

嬌嬌道：『好大膽，我是你的庶母，都是這樣得的？還不放手，看我叫起來就了不得。若撞了老爺回來，你就該萬死了。』

那阮最見他話雖如此說，卻滿臉是笑，知他心是肯。【不但見笑方知其肯，他說要叫者，夫不叫也已矣，心肯矣。】說：『到此時，就是天雷打我，也顧不得了。我那親親的娘，你慈悲成了好事罷，不然我就要死了。』那嬌嬌也不十分堅拒，他不用手捍禦，只拿嘴說，被阮最扯開褲子。嬌嬌假意要拿手掩時，早已被他摸著那又肥又美的妙物。此時嬌嬌已被他調弄得情興如火，任他行事。

阮最即將他抱到床上，褪去紅衫，自己忙脫了褲子，撲上身，挺著陽物向胯中亂搗。嬌嬌一面把屁股撅著，拿陰戶就他的陽物，一面說道：『我當你是頑，你竟當真弄起我來。一個庶娘母都許這樣麼？』　阮最笑道：『小娘兒原是混弄得的。』一下弄了進去，兩人痛弄了一陣，方纔住手。嬌嬌笑道：『你這惡強盜，我生生被你強姦了。我今早月事纔淨，若這一下被你弄得了胎，後日若生下來，還是算你的兒女，算你的弟妹呢？』　阮最也笑道：『俗語說的，穿青衣帶孝，死鬼肚裡明白就罷了。』二人說說笑笑。嬌嬌笑道：『你也是個不知足的饞狗，你的娘子也就算標致的了，放家食不吃，倒來算計我。你一個人想佔便宜弄兩個，太覺沒良心些。譬如你老子此時要想你的娘子，你敢就捨不得了。』阮最道：『我家的雖然標致，死死板板，一點風韻也沒有。你想，同一個死人幹事有何樂處呢？若只圖模樣，難道雕一個木頭美人也可行樂麼？你道我家食不吃吃野食，你不聽得說，野花偏有色，又道家花不及野花香麼？要說我想佔便宜，老子要想我家的我捨不得，那倒不相干。若他老人家肯換，我就情願將媳婦洗得乾乾淨淨的孝敬。【終有日遂你這一點孝心。】把你與了我，我同你做一對恩愛夫妻，同生同死，也是願意的。【古云：出口有讖，將來兩件事都遂了心。】你說我算計你，這就辜負我的好心了。我見老爺將五十歲的人了，一來恐傷了他老人家，二來恐誤了你青春年少，故此來同你做伴，不過是替他老人家代勞同孝敬你的意思。』嬌嬌笑道：『好孝子，好孝子，又肯把媳婦孝敬公公，又替老子代勞，又孝敬庶母，真是難得。二十四孝上又添你這一個，成二十五孝了。媳婦再來孝敬公公，就是二十六個。』二人說笑了一會，阮最摸乳咂舌，勃然淫興大起，二人又竭力盤桓了一度。看時日已過午，二人方起身整衣。

嬌嬌道：『我們的事瞞不得丫頭，恐有泄漏。你須把他也弄上了，堵住了他的嘴，纔好放心來往。』阮最笑諾。

一日，嬌嬌往毛氏上邊去，阮最走來，把賽紅哄騙著奸了，做了一路。

過了數月，嬌嬌有了身孕。他初遇阮最的那日，正值經路淨，日間同阮最弄了一次，夜間又同阮大鋮高興了一番，連他自己也不能辨下種之人是子是父，肚中之物是子是孫了。

到了月分滿日，分娩了一個女兒。長到四五歲，真好一個孩子，形狀似母，神情同類阮最。阮大鋮也只說嫡親兄妹，雖系隔母，到底同老子的骨血，哪裡疑到是兒子替他代勞所生。那孩子容顏秀美，生性聰明，沒一個人不疼愛他。阮大鋮同嬌嬌竟疼得如掌上明珠，因起個小名叫做寶姑。阮最知嬌嬌受胎先他起而父後繼，且模樣又相似，明知是自己所生，雖不敢明認，卻也暗暗疼這寶兒了不得。

且說那阮最的妻子郟氏，他身子雖不善流動，心性卻十分流動。他是宦家之女，從小父母管教，習成個端莊樣子，他並不是一塊木頭一般的人。只因阮最自己性情輕佻，在外邊花柳叢中混慣了，見的都是戲旦淫娼那種舉動。後來又每日見嬌嬌的態度風騷，語言俏利，真個引魂勾魄。與郟氏兩下相形起來，越覺得他死板了，所以不甚相愛。既不相愛，到夜間偶然做那一番事，也不能十分鼓舞豪興。只算做虛應故事的一樣，那郟氏雖有千萬分的興頭也不能施展。況是丈夫同他就淡淡交合，再要做出那淫腔浪態來，又恐丈夫嫌他鄙賤。所以他一身的騷淫技倆，未得展出十分之一。他見丈夫既同嬌嬌打得火熱，就得空時，再不於他身上用工，反去用工在愛奴身上。那愛奴有十五六歲，雖不為美色妖童，也還生得白白淨淨，頗有可愛。

一日，想道：『他既寵幸得小子，我也可以寵幸得。此處無人敢來，除此小子之外，也再無可幸之人。他既偷得庶母，我便幸幸小子也無妨。況幸上了他，不但可以聊且解饞，且俗語說得好，溺愛者不明。他主人既一心愛這小子，諒不疑惑，但恐年幼無濟於事。』又想道：『人說短棍撥火，強如用手。且救目前，再作養他二三年，自有長大的日子。強似如今下邊這張嘴長吃月齋，弄得望梅止渴，饞眼咽唾。』心中既注意於他，自然又另是一種顏色，笑面常施，恩波屢及。不拘做甚事，便不甚防閑他。那小子做了龍陽數年，豈止阮最一個？或以此窟為覓利之藪，或與同類彼此交易，為取樂之竅，他卻不曾遇過婦人。因時常進來，見郟氏不在面前，就同那丫頭打牙犯嘴的調笑。那丫頭也被阮最開闢過，一月之內還不得一場快活處，也是久違渴慕的了。就是逆來也情願順受，而況乎順來者，可肯逆拒？

一日，阮最出門去了，郟氏有事往婆婆上邊去。那小子進來，見只那丫頭在房，便上前抱住，要同他如此如此。丫頭道：『恨奶奶撞了來不好。相公不在家，我同你到書房裡去。』二人遂到書房中，借主人的閑榻，成就了鸞交鳳友。恐有人來，苟且了事而已。

也弄過多次，促促忙忙，總不像意。

況那丫頭只籍臍下有件婦人之物，他那面上雖不十分醜陋，卻不識風趣，毫無可愛之姿。

愛奴既得了隴，又望起蜀來了。看見郟氏生得甚美，時妄想他胯下之穴。暗暗尋思道：『婦人此竅津津有味，覺比我們臀後的窟味似甚美好。【好男風者則非此想。】若美人的，自然更佳了。怎得嘗一嘗奶奶的妙味，也不枉一場相遇。』雖有此心，但有主奴之分，豈敢妄動？

古語說，日近日親，他每日在房中出出進進，那郟氏或早間坐床上裹腳，露著白森森的腿兒。因不防他，常被他瞥見一眼。或臨窗梳頭，遇天暑穿著對衿小衫兒，揚起兩手理髮，袖手卷下，影影露出乳峰，嫩藕般兩隻玉臂。或著紗褲，偶然在日影之下微微照見雙乳。

他好生動火，只好在無人處閉目存想，打個手統，借此當彼。

後來見郟氏在無人處和顏悅色，間或向他吟語說笑。他雖不敢答應，也做個笑臉相迎。這小子是滑透心的人，何事不知？也就心照了幾分，故意時常在房中不住來回的走。

一日，郟氏在房中洗澡，叫丫頭拿換下的衫褲到後邊去洗，把房門虛掩著。這小子恰巧進來，聽得房中水響，在門縫中一張，見郟氏赤身坐在盆中，上下無一點瑕疵，猶如一個玉人。兩個小小嫩乳圓緊得有趣，但他那妙物浸在水內看不見。悄悄蹲下，要等他起來，做個一覽無餘的意思，屏息以候。

那郟氏先聽得有腳步響，忽然住了，還當是丫頭，問了一聲是誰，不見答應。他就知是愛奴，故意道：『我洗澡呢，是誰，不許在外頭張望。』此時已洗完了，站起來，倒把臉朝著門外揩抹，又蹺起一隻腿來，踩在盆沿上揩下身，那又肥又美的一條細縫，正對著愛奴的那隻眼睛。

愛奴一見，渾身一酥，那厥物突然跳起，忙用手攢住。郟氏雖揩著身上，眼光卻射著門外。見有個人影兒，猛然把門一開，那愛奴躲不迭，撞了個滿懷。郟氏笑罵道：『好大膽的奴才，你敢來張望我。』那小子跪著叩頭，道：『小的怎麼敢張望？一時無心進來，並不曾看見甚麼。』郟氏也不穿衣，精著身子，只用手掩著下身子，問道：『相公呢？』　愛奴道：『出門去了。』郟氏暗想道：『趁此不做，還等幾時？』走到床上坐下，道：『你來，我問你。』那愛奴進來又跪下，郟氏笑罵道：『你這大膽的奴才，你常常同你相公幹那齷齪沒廉恥的事，【罵得是。何不同我幹這乾淨事，而同他幹那事也？】我倒不管你。你今日公然偷張望我洗澡，你端的起的是甚麼心？你就說你該甚麼罪？』　愛奴見他色既不怒，語又和而帶戲態，也就放了膽，說道：『小的實出無心，憑奶奶恩典處治罷。』郟氏道：『看有人來，你且去關了門，再來問你。』那小子知有好處，忙去關上門。過來時，郟氏已仰臥在床上，側過臉來向他道：『你這樣大膽，我如今睡在這裡，看你敢把我怎麼樣的？』　愛奴知是此處無銀之意，取出肉具，如飛上床，一翻上身，就往臍下直攻。剛剛湊巧對著，一個是鐵硬的陽物，一個是水浸透的陰戶，一下到底，就抽起來。郟氏先以為小子未必懂局，哪裡就敢動手，等了求饒，還想用些話開釋他放了心，然後使他感恩，好來賠罪。雖然在此候教，少不得還有些須做作，不想他竟突然而來，一下竟直搗至根，亂沖亂突，那些虛文套數半點也用不著。覺得小子的陽物雖不及阮最的大，而堅勇過之，一面笑，一面罵道：『好奴才，公然大膽，竟弄起我來。我也強不過你，憑你弄，等相公回來，看我可告訴？』　那小子得遂素願，下力死弄，也笑著說道：『奶奶的恩典，就對相公說，小的不過是個死，不如此時死在奶奶肚子上罷。』說著，越弄得狠。郟氏覺有妙境，不必再說，雙手堅勾，往上亂就。那小子弄了一度，泄訖一度，陽物尚堅。他初嘗美味，不捨得就歇，定了一定，又復弄起，兩度之後，還不肯住，有個要三度春風之意。郟氏起先以為這小子初出茅廬，不過拿他來暫且解饞，以待將來或有妙處。不意如此雄壯，他也丟了兩次，實出望外。見他還不肯歇，遂道：『恐丫頭來，你且去著，你常常進來，等有空時，我同你商議個長久之策，那就可放心了。』那小子也是意外奇逢，已遂心滿意，便歇住。雙手捧著他臉，道：『奶奶下邊的寶貝賞小的嘗過了，求把寶貝舌兒也賞小的嘗嘗。』郟氏笑著也便吐出些，那小子含住咂了幾下，下面又狠狠的搗了幾搗，那郟氏也往上湊了幾湊。小子纔起來下床，拽上褲子，忙出去了。

郟氏也爬起，重在浴盆中將牝戶掏洗淨。【縱然淘盡湘江水，也不能再洗此軀清白矣。】然後穿衣，睡在床上，要想長策。想了一會，道：『別無可慮，只怕丫頭礙眼。況丫頭又是他主子收用過的，倘或落在他眼中，暗向他主子說，就不好了。須得叫愛奴把丫頭也弄上，事就好處。』一日，阮最到嬌嬌房中敘闊去了。郟氏在房中正望愛奴來，見他走到面前，忙摟在懷中親了幾個嘴，【反是郟氏親愛奴的嘴，寫出淫之至，愛之極也。】商議這話。愛奴笑道：『奶奶不說到這裡，我也不敢說。要怕別的，我就沒法。若單怕這丫頭，不瞞奶奶說，我同他弄過多次了。』郟氏笑著在他頰上輕輕咬了一下，道：【郟氏此時可謂風騷極了，流動極了，卻不死板了。若阮最見之，喜乎怒乎？】『你這小奴才，我還當你是個雛兒，原來竟是個老賊。既如此，就好處了。今日老爺不在家，相公在嬌嬌那淫婦房裡去，有一會肏搗呢。【只許自己同奴才肏便罷了，丈夫同嬌嬌肏搗便氣不忿。真是淫婦心腸，又自各別。然而郟氏之私奴，亦由於阮最之烝母。不然，何一變淫騷至於此？】趁這空，你可如此如此，我沖破就好做了。』愛奴應諾。

郟氏出來對丫頭道：『你看家，我到嬌姨處走走來。』方纔出去，愛奴摟住著丫頭，道：『每常在書房裡，怕有人遇見，再不得快心。奶奶這一去，有一會纔得來，今日在這裡做個快活的。』那丫頭有何不肯，二人脫了褲子，就在堂屋椅子上扛起腿來就弄。

那郟氏是個商量定的，只在門口站了一會，就輕輕推門進來。見他兩人正弄得好呢，假意喝道：『好奴才，幹得好事！』　愛奴假做吃驚，忙撇了丫頭，跪下哀求。

那丫頭又羞又怕，褲子也穿不及，光屁股跪著，只是低著頭。

郟氏道：『我此時也不同你們講，等相公來著，看他怎麼發放？』　遂把兩條褲子拿著，道：『這個就是證見。』遂走進房中去了。那丫頭急得只是哭，抱怨愛奴道：『正經到書房裡去罷了，怕人看見，要在這裡。我看在書房里弄了這麼些回數，也沒有遇見人。纔在這裡，就被奶奶拿著了。都是你帶累我，若告訴了相公，怕不有個半死麼？』　愛奴道：『哭也沒用，抱怨也沒用，想個法兒救命要緊。』丫頭道：『你就想，我是不曾想的。我又不圖你的銀子錢，白白給你弄了多少回數，前日間我要根糖吃，你還捨不得買給我。【一次物換一糖而不得，其情曷苦矣。】你今日要帶累我捱打，我看你良心也過得去麼？』　愛奴故意想了一想，道：『你悄悄去，看看他可做甚麼呢？』　那丫頭輕手輕腳去了來，道：『放著帳子，在床上睡呢。』小子道：『我兩個有命了，等我去看，他要睡沈了，我也偷他一下子。偷上了，不消說，大家造化。若偷不上，那就是命了。』丫頭道：『不好。若不肯，越發不好了。』小子道：『總破著我的命。若弄犯了，不過我是個死。你也推是我強姦的，你也就沒事了。』丫頭含淚道：『除了這個，實在也再沒法子。你可輕輕的去。』那小子進去多會，不見動靜。那丫頭走來張時，見帳子亂動，就知道事妥。心中暗喜，纔不慌了。張望了一會，只見愛奴先下床來，然後郟氏掛起半幅帳子，叫丫頭。他忙走進去，郟氏也不說別的，便道：『看愛奴的面，饒了你。』把褲子撂與他，道：『穿起來罷，但下次不許瞞我私偷。』那丫頭臉上纔有了些笑容，忙把褲子穿了。

此後打成一家，郟氏同愛奴三五次中也分惠他一次。郟氏又吩咐愛奴同丫頭打聽，老爺若出門，相公若到嬌嬌房中去行樂，你便到我房中來行樂。【針針相對，這纔叫做疏而不漏。】再說那寶兒到了八九歲，聽他母親唱曲，不但一字不得遺忘，還唱得一腔一板不走。到了十四歲，出落得像個燈人兒似的。比他娘還覺風流。女工針指雖一絲不通，淫詞艷曲卻記了滿肚。

阮大鋮的次子叫做阮優，正纔十八歲，人稱他阮二郎。雖然輕佻與乃兄無異，卻生得精精壯壯一條健漢，不像阮最柔弱。他愛這個妹子真出尋常，要一奉十，百依百隨，只要圖妹子歡喜。別人看著，只說他心疼妹子。誰知他存了一肚狠心狗肺，要把妹子哄厚了，想采他胯下的那朵鮮花。

那寶姑時常見他老子不在家，他母親與大哥哥嘲風弄月，眼來眉去，常常做些不尷不尬的事，也都落在他眼中。他心中道：『我母親放著有爹爹，他還同大哥偷情。我二哥這樣疼愛我，我何不同他也厚上了？料母親也管我不得。』他既有了這一點私心，那阮二又是素常有邪念的，何消費力？

一日，阮大鋮偶然高興，要同嬌嬌打個白仗。因他房中怕女兒看見，同他到一間密室去了。恰好阮二走到妹子房中坐下，寶兒見左右無人，笑著對阮優道：『哥哥，你今年十八歲了。我前日聽得爹爹說，今年上冬替你娶嫂子，說這花家的女兒標致得很。還有大半年，你心裡不急麼？』【反是他先勾。諺云：上梁不正下梁歪。其母之淫若彼，無怪乎女之不方也！】阮優也皮著臉道：『急也沒法，誰肯可憐我？妹子，你明年也十五了，別人家十五歲養娃娃的不少，但是你沒有許妹夫，大約比我還暗急呢。我倒好不可憐你的。你嫂子雖然說標致，料道哪裡如得你，我要娶了像你這樣人兒，我就把他頂在頭上過一世。』寶兒笑著斜溜了他一眼，道：『我就這樣好麼？是你疼我，所以這樣說罷了。』阮優道：『我同你也是前緣，我心裡疼你，真是說不出的。偏生生在一家，若是兩姓，我憑著怎樣也要娶你做妻子。』寶兒道：『我也是這樣想。就是夫妻也沒有像你這樣疼愛我的。我也感激你不盡，願來生同你做個夫妻罷。』阮優見他是開門揖盜倒勾情的話，諒無更變，大著膽，上前捧著臉親了個嘴，道：『你既這樣好情，哪裡等得到來生？我們雖做不得真夫妻，權做一對露水夫妻，你心下如何？』　寶兒道：『哥哥你既愛我，我還有個不肯的麼？』　阮優忙關上門，怕嬌嬌回來，不敢脫上衣，只把褲子卸下，上床動作。他雖憐憐愛愛，款款輕輕，但阮二的陽具甚雄，寶兒又甚年幼，痛楚難禁。阮二甚是憐惜，意欲中止，倒是寶兒不肯，道：『你只管來，說不得我忍著些。』阮優也不敢大張旗鼓，只微微見意而已，便收兵罷戰。兄妹姦淫，行同禽獸。有個《黃鶯兒》贈他兩人道：伶俐小冤家，俏身材，面貌佳。

情深願與鸞鳳跨。

輕開玉葩，牝舒肉穿。

有人又道：兄奸親妹真堪詫。

但蹉呀，何生禽獸，父母行事差。

臨了這一句，歸罪於他父母者，謂阮大鋮不強佔了嬌嬌來，何得有這樣辱門敗戶的女兒？嬌嬌若不偷阮最，實兒也不敢這般大膽，豈非父母行差乎！此後他兩個親兄妹竟做了一對暗夫妻，也偷過幾次了。

寶兒的一個丫頭叫做侍月，阮優也奸上了，以便往來。過了些時，寶兒眉散胸高，與做女兒時光景各別，那嬌嬌兩隻眼睛如琉璃葫蘆一般，如何瞞得？他早看得有些蹊蹺，把寶兒叫到房中，摸了摸他的下體，那寶兒已成兩瓣了，便追問所以。寶兒隱瞞不住，方說這寶貝是他二哥用金剛鑽打的小小個眼兒。嬌嬌一腔怒恨，不敢告訴阮大鋮，只背地將阮優痛數了一場，把女兒羞辱了幾次。

這寶兒不責備自己不是，反心中暗恨母親，道：『你現同大哥通姦，還來管我？我看個巧，叫二哥拿住，把他也弄在網裡，看還說甚麼？』遂暗地與阮優商議停妥。一日，阮大鋮外出。嬌嬌趁空，大白晝約了阮最在房中高興。

寶兒冷眼見了，他那個心腹丫頭待月是他的一個紅娘，【待月者，取待月西廂下，已比做紅娘矣。恐或有看不出者，此處故提起紅娘二字。】這丫頭已是阮二串熟厚了的，寶兒叫他忙去叫了阮優來。對他說了，叫他在母親房門外等著多時。阮最事畢，穿衣開門出來，一眼見了兄弟，臉緋紅，低著頭，忙出去了。阮優跑進房中，見嬌嬌光著屁股坐在床上，正纔拿著褲子要穿。阮二劈手搶下，一把抱住，道：『你同大哥好弄，一起手我就在門外聽著這半日了，你同我弄弄就罷。不然我就聲張起來，妹子就是證見。』嬌嬌知為他同女兒所算，遂道：『你同妹子做那樣的事，我忍了，你倒來拿我的短。』阮優道：『那沒有憑據，你此時的真贓現被我拿住。你還說甚麼？』說著，便一手伸到胯中去摸。嬌嬌去推他的手，他便伸了個指頭到他牝中勾住。道：『你再推，我就摳個大窟窿。』嬌嬌一來推辭不得，二來他也不是怕此道的，就不嘖聲。阮優便將他按倒，自己扯開褲子，取出陽物，弄將起來。

原來阮優的陽物比他父親哥哥的強壯許多，把個嬌嬌弄得心迷意亂，騷態百出。弄了多時，方纔歇手。

這阮優向來雖愛妹子，但他是個雛兒，枕蓆上風流一毫不知，只好仰著揸開腿憑人弄而已。這嬌嬌是個老作家，顛搖哼唧夾五個字無不精通，把個阮二喜得魂飛，以為奇遇。

至於嬌嬌，他當年就嫌阮大鋮老了，何況到今？他愛阮最年少風流，但本事原自有限。今日遇了阮二，陽大力強，又頂提擎捎刮五個字件件知曉，正配著他的五件，弄得遂心滿意，【可謂後來者居上。】深恨相遇之晚。

阮二自遇他之後，魂夢都落在他身上。想道：『我看他弄得那樣子，也就算騷淫極了的。哥哥久是他的厚友，除非我極力弄得他十分痛快，纔可奪他的歡心。』弄下了許多好春藥，安心來同他取樂。

有那日，阮大鋮同阮最到一個朋友家去拜壽吃酒，阮優託故不去。打聽父親哥哥去了，忙把春藥服下，又擦些在玉莖上，就到嬌嬌這裡來。

頂頭遇見寶姑，那寶姑見哥哥這幾日忽然疏淡了他，心中也正想高興高興，遂一把拉著他的手到房中，併肩坐下。偎偎倚倚，嘴中不好說得，心中有十分要弄的光景。說道：『今日爹爹同大哥哥都不在家，此時母親又睡覺，你同我在這裡大坐坐，不要去。』【巧言不如直道，此時竟拉他要弄，他也沒法推。】那阮優知他是要如此的意思，因一心想著嬌嬌，假說道：『我好幾日沒同你頑頑了，不知你母親睡著了沒有，我看看去。若得空，我就來陪伴你。』寶兒以為實話，放他去了。

他走過嬌嬌房中，嬌嬌只當他父子三人同出門去了，無所指望，在床上睡覺。阮優忙把門插上，揭開帳子。見他睡思正濃，輕輕褪下褲子，分開兩腿，弄將起來。嬌嬌朦朧星眼見是他，笑罵道：『賊短命，我當你出門去了纔睡睡，大青天白日來做賊。看你妹子撞來看見。』阮優說謊道：『我纔看見妹子也睡呢。房門我也插上了。』一面說，一面架起他雙足，竭力大弄。帳鉤搖得叮呼亂響，陰戶中水聲震耳。嬌嬌覺得他的陽物如一塊燒紅了的生鐵一般，又熱又硬，弄得爽快不過，哼個不住。

他二人正在發狂，那寶兒只說阮優就來，撫摩小牝等候。不想等了一會不來，悄悄到母親房門口竊聽。聽得兩人正在高興，聽得他娘的那個哼聲十分難聽，又聽得一陣響聲更凶。響過了一陣，忽聽見阮優道：『親親，我同你情孚意合，我有句話問你，你要說真話。我比老爹同哥哥的本事何如？』　又聽他娘笑道：『你爹有年紀了，有其名而無其實。他雖然離不得我，實在房事有限。況且身邊人多，哪裡還有本事支應得過來？別人還罷了，馬六姨那騷奴，他哄得你爹滴溜溜的轉，會哄漢子多著呢，你爹倒同他弄得多。你哥哥身子軟弱，力量單微，心有餘而力不足。心肝，實不瞞你，我也遇過幾個人，像你的就少了，實實可我的心。』阮優連親了幾個響嘴，說：『親親，承你這樣愛我，我也沒得別的報你，只有竭力報答你罷。』又聽得他娘道：『你心上有你妹子，他年紀又小，臉又嬌嫩，又是你從小心愛的。況且他那個東西又是你破的，自然緊。就我比你大著十來歲，臉上也老了，我自己也知道。我已生產過的東西，自然寬鬆，你不愛他倒肯愛我？你是初同我相交，少不得拿甜話兒哄我。過後頑厭了，敢就嫌我老，就要變心。你上冬再娶了花家娘子，他又生得好，想就不理我了。親親，那就把我要想死了呢。』阮優見他說這話，便發誓道：『我若負了心棄了你，後來粉身碎骨，不得好死。就是花家女兒生得好，料道也沒有你這樣風流知趣。你自己假意說老，我看你還一指甲掐得出水來，【未必然。那沒指甲的大指頭向此道中通得出水來則有之。】嫩得很呢。至於妹子，我當日不曾遇你，故同他相好。他是個雛兒，一點情趣不知道的。況他終究要嫁人，也不得長遠。』說著，又聽得響起來，比先更凶。那寶兒聽得淫水淋了兩腿，用手揉著花心，心中大恨道：『這負心的短命，我一朵鮮花付了你，況且母親還是我總成你的，原圖堵了他的嘴，我兩個好作樂。你今日倒負起心來棄了我。這沒良心的負了我也罷了，恨我錯認了人。母親恁大年紀還不識羞，既有爹爹，又養著大哥，還來爭我的風。』忿忿的回房，倒在床上睡下暗泣。那阮二弄夠多時，兩下興足，穿衣開門出來。忽然想起妹子相約的話，也覺得心上過不去。張了一張，見他面朝裡臥著，便一溜煙出去了。【真負心。】此後二人如膠如漆，如糖拌蜜，反把寶兒撇開。這寶兒原圖捉了母親的破綻，好同哥哥痛樂一番，不想反被娘佔了去。

即如一個大酒量的人，到一個極吝嗇的東家去。知道他家的酒再不能足興的，拿話譏消他道：『府上的酒從不能醉人，倒不如學古人醴酒不設的為妙。』這話本要激出酒來痛飲，不知那主人竟恭敬不如從命，只待飯而已，連那不盡興的酒都不得沾脣。你道可惱不可惱？【譬喻得甚趣。】寶兒的心腸即此一理，不由得那醋味自丹田直衝至泥丸宮，被天庭閉塞住了，從口中發泄出來。時常拿冷話譏誚母親，道：『一子連科，其可再乎？』　或又道：『兄終而弟繼矣。』或又道：『父子連科，兄弟同門。』【寶兒怨不得母親哥哥，只怨自己為法自斃。】那嬌嬌卻不好認他話頭，也常拿話敲打他，道：『齊襄公通妹，後為稱連管至父所殺。鼓兒詞上說，隋煬帝奸妹，所以被五花棒打死，如今的春牛就是他。』因為阮二的這根肉棒槌，他母子竟如仇敵一般。那寶兒待阮優也就情意淡淡，不似向日親熱。但他終嘗得這一宗甜頭，忽然離開，心中時刻難過。

一日，嬌嬌不在房中，他偶然過去，見有許多黃燭，是阮大鋮買來熬暖臍膏用的。他心有所觸，拿了一塊到自己房中，用火燒軟，搓了一根圓棍，如阮優肉具大小，晚間睡下拿來消遣。

過了幾日，覺得短細，遂漸加添，極粗極大，盡陰門容得下而後止，把一個嫩而且緊的物件，竟杵成了個寬大無比的東西。雖覺出有些意思，但他生得嬌軟，手腕未免酸痛，不能長持。那待月是他貼心的牽頭，竟叫他同臥，將燭根用帶子束住，係在腰間，同他交媾。

他也縛了，同待月戲耍。兩人也不像主婢，竟似一對雌夫妻一般恩愛。阮二良心難昧，間或要同他溫溫舊，不但強而後可，寶兒毫無當日情愛，阮二亦中輟而止，從此益發淡了。

那時有一個勞御史在北京做官，也是魏璫黨羽，同阮大鋮都是一類。他兒子勞正，在南京家中養病。因年紀大了，他寫書托了個親厚朋友到阮家來求親。嬌嬌嫌女兒爭風礙眼，巴不得把他送出，百般慫恿著阮大鋮。久了，行茶下禮，豐富不消說得。擇日未娶，阮大鋮陪的妝奩也從厚。一則是獨女，二則看嬌嬌面上，三則奉承親家。還陪了三個丫頭帶待月四個。

那寶兒因同母親爭風成了冤家，見哥哥又變了心腸把他撇開，聽得出嫁，打點去大大的快樂一番。不但一點眼淚不落，連一毫留戀之意皆無，欣欣然上轎而去。這勞正年紀二十五六，他自十二三歲就水旱齊行，幼年作喪太過，所以成了癆癥。他父親因他怯弱，故延到此時纔替他完姻。

他是閱歷多了婦女的，何所不知？成親之時，寶兒雖百般做作，兩腿夾得死緊掩飾，但他那已經開闢的物件如何哄得那過來人？勞正早已知覺不是處子，未及盡興而止。因兩家俱是仕宦門第，怕張揚醜聲，只得耐住。到次夜即推有病到書房去睡，總不進來同床。有一調《搗練子》說那寶兒道：假裝緊，實寬鬆，但聽檀郎任意攻。

做作料難欺識者，元紅久矣屬親兄。

這寶兒心中滿擬嫁了丈夫，明公正氣得一番大弄，強似同哥哥做那鼠竊狗偷的事。況且聽得新郎大著十一二歲，必定更老成歷練。今嫁了來，不但一次快樂不曾經著，連新郎的那物件滋味也不曾深嘗，仍舊是在家做女兒一樣形單影孤的。當日還間或嘗嘗哥哥的陽味，如今連這味都不能得了。但這話說不出來，真如啞巴吃黃連，只好苦在心裡。

過了滿月之後，回到家中暗暗哭訴與母親。嬌嬌也只說女婿是個癆病鬼，心中懊悔，哪知嫌他女兒是個破罐。寶兒這一個月熬狠了，同阮二時常大弄。嬌嬌一來到底疼女兒，二來不過一個月他就要去，況自己還有夫主同阮最可以行樂，何妨暫讓寶兒。住了些時，少不得要回去。

到了勞門，仍舊孤幃獨守，終日短嘆長吁，以淚洗面。

一日，待月做了一根蠟棍送與他，道：『姑娘，你日夜愁煩，何時是了？還是拿這個解解悶罷。』寶兒接過，擲之於地，道：『當日在家無可奈何，借此解饞。今已嫁人，不能同丈夫如此，豈有終身同一蠟夫哉？』【蠟夫，奇聞。】　待月見他不要，拾起留為自用。

過了月餘，待月說道：『姑娘，你這一寸眉尖怎經得千層顰皺。成日這樣煎熬，豈不苦壞了身子？我聽見姑爺今日不在家，何不到書房裡去走走，推解一時之悶。』寶兒先還不耐煩去，被待月苦苦相勸，他主婢二人才走了出去。

他這書房後邊有個小園，有一小圈門可通上房，他遂從此門入去，悄無人聲。園中幾缸蓮花開得正盛，內中有一盆開了一朵並頭蓮，待月笑著道：『姑娘，你看這枝並頭蓮正向著你，大約今夜定然有喜事了。』寶兒先把眉一愁，後微微一笑道：『得應你的話就好了。』【古云：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不想並頭蓮應在禿小廝身上。】看了一回，走進書房，果是明窗凈几，前院門閂著，院中盡是梧桐芭蕉，遮得並無日影。清風徐來，著實涼爽。西牆角一間茶室，【待月之西廂，原來在此。】也走去看看。

見那個看園的禿小廝姓張，有二十多歲，【不意是這樣一位好張生。】天熱無事，他地下鋪了一床竹蓆，上身赤露，一身黑肉，把布衫卷成一團做枕頭高臥。有一調《駐雲飛》贈他道：腦袋稀奇，不長頭毛只長皮。

裹不得天羅地，挽不得風流髻。

嗏瘡滿鬢毛稀，黃膿如涕。

走到人前，一陣乾蝦氣，偶爾松頭似雪飛。

這小廝是個雞屎禿，滿頭瘡蓋，遍頂黃膿，兩隻毛腿，腳上皴泥大厚，仰面睡得正濃。【非極寫禿小廝之不堪，乃寫寶兒不堪之甚也。】穿著一條破麻布褲子，襠上一個窟窿。那小禿子想是要乘涼，屌剛在那洞中舒了出來，直豎豎粗而且硬。寶兒暗吃一驚，道：『這樣個蠢人，倒有這等個妙具。』淫情一動，不由得意亂心迷。因愛上了那小禿子，也顧不得那大禿子穢惡了。待月正要叫那小廝，寶兒連忙扯住，拿袖子掩口笑著，悄向他道：『你去看看後門，不要放人進來。』【此處方見先寫『院門閂著』四字省筆之妙。】待月知他看上了那物件，也笑著向他道：『姑娘要應並頭蓮了。』含笑而去。寶兒欲火大發，哪管他丑俊。忙褪去裙褲，輕輕跨上身來，對準了，用力往下一坐，就進去了一半。又一連兩坐，把個小禿子全身鑽入。那小廝驚醒，見是主母，打扮得嬌滴滴俏生生，玉天仙一般，把他做了坐具，一個嫩汪汪軟秋秋的白屁股，騎在他身上一迎一落。

寶兒別了阮二一月有餘，枯渴久了，不多時便丟了。

那小廝道：『奶奶，這樣弄，你吃力，請下來睡著，等小人來服事。』寶兒依他，就在光席上睡倒。禿小廝就拿他枕頭的衫子替他墊在股下，他爬上身好弄。拿出那吃奶的力氣，命都不要，死弄了一場。弄得寶兒丟了又丟，渾身通暢，遍體酥麻。也不管家奴小廝，心肝親哥叫得震耳。

多時罷戰，寶兒穿了裙褲，拉著小廝的手到書房內。

他在一張圈椅上坐下，將小廝摟在懷中，【親愛至此，阮大鋮奈何？】說道：『晚上你在上房院子門外等著，我叫待月出來接你。黑了進去，天不亮出來，每夜不可誤了。』禿小廝連聲答應，欣喜欲狂。

寶兒又道：『那丫頭你也同他弄弄，好叫他做牽頭。』那小廝豈有不願？寶兒到後窗跟前點手喚待月，他把門閂上，笑嘻嘻走了來。

寶兒道：『我約下他了，你晚上開院子門帶他到屋裡去。看不出他恁個人兒，倒著實在行。你也同他試試看。』待月假意道：『我不消，叫他留著力氣晚上服事姑娘罷。』寶兒向小廝努了個嘴，那小廝上前將他一把抱住放倒，就將天地借為衾枕。他褲子是破的，不用脫，陽物出來得好不便宜。只扯去了待月的褲子，那待月口中還說：『我不，我不。』已被他塞了進去，一陣亂抽亂搗。

待月屁股往上混迎，口裡戰篤篤的，我不哦，我不哦儘著叫，把個寶兒笑得幾乎笑倒。他『我不了』好一會，兩下俱丟。直等小廝拔了出來，他纔不說『我不了』。主婢二人無心得了奇遇，暗暗歡喜回房。禿小廝喜得咧著嘴只是笑，還疑是做了一場好夢。想著夜間定有一場大弄，趁主人未回，且去睡睡養力。

又到茶室中來，將那衫子卷兒推到一頭枕著睡覺，滿臉滿脖子黏嘰嘰的，只當是方纔使力禿頭上掙破了淌的膿。拿過一看，方知是墊在主母股下淌的淫精。歡喜得他把那衫子緊緊抱在懷中，叫了幾聲心肝寶貝，他纔睡了。

那寶兒心中快活，每常那些愁悶都拋到九霄雲外，到了房中也睡了一覺。天才一黑，把丫頭們攆開，悄悄叫待月去開了院子門。禿小廝正蹲在門底下等，見待月來開門，忙抱著親了幾個嘴，扯開褲子，站著抽了幾下，纔同了進來。

脫衣上床，無話可說，扛起腿就幹訖一度。寶兒叫待月也上床來，三人一床混滾，這禿廝兒竟成了彩蝶兒，纔向東又向西，亂採花心。直到天色微明，方纔送他出去。有幾句說他主僕二人道：那大禿頭拿他的小禿頭，直鑽寶兒胯下寶眼。

這騷寶兒將他那扁寶兒，含吞禿子腰中禿頭。

禿子拿力，掙得大頭上膿流，小頭上膿也冒出。

寶兒遂心，樂得上嘴中涎淌，下嘴中涎更澎湃。

將多時，只呼得出好一個爽心樂意的禿心肝；罷戰後，頻呼幾聲好一個風流騷浪的嬌寶貝。

哪還知主僕尊卑，怎逃得輪迴報應。

不到一個月，把個烏黑的壯健小廝，弄得面色萎黃，成了個黃病鬼。閉眉合眼，大白日不拘到哪裡就打盹，支撐不住了。陽物也不似先堅久，屢屢求饒乞命。寶兒道：『你要我放你，除非尋一個替身來就罷，不然你就死，我也顧你不得。』那小廝忙應道：『有，有，有，這容易在我，在我容易，包管比我強十倍的送上。』你道這小廝如何應得這等爽快？一則他圖饒命，二來他自私通寶兒之後，寶兒常與他些銀錢。他不敢做衣服穿，怕起主人之疑，卻終日肥肉大酒買來受用。他同夥的家人姓馬，也是個沒妻小的。因他陽物過大，人起他混名叫馬兒騾。他冷眼看見多次，疑心道：『他是何物得來的錢，這樣大吃大用？』　一日，馬兒騾掏出幾十文錢，打了三四斤燒酒，買了幾塊豆腐乾，請這禿小廝。吃醉了，儘著拿話套他。這小廝一者有了幾分酒意，二者正要顯主母有這一番垂青格外，他有這一段僥幸奇遇，盡情奉告。馬兒騾聽得津津有味，甚是垂涎，也想插上一腳。同他商議，求他周旋。倘得嘗主母的美味，若得了賞賜，定然買美味還加美酒酬謝。禿小子道：『這事不可造次，弄得不好，大家都沒戲唱。等看機緣，纔可行事。』不想寶兒叫他尋替身，不但不負馬兒騾之託，擾他美物美酒還是小事，且可救了自己。遂極力舉薦，誇馬兒騾的陽物怎樣大怎樣雄，並說了他的混名，把個寶兒聽得那欲火打十萬八千毛孔中冒將出來，恨不得即刻就叫他來救火，反將禿小子脖子摟過來咬了兩口，【寫出急態。】再三托他，附耳唱了一句，道：『你叫他明朝千萬早些來。』【寫一部書中淫婦之丑，未有如寶兒之不堪者也。】此時心中難忍，又叫禿小子強掙挫著餞了別。

次夜，寶兒叫待月暗將馬兒騾接了進來，寶兒又試新物。那馬兒騾想念主母久了，呷了一飽老燒酒，仗著酒興，爬上肚子，便奮勇前驅，竟三戰三捷，弄得寶兒心滿意足，方信禿小子果然言如其實。自嘗了這可心的妙物，越發夜夜不肯放空。此後他父母想他，差人來接，他也不肯回去。接過兩次幾番，只得去走走，決不肯過夜。就是阮優苦留，他也不肯。嬌嬌、阮優私議，只說他心懷舊恨，或是女婿同他弄得好得很了，不稀罕舊物。哪知他是有了可意新奴。

馬兒騾同寶兒夜夜風騷，過了些時，神疲力倦，懨懨欲斃，把一個千里駃騠弄成了駑駘賤騎了，連鞭笞都不能動。只得又轉薦他僕，求饒草命。寶兒還恐他是躲避差使，不肯寬假。那一夜他爬上身，纔抽了幾下，叫腰酸腿疼，跌下肚子來。寶兒還疑他裝假，叫他仰臥，跨到他身上，做個倒騎驢勢子。那馬兒騾的陽具先還有些硬氣，被寶兒蹲了幾次，縮軟如綿，知他實在不能了，只得允他保舉替身。

他經過馬兒騾又大又久的物事，別人弄的總不像意。心中想到物小以多為勝，況他既破了臉，偷過三姓家奴，還知甚麼叫做羞？遂叫這個家奴將家中精壯小夥子，每夜約三四個進來，不管長大短小，他仰睡著，只叫輪流上身，一夜弄到天明方罷。家中二三十個下人，除了幾個年老的不要，別的都叫來嘗過。有的弄受用了，都有賞賜，激勵眾人。那些不濟的，既要博主母的歡心，又希圖重賞，也都下死力捨命去弄。

年餘光景，這寶兒竟成了色癆，遍身虛火炎燒，越發要弄。陰中一時空了，便熱癢難過。這是下體受了陽毒的過失，尋了幾個舂蒜的石杵，用涼水浸得冰冷，輪替放在陰中纔過得。一到晚，就四五個家人輪流到曉，日漸羸瘦。又過了幾月，日間飲食俱廢，每夜還不肯放鬆，不幾時，竟乾枯而死。

他嫁了首尾不足二年，如此終於內寢。這勞正只在書房養病起臥，一時虛火動了，有兩個心愛的小子取樂一番。這寶兒是他棄了置之於肚外的，也決想不到個無恥到這個地位，同家奴淫亂。這些下人淫了主母，都是不赦的死罪，互相隱瞞。四個丫頭又同在渾水裡，皆被眾人弄過，所以二年來瞞得風聲不漏，竟未曾傳出醜名。那勞正見他死了，心中暗喜。將他殯葬之後，見了他陪嫁的丫頭，就想起寶兒這樣個齊整女子，卻是破瓜，心中就惱，盡行遣嫁。暗暗囑託媒人，他要續弦，不拘門第，只要標致，真正處子就娶，此乃後事。

且說待月嫁了人家，他丈夫雖是個小買賣人，倒有三分骨氣。那待月偶然一晚多飲了幾杯，又同丈夫高興了一度，因說起當年閑話。俗語說：兔兒是狗趕出來的，話兒是酒趕出來的。不因不由，把他家姑娘在家做女兒並嫁後的美事，以為笑談，詳詳細細向丈夫說了。雖然他不肯說出自己做牽頭通同作弊，那男子可有不想到姑娘如此，其婢可知，自然也是個淫物了。想想這綠頭巾不是好戴的，暗暗把他賣下水去了。有親友見他，責他負心，問其原故，他實言所以。

三人口闊一尺，故此阮寶姑這些美處，互相傳為笑談，沸揚通國皆知。阮大鋮一家也都有些風聲吹入耳中，只好推聾裝啞。阮大鋮做了一生壞人，子烝其妻，兄淫其妹，女私其僕，娘寵其奴，也就是天公暗暗的報應他了。尚不止此，因他害了多少忠良，作惡太甚，後來還有惡報。

人生何不學好？那待月替姑娘做了牽頭，又泄了他的穢行，墮了淫孽，被丈夫賣入煙花。使他：

生為萬人妻，死做無夫鬼。

也就夠酬其罪了，豈有那些淫毒的惡奴反倒漏網？聞得那一年，勞家看園的禿小廝害了瘟病，嘴中胡說亂道，說主母領了許多惡鬼來打他，要拿他陰司去對理，說是馬兒騾眾人，也都要拿去。日夜求饒喊叫，不數日而亡。

但是奸過寶兒的家人，疑心生暗鬼起來，心中都有些害怕，不上一月，盡皆傳染而死，其餘不曾同他弄過的下人，並皆無恙，這也甚奇。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這樣看起來，天道可不畏哉？且按不題。

一日，五月中旬，阮大鋮被朋友約去游榴園。那時天長無事，嬌嬌正睡午覺。阮最悄步進來，到了房中，見他放著帳子濃睡，向賽紅道：『你看著門，不要放人進來。』把門掩上，揭帳一看，見嬌嬌光著上身，兩枚酥乳，下穿紅紗小衣，不曾繫帶。上床自己脫光，就替嬌嬌脫褲子。

他醒來道：『我纔睡得甜甜的，你就來混我。』阮最笑道：『沒良心的，這個混法，得每日有人同你混混也罷了。』嬌嬌笑著任他脫去，兩人就弄起來。

這阮優也知父親不在家，偷空來與嬌嬌高興一番，張得院中無人，一溜煙到他房中來，就要推門。賽紅忙攔住，道：『二相公不要進去，姨娘屋裡有事呢。』阮優也同這丫頭弄過多次，摟過脖子親了個嘴，笑道：『癡丫頭，你姨娘恁著做甚麼事，那一日又躲起我來了？』　推門徑入，那丫頭又不敢拉他。阮優見帳子放著，只說嬌嬌睡覺，順手一掀，不想哥哥同他兩個精光的弄呢。阮優素常性子極壞，一見了，也不像弄他老子的妾，竟像弄他的妻子一般，急得火星亂冒，道：『做得好事，做得好事！』向哥哥道：『你可成個人？幹這樣的事。』那阮最正同嬌嬌弄得將入佳境，不防兄弟揭開帳子，倒覺羞愧難當，又不好拔出來，只好伏下身子，把臉朝著床裡，忽聽得兄弟說了這幾句話，也就忍不住仰起頭來，說道：『我不管你，你倒要管起我來。我做這樣事，你難道是沒有做的？』阮優道：『是你先做，我後學你的樣子。就講到老爺跟前，罪也有個先後輕重。』阮最大怒道：『你說我在先，我且問你，你同寶姑通姦，我也有來麼？我忍著不曾說破，就夠寬你的了。你倒還這等放肆。』阮優道：『你看見來麼？你那時為甚麼不早說，如今寶妹子也死了，沒得對證，你此時現在他肚子上呢。』那阮最愈怒道：『這麼說，你明明來拿我的話頭。我同你拼了罷。』阮優道：『你不要唬我，這個我倒不怕。你拿大奶頭唬我小孩子呢。』那阮最也忍不過了，也顧不得羞，一下抽出那話，起身就要往床下跳。

嬌嬌先被他壓在肚子上動不得，只好用嘴勸，此時見阮最起來要下床，恐怕二人弄出禍來，連忙爬起，抱著阮最，道：『你們一個親弟兄，為甚麼這樣的。這一鬧起來還了得麼？我們三個都是要死的。大家忍一句就完了。』阮最被他這一句提醒了，心中想道：『是呀，這一鬧得老爺知道，可還饒得過我們？』　心中只一怕死，那氣就息了幾分，說道：『我每常待他極好，你是知道的，你同我相厚是多少年，後來聽見說他也把你訛上了，我說他小人兒家，憑他去罷，不同他一般見識。他今日倒管起我來，要是好的，知道我在這裡，就不該進來。難道沒有日子了，就安心來同我爭鋒相鬧？』阮優道：『我倒是無心撞來的，並不知你在這裡。你拿話壓我，說我不該來，難道只許你弄，我就弄不得？』　那阮最纔要開口，被嬌嬌把他一捏，道：『大哥，你大幾歲年紀，兄弟小，就讓他兩句兒罷了。等我勸二哥。』那阮最拉過褲子蓋著下身，就不做聲。

嬌嬌一手拉阮優坐在床沿上，拿嘴對著他耳朵道：『二哥，你怎這麼個性子，一個哥哥，也該讓他些。鬧起來，有甚麼好處？你一個伶俐人，還用我說。我說句話，你不要惱。』笑嘻嘻一手摟著他脖子，道：『我若當初先有了你，後來他又插上來，你該惱。他先有了我十多年，你是後來的，如何爭得他？況且都還爭不著呢，我要是你跟前的，被他佔了，那你自然應當發怒。我是你老子的人，你也不得，他也不得。』又親了個嘴，道：『我說的可是麼？』　那阮優先也是一沖性子，此時也就回了些。想著果然鬧將起來，大家不好，但他不肯服軟，聽了嬌嬌這話，又硬一句道：『你既這樣說，放了手我去，讓你們受用。只要受用得長久就好。』就要起身。

嬌嬌哪裡肯放，這隻手摟得更緊，那隻手抱著他，道：『二哥，我難道就沒一點情兒到你？我勸你，你就不依。這麼樣強。』那阮最道：『不消不消，我去罷，讓你兩個如何？』　就穿褲子。嬌嬌要拉這個，又怕那個走了，拉那個，又怕這個走了，一則是怕鬧得阮大鋮知道不好，二則怕他二人今日一變了臉，彼此拿捏，就不能來往了。急出個苦肉計來，道：『你兄弟兩個我勸著都不依，何苦為我一個人叫你弟兄成仇，不如我死了，恁你們去罷。』遂回手拿了一根褲帶下床來，鼻涕眼淚的，就往欄杆上拴。那阮最、阮優見他雪白的個身子，臍下一條細縫，兩個圓圓的奶頭，好不動火，又見他哭得三行鼻涕兩行眼淚，心中又憐，見他拴帶子要上吊，忙上前，一個人拉著他一隻膀子，道：『姨娘，快不要這樣。我弟兄不惱了。』嬌嬌道：『你兩個既捨不得叫我死，過後你們又鬧起來呢。』二人齊道：『我們要再鬧，都不逢好死。』嬌嬌道：『既然不惱，兩個都不去。』阮最道：『不叫我們去，儘著坐著做甚麼？』　嬌嬌揩了眼淚，復上床來，向阮最道：『大哥，你還上來。』此時阮最只穿著褲子，尚未穿衫。嬌嬌道：『你還脫了。』笑嘻嘻向阮優道：『二哥，你也上床來，脫了衣服。』阮二道：『怎麼的？』嬌嬌笑道：『為我叫你兄弟兩個生氣，說不得苦我身子不著，替你弟兄和和事。把你兩個，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只要你弟兄和好了，我受些苦也說不得。』又笑向他二人道：『我這屁股正經，我跟你爹一場，你要弄過幾百回，我決不肯依他。今日便宜你兩個短命的受用。』說著，一手去扯阮大褲子。

那阮最就勢脫了，又轉身提阮二上來，替他寬衣解帶。因天熱，他也只穿著一衫一褲。阮二也不等他動手，忙忙的自己脫光了。嬌嬌一看，兩人的陽物都直豎在那裡，便道：『你兩個誰在前，誰在後？』　他二人同聲道：『憑姨娘吩咐。』嬌嬌說道：『不好，我要說，又像我有偏心一般。』遂將頭上的茉莉花拔下來，擄去了花，把那棒兒分做兩半，一長一短，攥在手中，道：『你兩個齊抽，抽著長的先弄前頭，短的弄後頭。弄過一會，再換轉過來。大家都嘗滋味，就不偏了。』他二人笑著伸手來抽，卻是阮優抽著了長的，嬌嬌叫他仰睡著，把裌被疊了幾層，墊在他股下，然後跨上身來，對準套入，蹲了幾蹲，已沒盡根。

嬌嬌把身子伏在阮優肚子上，屁股蹶著，回顧阮最道：『你也來罷。』阮最此時魂飛骨醉，忙用唾津潤了，雙手捧著他雪白的屁股，款款送入。嬌嬌顫著聲兒道：『好脹得慌。』阮最忙往外縮縮，就不敢動。嬌嬌道：『這停住的不是事，說不得我忍著些，你上下一齊動罷。』那阮優往上一顛，嬌嬌的屁股往下一坐，阮最向下一聳，嬌嬌把屁股向上一迎，二人樂不可言。嬌嬌的快活更不消說得。

弄了有一頓飯時，嬌嬌吁吁氣喘，香汗浸肌。顫著聲兒說道：『且歇一歇著，我一點力氣星兒也沒有了。你兩個換換罷。』阮最下來，嬌嬌也爬上來。睡在枕頭上喘息養力。阮優也起來，嬌嬌道：『熱得很，把帳子掛起來透透氣，料道沒有人來。』他二人忙把帳子掛起。

嬌嬌歇了一會，道：『再來，該大哥在底下了。』阮最忙睡倒，嬌嬌便上身套進。此時他前後都已濕透，一坐到根。阮優也挺陽物一送，直進後庭深處。嬌嬌道：『你兩個一齊用力，弄丟了，大家歇歇吧。恐怕你爹來家。』二人聽說，一齊奮力，弄夠多時，那嬌嬌的身子也被他二人弄得動不得了，嘴中哼聲不絕，任他二人翻騰了一會，阮最忍不住也泄了不動，那阮二初嘗這件美味，況他精力原強，加勁直搗，嬌嬌被他弄得後庭中酸麻樂極，四肢都軟了，渾身癱在阮最身上。阮優也伏在嬌嬌背上大弄，阮最叫道：『我禁不得你兩個人壓著，快放我起來，讓你們弄。』阮優聽說，把嬌嬌的兩胯扳住，用力抵到了根，身子往後一仰，把嬌嬌的腰抱了起來。嬌嬌兩手也用力一拄，胸脯懸空。那阮最得松，掙了過去，嬌嬌道：『心肝，你把枕頭與我墊著肚子。』阮最忙拿過來替他墊好。他伏在上面，屁股高蹶，阮優興不可遏，自首至尾出沒數百，方纔泄了。

又往內狠狠送了幾下，然後拔出。那嬌嬌好生受用。有幾句說話贈他三個道：前後夾攻，腹背受敵。

上邊的向下一聳，後庭內已自酥麻；前面的往上一迎，牝戶中更覺爽利。

二筋槍攮得一庶母，魄散魂飛；兩肉孔夾得二賢郎，汗流精泄。

那嬌嬌透了一會氣，笑道：『你兩個和好了，我也被你兩個天殺的弄癱了。今日當面說定，你兩個後來是怎麼個來法，省得爭辯。』阮二道：『憑哥哥的意思，我再沒有不遵的。』阮最道：『據你的意思怎麼說？』　阮優道：『我兩個分了罷，哥哥要前頭，把後頭讓我。或哥哥要後頭，把前頭讓我。』嬌嬌笑道：『短命的，這不過是我替你們取和的意思，難道這是常弄得的麼？』　阮最道：『二哥，你這主意不好。弄前弄後，兩不照面，誰得知道？又是爭端。還是恁姨娘主意。』嬌嬌道：『要我的主意，你兩個輪班，遇有空，大哥先來，再有空，二哥再來。如此輪著可好麼？這可沒得爭的了。』阮優道：『這主意越發不好。老爹時常在家，間或有空，哥哥來了，或半日半月沒空，我怎麼等得？』　嬌嬌笑道：『我不管，憑你弟兄兩個商議去。』阮最道：『我想了個大公的妙法，蒙姨娘這樣好情在我們身上，我們再有一點爭論就不是人了。今日大家說定，我們兩個或有一個往哪裡遠去不在家，若那一個不許來，難道忍叫姨娘孤孤淒淒的等著，那就只管來陪他。不必論次數了。若我兩個都在家，要來便一齊來，那纔沒有厚薄。』阮優道：『妙呀，哥哥說得是極。就是這樣行。』嬌嬌笑道：『冤家，你兩個一齊來也罷了，不難為了我些。』阮二笑道：『姨娘，拿出良心來，這苦你也還樂得呢。』嬌嬌笑罵道：『怪短命，我給你弄了，還說這樣燥皮的話。』他兄弟二人穿了衫褲，笑向嬌嬌道：『姨娘，多你擾的肝板腸同扁食了，我們去了。』兩個笑嘻嘻拉著手開門出來。

那賽紅坐在門檻上望著他兩個，忍不住格格的笑。阮最道：『這瘋丫頭，你笑甚麼？』賽紅道：『我瘋麼？看你們三個方纔舞獅子壓灰堆，纔像瘋了的呢。』那阮優把他腮上擰了一下，笑著去了。

原來他弟兄兩個拌嘴並三人後來和事，這丫頭先在門口聽了個滿耳，後又在窗洞中看見這一副新款嬲字春宮，故此忍不住笑。

阮最、阮優這一場公弄，他弟兄二人此後果然和好非常。阮最打聽得有空，就去約兄弟。阮二看得他老子出門，便去約哥哥，再不肯瞞著獨往。

一日，他弟兄同在嬌嬌床上，嬌嬌仰臥，叫阮最上身先弄，叫阮優等著再上。阮最道：『你迴迴儘著叫我在你肚子上也絮煩了，今日你上我身來，也新鮮些。』嬌嬌就爬在他身上，兩手拄定屁股，用力一起一落。

阮優看得十分興動，爬上他脊背，道：『姨娘，我忍不得了。把後頭與我弄弄罷。』說著，就往糞門內頂。嬌嬌忙道：『哎呀，行不得，我瀉肚呢。』阮優連忙抽出，道：『這怎麼處？』　想了想，笑道：『有了，放個東西不會吃。』看準他陰戶，就往裡一塞，進去了半截。嬌嬌笑罵道：『短命鬼，你穿破了我的呢。』他又狠狠的往裡送了送。

那阮最往上頂，阮優向下搗，他兄弟兩個覺緊箍箍的有趣。那嬌嬌也被他兩個塞得內中滿滿，更覺無一毫罅隙，樂不容言。

兩條陽物在內中彼此相擦，又被陰戶箍緊，不多時，二人就泄了。阮優下來，嬌嬌也睡下，將帕揩了，用手一摸，笑道：『你這兩個促恰癆，把我無樣不弄到，你看弄成這麼個大洞，你爹要試出來，看怎麼答應？』阮大笑道：『你夾緊著些，就試不出了。』嬌嬌笑道：『這也是夾得緊的麼？』阮優道：『我有個妙法傳你，你用手從後邊捏著一半，那一半就緊了。』說得三人大笑了一陣，大家散去。

又一日，他三人又在一處。阮優向嬌嬌道：『我想了個新樣子，是二十四解裡頭沒有的。我們試試看，且脫了衣服著。』嬌嬌是騷淫極了的，聽得好不歡喜，忙脫光了。

阮最、阮優也脫盡，阮優叫嬌嬌把脊背合著他的脊背，他反過手來摟著嬌嬌肚子背將起來，叫道：『哥哥，你把他兩條腿夾在肋下，弄上了，你往前推，我背著走著，可好？』阮最就把嬌嬌的腿夾住，弄將進去，向前推。阮優背著，在房中團團的走，把個嬌嬌笑得了不得。

弄了一會，又換阮最背著，阮優弄。他三人這個弄法，無樣不想出來，不能細說。嬌嬌從得他兩個齊來，惟憑自己高興，或叫他弟兄輪流弄陰戶，或是一個弄前，一個弄後，或是兩個同門，日裡興已飽足了，夜間又有阮大鋮補空，他卻也得了個快足。但恐興盡悲來，冥冥中未必肯久留此輩淫污世界，後來自有分曉。

且把那宦、賈、童三人如何相會，如何結盟，聽我下回細說。

姑妄言卷八終

.09 姑妄言第九卷 李都督延師千秋佳話 鍾秀才救溺一片熱腸

鈍翁曰：

寫賈文物咬文嚼字，滿嘴之乎者也，一片假斯文身份，不過供人一笑。其待鄔合也，富中帶酸。寫童自大呆財主的身份，尚不足為妙。只看他廳上的一番擺設，俗氣沖人，真是財主家款式。其待鄔合也，吝而臭，令人幾乎笑得腸斷。寫宦萼自是驕奢公子狂妄的身份，別是一樣。三人迥不相合。

李太孰謂其不通，他竟是東方曼倩、淳於髡、黃幡綽一流人物，不然何以開口便是趣話？無一字一句不令人解頤。李太之延師乾生，與之不相合者，乾生之過，非李太之過也。何以言之？天下之東家多半有李太之習。乾生若向游混公、卜通二人求其為先生五字之秘訣，決如膠投漆，必不至於冰炭矣。

鍾趨之棄婿，何損於乾生？特自害其女耳。真家訓之嫁女，何榮於乾生？乃自成其女耳。二人之心胸眼界，孰優孰劣，孰幸孰不幸，擇婿者請擇其所從。

鍾生救郗氏，資助郗氏；拒李氏，成全李氏。一是鍾生今日得中之因，一是二氏異日報德之果。

鍾生得遇錢貴，梅生之力也。梅生之娶李氏，又鍾生之力也，可謂以德報德。

宦、賈、童結盟一段，作者非有二十分憤懣，二十分傷心，不能道也。何以見之？但看他三人口中所說的話，無非是富貴他人合，貧窮親戚離之意耳。

姑妄言卷九

鄔合苦聯勢利友　　　　宦萼契結酒肉盟

附：　　　李都督延師千秋佳話　　鍾秀才救溺一片熱腸話說鄔合到賈進士門首，只見門樓下正中掛著一個門燈，上面『賈衙』兩個大字。傍邊放著條大凳，坐著四個家人，是賈進士得用的管家，名喚賈勢、賈利、賈富、賈貴。鄔合平素都認得，走上前，帶著笑拱手道：『久違久違。』那四人見了，也起身拱手讓他同在凳上坐下，問道：『鄔相公許久不來。今日到此，還是來求我家老爺的詩文，還是要求那衙門說事的名貼？』鄔合道：『都不是。有句要緊話要見老爺面講，相煩傳報。』那賈勢叫管門的賈閽道：【賈閽二字令人放聲一哭。閽者，門也。人生在世豈特勢利富貴為假，雖此門亦假也。門既假，此身非真可知。釋經云：人生如夢幻泡影，如電復如露。人尚不悟此，猶營營於勢利富貴何哉？】『你去稟聲，說鄔相公要見老爺。』鄔合接口道：『相煩大哥，改日買茶酬勞。』【恰是江寧人聲口。】那賈閽去了多一會，出來說道：『老爺在廳上，請鄔相公進去。』那鄔合別了四個大管家，隨著賈閽走到廳院中，遠遠望見賈文物在廳中間一張椅子上坐著。鄔合忙跑上前，深深一揖，道：『驚動老爺大駕，有罪有罪。』賈文物慢條斯理的走下來，把腰略彎了彎，還了半個揖。【彎彎腰，半個揖，是個大老官見篾片身份。】讓他客位坐下，自己把座兒斜僉了相陪。【斜僉了座兒相陪，是有錢人妄自尊大的身分。】把臉仰著道：【仰著臉，是假書呆身分。這幾句話畫出一個假斯文來。】『久別鄔兄，今日何見顧之早也？毋得而有事諸？』　鄔合打了一恭，道：『無事不敢造次進謁。今者一來請老爺台安，二來因昨日在宦大老爺處，承他過愛留飲。因提起大名來，宦大老爺甚是渴慕，有個要奉屈結社之意。又不好驟然奉拜，故命晚生先來介紹，不知老爺尊意如何？』　賈文物道：『常聞之矣：宦公子富有而驕，貧與賤，彼之所惡也，不有其勢利之不取也。不意竟與兄相識，可見人言之誤，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者同然耳。由是觀之，宦公子可謂富而好禮者也。又是見鄔兄相識滿天下，知心有一人矣。但所云結社之事，我學生得甲中人，若與公子交，如衣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決乎其不可行者。結社也，兄可善為我辭焉。如有復我者，予小子必避於箕山之陰矣。』鄔合道：『老爺尊見固是。但宦老爺一番殷殷美意，老爺不允，未免太覺契然。且還有一說，老爺若與宦公交結，通家往來一深厚了，也頗有益處。他太老先生也是有名人焉，異日老爺到部榮選，或可稍得其助，老爺請上裁。』賈文物聽了，撫掌揶揄道：『有心哉，斯言乎。斯人也而有斯言，可謂善談也矣，我不亦樂乎？夫如是，我明早即趨造於府，決不瞰其亡也而往拜之。』【世人做了財主，未有不想做官者。賈文物不但財主，而且又是進士。官之一字，自然熱衷。鄔合即以此餌之，彼豈有不樂從者哉？做篾片者亦必篾片之才始可動得大老，若蠢蠢然惟知舔瘡舐痔，只能奉承三家村之豪耳。】鄔合見他依允，滿心歡喜，即起身作別。

賈文物拉住，道：『我有酒食請先生饌。』鄔合道：『晚生怎敢叨擾？』　賈文物道：『聖人云：君子食無求飽，未雲不食也。兄以我之食為不義之粟而弗食乎？』鄔合道：『晚生怎麼敢？特不當耳。』賈文物道：『我之粟雖非以械器易之者，乃小價輩播種而耕之，又得肥磽雨露之養，然後得倉稟實，皆勞力所致也，何傷乎？且坐小其吃也已。』須臾，眾家人抬過桌子來，將餚饌堆了滿案，甚是豐盛。鄔合道：『老爺為何如此盛設？使晚生何以克當？』　賈文物道：『食前方丈，我得志必為也。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我非鄉人也，豈可不效聖人之語乎？飯蔬食飲水，此陋巷中之所為耳。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此豈我素富貴行乎富貴之人所為者耶？』　正食間，他回顧家人道：『不撒姜，食小菜何不以姜為之，不得其醬不食，肉何不以醬熩之？』向鄔合道：『此鵝非陳戴所畜之鶃，兄何為不食？此肉非陽貨所饋之豚，兄又何為不食？兄以此物出三日則不食之乎？未也。我學生雖遠疱廚，若謂小價有校人烹之妄，彼烏敢當欺我之名哉？然而無有乎爾。』鄔合道：『老爺也請用些，晚生方好動箸。』賈文物道：『何謂也哉。可以吃則吃，可以止則止，亦各從其志也已。魚我所欲也，故捨肉而取魚者也，兄但正席而先嘗之。』鄔合聽了大嚼大吃，多時食畢。又叫取了酒來。讓鄔合道：『惟酒無量，不及亂耳。沽酒則不食，此非沽來者，請飲之。』各飲了數杯，鄔合告止。眾人撤了下去，他起身謝別。臨出門，說道：『明日專候老爺大駕，幸勿爽約，恐宦公加罪晚生。』賈文物正色道：『是何言也？【此句巧。】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民無信不立，前言定之耳。』鄔合忙揖道：『晚生得得罪。』又作揖而別。

有幾句贊這賈文物寫照道：

形容雖秀，骨格庸愚。

滿口詩書，掩不盡白木行蹤；萬千做作，裝不出斯文腔調。

一身中搖搖擺擺，全無坦坦之容；滿腹內腐腐酸酸，大有花花之態。

鄔合別了出來，一路奔到童自大門首。只見兩扇黑漆油的大籬笆門關著，貼著一張吏部候選州左堂的紅封皮。【此等事果有之，勿以為笑談。】傍邊貼著兩張街道坊官禁止污穢的告條，上寫道：

本廳司示諭：一應閑雜人等，勿得在此污穢。

如違拿究。

朱筆大圈。【妙極。江南或監生或財主，十家有七八貼此。】看了一回，竟不見一個看門的出入，只得推開門走了進去。到大廳上，見有許多人皆在廳內兩邊靠牆大凳上坐著。鄔合近前拱拱手，也隨眾坐下。

看他藍粉貼金的屏風上貼著一張紅紙，捷報候選州左堂的報貼。中間懸著一軸紅綾金字的大畫，是夥計們賀他援納的賀軸，【夥計們，妙。大約他除行財夥計之外，未曾相與他人也。】後面許多名字。【是財主家的堂畫。】正中間放著一張大公座，擺著筆硯，拴著大紅潞綢桌圍。桌子上放著一架大天平，一個大算盤，傍邊放著一張方桌，【笑倒，是個財主監生，以富翁而效官樣者，趣甚。】堆著許多賬簿包裹。屏門兩邊放著兩架大插屏，朱紅漆描金螭虎架子，一面畫的是虎牢關三英戰呂布，一邊畫的九里山十面埋伏。【這兩架插屏，非財主家別處再用不得。】正中放一張椐木金漆大幾，幾上放著一個紅綠花大磁瓶，黑退光漆座子。內中插著一枝裁帛做的大牡丹花，還有幾根孔雀尾。【好點綴，不愧是財主。】廳東南角上放著一面大鎮堂鼓，兩邊一頂屯絹圍子五嶽朝天錫頂的大轎，一把大雨傘，兩對大幔燈。一邊是『候選州左堂』五字，一邊是『童衙』兩個大字。【真好鋪設，雖與前卷鄔合向宦萼所說一字不移。他那是口說，這是眼中看見，故不覺其重出。】中梁懸著一個大匾，紅地金字，題著『世富堂』。兩邊柱子上貼著硃砂箋的對子，一邊是：

但願銀錢湧來，如長江大海，萬載無休。

那邊是：

惟求米糧堆積，似峻嶺高山，千年永在。【見此對，偶憶一笑談。有一老人性甚貪，一日於郊外閑步，見一大空地，盤算到：用多少牛力，用多少耕種，開多少田，一年收穫若干，久之，便可為財主矣。旁有一人笑謂曰：『還得數百斤鐵方妙。』老人問曰：『要鐵何用？』其人曰：『還鑄一個你，不死纔好。』此對萬載無休，千年永在，也須鐵鑄一個童自大方妙。】

坐了有兩三頓飯時，只見走出一個家人來說道：『等了這半日老爺纔醒了，叫你列位們且等著。』眾人應了一聲，鄔合認得他叫童祿，【是個財主家人的名字。銅錢生祿，非財主家焉得有？】忙向他拱手，道：『相煩稟一聲，我在此候老爺有話說。』童祿去了一會出來，道：『老爺知道了。鄔相公請坐，就來。』鄔合只得又等，心都等焦了。將過午時，只見那童自大糟包著一個臉還醉醺醺的，兩只眼半睜不睜，【是個財翁形狀。】趿著厚底紅鞋，扶著個蘇州清秀小廝叫做美郎，慢慢的踱將出來。看那童自大時：身上一般華服，而呆氣沖人；面上的是財翁，卻癡肥可笑。

權裝官體，上戴一頂軟翅唐巾；假學斯文，腳下趿兩隻三鑲朱履。

鄔合見了他，忙上前作了揖，道：『老爺好受用，此時還在夢鄉。』童自大道：『連日這些借銀子的人請我吃戲酒，每日熬夜，又吃得大醉。昨日偏又多了幾杯，今日這時候還爬不動。若不是他夥計們來算賬交利錢，我正好要睡呢。』讓了鄔合坐下。因問眾人道：『你們都來齊了麼？』眾人都站齊作了揖，答道：『都久已到齊，伺候老爺算賬。』他聽了，向鄔合道：『你且請坐著，有話等我算完了賬再說。』就到公座上高坐。【令人笑倒，也不用排衙喊堂便登公座，倒也省事。】叫眾人一個個將賬簿算起。算完，然後抬過天平來，將銀子兌畢了，眾人方纔辭去，足足弄了半日。又將賬目叫美郎記清了，收入書房櫃子裡去。又親自送進銀子交與鐵氏。

過了好一會，時已下午，他方出來坐下。纔向鄔合道：『久不會你，你竟胖了好些。想是在那個大老這民跟前弄得了幾個錢了。』【看他開口便是錢，纔是真財主。】鄔合道：『向來只在宦大老爺那邊，承他照拂，並未曾到別處去。』童自大道：『我每常聽得人說他家銀子多得很呢。【頭一句是錢，第二句便是銀子，非財主決無此等寒溫。】你既常在他家走動，看他比我何如？』　鄔合道：『他家雖富到極處，大約也與府上不相上下。』童自大嘆了一口氣，道：『我只說京城裡算我是個頂瓜瓜的財主了，誰知又有他家。我從今後，拼著幾年不吃飯，定要把銀子積得比他家多些，做了第一個財主，方纔遂我心願。』【七日不食則餓死矣，幾年不吃飯已成枯骨，還用那財主之名何用？較那得做半日神仙死了也快活者更愚。】說話間，那童祿走來說道：『請老爺用飯。』童自大道：『有客在這裡，且慢些。』【看他第一次是如此請，如此答。】那童祿出去。

鄔合道：『晚生昨日在宦大老爺處，他說要結交幾個朋友，俱要出色的人物。晚生因提起大名來，老爺甚是歡喜，故命晚生來奉問老爺可有此雅興麼？』　童自大把嘴一努，道：『唔，【描寫入神。】他們一個做公子的，老子做著官，銀錢來得容易。【此語卻不呆。】我雖然是個財主老爺，都是牙上刮下來的，心血上掙下來的。【老爺是牙齒上刮下來，心血上掙下來，奇聞。】怎肯拼他？』鄔合道：『雖如此說，宦公子在今日也是叫第一家有勢力的呢，老爺與他做朋友也不得錯。就是費了幾個錢，等相交厚了，尋件把人情煩他那衙門說說，怕哪個官府敢不依他，那時連本利都有了。』正說時，只見先那童祿又出來，在耳朵底下道：『裡面奶奶罵呢，說放著飯不吃，少刻冷了又要費錢炒。』童自大道：『你對奶奶說，有人在這裡說話，不然我先就進去吃了。就冷了也不妨，天氣正暖，叫留些熱茶，我停會泡了吃罷。』【二次請是如此答。】童祿去了。他因對鄔合道：『我去年做了一件倒運的事，到如今還悔恨。但提起來，我渾身的肉都噶達達亂顫，牙根咬得格支支的響。』鄔合道：『是甚麼大事，老爺就氣到這等樣的田地？』　童自大道：『我也因一時這兩隻耳朵軟，聽了人的話，說納甚麼他娘大屄的監生。【監生二字之上，從未見此奇稱。閱此，因憶一舊事。有數人閑話，偶及拔納一事。一人曰：『世間納監之流，他前生系拖欠錢糧之頭戶，今生以納監為名，特來補正身。不然，天下之監生不下數萬，有幾人得叨一命之榮者？彼豈不知而向為此耶？』一曰：『不然，他非圖做官，不過借此名色抵擋門戶耳。但此輩目不識丁者多，濫廁衣冠，殊褻大禮。還該考一考，稍有文墨者方可以准入太學，似乎得體。』又一人笑曰：『他原怕如此，卻纔如此。若還如此，他何苦如此？』附此以做一笑。】戴頂紗帽，威勢好看。老來畫影，穿著大紅圓領又官冕。』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把牙咬了一咬，道：『哏，【形容得有趣。】悔不聽奶奶的話。』說了這一句，靠在椅背上，道：『哎喲，我肚子都氣脹了。』鄔合道：『奶奶說甚麼來？』他又嘆了一聲，道：『我奶奶倒說得好。他說我，你癩蝦跳在三弦上，好個繃繃繃兒。你不要鑽在陰溝洞裡想天鵝肉吃了，勸你多吃幾個荸薺，把妄想心打掉罷。就沒有鏡子，你自己撒脬尿照照，你那個賊樣，你也想做官？不如安分守己的好。我雖然不敢做聲，我還暗恨他貶別得我這樣刻薄，連半個紙錢也不值。我竟趁著高興，又是賭那口氣，就去做了。以為做了監生回來，便是朝廷家的大官了，就可以發財。【想頭奇甚，做了監生便是大官已奇，而且就可以發財更奇。】要我收了許多家人，做了一頂大轎。』指著那轎子，道：『這不是麼？【畫也畫不出。】我的牢骨屍又沈，【所以有福。】因轎大了，出門定要三四個轎夫纔肯抬出城，略遠些定要六個人輪班纔肯去，多費了多少瞎錢。你不見我如今出門只是走麼？除非人家有轎馬的封兒，我纔坐了轎去。那時趁著一時倒運的興頭，【倒運的興，也是奇聞乍見。】請官府，拜當道，白花了幾百兩。』把舌頭一伸，道：『你當少麼？白晃晃的好幾大包呢。誰知一毫利益也沒有。雖弄了張國子監的敕書，【奇談。】供在家堂上，又吃不得，又穿不得。揩屁股又有字，糊窗戶又花裡胡哨的。我聽得人說，那東西看了消災。你長了這樣大，可曾看見過？我取出來你看看。』【看了消災，想頭真愈出愈奇。】鄔合忍住笑，說道：『不消罷。那是老爺鎮家之寶，恐污損了了不得。』童自大連連點頭，道：『也是，也是。』又道：『人因我是監生，又有幾個錢，都假意奉承我。【此句話卻甚乖。】雖然是當面叫聲老爺，【要知叫聲老爺還是看家兄的體面。】背地還是老童、童臭的叫。【這倒不足責。河南歸德府雖位至宰相尚書者，人在背地直呼其名。風俗之惡薄至此。】究竟往人家去吊紙，我也體體面面的，還只打兩下鼓，吃戲酒戲子還不來參場。只不過晚上去哪裡赴席回來，打個候選州左堂的體面燈籠。初一十五家堂燒香，穿穿鷺鷥補服。清明十四朝上墳去，戴頂紗帽嚇嚇鄉下人。【穿這補服，戴這紗帽，只好嚇鬼，還未必嚇得鄉人。】上秋到莊子上收租，抬頂大四轎，門上貼個大紅封皮，除此以外再沒有燥皮處。在衙官求個份上，還千難萬難的不依。』他把腳跌了兩跌，發恨了一聲，道：【這一段紙上寫出一個活童自大來。】『把我整整氣了這兩年。如今把些家人都攆到莊子上種地去了，也不相與人了，一日該用十個，省下五個，要補起這些數來纔罷。』搖著手道：【描寫呆態，妙至於此。】『如今我乖了，不上你的當。【恐未必然。】我現鍾不打反去煉銅，還想甚麼說人情翻本呢。正是像人說的那樣，不願柴開，中求斧脫。』把鄔合笑道：『大老爺也說得是。但宦公子家中銀子現堆在家中無數，他做公子的人又肯撒漫。若相與下來，問他借幾萬銀子，老爺拿來生利錢用，不過後來還他本錢，他難道好問老爺要利不成？這豈不便宜？』　童自大站起來，滿地跳了幾跳，復坐下，用手在空連圈，道：【起先跌著腳咬著牙恨，此時亂跳，用手連向空圈，寫出喜極的樣，真活潑。】『妙哉乎也，妙哉乎也！【還不曾會著賈文物，便過了文氣來了。】你說了半日的話，就是這一句妙絕。古今通道那沒道理的地位，說得我連心眼兒裡都覺得快活。』正誇獎著，見那童祿一路喃嘟出來，道：『兩次三番請吃飯不肯去，帶累我捱罵，不知哪裡有這些沒要緊的話講？』到童自大傍邊，扯他的衣襟，道：『茶都冷了，請吃飯去吧。奶奶說有話且吃了來再講。不要討沒趣，快去罷。』又附在耳上道：【扯主人衣襟附在耳上說話，畫出個不知規矩的蠢僕來。】『奶奶還罵呢。說嚼蛆嚼舌根，有話留兩句，臨死打發勾使鬼，如今是哪裡有這些說的？』　童自大正說得高興，既丟不下，又陪人坐著，怎好進去獨吃？只得說道：【只得二字，見他著實為難。】『你去回奶奶，說我有個朋友鄔相公在這裡說要緊的話呢。我怎好撇了，自己進去吃的？你進去把飯拿出來，我同鄔相公吃罷。【三次是如此請，說得快活歇不得，纔叫拿飯來吃。寫銅臭人刻骨，請吃飯作三段寫，妙極。】鄔相公是自家人，便飯就好，不必費事。【不意中饋有人竟還費事。】你照著我說，不要說錯了，惹奶奶生氣。』童祿應諾而去。童自大道：『你雖然說得好，不知他端的可肯借銀子給我？』　鄔合道：『古語說，小本不去，大利不來。老爺也要破費幾文，與他相與得情孚意合。做呆公子的人慣好小利，況又見府上傢俬富厚，豈有借不動之理？老爺雖然用去幾個，到後來生起利錢來，自有多的，豈止一本十利？』　童自大聽得快活起來，只是點頭，【先說我不上你的當，卻此時上當了。】嘻嘻的笑個不住。【鄔合之說辭甚妙，此是因人而施。說賈文物也以功名，說童自大也以財利，正觸二人之欲，故此樂從。方符其苦聯勢利友題面。】只見那童祿拿方盤托了兩碗菜，兩個小菜碟，擺下說道：『只留了老爺一個人的飯，沒有多的，將就拿茶泡泡，同鄔相公勻著吃罷。』鄔合看時，一碗中是四五塊臭醃魚鋪在碗底上，一碗中是一塊冷豆腐，面上放著一撮鹽。一碟是數十粒炒鹽豆，【徽人上品與餐只用數粒，今他家竟用數十粒，可謂大費鋪設。】一碟是十數根醃韭菜。

童自大道：『這白豆腐只好自用，如何待客？』向童祿道：『你拿一個錢，到香蠟鋪中買些香油來拌拌。千萬饒兩張草紙幾根燈草來，不要便宜了他。你到當鋪裡要個錢去買，不要上去要，好惹奶奶說破費。』那童祿就拿著那盛豆腐的碗走。童自大道：『客在這裡，就拿著碗跑，成個甚麼規矩？拿個別的家夥買了來。』童祿道：『拿個家夥去買，倒沾掉了一半，還當是我落了半個錢去的樣子呢。【真奇，半個錢不知如何落法？落去半個錢又何所用？可謂主僕相得。】放在這裡頭還見眼些。』童自大連連點頭，道：『好好。【諺云：養兒不要屙金溺銀，只要見景生情。童祿能體貼主人心腹，真可謂幹僕。】倒也是當家心。』童祿去了，童自大對鄔合道：『兄每日在宦公子處，自然吃的是大酒大肉，我每日家常吃飯只是一品鹽豆，隔著三五日買塊豆腐拌拌。今因兄在此，奶奶替我做人，不但有豆腐，又且有醃魚。這魚是他留著自己受用的，我每常摸還不敢摸他的呢。』【明是不要他吃，妙極。】鄔合道：『賢慧的奶奶，支人待客真是難得。古人食不兼味，豆腐一味就儘夠了，何必要魚？老爺這就算太過費了。過日子的人家當省儉為妙。』童自大道：『兄可謂知心之言。然而待客不可不豐。』【昔有一人請客，並無一物，只自己亂舞亂叫。客驚問其故。答云：『待客不可不瘋。』童自大若效此，豈不省了魚腐二品？】說話間，童祿買了油來，拌了豆腐，每人吃了一碗多些茶泡飯，【一個人的飯勻做兩人吃，每人不過一碗多些。細極。】那幾塊魚鄔合也沒敢動他的，【知局，不愧是老篾片。】他也不讓。吃畢，吩咐童祿道：『剩的豆腐賞你吃了罷。把這碗魚同這兩張紙燈草送與奶奶去。魚是有塊數的，要交明白了。』那童祿骨都著嘴，鼻子孔裡笑著收了去了。鄔合道：『明日早間老爺可到宦老爺處一拜，晚生在彼拱候。』立起身來。

童自大道：『我明日去是走還是坐轎？』　鄔合道：『自然是坐轎纔成體統。』童自大道：『他家若沒有轎馬封兒，豈不白折了轎錢？』鄔合道：『適纔所說的話還無片時，老爺倒忘了。』童自大道：『我因算現的，故此忘了賒了那一宗了。千萬留神，凡事我要佔些便宜纔便利，若同他們一樣行就做不來了。』鄔合道：『知道知道。』纔要走，他一把拉著，說：『我明日是吃了飯去，是不吃飯去？』　鄔合道：『他那裡自然有酒飯，家中不必用罷。』

遂別而去。此時天色已暮，想道：『此時不能往宦府去了，況且家中無人。【細，此時贏氏尚未獲者也。】今且回家，明日早些去罷。』回家不題。卻說那宦萼，那日早間捱了兩棒棰，跑出來同鄔合飲了一日。晚間只得進去，被侯氏又罵了一場，不敢出一聲。睡了一夜，次早又躲了出來，等鄔合回信。午後還不見他來，仍叫宦鷹道：『你可到老印家去看他可在家，叫了他來。』宦鷹去了，一會來稟道：『鄔相公家鎖著門，不知往哪裡去了。』宦萼等至晚尚不見到，遂大怒道：『這廝可惡，敢欺誑我。』因吩咐家人道：『明日老鄔若來，著實打一頓。攆了他去，再不許他上門。』眾人答應了一聲。原來宦家這些鷹犬都是與鄔合相厚的，次日見他來了，因對他道：『昨日老爺見你不來，惱得了不得。吩咐說等你來時，叫我們打你一頓，還要攆你呢。』鄔合聽了，吃了一大驚。因連連作揖，道：『煩諸兄想一妙計，為弟挽回一二，容圖後報。』內中一個叫宦計道：『他呆公子狗頭性兒，過了一夜想已忘記了。我替你進去回一回看。』走了進去，只見宦萼正在『不足堂』上獨坐。

你道何為不足堂？他取王安石『天道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的意思，故匾題此名。那宦萼高高坐在上面，還有許多不足的模樣。宦計上前稟道：『今早鄔相公來的，小的們因老爺昨日吩咐，著實打了他一頓，要攆他回去。他定死不肯，說恐老爺惱他就當不起，跪在門口要求寬恕。』宦萼笑道：『打了就罷，又還惱他做甚麼？著他進來。』那宦計出到門首，對鄔合道：『恭喜，老爺請你呢。』鄔合聽見，如鬼門關放赦一般，忙忙走到廳上，跪下道：『晚生負不可赦之罪，竟蒙原宥，實出望外，特此叩謝。』宦萼叫人扶起他來，說道：『我不過一時之高興耳，已不怪罪你，你可坐了。』鄔合方敢坐下。

宦萼道：『昨日因你不來，我故此動怒。今日你來了，我的怒都趕到東洋大海不知往哪裡去了。還惱甚麼？你昨日往哪裡去來？』他打了個哈哈，笑了兩聲，道：『難道你又有個老婆不見了去尋麼？我雖不惱你，也要罰你個失信。』叫小廝取一盤糧果來。頃刻，一個家人拿了一銀盤天茄、門冬、橘餅、青梅之類，送到跟前。宦萼笑向鄔合道：『罰你吃。』你道這是何故？原來宦萼生平不吃這甜物，一嘗著便惡心嘔吐，他以為人人皆然。鄔合知他有這毛病，假意哀求道：『既蒙大老爺寬恩饒恕了，這東西晚生如何吃得？』宦萼笑道：『那顧你不得，定要你吃。』鄔合大早空心走了來，正有些肚餓，故做艱難之態，一面吃著，一面說道：『晚生蒙罰，不敢不領。有茶求一碗，不然這甜味就膩死了。』宦萼吩咐倒了碗茶給他，鄔合就著吃了有一半。那東西甜得實在有些吃不得了，便說道：『晚生實實的下不去了，求天恩饒了罷。』又假做惡心，背過臉去嘔了幾聲。宦萼大笑道：『夠他受的了，饒了他罷。』叫小廝們收了下去。然後問他道：『你前日說往賈、童兩家去，你昨日可曾去麼？』　鄔合道：『奉老大爺鈞旨，晚生若不曾去，就該萬死了。昨日清早小人剛要出門，前日蒙老爺天恩，對縣中說了，差了幾名捕快到晚生家下來問詳細。晚生同他們說了一會話，方纔去了。晚生隨就到賈老爺那邊的，因那求詩字的求文稿的絡繹不絕，等他打發完了，纔得說話。【說謊者世不乏人。然而鄔合向宦萼謊言者，不如此不足以聳動宦萼，非比他人誠心以說謊為事者。然他向宦萼力贊賈、童兩人，也是為完那苦聯二字餘意。】晚生因說起大老爺有下交之意，他再三謙說不敢當。是晚生說恭敬不如從命，不可負了大老爺禮賢下士之意，他纔肯了。說今日定來晉謁，又承他賜飯，那富麗是不消說。只那些精餚美饌都是生平不曾看見，真是富貴才子呢。』宦萼嘖嘖贊道：『好人家。』因向鄔合道：『你這一篇說我下交的話講得妙，雖戲上六國封相的那個蘇秦，還有他一個朋友姓張的，叫做張甚麼呢？【六國封相唱得多，他常見，故記得是蘇秦。張儀的戲唱得少，故不記得名字。畫出愚呆公子形象，妙。】他兩個也不能賽你。你可曾到那個童大財主家去呢？』【財主之上加一大字者，是素常聞他百萬之名耳。】鄔合道：『晚生別了賈老先生，就到童府的。他因終日在人家吃戲酒，熬夜醉了，那時還未曾起來。等了好大一會，他纔出來。他又要收利錢，不得說話。有許多夥計在傍候，一個衣架大的天平放在中間，兌了又兌，足足兌了不知幾千，都是十足的細絲。晚生看得好不動火。等他事完，眾人都去了，纔得閑說話。』宦萼點頭道：『真財主，真財主。』【連贊，妙。可見自以為不及。】鄔合又道：『晚生說起大老爺這邊來，他也著實渴慕。也說今日定來拜的。他定要留晚生吃飯，決不肯放，將黑方散。恐老爺安歇了，因此不敢來驚動，故此今早來稟。晚生焉敢在老爺尊前失信，求開恩鑒察。』宦萼道：『原來有這些緣故，方纔白白的冤屈，罰你吃了那些糧食。既說明白，我一些惱意都沒有了。但我每常只說我算第一個無對的門第富翁了，誰知道又有老賈、老童。』【雖是其心折，卻難為他竟還服善。】鄔合道：『他兩家不過富而已矣，怎及得大老爺富貴雙全，天下第一？』【先極誇賈、童兩家之富者，一欲實己之前言；二欲宦萼起敬起愛，其交方固。今二者已定矣，仍抑他兩家奉承宦萼。真好篾片的老手。】宦萼摸著肚子，大笑了一回。因吩咐家人道：『我今日要待大賓，伺候兩席酒，要齊整些。作速預備，不可怠慢。』正說著，只見家人跑進來，道：『賈老爺來拜。』遞上一個名貼，鄔合接過，念道：【他恐宦萼認不得數字也。】『同學裡年世通家眷小弟賈文物拜』【千古第一奇絕拜帖。】幾個大字。鄔合忙忙放下，跑出大門外接著，道：『宦大老爺在廳上拱候了久矣。』賈文物方下轎踱將進來。到廳院門口，宦萼迎了出來，拱讓進廳。揖罷坐下，宦萼看他時，模樣頗還清秀，雙眼有些微眊。【近日假斯文皆裝眊眼，不知起自何時。豈古名士之目皆眊耶？】身上穿得甚是華麗，腳上穿一雙朱履，拿著一把雕邊寫畫的金扇，扇上拴著一個眼鏡，跟著十數個齊整家奴。須臾捧上茶來。

吃罷，賈文物道：『久慕老兄台宗族稱富焉，鄉黨稱貴焉，自有生民以來未有之佳公子也。昨聆鄔兄所云，老兄台不恥下問，予小子何以克當？老兄台已莫如爵，又齒德俱尊，可謂有達尊三矣。而猶殷殷愛士，雖吐哺握髮之周公，甘拜下風矣。我小弟非妄談，從來行不由徑，雖公事不至於顯者之室也。因鄔兄舉爾所知，聞老兄台喜朋自遠方來，又善與人交，久而敬之。弟敢不入公門鞠躬如也？』　宦萼道：『久仰賈兄大名，今承光顧，弟不勝欣躍。』賈文物道：『承老兄台泛愛眾，可謂好客也矣，弟其捨諸？』　宦萼道：『老鄔說賈兄纔富雙全，故此弟企慕之甚。』賈文物道：『小弟得之不得有命，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至於纔不才，亦各言其志也。小弟曾記幼年時，小弟敝業師贊小弟說：「汝，器也，瑚璉也，賢乎哉。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汝，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然而小弟雖聖則吾不能，但所學不倦而教不厭也。』正在高談，家人進來稟道：『童老爺到。』宦萼纔起身要迎，那童自大頭戴唐巾，身穿麗服，搖搖擺擺的，一個家人夾著個描金護書跟隨，早已走到廳門首。宦萼忙讓了進來，彼此都作了揖，相遜坐下。童自大向宦萼舉手道：『素常聞得公子的財勢怕人，【看他開口頭一句便是財字。】不敢輕易來親近。雖然渴想，要會無由。今有鄔哥的這條門路引進，纔來奉拜。』因叫家人在護書中取出個沒字的紅單貼，雙手拿著，打了一恭，親自遞與宦萼，道：『本要寫幾個字的，一來不知該怎樣稱呼，二來我要煩人去寫，恐公子也要煩人去看，故此不曾寫得。公子留著改日拜人也好。』【只聞古有沒字碑，不意今有沒字拜帖，又可以長一番見識。賈文物之拜帖已奇，童自大之拜帖更奇。此一日內見了許多奇處，令人樂極。】宦萼道：『我們既然要做相與，何必還行此客套？尊貼仍請收回罷。』童自大道：『當真麼？既如此說，小弟竟遵命了。』就遞與家人，道：『收好了，又省兩文錢。』宦萼道：『弟常聽得老鄔說，童兄府上在京城中算第一殷實之家，故此奉約了來。大家同結個社，朝夕相聚頑耍頑耍之意。今承不棄，感甚感甚。』童自大道：『豈敢豈敢。』因指著賈文物問鄔合道：『此位兄可是有杆子的那大門樓內三個金字有錢的賈進士兄麼？』【他見鄔合時開口便是錢，乍會宦萼開口便是財字，此問賈文物又是錢，非錢字再不開口。古時和嶠人謂之錢癖，童自大或是其後身耶？】　鄔合道：『正是當今馳名，天下第一的才子。』童自大因拱手道：『久想。』忽笑道：『我前日看戲，唱賈至誠嫖院。他見那婊子，說了句歇後語，正合我今日見賈兄。他說十八個銅錢放兩處，久聞又久聞。』賈文物道：『此位童兄尊姓得非童子六七人之童？夫人自稱曰小童之童乎？』　鄔合答道：『正是有名的百萬童老爺。』賈文物道：『富矣哉，富矣哉！既富矣又何加焉？』　童自大道：『小弟這富翁老爺也不是容易做的呢。富翁是日夜盤算出來的，老爺是大塊銀子買來的，【富翁是日夜盤算出來的，是自然之理。老爺是大塊銀子買來的，雖然體面，但臭味難聞。】兄不要看輕了。比不得你二位公子，進士是不費本錢的。』【賈文物當道：『我費的本錢更大。』賈文物道：『富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若果誠然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事吾亦為之，但恐為富則不仁矣。』說畢，即欲起身作別。宦萼道：『承二兄光降，豈有空坐之理？備有便飯，奉屈稍坐。』賈文物道：『飲食之人則父母國人皆賤之矣，小弟決不敢再拜而受。』童自大道：『小弟是極托實的，還不曾吃飯來的。既承公子留飯，何不擾他一碗，家裡也可以省些柴米。弟生平自知有兩件好處，一留就坐，一請便住，從不叫主人難心。賈兄不可裝假。』賈文物仰天道：『嗚呼！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哺啜也，寧不懼其為士者笑之。』童自大道：『我好意替主人留你，不聽就罷，何必咬文嚼字。兄要去只管請行，我可是不去的。』宦萼道：『還是童兄托契，兄不可固執。』鄔合又在傍苦留，他纔肯坐下，笑道：『童也欲，焉得剛？』　因四顧屋宇宏敞，嘆道：『山櫛藻棁，何如其居也邦君樹塞門？官府亦樹塞門，可見宦公子之位不為小矣，焉得儉？』　抬頭看見『不足堂』三個字，點頭諮嗟道：『美哉此堂名也。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此之謂也。』看見董其昌畫的一軸山水大畫懸在中間，贊道：『此非思白玄宰其昌大宗伯董老先生之作者乎？此山乃譬如為山之山，登東山而小魯之山，登泰山而小天下之山也。此水乃溝澮皆盈之積水也，泛濫天下之洪水也，原泉混混，不捨晝夜之長水也，知者樂水，仁者樂山。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童自大對鄔合皺著，道：『我也去罷，是還坐坐呢？』【自去自留，妙極。】　宦萼道：『兄方纔還勸賈兄，如何此時也說要去？』　童自大道：『小弟實不相瞞，自昨日陪鄔哥吃飯，直到此時，連點心也不曾吃就來奉拜。我昨日曾問過鄔哥吃了飯還是不吃飯來，他叫我不用吃東西罷，我就依實。此時有些餓得很了，肚子裡骨碌碌的亂響，腸子疼得就起來了。若有飯，求快些纔好。』【他雖臭吝，倒是個實心人，故有大福。徽州人枵腹嫖妓，正高興時，肚中因空，骨碌碌響聲若雷。妓駭問之故，彼無可答，但曰：『這是賊行。』童自大或亦是賊行也。蓋江南罵人不堪曰賊形耳。】宦萼因催酒，不一時擺下兩張桌子，分賓主坐下。那些家奴一碗碗捧將上來，無非是膾鯉羔，山珍海味。杯盤羅列，堆設滿案。

賈文物道：『我讀書人二簋可用享，何必若是乎饌者之豐也？有盛饌必變色而作。』宦萼道：『不過便飯而已，猶恐褻尊兄，何必過譽？』　賈文物道：『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民有飢色，野有餓莩，可謂率獸而食人也。』童自大道：『放著這樣香噴噴的好東西不吃，只管說閑話，冷了豈不可惜？我可不能奉候。』因低頭大啖。

賈文物淡笑道：『小人哉，童兄也。鮮矣仁，左丘明恥之，某亦恥之。』少刻食畢，賈文物又要起身。宦萼道：『我舍下有一個絕妙的斐園，請二兄同去看看。且還有小酌，尚請寬坐。』賈文物道：『此非東郭蟠間之祭者，何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乎？恐妻妾相泣於中庭也。然而兄賜食，斯受之而已矣。』宦萼留住二人，同到斐園中四處游賞。

童自大道：『公子，你這園卻也收拾得好，也要好些銀子用呢。叫我就捨不得，拿了開個當鋪，一年不生許多利錢麼？』【如此想頭，焉得不做財主？】鄔合道：『大老爺這園也要算京城中第一了。』賈文物道：『然，誠哉是言也。你看麀鹿濯濯，白鳥鶼鶼，山淥雌雉，烏牣魚躍。當今之囿，捨此其誰也？想經之營之時，必庶民子來，不日成之。若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因回顧家人道：『此雖非為阱於宅中，爾等有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吾力猶能肆諸市朝。戒之戒之。』賞玩了一會，同到一個居蔡軒中坐了。賈文物道：『軒乎，吾道體而面之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不可以為悅，得之而不與人同樂，亦非也。今兄與朋友共，其肥也輕裘之子路何足道哉？』　不一時，掇上絕精的果品醃臘下酒之物擺下，斟上酒來，大家吃了個落花流水。天色將暮，賈文物道：『既醉以酒，吾飽矣，不能用也。以其時考之則可矣，當詠而歸。』款留不住，大家都告辭起身。

賈文物臨行，顧他三人道：『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明日行至於我之室也。雖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然當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為敬也。』宦萼道：『明日自當奉拜。』到了次日，宦萼、童自大到賈文物家拜望，鄔合自然是跟去幫閑。賈文物留飲，果然豐盛。飲酒中間，宦萼向童自大道：『我們明早同到兄府上奉拜去。』童自大紅著臉不嘖聲，半晌答道：『弟家沒人，就弄點東西，恐不中口。也不敢勞拜，改日再請罷。』【童自大壞了，也竟會說謊。有一鄰人問道：『你家主人今日請客麼？買這許多東西？』其僕道：『我家主人要請客，除非來世罷。』主人聞之大怒，罵道：『我不請只是不請，你怎麼許他個日子？』童自大竟許請，還算大方。】宦萼是公子性兒，見他那個樣子，知是吝嗇，笑著道：『拜是再沒有不拜之理。』對賈文物道：『我們明日到童兄府上，拜過之後同到我舍下，我替童兄代東。』次日，大家到他家拜了，宦萼把他們約到家中共樂。彼此來往，連聚飲了幾日。童自大自覺過不去，也約他們到家。牽葷帶蔬六碗菜，三杯之後一飯而已。鄔合幾天來吃得快活，連夜間都不歸家。此時嬴氏已獲，家中有人，故此他放心在外，不必多敘。

過了幾日，又都在宦萼家中聚飲。

宦萼對眾人道：『如今雖日日飲酒食肉，到底不甚親切。須結拜個弟兄，纔覺親熱些。二兄以為何如？』　鄔合接口道：『還是大老爺學問深，見得到。想當日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千載馳名。如今三位老爺這一結義了，後來也是要傳的呢。』賈文物撫掌道：『妙哉！兄弟怡怡戚之也。倘二兄不幸短命死矣，則二嫂使治聯棲我，豈不勝齊人之有一妻一妾哉？』　童自大道：『要結拜弟兄，我做老三纔來。不然我是不來的。』賈文物道：『先生何為出此言也？』　童自大道：『若論起時勢來，公子勢利雙全，該做大哥。賈兄有勢，做二哥。我有利，做老三。這是從古來的一團大道理。』【他這一團大道理，不知向何處學來？】賈文物道：『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公子一位，今世所頒之次序也無移。至於兄丈夫也，我丈夫也，兄何畏我哉？君子愛人也以德，為何要居小弟之下乎？且君子惡居下流，兄當效君子上達也。』童自大道：『還有一說，南京風俗，但是結拜，老兄弟是不出錢的。我故此要佔這些便宜，【這就是他的一團大道理了。】這是實話奉告。若不依我，就散了桃園。』賈文物道：『兄一個不與，居簡而行簡，無乃太簡乎？』　宦萼道：『也罷。他既如此說，不要強他，就叫了他做老三罷。』鄔合道：『三位老爺結義也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還要烏牛白馬，殺牲歃血，作篇盟文祭告天地鬼神纔是。』童自大道：『費這些錢做甚麼？買半斤燒酒去，弄個小公雞滴點血。大家吃些生雞血酒，鬼混鬼混罷了。何苦多事？』　宦萼道：『豈有這個此理？【這個二字，甚妙。極寫其學文話而不通也。】我們紗帽人家做事，要不離紗帽氣纔好，不然就不成體統了。【童自大之紗帽氣定是臭，賈文物之紗帽氣定是酸。他的紗帽氣倒不知是甚味？】那雞血可是行得的？牛馬雖不必，豬羊定要。』遂叫過家人宦畋來，吩咐去制辦犒物。因想道，別的都容易，但這篇盟文哪裡去尋人作。躊躇再四，童自大忽然笑道：『公子，你真是騎著驢子找驢子，現有賈兄這樣才子，【要知賈兄也只算作驢子，算不得才子。】一篇盟文值甚麼？還要去尋別人。』宦萼喜道：『虧你想，我一時倒也忘記了。賈兄可快作文來，今日就要結拜。』【真是呆公子火燎性兒。】賈文物正在說得高興之際，忽聽得要他當面作文，【二人結訟，內一理曲者當受責。彼云：『我是生員，官不知真偽。』云：『說系生員，可作一篇文章來看。』其人云：『生員罪不至此。』賈文物亦當云：『我罪不至此。』】如青天霹靂，掙得滿臉通紅，說道：『兄謬矣，祭神在，祭神如神在。今者薄暮，豈結盟之時哉？況齋戒沐浴，然後可以祝上帝。欲禱爾於上下神衹，請緩之，以待來日然後可。』宦萼道：『也說得是。老兄今晚回府作了寫好，明早來我家中做個斐園三結義，不可誤了。』二人應諾，又吃了一回酒，方纔辭去。

這賈文物到得家中，一下轎就慌忙吩咐家人：『快去請乾先生來，我有要緊話說。若不在家，隨早隨晚，務必要等了來的。』那人飛跑而去。他到書房中，忙叫小廝將紙墨筆硯擺下，又吩咐人去買黃紙。叫烹了一壺好茶，放在桌上，又叫預備酒果伺候。不多時，乾生早到。

你道這乾生是何等人也？他是學中一個知名人士，名壹字不驕。生得相貌頗清，準頭微赤，些微幾莖髭鬚，二旬以外年紀。他父親在日也是個有名的秀才，與鍾趨同窗同學，猶如骨肉。他二人指腹為婚，後乾家生了乾壹，鍾家生了一女，彌月時就聘下了。乾生八歲時，他父親便病故，只寡母在堂。又過了幾年，他母親也歿了。服滿後，二十歲上纔進了學。他生性放達不羈，惟以詩酒為事。又平素好結交朋友，所以家道漸漸蕭索了。他讀書的人，又別無營運，終年守困而已。

那時府學中有個教官，姓廣名聞思，【看官記得此人否？即前童自宏贈金之社友也。】他愛乾生人品才調，甚是契厚。

一日，打發個老門斗【老門斗有所本而來。《牡丹亭》內云：學中門子老成精。】來請他去講話。乾生見學中老師來請，就同門斗來到宅內相見了。廣教官讓了坐下，說道：『我素知年兄年來著實守困，奈我鱣堂俸薄，愛莫能助，心甚歉然。昨日都督李公請了我去，托我要請個西席，愚意要奉薦年兄。我素知年兄豪放不羈，恐不屑為此。但聖人云：素貧賤行乎貧賤，君子無入而不自得。況設帳一事，也是讀書人所為。不知年兄的意思若何？可肯屈就麼？若謂可，我當奉薦。』乾生一來家中寒薄，二來身閑無事，又承老師殷殷見愛，便道：『既蒙老師見愛，敢不遵命？』　廣教官見他肯去，心中甚喜。叫門斗沽了一壺，內邊要了兩碟小菜來。一碗炒苜宿，一碟酸韭，【雖是寫廣文寒酸，到底是寫徽人吝嗇也。】二人對飲，到底古人不同，順著厚道。今之求人薦館者，非有封儀不行。廣教官為乾生之飯反破費己鈔，沽酒求之，今日大約難得。】談了半日近來月課的時文，乾生纔辭了回來。

你道要請先生的這個李都督是何處人氏？怎麼出身？他祖籍山西大同府人，【大同人，妙。謂今日延師之東家大約皆同也。】代代俱當丘八。他父親叫做李之富，【他父親叫做李之父，他母親定是李氏了。】母親早亡了。他妻子滑氏，【人家妻子似此姓者極多。】也是個一個字的鄉紳兵的乃愛。他有四個兒子，七八個孫子。他單名一個太字，他吃糧時原名李大。他一字不識，粗鹵至極。這待人接物禮貌上的儀文，一毫不知。他當日隨著主帥去征流賊，他心雄膽大，膂力過人。該他的命好，【蘇東坡云：『但願生兒愚且鹵，無災無難到公卿。』李太之謂也。只要生來命好，要識字做甚麼？】遣他去禦敵，無敵不摧。著他去攻城，無城不克。他也並不是甚麼勇冠三軍，力雄萬夫的好漢，該有他官星照命，自有機會來湊他。

一日，他跟著主帥同流賊對敵。他騎的那馬被賊的馬槍子打著了耳朵，忽然在陣中驚跳起來，控勒不住。李大用力打了幾鞭，那馬性起，自本陣上直衝入賊陣中去。他著了急，怕賊來殺他。他舉起刀來，橫七豎八，亂砍亂剁。一來古語說，一人拼命，萬夫難敵。二來賊隊中不防他這一沖，竟有些亂了。官兵也不知他是馬驚，只當他奮勇衝鋒。見賊亂了陣勢，誰不望殺賊建功？大家吶一聲喊，齊奮力殺將上去。賊兵大敗，誅殺殆盡。論功行賞，他獨得了頭功。

又一回，飛報到來，流賊據了蔚州，主帥連夜發兵救援，他跟了同去。到了城下，流賊固守甚嚴。攻了幾日，城不得下。主帥大怒，命造了雲梯，令眾兵爬城。也虧他膽大，就往上爬。眾人隨後。離城垛不遠，城上一個賊一槍攮來。他是仰面看著的，一下閃過。右手攀住雲梯，左手一把將槍杆攥住。那賊若往下一送，他便不死也要跌傷。該他的造化，那賊反往上一提，他趁勢向上一躍，跳上了城。掄起右腕上刀來，順手一刀，把那賊剁倒，便舉刀混砍。眾賊見有人上城，已自驚慌，又見後面的人魚貫而上，喊了一聲，各自逃生。他同人砍開城門，放官兵入城。眾賊殺的殺了，逃的逃了。論得城之功，他又是頭一個。如此巧事也不能盡述。因他屢立軍功，漸次陞遷，做到了副總。

他有一個小舅子，名字叫做滑稽。他父親雖也是兵，卻是個識字的，接交官府衙門書辦之類。這滑稽也讀過幾日書，心下倒還明白。李大做了副將，署中公事多了，他捨不得費銀子請幕賓，就約小舅子替他主文，撥了分馬糧與他。

後來李大昇了南京後軍都督府同知，單騎赴任，將父親妻子兒媳孫兒俱留在故鄉。他做副將的時候，又娶了四五個妾，臨行再三托滑氏留心照看。』千萬嚴緊，不要叫他們弄出醜來。我到任後，等尋了房子，慢慢來接你們。』滑氏應諾，他仍帶著小舅子並十數個家人去了。

到了南京上過任，不必細說。

他此時的名字還叫李大，他因自己是大了，他的四個兒子就叫李二、李三、李四、李五。

一日，那滑稽因勸他道：『你今日做到都督，是朝廷大臣了，你這名字甚是不雅，還得改一改纔妙。』李大道：『我自娘肚裡掉下來就是這個名字。今日做了這麼大官，哪些兒不好？』　滑稽道：『這個大哪裡是名字，因你是大兒子，所以就叫大了，後來當兵就不曾改。今日做了顯職，還用這個字，不怕人笑話麼？』　李大道：『這個大字我認熟了，要另改一個，不但別人不認得是我，連我也不認得是我了。』【他這奇談可笑。然而世上我認得我者誰耶？】滑稽想了想，笑著拿筆寫了個大字，內中點了一點，問道：『這個字你可認得？就改做他罷。』李大道：『我嘗見一塊字底下點一點，我問書辦，他們說上頭的一塊字是菩薩，底下這一點就是那塊字。你叫我改做李大大的意思了。』【辱翁曰：此說竟是極。太字原系大字下兩點。篆書作□，所謂復篆也。孰謂此老兵不識字？】忽大笑，罵道：『你這騾膫子攮的，你同我頑罵我咧，連你姐姐都罵上了。』滑稽道：『我好意替你改名字，怎麼是罵你？你倒罵起我來。』他笑道：『我前日養了幾個兵到後湖裡去打魚，魚沒有打得，拿著了許多烏龜。他們打了報單來，說烏龜有大大的多少，小小的多少，那個大字底下也是一點。你罵我是大烏龜，可不連你姐姐也罵了。』滑稽道：『不是這話。那一點是在底下，這一點是在內中的。』他又道：『既不是大大，大字胯襠裡墜著個東西，大的是大毬了。』【奇想，然而他竟叫大毬亦可。】滑稽笑道：『這是個太字，人稱太爺太太就是這個字了。怕你不認別的，這個太字你還容易認，雖不甚佳，比那個大字還像個名字。』他大笑道：『好得很。我叫做李太，你姐姐叫李太太。他比我大些些不得，我有些怕他呢。你就吩咐闔衙門的人，我的名字叫李太了。』滑稽道：『這如何吩咐人？你如今是官，改名字要上本的。上邊准了，有小抄到各處，人就都知道了，何用吩咐？』　李太依他，題了一本，准了下來，纔改了今名。

一日，李太向滑稽道：『我這些日子細想起來，你勸我改名字，是你哄我。明是拿著我奉承你姐姐。』滑稽不懂他的意思，說道：『你這話我就不解了。』李太道：『你姐姐是我的老婆，倒叫李太太，我倒叫李太，明明的說你姐姐在似我，把我怕老婆的招牌替我擺了出去。不是你拿我奉承你姐姐麼？還有一說，人叫你姐姐一聲李太太，倒把我的名字叫了兩聲去了。』滑稽道：『豈有此理？字雖一樣，有兩個講法。原該用那「丕pǐ極泰來」的「泰」字，因這個太字你好認，借音取那個泰字之意，是極好的，你不用多疑。要說叫我姐姐一聲李太太，把你名字叫了兩聲，那還是在叫我姐姐。你前日沒有改名字的時候，人叫你李大老爺，難道也是叫你的名字不成？』他想了一會，道：『你的嘴能幹，我說不過你，我到底心裡信不過。可恨前日冒失上過了本，不然還是我的大字好。我做著個大官，名字自然該是大。』【愈想愈奇。豈當日在下位時爾名李小耶？】滑稽道：『不但你的名字該改，就是四個外甥的也該改。哪時有個老子叫李大，兒子同著二三四五排行的理？我如今也替他們改改。當日岳少保說，行兵之道，智信仁勇嚴五字缺一不可。李嚴三國時已有了，況你也只有四個兒子，就把智信仁勇排去，你又是武將，恰合道妙。』他道：『偏你會這麼瞎搧。你在哪裡又認得個甚麼岳少保，聽見他說的？我如今還聽你的話呢，我也不懂得甚麼叫做智的信的。況且我纔上本改了名字，又替娃娃們去上本，囉囉娑娑的。』滑稽道：『你是官，故要上本。他們又上甚麼？』　李太道：『既如此，改改也好。他們如今都是公子了，若單叫李二李三的，實在也不好聽。我前日點兵，這樣名字多得很。我先還疑惑，我家的娃娃怎麼又在這裡當起兵來，細看看又不是。我也覺得不好，【李太正當名滑稽，他無一語不全又失笑。】我怕又要上本，故此罷了。既不費事，等我替他們改。但他們這二三四五幾個字我叫慣了，萬萬去不得。一個人添一個奇字就好了。我聽得人說，人生在世，要妻財子祿壽俱全就是好的。他們的婆子都有了，那個妻字不用了，叫做李二財、李三子、李四祿、李五壽罷。你說這幾個字我想得奇不奇？【真奇，虧他想。】又明白好懂，可不強擬你謅的那幾個字麼？』　滑稽見他不通得可笑，也不同他爭講，任他自己去改。

過了些時，他叫滑稽寫了封家信，與他老子說，南京房子甚貴，還不曾買，目今權借衙門暫住。等買了房子，再來搬接家眷。又把自己改名，兒子們添名的話，詳細寫了。差了個大管家叫做李得用回去。

過了兩個來月，李得用回來了，投上老主的家書。他問了家中大小平安，心中甚喜。叫家人道：『快請舅爺來念。』家人道：『舅爺往雨花臺耍看去了。』李太道：『這怎麼處？也罷，叫個書辦來念罷。』頃刻叫了個書辦進來。他把那家信拆開，遞與他，道：『這是太爺帶與我的稟貼，你念與我聽。』那書辦接過，打開一看，不敢做聲。李太道：『你為甚麼不念？是我家太爺給我的，又不是給你的。你看看自己知道就罷了麼？』　書辦道：『並不是家信，叫書辦怎麼念？』他大怒道：『這是我家人才帶來的，怎麼說不是？忘八肏的，老子肏你的奶。你當一個書辦，連一塊稟貼也念不來，要你做甚麼？要你弄鳥？』　喝道：『攆出去，再另叫一個來。』家人去了來說道：『別的書辦都回家吃飯去了，不在這裡。』別的書辦何曾回去，因這個書辦向眾人說道：『並不是家書，是一小學生的仿，怎麼個念法？白白的捱了一頓罵。』眾人聽說，誰還肯進來？故此都推吃飯去了。

李太見沒人念，急得罵滑稽道：『這個瞎毬攮，在家坐坐罷了，偏偏今日他又去耍甚麼臺臺的。』吩咐道：『等舅爺回來，就叫他到上邊去。』家人答應了。你道這封字那書辦果然連家信都不會念麼？原來這李得用沿路呷酒嫖妓，把封家信不知如何失落了。著了急，因想主人不識字，又一竅不通，到了一個鄉學館中問那先生要了一張小學生的仿，封了來哄主人。那書辦雖不知這些情弊，但看見這個字，疑必有故，不肯說破，恐得罪了帶書的管家爺，白受了一場大罵。

午後滑稽回來了，李得用恐他說出，再三央告求他遮掩。滑稽因他是姐夫的大管家，況他們素常又極其相厚，滿口答應。到了上房，李太道：『等你這半日纔來，俺爺帶了塊稟貼來，那書辦又不認得，你念念與我聽。』滑稽接過來，笑著念道：

上大人，某乙已。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禮也。學生李彬習字。

念完了，他滿臉慍色，道：『一塊老子與兒子的稟貼，寫得明明白白的也好懂。這是些甚麼文話，我一句也不知道。』問那李得用道：『太爺的才學當日也比我高不多，如今為何這樣文起來？難道老都老了，從新又上學念書去麼？』　李得用先還恐他知覺，捏了兩把汗。今見他問這話，心中暗喜，忙跪稟道：『太爺雖不曾上學，因老爺官尊了，近日同這些鄉紳舉監文人們來往，大約是講學講道了的。』【辱翁曰：如此趣話卻好。】李太搖頭道：『就是同文人講講，哪裡就文到這個地位？真是迂夫子的卵袋，文縐縐的。大約還是煩了甚麼不通的才子寫的。』【不通的才子，奇。】又向滑稽道：『你可懂得？你要懂，細細講與我聽，我叫買辦打燒刀子同牛羓請你。』滑稽笑道：『你聽著我講，頭一句上大人，說你如今做了大官是個大人了。上覆你這大人，是問你好的話。』李太喜道：『明白明白，講得好。』滑稽又道：『某乙已，某就是我字，你不見戲上都自己稱某家，這某字是太爺自己稱呼。說你在任上，只某一個在家。』李太道：『越發明白。』滑稽又念道：『化三千，七十士。太爺有三千句話在對你說，內中有七十件事。』李太道：『我的爺爺喲，你老也老了，省些心罷了。哪裡就有這麼些事？虧他老人家記得。』滑稽不往下念，李太道：『你怎麼念了這幾句，底下不講了？』滑稽笑著向他戲說道：『我講了怕你要惱。』李太道：『這纔說的是沒來頭的話。這是俺老子與我的字兒，你不過講與我聽，有甚麼話得罪了我？我就惱，只惱我老子。你又不是俺老子，為甚麼惱你？』【一竅不通的人亦有趣。他之趣語不少，只此數句，到不通可笑之至。非此人不能有此話也。】　滑稽笑著念道：『爾小生八九子，爾字就是你字。說你的幾個小婆子生了八九個兒子。』李太大驚道：『我不在家，是哪裡來的這些娃娃？』滑稽道：『書上寫得明白，佳作仁，說是家裡做出來的人。』李太怒道：『你那姐姐也不是個人娘養的，我臨起身再三托他照管，他們如何就做出這些娃娃來？我想來別人也不敢，不要就是俺那爺老沒廉恥做的事罷？』滑稽笑道：『你好想，所以臨了說可知禮也。說你要猜到這上頭，可就是知禮的了。』李太大怒，搶過字來扯得粉碎。【李太則大怒，看書者則笑倒也。此一封書，真千古家信絕唱。見此而大笑者，必李太之儔也。】面紅頸赤，低頭無語。半晌，忽又問道：『後頭還有甚麼李彬習的又是怎麼說？』　滑稽道：『他說學生李彬，人家老子稱兒子做學生，這也是文話。因你做了大官，要叫你名字不好意思的，要稱你老爺又無此理。你原當過兵，要稱你做李兵。習字，媳是太爺稱呼媳婦，就是我姐姐了。說媳婦不另寫字了，同這一封字，所以說學生李彬習字。』講完了，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快叫人去打酒買牛羓來請我。』李太道：『大毬的牛羓，把些小婆子的巴子還不知弄成個甚麼樣兒了，還想吃牛羓子呢。』滑稽笑了出去。李得用向他感謝了又感謝，忙去買了許多佳餚，沽了一瓶美酒來奉敬，不題。

再說李太一腔怒恨，徹底無眠。次日即打發李得用帶了四五個家人，回去接滑氏同幾個小老婆並兒子媳婦孫子來京，單不接他老人，也不寫家信。

眾家人到了家，李之富聽得兒子來接家眷，獨不接他，問家人是何緣故。家人雖有知道的，都懼李得用，俱不敢說，只答應不知道。李之富恨了兩聲，復又笑道：『我知這奴才的心了。他如今做了大官，說我原是個兵，恐怕我玷辱了他，故不來接我。連字也沒一封問問安，真畜生，真畜生。』那李太做了多年的官，俗語說，官久自富，他家中也置了許多田產佃房，李之富儘夠受用，也就在家，並不管媳婦孫子去不去。滑氏臨行，帶了眾人到公公處辭行。那老兒也無多話，只道：『你對那奴才說，叫他長遠在外做官，就死在外邊，總不要回來見我。』那滑氏見公公動怒，也不知是哪裡賬，起身去了。

一路無話，到了南京，他夫妻父子相會了。李太見了這幾個小老婆，睜圓了眼瞅著，咬牙切齒，不交一言。晚上他夫妻上床幹了一次接風的事，完了睡下。李太埋怨滑氏道：『我臨來那樣托你管著這幾個小婆子，不要弄出醜來，你應滿了的。怎麼這一二年裡頭就叫他們養了八九個娃娃？』　滑氏驚道：『你聽人胡說，這是哪裡的話？』　李太道：『你還瞞我，是俺那老沒廉恥的爺帶來的信說的。還說就是他在家做的人呢，我所以纔不接他。』這滑氏當日見他娶這些小，心中未嘗不惱。但他是個兵的小姐，家世寒微。今日見丈夫做了大官，攜帶他做了夫人，享榮華，受富貴。插金戴銀，呼奴使婢，未免有些勢利，敢怒而不敢言。今聽見他這話，雖不明白內中的細故，知他是誤聽了，方悟到不接公公之故。遂借他的話因答道：『誰叫你當日尋這些浪貨來？【先責丈夫之不是。】那時我要阻你，倒像我吃醋一般，只得任憑你胡做。【次表自己之賢慧。】你托我照管他們，我只管得他們的身，管不得他們的心，沒有個拿封皮長遠的封著他們那騷東西的道理。【再責諸妾之無恥。】況又是你老子做的事，叫我一個媳婦如何管得？只怨你自己不是，怎麼倒反怨我？』【終歸不是於公公，且明己之不得已。此婦真滑，不但姓滑而已。】李太怒道：『明日我把這幾個淫婦全殺掉了，纔出得這口惡氣。』滑氏知他是誤聽，故此謅出些話來，激他打發了這幾個妾，他好獨享樂之意。忽見他說要殺，恐他鹵夫性兒誤害無辜，【還算賢婦。】忙道：『還虧你做著個官，王法都不知道。人都是輕易殺得的？養漢拿雙，你又不曾拿著他。這一殺了他們，倘被人知道參了，不但壞了官，連命都送了呢。就算著不到這地位，如今這醜事人都不知道。若無緣無故殺了這幾個浪肉，不明明尋頂綠帽子戴麼？你只把他們攆了出去配了人，眼不見為淨就罷了。』李太生來粗蠢，滑氏乖巧，凡說話行事，李太都在他籠絡中，素常有些懼怕他，故此極肯聽他言語。

次早起來，並無別話，把衙門中沒有老婆的兵叫了幾個來，將幾個小老婆即刻驅出，【辱翁曰：大陰德。】每人配了一個去了。【這回得自在。】這幾個妾也不知是什緣故，還以為主子開籠放鳥，得配一夫一妻，好生歡喜感激。

滑稽背地私問姐姐是為甚麼，滑氏把李太誤聽話詳細告訴了他，滑稽不禁失笑，也把假書並自己同他講著玩兒的話也向姐姐說了，笑道：『不想這草包弄假成真。』滑氏纔知內中的這些緣故，心中十分感激兄弟同李得用。

偶然一日，李太叫了兒子們到跟前，說道：『我常聽見人說甚麼文武世家，我自從七八代前的爺爺當兵起，傳流到我。我如今又做了這樣大武官，這個武世家是不用說了。我看你們都大了，筆拿不動，弓拉不開。是俗語說的，毛坑裡拾得一杆槍，聞也聞不得，舞也舞不得了。【文不得，武不得，此類人多甚，不獨李太諸子。】如今我要僱個教書的來，把孫子們叫他識幾個字兒，可不就是文武世了。【好想頭，真是文武世家。】前日俺爺帶了那封稟貼來，你舅舅又不在家，叫了個書辦來又不認得，好不為難。若孫子們後來認得幾個字，何必求人？』兒子們見老子這樣說，不敢阻他的興。

李太因此請了廣教官來，托他要請個大通的好先生。廣教官因想乾行寒苦，又素相厚教，要薦他。問明瞭他肯去，親到李太家來，說先生請下了，是個名士，幾時進館。李太道：『且商量明白了著，一個月只好一兩工銀，【近來就算是好館了。】飯是自己回去吃。』【近來亦多有之。】廣教官笑道：『束修多寡倒也罷了。府上這樣門第，哪裡有先生回去吃飯的理？若是住得近還罷了，要住得遠，一日回家吃兩遍飯就晚了，還讀甚麼？』　他想了一會，又皺著眉曲指頭算了算，說道：『供給他吃飯，一日只算五分銀子，一年倒要十八兩，比工銀還多。這是買馬的錢少，制鞍的錢多了，成不得。』廣教官道：『讀書的人飲食倒不責備，就是家常茶飯也可款待，只要潔淨應時。』李太道：『既如此說，一日兩頓，就是隨常茶飯，只好初一十五吃個犒勞有些肉，閑常是沒有的。【可謂待先生如此其豐且敬也。】至於要吃點心吃酒是他自買。老教先，【奇稱。大約他聽得人說教官先生，他減去二字好稱呼。真妙人。】你對他說明白了就叫了他來。我還要親自考他一考，果然通才要。』廣教官道：『哪裡有這個禮？還差人去請纔是。』辭了出來，親到乾生家，向他道：『館中雖明白了，但只修金太薄，年兄將就負屈一年罷，只當借館中讀書。就是供給不堪，也免得自己心操薪水。年兄可肯去麼？』　乾生見老師情意殷殷，也還以為他雖是武弁，已是個顯官了，必定還知些人理，就應允了。廣教官又復了李太，叫他差人拿貼去請。

李太道：『僱他教書，又不是請他吃酒，用甚麼貼？【李太的話也有長人見識處，我今日方知帖子是請人吃酒纔用。】叫人口說罷。』廣教官見他如此粗俗，也不與他爭講，叫門斗帶那衙役同到乾生家來請。乾生見沒有名貼，雖心中怪他無禮，然卻不過老師面皮，只得同往。

到了後堂，見他在正中一張虎皮交椅上坐著，動也不動。看他那形狀，令人絕倒。有幾句寫他的行樂，道：形容鹵夯，相貌猙獰。

話語多粗俗，儀文沒半分。

心如頑石無微竅，腹內稠糊有一盆。

巍巍高坐墊皋比，卻是當年一老兵。

吁嗟乎，果是沐猴而冠；誠然哉，不謬獸性人形。

乾生先還想與他講些揖讓之禮，見他這個蠢牛樣子，一肚子沒好氣，連手也不同他拱。見傍邊一著幾張椅子，也就昂然坐下。

只見他問道：『你就是先生麼？』　乾生忿然答道：『正是。』他說道：『我這樣人家的先生，要會講書的纔要呢。你可會講麼？』乾生又是那惱，又是那好笑，說道：『我們一個做秀才的，甚麼書不會講？【近日做先生者竟大不然。】你要講甚麼？』　他道：『別的我不懂，《百家姓》我還知道兩句兒，你就講講我聽。』乾生笑道：『你要一句一句的講，還是要一個字一個字的講？』　他道：『自然是一塊塊一塊塊字兒講得纔明白。』乾生笑著道：『你聽我講，趙錢孫李這《百家姓》是當年宋朝的人作的，那宋朝的皇帝姓趙，所以趙字就放了頭一個。世上除了皇帝，就算有錢的大了，故此第二就是錢。這個孫字你當是誰？就是那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孫猴兒。只因要讓皇帝，又要讓有錢的，沒奈何，屈了他在第三。』乾生復大笑道：『這個李字就是你了。除了這三個，還有大似你的麼？故把你放做第四。』【有一海南先生講『子曰：予欲無言』一章書道：『夫子說：「俺不說捨兒咧。」子貢說：「夫子不說捨，叫俺們說捨呢？」夫子說：「天說捨兒來？春兒夏兒秋兒冬兒的過，蔥兒韭兒芹兒蒜兒的天，天可曾說捨兒咧？」』予以為此講可冠絕千古，不意乾生之講《百家姓》更妙，又高出其上。】那李太大喜，大笑道：『講得好，講得好。這叫做上堂三下鼓，通通通。』【這一篇講章，不但李太叫通，我亦謂之通。】乾生又笑道：『這一講還不足為奇，我還會倒過來講呢。』李太愈喜道：『我雖然這樣大年紀，從沒有聽見倒講書。煩你再講講我聽。』乾生笑道：『你姓李的穿上幾件猴兒皮，再有了幾個錢，除了皇帝，倒過來就算你大了。』他聽了，仰在交椅上哈哈大笑，道：『好先生，好先生，這纔是個真才子，講得有理得很。』【他並不是謬獎。】因四顧家人，道：『我果然這樣大麼？先生講得可是？』　眾人道：『先生講得是得很。』他笑著向乾生道：『我又沒有讀過書，知道甚麼叫做《百家姓》上有趙錢孫李這兩句？我當年跟著主帥時，外頭報流賊犯邊。主帥差了個周守備、吳千總去征剿，他去了些日子，總不見回報。那一夜主帥做了一個夢，夢見灶跟前生了一棵李樹，第二日叫人圓夢。他衙門裡有個大通的主文相公姓鄒，說道：「這個夢有些不祥，多管應在周守備、吳千總兩個身上。」主帥問他怎麼見得。鄒相公說：「天機不可預泄，等應過了再講。」又過了兩日，探馬來報，說周守備、吳千總都被流賊殺了。主帥問鄒相公前日的夢怎麼應在他二人，鄒相公說總是讀的書多了就無所不知，《百家姓》上說灶前生李，周吳陣亡，故此就先知了。【世上偏是善謅的人專謅得著。】我聽了記在心裡，今日考考你，誰知你比他講得更通，真是名公。』忙吩咐家人將馬房隔壁打掃了兩間做學房，【幸喜先生通，纔在馬房隔壁。若稍次，定在東廝中做館地矣。】大大小小的七八個學生來拜了先生。不但沒有贄見禮，連進館的酒都沒有。【近來竟以為例，行之者十僅二三耳。】乾生知他是個不知禮的人，也不與較量。

過了幾日，這學生中那三四個小的還知些怕懼，但他那父母又溺愛得很，一會叫人來說：『孩子小呢，不要拘管壞了，放他去走走。』乾生見東家來說，只得依。去了一會又來，坐不上半個時辰，又來說道：『恐怕孩子餓了，叫他進去吃些點心。一日到晚，如走馬燈一般，不住的來來去去。

到了這幾個大學生，甚是頑劣。內中一個居長的，名叫李蓀，是李三子的兒子。【李三子之子自然是李孫了，妙描。】頑劣更甚，又刁鑽心壞，【此類學生多甚。】內中也獨他打得更多。

他父母叫人來說，都是一樣的學生，先生要打一齊打，【奇談。只聞得有陪綁的囚犯，從不曾聽得有陪打的學生。】怎麼偏心單打他的兒子？【宦家子弟成器者少，豈朱門皆生餓殍耶？皆緣姑息之過耳。】乾生聽了，一肚氣惱說不出來，打得更狠。這幾個學生一日到晚書背不得，字寫不來還在次之，乾生但低頭看書，那大的中就不見了兩個，叫人去尋了來，每人打了幾下，還不曾打完，那兩個又不見了。及至拿了來，纔打著，回過頭來，先那兩個眼淚還不曾乾，又不知去向。只得拿來罰跪，他便謊說要出大恭。乾生以為實話，況且沒有等他撒在褲子中的理，只得放去，他人不知跑到何處頑跳去了。【非做過不知斯文宦家之先生者，不得其詳。】乾生每日氣也淘盡。

他家那供給的飲食更為可笑。他山西邊外的人不吃粳米，叫人到山東買來的小米蕎面。他每頓都是這兩樣在一處，倒上許多醋，或切上許多醃菜，還著上了一大把秦椒。又不像粥，又不像漿糊，又酸又咸又辣，進不得嘴間。或漆黑的麥面打那一寸厚的鍋盔，挺幫鐵硬，嚼也嚼不動。他家中吃的都是酸菜水，從不知吃茶。乾生如何吃得慣？要鍾茶千難萬難。那鍋盔又容易吞不下去，餓得沒奈何了，只得伸著脖子乾咽。又不好在飲食上講論，只得捏著鼻子拿來充飢。

天氣漸漸炎熱，隔壁馬房中那馬糞臭得薰得要死。那紅頭大金綠花蠅滿屋都是，在頭臉上混撞。先也甚是難過，久之，如入鮑魚之肆，也就不覺得十分嗆鼻，也耐過了。但只是每頓送一大碗翻滾熱的蕎麵湯來，天氣又熱，如何進嘴，放在桌上晾了一會，等溫些好吃。那大金蒼蠅就撲上幾個，在碗內燙得稀爛，一肚子子飄得滿碗全是蛆，忍不住惡心，只得倒去喂狗。再要添時又沒有了，只得忍餓，深悔當日不該輕諾。

一日大雨，滿屋皆漏，如篩子一般往下淌水。那些學生妙極，恐濕了衣服，也不等先生吩咐，如同躲大兵的一般，轟的一聲跑個乾淨，把書橫三豎四撂的滿桌。乾生恐滴濕了，倒替他們一本一本的去收。雨略止了，外面雖然小下，學房裡倒還大下。四處滴水，竟無一處可以容身坐得。乾生叫人對李二財說要回去躲雨，叫個人打傘送他家去。李二財吩咐了一個官轎夫拿傘相送。乾生走到途中，見濛濛細雨猶然未止，信口念一句道：

潒潒細雨潤如酥。

那轎夫忽說道：『相公好詩，我續一句罷。』乾生驚異道：『你一個抬轎的人，如何會作詩？』　他笑道：『我難道娘胎裡生下來就是抬轎的麼？不瞞相公說，我當日也教過書。因江家相待十分刻薄，遂賭了一口氣，想道：人生天地間，何事不可為？為甚麼受這個罪？身為無罪之囚，妻守有夫之寡。況古人說：寧為轎夫長，莫做一先生。【此人竟善於套古。】我因此纔到都督府營謀捐納了一名轎夫頭兒的。』乾生笑道：『既是你能續，你續一句看。』他朗吟道：

夫師持傘送師夫。

乾生訝道：『你這句令我不明，何以謂夫師？又何謂師夫？只有人稱師傅的，從未見師夫兩個奇字眼。』他笑道：『夫師者，我今是轎夫，昔日曾為過師，故稱夫師。師夫者，相公不要見罪焉。知今日之師，異日不為轎夫耶？【辱翁曰：此轎夫真正大通，不愧為人師。】師也轎夫也，轎夫也師也，其間不能以寸去也。不是我斗膽說，我與相公還算同寅呢。』乾生也笑道：『你雖當日教過書，但今日既為轎夫。我是他家西賓，大不同了。我與你，堂前坐立分高下。』他大笑道：『據我看來，相公雖在自譽，吾語汝弗如也：若論工銀君尚輸。』乾生道：『這又怎麼講？』　他笑道：『我一年十二兩銀子，還有三擔六斗米。相公你只得十二兩工銀，尚還無粟與爾之鄰里鄉黨，豈不輸我一籌？』　說話之間，乾生已到了家。他說道：『相公，大家說頑話，千萬不要介懷。』拿著傘去了。乾生想他說的話，倒也好笑了一會。

過了兩日，天大晴了，乾生只得又到館中。每日只同這幾個頑童淘氣，又是那氣，又是那好笑，道：『這幾個也不是學生，竟是一群野牛。我也不是他家請來的先生，是他家僱來做牧童的。』乾生在他家坐了半年館，李太同幾個兒子連學房門也不曾進，並不知道陪先生坐一坐。惟有滑稽曾讀過書，還知些人文道理，常到館中陪先生坐談，講講閑話，倒也還相投。【有此一線，故後來好到乾生任上也逍遙。伏下。】乾生偶然一日心有所觸，向眾學生道：『你爺爺雖是行伍出身，在官場中也混久了。別的不知道也罷了，難道連天地君親師五個字都不知的麼？我是你家的先生，就是師了。你爺爺待我，一點禮貌也不知，成何道理？』【這竟大不然，我常見非行伍出身者亦多如此。】　學生們回去吃飯時，那李蓀就把先生的話向他爺爺說。李太笑道：『這個書呆子好不知事。他不見多少的官兒在我跟前磕頭禮拜的，我還不理。那些衛所的指揮千百戶在我面前，不要講坐，連站的地方還沒有。他一個精窮的秀才，我等他坐著就算我敬重斯文得很了，他還想爭甚麼？【奇談。】不說他秀才們不知官體，反說我不知禮貌。況他教的是我孫子，就同我兒子是一輩子，【更奇，千古未聞之奇語。】叫我如何敬他？你就把這話教導他。』李蓀到館中又把這話說了。乾生大笑道：『蠢牛蠢牛，幸喜我教的是他孫子，若是教他的曾孫，竟把我當他的孫子相待了。』乾生一心要辭了回去，又因廣教官囑託，諄諄勸他了此一年之局，彼此存個體面。只得耐住，因長嘆道：『大丈夫不能奮飛，糊口青氈，受此小人下賤。我見有人尚鑽刺為西席者欣欣為榮，是何心耶？』【游混公、卜通輩此處，自然為榮矣。】　因信筆題了一調《青衫濕》的詞，道：

青氈第一低微事，腆面向人誇。

拘囚無罪，奴顏婢膝，依傍東家。

措身無地，蒙羞忍恥。

乞食爭差，斯文掃地。

逢人羞道，心愧無涯。

纔寫完，那廣教官偶來相探。乾生忙接著進來，讓他坐下。他一眼看見桌上那詞，取過一看，笑道：『年兄此言必有所謂。』乾生細將館中這些妙處並李太所說的話，低低相告。

那廣教官不禁大笑道：『是我屈了年兄了，也不想一至於此。』又道：『我之大賢與於人何所不容？況宰相肚裡好撐船，年兄且耐住幾個月罷。』乾生笑道：『那船直撐了來還可容得，他竟橫撐了來，叫門生如何能容？』　說罷，二人大笑。又閑談了一會，乾生要了七八回茶，只見答應，並不見到。廣教官道：『不消了。』就立起作別，乾生送他出去。那李蓀見那張詞在桌上，悄悄偷了，藏在身邊。乾生進來，見那張詞不見，因沒要緊，也不尋覓。

到午間放吃飯，這李蓀到他爺爺處來。這日李太的一個大肥騾子病死了，他叫人開剝煮熟，切做大臠，同著幾個兒子在那裡痛吃。正吃得大飽，忽李蓀走到跟前，將那首詞拿出來，道：『這是先生寫了罵爺爺的，方纔同那個教官看了大笑。又低低的向那教官罵了爺爺好些話，我也記不得那許多。』李太怒道：『他為甚麼好好的罵我？』叫兒子們道：『你們大家看看，看罵的是甚麼話？』　原來他這幾個乃郎都不願兒子讀書，因是老子的主意，不敢違拗。又見先生常打他們的兒子，心疼得說不出來。那幾個婦人又護短，常嘓噥丈夫道：『一個孩子們好容易養大了，恁他們頑頑罷。好好的叫他們念甚麼書？受這樣的罪。時常打得唧嘛喊叫的，你們也忍心麼？我見你們沒有念過書，一般也過日子穿衣吃飯的。』他們聽了老婆的話，巴不得攆了先生去，讓他兒子好快樂。他四個人本不認得字，見老子叫看，假意接過來，看了一會。

那李二財認得一個奴字，指著說道：『這不是個奴才的奴字麼？他罵爺是奴才呢。好罵好罵。』又道：『我前日在學房門口過，也不知他罵那一個孩子，甚麼狗肏心，肏肏心，又肏心。做先生的人這樣話都罵出來。又咒孩子們短命死矣，真野賊奴，罵得這麼刻毒。【他雖不識字，記性卻好，竟能過耳不忘。】我氣得了不得，要告訴爺，恐怕爺瞋。說請個先生教孫子，我們護短擠撮他。今日連爺都罵起來了。』李四祿瞎指著一句，道：『罵爺奴才值甚麼？這一句纔罵得狠呢。我也不敢說。』李五壽又指一句，道：『你說那一句狠，我看還輕，這一句纔利害呢。』李三子道：『你們不通文理，都是混說。我看這紙上東一道西一道畫的，哪一句不狠。一大些黑字，都是人罵不出來的話，他都罵出來了。不要說是爺，叫我也受不得這些惡話，就教出個狀元來也有限。這樣的壞人不攆掉他，還留他做甚麼？被他轟揚出去，爺倒罷了，叫我們拿甚麼臉面見人？』　他弟兄幾個，你一嘴我一舌，把李太激得一腔怒氣，拍著胸叫道：『氣殺俺咧，氣殺俺咧。』一沖性走到學房。

乾生正在看書，忽見他氣忿忿走來，尚不知何故，還笑著站起相迎。他指著乾生罵道：『你這驢毬毬攮的，我管下多少兵丁，一年只關十二兩銀子，還當多少差事，稍誤了還要打狗腿。你自己摸摸良心想一想，我一年十二兩銀子僱你來家，成日高高的坐著，你做些甚麼重活來？一日兩頓小米飯蕎麵湯供給著你受用，你吃得肥瘋了，反罵起我來。走你奶的村路，我的孫子就不念書也不怕沒有飯吃，他們蹺起腿來比你窮秀才的頭還高些。』乾生也不知是因什事，見他無狀，也大怒道：『我還愛在你家麼？因卻不過廣老師的面皮，纔在這裡忍受。君子絕交，不出惡聲。你滿嘴噴的是甚麼糞？』因大笑道：『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恨道：『畜生畜生，殺才殺才。』忿然去了。

李三子向他老子道：『爺聽見沒有，他罵爺畜生，還說殺來殺來，還要來殺爺呢。』李太愈怒道：『他想殺我，你們跟了我去殺了他，纔除得這恨。』就叫人備馬拿腰刀來。

那滑稽聽得，忙來勸止。他哪裡肯聽，急得暴跳如雷，嘴中的白沫都泛了出來。滑稽暗叫人上去忙對滑氏說了，滑氏叫人下來請他上去，說道：『皇帝老兒人背地下還要說長道短呢。他罵你，你親耳朵聽見了麼？你信孫子們胡說，就要去殺他。他一個窮秀才你同他拼甚麼？這殺了他，你不償命的麼？況這南京的秀才有幾千，他們要齊了心，可就是《西遊記》上說的，男人們到了女兒國，一個人掐一下，就只剩個骷髏了。我說的是好話，快不許去胡做，不然我就了不得。你不要疑惑我心疼那先生，我卻是為你的好意。』【妙。此等蠢物，不得不分剖明白與他聽。】那李太見夫人說了，不敢不遵，忍了一口暗氣。他一肚子的騾子肉因氣一裹，不能消克，漸漸飲食不下，成了噎食，百般醫治不能痊可。他一日睡著，總不見醒。滑氏心疑，上前摸了一摸，手足冰冷，只口中微有溫氣。不住墮淚，坐在傍邊守著。到了三鼓，聽他連嘆了幾口氣，道：『悔遲了，悔遲了。』滑氏忙問他，他也不答。只兩目直視，淚下如雨。過了半晌，叫把兒子媳婦孫子都叫到面前，道：『我纔到陰司去來，閻王怪我疑老子不孝。待先生無禮，拿糞清灌了我好幾碗。』【果如所言，世間之人該灌糞清者大半矣。】哭道：『暫放我回來說與你們知道，勸世人不要像我。都要孝敬父母，尊敬師長。我這去，聽得說還要變只夯狗，【何必要變狗？何嘗是人來？】日日要囔糞的呢。【今生糞噴多了，後世囔些也該。】好苦呵！』哭了幾聲，做狗嗥而死。【在生嗥了一輩子，臨死還要嗥，趣甚。】他妻子少不得裝殮搬喪回家。他老子見了也不哭，也不問他因何而死，心懷前恨，但罵道：『這奴才死遲了。』

此時李得用見主人已死，他囊中已厚，又恐當日假書的事或有人泄漏與老主知道，不能免罪，他帶著老婆兒子逃之夭夭了。過後眾家人方把李得用帶假信並後來請先生的這些話，告訴了李之富。李之富倒反慟哭道：『我那不通的兒羅，【世上人家不通的兒多極，老子也哭不得許多。】你聽奴才的假書，疑我老子。又聽孫子的讒言，罵逐先生。你死何足惜，但苦我老年人將來入土，不見貴兒子，只有壞孫子了。』後來不知他家下落，亦不復再贅。

再說那乾生自李太家出來，逕到廣教官處，將前事說了。廣教官自愧不該薦他這館，再三自認不是。乾生竟毫不介懷，付之一笑而已。

鍾趨知他貧寒，久矣萌悔親之念。他兩個賢郎鍾吾仁、鍾吾義又常力勸父親道：『古雲相女配夫。我家雖不算大富，也還是有碗飯吃的人家。妹子甚麼豪門巨族嫁不得，為何配他一個窮酸？雖然說當年曾指腹為婚，那不過是兒戲的事，如何做得准？』鍾趨原有此心，又聽兩個兒子這一番話，遂拿定主意反悔。因聽得他在李都督家坐館，尚不敢造次。今聞得他賓主不合出來了，料道他力不能娶，算計一番。先不好就露其意，恐親友談論。【人初起壞念未嘗不有些良心，一過後便喪盡矣。】一面託人來催他行聘迎娶，一面又出一個難題目，要多少頭面，要多少尺頭，多少羊酒，多少果餅，不然如何進得我家的門？

乾生聽了這話，笑道：『既然如此，等我有僥幸之時，然後再議。』那人復了鍾趨。鍾趨便發話道：『放他的狗屁。他若一百年不得中，我女兒留一百年不成。他既不能娶，他若情願退婚，叫我女兒另嫁，我還與他幾兩銀子度日。』那人又來會乾生，就直言拜上。乾生大笑道：『老殺才見我貧欲悔盟耳，何多言？我豈屑要他分文？』竟寫了一張退婚文書與他，鍾趨喜不勝言。

乾生的業師真佳訓知道了，大怒，要約些朋友，叫乾生遞張公呈在學院處告他。反是乾生勸道：『老師盛情，門生深感。人生但患不能功名成立耳，何患無妻？以門生嫌他家之女則不可。彼嫌貧棄婿，我就爭來，亦無顏矣。』真佳訓見他志氣可嘉，又平素愛他抱負不凡，便道：『賢契既不屑要他，我有一小女，作賢契之配何如？』乾生辭謝道：『老師雲天高誼，門生銘感五內。但門生今日一貧徹骨，豈敢辱老師門楣？』真佳訓正色道：『賢契以鍾趨視我耶？【好先生，不愧為人之師表。此一語，視鍾趨為狗彘矣。】若恐我小女愚陋，不足為賢契之匹則止。至於其他，我不較也。』乾生道：『蒙老師如此錯愛，門生豈不願為門下婿？』還拜謝道：『門生愧無寸絲之聘，奈何？』真佳訓笑道：『何必拘些世俗之套。我前得了徽州府祁門縣教官，數日內就要起身。小女既許奉箕帚，若帶了去，將來婚娶便費事了。』因在袖中取出一封銀子來，道：『我適間問一敝友貸得五十金做途費，今以二十兩贈與賢婿。明日就是良辰，我同老妻送小女來，你們完成之後，我也就要起程。但事在倉卒，小女的妝奩絲毫未備。寒家所有者皆送了來，餘俟後補。』【雖是好丈人，卻是好父親。雖疼愛女婿，正是疼愛女兒。真佳訓不但真會做先生，且真會做岳丈。】乾生見他這樣一片熱腸，惟有再三稱謝而已。真佳訓回去只與老妻說了，連女兒也不說知。

次日，只說親戚家請餞行，叫了三頂轎子，竟送到乾家來。乾生也備了桌酒款待岳父、岳母。他老夫秉看著女兒女婿合了巹，抵暮回家。他是要上任去的，將家中所有器皿什物盡行贈了女兒女婿。孟夫子云：『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他那令愛在閨中待字，信都不知，忽然間得了個女婿，大約也沒有甚麼抱怨父母處。他見乾生相貌魁梧，胸懷磊落。乾生既感岳父高情，又見新人態美，夫妻甚是相敬相愛。

那真佳訓把他的那間書室典與鍾生，所得典價十兩，也贈與女婿為讀書燈火之費，數日內也就上任去了。

鍾趨自得了那張退婚文書，先還恐有後話。過了幾日，聽得真教官把女兒嫁與他了，遂放了心，【不但放心，再無不笑真教官呆者。】託媒人要尋個富貴女婿。

誰知他嫌貧棄婿的這個美名傳出，那正經人家都鄙他為人，誰還肯要他的女兒？因循了幾年，他女兒年已二十五歲。恰逢勞正因寶姑死了要續弦，媒人說起鍾趨的女兒生得甚是標致，但只是年紀太大些。勞正也是將三十歲的人，這女子年紀尚還小著兩歲，這有何礙？就煩人去求親。

鍾趨聽得是御史公的公子，求之不得，兩個兒子又十分慫恿。因圖奉承豪婿，賠了有千金妝奩嫁與他。【世人因自己豪富而嫌貧棄婿者，不知是何肺腸？即如鍾趨因乾生之貧而棄之，卻陪千金嫁女於勞宅。若以此千金贈乾生，則不為貧矣。歸之以女，豈不為慈父賢岳？奈何溺於勢利場中而不悟，惜哉！】勞生迎娶過門，成親之夕，不但貌美，而且果是處子，不勝恩愛。

誰知後來事敗，魏璫磔後株連。勞御史是他二等用事，黨逆人犯，本身伏法，妻子一家發陝西邊衛充軍。連鍾趨的乃愛，也同著鐵甲將軍去了。

乾生同鍾生同年中了舉，次年又同中了進士，做了一任知縣，行取後又做了推官。鍾趨悔恨無及，把女兒的一位推官奶奶白撂掉了，還去做了軍妻。【可惜他死早了，不曾見他令愛後來做澤國公的權夫人。】李自成在陝西猖獗，音信杳無，死活存亡都不知道。他每每欲自抉其目，以恨不識人，還被親友在背後不知笑罵了多少。因此抱恨成了蠱脹而亡，這是後話。

且說這乾生住處與賈文物相近，賈文物因有個假文名在外，人見他又是科甲，或有求他作詩的，求他作文的。他又不好推辭不會，自己卻又弄不來。他與乾生自幼相識，知道他有些才學，時常請他來代疱。

這日因要作盟文，故又去請他。一見他來，大喜道：『弟候久了。』忙迎著讓坐。也不暇敘寒溫，就把宦公子要結盟並要作一篇文，故請他來代筆的話，說了一遍。隨自己斟了一杯茶送過去，即將筆遞上，將紙鋪下。

乾不驕與賈文物因同里巷，素常又杯酒往來。賈文物因常要求他，每遇節令定有些食物饋送，又常送些柴米。乾生雖推辭不受，賈文物決定不肯。乾生因見他情意諄切，只得笑納。

今日他請了來，見他一番殷勤，十分奉承。況只要代作幾句盟文，又甚是易事。雖知他與宦萼、童自大結盟，不過是膏梁子弟，狐群狗黨，一伙酒肉之朋，信筆作了一篇譏誚戲謔的話。作完，隨又將黃紙謄清，遞與賈文物。

賈文物看了一遍，贊道：『非長兄大才，何以得此？替小弟生輝多矣。』留他小飲了幾杯，乾生辭別。賈文物深深作揖道謝，送他出門而去。【賈文物見人說話無一不文，惟見了乾生，半個文字也不敢說。不但是小巫見了大巫，正是他純是以做文欺局外之人也。】回到內室，富氏問道：『你今日往哪裡去的，此時纔回來？又請那姓干的寫甚麼？』賈文物鞠躬道：『有政故晏也。予久矣陞堂矣，未入於室耳。』富氏怒道：『你向別人文縐縐的罷了，在我跟前也是如此。問著話，不明白說，甚麼叫做有政晏也？』賈文物道：『予豈多文哉？久假而不知其非也，幸恕之。』富氏反笑起來，道：『我看你真是迂夫子，倒埋著文屁沖天。【的評。】到底是甚麼事？說來我聽。』賈文物道：『有一宦公子，居氣養體，大哉居乎，翩翩之佳公子也。欲與拙夫同氣相求，為朋友共。其臭如蘭，故歸來不覺日之夕矣。』富氏道：『啐！你嚼蛆。』便上床脫衣而睡。

賈文物也便上床。臥了片刻，爬起來，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不告而娶為無後也，況男女居室乎？奶奶雖未學養子而嫁，我拙夫恐廢人之大倫，不敢不免請搗之。』富氏也不理他。他將富氏放得睡正了，他站起，向陰門深深一恭，道：『得罪了。予日日新，又日新矣。』然後爬上肚皮，雲雨起來。斯斯文文，慢慢一下一下的抽扯。富氏急得叫道：『你到這個要緊的時候，怎還這樣慢條斯理的？』賈文物道：『好勇鬥狠，以危父母，不孝也。況古云：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乎？』富氏怒道：『你既然做這麼個樣子，你掙這個命做甚麼？』賈文物道：『此孝當竭力，忠則盡命之時，況與夫人交，敢不興乎？不能也，非不為也。』頃刻氣喘吁吁，伏於枕上。

富氏道：『你怎麼越發不動了？』賈文物道：『吾了矣，不能動也。非敢住也，力不進也。』富氏又恨又怒，將他一搡，跌下身來睡倒。嘆道：『血氣方剛，戒之在斗。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富氏聽得恨極了，下力將他擰了幾把。他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夫人不自苦，然而我苦之。何若是乎擰之之也？』富氏恨恨而睡，一宿晚景已過。次早賈文物起來，梳洗穿衣，袖了盟文，坐轎往宦家來。進到園中，童、鄔二人早已在彼。宦萼迎著問道：『兄的文曾作了麼？』賈文物道：『予歸而來之有餘師，焉得無？』【這一句文袋掉得是實。】遂在袖中取出遞過。宦萼接了，打開叫鄔合念。大家上前同聽他念道：

維南贍部州大明國南京應天府居住信官宦萼、賈文物、童自大，謹以烏豬白羊、香花紙燭，致獻於天地三界十方萬為真宰，初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關聖帝君之前曰。

宦萼道：『這信官兩個字下得妥當之極，好想頭。』鄔合道：『就是烏豬白羊四個字也對得工得緊。』童自大道：『寫上關老爺真好，我見人家結拜都寫上他老人家的。』鄔合又念道：

某等向系異姓，今結同盟。只願同年同日生，不願同年同日死。

鄔合道：『這生死兩個字轉換轉換，多了許多學問。不是賈老爺這樣名公，誰能想得到此？』童自大道：『這兩句話原是古人不通。如今人家的親戚弟兄為幾個錢還像生死冤家，【乍看似呆話，細思之，真至言也。】況結拜的酒肉弟兄？不過圖些東西肥嘴。【近之結盟，不過為此。】無原無故，同起甚麼生死來。這樣沒道理的胡說豈不可笑？』宦萼道：『果然，你這話說得有理之極。』向鄔合道：『你再念。』他念道：

自今設誓之後，某等三人輪流做主，或以酒肉開筵，或向煙花訪妓。倘負斯盟，人神共殛。

童自大伸了伸舌頭，道：『既這樣說，你把我的名字摳掉罷，我是不來的了。』宦萼道：『既已講定，為何又變起卦來了？』　童自大道：『賈兄是個送人的棺材座子，他同我頑呢。他上頭說輪流做東，我如何來得起？我一個經紀人家，哪裡經得這等大費？若是我家奶奶知道了，我這條賤命算就送在你們手裡了。』賈文物道：『送為賓主禮也。既如此說，你竟二而一，我們一而二，何如？』童自大搖頭道：『也做不來。我前日聽見個人念書，甚麼二十而取一。依著書上說，你每位當十回我當一回罷。』宦萼道：『太無此理。我們兩個當十回東擾你一回，何如？』他聽了纔不做聲。鄔合道：『二位老爺請聽著念完了罷。』又念道：

某等今日富貴相告，故結弟兄之社。他年豪華不敵，定散手足之盟，上告蒼穹，願鑒同志。

天啟年月日謹疏讀畢，童自大道：『一篇文我只喜這兩句。』鄔合道：『通篇都是妙的，如何只說這兩句好？』童自大道：『他說有錢相聚，無錢散夥，可不妙哉乎也？我因二位哥有錢勢纔來拜把子。若是兩位兄倒了運，我還同你作什弟兄？同胞骨肉尚如此，何況區區酒肉盟？』【朋友已是五倫中之一。果能孰友道，患難死生可以相共，何待結盟而原始也？近之結盟者，皆不過是酒肉社，特美其名為結盟耳。昔人曾有兩句道：最好笑的世情，朋友們結盟。童自大這幾句話，與之持合今人。多少譏貶，多少傷心，孰謂之呆哉？】宦萼對賈文物道：『人不可不弄個進士做。賢弟這篇文都是我心眼兒裡的話，卻說不出來，都被你說出來了，真不愧才子二字。【宦萼這幾句話初看不覺，細思之，真不通到趣極。他並不知進士是因自文才而得，以為中了進士自然有才。匪夷所思，令人笑倒。】賈文物道：『愚弟此文乃雞鳴而起，孳孳為之者。雖小套，必有可觀者焉。』

話說間，眾家人已將各項擺列停當。叫鄔合念盟文，他三人焚香歃血畢，然後交拜過。擺上酒來，大家散福痛飲，狂呼哥哥弟弟，真比親手足還覺親熱。有幾句道他三人道：臭味相投，同盟共好。

弟弟兄兄，酒餚列繞。

若問義氣有無，這卻不能分曉。

飲到更闌，方才分手。宦萼回到房中，侯氏問道：『你今日前邊殺豬宰羊做甚麼事？』宦萼將同賈、童結拜的話說了。

侯氏道：『我同你夫妻多年，不見你一些親熱。每日歇店也似的，晚上進來睡一覺，清早就鑽了出去，成日在外邊不知做些什事。又同外人結拜甚麼弟兄，可不是親倒疏，疏的倒親了？』【此類人多甚。】宦萼道：『我豈不要親熱你，只是見了你怒目金剛似的那一種相貌，一點喜容也沒有，我的魂都不在身上。怕還怕不過來，怎還敢來同你親熱呢？』　侯氏此時偶然有些高興，正想同他來親熱親熱，遂密縫著兩隻紅眼，齜著嘴，【要是我，更害怕。】故做嘻嘻的笑道：『我如今這個喜笑的面龐，難道你還怕麼？看你怎麼個親熱的法兒？』宦萼也有半酣，見他滿面春風，一時膽壯起來，也笑嘻嘻走上前抱住，親了兩個嘴，道：『我的娘，若日日你有這個喜容，我便夜夜同你親熱。我同你到床上親熱去。』把侯氏抱上床來，替他寬衣褪褲。二人脫得精光，宦萼腹中雖然不濟，腰中這一副本錢倒甚濟，有一調《西江月》贊他道：堅舉長餘六寸，生業能軟能剛。

軟如醉漢倒郎當，剛似瘋僧狂樣。

出牝入陰本事，腰州臍下家鄉。

天生二子在身傍，慣與佳人打仗。

那侯氏貌雖不揚，倒好一個陰戶，也有個《西江月》贈他道：緊暖香乾俱備，光光滑滑堪憐。

有時吐舌笑開顏，困便懶張兩片。

清水池邊故土，褲襠縣裡家園。

有時忽動興緯綿，戰鬥千回不倦。

他兩個一時弄將起來，只見：一個兩足高蹺，一個單槍直刺，一個柳腰款擺，一個玉杵忙舂。

一個笑吟吟把腰肢緊摟，一個喜孜孜將兩股頻搖。

這一個面似火燒，那一個舌如冰冷。

一個喉內哼哼，如小兒睡夢頻啼；一個鼻中喘喘，似老牛耕田力乏。

下一個蒙蒙星眼，心窩內樂極魂飛；上一個汗流浹背，遍身中酥麻精泄。

幹夠多時，雲收雨散。那侯氏得了這一番樂趣，也與每常大不相同。二人四臂交加，兩胸相貼，真個親親熱熱睡了一夜。此後侯氏圖他這種親熱，也就常與他個笑臉，宦萼也就漸漸膽子略壯了些。雖不敢犯他的法度，也不似先那樣畏縮了。

且說那鍾生一日在梅生家會文，作完之後，互相評論了一番。鍾生見案頭有一冊手抄，便拿過來翻閱。梅生道：『這是個姓郭的敝友，他與黔寧侯沐國公有些瓜葛，往雲南去相探。沐公留他住了月餘，他將滇中風景作了三十餘首竹枝詞。昨日回來，他送來與弟看。雖不為佳，然而看看，知那地方的風俗，不無開卷有益。』鍾生翻開看道：

朱樓繡戶斗年光，采勝新花八寶妝。

上客登堂來拜歲，金盤十隻送檳榔。

三冬雷雨兩交加，但到立春桃已花。

正月盡頭梅子大，嘗新二月有黃瓜。

簾外春風初淡蕩，梁頭燕語已呢喃。

獨有鴻飛曾不到，長空耿氣鎖煙嵐。

花朝時節女成行，攜盍城東坐小莊。

石子爭拈打石臼，中時應產好兒耶。

楊花歷亂下鞦韆，趁著清明無雨天。

金汁河邊桃李陌，稠人堆裡狡風蔦。

頭上青梭布一幅，防峁地動手親扶。

歸來不見新娘面，嚼碎檳榔罵濫奴。

柳葉桃花日夜開，青樓小妓踏歌回。

閑情解釋愁多少，帶得春風滿面來。

一隻金釵十萬貲，霍家小玉傾城姿。

好花纔吐新鶯滑，妒殺姝姝打棗詞。

圓通勝跡小蓬萊，樓觀金銀崖上開。

磴道盤空直到頂，可憐羅襪半塵埃。

肉身金像古庭龕，銅殿新修鸚鵡灘。

出門試請朝東看，山頭坐破女和男。

夏木千章祈雨壇，鳥龍潭繞碧欄杆。

神魚隊隊皆龍種，誰敢吟風下釣竿。

金馬山前金馬寺，碧雞關外碧雞祠。

王褒祀後南雲嘆，猶道昆明鑿漢時。

大理黑龍憶白龍，傳聞人說是雌雄。

如今一歲一相見，飛雹寒冰帶滿空。

白塔街前嶽廟開，血池賺得婦人來。

半空蝴蝶飛灰盡，獨坐西廊苦不回。

蜀梁自古產銅山，九府官開寶貨泉。

一月一緡收子母，人人爭放貤排錢。

【滇中皆以海貿易，至今呼錢猶曰兒。】

小兒好事日千端，甘蔗性寒梅子酸。

買得燒鵝還未請，索錢又換米花團。

【滇中小兒謂炒糊蠶豆為燒鵝也。】

吆吆喝喝百般腔，魚市街連羊市長。

聽去綿蠻渾不解，螺螄豬兒螺螄黃。

【滇中螺螄甚大，賣者分頭黃三等。】

雲澆星回六月天，食生人競共嘗鮮。

不知五詔同焚死，直似驪山舉火年。

【六月二十四日為火把節，土人皆食生肉。】

矗空兩塔望巍巍，西寺人從東寺歸。

崢嶸五百阿羅漢，一時齊著錦闌衣。

太華山上白雲秋，太華山下水長流。

彈詞唱罷歷朝事，不見當年楊用修。

晏公海口混茫茫，昆明池水接昆陽。

舟船何事行深夜，白日風波不可當。

鐘聲鳴咽梵王秋，歸化千年大路頭。

莫道西南通漢使，滇池不肯向東流。

誰家少婦挽雙鬟，拜掃清明哭百蠻。

自道良人中國子，可憐死葬梁王山。

白日狂飆十丈高，拔山蕩海怒奔號。

勞勞亭外重關道，劈面塵沙無處逃。

寶石陸離出永昌，黃金照耀產麗江。

傾囊猶恐公家罪，百姓何人敢自藏。

近城風脈祖墳山，盡日堪輿馬上看。

俱道來龍埋處好，不知何代始高官。

進耳山中祈夢人，事誇一夢覺先困。

不知人事渾皆夢，獨自殷勤夜問神。

高樹花花如火屯，千紅萬紫似兒孫。

三春景色真真好，一片花聲賣過門。

二忠木上照滇雲，太史聲名動海濱。

生謫死歸皆是義，南中稱有此雙仁。

黔寧開第五華東，珠樹繁花照叟紅。

鸚鵡西飛芳草暮，桂枝獨自唱春風。

玉樹後庭花已殘，梁王山下鳥飛寒。

民間不解傷心事，一夜月明打棗竿。

看完了，梅生又留鍾生小飲了數杯。鍾生見日色將暮，作別歸家。正走時，紛紛落下雨來。正無處躲避，遙見一個菜園中搭著一個席棚，係鍾園之人午間陰涼之所，只得急走到底下暫避。不想一陣陣只管大下起來，竟如飄傾一般。頃刻間，平地水深數寸，一個聚水灌園的塘子都漲滿了。幸得這個棚上豆葉遮滿，又在一棵大槐樹之下，雖然身子略沾濕了些，還不至十分狼狽。

等到將起更時分，淙淙猶尚未止。鍾生因離家尚遠，泥濘難行。且又下個不住，到一更之後，雨纔止了，黑雲中微微有些月光。此時雖然晴了，卻夜深歸去不得，心中好生著急。

忽隱隱聽得有哭泣之聲，朦朧月下四處一望，恍恍惚惚見水塘邊有個人影。哭聲雖不高，卻甚是悲切，像有個投水之意。鍾生悄步走近前去，原來是個婦人。那婦人哭著，不曾看見，聽得腳步響，忽回頭一看。見有人來，忙攛入水中。

鍾生眼疾，見婦人下水，趕上一步，一把拉住衣服，盡力拖了上來。那婦人還往下掙，鍾生顧不得嫌疑，也不惜泥污了自己的衣服，拉住他膀子，道：『你是誰家宅眷，有甚麼冤苦的事，尋此短見？』那婦人掙不脫，只是嗚嗚的哭。

鍾生道：『你有甚麼萬不得已的事，何妨告訴我，我或者可以救得你也不可知。你家住在哪裡？』那婦人方住了哭，指著個小門兒，道：『那就是我家的後門。』此時婦人自頭至足，渾身都是泥水。鍾生用力扶起他來，道：『你且請回去，萬不可如此。』那婦人微亮之下見鍾生儒巾儒服，是個讀書人的樣子，又哭著道：『相公，你救我也無益，我始終是不能活的。倒不如趁這深深的水，讓我死了罷。』鍾生道：『我不見就罷了，可有見而不救之理？且回去有話說了，我若力量可行，定然相救。』那婦人見他苦勸，只得回家，鍾生也隨在後面。那婦人一身拖泥帶水沈重了，地下泥深路滑，他鞋弓足小，一步一跌。鍾生看得心中過不去，只得上去扶著他走。婦人怕又滑倒，將兩隻手把鍾生肩膀緊緊扳住，把個鍾生也弄了一身泥水，扶他到了房內。

你道鍾生一個讀書人，豈肯夤夜到一個孤身婦人室中？因恐無人，他又去尋死，豈不辜了救他的一片熱腸？二來要問他詳細，有可救他處，好設法相援，做個救人救徹之意。

到了房中，燈火也沒有，月又不明，黑魆魆伸掌不見。那婦人摸了條板凳讓鍾生坐下，他在床沿上坐著。那婦人一身雖然濕透，幸得七月初頭，天氣正熱。鍾生問他投水的緣故，丈夫何在。

他重新哭起來，道：『我姓郗，我丈夫姓充，名好古。當日也是好人家子孫，因不成器，成日在外拐騙小官，做那下流的事，把個小小家業都花盡了。如今手頭沒錢，舊日相厚的那些都撇開了他，他還不死心。三日前又引了個小夥兒到家中來。』說到這裡，越哭得悲慟。

鍾生道：『不用傷心，你說完了再做商議。』

婦人止住哭，含羞道：『他因沒錢與那小夥子，要叫我同那小夥子睡，他借他的屁股。我也是好人家兒女，怎肯做這樣無恥下流的事？被我同他大鬧了一場，他賭氣出去，三日不歸。家中當賣俱無，柴米油鹽一樣沒有。大長的天氣，我整整餓了三日，米星兒也沒有沾牙。相公請想，我這樣苦命還活著做甚麼？螻蟻尚且貪生，我難道就不愛命？我餓得受不得了，纔去投水。先要上吊，又下不得手。想著深深的水往下一跳就罷了，不想又遇著相公救起我來。我也想來，嫁了這樣不成材的丈夫，他圖風流快樂，妻子餓著都不管。我就做些不長進的事，他也怨不得。相好個正經人也還罷了，怎肯把身子同兔子小廝去睡？』　婦人的這幾句話來得有意，他雖黑影裡未見鍾生容貌，見他文文雅雅，是個正經人。又有救他的這番好情，且又不顧泥污，竭力扶持，又還說要救他。大凡人猛性尋死，死了就罷了，被人救轉，誰不惜命？這郗氏不但要捨身報他相救之恩，且有個要結交他，圖他照顧之意。【非寫郗氏一段貞性忽爾變為淫心，此乃是他一片報恩之念。因今日不曾捨身以報，故後日念念不忘，終必報也。】鍾生是個誠實君子，哪裡認他話頭。便問他道：『你難道沒有父母兄弟麼？』郗氏道：『要有父母倒好了。只有個哥哥，嫂子前年又死了，也是個孤身。見妹夫不成人，也嚷鬧過幾回，不大上門。他往外邊做生意去了，原說八月裡纔回來。』鍾生道：『事也好處，你不必胡思亂想。【這一句妙極。鍾生是個聰明人，豈不料郗氏前言之味？今雲你不必胡思亂想，淺人看去，謂是不可再尋死了。深味之，暗言切不可因貞而失身也。】你一個人，一月有兩銀子就夠將就盤纏了。我雖是個貧士，我明日去替你設處。』郗氏道：『相公貴姓？我蒙相公這樣大恩，怎麼報答？』鍾生道：『我賤姓鍾。救人之難，理所當為，何必講報答的話？』　說話時，外面又大下起來。鍾生初意說完了話，安撫了婦人，還要到棚下去。不意下得越大，只得閉目凝神坐著。郗氏見鍾生這等好情，心中感他不盡。又想，孤男寡婦黑影裡共坐一室，可有不動心之理？恐他先動起手來，反不見了情面。我既欲以身相酬，不如先去就他。【又寫此數語者，非謂郗氏之淫濫，特更顯鍾生之難得耳。】遂走近前，道：『夜深了，相公不棄，請在床上去睡睡。我在板凳上坐著罷。』鍾生道：『你請自便，我坐坐好。』

郗氏見他推辭，只得仍到床沿上坐下。那雨足足下了一夜，他二人也就坐了一夜。鍾生對著那婦人，毫不動念，有四句贊他道：

空房雨夜對嬋娟，正直心腸鐵石堅。

寂寂通宵能遏欲，坐懷端可繼前賢。

東方亮了，天色方晴。郗氏把鍾生一看，好個標致少年，心愛無比。【有此一句，相隔數年，故一見即識也。】起身向鍾生道：『泥深路爛，相公怎麼回去？寒家柴也沒有一根，茶也沒一鍾敬相公的。』鍾生看見郗氏也大有幾分姿色，雖然是裙布荊釵，卻掩不得他的花容月貌。古人有幾句話道：好好好，不必綾羅襖。

青衫白練裙，好的只是好。

還有幾句贊他道：冰肌藏玉骨，衫領露酥胸。

柳眉積翠黛，杏眼閃銀星。

月樣儀容俏，天然性格清。

體似燕藏柳，聲如鶯囀林。

看他渾身水濕，似帶雨海棠籠曉日；遍體泥淤，如經霜黃菊弄秋晴。

雖不及瑤臺仙子，也算個窈窕佳人。

這郗氏渾身還是精濕，鍾生答道：『顧不得泥濘，我此時回去設處盤費送來。你不可又尋短見了，換換濕衣裳，養息養息。我就來的。』【二語足見鍾生相愛之甚，情不敢越禮耳。】郗氏道：『我就是身上這件衫子，可憐哪裡還有得換？』鍾生點了點頭，嘆了一聲，拖泥帶水而去。

到了家中，將錢貴贈他的銀子稱了三兩，帶了一百文錢，把舊褲拿了兩件，卷緊籠在袖中，復到郗氏家來。那婦人正倚門盼望，見了他，忙側身讓入。鍾生先把衫褲取出，放在桌子上，道：『這兩件舊衣，你將就換換身上。』又將銀子遞與他，道：『你昨日說令兄八月來家，如今已是七月初了，到八月盡，只兩個月，但出門的人定不得歸期。這是三兩銀子，夠你三個月用度。等你令兄回來，就有接應了。』又取了一百文錢與他，道：『恐一時沒人與你換錢，你餓了三四日，且買個點心充飢。』郗氏見他如此周到，相愛之切。

滴了幾點淚，道：『相公這樣深情，我無報答之處。若不嫌我醜陋，願以此身相報。』【此非謂郗氏之水性，乃贊其受恩必報之堅心，正反襯世之鬚眉者。今日受人之德，明日即掉臂不顧之流耳。】鍾生正色道：『我一番救你的熱心腸，豈有不肖的念頭？你快不要妄說這話，錯會了主意。』郗氏見他說得如此斬截，知道他不是個好色悖禮的人，忙忙拜謝。鍾生也頂禮相還，辭別而回。

離家有百步之遙，一家門口站著一個老婦同一個少年婦人在那裡閑望。見了鍾生，那少婦失口贊道：『好一位俊俏郎君，有甚麼要緊的事，弄了滿身兩足的污泥？』鍾生抬頭看見，雖然淡妝素服，竟是國色天姿，也有古人的幾句贊他道：俏俏俏，不用菱花照。

清水淡梳妝，俏的只是俏。

鍾生見了，忙低頭而過。只聽得那一個半老婦人道：『這就是前面那園子裡住的鍾相公，是個才貌雙全，有名的小秀才。』【只離百步之遠，老婦已知鍾生之名的，鍾生反不知其為何如人。足見他不務外事。閉戶潛修也。】鍾生到了家，換了衣服鞋襪。因一夜無眠，睡了一覺，然後起來讀書，天色晴了。過了兩日，因家中缺少些動用之物，打發那僱的小子上街去買。他獨坐看書，忽聽得敲門甚急，疑是那小子忘了甚麼東西回來取。忙來開門，原業是前日那家門口站著的那美婦。

鍾生道：『尊駕到這裡來，有何貴幹？』那美婦笑著道：『我來看看相公的書室。』說著，就走了進來。鍾生又不好推他，只得也跟著走入。前日不過瞥見一眼，未曾看明。此時將他一看，卻好一個美女子。【腐頭巾謂，看人婦女，大損陰德。此迂腐不通之論也。人非瞽目，見美色焉不一看？即如走馬看花，過眼即了，勿介在胸中，有何妨礙？若見了美色，時刻不忘，且又不住口提，則不但損德，乃真正小人矣。】有幾句贊他道：月掛雙眉，霞蒸兩靨。

膚凝瑞雪，鬢挽祥雲。

輕盈綽約不為奇，妙在無心入畫；裊娜端莊皆可詠，絕非有意成詩。

誠哉絕世佳人，允矣出塵仙子。

【寫李氏如此美麗，非正筆。特謂如此艷質於無人處來奔，而鍾生毫不動念，真奇男子耳。】他到了房中，道：『好一間潔淨臥室，真是瀟湘書齋了，不愧才人所居。』鍾生站在窗外，道：『男女授受不親，請回罷。恐一時有朋友撞來，見之不雅。』那美婦道：『相公請進來，妾有心腹之言奉告。』鍾生道：『豈不聞瓜田李下之嫌乎？有話但請見教。我在此聽著是一樣的。』那美婦道：『妾家姓李，我父親是黌門老儒。我向日為媒所誤，誤適匪人。先夫桑姓，自不知書，惟以嫖賭為事。妾今孀居三載，賤庚二十有一。自先夫亡後，妾即歸於母家。我父母公姑憫我年幼無出，叫我改適。我恐又嫁一庸奴，豈不誤了終身？要圖覓一良偶，故爾不敢輕托。晚見相公丰儀出眾，又聞知學富五車，妾私心欣慶，不自揣鄙陋，願侍箕帚。妾此來，非為淫奔之事，欲以終身相托耳。昨遇相公的那家是我姨父，姓陶。姨母柳氏，係家慈之親妹。今日他老夫妻都往親戚家去了，妾偷空到此。不惜慚顏自媒，相公肯俯允否？』鍾生道：『多承厚意，但我已定過荊妻了，有辜盛情，不敢從命。』那婦人想了一想，又道：『我想寧為讀書郎之妾，不願做賣菜傭之妻。相公既聘過夫人，願留一小星之位以處我，尊意如何？』鍾生道：『尊翁既系前輩先生，你是儒門閨秀，哪有與人做妾之理？令尊自然愛女，為擇佳配。古云：寧為雞口，勿為牛後。不要錯想了。恐有人來，快請回步罷。』那李氏聽了這話，真個是：

只道桃源路已通，豈知猶在夢魂中。

青鳥浪傳雲外信，錯將心事語東風。

不覺滴下淚來，道：『昨見郎君之後，私想以為終身有托。不意相公如此拒絕。我亦聞之，寧甘玉碎，不肯瓦全。一生事一誤，寧堪再誤？命薄如斯，我從此投入空門，長齋繡佛，今生不復再嫁矣。』掩袂悲啼。

鍾生聽他說得慘然，心中著實動憐。想了一想，道：『不必傷心，我替你做個伐罷。我有個梅兄，今年二十三歲了。相貌瑰異，才學天成，將來必成大器也。前歲斷弦，家頗充足，較勝我多矣。若肯嫁他，必不失所。』那李氏道：『相公尊諭固是良言，但不知果如相公之說否？』鍾生道：『承你這一番見愛，我已銘刻肺腑。好色人之所慕，我若不曾聘過，豈不願得你這樣佳人？要說我不相愛，便是矯情之語。我雖有十分憐愛之心，但於禮有萬不可行者。【此數語見鍾生纔是真豪傑，纔是真情種。】我為作伐者相報你這種深情耳，豈肯誤你終身之事？』李氏聽他說這話，真出肝膈之言，深深斂衽而拜。鍾生還了一揖，道：『我今日就去對梅兄說了，擇日到府奉求。不如令尊府上在哪裡住？』李氏道：『若貴友不鄙寒門，不必遣媒。如不吝玉，就到家姨父處，煩我姨母去說，更為省事。』【有心哉。斯女也欲梅生來，自己偷相耳。】鍾生道：『這更妙了。』那婦人喜笑盈腮，欣欣而去。

鍾生等了小子回來，就親去到梅生家，不好說這婦人來奔的話，只說：『昨日偶然看見，真是麗人。訪問鄰舍，方知姓李，是儒家之女，聞得孀居，纔二十一歲，正在選擇佳婿。弟見吾兄鰥居，特來奉告。佳人難得，吾兄萬不可錯過。若親去煩他姨母作伐，事在必成。』梅生大喜，再三稱謝。次日，備了一分禮，親同鍾生來央陶老夫婦做媒。他老兩口見梅生少年英俊，滿口應允。

那李氏暗地偷覷梅生，果然一表非俗，心中私喜，感激鍾生不盡。陶老向李老說了，接了女兒回去，問女兒主意。那李氏自然願意，李老也許了。【錢貴與鍾生，梅生之媒也。廣氏與劉顯，梅生之媒也。成全了兩對好夫妻。今李氏與梅生雖緣陶老說合，實起於鍾生之媒也，亦成全了他一對好夫妻。做良媒者自有好報，世間之媒專誤人家子女，何也？】梅生擇吉行聘，也甚齊整，選了八月初四日親迎，娶過門來。梅生看那李氏，果然美艷無比，與當年雪氏可相伯仲。李氏也偷眼看梅生，比前番私窺時豐韻更佳。有四句說他兩人道：

郎顏敷粉婦容嬌，角枕橫陳粲此宵。

兩兩情投如鼓瑟，千金良夜實難消。

他二人這一夜的恩情賽過百年歡好。到了三日之期，請丈人李老、丈母柳氏、姨丈陶老、姨丈母、舅丈李老、舅丈母楊氏、並桑老夫婦，又有丈人家的親戚桂老、柏老多人，到家喜筵。鍾生臨場，不得來赴席。親朋熱鬧了數日。他夫妻如魚似水，深感鍾生這個月老。梅生得了佳偶，竟連揚期都不去赴。真是：得成比翼何須貴，願做鴛鴦不羡仙。

暫且放下。再說那宦萼、賈文物、童自大三個自結盟之後，無比親厚。朝聚暮散，十日有七八日在宦家，有兩三日在賈文物處。他們知道童自大吝嗇，總不到他家去。一日，又在宦萼家中來。要知在何處共坐，做些什事，且聽下回分剖。

姑妄言卷九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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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10 姑妄言第十卷 卜氏女奇淫出奇思 游家兒妙舔真妙想

鈍翁曰：

宦、賈、童三人雖為同類，然氣質各別。一個人是一個身段，一番談吐，毫無相似。宦萼之呆也狂，賈文物之呆也假，童自大之呆也，則真呆矣。即鄔合之奉承三人，亦是三等：宦萼為重，賈文物次之，童自大為輕，可見利字又遜勢字一頭。看他三人說玩說笑，純然一伙不經世事膏粱癡頑子弟。

宦、賈、童之遇錢貴，乃鍾生、錢貴之幸也。如錢貴不遇他三人，不顯錢貴之貞，不見鍾生之雅。作者之筆，正如畫石畫三面之法。

游混公幹子後庭，雖是楊為英之惡計，然而世上酷好龍陽之人，皆當以此法處之。

前數回內雖夾寫游混公之不堪，尚未見其不堪之所以然處。這一回內是他的小傳，細閱之，不但不堪，而且不堪之至。

後半冊極力寫多銀之淫賤，游夏流之下流。借子罵父，游混公、卜通輩自思之，料亦無辭可解。

或有迂叟見游夏流一事，必勃然曰：有是哉？此物奚可舔哉？『彼不知借這一個下流，罵盡古今多少下流也。有勢之股既可舔，多銀之陰獨不可舔耶？勢與利等耳。多銀之陰猶可鯗魚香，恐有勢之股純乎狗屎臭也。且游夏流舔這妻子之陰，尚有曖昧。他人彰明較著，競舔外人之股。以此較之，游夏流尚高一籌。

姑妄言卷十

狂且乘狂興憶高官　　美妓具美心譏俗客

附：　　　卜氏女奇淫出奇思　　游家兒妙舔真妙想說話宦、賈、童三人自結盟之後，終日相聚，比同胞兄弟還覺親熱幾分。【此所謂小人之交甘如醴也。】一日，同在宦萼家中斐園內一個『吞萍閣』上乘涼。你道何為吞萍閣？這是夏天避暑的一座涼廳，四圍是水，此閣在內獨峙。塘沿四週都是參天垂柳，遮得那閣上一隙日光皆無。水內荇藻鋪滿，那龜鱉魚蝦往來遊戲不絕，皆浮於水面，吞吐浮萍，景甚可觀，故此取名為吞萍。

他們眾人坐在閣上，散發披襟，呼盧痛飲了一會。

宦萼道：『我們只是這樣蠻吃，一點趣味也沒有。不若大家清談清談，還覺快活些。』鄔合道：『大老爺若發一言，出一想，就都絕妙。清談高雅，可是俗人能及？真高出尋常萬倍。』童自大道：『鄔哥，你好搊，你拿花盆兒給哥頂呢。據我說，說那鬼話不過聽得耳朵快活，不如吃酒吃菜，嘴同肚子兩處快活，倒不好麼？』　賈文物道：『賢弟失矣。子貢方人，夫子但曰：「夫我則不暇。」何面叱鄔兄之短，而負惡訐以為直者之名乎？』童自大道：『我也是同鄔哥頑呢。不消多講，就依著哥說鬼話罷。』宦萼道：『我們如（缺文5字）（談古道今、說）笑話兒頑耍，要有親眼見的更妙，不然就是（缺文7字）（講個逗樂的故事）罷。說得不好的罰一杯。』賈文物道：『妙矣（缺文8字）！（我就是愛聽講故事）。』宦萼道：『我前年在京中的時候，遇見有門下走（缺文9字）（動的名叫二和尚的到）永平府去有事。去了些日子回來，他說（缺文8字）（在路上遇見四十來）歲的一個漢子趕著一輛軍車，上坐著一（缺文7字）（個年輕的女子二）十來歲，生得很好，就是這個漢子的老婆。有個標致的小夥子，也纔二十多來歲。前前後後，總不離那車，同那婦人眉來眼去的調情。二和尚覺得有些古怪，就留心冷眼看他。【非和尚決不如此留心。】或是那漢子略離遠些，他兩個就打牙犯嘴，說頑說笑。午間打中火，也定在一處鋪子裡吃飯，晚上也同在一個店裡歇。北邊的店比不得我們南邊，一間一間的都是敞著的多。那一晚歇了店，二和尚也在這個店裡，是對面兩鋪炕。這個婦人靠著牆睡，他漢子挨著他，一個白鬍子老頭子也在那炕頭上。別的人因有小媳婦子在那炕上，都擠在這邊一炕睡，二和尚就挨著這小夥子在一處。夜裡那婦人的漢子起來去上馬草料，這小夥子忙跳下炕，鑽在那婦人被裡去了。一會聽得那漢子要進來了，他忙又跑了回來睡下。眾人都醒著，誰肯管這閑事？那漢子剛睡下，想是摸著了那婦人的下身，不知怎樣的，忙坐起來，叫道：「不好了，有壞人了。」一屋子的人，不知他是說那一個。他疑是同炕睡的那個老兒。他下炕舀了一瓢涼水，推那老兒，道：「起來喝水。」那老兒睡在熱炕頭上正在發渴，接過來，就一氣喝完了。那漢子沒得說，也就睡了。天亮時，那漢子同婦人先去了，眾人也都起來。這小夥子向那老兒作揖，道：「多謝太爺替我喝那一瓢水。」那老兒笑道：「我的哥，是你老嗎？我要知道是你，還替你喝兩瓢。」把一店的人都大笑起來。這豈不是個真笑話？』童自大笑道：『這想就是二和尚做的事罷。他不好說是自己，推在別人身上。』【他這想豈但不呆，而且乖甚。】

賈文物點頭道：『有理哉，賢弟之言如見其肺肝然矣。我有目睹之一事焉。前偶到鍾山之上去玩，觀象之臺有四五婦人焉，亦在其上。憩於山之麓，其同行之男子皆四散而游之。突有一壯年之狂且至諸婦之前，解其裈而出其厥物，大而且剛，置之於石上，奮拳以捶之。諸婦有赧而避者，有嘻而笑者，疾呼男子而擒之。及眾人趨至之時，此狂且則向後山而奔矣。豈不亦可笑乎？』

鄔合道：『晚生也眼見一個笑話。旱西門大街上住的康爸爸，他是個財主。那一日他家大約有甚麼喜事，有七八個女孩子，大的不過十四五歲，小的也有十二三歲，都打扮得齊齊整整，在門口站著說笑。一個老頭子有七十多歲了，手裡拿著個筐子遠遠站著，兩隻眼睛定定的看了一會，忽然跑上去抱著一個大女孩子，一連親了幾個嘴，脖子上腮頰上一陣混咬，把那女孩子嚇得亂叫，別的跌跌滾滾往裡跑。他家男子們聽見，跑了出來，看見那個老兒還抱住不肯放。眾人打了一頓，見他有年紀，不敢狠打，拉到上元縣稟了官。官也見他老了，薄責十五板。打完了，那老頭子跪稟道：「蒙老爺天恩賞責，小的卻冤屈得很。」縣裡老爺大怒道：「你這老奴才這樣可惡，做出這等事來，本當重處的。姑念你年老，薄責示罰，還說本縣冤枉了你。」那老頭子叩了個頭，道：「小的活了這樣大年紀，難道王法都不知道？敢去做這樣的事？不知怎樣，一時看昏了，跑了去抱著親嘴，小的自己並不知道。後來眾人拿住了打，小的方醒過來，方知是錯。小的說的是這個冤枉，哪裡敢說老爺？」那縣裡老爺倒反大笑，命攆了出來。這樣事豈不是個真笑話？』　童自大笑道：『這看昏了的事你當假麼？我就幹過一回，吃了一個大虧。』宦萼向他道：『賢弟也說一個。』童自大道：『我也沒有聽見過，也沒有看見過。沒得說，就說我自己發昏了的這個笑話罷。我家奶奶的一個丫頭叫做仙桃，生得好不標致。那一日我無心看了他一眼，他望著我一笑，我從頭頂心上一酥就到腳底板上，便昏了過去。被我家奶奶看見了，拿擔帚把兒好打，把我光脖子上打了十來多下，幾乎把脖梁骨打斷了。即刻把丫頭賣掉。你說這事冤枉不冤枉？好笑不好笑？』　眾人聽了，倒大笑了一回。童自大見賈文物眼有些瞎，笑著向他道：『我聽見人說一個瞎子的笑話，我說與哥聽。哥不要惱。』賈文物道：『無傷也。是乃笑話也，何以惱為？』　童自大道：『哥不惱，我就說了。一個人專好弄屁股，同他老婆高興，十回倒有七八回弄後頭。他老婆說：「你既這樣愛它，該替它起個名字。」那男人說：「這個眼子極有趣，就叫它做趣眼罷。」他老婆又指著陰門道：「這個東西你也間或還用他，也該起個名字。」男人說：「他同趣眼相近，就叫他做近趣眼。」宦萼大笑。賈文物見童自大傷了他，因看他有些呆氣，便道：『我也有一笑談，說與諸位聽之。一男子呆人也，其妻陰戶之內生其瘡焉，呼其夫而告之曰：「我此物之內癢痛不可忍也，子可呼醫而治之。」厥夫延醫至，命婦人裸而視之，告其患。醫曰：「此非湯丸力所能及，當以殺癢止痛之藥敷於龜頭之上，送入癢痛之處而擦之即愈矣。」其呆夫曰：「我不知病在何所，汝醫也，可自行之。」醫聞而喜甚，即以藥用唾調之敷其龜，送入其妻之陰，來往抽拽不止。呆夫大詫曰：「汝擦藥耳，何故動之不休？」醫曰：「龜頭無目者也，安能入便見其病之處，須探得要害處而後可擦。」來回抽拽愈急。其妻樂甚，連呼曰：「好太醫，好太醫。」其醫亦樂極而泄，伏於婦人之腹。大叫曰；「吾得其病處矣。」呆夫在旁註視良久，點頭曰：「汝二人若非用藥，看此舉動，吾疑之甚矣。」

宦萼笑得一仰一合，連酒杯都打翻了。

童自大脹紅了臉，道：『哥，你罵我是呆子罷了。如何說我家奶奶與醫生弄，說別的頑話還行得。一個老婆哪是混說了頑得的？』　賈文物道：『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前言戲之耳，何慍耶？』童自大只管爭競起來。

宦萼道：『好弟兄，說笑話如何認得真？』每人罰了一大杯酒，纔不言語了。

宦萼道：『我也有個笑話說與你眾位聽。一家弟兄兩個，有一個嫂子。他哥哥出門去做買賣時，許下了一個願心，若賺錢回來償還。果然出去得利，回家買了幾斤肉，煮了還願。那嫂子在廚房裡燒火，他弟兄兩個收拾供桌，香蠟紙馬停當了，哥哥叫兄弟：「你看肉要好了，拿來燒紙。」兄弟到了廚房裡，見嫂子彎著腰撅著屁股燒火，褲襠破了，剛剛把陰戶露出來。那兄弟忍不住伸手去一摸。那嫂子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見是小叔，笑罵道：『斫千刀的，你肥肉能吃得幾塊。』他哥哥聽見了，只當兄弟偷肉吃，罵道：「你害了饞癆了，還沒有敬神，你就想受用。」原來婦人的這件東西都是敬得神的。』眾人大笑了一場。

鄔合道：『老爺說的固然是笑話，然而竟實有這樣的事。晚生前日往北門橋去，見一家門口圍著許多人，晚生也擠了進去看看。原來是弟兄兩個，有一個老娘，還有一個嫂子。他娘晌午有些困了，在堂屋裡春凳上睡覺，怕蒼蠅，拿一隻袖子蓋著臉。這小兒子打外邊進來，只當是嫂子，輕輕的爬上身，拿挺硬的膫子向胯襠中狠狠的一戳。他娘驚醒了，見是兒子，罵道：『要死的奴才，你做甚麼？』他見是娘，忙跳下來，說道：『哎呀，我看錯了。』他娘道：『一家只有我同你嫂子，你又沒媳婦，你既說是錯了，這明明是要偷嫂子了。」要送他到官，拉到街上，眾街鄰問知了緣故，勸了回來，只叫哥哥打了他十扁擔，攆了出來。這是晚生親眼看見，也可當個笑話。』

童自大道：『你說這嫂子的事，我也想起個笑話來。一個揚州人托個朋友做件事，說道：「你要替我做成了，把我家嫂子讓你熱一下子。」他哥哥聽見了，罵道：「臘花，你個嫂子怎混許別人熱？」他兄弟道：「我是哄他的，嫂子的屄放著，我不會熱，肯讓他熱？」』眾人也笑了一陣。

宦萼道：『我還有個笑話。一個大老官帶了個篾片去嫖婊子，叫婊子睡在床沿上。這大老官站在地下弄，說道：「我們弄著，要編只曲子唱著弄，纔有興頭。」遂扛起那婊子的腿來，唱道：「小腳兒高高豎了。」然後把膫子弄了進去，一抽一抽的唱道：「卵子兒緊緊撞著。」卻謅不出來了，唱不下去。誰知那個蔑片在床底下聽他們動作，見大老官編不出來了，忙伸出頭來接腔，道：「俺呵。」』大家大笑，連鄔合也笑了一會，道：『大老爺道出晚生的本像來了。』童自大笑道：『鄔哥，你呵。』

鄔合道：『晚生也有個笑話，呵一呵三位老爺罷。一個大老官陪客坐著，忽然放了一個響屁。那客道：「是誰放屁？」那篾片知道是大老官，忙道：「不是屁，是蝦蟆叫。」少刻臭將起來，那客問白篾片道：「你說蝦蟆叫，如何會臭？」那篾片沒得答，說道：「像是死蝦蟆叫羅。」』眾人笑了一回。

宦萼向賈文物道：『老鄔我們幾時替他起個號好叫些，儘著老鄔鄔哥的不好聽。』賈文物道：『兄之言是也，何不即為起之。』童自大哈哈大笑，望著鄔合道：『大哥二哥罵你呢。』賈文物道：『三弟何曬兄也？此何言哉。』

童自大道：『這也是個笑話。一個人到熟驢肉鋪子裡買肉吃，見一根熟驢膫子，問道：「你那驢雞巴怎麼賣？」那掌櫃的道：「你這人好蠢，一個驢鞭子，甚麼雞巴，叫得好醜聽。」那人笑道：「怎麼一個雞巴你也替它起個號。」大哥二哥要替你起號，不把你比做雞巴了麼，就叫鄔合鞭子罷。』倒都大笑了一陣，又各飲了幾杯。

童自大向鄔合道：『我聽見人說做篾片的人是蛐蛐託生的，又會呵脬，又會唱曲，你算會呵了，難道就不會唱曲子？你唱一個我們聽聽，大家吃一大杯。』鄔合道：『晚生曲子倒記得幾個，因為喉嚨不濟，所以不曾習學。』宦萼道：『甚麼相干，不過大家取樂，亂唱一個頑頑，管他好不好。』賈文物道：『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你岳翁岳母皆以歌名，你豈有不能者耶？蓋不為也，非不能也。』童自大道：『可又來，老子娘會唱，女兒再沒有不會唱的。女兒會唱，女婿自然就會唱了。人說，若要會，同著師傅一頭睡。你同著母師傅睡，自然會唱，買個驢子拉尾巴，不是這個謙（牽）法，不要謙了，唱罷。』鄔合被他們帶著，只得說道：『晚生不會大套，只知道幾句小曲。』宦萼道：『管他小呀大的，是個曲兒就罷了。』鄔合要奉承他眾位，說道：『晚生唱個《劈破玉》帶「三掉灣兒」罷。』以箸代拍，就唱起來，道：青山在，綠水在，我那冤家不在。

風常來，雨常來，你的書信兒不來。

災不害，病不害，我的相思常害。

春去愁不去，花開悶不開。

小小的魚兒粉紅腮，上江游到下江來。

頭動尾巴擺，頭動尾巴擺，小小的金鉤掛著你腮。

小乖乖，你清水不去渾水裡來。

紗窗外月影兒白。

小乖乖，你換睡鞋，哎喲，你手拿睡鞋把相思相思害。

相思病，實難捱，倒在牙床起不來。

翻來覆去流清淚，好傷懷。

眼珠淚珠兒汪汪也，冤家，滴濕滴濕了胸前的奶。

他因是天閹，還是纖纖的童音，唱得竟覺好聽。宦萼喜道：『你原來會，我竟不知道。該罰不該罰？』大家都吃了一大杯。

鄔合道：『晚生唱得不中聽，污眾位老爺的尊耳。』賈文物道：『鄔兄之歌，雖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之歌，大約亦不過如是也。』童自大道：『鄔哥將廟的會接著上，再來一個，要騷騷的纔有趣。』鄔合又唱道：俏冤家，這兩日你待我的情兒淡淡，言語中屢屢的不似了先前。

你忽然來忽然去，我看你精神恍亂。

冤家，想必是那人待你的恩情好，你向我跟前假惺惺，左右難。

冤家，你不必強支吾，畫虎畫皮難畫骨，我悔恨肖初。

悔恨當初，有眼不識薄幸徒。

薄幸徒，把海誓山盟一旦無。

我捶捶胸，跌跌足，老天生我不如無。

癡心無有癡心報，好命孤。

我一心也不怨你這麼樣無情也，怨只怨我這八個字兒生來的苦。

童自大笑道：『鄔哥，你唱的真是土地老兒沒兒子。』宦萼道：『這怎麼說？』童自大道：『唱絕了。』又普席吃了一杯。

宦萼道：『罷了，大家吃酒頑笑，叫他一個人唱就不公道了。我們一家唱一個，唱不來的拿兩根筷子豎在耳朵上，學三聲老驢子叫。』童自大道：『哥，你不是剃頭，竟是殺人了。我知道甚麼叫曲子？聽著還不懂得呢。』宦萼道：『不會唱就學驢子叫。誰是會唱的麼？不過頑意而已，混哼哼就是了。我就先唱個《佔花魁》上万俟公子游湖的幾句罷。』唱道：沒頭角，少問學，打雄吃飯酒量闊。

倚著區區家父勢，橫行到處慣作惡。

唱了，向賈文物道：『二弟來。』鄔合道：『從沒有聽見過大老爺的妙腔。這個腔口板眼，大約合城的名班也沒有勝得過的了。』賈文物道：『長兄既歌而善，弟敢不而後和之？幸勿哂焉。我唱《琵琶記》考試中一曲可乎？』　宦萼道：『管他甚麼，是個曲子就罷了。』他唱道：看你腹中何所有？一肚醃髒臭。

若還放出來，見者都奔走，把與試官來下酒。

【他二人各道本色。】童自大道：『二位哥倒都還來得呢，叫我就不會這幾句。』宦萼道：『顧你不得，快些唱。』童自大道：『憑哥怎麼處治罷，唱是不會的。』宦萼道：『先說過不會唱學驢子叫。』童自大笑著拿起一雙筷子豎在耳朵傍，呼兒呼兒叫了三聲。【也是自道本色。】眾人無不大笑，又飲了數杯。

宦萼道：『我行個令，先說的笑話都不甚好笑，如今拿一個骰子，從我第一家擲一擲，點到誰誰就說。滴著么說一個，滴著二說兩個。』童自大道：『譬如滴個六，把我肚子翻過來也沒有這六個笑話，這就活殺人了。』宦萼道：『你聽我說完了著。說得好惹人笑，眾人吃一杯。說的不好不笑，本人罰一杯。不會說一個笑話罰一大鍾。』童自大道：『這就難為死我了，我知道今日這個酒全要灌到我肚裡子。』宦萼叫取了骰盆來，先吃了一鍾，道：『令酒乾。』拈起一個骰子擲將下去，是個四，數到鄔合，【看他擲骰數點的坐位，宦萼以大哥自居，係坐東面。西賈文物，對坐童自大面南，鄔合下陪。】宦萼道：『你說四個。』鄔合道：『晚生有僭了。』說道：

一個人窮得很，每日虔誠禱告，求一位真仙救度他的苦難。一日，感動了一位神仙降凡，賜他一枚金錢。道：『你到大海上，拿著這錢，炸、炸、炸大叫三聲，那海水就乾幾丈。龍王急了，自然來求你，任你要甚麼寶貝怕沒有麼？』他叩謝了，走到海邊，大叫了三聲炸，果然水乾數丈。一個巡海夜叉爬上來道：『上仙有甚麼事撤我的海水？』他想道：『若說要寶貝，多了我一個人拿不去，少了不濟事。何不要他的女兒做老婆，有了海龍王做丈人，還愁沒有寶貝麼？』遂道：『我因沒有妻子，要來求你龍王的公主作配。若不依從，我有這個金錢，只用叫幾聲炸，你海水就乾到徹底，你龍王一家連存身的地方都沒有。你快去說了來回報。』那夜叉慌忙跳了下海，到水晶宮把他這話報知龍王。龍王著急，忙傳鯉丞相、鯾軍師眾臣來商議。鯾軍師道：『須如此如此，就不怕他了。』龍王大喜，就差鯉丞相快去。到了岸上，向那人道：『方纔夜叉報說上仙要公主為婚，龍王焉敢不遵？但我家公主是個貴人，上仙須下一個厚聘，纔成禮數。』那人道：『我空身到此，哪裡有甚麼東西可做聘禮的？』鯉丞相道：『何必要別物，仙翁的這枚金錢就可做聘禮了，公主少不得還帶了來。』那人欣然就遞了與他。鯉丞相接過，就下海去了，半日不見動靜。那人又炸、炸、炸的大叫，那夜叉在海中望著他笑道：『你先有個浪錢「炸」著人怕你，你如今沒了錢了，還「炸」些甚麼？』　宦萼賈文物都笑了，童自大道：『好罵好罵，罵我有錢的炸呢。』鄔合道：『晚生怎敢？老爺不用多心。』宦萼道：『無心說笑話兒頑，哪裡認得真？』向鄔合道：『你再說。』鄔合又道：

一個秀才做文章，哼哼唧唧，千難萬難，總做不出來。他妻子笑道：『你們做文章難道比我們養孩子還難麼？』那秀才道：『難難難。你們是有在肚裡不得出來還容易，我是沒有在肚裡的要他出來，豈有不難的？』　眾人都大笑。童自大笑著向賈文物道：『哥，他打趣你呢。你做文章可是這樣難？』賈文物道：『難矣哉，難矣哉。彼之言是也，非戲我者耳。』宦萼道：『我們一家吃一杯，叫他也吃一杯，潤潤喉嚨好說。』大家都飲了一杯，鄔合說道：

一個鄉下人，他家的房子無處不漏，一下雨竟無棲身之地。他村中又有虎又有賊，他家裡有一條牛，因不放心賣掉了。一夜天又下雨，他睡著說道：『我如今也不怕賊來偷我的牛，也不怕虎來吃我的牛，我只怕漏。』儘著念個不住。一個虎正來要吃他的牛，聽見了這話，想道：『我會吃他的牛，賊會偷他的牛，他倒不怕，反怕甚麼漏。這個漏是個甚麼東西？這樣利害。我不要冒失，且等等著，不要遇見了漏。』就在牛欄門口伏著，不覺就睡著了。恰好有一個賊，只當他的牛還在，想來偷他的，也聽見他說這話。心裡忖道：『我同虎他都不怕，單怕漏，這漏端的是個甚麼？』又想了想：『管他漏不漏的，且趁早偷了牛去著。』走到牛欄門口，黑影裡見那黃虎睡著，只當是牛，輕輕的跨上，要打它起來。那虎猛然驚醒，慌道：『不好了，這定然是漏了。』馱著往山上沒命亂跑。這賊見那虎一跑，也慌道：『這就是他說的甚麼漏了。』忙把它脖子抱緊，任它混跑。天色黎明，這賊一看，原來是一隻大錦毛老虎，心中正然著急。那虎也跑乏了，靠著一棵大樹喘息，這賊忙爬上樹去。那虎見身上的漏去了，歡喜非常，又往前跑。遇著個猴子，問道：『虎哥，你為什到跑得恁個樣子？』虎道：『不要說起。我去偷一家的牛，遇見了一個漏。我馱著跑了半夜，他爬上一棵樹去了，我纔脫身跑了來。』猴子道：『從來沒有聽見甚麼叫做漏，大約是個人。』那虎同他商議道：『你拿一條葛藤，一頭拴在我的脖子上，一頭拴在你的脖子上，我同你去看。你上樹去，真是個人，你推下來我吃了，改日我尋些鮮桃美果謝你。若是漏，你望我擠擠眼，我好拖著你跑。兩個同到樹下，那猴子往上爬，那賊著了急，扯開褲子溺下尿來，正撒在那猴子的臉上。猴子低下頭，把眼一陣擠。那虎正仰著臉望他，一見它擠眼，大駭道：『不好，是漏了。』拖著就跑。跑了幾裡，回頭看那猴子，那猴子已拖死了，把嘴齜著。虎道：『猴兒猴兒，我這樣費力，你齜著牙望著笑呢。』說得大家大笑。童自大忽道：『一棒打著了三個，把我們都罵著了，說我們齜著牙望著他笑呢。還不該罰？』鄔合道：『晚生是無心，老爺要這樣計較，就不敢再說了。』宦萼道：『免你罰，你說個篾片的笑話兒罷。』鄔合道：『有，有。』大老官放了個屁，旁邊一個小孩子道：『是哪裡鬼叫？』那篾片喝道：『胡說，放狗屁！』　宦萼大笑道：『這該罰，這該罰。』鄔合道：『晚生本是奉承的話，說叉了些。晚生該罰。』吃了一大鍾。

宦萼將骰盆送與童自大，道：『該你擲。』他捻起來，道：『菩薩，不要擲著我自己纔好呢。』擲將下去，是個麼么。他道：『還好，還好，要是五就炕人了。』想了想，道：『我想起一個來了。我前日聽見人說個笑話，打趣那好打馬吊的。』

一個怕老婆的人好打馬吊，一日輸了錢，人上門來要。他老婆惱了，叫他頭頂馬桶跪著，他說：『奶奶，你看我頂著這東西可像頂著肉湯？』那老婆大怒，拿起馬桶蓋，劈臉一下打去。他笑道：『奶奶，你打的謅得很，一文錢怎打得肉湯？』

齊笑了一陣。賈文物心有所觸，嘆道：『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眾人也不懂得他說甚麼。童自大送盆與他，他也擲了個麼么，笑說道：

有一文人娶其妻焉，晚間向妻子深深一揖，道：『周公之禮不可不達。』其妻不知何謂，默而不答，彼即趨而出。如是者一月矣，妻歸而告諸母。母曰：『爾但云：既侍君子，任君所欲。』妻記其言。他日歸，其夫又如前揖而言之，妻以母教之言相答，遂如此云云。久之，妻得其樂趣，不待其夫來揖，便道：『既侍君子，任君所欲。』其夫則交媾之。如是者屢屢，其夫力不能矣。對陰戶一揖而告之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

眾人見他講得文縐縐的，倒都大笑了一場。遞盆與鄔合，鄔合忙站起接過，拈起骰子，道：『尊令了。』【寫篾片是個活篾片的身分話語，一毫不肯苟下筆。】擲了個二。該是宦萼，他說道：

一個人出門回來，見床上睡著個漢子，問老婆道：『這人是哪裡來的？』老婆說：『他家因妻子狠打了攆出來，沒處安身，借我家睡睡。』男人說：『我回來了，他在哪裡睡？』老婆說：『他是客，自然讓他床上睡。你將就在地板上睡睡罷。』男人說：『你呢？』老婆說：『我是自家，我自然是陪客睡。』那男人想了想，忽然大笑。老婆問道：『你笑甚麼？』男人道：『我想這人被老婆打了出來到我家來睡，恐怕後來要當忘八呢。』眾人正笑著，童自大道：『哥罰一鍾。』宦萼道：『為甚麼罰我？』童自大道：『人說對著和尚不要罵禿子，你方纔這個笑話，不怕鄔哥多心，說你打趣他麼？』鄔合被他提破，臉脖子徹耳通紅。宦萼笑道：『多嘴的，我倒是無心。』罰了一盅吃了，又說道：

一個人做官胡胡涂涂，不論原告被告，拖番就是二十板。他女人道：『一個犯人也有該打多打少，怎麼一例混打？今後你審事，我在暖閣後邊聽。該打該放，你回頭看我做手勢。』次日上堂，審了一件事。回頭望望，他女人伸了五個指頭，又做手勢叫打。他吩咐道：『拉下去打五板。』打完了又回頭望望，那女人搖手叫不要打了。他錯會了意，吩咐道：『你們推他地下滾。』那人是褪了褲子打的，滾翻了過來，一個軟叮噹的大膫子拖著。那女人見了，把個指頭咬在嘴裡。他又回頭看見，吆喝皂隸道：『把他的膫子咬掉了。』大家笑了一會，又重新添上佳餚美果，一面吃酒說笑。

宦萼笑向童自大道：『令舅是教門，我有個回子的笑話，說了你不要見怪。』童自大道：『他是回子，我又不是回子，與我甚麼相干？』宦萼笑著說道：

迴迴家女人的陰毛是要剃盡了的，一個老回婆叫了個待招到房去剃。那待招見他的陰戶也還飽滿可愛，不覺興動，陽物大舉，取出來，一下頂進，一陣亂抽。那回婆假意道：『哎呀，你這是怎麼說？』待詔道：『奶奶的癟了不好下力，我楦起來好剃。』說著，越弄得利害。那回婆受用得很了，哼著說道：『我的哥，你不用剃了，就是這等楦罷。』說了，眾人笑了一陣。賈文物問童自大道：『賢弟必知其詳，有婦人焉果若是乎？』童自大道：『哪裡有這話，那東西怎好叫人剃？自己用鑷子拔是有的。』賈文物道：『此嬌嫩之處也，拔之豈不痛乎？』童自大道：『譬如人拔鬍子，慣了也就不覺。』宦萼笑著套他一句道：『回子家的女兒嫁到我們家來還拔不拔呢？』　他道：『怎麼不拔？』自覺失口，笑道：『不知道，不知道，不要管閑事，我們且吃酒。』宦萼，賈文物哈哈大笑，他也紅了臉，嘻嘻的笑。

大家又飲了幾鍾，宦萼對童自大道：『我們結拜過，就是親弟兄一樣子。我與二弟一個是蔭生，一個是進士，都算是現任官。賢弟雖然是個加納的老爺，算不得現任，還得弄一個現任的纔妙。』童自大道：『愚弟也有此興。但細想來，哥做官有老子做主，人不敢欺。二哥做官有同年相為。【這幾句話卻是乖。】我若做了官，上司說我是個財主老爺，張著大嘴要吃起來，我的銀錢是性命一樣的，怎肯白送給人？想到這裡，就一點興頭氣兒也沒有了。』宦萼道：『你想的固然是，難道今生就是這樣罷了麼？』童自大道：『可不是甚麼，我如今把個兒子眼都盼穿了也沒有。趕著養個兒子，大了送他去讀書，像二哥似的。買個舉人進士給他，也就算得現任了。』【好想頭。】宦萼道：『賢弟，你這話叫做整韭菜包餃子，好長餡（線）。兒子還不知在哪個腿肚子裡轉筋，就想做封君。就是做了封君，也算不得現任。』童自大道：『我就是這個想頭，別的再沒法。古語說得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只要有本事，養下個兒子來，長得快多著呢。我記得當日六七歲的時候，我的哺還抱著我吃奶。【徽州呼母為哺。】就像幾日的事，我如今就這樣大了，但只是沒本事，養兒子就沒法。』宦萼笑道：『你既這樣巴兒子，多娶幾個妾，自然就會生了。』童自大把脖子縮了縮，舌頭伸了伸，回頭四處看看，叫了兩聲童祿。

宦家的人答應道：『他纔出去了。』童自大向著宦萼道：『哥，說正經話，像這樣兒戲的話不要說他。造化方纔童祿不在這裡，牆有風，壁有耳的，設或傳得我家奶奶知道，不說哥說頑話，還硬是我說的。那就叫做竹管煨鰍，直死了。』宦萼笑了笑，道：『你如今既沒有兒子，到底另想個主意出來纔好。』童自大道：『實在不會想，但恨我生的不是時了。若生在一千多年前，可不好來？卻生在如今這時候，只好怨命罷了。』宦萼道：『這是甚麼緣故？』童自大道：『我聽得人說，當初漢朝有個姓崔的，說他拿了幾百萬錢，買了一個甚麼司徒，說這司徒大得很呢，只有他吃人的，再沒人敢吃他。我若生在那時候，拼著傢俬不著，也買上一個做做。只當開了個大當鋪，利錢還用不了呢，【古今貨郎皆不過是此想頭。】豈不燥脾？卻生在如今，怎不怨命？』　宦萼道：『我一團做官的興被你說得冰冷。但天生我才必有我用，不然生我們這些才子做甚麼？【不須著急，此等財子萬無不做官之理。】或者等著賣司徒的時候也不可知。若有這時候呢，愚兄與賢弟大大的兩位司徒自不必說。若不能遇，我二人優游林下，做個山中宰相罷。』賈文物道：『長兄之志則大矣。獨不思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至而至得命也乎？』鄔合贊道：『好個山中宰相，異想異想。』童自大道：『哥的想頭雖然甚好，只山字不合。我們現住在城心兒裡，怎說得個山中？還是城字是理。』宦萼道：『城字罷，是也罷了，只是俗得很，不如村字還雅。』童自大道：『村字好是好，只是太下賤了。村裡可是容得我們這樣大老官的？得一個半俗半雅的字纔好。』宦萼道：『賢弟既如此說，就請想這麼個奇妙字眼。』童自大想了一會，道：『我當鋪隔壁有個學館，我聽見那先生教學生的詩，有一句甚麼落御溝呢，一時再想不起來。』鄔合道：『晚生倒記得句把，不知可是？』童自大道：『你說了看。』鄔合道：『可是「一葉隨風落御溝」麼？』童自大道：『是極是極。這也奇了，你竟是個順風耳，怎麼我家隔壁先生教詩，你就聽見了？』向宦萼道：『我聽見那先生說，御者，朝廷之御內也。溝者，御內之溝也。這兩個字豈不又富麗又新鮮，豈不妙之乎？我三個人同做個御溝中宰相罷。鄔哥同我們日日相聚，不要偏了他，也叫他到溝中來，日逐同樂。哥，我這個想頭，可是山頂上一連三座觀音廟。』宦萼道：『這是怎麼說？』童自大笑道：『這叫高廟（妙）高廟（妙）高廟（妙）。』宦萼大喜道：『虧你想，果然好新奇字眼，可謂妙極而無以復加乎也。』賈文物道：『長兄賢弟雖願為小相焉，但愚意不在斯耳。』宦萼道：『我們好弟兄，有官同做，有馬同騎，自然該同心纔是。賢弟怎麼又有別意？』賈文物道：『小弟已是發甲之人矣，後來倘有僥幸鼎甲之時焉，豈不榮耀而之乎也哉？』童自大道：『哥，這算計果然好。我明日也像哥買個舉人進士做，好昇鼎甲，狀而元之，燥其皮也，大約也與那甚麼司徒差不多了。』賈文物道：『賢弟之言謬矣哉！舉人進士乃博學而成名者，豈能沽之哉所得也？』　童自大笑道：『哥，我們好弟兄，你還瞞我？你那年中舉，多少人還打榜哭廟，又打到那個官兒門口去了。我也跟了去看來。那官兒惱了叫拿人，我穿著一雙紅鞋，人把我當做秀才，幾乎把我捉了去。虧傍邊有人認得我，說這是童百萬，一個字也不認得的大白丁，你拿他做甚麼？纔放了我跑了回家。我道我怎麼記得這樣清？我因著了慌跑急了，掉了一隻鞋。到了家裡，奶奶疑我在外邊做甚麼偷甚麼的壞事，被人攆急了纔掉了鞋，要拿棒棰打我的踝子骨。是我再三哀求才分辯清了，饒了打，還罵了好幾日呢。是我親眼見的事，如何哄得我？哥，你當日買這舉人也費了幾個錢。要是價錢賤，今年倒是科舉年，要有賣的，你是老在行，總成替我買一個。我兄弟體面起來，也替哥爭些光。』鄔合道：『童老爺聽錯了。那一年有個姓賈家的舉人說是買的，非賈老爺也。以賈老爺之大才，取狀元如拾芥，何況舉人進士？人之打傍哭廟，並非為賈老爺而起也。』賈文物笑道：『有是哉，童之迂也。即有如杞梁之妻善哭其夫之哭，非因我也，為二三子也。』宦萼道：『你們大家不要爭，真也是進士，假也是進士，【二語妙極。】爭破了網巾邊兒沒得戴。我們閑話休題，且歸正傳。古時不知是哪個說一句話好，他說：「無紅裙，俗了人。」像這酒席間，須得個名妓頑笑頑笑，纔可以醒脾。不然拿著酒，像灌老鼠洞似的一味蠻呷，總沒一點興趣。』因向鄔合道：『只有那「肉夾剪」夏錦兒還好，我摸他身上，有幾個楊梅豆兒，不敢惹他。』童自大道：『哥，怎麼叫作「肉夾剪」？』宦萼笑道：『他的那件東西緊就得有趣，又會收鎖，故此人起他這個混名。』童自大道：『我也沒有多見婦人的這件家夥，我覺得爛鬆得像個皮口袋一般，怎得有這樣緊東西？不怕他夾成兩截子麼？』宦萼笑道：『是這麼說，哪裡就緊得這樣利害？』因聽見他說話有因，問他一句道：『你遇見哪個婦人的家夥像皮口袋一般？』童自大生平只見過他尊夫人那肥牝，一時無心說出，笑道：『我是這樣猜，不要管他。』大家都笑了。

鄔合道：『江西來的姓嚴的那婦人生得還好，大老爺只頑過一次，怎麼再不會他了？』宦萼道：『那老婆的根子大著呢，他是當年嘉靖明閣老嚴嵩的兒子嚴世蕃的孫女兒。【此二妓，前姚澤民所嫖者。先以為不過隨手謅出二名耳，此處又還照應到。作者好記性，看書者想已忘了矣。更有妙者，借此又將嚴氏父子羅文龍一辱，所謂筆劍誅奸者耳。】他漢子姓羅，是羅龍文的孫子。因家道窮了纔出來接客，在家鄉怕人笑話纔到這裡來的。他好是好，有個血崩的病，時常要發。我有些嫌他，故此就撂開了。除了這兩個，別的都看不上眼。』問家人道：『你們可知道近來可有甚麼出名的婊子麼？』　一個家人叫做多嗣，【宦家之僕無有不多事者。】說道：『外邊這些婊子並沒有聽見一個出色的，哪裡入得眾位老爺的眼？倒有一個瞎姑叫做錢貴，生得十分標致，又有才學，近日合城聞名。同他相與的都是公子財主，些把差的人【真正江南口聲。】也到不得他家。但他從來不肯出門，或者眾位老爺到他家去頑頑，他家中也還乾淨。』賈文物道：『然有是言也，吾嘗聞其語矣，未見其人耳。』鄔合道：『這錢貴晚生也知道，果然有才學又美貌，算得第一個名妓，可以陪得眾位老爺。』賈文物道：『只不過道聽而途說耳，其然豈其然乎？』鄔合道：『果然不錯，晚生怎敢在眾位老爺跟前說謊？』宦萼道：『既果然好，我們幾時接他來頑頑。雖然說他從不出門，料道聽見我們去接，他不敢不來。要做一點身分，我吩咐了教坊司差人去拿毛鏈鎖套了他來，這倒是容易的事。但有一件不瞞二位賢弟說，你嫂子雖然著實有些賢慧，只是性子利害些，我不敢輕易惹他。我這樣頂天立地的好漢是懼內的人不成？三人抬不過一個理字，他樁樁件件都合理，我不得不遵他。倘或冒冒失失接了人來，一時他發起怒來，如何了得？等我慢慢的同他商量明白了，再做區處。』飲夠多時，夜闌方散。宦萼乘著一團高興走到內室，那侯氏獨坐無事，小飲多了幾杯，已經睡下，正有些欲火炎蒸。

宦萼見他已睡，也慌忙脫衣鑽入被內。輕啟兩股，盡根插入，十分努力抽提，要博他的歡喜。那侯氏果然喜孜孜笑著，兩手勾定他的腰往下直搗，做得正在得意。宦萼乘他歡喜，一面抽送，一面說道：『今日老賈老童說外頭有一個馳名的瞎姑兒，生得模樣又好，各樣的曲子都會唱。他們說明日接到我家來頑頑，我問你一聲可行得？』侯氏聽了大怒，擰了幾把，將他一掀，跌下肚子。侯氏一骨碌爬起，揪著他耳朵，赤條條叫他下床地下跪著。罵道：『你這天殺的，我說你今日為何這般著力？原來圖我歡喜，想做這樣大膽的事。你有我這樣的妻子，也就儘夠你受用了，還想吃野食。惱了我，性子狠一狠，把你的膫子生生的咬了下來。我這兩日纔與你三分顏色，你公然就想開起染房來了。』宦萼哭喪著個臉，道：『你知我素常守你的家法，對著丫頭們連笑也不敢一笑，看也不敢多看，何嘗有一點私心欺你？就是欺天了。這是他兩個的好意，說同我結拜一場，無可奉承長嫂，要叫個瞎姑來唱與你解悶。我怕你多心，不敢應承。他們叫我來預先和你說明白了，纔好去接。一團敬你的美意，為何倒疑心起來，反這樣發怒？我要有這樣驢心狗肺，憑你叫我說甚麼咒我就說。你前日怪我不親熱你，纔親熱得幾日，你又放出這樣嚇人的面孔來，叫我怎麼不怕？不要說我嚇軟了，你看連這樣個鐵一般挺硬的東西也被你嚇得鼻涕似的，好像一條大蚰蜒蟲了。』侯氏聽了，回瞋作喜，將他拉起來，道：『你不曾說明白，幾乎沒錯屈了。你這樣個大漢子，說話到三不著兩的。』笑嘻嘻一把攥著陽物，道：『你不會說話，怪不得我，快些上來罷。你明日對他們說，雖是他們的好情，這樣事萬萬行不得。若是男瞎子，便是十個一百個叫了來也不妨。一個女瞎姑同婊子兩種人，都是撩漢精，可是容得上門的，斷斷行不得。我連聽見說還惱得慌，不要說眼睛看見。』宦萼爬上床來，恐他尚有餘怒，只得搓捏了一會，屌又開始硬了，盡力奉承一度，然後併肩交股而睡。

次日起來，飯後賈、童、鄔三人齊到，吃酒之間，宦萼道：『接錢貴的事，我昨晚與你嫂子說了，倒被他正言厲色說了一頓好的。他說我家老父現做著大亨兒八的顯官，【此乃江南市井之語，亨兒八三字卻不解何意。】如何接妓者見門。雖然說是瞎子，到底人說的不好聽，恐外人談論不雅。他的話真是頭髮牽著老虎走，理能服人。純說的是些大道理，令我毛骨悚然，無言可答。不然，接到二弟家中，我們大家一樂何如？』賈文物正拿著酒杯吃灑，聽他說這話，心下一驚，渾身打了個寒噤，把個杯子掉下地去，跌得粉碎。【前魏如虎嚇掉茶杯，此處賈文物跌掉酒杯，先後遙遙一對。】忙說道：『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彼無目者也，可相親乎？且賤閫之政如嚴君焉，若知之，弟雖死而無悔，且恐獲罪於兄，慮彼亦必自經於溝瀆矣。』宦萼道：『一團高興，我兩家都行不得，難道就罷了？這樣罷，我兩個出東道銀子，不要破費三弟一文，接到他家去頑頑罷，這可行得？』童自大聽了，希圖內中有得羡餘，滿口應允，道：『今日遲了，又都吃得酒醉飯飽。就接了他來，我們也吃不得甚麼東西了，不如明日罷。』大家又說笑了一會，宦萼向賈文物道：『既說這錢貴有才學，二弟明日作幾首詩嚇他一嚇。』【作詩何以嚇人，奇談奇想。】賈文物道：『一瞽者何以文為，只弟數語之下，彼必瞠乎其後矣。』鄔合道：『他若聽了賈老爺這文才，自然害怕的。』大家又坐了多時，約定明日取齊同到童自大家去，然後方散。

那童自大利令智昏，不記得他夫人的利害了。

到了家中，歸到內室，做個笑嘻嘻的臉，走到鐵氏面前站著，將宦、賈二人出銀子要按瞎姑錢貴到他家中來頑。【前宦萼對侯氏所言詳，此處童自大之言略。】還不曾說完，不提防被鐵氏夾臉一掌，一個滿臉花，連耳根稍帶了一下。誰知鐵氏這手比鐵還硬，打得童自大滿目生花，耳中如磬，鼻血直冒。他潑聲罵道：『你這囔死飯無用的殺材，好飲貪杯，終日吃得爛醉。一倒下頭，如死人一般，夜間一些正經事也不能幹，【此等說，真該打。】反要接瞎婆子來頑，我知你真活得不耐煩了。』童自大昏了半晌，一手捂著臉，一手捏著鼻子，道：『我何嘗要接了頑？是他們的意思。我不過想賺些酒食肥嘴，家裡又可以省些柴米。我可敢要做這樣壞事？我要有這些爛心灶肝又可敢來，還望著你說？』鐵氏還喃喃都都罵了一會，方纔去睡。童自大不敢嘖聲，洗淨了鼻血，也悄悄睡了。次日清早，先到宦萼家中。他恐遲了，眾人到他家去。剛坐下，適賈文物也攜了分金來，鄔合亦到。宦萼問童自大道：『昨晚說接錢貴來頑的話何如了？我等二弟來，正要同到你家去，你倒又來了。』笑道：『像是有人不許麼？』他脹紅了臉，惱都都的也不嘖聲。賈文物笑道：『此樂事也，賢弟何怒之甚乎焉？必有故也而勿隱。』童自大氣憤憤的道：『你們兩個怕嫂子都不敢做，就總成我這個老呆。你們也心忍？叫我昨晚回去纔說得一句，被我家奶奶一掌幾乎把我打死。今日已成兩世人了，還說接什錢貴呢？』指著臉道：『你們看看這腫的，我方纔照照鏡子，還青了半邊呢。這是二位哥的抬愛，我昨晚的鼻血淌了有兩碗，這會子還暈刀刀的。』鄔合咂著嘴贊道：『三位奶奶都這樣善於持家，不許老爺們外務，有些賢內助真是難得。』多嗣在傍插嘴道：『既是家裡做不得，三位老爺何不瞞了奶奶們，還是到他家去，又便宜又放心。』宦萼道：『有理。我做東替三弟暖疼壓驚。』童自大道：『承哥的情。去是去，要有人問我的臉，不要說奶奶打的。只說我昨日吃醉了，打轎子裡栽出來跌成這個樣子。』眾人笑喏。遂大家整衣冠，乘肥馬，僕從跟隨，到錢家來。且說那錢貴自與鍾生定盟之後，並不接客。郝氏逼他數次，他尋死覓活，誓死不從。又經發姚澤民那一番，頭面俱傷，實在有個要尋死的樣子。郝氏雖然以錢為寶，到底他是親生女兒，恐怕逼出人命來，只得由他。凡有客來，都推有病回了去。錢貴每夜焚香祝天，願鍾生秋闈得意，早諧連理。

一日，飯後倦臥在床，忽郝氏走來，道：『兒呀，有個宦公子同了兩個人，他像是富豪鄉宦，因慕你的名，特來訪你。我回他說，你有病在床，久不會客。他定要會你，坐在客座內呢。』錢貴道：『兒已矢志，雖死不能從命。』郝氏道：『兒呀，你不知道這宦公子是京城中第一個有勢利慣作惡的。同來的那兩個，我看他裝腔做勢，也不是良善好人。你若不肯出去，他一時使出宦勢來，我這老性命就送在你身上了。且還有一說，他若動了那呆公子性兒，把你凌辱一場，又奈何他？且又低了聲價。你今就說有病，他們料不留宿，不過陪他坐坐，吃幾杯酒。一來免得有禍，二來又作成老娘賺他幾個錢，豈不兩得？這也是替我母子解紛的意思。』再三說勸他。那錢貴思忖了一番，素常聽得這宦公子的呆惡，恐拒絕狠了弄出事來，不但貽累母親，而且辱了自己。況只相陪坐坐，也還無害於禮。沒奈何，長嘆一聲，只得起來。那虔婆見女兒肯了，不勝歡喜。出來道：『小女因病睡在床上，纔勉強叫了他起來。待梳洗了，就出來陪眾位老爺。』說罷，便安排酒飯去了。那錢貴叫代目替他掠掠鬢，將隨身衣服理了理。

代目因說道：『我纔張見那三個人，【張字妙，若是出去看一見，童自大豈不認得？】一個是我舊姑爺，姓童。那兩個不認得，都生得癡肥可笑。若同鍾相公比並起來，真是神仙小鬼呢。我不扶姑娘出去罷，怕他認得。叫了財香來罷。』錢貴點頭，代目去叫了財香來。

錢貴裝個病態，財香扶了出來，朝上拜了幾拜。眾人讓他坐下，鄔合先說道：『三位老爺，一位是有名的宦大老爺，一位是進士才子賈老爺，一位是百萬童老爺，都是本地有名的大官府。因慕錢娘，特來相訪。』宦萼道：『老鄔，他果然生得好。比那大行院裡的婊子果然好些，名不虛傳。』鄔合道：『晚生怎敢說謊？誇獎錢糧的人也不是一個，人人見了沒有一個不道好，晚生兩耳也聽久。今日託三位老爺的福攜帶來，得見嬌容，真是三生有幸。』童自大笑道：『沒眼兒的珍珠，我那瞎寶真好標致。我的虛火都看動了，臉上都發起燒來了。』賈文物道：『君子不重則不威，吾弟何匪之至此也？然而不知錢姑之姣者無目者也，無怪乎賢弟若此耳。』宦萼吩咐家人道：『拿錠銀子賞那老鴇，叫他快收拾酒餚來我們吃。』那錢貴先聽得代目說他三人形容醜陋，今又聽宦、童二人談吐粗俗，賈進士假裝文墨，滿口之乎者也，因想起鍾生風流蘊藉，愈加不樂，只不做聲。有四句話兒描寫他的心事，道：

雅意遇真才，偏偏逢俗子。

傷心淚暗流，愁恨何能已。

不多時，就捧出酒餚來。那郝氏出來替眾人安了席坐下，各敬了兩杯進去。賈文物見錢貴雙眉緊鎖，低頭不語，因說道：『久聞錢娘色藝雙絕，真異人也，特來訪之。何不一假色笑耶？所謂一人向隅，滿座不樂也。』童自大叫家人道：『把錢姑面前那碗魚撤去了。』宦萼道：『這是為何？』童自大道：『二哥說，一人向魚，滿座不樂。何不撤去，大家樂一樂呢？』賈文物笑道：『愚兄所云乃方隅之隅，豈魚肉之魚哉？吾弟過矣。』鄔合道：『賈老爺可謂童老爺一字之師了。』童自大道：『鄔哥，我說錯了，你又更錯。我錯說的是魚字，你怎說一字之師？難道人說魚肉叫做一肉麼？』　宦萼道：『你們把閑話收拾起來，且說正經的。我久聞錢姑彈的琵琶絕精，曲子更妙，請教這樣一曲，以伸渴想之私。』錢貴道：『多承過獎。但病軀氣弱，不能服事。』鄔合道：『錢娘不要過謙，辜負了大老爺相愛美意。』因要了琵琶，送了過來。錢貴推辭不脫，沒奈何，道：『不要琵琶，我清歌一調，眾位老爺聽罷。』此時一來想念鍾生，二來厭惡他三人，心有所觸，隨口編了一調《醜奴兒》令，歌道：【曲牌名甚妙。】香閨對飲知心聚，幽韻歌詩。

低唱新詞，骰子拈來催玉卮。

遭逢俗子驕人態，滿口胡支。

裝盡呆癡，跌綻雙彎悔是遲。

音韻悠揚，以箸代拍。

歌完，他們三人並不懂詞中意味，宦萼不住顛頭播腦，口中連贊道：『唱得好，唱得好。』那童自大靠在椅背上，道：『噯呀噯呀，我渾身都酥了。』賈文物道：『觀三弟之態，可謂鄭聲淫矣。雖然我大賢歟，亦當三月不知肉味。賢弟聆音一至於此，定高山流水之知音矣，亦識此歌之妙乎？』童自大笑道：『我聽錢姑唱得這樣嬌聲嬌氣的，故此心眼裡快活。我卻一個字也不懂得，哪裡叫做甚麼知音？我在家常在大門口站站，聽那些小孩們唱的幾句，那我倒是知音，聽得稀熟的，記在心裡。』宦萼道：『賢弟既學會了，何不唱給錢姑聽聽，做個拋磚引玉呢？』童自大笑道：『怕唱得不好他笑話。』宦萼道：『不妨事，大家頑意，他笑甚麼？』童自大道：『哥既這樣說，我就坐鼓樓上一交栽下來，直滾到北門橋，臉上的油皮兒也沒有塌一點，還拾了一個大錢。』宦萼道：『這話是怎麼講？』童自大笑道：『哥不懂得這市語麼？這叫做老臉大發財。你們聽我唱。』姑娘姑娘生得俏，頭載骨姑帽。

腰裡拽把草，肚裡娃娃叫。

遇著大雞巴，肏得他兩頭蹺。

眾人聽了，哈哈大笑，錢貴倒也被他引得破顏一笑。

鄔合道：『錢娘既然身子不快，倒是請行個令，吃杯酒罷。』宦萼道：『說得通，錢姑請行令。』錢貴道：『從不知行令，還是眾位老爺請。』賈文物道：『不知令，無以為君子也。其身癥無令而行可乎？王速出令，還是錢姑而行始妙哉。』錢貴推之再三。宦萼道：『你若要我行，可要遵的呢。不遵，罰一百杯。我的令，大家脫得精光，一個人一碗酒，輪流著吃。你可遵得遵不得？要遵不得還是你行。』童自大道：『倒是哥這個令有趣呢，錢姑你照著行罷。』賈文物命眾人篩了一杯酒，遞與錢貴，道：『不則不可以為悅，無纔不足以為悅，可興於詩，否則下而飲。』錢貴見他們體段談吐甚覺可笑，因道：『既承遵命，有僭了。』遂說道：『此令要古詩一句，頭一個要洞字。』便道：『洞口桃花也笑人。』童自大聽了，伸著舌頭，道：『活殺人，好狠令。這都是二哥起的禍，好好的吃幾杯罷了。甚麼興於詩，詩出這麼個令來，我看哪裡去尋這個洞？』因笑道：『錢姑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你家忘八便會鑽洞，我們是哪裡來的洞？』鄔合道：『先告過，晚生不在令內的。眾位老爺有酒，晚生情願陪飲罷。』宦萼道：『這也罷了，只是不許賴酒，要賴酒就是錢姑家的老忘八。』賈文物道：『不拘次序之先後而可說之乎？吾恐先進而說者，野人也。』錢貴道：『這有何妨？』賈文物道：『既如此，吾即言之矣。洞裡神仙下象棋。』宦萼道：『你把我一句好的說了去了。』鄔合贊道：『好個洞裡神仙下象棋，好想頭，好高雅。』錢貴道：『請問這句詩是何出處？』賈文物道：『是古也，非今也。錢姑你乃通文墨者，此詩豈今之人而能作出者耶？』錢貴道：『既是古詩，是哪一個作的？在哪一部詩上？』　賈文物道：『古自唐宋以來稱詩伯者多多矣，此一人則予忘之矣。若謂系那一部所載之詩，愈問得而可哂也。我一個科甲之家，如千家之詩，神童之詩，唐詩古詩，還有許多無名之詩，堆之數樓焉，安能記憶載在何本哉？』錢貴聽他滿口胡謅，也沒力氣同他班駁，遂道：『既說是古人中有這一種詩，姑准免飲。』宦萼道：『我也有了，只是五個字，可使得麼？』錢貴道：『只要有典，倒不拘五言七言。』宦萼道：『洞洞洞洞洞，這一句如何？』【蠢哉宦萼，何不再添上兩個字，便是七言。】鄔合道：『古人疊字詩最少，晚生記得有解學士的兩句道：泉泉泉泉泉泉泉，飛岩石隙噴龍涎。以為是從來沒有再見的了，今日大老爺倒記得這句好的。』宦萼道：『這倒不是假話，果然也虧我想。』錢貴道：『這句詩從何處來的？』宦萼道：『是我肚子裡想出來的。』錢貴道：『原說要古詩，這是杜譔，罰一巨觥。』宦萼發急道：『這句詩古得很，盤古沒有分天地就有的，解學士那七個泉就是我這五個洞裡淌出來的了。』因望著賈文物道：『賢弟你可記得？這句詩就是你先下象棋那個人作的。是我那一日在你那詩樓上翻見過，因見他作得出奇，故此記在肚裡，方纔偶然想起來。錢姑不信，改日在那本詩上翻著了送來你看。我要說謊就發個大誓。』錢貴見他發急，也就笑笑道：『既是古作，也免飲。』宦萼問童自大道：『賢弟快些說。不論甚麼古詩，說一句就是了，為何如此作難？』童自大道：『我腸子想斷了，也沒有這個洞。求錢姑從寬，不拘甚麼話，只要說得通罷。』鄔合道：『吃灑原是適興，令要苛刻就沒趣了，求錢娘通融些罷。』錢貴道：『既如此，聽憑遵意。』童自大又想了一會，喜笑道：『一般也想出來了。』說道：『行不動的哥哥，這一句可妙？難道又是沒有典的？我聽見鷓鴣是這樣叫。』錢貴笑道：『典是有典了，只是洞不在頭上，罰一杯。若論起，動字錯了，該罰三杯。也只罰一杯罷，共兩杯，請用。』家人把酒斟上，童自大吃著酒，說道：『錢姑你說洞字不在頭上，罰我吃了這杯酒也罷了。我請問你，頭上有個洞是甚麼東西？』笑了一會，又道：『若說動字錯了，難道有兩個動字？罰便罰了，吃得有些屈得很。』說著，把杯酒向口中一倒。忽然一笑，把酒嗆了出來，噴得眾人滿臉滿身，連桌子上無處不是。

宦萼道：『你想起甚麼來，這樣好笑？把酒噴得滿處。』童自大咳了一陣，方笑著道：『方纔錢姑說洞字有兩個，我還不信，吃著酒想起來，一點不錯。婦人家屁股底下那兩個洞，一扁一圓，可不是兩樣麼？故此好笑。』倒把眾人引得大笑了一場。連錢貴見他這等村俗，忍不住也笑了。他吃了二杯，鄔合也陪飲了。【不漏。】令完，宦萼道：『錢姑再來。』錢貴道：『先已佔過，自然是老爺們請行。』宦萼道：『你先已做過令尊，何必又謙？好事成雙，只求容易些的。』錢貴也就說道：『這回要兩句詩，落腳要一東字。』便道：『嘍蟻也知春意好，倒拖花瓣過牆東。』宦萼搖著頭道：『這越發難了。』賈文物道：『此等詩多乎哉多乎哉，兄試思之。』宦萼道：『賢弟有了麼？』賈文物道：『予腹中久記之。我言之而兄聽之，看妙乎否也？』因說道：『文昌八座同，鳳臺陸起東。』宦萼笑道：『妙妙，好促才。』鄔合道：『賈老爺毫不假思索，竟同宿構，接得這等快，真天才呢。』錢貴道：『請問這詩來歷。』賈文物聽了，放下臉來，道：『錢姑，勿謂我輕薄爾也。你能記幾許之詩？我輩做名公之人，何處不記些詩文於腹中？此二句者，乃一舍親之家堂畫臨了之結句也。我滿腹之詩何止五車，豈肯以無指實者誑爾也？苟不我信乎，我借來你試看之，我非古人之詩不敢呈於人前也。』錢貴道：『這鳳臺陸起東五個字，大約是落款的地名人名，決乎不是詩內的。』賈文物道：『嗟乎！錢姑，爾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予嘗聞古之稱詩伯皆曰李杜，汝不聞李白譏杜甫之詩乎？有云：

飯顆山前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

何處行來太瘦生，只為從前作詩苦。

此首句豈非地名人名乎？然此亦系落款而非詩耶？你既不知之，何必強為知乎？』鄔合道：『記得詩已奇了，又記得許多的出處故事，更為奇絕。聽當日宋朝有一個王荊公好記性，想來也未必能加於賈老爺之上。』錢貴聽賈文物說得妄涎不通可笑，也再不駁。

原來賈文物說的這兩句有個緣故，他曾見過一個親戚家掛著一軸大字，係南京名士陸晉公名起東所書，詩是七言律，末句『都與文昌八座同。』他家住鳳凰臺，故雲鳳臺陸起東。因紙短，此五字與上詩相連。賈文物把這五字認做結句，反把上句去了二字，念做『文昌八座同，鳳臺陸起東』。倒非謅出來的。

只見宦萼笑道：『造化，造化，我也想出來了。』賈文物道：『何如？弟所謂多者豈謬言耶？』宦萼道：『曰南北，曰西東。』鄔合贊道：『真愈出愈奇了。賈老爺的已妙極，大老爺的更妙。只六個字，把四面八方都包藏在內，含蓄了多少文章。』錢貴笑著問道：『雖不違令，但這兩句如何當得詩？』宦萼道：『這也怪你不得，雖然不是詩，這是我府中收藏傳家的本經上的。我聽見人說，孔夫人刪的有一部《詩經》，這兩個字連在一處，可見詩就是經，經就是詩了。如今在朝中做尚書，我家太老爺當初中舉中進士，都是這本經。我自幼一上學就請了一個名公特來教我，這經我讀了七八年纔讀熟了。這經上天下的事，以至古往今來，無所沒有，也說不了那些。我自讀了此經，就不覺大通，以後再讀別的書，覺得文理就都淺薄了。』童自大道：『好哥哥呀，有這樣好書，就不借我兄弟看看？』宦萼道：『這經是留著傳代的寶貝，原不給人看的。既賢弟要看，改日借你看看，萬不可再傳別人。』童自大道：『我從小讀過半本《百家姓》，做了家藏的秘寶，就不知道還有這個奇書？承哥抬舉肯借我，我難道當真是呆子，【當真二字妙，尚不自信以為呆也。】肯借別人？』那鄔合要奉承宦萼，假做不知，故意嘆口氣，道：『這樣好書，我們小戶人家今生料不能見了。』錢貴忍不住含笑問宦萼道：『請問府上這經是何名？』宦萼低頭想了一會，屈指自數道：『《金剛經》、《觀音經》、《女兒經》、《嫖經》、《賭經》、《促織經》都不是。這經兩個字名古怪得很，每常熟極，偏今日就想不起來。』又想道：『我隱隱的記得頭兩個是「人之」二字，想是《人之經》罷。』因問賈文物道：『你是才子，可曾見過這經？』　賈文物道：『此乃三字之經也。』【若是《三字經》，開蒙小兒無不讀過。若果又有三字之經，我亦不曾見過，宜乎宦萼以為秘寶也。】宦萼聽了喜極，拍案大叫道：『是是是，極好記性。難道你家也有這樣好書？』賈文物道：『有諸。』宦萼道：『我想這樣密寶，自然是我大官府同你才子纔有，料別人家沒有的。』錢貴笑道：『這樣奇書，天下或者盡多。既說是府上秘寶，只得要算做奇書了。但到底非詩，該罰一杯。』宦萼道：『先說過的，《詩經》雖不是詩，卻是經，也就算得詩了。看這奇書分上，免了罷。』鄔合道：『大老爺說了這一番奇話，錢姑也長了許多奇學問，姑准了罷。』錢貴也就笑笑罷了，因道：『此位童老爺請說。』童自大道：『我倒有一句，恐怕不好，你又要罰。』錢貴道：『請說了看，合式便罷，不合式免罰另說，如何？』童自大道：『你往西來我往東，可合式？』　錢貴道：『字倒不錯。這是油言，算不得。況且該兩句纔是，怎麼只得一句？免罰別說。』童自大道：『你殺了我也罷，東是今生不能有。要罰幾杯，情願領罰。』錢貴道：『無詩應罰三杯。因來得真率，用一杯罷。』童自大一氣吃了。宦萼道：『賢弟大才，平常肚子裡詩極多的，為何不說，倒情願吃酒？』童自大道：『詩是有多少在肚子裡呢，只是一時輕易出不來。況且放著不要錢的酒不吃，倒滿肚裡去尋「東」。』【辱翁曰：大通大通。】鄔合道：『老爺說的是飲酒說詩，各人適興，何必拘呢？』宦萼道：『錢姑再起令。』錢貴道：『豈有一人行三令之理？』宦萼道：『你不行就遵我先的那令了。』童自大道：『麻雀的雜碎，你只當可憐見，我行個容易些的罷。』宦萼道：『怎麼叫做麻雀的雜碎？』童自大笑道：『這是我親熱奉承錢貴的意思。麻雀的雜碎者，小心肝也。』眾人大笑。

錢貴道：『童老爺竟是麒麟了。』童自大道：『你這是怎麼說？』鄔合恐怕言語參差，忙插口道：『麒麟是多寶的，這也是錢貴奉承老爺是財主之意。』因道：『錢娘請行令罷，眾位老爺候著呢。』【真好篾片，個個奉承到。即錢貴亦必周旋到。】錢貴也會意，更不再講。說道：『就依童老爺說，容易些罷。只說五個字，不拘上下，只要白丁二字在內。』因道：『往來無白丁。』大家想了一回，賈文物也想不出來，恐人笑他，因說道：『樂不可窮，欲不可極，酒止矣夫。兄請在此留宿，弟輩可以去則去矣。』童自大道：『今日是大哥睡，明日是二哥睡，後日纔輪到我。這兩夜叫我怎熬？我們兄弟同門做一個三戰呂布罷。』【這是他家插屏上所畫者，故此記得耳。】錢貴道：『本當奉留，但身抱微恙不潔淨，得罪眾位老爺。』宦萼道：『既然如此，我們且回去，改日再來相訪。』童自大道：『哥，你竟是狗咬尿脬空歡喜。倒是大家同回的好，省得我眼睛出火。』賈文物道：『吾未見好德噫如好色者也，盍去諸。』說了一齊大笑。

家人點上燈籠，一哄而去，正是：

仙花遙望莫能攀，可笑狂奴空腆顏。

自是青蓮泥不染，何妨嬌慧對癡頑。

他眾人歸去如何，權且按下。

且說那游混公自宦家出來，失了肥館，又開了一個散學胡混。因把龍家小子騙做了龍陽，被他父親打散之後，品行全無。人都知道他的心是通了六竅的，卻是一竅不通，哪裡還有宦家掛名讀書的學生來請他？他沒事做了，恃著一頂硬邦邦的頭巾，武斷鄉曲，把持衙門。凡是可以弄錢的去處，任你甚麼凶惡無恥的事，他無不踴躍為之。

他妻子花氏早亡，這花氏原是個團頭的乃愛。團頭者，即花子頭兒之尊稱也。他父親原也是個小花子，後來因積攢了幾文錢，他算計卻租了三間房子，收留那無歸著的乞丐在家中存宿，每日一個人交他三文做房錢。又積了幾年，囊中竟有了餘資。他買了幾間房子，到各雞鵝鋪中收了毛來曬乾，鋪在屋內有尺許厚，招攬各處花子來他家住。每夜鑽在那毛裡睡覺，比睡床鋪還受用。

但偶天陰下雨，出去討飯不得，便吃他家的飯。每日要交他幾文錢名曰雞毛錢。今日不足，明日定要補上，不敢少欠一文。俗語說：端他的碗服他管。這些花子都仰仗著他，任他頤指氣使，不敢稍忤，他竟儼然有個主人公之勢。日積月纍，十餘年竟積有數百金。公然穿起細布直裰，吃起肉糜來，做了一個花子中的財主，眾花子就尊他做了團頭。

他沒有兒子，只得一個女兒。說也甚奇，他這樣個瘸腿弓腰，眇目耷拉手的，生的這女兒並非花子之花，宛如花木之花，頗有幾分姿色。他是花子中的鄉紳子，要擇一個讀書人家的子弟做女婿。廣託媒人，事成厚謝，請教是哪個正經人家肯扳這叫花親翁。他見無人肯就，便以利餌之。託媒人道：『如有願成交者，除妝奩之外，還以二百金為壓箱之資。』游混公聽得此信，他那時年已三十，小兒尚還無母。他父母是早故了，是自己做主情願為這位花翁的門下婿。媒人去說，那老花反疑心未必是正經人家。細細訪問，知他祖父原都是秀才，他也還曾讀過書，遂許了他。

這花翁著實體貼女婿，知他貧寒，不但不要他行聘，反先送銀二十兩為製衣裳酒水之費。嫁過來時，妝奩雖不為大麗，而箱櫃床桌之類，件件俱備，果有細絲二百兩在箱中。把個游混公喜得屁滾尿流，不但白得了一個紅顏，且又獲了許多白鏹。但只是一件，晚夕成親之時，游混公還以為是個處子，白費了許多津唾。誰知他那件東西不是含葩之花，已是大放之花了。游混公雖不曾娶過妻，也因同妓女們釘打過無數。他見花氏之物與那妓女們相仿佛，口中不住諮嗟道：『噯呀噯呀，怎是這樣的？』　哪知那花氏更老辣，聽了這話，反怒起來道：『你嫌我是破罐子麼？你不要我，送我回去就是了。有我這樣個人並這些嫁妝，不怕嫁不出漢子來。』游混公忙賠笑道：『我誇你的這件寶貝怎是這樣的有趣。話沒有說完，你就多心起來。』竭力奉承了他一度，方纔睡下。

原來花氏在家時，他一個花子的府上知道甚麼叫做閨門嚴肅？有他舅舅的個兒子常到他家，十日半月的住。他兩人相厚久了，他的父母並不知禁忌，幸喜腹中還未曾結子，還是游混公的造化。游混公因囊中有鈔了，不但圖榮耀門閭，且又要與丈人爭光。那時正有捐納秀才的例，他費了百餘金納了一名，公然頭巾藍衫到丈人家去威武。那花老見此乘龍佳婿，敬之如神明，又贈了數十金為喜筵之費。

過了年餘，花氏生了一子，游混公替他起了個名字，叫做游夏流，取個與子游、子夏一流人物之意。這花氏嫁了游混公剛只五年，便一病而歿。游夏游尚幼，家中無人照看，他送到花老岳翁家去撫養。到了十三歲，那花老夫婦也故了，他已過繼了那內侄承嗣，游混公方把兒子帶回。

這游混公久要想續弦，因恐費鈔，希圖又有花子家的寡婦，一文不費，白白的嫁他。如何有此等巧事？所以鰥居了十餘年。年已五十來歲，性又好淫，還時常去做那鑽穴逾牆的勾當。往往為人所辱，他恬不知恥，還道：『投梭折齒不失為名士風流，此何傷乎？』

南京院中妓女們的市語，白晝有人會房名曰：『打釘』。他無事時常在院中閑蕩，見有略像樣些的妓女們，他定要去釘一釘。釘了問他要錢時，他道：『我生員也，奉太祖皇帝制例，免我一丁。』這樣不通得可笑。這些龜子們素常知道他是一個生事的秀才，誰敢惹他？況且又不曾釘壞了甚麼，只得忍氣吞聲，白白被他釘去。後來這些妓女們見了他，都稱他為白丁生員。他不但不自己羞愧，猶欣欣得意，向人前自述，以為樂趣。

他更有一件可笑之事，出人意表。他一夜到一妓家去嫖，上床之時，他到那妓女身上交媾一次。歇了片時，叫那妓女到他身上倒澆了一番。又過了一會，他同那妓女側身對面摟抱著，又乾幹起一度。睡不多時，又叫那妓女到他身上舞弄了一回。到明起來時，向他要嫖金。他道：『初次我弄你，二次你弄我，三次平交不算，四次又是你弄我，論理你還該給我一次的嫖錢。我因你是個小人，不問你要罷了，你怎麼反倒問我要？』　那龜子有些怕他，讓他白嫖而去，卻也在背後彰揚咒罵了個夠。所以他的美名，人人皆知。

後來他這些劣行被文宗訪著了，拿去打了一頓板子，把衣巾褫革。他羞辱還在次之，把一個騙人的本錢沒了，著了一口重氣，疽發於背，睡倒在床。

他那個賢郎游夏流也二十歲了，看慣了他父親所作所為的事，更比他乃尊加倍。凡系下流的事，無所不做。遇錢就賭，有鈔即嫖，見龍陽便愛。若沒得錢了，情願拿他的尊臀兌換。

卻又奸詐百出，而且一張好嘴，他那三寸巧妙之舌，一副伶牙俐齒，人再說他不過。明明別人有理的事，到他嘴中一說，不但一毫理氣皆無，還連一點人味兒也沒有。到他自己做了那萬分下流的勾當，他誇得亂墜天花，竟到了希聖希賢的地位。如他要用了人的錢，人向他索取時，他反責備人道：『銀錢如糞土，仁義值千金。朋友是通財之義，肥馬輕裘還可與朋友相共，而況於些微之物？我不是不還你，正是試你為人何如，果然小人不失為小人。』及至別人少他一文，便拼命拼死，必定要來纔罷。他又有一番妙論掩飾，道：『我豈稀罕這一文錢？這正是教你做好人處。古人云，財帛分明大丈夫。況誰無急處？你此時還了我，不失了信，下次還可以通融。如我是生平再不失信的。聖人說，民無信不立。這是第一件要緊的事。』如他用人的錢，那人說：『人清財不清，你到底記個數目，省得後來混賴。』他責那人道：『能幾個錢，你便如此小器？朋友家就差了，也是有限的事。』人要借他的，定要當面記清。有的說道：『怎麼你用人的便不記，人用你的便記？』他道：『我並非為你而記。我記個數目，以便查算耳。』凡事翻來覆去，總是他的是，全是別人的不是。

或有人說及龍陽一道，他便正顏厲色的道：『以鬚眉丈夫而效淫娼之事，不要說為親友所恥，即在家庭中，今日何以對父母兄弟？將來何以對妻子兒女？勿謂為人所知，即人不知，寧不內愧？此輩狗彘之不若，言之猶恐污吾頰。』

有人知道他也是卯字號的朋友，不好明明搶白他，或用隱語譏諷。他又有一番侃侃議論道：『慕容沖以龍陽而為帝，董賢以龍陽而為相，陳子高以龍陽而為男皇后，彌子暇乃子路先賢之內戚，而尚為衛君之劈嬖臣。今日衣冠中人為之者眾矣，此皆遊戲三昧耳，庸何傷乎？』他這一種飾非之巧言也不能盡述，真是個口是心非，人質獸行的下流。

他四五歲時，游混公就替他定了卜通之女為媳。

他二人聯這一門親，說起來倒也是個笑話。

他二人雖同城居住，同在黌門，又都出入衙門，卻從未曾會見。那時有個富翁同人打官事，約了幾十個慣走衙門在庠的朋友做硬證。官事完了，設席相謝。上座之時，恰好游混公、卜通兩人同一個姓計名德清的三人同在一席，這計德清便是鍾趨之子鍾吾仁的內兄。【計德清的名字是如此出法。】他三人坐著飲酒，都各問了姓名。卜通不住的看游混公，那游混公也不住的看著卜通，各看了一會，游混公忍不住問道：『弟同兄雖俱在學，卻不曾會過。卻又面熟得很，像在那裡見過一般，一時再想不起來。』卜通道：『正是呢。老兄也著實面善得很，再想不起何處會過，所以適纔弟不住端詳尊面，想是我兩個素常彼此聞名神交的緣故罷。』計德清笑道：『二兄相會的去處，弟倒記得。』二人忙問道：『請教長兄，我兩個在何處會過來？』計德清道：『說了恐二兄見怪，故不敢啟齒。』二人同道：『這有何妨？望兄見教。』計德清笑道：『前次宗師發落時，二兄同時被屈，大約是在那裡見過一面。』原來游混公同卜通前日都考了個四等，同時被責。偶然相遇，故一時想不起來。今被計德甭提醒，忽然憶起。

游混公道：『曖。』卜通也道：『噯。』彼此嘆了兩聲，又都微笑了笑。卜通道：『弟是罷了，兄是文場中久擅名的，前日的尊作為何就受屈？』游混公道：『不要說起，弟前日臨場病目，又不得不進去，兩眼昏花，把字寫得太大了。宗師說我字在格外，故放了個四等。請教兄的佳作卻是為何？』卜通道：『弟聞得新宗師是少年科甲，極喜新奇文字。我將題目用偏鋒作了，圖一篇新奇文章，掙一個案首。不想反為所害，宗師說弟的文章，文在題外，也放了個老四。』因長嘆道：『哎。』

早知不入時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

兩人又閑話了一會，彼此問問家常，契厚得了不得。

計德清聽他二人說各有子女，便道『二兄可謂一見如故。游兄的令郎，卜兄的令媛，你二位何不結一門親家，豈不更為親厚？』游混公道：『這是極妙的了，但不知卜兄尊意如何？』卜通道：『兄既不棄，弟還有不願的麼？』計德清便做保親，二人就在席上交換了酒杯定下。過了十餘年，兒女都大了，游混公因捨不得費錢，尚還未娶。游混公的意思，把卜通的女兒只管耽延著。他父母見女兒大了，著了急，自然白白送來，豈不省事？

這游夏流成日在外邊同著個小官，叫做楊為英，朝夕相隨。這小官生得模樣雖不為十分美麗，他那眉目之間有一種媚態動人。他還有一件絕技，枕蓆之上，舔咂迎送，比那淫極的婦人還騷浪幾分。游夏流愛他如命，卻沒有許多錢使。他二人時常兌換做那翻燒餅的勾當，所以十分親熱。

這游夏流十三歲時，在他花外祖家便同那些小花子換弄屁股，無日不幹幾次。小孩子家作喪過了，弄成個精滑的毛病，望門流涕，陽具但挨著陰門或糞門，就轅門拜倒，汨汨流出。雖是他拿錢包著楊為英，卻倒是楊為英弄得他工夫多。

游混公也同他有一手兒，你道他兩個怎麼弄上的？一日，游夏流不在家，楊為英來尋他，游混公看見過這小子多次，久已想他，因沒有機會。今見兒子不在家，趁此留他坐下，打了幾壺酒，買了兩樣菜請這小子，甜言蜜語哄他，要幹他的後庭。這小子起先不肯，游混公許他做衣裳送錢鈔，這小子就依了，與他弄了一下。過後不但衣服不做，連紙錢也不見一文。楊為英問他要過多次，他只口中答應，總捨不得拿出來。

楊為英恨他如醋，心中算計道：『這個天殺的原來這樣壞，等我哄他父子兩個弄一下，一來出我的氣，二來好訛著他要錢。』一日，他問游混公要錢使，游混公道：『你再給我弄一下著，我纔給你。』楊為英道：『罷了，今日夜裡我到前邊客坐裡春凳上睡去，你到那裡來。』游混公道：『你何不到這裡來？』　他道：『你屋裡熱，那裡還涼快些。到時候我來叫你，到那裡不要說話，恐怕你兒子在隔壁聽見，不好意思。你只啞幹就是了。』游混公滿心歡喜，答應不迭。這小子晚間問游夏流要酒吃，游夏游去打了兩斤燒酒來同他共飲。這小子做出許多騷模騷樣，不住勸他吃。游夏流心中快活，吃了個大醉。他又說熱得很，拉著游夏流同到客屋裡春凳上睡著乘涼。

游夏流乘著酒興要同他高興高興，那小子欣然攤股，游夏游剛送了進去，抽了沒有三下，已算春風一度。楊為英爬起來就弄他，儘著弄個不歇。游夏流道：『我這會子有些酒泛上來了，你歇歇著，等我睡一覺，醒了再給你弄。我方纔只弄了你兩三下，你弄了這一會也該罷了。』楊為英也就拔出，不多時，聽得他呼聲大響，推了推，不見他動。

知他睡熟，楊為英抽身起來，到游混公窗下，低聲叫道：『你來罷。』游混公正等得心焦，聽得是他聲音，一骨碌爬起，赤著身子開門出來。原來楊為英躲在那倒座內呢，游混公輕輕走到前邊屋裡，往春凳上一摸，一個人精光著，臉朝裡睡，屁股向外，以為是楊為英候他來弄，爬上去就幹起來，一陣混抽混搗。

游夏流被他弄醒了，還以為是楊為英，說道：『叫你等一等，你就這樣急，把我混死了。』游混公正在高興之時，聽得是兒子的聲音，又不好問，心中一疑，就慢了些。忽見楊為英點了個燈進來，笑道：『你爺兒兩個好弄！』游混公見的果是兒子，羞得連忙拔出，跑回房中去了。次日抱怨楊為英耍弄他。

楊為英道：『你抱怨我？你若不正正經經給我幾個錢，我四處替你一張揚，看你可見得人？』游混公被他拿住話頭，只得常常送他幾文。游夏流被老子弄了一下，不知內中的這些彎兒帳，又不好問老子的，私問楊為英。楊為英哄他道：『他來想弄我的，不意錯弄了你。』游夏流也就信以為實。

楊為英雖貪了游混公幾個錢，卻也回不得他，時常被他弄弄。這小子卻同他錢親意不親，例同遊夏流相厚。他父子為這小子吃醋拈酸，時常吵鬧。游混公但罵兒子一句，他睜著眼道：『你想想你做的是甚麼事？你還管我！不要討我告訴人，你纔下了地獄呢。』游混公無言可答，只暗暗恨楊為英而已。

游夏流自從他老子疽潰了睡在床上，疼得一陣陣發昏，晝夜喊叫。他與楊為英飲酒作樂，不但竟到了老僧不睹不聞的地位，而且嫌呼號之聲聒耳。

偶然見他老子一個匣子只有幾兩散碎銀子，他趁老子昏迷之際偷了出來，同楊為英不知何處去作樂，也不管老子的死活。那游混公病久了的人，瘡既疼痛難忍，兒子又不在跟前，要口湯水也沒人與他，不知幾時死在床上。他家又沒有第二個人，誰得知道？一日，他那花大舅來看他的病，推開門入來，不見一人。走到臥房門前，聞得屍臭。進內一看，見他妹丈的那個樣子，是作過好幾日的。竟幾乎似齊桓公，將及屍蟲出戶了。忙各處去尋游夏流。

這游夏流自從偷了幾兩銀子出來，同楊為英各處混了幾日。一日他向楊為英道：『我有年把不見婦人的那東西了，我到南市樓打個釘去，你在陡門橋上坐著等，我就來。』楊為英笑道：『你吃麻油上腦箍，受罪也不覺得。你想想你那本事，討那罪受做甚麼？』游夏流也笑道：『香油炒韭菜，各人心裡愛。不要管我閑事，你等著我就是了。』遂走到樓內，到一家去打釘。

他同妓女上床，褪下褲子，兩物方接。他不知不覺就冒了出來。他忙跳下床，拽著褲子就往外跑。那妓女也忙穿上褲攆出來，向忘八道：『這人沒有給錢就跑掉了。』忘八就往外攆，趕到評事街大街上，方纔攆上。拉住道：『有個打白釘的麼？你錢不給就想跑。』游夏游道：『我纔挨著就完了，還不曾嘗著是甚麼味道，你要的是甚麼錢？』那忘八道：『放著屄誰不叫你肏來麼？你自己沒本事怪得誰？你不給錢，也別想放你。』兩人正在那爭持，恰好宦萼騎著馬，幾個家人跟隨著走來。看見游夏流被一人拉住了爭講，傍邊圍著許多人看。．宦萼素常認得他，也便下了馬。問那忘八道：『那拉著這游相公做甚麼？』那忘八認得宦萼，見問他話，忙放了手，跪下叩了頭，將前事稟告。

宦萼大笑，向游夏流道：『他一個小人，快給他錢去。』那游夏流雖然無恥，到此時也自羞愧難當，腰中取出銀包，捻了有錢數銀子給那忘八去了。

宦萼正要上馬，只見一個人跑來叫游夏流，道：『我纔到你看看你父親去，已死在床上不知幾日了，你快些回去。』

游夏流別了宦萼，他見聽老子歿了，毫無悲切之容，還到陡門橋上帶了楊為英來家。他倒也托實得很，並不裝假，進門也不看看老子的屍骸是怎樣，也並不號哭，忙忙把他老子一生坑騙人的私囊傾箱拿出，數有數百金，好生歡喜。買了一口薄皮棺材，就是那隨身膿血的衣服被褥裝殮了他。圖省錢，說出一番大道理來，道：『我們儒家當遵文公家禮，不用僧道念經，信那異端邪教。』

這說的還有理也罷了。棺材囂薄，又未經灰漆，那一股臭氣沖人。他因嫌惡味，卻說不出口。又恐放久了，親友聞知，若來吊送，未免費事。他又有一番話說道：『古禮天子九月而葬，諸侯五月而葬，士大夫三月而葬，我父親已革去青衿，與庶人等禮，當三日而葬。況死者見土如見金，久放著何為？』

剛過了三日，就抬去與他母親一處埋葬。及至他家的親友聞知走來弔唁時，孰知他令尊已出過殯了。有他的長親父執責備他死不報喪，葬不通信，他道：『我抱終天之恨，擗踴苫塊泣血之時，恨不欲生。況只孑然一身，哪裡還能及此？我今在哀慟迫切之秋，眾位不憐而唁我，反責我以細故，情何以堪？』眾人也沒得責備他，反覺失言，各自去了。無人之時，他美酒肥餚，同楊為英快樂。

宦萼那日聽見先生死了，也沒有見他家報喪，也不知幾時出殯。過四五日了，還不見來報，他念先生當日相待之情，封了二兩奠儀到他家來。先生的靈柩不曾見，倒見了個騷模騷樣的少年。把銀子付與游夏流，辭了出來。路上問家人道：『方纔他家那標致小子，你們可有認得的？』宦畎道：『那小子姓楊，是個兔子。』【惟犬慣能識兔。】宦萼聽了，記在心裡。

且說那卜通在鄉間教學，聽得親家病故，上城來吊紙。入見靈柩已出，神主也沒一個，把女婿大發作了一場。【卜通此卻通。】見一個小後生在他家，知道是不正氣的事，恐他把傢俬胡花了，催著他七日內完親。不由他做主，擇了吉日，硬叫他把女兒娶去。【此舉是不通，因人而施，也還算通。】游夏流知道這件事是終始要做的，也就尊命奉行。且又賞鑒賞鑒新人的妙容，嘗嘗臍下的鮮物。

且說卜通的妻子水氏是二婚嫁他的，他前夫姓王，是個小兒科醫生。他婆婆寇氏，慣會替婦人接生，也知用藥，又給小孩子治病。水氏在他家時，跟著婆婆也就學會了這兩樁手藝。寇氏的兒子死後，見媳婦年小且又無子女，先只說等他守過週年令他改嫁，不想纔過了百日，水氏便同人作些不三不四的勾當。寇氏知道了，忙忙叫他另嫁。卜通正託媒人尋親事，只見水氏有些帶頭，就娶了他。頭一胎生了個兒子，第二胎就生這個女兒。初生他時，卜通道：『我們這樣貧寒，如今兒子也有了，女兒也有了，所少者，銀子而已。銀子又要多才妙，就給他取個名字叫做多銀。』【辱翁曰：此名幸而他的姓好。】他自幼就舉止可笑。他哥哥叫做卜之仕，有三分傻氣。

他父親在外邊教學，常不在家，他母親就帶他兄妹二人同睡。間或卜通歸來，夫妻在被窩中，再沒有不做些正務的。又不好因父母要做事，把兒子女兒攆開。少不得先睡一會，叫兒子女兒幾聲，不答應了，知道睡著，方纔放心行事。後來又過了兩年，卜之仕已十三歲，他雖有些傻，也便有三分知覺。多銀那時纔九歲。兒子放在腳頭，女兒一頭同臥。

又一日，卜通回來，睡了一會時，叫了他兄妹數聲，總不答應，夫妻動起手來。古語說：新娶不如遠歸。都是別久了的，少不得竭力大做一番，不但要補以前的欠帳，還要預支後來的虧空，豈肯輕易草草完事？一度不已，兩次不休，弄得那水氏陰中之水澎湃大響，屁股亂跌亂簸，口中先還不住哼哼唧唧，弄到後來，水氏大叫道：『哎呀，我死了，哎喲，我死了。』那卜之仕忍不住嘻嘻的笑。

這卜通聽見兒子醒著，忙爬下肚子來睡著。

那水氏阻了高興，又羞又怒，一骨碌起來，掀開兒子的被，把光屁股上打了幾掌。打得那卜之仕大哭大叫道：『我個人笑，你為甚麼打我？』只聽得多銀說道：『該打，打的還少。聽見媽說要死了，你不哭倒還笑？打了你，你還叫呢。』他兩口見女兒兒子都是假裝睡，甚不好意思。過後把兒子分開了另睡，以為女兒還小，不甚防他，仍帶在身邊。

這丫頭丑則丑，一肚子的心。他但見父母同臥，他上床就假做打呼。及至他父母放心高興，他卻將被蓋著臉，露出眼睛來觀戰。見的也多次了，心中想道：『我看爹媽做這事，想是快活得很，我幾時也弄個人試試看。』雖如此想，他一來年小，不知招攬來試之人。他母親替人家收生，又會給小孩子整治病，生意大興，時常不在家。卜之仕十六七歲了，終日在外閑蕩，游手好閑，做那些不知事的事，常常只留他一個在家中看家。

他到了十三歲，長大了。不但他生性淫蕩，且生得醜到十分，大約世間也就無對。臉上的疙瘩麻子有指頂大，還不足為異。都是連環圈兒，一個套著一個，活像螞蝗絆。兩隻眼中兩個大蘿蔔白花配著，那眼睛邊周圍如大紅線鎖了的，真也異樣。那臉上的雀班，黃的黑的堆了一臉，厚厚的抹上一層粉，襯得斑斑點點，與那芥末拌的片粉無二。【異想奇比。】頭上吊著五六寸高的一個桃兒，歪在頂上，走路一摔一摔的。四面短髮蓬鬆，金絲般披得滿臉滿項。一口烏黑豬屎牙，牙黃也不知有多厚。兩隻大扁腳有七八寸長，一個碗口大的高底板墊在腳心上，專好穿雙大紅花鞋，竟像娃娃們頑的兩隻小船。他自己猶以為是絕色佳人，走動定要扭頭捏頸，說話必定要抿嘴咬脣，做那風流的騷態。古人有幾句道：丑丑丑，只把腰肢扭。

扭斷脊梁筋，丑的只是丑。

這就是他了。他還有幾件妙處，又饞又懶，又惡又淫。真是個四德俱無，七出咸備的丑美人。有個《西江月》贊他的形容道：面似羊肝紫漆，肌生冰裂花紋。

腮邊頰上滿奇痕，腹內珠中有眚。

指露幾條墨玉，牙排兩片烏銀。

身軀扭捏更驚人，活跳妖魔形徑。

又有兩調《黃鶯兒》贊他的手足妙處。贊手道：十指似擂槌，光溜溜如帽盔，引箏鼓瑟渾無濟，身癢難推。

血淚怎揮，欲剝青蔥倚靠誰？

好傷悲，諸般果殼，全仗嘴施為。

贊他的足道：金蓮三寸長，看他的要橫量。

扁鋪在地鯿魚樣，白花滿牆。

紅細做幫，高底碗大奇形狀。

響噹噹，房中舉步，戶外已聲揚。

他家後門外是一塊大空地，來往的人常在那裡解手。他無事就在門縫中往外張，那陽物大小長短他倒見了許多。一日，天氣甚熱，他母親哥哥都出去了。午後熱了一鍋水，洗了個澡。因怕熱，褲子也不穿，只系了一條夏布羅漢裙，上身穿一件小汗衫，坐著乘涼。偶然事上心來，揸開腿彎著腰，低頭看了看牝戶，道：『我娘弄的時候那樣快活，且趁他今日不在家，尋個人弄弄，定然有趣。』正想著，聽見門外叫賣茉莉花，他跑了出去，叫道：『賣花的來。』那個賣花的小子走近跟前，他一看，約有十七八歲，生得也還白淨可喜，他想了想，道：『就同他試試罷。』便道：『你跟我進來穿花。』那小子進門，他把門插上，引到內裡。講了價錢，叫他穿五十朵一枝大牌樓。那小子放著花籃，在地下蹲著穿花。他也蹲著在傍邊看著，拿一隻手搭在那小子肩膀上，故意把裙子撳開些，露出他小肚之下那個騷物。多銀生得形貌雖丑，臍下那東西竟還可觀：

一條細縫鼓蓬蓬，微吐花心紫更紅。

容貌媸妍雖各異，料來此竅一般同。

那小子一眼看見，由不得那陽物在褲襠中一跳一跳。那小子穿的是一條麻布單褲，那多銀看得明明白白，故意笑指著道：『哎呀，你褲子裡是個甚麼蟲在那裡跳？你不怕它咬了肉麼？』　那小子倒紅了臉，笑著忙把兩腿攏來夾住。怕他家中有人來看見，忙忙穿完了遞與他。他插在頭上嘻嘻的笑。

那小子站起來，道：『姑娘給我錢去罷。』他道：『我沒有錢。』那小子急了，道：『你沒有錢，如何叫我穿花？』他笑著道：『你要有情，就送給我戴。你要不肯，我給你肏弄一下算了罷。』那小子道：『不要說頑話，看人聽見。』他笑道：『我家裡沒人，你只管放心。』說著，解開了衫扣，【此可以不必，不如穿著還可以藏拙。】把裙子脫了，胸脯同下身全全露出，把小肚子往前腆著與他看，道：『我這一朵鮮花，難道還不值你這朵殘花麼？』他雖貌丑，這件東西，西施嫫母都不過大同小異，沒有甚麼丑俊。有幾句道：褪放鈕扣兒，解開裙帶結。

酥胸紫勝檀，玉體色如墨。

肘膊熟藕般，香肩糟茄色。

肚皮幸軟綿，胯下還光潔。

中間一道溝，露出風流穴。

今生卜女叫多銀，前世秦妻名長舌。

那小子從未曾見過此奇形，嘗過此美味，甚是願意。況且腰中那件作怪的東西，雖有一隻眼，卻又無珠，不知如何，見了陰戶它就混跳起來，正脹得難過。因初會這張沒牙的癟嘴，反有些羞愧之意，【這小子反不如多銀老練。】紅著臉道：『一時遇見你家的大人來怎麼處？』他道：『有人敲門，你打後門裡跑。怕甚麼？』那小子聽有後門，也放了心，道：『在哪裡來呢？』　多銀就仰臥在春凳上，大揸著兩腿專候。

那小子忙脫了褲子，陽物挺硬，又抹些唾沫，頂了進去。他哎了一聲，道：『有些疼。』那小子就歇著不敢動。他道：『我每常見是一抽一抽的，你怎麼不動一動？』小子道：『你又說疼。』他道：『這纔沒要緊，要養漢還怕得屄疼麼？我疼我的，你弄你的。怕甚麼？』　那小子也就抽抽扯扯不歇。他先還哎喲了兩聲，後來也就不做聲。不多時，那小子冒掉了些，怕有人來，忙忙拔出，拿褲子揩了揩穿上。多銀拿塊白布汗巾將牝戶擦擦，看看也有許多猩紅笑著對那小子道：『你每日到門口來叫賣花，要沒人你就進來罷。』那小子滿口應允，笑嘻嘻提著花籃要走。

多銀道：『你站著，給你拿花錢去。』小子道：『多謝你，不好要錢的，送你戴罷。』多銀道：『你多大本錢，我要不給你，你下次就不敢來了。』【不想雛把勢也會招攬主顧。】倒多數了幾文給他。那小子既白弄了，又還多得了花錢，何等快樂？歡歡喜喜的去了。此後但凡沒有人在家就叫來弄，也弄過好幾次。但那小子的陽物甚微，且又不甚在行。先還將就弄了，後來弄得不甚足興。

一日，在門口站著閑望，見一個賣雜貨的坦子，全是小孩子頑戲的物件。他見有許多搬不倒兒，心裡想道：『這個比那小子的屌粗好些，買一個弄弄看。』遂買了一個，走進房中，脫了褲子，揸著腿，拿那圓泥底子往裡塞。塞了一會，弄不進去。他著了些唾沫，將牝戶潤了，擦些圓泥底子上，用指頭又將陰戶掮得開開的，往裡狠狠的一杵，也就塞進去了。他捏著那人頭來回抽送，正在有趣，不想那紙身子被淫水濕透浸軟了，一下斷了，扯出來，把個泥底子掉在內中。費了許多力，摳得生疼，纔摳了出來。

這一下屄被他楦大了，再同那賣花的小子弄時，毫無趣味。他想道：『這個人是沒用了，須揀個大些的纔好。』每日在後門張看，或見有陽物大的，無故又不好叫了進來。或有做生意可以叫的，他母親又在家中，總不遇巧。

那日家中無人，他守定了，在那裡張看過了幾個，全都細小不像意。

正心中發急，一個搖鼓兒賣絨線的，把箱子放在傍邊地下，忙忙去溺尿。大約是尿急久了，陽物脹得挺硬的豎著，甚覺可觀。他一見了這個大物，顧不得了，把門一開。那人一抬頭，見是個女孩子，忙背過身子去。

溺完了，背上箱子要走。多銀叫道：『我要買你的線，同我進去揀。』那人同到了堂屋內，纔把箱子放下，他一把拉住，變下臉來道：『我家一個大人也沒有，【使之聞之，有此慧心巧舌，不可以貌量人。】你無緣無故到我屋裡來，要想奸我麼？』那人陪笑道：『姑娘是甚麼話？我怎敢無故進來，你叫我買線，怎說起這樣戲話？』多銀道：『我同你戲甚麼？實對你道，你要同我弄弄呢就罷了，不然我就吆喝起來。』那搖鼓的道：『這事如何做得？我怎麼敢？』多銀急了，道：『你當真不麼？』遂大聲叫道：『救人。』那人急得忙掩住他的嘴，道：『姑娘，依你就是了，不要叫。』他笑道：『我當你不怕，你也怕麼？早這樣說，省了許多事。』提他同到屋裡床上，脫衣睡下。【從來皆是男子強姦婦人，他竟是強姦男子，也是罕見奇聞。】

那人可不是甚麼至誠君子，先推辭不過是怕事，況且又是個沒老婆急三槍的光身漢，今見他騷淫至此，雖然醜陋，叫做飢不擇食。且又不費錢，何樂不為？豎起一個大陽物，恐他年小當不得，還用了許多津唾，輕輕一頂，孰知是個多見廣識的，一下就進去半截。幾聳盡根，那人知他是個慣家了，遂大弄起來。

那多銀樂所未經之樂，也就學他令堂（慈），也我死、我死的哼個不住。事畢了，穿衣起來，拉住那人再四叮嚀，叫他常到前門來搖鼓，撞巧好約他進來。後門遠，恐一時聽不見。

那人一來得了趣，二來別處哪裡有這樣捨屄的善女？果然每日在他家門口搖上幾次，遇便就約進來高興一番。

有二年光景，這女子腹中竟有了寶貨。他母親在外生意盛興，也竟不知。到了月分滿足，肚裡疼將起來，水氏纔知女兒是要生產。喜得他會收生，不多時，養了一個好白胖娃娃。拿去埋了，也不曾與卜通知道。

過後水氏見女兒連外孫都養過了，嚴緊也是無用，任憑他的尊好。這也是甑已破矣，顧之何益之意。況自己外邊生意又撂不下手，也竟由他。

多銀一日到後門口去張張，見一個討飯的花子，在對過牆根下脫了破襖蹲在那裡捉虱子。褲襠稀爛，胯下一根好肉具，軟叮噹大長的拖著。他淫心大動，開門叫他到家中來，捨了他一頓飽飯吃了，又給了他幾十文錢。那花子感恩不盡，正然要走，多銀笑道：『你站著，我問你話，你是孤身一個，還有老婆沒有？』花子道：『自己一身一口還糊不過呢，還禁得有老婆？』又問道：『你難道這樣大還沒有見女人麼？』那花子笑道：『當日見過來。』多銀道：『你如今女人不想？』　花子道：『我恁個賊樣，誰來愛我？【孰不知竟有愛之者，不愛而愛此物耳。】想也是無益，想他做甚麼？』多銀道：『你難道見了女人就不動一動心兒？』那花子見他只管盤問得有意。因笑道：『人在世上，誰沒個淫心？螞蟻虱子還知道乾個事呢，沒奈何，只得罷了。料道我們討飯的人，還有這樣慈悲心的人肯施捨這個麼？』　多銀笑道：『你跟我進來。』那花子覺有妙處，竟跟到房裡去。多銀褪下褲子，仰臥在床上，道：『看你說得可憐見，我捨你一捨，只當積陰騭罷。』那花子見他一個光光肥肥的陰戶，不覺那陽物跳將起來，笑道：『姑娘，你果當真的捨給我麼？』　多銀道：『不當真，我難道哄你不成？』　那花子把拐棍一撂，笑道：『我不要是做夢。』他爬上床，扛起腿就弄，把那叫街打磚的力都使出來，把個多銀弄得無窮的受用。多時方歇，多銀約他常常的來，那花子喜得滿臉是笑，連連答應去了。這花子討了半生的飯，忽遇著這樣一位慈悲好善的女裙釵，你道他感激不感激？【《繡襦記》鄭元和云：那位慈悲好善的女裙釵，與乞兒一頓飽齋，與乞兒繡一副新蓋，與乞兒攜手上陽臺，這纔是捨貧的奶奶。多銀大約是讀過此者。】他無可報恩之處，惟有鞠躬盡瘁，捨命奉陪。把個多銀喜得欲狂，不想施些小惠，竟得他這樣厚報。此後或搖鼓的，或這位丐老，輪次奉承，多銀也算樂意了。

不想這個花子有個夥計，名叫褚盈，【褚盈者，謂以巨物杵多銀也。】混名叫做鑽洞老鼠。當日也是好人家兒女，好在花柳叢中著腳，不但把一分傢俬花盡了，還落了一身楊梅瘡。後弄得一貧如洗，只得到這卑田院中來享福。

近來見這花子時常腰中帶著幾十文錢，俗語說，小人乍富，腆胸凹肚。

這花子得了這番奇遇，面上未免就帶著些驕人之色，說話也不像先那乞丐縮縮的樣子，在眾花子中就拿出他那大老官的身分來。【借這花子罵盡乍富狂炸小人。】別人還不覺，褚盈是滑油一般的人，著實疑心，也就看破了幾分。屢次套問那花子，他總不肯露一字。裙盈心生一計，數日之中，將叫化的錢積了三四十文，打了斤燒酒，買了兩文錢的鹽豆請這花子。有心算計無心，假做讓他，全全灌在他肚中。褚盈見他有些醉意，笑說道：『好老哥，我們不但是同行朋友，且又是好弟兄。你有甚麼好處，攜帶攜帶我做兄弟的，也是你的好情，我敢忘了哥麼？』那花子只是笑不做聲。褚盈又套哄他道：『哥，你得好處，我兄弟也略知道了些影兒，何必瞞我？我可肯壞你的事麼？你不告訴我，反失了朋友的情義了。』那花子還不肯說。褚盈大怒，把那把缺嘴的瓦酒壺拎起來摜得粉碎，把破線襖一脫，拍著胸，瞪著眼道：『肏你娘的，擾了我幾百錢的酒餚，問你句話兒，你就千難萬難的，你不是做偷摸便是剪綹弄來的，不要帶累了我。』一把揪住領子，道：『我同你到頭兒跟前講講去。』那花子也並不是謹言不說，一來奸人家的幼女是有罪的事，故不敢相告。二來這褚盈生得模樣又比他強，又少年精壯，恐他知道插了進去，怕撐掉他這好主顧。今見褚盈撒潑，他素常有幾分怕他，還要拉上去告訴管頭，忙陪笑說道：『好哥，我弟兄們也犯著這樣的麼？你問我，我何有個不說？你何必動怒。放了手，我告訴你。』褚盈也就放手，他只得笑嘻嘻把多銀同他勾搭的帳詳細相告。褚盈笑道：『哥，你是有福的人，俗語說的好，一人有福，拖帶滿屋。哥，你有這樣好處，就不總成我兄弟沾些光麼？我身上還有幾文，再去打半斤來請哥，你再沒有不肯的？』他的酒壺摜掉了，拿了個破瓢去，又沽了一斤燒刀子來，二人一遞一口的呷。那花子知他是必於要去的，囑他道：『我們好弟兄，我把實話告訴了你。你不要得了手，把我撐了下來。』褚盈道：『哥是甚麼話？你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了。船多不礙港，車多不礙路。我為甚麼多著你？你若不放心，要是我得了，要去我兩個同去就是了。如今先商量定了主意，你明日先去，也不必向他說，我隨後踩了進去。他正同你弄著，我撞到跟前，就不怕他不給我弄了，省了多少脣舌？』那花子應諾。褚盈滿心歡喜，兩人把酒吃完了，打點明日行事。

次日早飯後，那花子到卜家後門來高聲吆喝：『姑娘捨些。』恰好水氏、卜之仕都不在家。多銀聽得，忙出來開門，見左右沒人，叫他進來。隨手把門拴上，相攜而入。這褚盈遠遠的尾在後面，眼睛瞟著。他見那花子進去了，他踅到後門口來，推了推，是拴著門。那門板上裂著一條大縫，【即多銀張陽物處也。】地下拾起根柴棒兒來，一陣撥便撥開了。挨身而入，仍舊拴好，輕輕的走了進來，不見有人。在房門口聽聽，聽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你這幾日比先越發有力氣了，弄得這樣有趣。』又聽見那花子說道：『我當日有一頓沒一頓的，故此沒力。如今承你的情，給我的錢時常買些狗肉吃，那狗肉性熱極興陽，所以有力量了。』又聽得那女子笑說道：『既這樣說，你每日多吃些，沒有錢我給你。』就不聽見再說話，只是哎呀哎呀，快活快活的叫。

褚盈自從入了討飯的道路，何處再有婦人同他高興，與此道相別久了，方纔聽得他二人這一番問答，陽物脹硬難過，就走了進去。原來那花子將多銀橫臥在床上，他站在床沿地下，扛著兩條腿弄呢。褚盈走到背後，把那花子肩膀一拍，道：『你的福也享夠了，不要折了福，也讓讓我們同行的朋友。』那多銀正快活的閉著眼，聽得這話，眼開一看，是一個陌生的花子，吃了一驚。就推那花子要起來。那花子見褚盈來了，他是心照的，就放下他的腿，拔了出來走開。褚盈見多銀纔要翻身想爬起，他上前忙將他的腿抬起，夾在肋下，道：『姑娘不要動了，我們都是一樣的品級人物，他服事得，我也服事得。』一面說著，扯開破褲，趁那濕濟濟的，一下攮了進去，蠻抽重扯。

多銀同那花子正弄著，已被這人看見，推辭不得，況他也是求之不得的事，任他衝突。這褚盈是久不會此物了，把多年養畜的力氣一齊使出，又想奪那花子的愛，盡力舂搗。況他又是風月行中歷過的人，比不得那個花子是夯工，他十分在行，他因熬久，雖然泄過，陽物還堅硬如鐵。把個多銀弄得渾身爽快，遍體酥麻，口中親爹親哥心肝寶貝的無樣不叫出來，足足弄了有一個時辰，方纔歇手。

那多銀被他弄酥了，還睡著喘氣。那花子笑向褚盈道：『你這拉牢的，我正弄得高興，被你來拆開，我要忍了精，明日淌起淋來，纔同你算帳。』說著，上去又抱著多銀，道：『姑娘，我先沒有了事，再捨我弄弄著。』不由分說，又被他弄了一陣。他看褚盈弄了半日，興致倍豪，比前番更加勇猛。多銀這個樂境真說不盡，事畢了，多銀穿衣起來，咧著個大嘴嘻嘻的笑個不住，將他娘的錢偷出二百文來分贈二人，囑他們常來走走。

他們哪有不願意的？連聲答應，也笑著道謝，各人拿著竹杖破瓢就走。多銀送他兩人出了後門，回房坐下，想方纔的樂處，喜不可言。又想道：『天色還早，為甚麼放了他們去？若留住他，此時不還在快活麼？』　正在懊悔，忽聽得前門外不住咚咚的搖鼓兒響，忙跑去開門，看見是兩個搖鼓的。那個舊主顧笑問道：『奶奶同大相公可在家？』多銀笑道：『不在家了。』他道：『我進去有句話說。』就同那個搖鼓的都一齊進去。多銀關了門進來，搖鼓的走進臥房，用手招多銀入內，附著耳朵笑向他道：『我承你的厚情，沒得報你。我這個夥計本事高強，帶來同你作樂的，你可要麼？若是要呢，叫進來，你同他試試看。若不要，我就同他出去。』多銀恨不得有十個他也不嫌多，何況兩人？又聽得誇他有好本事，笑著不住點頭。搖鼓的知他首肯，出去向那人悄悄說了兩句。那人進房，見多銀坐在床上，笑道：『我那夥計舉薦我來服事姑娘呢。』就上前替他脫褲。

那多銀毫不裝假，任他脫去。那人也褪去了，弄將起來。陽物的大小與那一個雖差不多，被他從午後直弄到日色平西還不肯歇。多銀丟了數次，真是嘗所未嘗也，顧不得陰戶的皮穿底塌，任他抽搗。

正在高興，忽聽得前邊叫門，是水氏的聲音，多銀忙道：『不好，我媽回來了。』嚇得那人穿褲不迭，跳下床，背上籠子，同那一個搖鼓的如飛跑到後邊，開門跑了。多銀出去開門，水氏問道：『怎麼我叫了這一會纔來開？』多銀道：『我睡著了，不曾聽見。纔醒了就來開的。』那水氏也不再問。

後來四個人皆源源而來替他應差，數年之中養過了三四胎。但苦了這些娃娃，都是未見天日而亡。水氏見女兒生產過多次，以為是理所當然，毫不為異。這年他十九歲了，游混公在日，卜通也催促他多次叫他家來娶。游混公連老婆也捨不得錢娶，如何肯娶媳婦。以為他家女兒年大等急了，自然送來。今卜通見親家已死，催著女婿娶去。

新娘進門，揭去蓋頭，游夏流見了這副嬌容，魂都幾乎嚇走。至晚到床上交合之時，游夏流以為這件未破的原牝，比那久經的糞門自然緊就許多，用上若干的唾沫，生怕唐突了他，輕輕緩緩的送進，竟汪洋無際。

那卜氏以為嫁了丈夫，或者僥幸有個絕大的物事，一者試試新，二者圖可以供終身之樂，只見他爬上了肚子，聳了兩聳，還不知弄了進去不曾，他早已伏著不動。心中雖然著急，纔頭一夜，不好便問。次夜仍然如是，游夏流已是兩度春風，多銀尚未知何味。忍不得了，起來一看，軟叮噹活像吃醉的和尚纔吐過了，搭拉著個光腦袋，口中還淌黏涎。不要說比那兩個搖鼓的同那一老丐的三分之一，還只得那賣花小子的十分之七。你道像個甚麼？

身微體細，渾如絕大之蟶乾。

頭小腰躬，宛似極粗之蝦米。

且又是一把上好的解手刀，又小又快，多銀一見，真合了古語二句道是：

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

他不責自己的屄過大，只怪丈夫的屌忒小，又急又怒，哪裡還按納得住？就一頭撞去，混打混咬，大哭大叫道：『你這麼個樣子要甚麼老婆？豈不耽誤了我的少年青春？我這一世怎麼過得？叫我守活寡，還要這命做甚麼？』便拿過褲帶，光著屁股，跳下床來，要在床欄杆上上吊。那游夏流起先見他哭罵是羞，後來被他打咬是疼。他的頭髮撞散了有一揸長，披了一臉，配著那個奇形異狀的臉，純乎一個活鬼，那又是怕。

及至見他要上吊尋死，心中著急，忙下床跪在面前，抱定他兩腿，哀求道：『你息息怒罷，是我父母不是，從小定了你，怪不得我。雖然我沒本事，我像父母般孝敬你，凡事遵你的法度，你將就過罷。』那多銀哪裡肯聽他，哭哭啼啼的罵道：『你就把我當祖宗供著，也抵得上那個東西麼？』【下流人的祖宗不及一個陽物，可嘆。】還掙著往上拴帶子。

游夏流見勸不住，急得沒法了，此時緊緊的抱著他的腿跪著不放。多銀因仰過身子勾著拴帶子，下身就往前腆著，游夏流那張嘴正對著他的陰門，人急智生，也顧不得纔剛泄出那黏達達的陽精，忙把口對了陰門，一口含住花心，咂了幾下，伸出舌頭替他亂舔，又把舌尖伸入屄中絞動。

那多銀從未經過此事，覺得癢癢酥酥，有些趣味，就住了聲不哭，也就不掙，兩隻手垂了下來，也不拴帶子了。只見他把兩腿鬆開了些，小肚子往前腆著，拿陰戶就他的嘴。

游夏流見事尚可挽，心中暗幸，道：『夠了，這就是父母的陰靈，祖宗的保佑。想出這個妙策。』忙跳起，把他抱到床上睡下，將兩腿推起直豎，牝戶大張，這一舔將舔有一個更次，比世上無恥的人舔那有錢大老官的屁股溝子還舔得利害，直舔得舌根都酸疼了，弄得滿臉黏涎，然後纔得安然睡了。

多銀雖屄內中深處不得受用，屄門內卻從不曾嘗過這番妙境，也就息了幾分怒氣。每夜遊夏流以舌代膫，定要交媾一番，連行經之日還不饒他。弄得那游夏流滿鼻子臉上口中全是鮮血，活像那屎皮無賴的光棍，自己打出鼻血抹上一臉騙詐人的樣子，把他那根有陽物之名，而無陽物之實的匪具，反置之高閣。有一調《黃鶯兒》說他二人道：夫婦本前緣，卻因何出怨言？

聲聲不願成姻眷，因他細識，將他打掃，哀求那有垂憐念。

氣求捐，願常舔絞，雖臭不憎嫌。

他這懼內的勢子，不但要算一個都元帥，大約天下僅一，古今無二的了。間或卜氏一罵，他就跪下哀求，娘長娘短的叫，『寧可我受責，不可你生氣。』有時要打，他便匍匐地下，不但小杖甘受，就是大杖也不肯走。人家的兒女要像他這樣孝敬，也就算得個孝子順孫了。

多銀也竟被他柔克其剛，倒也相安無事。至於掃地鋪床，燒茶煮飯，都是他竭力供役，是不用說。連多銀洗腳，雞眼兒是他作嘴兒挑。到晚來，馬桶兒是他隨鼻兒倒。但他只一到了外邊，就不是他了。高談闊論，巧言如簧。若聽得有人說某人怕老婆，他便語中帶刺，也不管那人面皮削盡，譏誚得那怕老婆的連地洞都鑽下去。他一日同著五六個朋友說某人怕婆，某人懼內。正說得高興，內中有一兩個也風聞得他家中閫政嚴肅，不好直道，說道：『世間怕婆的也甚多，就是兄恐也不能免。』他正色道：『這是甚麼話？我家內人，家中的事敢違我一毫麼？我說往東，不敢向西。設或惱了我，見教他幾下還不可知。我們堂堂丈夫，可是那種怕老婆的忘八。諸兄敢同我賭個東道，到我家看看我的規矩。』他這不過是個好看的話，料著沒誰同他賭。

不想內中一個尖酸的說道：『就是如此，我們每人出一錢銀子，到府上去。果然令政凡事聽你指揮，我們算輸了請你。若稍有違拗，你加倍罰出來還席。』眾人聽了，道：『有理有理。』就湊出銀子來遞與他。他沒得推了，只得說道：『等我回去制辦了，兄們下午些到我舍下來。』眾人散去。他買了些餚饌果品，打了二三十斤酒，拿往家來。多銀一見了這些東西，咽了幾口唾，不由得口水流出，笑逐顏開的道：『這是哪裡的美物？』　他放下了，走近前，雙膝跪倒，道：『我的親親的娘，我求你開個恩。』多銀道：『甚麼恩？你說。』他道：『方纔在外邊有幾個人，這個說那個的女人不賢慧，會欺負丈夫。那個笑這個的老婆很憊懶，專打罵漢子。忽然問到我，我極口說我家那娘，天下尋遍了也沒有這樣賢慧的第二個了。當家立計是不用說，接人待客天下沒有。眾人不信，要同我賭。出了銀子，叫我備個東，他們想來看看可是果然。我想我素常又沒有好東西孝敬你，借著這個意思，買些好物來，你揀好的留下受用，下剩的拿出去給眾人吃。只求你燙酒拿菜，憑我吆吆喝喝，你都忍著些。我不過是假意，好騙人的嘴吃，我何敢吆喝你？你又得了一個大賢慧的好名。好娘，你要依了我，我沒得報你的恩，我今日晚上足足替你舔半夜。』多銀見有好的吃，又許願替他舔半夜，便道：『我依你這一回，下次再不許了。』游夏流見他肯依，歡喜的叩了個響頭。起來忙將果餚選上好的裝了兩盤，送與多銀，又趕忙燙了一大壺酒，並鍾箸送上。然後自己都預備停當，又把客座內桌椅板凳設下。多銀吃了這一個醉飽，也歡歡喜喜的去燙茶燙酒。

午後眾人來了，讓了坐，游夏流就吆喝捧出按酒來。那多銀也就掇出，他出來接了擺上，陪了坐著，道：『這都是我賤內收拾的，連桌椅都是他親手抹試。我買了東西來家，只吩咐了一聲，我就睡了一覺。』眾人也還半信半疑。只見他吆喝道：『送酒來。』果然多銀聽見就送了酒來，一會又吆喝道：『酒太熱，溫著些。』少刻就送了溫些酒來。眾人都暗道：『怪不得他說嘴，果然好家法。』那游夏流見應了他的心，越發吆吆喝喝個不住。日色已沒，點上燈來。他又吆喝道：『酒太冷了，換熱的來，這樣沒用。』那多銀此時有了些厭煩，在廚下燙酒，走到門外邊，道：『拿熱酒去。』游夏流自己不知機，把威風使得太過，竟忘了他的利害，興抖抖的走來接酒。多銀一手遞酒，一手張開，連耳帶腮，一個大漏風嘴巴，打得響聲震耳，清脆異常。游夏流領教了這一下，頭眼發昏。幸得他口舌靈便，跑出外邊，用手指著內裡道：『我就打你個酒冷。』故意恨恨的道：『打得還少。』【好急智，非極伶俐人不能如此。】然後坐下。眾人聽得，以為真是他打老婆。大家尋思道，為朋友吃酒，叫他打妻子，倒都不好意思，起身作辭。哪裡知道是他捱了這樣一下？

游夏流見局面有些變了，還有些打得昏頭昏腦的，也不敢留，送了出去。關門進來，忙把家夥收拿了。到房內看時，那多銀見人去了，還剩得有幾壺酒，不管冷熱，一氣全裝入肚中，已上床脫光睡下。

游夏流見了，不敢消停，恐他等急了生怒，忙就上床。多銀酒多興發，正等他來舔。游夏流見了忙把嘴對了陰門，舌頭還未曾伸出，忽聞得一陣奇臭，一個噁心泛將上來，幾乎吐出。連忙扭轉頭忍了下去。

你道游夏流是舔慣了的，今日何故如此？一來多銀每常終日高坐，一應都是游夏流服事，他腿胯中沒有甚麼汗污，略有些臭，慣了還忍得下去。今日他在廚下燒炎燙酒，熱氣薰蒸，又兩頭走著送酒菜，汗透了，況且他生性奇懶，這件東西輕易不見水面，所以臭得厲害。二則游夏流每常老早吃了飯，上床時已半飢了，今日不要錢的酒餚，他道主不吃客不飲，雖然不住的讓，人客還未得半飽，他足足飽到十分。因此一聞著就噁心上來。

多銀正等著情如火，見他這個樣子，大怒道：『我為你辛苦了半日，等你來舔，做出這個樣兒來，敢是嫌我的臭麼？』他忙道：『我的娘，松門鯗一般噴香的好東西，怎得臭？今日飽了些，纔要打飽嗝，恐怕酒氣熏了你的香東西，得罪了它。我可敢嫌你麼？』便道：『我的舌頭不幹淨，去漱漱口來。』跳下床，摸了團綿花，將兩個鼻孔塞緊，漱了漱口上床。多銀見他塞著鼻孔，罵道：『你明明的是嫌我的臭，還敢強嘴強辯？不然你為甚麼塞著鼻子？』游夏流忙道：『我的娘，你把我的好心做了驢肝肺了。我這兩日有些傷風，怕一時間打噴涕，嚇了你的寶穴，那怎麼處？你怎麼倒反怪我不是。』多銀信以為實，纔不嘖聲。游夏流見支吾過去，心中暗喜，道：『夠了夠了。』忙扶起他兩腿，伏身就舔。多銀兩手抱住他的頭，摟得緊緊的，對著陰門，整舔了半夜，舌根都腫了。

第二日連話都說不明白，兩三日後纔好了。權且按下。

纔說這位怕老婆的英雄，再講那個懼內的好漢。要知是誰，看下回分解。

姑妄言卷十終

.11 姑妄言第十一卷 奸禿享嬌姿 欽差游異境

鈍翁曰：

宦萼蠢然一物，惟於此道中頗有機智。侯氏可謂悍而猴者，尚落在他術中。始急之，得嬌花之咂；終服之，得嬌花之替。宦萼豈非猴而又猴者耶？游混公教了他幾年，一本《三字經》不曾讀熟。司富只數夜，教得他如此聰明，誠不愧名為師傅，可見人之不可不擇良師也。

童自大家的春宮未曾試新，反是宦萼看了先來學樣，真正奇想。

香姑之嫁馬臺，此不幸中之幸也。若嫁了牛耕一類，這等精靈般好淫女子，豈不又是第二個奇姐？至於偷老和尚，似有定數焉。香之一字，豈非禾日二字成之者耶？或曰：香字從甘不從日，此語未免強捏。予笑曰：不但近寫皆從日字，且甘者甜美也，所以更好。

馬臺之娶香姑，隱寓『巧妻常伴拙夫眠』一語，為千古佳人所配非偶同聲一哭。但馬臺太呆，香姑似太難為情。然而後來又大得其呆利，所謂塞翁失馬，得禍者未必非福。

香姑尋事丫頭僕婦一段，人家主母不悅下人，真有之事也。寫眾不知死活之惡奴，把小人心腸一筆寫盡，誠所謂之奴才。

馬士英實產於苗婢，非辱之也。至於蹇氏、阿呆、馬臺諸事，雖系作者曲筆。，若以馬士英之所為，雖辱及九祖，猶不足以盡其辜，何況只辱其己身並妻孥耶？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凡有忠義為心者，閱此定當叫快。

侯捷奉差一段，若不一提，只開首見其一名，此後不知何往，豈非漏處？今一寫出，不但使侯捷不泯滅，且使魏忠賢不冷落也。

天下之遠莫過滇黔。他處人到者尚多，猶能言其民風土俗。至於滇黔，人遠遊者百無一二。即或有之，又未必能紀其事。今詳書之，使看者一開卷如同臥游，亦一快事也。且夾敘此一段，亦有謂焉。如演戲至半本時，雜以跌打彈唱做一間斷，使眼目略新一新。然後戲子重複上場，亦更有趣味。

劉文韜、汪時珍實有其人，真有之事。雖與本傳無涉，然報應顯著，故引入以作負心人頂門一針。

姑妄言卷十一

宦萼逞淫計降悍妻　　侯氏消妒心贈美婢

附：　　　　奸禿享嬌姿　　　　　欽差游異境話說宦萼自錢貴家回來，到家下了馬，慌忙走到上房。他因見了錢貴那種風流標致，心下十分動興。見侯氏已脫了衣裳在床上，斜倚著枕頭，一半截蓋著被。宦萼走到眼前，道：『奶奶，你還沒睡呢？』侯氏道：『你往哪裡去了一日，此時纔回來？我等著你呢。』宦萼聽見這話，一面忙脫衣服，一面說道：『今日賈兄弟家請吃酒不肯放，此時纔散了回來。』便上床摟住，道：『我來親熱了，你不要變臉。』侯氏笑道：『你好情來親熱，我惱的是甚麼？』宦彎道：『我前日童兄弟請了去吃飯，他書房裡放著個冊頁。我揭開看看，原來都是男女幹事的。我記了幾個樣子，來同你做做看可有趣，你要依我擺佈纔好。』侯氏笑著點頭。

宦萼將被掀開，把他妙臀墊起，掉轉身做了個倒入翎花，肏弄了幾下。

侯氏道：『不能盡根，又抽得不爽利。』叫他另換個樣子。

宦萼便將侯氏扶起，伏在枕上，又做個隔山取火之勢。侯氏嫌不著實，遂臥倒，直舒雙足，叫他上身來弄。宦萼道：『這個樣子也不知弄過幾千百回，熱得一點也沒趣了。你上我身來做個倒澆臘燭還新鮮些。』侯氏此時任他所為，隨手而轉，一些也不拗他。宦萼仰臥在下，將屁股墊高，叫侯氏跨上身來，對準屌幾坐，盡根而入。他又使力墩了兩墩，只剩二卵在外，間不容髮。侯氏覺得頂著裡面花心，酸酸癢癢，從未得此樂境。

宦萼一手扳住他的腰，一手扶著他的股，侯氏也將手兩邊柱定，二人一齊用力，上下衝突，一個下來，一個上迎，下下不離花心。

戰夠多時，侯氏丟了一度。伏下身來，將舌尖伸入宦萼口中，咂了一會。他得了這場樂趣，歇過片刻，淫興復起，重又大弄。

宦萼因先在錢貴家見了他那段嬌嬈豐韻，厥物已翹然高舉，到此時火氣已過，把持不住，一股股冒將出來。其物漸萎。

侯氏正在高興，忽然覺下邊不見了妙筍，用手一摸，已軟叮噹如瘋癱一般，問道：『你怎麼正弄著，成了這個樣子了？』宦萼道：『我已泄了，來不得了。』侯氏淫興正濃，如何肯住，只得跨了下來，替他百般摩弄，只是不起。

急得侯氏將他頂上咬了一口，罵道：『你這狠心的忘八，故意使促掐狹奈何我麼？』　宦萼道：『我怎敢奈何你，它不肯硬起來，叫我也沒法。』侯氏道：『這怎麼樣處？你可有個法兒硬了它？』宦萼道：『有一個妙法，須是你去央及央及它。或者起來也不可知。』侯氏擰了他一把，笑道：『有這些鬼張，你叫我怎樣央及。』宦萼道：『我聽得人說，這東西軟了，容易再不得起來。須是拿嘴一咂，纔得硬朗。』侯氏瞅他一眼，道：『纔在那裡頭弄了一會，髒巴巴的，怎麼好咂？你不要急惱了我的性子，我一口咬下來呢。』宦萼笑道：『你要咬，我也講不得。你既嫌髒不肯咂，我自己又夠不著咂，叫我也沒奈何。』侯氏急了，道：『你前日愛嬌花，偷看他溺尿，叫他來替你咂咂罷。』宦萼道：『罷罷罷，想前日無心略張望了一下，打了一頓棒槌。今日要叫他來咂，連渾身的骨頭都要碎了。罷，這事做不成。留著我的命同肩膀骨要緊。』侯氏笑嘻嘻將他打了一個巴掌，罵道：『怪奴才，偏有這許多鬼話。我不好叫的，你叫了他來。』那宦萼巴不得這一聲，高叫嬌花。

嬌花正在要睡，聽得叫他，走到床前。宦萼一把拉著他的嫩手，要拉他上床來。那丫頭見侯氏醒著，嚇得掙著要逃。宦萼笑嘻嘻拉住不放，侯氏道：『你就上來罷了，浪的是甚麼？』　那丫頭見主母吩咐，不敢不依，就爬上床來。宦萼捏著陽物，笑向他道：『叫你來嘗新，你替我咂咂這東西。』那丫頭還是處女兒，從不曾見過這三怪的物件，將頭別轉。

但這件東西，但是男子漢個個腰中都有的，何為三怪？它不曾剃過頭，那個腦袋比和尚頭還光得古怪；一點骨頭也沒有，比有幾個臭錢人的腰還硬得古怪；從來不見天日，比那走長路人的臉還黑得古怪。那丫頭乍見這個怪物，要說是個禪僧，卻又有一部落腮鬍須。要說是留須的宗門僧，卻又無眼耳鼻舌。要說是道士，又光著頭沒道冠。要說是大鼻子迴迴，卻又鬍子不曾剪。羞得滿面通紅，就像惱這怪物似的。背過了臉不理他。

侯氏急等著咂硬了好做事，見他不來湊趣，反做出這個樣子，急得罵道：『小淫婦，好意叫你來嘗嘗新，倒做出這麼個浪樣兒來。不要討我一頓好皮鞭！』　這丫頭也巴不得嘗嘗是個甚麼味道，細看不是個甚麼款式，先恐主母吃醋，故做羞態，不好就來領情。今見主母固請入席，不赴反怒起客來，也就低垂粉頸，款啟朱脣，一手捏著陽物，一手環著腎囊，將龜頭含入口中，如小兒吮乳一般。仔細端詳，方知這管紫肉簫並無孔竅，只品得而無音，兩個毛栗子卻是核桃皮包著。正是：

不睹奇形狀，焉知此物新。

宦萼素常被這丫頭引得魂都不在身上，他較侯氏標致了許多，每常連多看兩眼，還恐奶奶生疑，欲求親一嘴如登天之難。今番得他如此做作，可有不動興之理？不上一刻，那厥物跳將起來，分外堅硬。那侯氏先正高興之時，忽然中止，正在難過的時候，又見他二人如此舉動，越發急得屁股只是亂扭。

宦萼見他急得可憐又可笑，遂道：『我來了。』侯氏聽得忙忙仰臥，兩足直豎，如兩柄雉扇一般，紅溝赤露，候他肏入來。宦萼一下插將進去，緊緊摟定，對嬌花道：『你不許去，可在後面推著我的屁股。我好用力。』那丫頭也正要賞鑒賞鑒這椿故事，遂依他，盡力前推。那侯氏是熬急了的人，屁股不住亂顛亂簸，又得嬌花在後推著，下下著實，覺得自嫁夫以來，未有如此之樂。抽拽多時，侯氏忽然大叫道：『哎喲，罷了，我丟了。』只見他面如火熱，鼻青脣白，眼閉口張，兩腿掉了下來，雙手散於褥上，四肢癱軟，遍體酥麻，呼呼睡去。宦萼見他如此，知他樂極，輕輕拔了出來，一把摟住嬌花，連親了幾個嘴，悄叫道：『心肝，我想你久了，快些來弄弄。』那丫頭年已十五六歲，久已知竅，每因當礙著主母，不敢妄想，今見了這種光景，興不可遏，色膽如天，也怕不得許多。雖假意不肯，卻笑吟吟憑著主人解帶脫褲，並不推阻。

宦萼將他放倒，上身來，摸著關竅，往裡直衝。一下進去了大半，這丫頭還是個處子，宦萼因是想他久了，此時高興到十分，竟忘了他是未破瓜的女兒，猛然一下，直疼得那丫頭跳將起來，眼淚汪汪，又不敢出聲，恐驚了主母。

起初這丫頭先替他咂時，嘴中雖嘗了異味，臍下那竅中尚不知個中是什滋味，也覺得十分興動。後見同主母這一番大弄，又見主母弄得那樣光景，以為是一件有樂無苦的事。一來大意，二來不防他竟是這樣勇猛直前，方知這果子先辣而後甜。開首不是好吃的。幸而先見他們高興時，小牝中也有許多清水流出，宦萼的陽具又是侯氏陰精泡透，兩家俱還滑溜，所以尚不致狼狽。

宦萼見他吃了虧，又憐又愛，方輕憐重惜，慢慢用水磨工夫做將起來。這丫頭雖還未曾得了樂處，也就不似先那樣苦辣。這正是：

嬌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

抽弄了一會，也覺稍有甜頭。親嘴咂舌，宦萼的陽物塞在他的陰中，他的舌頭送入宦萼口內，從此上下互相更摸著交媾。正在綢繆之際，不想那侯氏又好醒來。他原非瞌睡，因弄得渾身通泰，心中快活至極，不覺酥酥睡去。故此不多時就醒轉來，身旁不見了宦萼，探起身子向腳下一看，見他二人正做得好。臥榻之前，人鼾睡尚然不可，可是容與他人大弄的去處？不由得醋氣發將起來，妒心頓起，罵道：『好大膽，你們做得好事！』一骨碌爬起，將宦萼打了兩掌，就伸手去抓丫頭。那丫頭見勢頭凶惡，也不暇穿褲子，光著屁股一滾跌下床去，將膝蓋的皮都跌蹋。猶恐主母拿住他咬他的肉，忍著疼爬將起來，跑出外邊去了。

那侯氏精著身子就要下床來趕，宦萼死抱住道：『奶奶，一來看風吹了你的熱身子，二來不關他事，饒了他罷。』侯氏打了他一個嘴巴，道：『你瞞了我做這樣欺天大膽的事，還敢替丫頭討情？』宦萼道：『我怎敢瞞你？又怎敢替丫頭討情？原要同你著實大弄一番，不想你又睡著，我不敢驚動你，我的這東西一時脹得難過，沒奈何，拿他來消火。你倒打起來。』侯氏怒道：『你還同我強嘴！』恨恨的又舉掌要打。

宦萼陪笑道：『這都是我的不是，起初時我要同他弄，他怕你，死也不肯。是我強著按著他弄的。果然與他毫不相干，你若打他，可不是我害了他了？你請想，要是我同他有什私心，還敢在你身子旁邊大膽弄麼？你若疑我是假話，不信你看我這東西，此時還脹得這個樣子。』侯氏低頭一看，果然那根厥物還直豎在那裡，笑吟吟一把攥住，罵道：『你這作怪的東西，一時軟起來就像綿花，叫你硬硬也不肯。一時硬起來就這樣作怪，就想吃一看二起來。』宦萼見他不十分有怒，覺事尚可回，不由分說，將他放倒，二足分開，從中直搗。又大弄了一場，方纔睡下。這一下弄得侯氏如醉如癡，把先那些怒氣竟不知到何處去了，鼾呼睡去。

這宦萼想起與嬌花方纔那一番興趣，喜道：『這幾年的心願，今日方纔酬了，怎得同他大弄一場纔快活？』因看看侯氏，見他已睡熟，想道：『他只自己要弄，就不與我一些空兒，方纔同丫頭親熱一會，纔將有樂趣，他就吃醋未了，必然治倒了他，纔可同這丫頭做得快暢。』主意已定。次早起來，正要出門。只見鄔合走得滿臉汗，唿噓噓的進來。宦萼見了，問道：『你到哪裡去來，走得這樣喘急？』鄔合道：『外邊有一件新聞的事，晚生見了，特來奉告。大老爺可有興趣去看一看？』宦萼道：『是甚麼事？』鄔合道：『是鳳陽馬總督家媳婦為了姦情，好一個標致婦人，只得十六七歲，被他丈夫拿到中城察院。因官府家中有事，還未上衙門，都還在門口等候。晚生見此離不遠，故來問老爺可有此興一往？』　宦萼道：『我也正要出門，順路去看看也有趣。』叫家人把驢子叫了一匹來與鄔合騎。【江南與北直相同，各巷口皆有僱驢者，頗覺便宜。】他上了馬到了那裡，果然見圍著許多人。宦萼打馬上前一看，見了個十六七歲的男子，穿得甚是華麗。形狀癡癡蠢蠢，倒也還不十分醜惡。卻兩管鼻涕大長的拖在口脣上，口吻邊不住淌憨水。宦萼不由得腹中暗笑。【勸君且勿笑，十二三歲時與彼是一對也。】只見他呆呆睜著兩個大眼睛，東望西望，坐在那裡，倒有七八個豪僕在身旁站著。

一個少年嫩婦，生得十分美麗。青布衫藍布裙，一頂包頭齊眉罩住，坐在一乘沒簾子的轎內。低垂粉頸，那臉白嫩得像豆腐腦兒一般，卻裡邊襯出胭脂鮮色。羞慚滿面，淡淡雙蛾蹙著，以鼻觀鼻，以眼觀心的坐著。

一個老和尚白髮皜須，短短的，一頭一嘴，像魚刺一般。繩子綁住，只穿著一件夏布衫，光著屁股，拴在轎杠上。閉眉合眼，蹲在地下，四五個雄糾糾的惡奴守住。宦萼也是有三分呆氣的，問傍人道：『怎麼這樣一個少年婦人同一個光屁股的老和尚在一處？』傍邊一個人笑道：『他們為的是姦情事，這個小婦人也是沒有穿褲子的。他們的兩條褲子都在那體面小夥子旁邊放著不是麼？』宦萼一看來，見一個衣卷兒，是一條大紅縐紗的，一條夏布的。【和尚所穿之衫並此褲，乃香姑做與他新裝者，不想來此出醜。】宦萼又問道：『這姦情是怎麼樣起來，被他男人拿住？這樣小年紀婦人怎愛這麼個老和尚，是什緣故？』旁人道：『誰知他家的詳細，我們也是纔來看看，聽是盡是這麼說。少刻官府到來審問，自然就知道了。』宦萼也就下了馬，同鄔合到個茶館中坐著閑話，等看熱鬧。

且說華麗而癡蠢的這位公子，他是鳳陽總督馬士英的令嗣，名字叫做馬臺。天生的一個奇物，一毫人事不知。吱著個舌頭，不但說的話人不十分懂得，而且連說還說不全。吃飯人給他吃就吃，若不叫他停住，就儘著吃個不休。要不與他吃，他也就罷，也並不知要，【論起來實是有福的人。】總不知甚麼叫做飢飽。【遇荒年，窮漢有此肚腸，真是大造化。】譬如吃東西，人一時偶然忘了叫他住嘴，他直吃得肚腹脹得膨鼓，定吃完而後已。【此正所謂有大量方有大福。】穿衣亦是如此，也不知甚麼叫做寒暑。【頗有仙意。】虧他一個乳媼養氏憐他，到了這樣大還像孩提般看待。早起晚睡，吃飯穿衣，還是他照看。

他父親馬士英系貴州人，馬士英之父名喚馬達，也還是個渾厚的老儒。中年乏嗣，要娶妾無力。恰好有人家賣的一個苗婢，有二十多歲。那家因他作什事都不懂得，又是一個烏黑的醜臉，憎嫌他，拿出來賣，價錢甚廉。馬達要圖他生子，原不取他容貌，遂買了收用在身邊。

剛進門一年，遂生了馬士英。【這真真正正是個真馬駒。】卻有件奇事，這苗婢一般腹中也會懷胎，陰戶也知誕子，也知乳哺，卻舉動說話與人大別。是俗語說的：九分銀子打了十個銀娃娃，連一分人氣兒沒有。這樣個蠻物偏有好陰戶，他生的這馬士英，也竟能中舉中進士，又還做官，而且做頭宦。

雖如此說，然而與中華婦人所生者到底有些個別。何以見得？馬士英生性奸貪苛刻，那種奇異心腸卻大異於人。譬如人說他壞，他知道了，更要壞得盡情。人說他奸，他聽得了，定然奸到至極。當日人說王安石性拗，他生來是這樣個牛性倒還罷了。這馬士英卻又有古怪處？他一生難道就無絲毫好處。設或有人稱念他好的，就更該好了。他卻決不肯照那好處去行，定要改壞了纔罷。這豈不是異乎於人？這馬士英頗生得聰明，十數歲就在庠。他二旬之外父母皆故，只他同妻蹇氏，【蹇者，驢也。馬與驢交便生騾，原是雜種。馬臺之出於阿呆，原無足怪。】並一老僕婦，同一個小廝阿呆，四口過活。這阿呆就是他生母的侄兒，也是個苗種，同馬士英嫡親姑舅弟兄。因他是異類，便把他一半當僕。

說起這阿呆來，比他那姑娘老苗婆更蠢。真呆得出奇，一些人事也不懂。蹇氏見他呆頭呆腦，耍他道：『你拿一塊炭替我洗白了來。』他當真拿一塊去洗。從早至晚，洗得粉碎。拿了些碎末來，向蹇氏道：『我洗了一日，都洗破了，也不得白呢。』蹇氏忍不住大笑。

一日吃雞，剩了些給他吃。蹇氏道：『你吃這雞這樣的好東西，仔細掉了耳朵。你拴著再吃。』他果然拿根線拴著纔吃。吃完了，摸了摸，向蹇氏道：『奶奶，我的耳朵沒有掉。』蹇氏笑向馬士英說知，以為取笑。

不意馬士英聽了暗暗歡喜。你道為何？馬士英在外縣處館，一年只端陽、中秋、年下回來數日。這蹇氏生得貌既妖嬈，性又淫蕩。馬士英常不在家，恐他少年嫩婦，做出些偷期的事來。見這阿呆呆至於此，尚有何慮？便叫他在堂屋中睡。不但不防他偷這嫂主母，【嫂主母之稱甚奇，或苗子家之禮耶？】且恐蹇氏偷人，叫他做個監屄使者之職。

這蹇氏性極好淫，馬士英不但孽具鄙猥，且本事甚是不濟。他出去處館，三分是為糊口之計，倒有七分是躲避差徭。故馬士英喜阿呆之呆，可無後患。且說蹇氏向日馬士英未出去教館之先，雖夜夜在家，也不能滿他之欲。自從他出去之後，創了個新奇異想。

雲貴有一種土產的黃蘿蔔，粗細雖與胡蘿蔔相等，卻長將一尺。他每日買兩根粗大的，刮得光光滑滑，留為夜間取樂之具。每到得趣的時候，呼曰『黃心肝』。黔中天氣暑熱，這蘿蔔四時不斷，他守著這姓黃的假夫，倒也不生他想。一日，六月炎天，他夜間與那老黃消遣了一會，未免自己費力，汗出如漿。嘆道：『心肝無權則可，若論守常之道，如何及得那肉寶貝？』　偶念及此，欲火炎蒸。忽然口渴，要些涼水壓一壓。他住在東邊房內，那老僕婦在西廚下睡。叫了幾聲，不見答應。夜靜更深，淺房窄屋，又不便大聲喊叫。只得起來，披了一件長衫，拿著燈到西屋去取水。

剛出房門，不想那阿呆赤條條睡在一條春凳上，正腰中一個陽物竟有六七寸長，又粗又大，橫拖在腿上。塞氏一眼瞥見，由不得渾身一麻，輕輕走到跟前，拿燈照著，細細賞鑒。越看越愛，此時口不渴，心裡反劈劈的往上撞起來，臉上如火燒的一般。

暗忖道，不想這個呆人竟有如此奇物。我若偷上了他，不但有許多樂境，且夫主決不動疑，豈不大妙？纔要伸手去推他，忽然心中一愧，道：『雖如此說，到底不好意思，忍忍罷。』也不取水，仍走回房。

剛要上床，那心中像有根繩子拴在堂屋裡一般放不下，又拿著燈走出來，又照著細看了看，纔要伸手去捏捏，又忙縮住，道：『不好，恐或有人知道怎麼處？』　方纔轉身，忍不得又回頭看了看，此時欲火如焚，也顧不得了。便走到跟前，一把將他陽物攥住。那阿呆猛然驚醒，燈光下見是主母，嚇得幾乎要哭，說道：『我再不敢了，奶奶饒我罷。』蹇氏笑著悄聲道：『不許做聲，跟我去，有話問你。』他爬起來，蹇氏攥著陽物不放，似牽牲口一般，到了房中。

將燈放在桌上，到床沿上坐下，笑著問他道：『這東西叫做甚麼？』他道：『叫做雞巴。奶奶饒我罷，我再不敢了。』蹇氏又笑問道：『你這樣大了，可看見過穴沒有？』　他道：『我不知道甚麼叫穴，雞我倒認得。』蹇氏道：『你可會過肉穴？』　他道：『那一回奶奶賞我雞肉，叫我拴著耳朵吃來，我會吃吧。』蹇氏見他總不懂局，心中火發，把衫子脫了，光著身子，蹺開腿，指著陰戶問他道：『你看這是甚麼？』他看了看，道：『這是相公的嘴。』蹇氏笑得了不得，問道：『怎麼是相公的嘴？』他道：『相公的嘴上有鬍子，這個也有鬍子。可不是相公的嘴？』蹇氏一面笑著道：『你上床來。』他道：『奶奶饒我罷，我不敢了。』蹇氏拉他上臥床，自己仰臥著，兩腿大蹺，指著陰戶道：『拿你那雞巴放在這嘴裡去。』他道：『奶奶饒我罷，我不敢了。』蹇氏淫心大動，急了一身汗，想了想，爬起來，將他按倒，替他把膫子一陣搓弄，他嘴中雖說奶奶饒我罷，奶奶饒我罷，那膫子竟挺硬起來。蹇氏大喜，便跨到他身上，將陰戶對準，一連幾坐到根，不住起坐。

阿呆口中不住的道：『快活快活。』蹇氏蹲坐了一會，丟訖一度。自己乏了，下來叫阿呆上他肚子來弄。

阿呆道：『奶奶饒我罷，再不敢了。』蹇氏料道與他說也無用，拉他到身上，拿著他的陽物塞入牝中，他一眼見枕傍蹇氏用的那根蘿蔔，一把拿過來，道：『奶奶，賞我吃了罷。』便放在口中吃。一面吃著一面道：『好吃，好吃。』蹇氏笑著道：『賞你吃了，你要依我。』遂兩手掬著他，一上一下的抽。抽了一會，他竟自己一出一進的扯拽起來。蹇氏喜得非常，不意阿呆陽物既大且甚長久，足足不歇氣，抽了有一個更次，蹇氏丟了幾度，真出意想之外。許久他纔完事，就伏在蹇氏肚子上。

蹇氏也心愛他；馱了一會，有些壓得慌。叫他下來。他方下來，蹇氏囑他道；『這事對人說不得的，連那老婆子也不許對他說。相公要知道了，活活打死你，我的這個也就再不得給你弄了。』他也知連連答應。此後蹇氏夜夜叫他相伴，【賣蘿蔔的少了一個主顧。】馬土英毫無疑忌。

後來馬士英連捷做了官，蹇氏房中丫鬟僕婦多了，同阿呆做不得樂事。每向馬士英誇他老實，不但是貧賤時的舊人，且又是婆婆的親侄，【還有一句，而且又是小夫。】勸馬士英著實抬舉他。馬士英滿心以為他向日監屄有功，也十分抬舉，鮮衣美食的照顧他。

但是要替他娶個妻子，塞氏便再三阻攔，道：『他呆到這樣地位，也會行夫妻的事麼？豈不耽誤了人家女兒？』馬士英也就信以為實。

蹇氏一來是不能忘情於他，恐替他娶了妻子，他便別戀。二來說他如此呆，便馬士英更不疑。又勸馬士英在內宅門口另蓋了一間小房給他住，叫他守宅門。馬士英因傢俬漸厚，也便依他。蓋了一間房子叫阿呆在內坐臥，看守宅門。馬士英哪知是蹇氏的奸計，叫阿呆在門口住，以便得空好行幸他。但是馬士英出門赴席回遲，僕婦們都下去了，支開丫頭，偷空便到阿呆房中同他高興一度，如此也多次。一日，又同他去舞弄了一回，回到上房。剛纔睡下，馬士英來家，也就脫衣上床，便同蹇氏高興起來。他內中有阿呆所泄之精，馬士英問道：『你這裡頭怎粘達達的了？』蹇氏謊答道：『我這兩日淌白帶呢。』馬士英道：『你怎不早說？這是下寒的病，明日叫醫生來看看。』次日，果請了醫生來診了脈，撮了兩劑藥，又還留下一服暖宮丸，蹇氏暗暗的好笑。後來蹇氏竟得了孕，遂生了這馬臺，究竟連他自己也不知是誰人之種。要論這馬臺之呆，自然是阿呆之子無疑。

他生了這樣一位賢郎，無賢無愚，是大是小，都知他是個呆物。惟馬士英以為是個蓋世的神童，雖唐朝的劉晏、李泌等都不能及。他還有一個譽兒癖，【諺云：人莫知其子之惡。馬士英之謂也。】開口便道：『這些不知事的人說我兒子癡愚，不但他不癡，就癡也與他人癡得不同，他癡人自有癡福。【諺云：庸人多厚福，未必似令賢郎之癡也。似令賢郎奇癡者，自必有一段奇厚之福矣。】依我看來，他正合著古人的詩。豈不聞蘇東坡的詩麼？他道是：

但願生兒愚且鹵，無災無難到公卿。』他見兒子到了十六七歲，要與他娶媳婦。既要好門第，又還要十全的閨女。馬公子之呆，迥出尋常，真是出於其類，拔乎其萃的呆法，是人人盡知。誰家大門第好女兒肯配與他。

倒是蹇氏有知兒之明，見他如此之呆，有個要阻攔丈夫不可娶媳之意。偶然想道：阿呆當年何嘗會來，我教也就知道了。娶了媳婦進門自然會教他，諒著這件事再沒有學不會的。

且說那時有一個財主，就是那牛質。他的女兒香姑已長大了，出落得好個齊整人物，有幾句贊他道：

比玉香還勝，如花語更真。

柳眉橫遠岫，檀口綻櫻脣。

金釵翹翡翠，玉趾戚湘裙。

更有超人處，淫辭滿腹新。

他不但生得模樣妖燒，而且識一肚子好字，就是他母親計氏教的。他十三四歲時就千伶百俐，也不去看那《女史》《孝經》正經書籍，專偷看他母親所蓄在枕蓆上與丈夫助情的樣樣奇淫小說。【看得此書，竟比《女史》、《孝經》易曉而有趣，後文方應此句。觀書者慎之凜之。】他記性又好，看過全全記在胸中。這樣鬼精靈也似的女兒，看了這些風流淫活，可哪還貞靜得住？但無可奈何，只得死忍。巴不得早嫁一刻，早去效一刻之顰。

誰知他這個老子是俗語說的：鄉里人不識麒麟，是個有錢的牛。【有錢之牛可比麒麟，如令麒麟聞之，不亦可嘆乎？】他只知錢財勢利動心，定為門當戶對。他只圖趨炎附勢，也不管女兒死活。聽見馬家覓媳婦，情願與他。猶恐馬士英棄嫌他不是仕宦，反托牛尚書寫書去勸就。

馬士英見是尚書公的族侄女，又聞得美貌聰明，將就配得過賢郎了。雖未必十分中意，但別人家都不肯與他，只得行聘娶了過來。他知道鳳陽先經過流賊之害，他家中銀子已積得無數，怎肯在這險地放著？故在京城買了大宅，留下兒子看家。他見兒子尚年幼，恐人偷他的銀子，將歷來所掙的宦囊，齊出五十萬來。著他的一個大管家吳義，叫銀匠口做五百兩一個的大錠，共傾一千錠，以為傳家之物。況且這樣大銀是人再偷不去，即有大夥來打劫，他能拿得幾個？庶幾可以放心。

不想吳義串通銀匠，將銀子三百兩鑄成空殼，內中灌了二百兩黑鉛。他知道主人公的銀子，只有聚起來再沒有用出去的。這項大錠是萬不動的，何妨分惠落得偷下了，他也無從查考。馬士英欺君罔上，刻薄屬吏小民，辛辛苦苦掙了一生，弄了這些賊贓，卻被吳義欺瞞著他，輕輕巧巧，一絲力氣不費，將及分去一半。他將這些大錠都留在家中收貯，他只同妻妾們在任上。他胸中又有個成算，若流賊再來賜顧，十分擋不住，便把任上所蓄棄了，只同妻妾跑回來，還不失為富家翁。

且說馬臺娶親之日，養氏把成親的話教了他有幾千遍，他只翻著白眼，大張著嘴，也不答應。把那養氏急得咬牙切齒，一身一身的汗出。把嘴都說豁了，他只當不曾聽見，那養氏也沒法。家下這些男女何嘗不知公子是娶妻沒用的，但主人的意思誰敢阻勸？

新人進門，拜堂行禮，交杯合巹，都是乳媼養氏指點。拉他作揖他作揖，按他叩頭他叩頭，就像提偶戲的一般。那香姑以為自己生得如此有才而且美，父親必定替他覓一個風流佳婿。誰知嫁了這樣個人形而獸質的物件，由不得淚如雨下，傍人都看不過意。

牛質見親家不在家，要奉承老親翁，親自送女兒過門。惟有他見了這位賢婿，欣欣然道：『真好女婿，不愧為貴家公子，渾厚有福，與尋常人家子弟自是不同。』到了晚間，養氏附著馬臺的耳，又囑了他許多話。【諄諄至囑，奈公子聽之眇眇而弗曉，其奈何哉？】急急又推他坐，替他把上下衣服脫了，放他睡下，然後帶了門出去。

這香姑恨填胸臆，但到了這裡，料跳不出去。或者他略通些枕蓆上之事，也還可聊解數年之郁。先還坐著等新郎來替他解帶寬衣，做些成親的伎倆。不想坐了一會，總不見他動手。看那位新郎時，已鼾呼大睡到華胥國去矣。

他沒奈何，自己脫去上蓋，拉過一個枕頭來，在這一頭氣忿忿和衣而臥。千思萬想，一夜無眠。次日清晨起來，只是痛哭。那養氏再三勸著，纔肯梳頭洗面，一日連茶飯也不吃，淚眼不乾。

這養氏甚是不忍，勸他道：『你既嫁了來，哭也無益。雖然不是對頭，也沒奈何了。』遂低低向他道：『他從幼就呆，到如今這樣大，穿衣吃飯還要我教。大約成親的事他是一絲不知的。我昨日傳授他幾千百遍，他仍不懂得。你們既是夫妻了，還怕甚麼羞？你到床上教他，他或者也就會了，這個事是別人替你教不得的。』那香姑聽了這話，也就會意，住了些哭。

到了晚間，養氏又替馬臺脫光，放他睡下。又向香姑低低的道：『你們天長地久的夫妻，不要羞了。你放老辣些，教導教導他。』勸他脫了衣服，也叫他一頭睡了，將被替他二人蓋上，自己纔去了。

牛氏想著養氏的話，他雖呆，難道人生在世連這件事都是不省的，就呆到這地位不成？倘或教會了他這樁本事，夜間也還可以消遣。想替他說，料道不中用。不若我拿手去摸摸是個甚麼樣子，一來見見識面。二者或經我嫩手捏弄，他竟知高興，也不可知。

遂伸手到他腰中去摸。他雖然看小說知道此物生在腰下，卻不知長在何處？自小腹之下順手摸去。不想他指甲尖長，剛剛把他陽物戳了一下。

馬台大叫起來，滾下床去。大叫道：『媽媽，不好了喲，快些來救我喲。』養氏方纔要睡，聽見了，不知何故，忙跑來一看，見他精光的坐在地下。養氏問他道：『你不睡，跑下地來做甚麼了』他道：『我怕那個銀（人）喲，他要掐我的雞雞呢，我不同他睡喲。』那牛氏先見他滾了下去大叫不知何故，倒嚇了一跳。及聽見他說這個話，羞愧得無地縫可入。

那養氏聽說，知是他所教的事了，忙喝道：『不要胡說，好好上床去睡吧。』他只吆喝：『我怕他喲，我怕他喲。我不同濟銀睡，我到外頭去睡喲。』養氏見他嘴裡混說，也怕羞了香姑，只得一面道：『不許胡說。』一面忙替他穿上衣服，送他往書房中去睡了。忙又進來，又安撫了香姑幾句。

那香姑只是墮淚，勉強而臥。有一個《黃鶯兒》說這香姑道：忍淚上牙床，擬今宵恣意狂，誰知好事成魔障。

來親那樁，先丟面光，羞慚無地難相傍。

惱人腸，一團高興，變做淚汪汪。

那養氏又往前邊去帶馬臺。到了次日，養氏帶他進來，兩口子同吃飯。他一見了香姑，就叫道：『我怕他掐我的雞雞喲。』掙著要往外跑。許多丫鬟僕婦在旁，那香姑羞得臉緋紅，淚如斷線珍珠往下直滾。

又有一個《黃鶯兒》道：觸目愈悲傷，轉思量惱斷腸，聞言真使羞難狀。

雲鬟懶妝，啼痕漬裳，金蓮跌綻空惆悵。

恨穹蒼，怎將織女，生扭配牛郎。

那養氏也沒法了，同他出去，再不敢帶他進來。香姑氣忿填胸，苦無處訴。夜間獨臥在床上，思量道，我這樣的一個人兒，以為爹爹必然相女配夫，擇一個才貌雙全的嬌婿，怎知把我送在這個地獄中來。我若嫁了個知情識趣的妙人兒，這兩夜的被底恩情也不知怎樣個快樂。

恨了兩聲，他閉目凝神，虛空摹擬怎樣個標致的男兒，在被中是怎樣個溫存，這個中是怎個景界。想了一會，不覺朦朧睡去。心有所思，便幻成夢境。

仍是在家做女兒的光景，見一個僕婦來說道：『我纔在門口見一個齊整不過的少年騎馬過去，人都說是我家的姑爺，正與姑娘是天生的美對兒。明日姑娘嫁了去，不知怎樣享福呢。』聽說雖不好細問，也時時歡喜。

過了幾日，說是彩轎到來要娶他。忙忙裝飾，雖裝出許多嬌羞的模樣，心裡卻暗喜得了不得。上了花轎，鼓樂喧天，花燈照耀，三元百子響若春雷。到了那家，攙扶入內，交杯合巹。偷覷新郎，果然丰姿韶美，私喜道：『古人說擲果潘安，大約也不過如此了。』少刻人散，那新郎緊上床來了。上前摟著香肩，在耳畔低聲道：『夜深了，請睡罷。』自己身上不由得酥麻了一下，卻不好答得。那新郎便動起手來，正是：

寶帶含羞解，銀缸帶笑吹。

放了睡下。新郎脫衣鑽入被中，便來解褲帶。少不得佯羞做作，假意用手攥住。那人口揾香腮，說道：『今夜我夫妻百年之始，不要耽誤了良宵。』低語悄語，軟款溫存，由不得那手就鬆了。被他卸去紅裈，此時心中又喜又快。

他剛伏上身來，正要嘗是如何滋味，忽聽得大喝了一聲，一個老和尚把帳子一掀，道：『這元紅該是我采的。』把那人推將下來，抱著香姑就往外走。那人也下床趕來，和尚抵死與他相拼。香姑此時赤著身體，被那和尚抱住，又羞又怒。忽一驚醒來，原來是一場夢。終日迴思夢境，愈覺傷心，整整一個月眼淚未乾。回家住對月，放聲大哭。無人處，把新郎的這些妙處，細細告訴他娘。他娘是妓女為妾的，豈敢埋怨夫主？不過微微的婉轉達上。

那牛質道：『你婦人家見識淺薄，知道甚麼？他是貴公子，自然渾厚篤實。他是有福的人，自然與眾不同。這是女兒的造化，難道倒要那輕薄兒郎虛花子牙纔好麼？』　計氏不敢再言。香姑在家住了些時，又被他父親送到婿家。一進門就哭起來，如到了愁山苦海一般，無一刻眉頭略展，心地稍舒。

養氏憐他，怕哭壞了，同他到大門的樓上，垂下斑竹簾來，看看街上散悶。他家十數間門面俱是樓房，惟這一間空著。坐了一會，見那街上的人來來往往不斷。賣東西的吆吆喝喝，甚覺熱鬧。

正看著，只見一個老和尚敲著一扇鐃缽宣卷化錢，大大小小的圍著許多人聽。香姑也側耳會聽了一會，見他唱得鏗鏗鏘鏘，甚是入耳。便向養氏道：『媽媽，這個老和尚倒唱得好聽，叫他進來唱唱。』那養氏見是個有年紀的和尚了，有何妨礙，巴不得與他解解悶，就叫看門的人叫他進來。同香姑下樓，一齊到了廳上。叫那和尚唱了一會，音韻悠揚，甚覺可聽，比先遠聽時更是清楚。

牛氏叫收拾些蔬齋與他吃，因問道：『我聽你倒說得好，你也記得多少了？』　老和尚道：『老僧零碎混記了些，要全說唱，一兩個月也說唱不了。』香始又問道：『老師傅，你今年多少歲了？』那老和尚道：『老僧今年七十八了。』香姑道：『你老人家倒還健壯。』那老和尚道：『出家貧苦人，無穿少吃的，也衰朽了。』說著，拿飯來與他吃了，又叫丫頭們取了一百文錢來與他，道：『師傅，你明日還來。要唱得好，我佈施你一件衣服。』那和尚忙打了個問訊謝了，拄著拐，牛氏叫人送了他出去。又吩咐門上人：『明日老和尚來，可進來說。』遂回內室，一宿晚景休題。

次日飯後，家人進來說：『那老和尚來了。』牛氏道：『一個八十歲的老僧，叫他進來罷，怕甚麼？』遂叫僕婦們領他到臥室中來，茶兒飯兒點心果子與他吃著說唱。

唱到將晚，和尚要去，牛氏定要他把這一段故事說完了。和尚道：『奶奶，後面還有好些。若等說完，老僧就回不去了。』牛氏道：『不妨事。你回不去，有年紀的人就在祖先樓上去睡。』那和尚巴不得奶奶歡喜，好騙衣騙錢，豈敢違拗？聽了，就依他坐下。此時家中馬士英夫婦不在家，馬臺是個呆子，牛氏是一家之主母了，誰不聽命，豈敢不遵他？不叫留下？況且也落得大家聽唱。這和尚說到了半夜，方纔完了。

牛氏叫僕婦丫頭拿帳子鋪蓋送他到樓上去睡。原來他住的這一間樓底下做臥房，樓上供的是他祖先香火，和尚在樓上睡了。

次日，牛氏吩咐僕婦們替他做了一身新夏布衣褲。【和尚此時應當得意。】一連說了數日，總不肯放他回去。

養氏這幾個月來見香始終日愁眉苦臉，兩淚汪汪，不住的長吁短嘆，不曾見他一刻舒眉。自從這和尚來說唱了幾日，纔見他笑容，茶飯也吃得些，不像以先那茶慵飯懶的樣子，也不肯放這和尚去，留著與他解悶。

那和尚一日三茶六飯有人服事著受用，也巴不得他留著。牛氏憐他年老，叫了個十來歲的小丫頭扶他上樓下樓照看他。那一晚說到有四更方歇，牛氏睡在那大八步床上。因天熱氣悶，大清早起來，在春凳上歪著乘涼。

牛氏叫那小丫頭，『你上樓看看那老師傅醒了沒有？』此時眾丫頭都因昨夜熬困了，都還在沈睡。這小丫頭他不曉得聽甚麼，老早就去睡覺，所以他倒起得早。那丫頭去了一會下來，笑嘻嘻的道：『那老師傅還沒有醒呢。我掀開帳子一看，他精光光的睡著，腰裡那個雞雞子。』用手比著，道：『有這麼長，有這麼粗。硬邦邦一跳一跳的，倒好耍子。』

牛氏聽得心中頓了一頓，想道：我看小說，但是人年紀一老，血脈衰敗，那東西就沒用了。怎這個老和尚八十來歲還這樣精壯？我嫁了恁個呆子，可守的是甚麼貞節？難道人生一世就做一輩子女兒不成？若這和尚果還用得，我且同他相與起來，一則嘗嘗這件東西的滋味，二則免守了活寡。且又沒人動疑，何等不妙。況我前番做夢，搶我的那老和尚說我的元紅原該是他得的，焉知不應的是此老僧身上？遂囑咐那小丫頭道：『你是個丫頭家，這村話說不得，羞人的。你再要混說或亂告訴人，我若知道，就要打嘴巴子。【未試新郎，先將小僕嚇住，以免口舌。誰知禍反生於此，預為後伏線。】你須要緊記心中，不許胡說。』那丫頭嚇得連忙退出。牛氏淫心一起，哪裡還按納得住？到四處看看，丫頭們一個個都還鼾睡。他輕輕走上樓去，把帳子一掀，果然那和尚好一個厥物，有五寸來長，直豎在那裡。他雖淫書看得多，不過只言其形狀而已，卻從沒有見過。今見這東西光頭滑腦，紫鏹光鮮，真是眼見稀奇物，勝活一千年。那個暗喜哪裡還說得出來？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彎腰低頭，仔細端詳了一會。窗上亮光射著，見那龜頭紫艷艷的放光一般，由不得胸頭小鹿卜卜的跳。那牝屄中一吸一吸得難過。忍不住了，把他推了兩推。那和尚一睜眼，見是他笑容可掬，忙扯被蓋上，道：『一時睡著了，不知奶奶來。赤身露體的，得罪。望奶奶不要見怪。』牛氏紅著臉，【淑女之態。】低聲道：『你今夜醒睡些，我晚間在堂屋裡睡。等夜靜了，你悄悄的下樓去，我有話對你說，千萬不要誤了。』那和尚連連喜諾。牛氏說了，怕丫頭們醒來，忙忙下樓，回到房中。丫頭們少刻也都起來了，服侍梳頭洗面，不題。

你道這和尚果然七十八歲了麼？這賊禿纔年逾五十，他一生好嫖貪賭，未曾娶妻。把傢俬花盡了，無處歸著。想去做強盜，怕拿住了血殺。不然似這年輕的人精精壯壯去乞化，怕人不肯捨他。沒奈何，纔出了家。他又不會經典，因幼年時讀過書，認得些字，自幼好看說唱本兒。大來游手好閑，無事時常常聽人說唱。他記性頗好，學會了許多宣卷在肚裡。他要出來說唱化緣，料道哄不動男人，只好騙女人們幾個錢用用。一個睜眉豎眼的壯年和尚，少年婦女怎好叫他的？他幸得生來是個少年白頭，五十多歲上那頭髮鬍子盡已皜然，皤然一個老翁。

他又裝做那龍鍾老景，行動都是艱難的樣子。彎著腰，拄著拐，走快些就像要跌倒一般。他鬼說將八十歲了，圖人憐他，多捨幾文，倒也還沒有奸騙婦女的心腸，【和尚萬分之一想不及，不料今日竟逢此女子，實出望外。妙筆。】只想混數文錢糊口而已。每常性動，他自己料這樣個白首皜須的老物，哪還有婦人愛他？他雖有淫心，又哪還敢去調戲婦女？自到了此處幾日，見這牛氏體段風流，語言波俏，雖然心愛，【和尚乃色中惡鬼，見此態未有不動念者。況此僧之來歷不端，而又遇此淫婦，未有不愛。】不過陽物在褲襠中跳跳而已，豈敢有大膽調情之念？他見這樣門第，巴不得假裝志誠，求捨他些衣食錢鈔，就是萬幸了，可還敢動絲毫邪念？不想牛氏是愛收老骨董的，對他說了這話。他也久與牝物睽違，忽然在這裡紅鸞照命，真是喜從天降。

牛氏有心夜間有一番公務，又因起得早，日裡睡了半日。那些丫頭僕婦見奶奶睡覺，豈敢叫和尚說唱驚動他？

那和尚無事，見牛氏睡了，他也心照，也偷空上樓去睡。養息精神，以俟夜間大舉。牛氏一覺直睡到下午方醒，吩咐丫頭僕婦們道：『夜間床上甚熱，我睡不著，可將涼床抬到堂屋裡鋪下我睡。』眾人七手八腳抬去，掛上冰紗帳子，錦衾繡褥，涼枕竹蓆，鋪設停當。

到晚掌燈時分晚餐罷，纔叫和尚。說到有二更時，盡見這些丫鬟婦女不住的呵欠連天，只是舂盹。知他們困了，纔吩咐睡罷。打發和尚上樓，他也就上床安歇。吩咐道：『你們各自去睡，不必在此，我不須人作伴。』那些婢婦正愁來上夜沒處掛帳子，怕蚊子咬。聽見這話，好不感激奶奶恩典，體恤下人，忙各去分頭睡了。牛氏醒在床上，側耳而聽多時，毫無聲息，似乎都睡著了。隱隱像樓梯上微微有淅淅索索聲響，知道是和尚來了。他從未遇過男子的，此時反有些不好意思。二來未曾經過此道，不知是甜是辣，心中反跳將起來。

只見帳子一掀，和尚赤條條鑽上床來，一把抱住。摸見牛氏還穿著褲子，忙替他脫下，就上身來。牛氏恐他冒失，忙附耳低聲道：『你不要造次，我還是女兒身呢。』和尚驚問道：『奶奶，這是甚麼緣故？』牛氏道：『我嫁了大半年，丈夫還未同床，故此纔來尋你。』

那和尚越發大喜過望，雖活了五十多歲，未曾遇過處子，何幸今日得采鮮花？輕輕慢慢，款款溫溫，用了許多津唾，費了無限精神，方纔得兩下相合。有幾句話寫他二人的行樂：一個白頭老禿，撒淫心，橫舂玉杵。

一個紅粉嬌娃，展弱體，俯貼牙床。

一個乍親原牝，分外心歡。

一個初遇雄陽，不由膽怯。

這女子，也顧不得女訓中三從四德。

那禿驢，也不管那佛典內五戒三皈。

在香姑，從來想不到元紅付與老禿。

在和尚，今日真個是枯藤纏繞鮮花。

下一個，嬌聲怯怯。

上一個，樂興濃濃。

書房中，空臥蠢新郎。

涼床上，共眠老和尚。

那和尚的厥物雖不為十分雄壯，但牛氏年輕，乍經此道，其覺受創，叫他下來。和尚道：『初次破身，自然有些痛楚，你忍著些，不過是這一遭苦。下次就有甜處了。若這一次怯疼中止，下次仍舊還要疼，還不得遂心，是反受苦多了。』那牛氏記得小說中也都有此說，只得嚙被隱忍。心中暗想道：『我曾見過書上有一個笑話，一家有個小姑私問嫂子道：「男女幹事果快活麼？」嫂子哄他道：「有甚麼趣，幹一次受苦一次。」小姑信以為實，甚是懮愁。及嫁後滿月回家，笑向嫂子道：『說（謊）的，你（下文缺20字）（真騙人，為甚麼把夫妻床上之樂說是苦，哪有甚麼）可羞？這樣（下文缺6字）（看來男女幹事）定有妙境。且忍這一回罷。』過了一會，那和尚泄（下文缺6字）（精，把軟的陽物）拔出來溫養，再四定了多會，他因久別此竅，（文缺7字）（那陽物很快又勃）起，牛氏雖未大嘗樂趣，也就竟不似前番（下文缺8字）（那樣痛楚，弄到天曉）雞唱，牛氏約他夜間再來。那和尚方輕（下文缺9字）（手躡腳爬上樓去，他用）白細手帕將牝戶拭（下文缺十餘字）（淨，並把手帕上的精液仔細觀看，只見手帕上粘滿）胭脂鮮色，自己嘆（下有二十九字缺文）（了口氣，不由淚水漣漣，心中百感交集，今天雖初嘗了做婦人的味道，但當）初心以為自己如此纔（下有十九字缺文）（貌，父親必會替他覓一個風流佳婿。誰知讓自己）嫁了這樣個呆子，不得已，想到這老（下有十九字缺文）（和尚來頂缸，讓這老和尚采了自己的元紅，不由）自愧。故此嘆息墮淚耳。次夜又復與和尚（文缺7字）（肏弄，纔真正嘗到）其中的趣味。此後總不放這和尚出去。

（下文缺3字）（他想此）事惟有（兩）人在被窩中做的生活，自然瞞得人狠。不意人知道得更切，況人一有了私情，那無心言笑之間，或一舉一動，自己雖要瞞人，不由得就要露出馬腳來。況凡事怕的是冷眼留心，不留心時，任你怎樣不覺，一有了心，無處不是破綻。

牛氏自從勾搭了這和尚，那一番待他的情面與以先自然加倍。到了晚間，做那一件事，快活起來，到那忘情之際，未免就露出些聲息。或低聲微笑，或氣喘噓噓。那些丫頭僕婦難道個個睡死覺的？更闌夜靜，豈無一兩個聽得些須？不幾日，丫頭傳與僕婦，僕婦說與丈夫，一家盡知其事。

有些知事的家人，知道這不是家奴管得的，只權當不知。況主人是個呆物，說也無益。有些不知事的孟浪惡僕在背後紛紛談論。又有那兩面三刀的婦人要討奶奶歡喜，又把這些話告訴了牛氏。

牛氏老羞變怒，叫和尚且去時。暗與了他二十兩銀子，夠他過一兩個月，等事冷一冷再來叫他。牛氏正在得味之時，把個心肝般的老和尚去了，一腔怒氣就借這些丫頭們的皮肉來發泄。茶裡不尋飯裡尋，屬鐵匠的，一味只是打。

把些丫頭們打得望影魂飛，臉上的血痕，身上的青紫，新陳相接。漸漸尋到這些多嘴的男人們老婆身上來。譬如叫一聲，答應得略慢些，說他見主母年紀，故意渺視不理，就是一頓。略答應得響亮爽快些，說他叫著使性子，也是一頓。或者叫做甚麼事情，微微遲慢，說他大膽不服呼使，又是一頓。要走快了些，說他目中無主，使著氣昂昂的，便是一頓。若明話答得低了，便說你不理我麼？這樣低聲嫩氣，也一頓。答應得高了，便說我又不聾，你欺負我，唬嚇我麼？又是一頓。

這樣尋事，把這幾個僕婦竟是人生有打須當打，一打何曾到九泉的打法。輕則嘴巴數枚，重則皮鞭幾十。一個個打得鼻塌嘴歪，皮開肉綻。當面雖敢怒而不敢言，背地哭啼啼告訴厥夫，亦人情之常。這些不知死活的奴才，未免卿卿噥噥的抱怨道：『不過是為擠去了和尚，所以拿眾人出氣。』說幾句無知的話，也是有的。又有人把這話傳入牛氏耳中，牛氏心生一計。到他父親家中說道：『人娶媳婦原是要孝敬公婆。今我們離得遙遠，還不曾見公婆的面。雖公婆心疼兒女沒得說，我們自己也過不得意，我要往任上看看公婆去。況只得四五日路，我來替爹爹說一聲，我早晚就去。』那牛質是極要奉承老親翁的，況女兒說的是正經理性話，遂誇道：『這是你做媳婦的孝心，極好的事。但你少年嫩婦，孤行不便，我叫你哥哥同你去。』牛氏歸家，收拿行李，帶了幾個老僕婦，卻把前日有閑話的八九個家人叫隨了去，眾人可敢不遵？牛氏遂擇日起身，牛耕也帶著六七個家人，一行男女二十餘人。渡江到浦口，五日就到了鳳陽，先差人去稟知。

馬士英同蹇氏聽說媳婦同哥哥來了，忙差人去接進衙門。牛氏拜見了公婆，說了許多思念公婆要來孝養的話。

那馬士英夫婦乍見媳婦生得人物果然齊整，說話又賢德。見有這樣個好媳婦，心中那個歡喜得不可言盡。牛耕也拜見了，唱戲擺酒。一來算接風，二來算會親，熱鬧了幾日，不消說得。

過後無事，家常說閑話，馬士英問及家中長短，牛氏就借這個因頭說道：『兒子老實一點，閑事不管，媳婦少不得要當家照料。就是帶來的這幾個家奴欺我年幼，不服調度。公婆的人我雖不好打他，罵他們幾句是有的。因為媳婦閑著悶得慌，有一個八九十歲的老和尚會說因果，媳婦叫了來說兩三日是有的，養媽媽都同在跟前，這些惡奴就造了多少閑言雜語污衊我。在媳婦不值甚麼，若使外人聽得，豈不辱了公婆的臉面？我故此帶了他們來，求公婆戒斥他們個下次。』馬士英正疼這媳婦如心頭之肉，聽了他這話，可有不怒的？次日到大堂上，也不說長短，將跟來的八九個家人，只說他們目無幼主母，不分青紅皂白，每人二十大板，打得死去活來。督撫衙門那牛筋纏的龍鬚板十下就可以送命，皂隸因系打府中內司，徇了多少情面，還打得兩腿肉都飛去，血濺滿身。這些家人只好死捱，當堂豈敢說出幼主母私通和尚的話。

牛氏見打得如此，把胸中氣恨全消，心裡暗喜不虛來此一場。

住了有十數日，馬士英並不知他賢郎同媳婦還未圓房，心疼兒媳年幼，不忍叫他久離，要打發他回。因向牛氏道：『我兒，你來一場，算盡了你的孝心了。但家中無人，你回去罷。』牛氏見處治了這一番，料道下人再不敢多嘴。你正想回去同和尚大開旗鼓，痛樂一回，但不好說得。聽說叫他回去，心眼裡兒都是快活。故意說了些不捨公公婆婆的話，假裝出許多戀戀的樣子，掉了幾點淚。把那馬士英、蹇氏疼愛得了不得，與了許多東西。因看媳婦面上，又厚贈了牛耕，治席送行。

差了家丁並門下人十數送他回去。臨行，又吩咐前次打的眾人道：『你們此後須小心。若如前放肆，我知道了，定拿來處死。』

眾家人忍氣吞聲跟了回來。牛氏到家，牛耕也回去了。過了兩日，恐公婆記掛，打發送來的人回任上去。他又到父母家來走走，留住了兩三日。辭了回家，恰好路上正遇見那和尚在街上敲缽說唱。牛氏滿心歡喜，叫了個跟轎的小廝約那和尚到家來。

牛氏到家，剛進入房中，不一時，那小廝回說和尚來了。牛氏叫他進來說唱了一會，給他飯吃了。將起更，仍叫他到樓上去睡。約將二鼓。牛氏見人都睡靜了，竟自己摸到樓上去，就教那他家的祖先堂做了行樂之場。兩個人都是久渴了的，這和尚得了牛氏的十多兩銀子，這兩個月壯雞肥肉將養得身子更有力量。

牛氏也經開闢多次，可禁大敵的了。《西廂》上的二句竟是他二人此時的光景，道是：

一個恣情的不休，一個啞聲兒斯耨。

兩個幹了歇，歇了又幹，或這個上，或那個下，足足的忙了一夜，五鼓漏殘，牛氏纔下樓要寢。他心曠神怡，直睡到將午纔醒。牛氏滿心以為丫頭僕婦都是他打怕了的，不敢多嘴。幾個可惡閑話的家人，前在鳳陽每人領了那頓肥打，料道也再無閑話，同這和尚竟公然大弄起來。

日間一時高興，就到樓上取樂一番。晚來或叫和尚到他床上同宿，或他上樓去睡，肆無忌憚起來。這些僕婦又都去告訴丈夫。

牛氏只說威可以服眾，孰不知怨毒之於人大矣。疲犬猶能反噬，何況於人？再無不想報復者。又何況於無知之下人乎？這幾個家人聚在一處道：『他明明的養漢，前日到了老主任上，送了我們那一下，幾乎喪命。他今日又同和尚勾搭，我們何不捉住了姦情，看他還說甚麼？且出這口惡氣。』有幾個有年紀的知些道理，怕事，說道：『罷，前日這頓打，認自己的晦氣罷。古語說，兒不捉母奸。我們下人是捉不得主母姦情的。弄得不好，就著了自己身上，那便了不得。留著命吃碗糙米飯罷。』內中一個年小的，叫做吳知，就是大管家吳義的兒子。性極剛拗，他素常恃著是總管之子，在眾家人群中他定要出尖逞能。他便挺身說道：『我拼死也做一下。我想來，把小主請了同去，就算是夫捉妻奸了。怕甚麼？』　又有三四個同聲相應道：『吳大哥這主意好，就是這樣的行。』那幾個又勸道：『使不得，你看那小主可說得一句話出來的麼？就算拿住了奸，小主是不能殺的，你我下人自己背著個別罪替他殺去麼？既不殺，私休不得，就要到官。一來小主說不出，二來官官相護，那時反弄到自己身上，勸你省些事吧。』那吳知氣忿忿的道：『你們這樣老婆一般的漢子，一點膽量也沒有，乾不起大事。我正要弄他到官，叫那淫婦出些丑，纔出得我的氣呢。』那三四個道：『吳大哥說得是。俗語說：秀才謀反，三年不成。不要木匠多，把房子都蓋歪了。我們拿定主意，就是這樣行。』那幾個道：『我們是老婆，看你漢子們做去吧。但恐弄得不好，求像我們這老婆還不能呢。』吳知道：『呸！蹋死放屁蟲，可惜白給你們一張人皮披著。』遂不聽那幾個人勸。他五個齊了心，知會了自己老婆，又關會了丫頭們。這些婦女的心腸只想要報仇，哪裡知道利害？還欣欣得意。

這一夜，牛氏正約了和尚在他床上高興了半夜，都乏睏極著了。婢婦們留心看明，悄悄把門都開了，通知了他眾人。吳知同那四個家人跑到書房中，那馬臺正睡得著呼呼的，被他們搖醒了。知道對他說是沒用的，只替他穿了衣裳，抬著他，一擁到上房來。

見牛氏同和尚正摟抱而睡，一個上去，先搶了兩條褲子。一個將和尚打了兩拳，精光的拉下床來綁了。牛氏到了此時也沒法了，蹲在床上，拿被蓋著。眾人道：『奶奶，你是推不掉的。捉姦已拿住了雙，還說甚麼？請下來，到衙門裡去。』又一個道：『難道叫他光著身子去麼？只不與他褲子，衣服要穿的。』要了一個丫頭的青布衫藍布裙，立逼叫他穿上。這牛氏到底年小，心也嚇昏了，又羞愧難當，任人調度。

外邊天已黎明，眾人才要擁著走，只見養氏跌跌撞撞跑了來，攔住道：『你們這些斫千刀的做的好事，他一個小男婦女，你們叫他哪裡去？』吳知道：『你是個有年紀的奶媽，小主子不知道甚麼，你不防範他，叫他做出這樣的事來，你還敢來護他。只恐怕老主子知道了，你還有半張桌兒呢。往哪裡去？同到衙門裡憑官府發放罷。』養氏也無言可答，料道攔阻不住，把頭上的包頭取下，替牛氏把頭罩了。眾人簇擁著到了前廳，叫了乘轎子來。養氏還拉著牛氏不肯放，被吳知上去把他一陣搖搡開了。叫牛氏坐了轎，去掉了簾子，恐他在轎內尋死，好看著他。又一乘家中的轎抬了馬臺。這呆子憑人舞弄，他究竟也不知是做苦事。其餘的家人見事弄到這個地步，私按不下來，怕有後禍，著幾個跟著主人，幾個飛跑到牛家報與牛質。牛質大驚，即刻就到牛尚書處說了。關係大家臉面，聞知到中院察院衙門。這御史姓壽名可托，是牛尚書的門生。差一個的當家人，忙到衙門去說，要他婉護這件事。那家人忙到衙門，聞知官府家中有事未來，跑到他傢俬宅稟見了，說了備細。那壽御史叫了班頭來，吩咐道：『你到衙門裡，那牛氏叫他回去，馬公子也不必等候，只將馬臺五個家人收捕。和尚與他一條褲子穿了，另行看守，到明日早堂審問。』班頭領了鈞語，到了衙門，吩咐叫牛氏、馬臺回去。將五個家人按名字鎖靠了，叫班上人領去看守。把和尚放了綁，也鎖了。與了他條褲子穿上，另帶了去。【一案姦情輕輕了過，這察院真正可托。】此時這幾個家奴見局勢不好，面面相覷，纔悔往事做壞，已是遲了。【因一個無知惡少，送了四個孟浪家奴。】那牛氏他不曾回家去，牛質不知察院將事體如何回，打發了兒子帶著十數個家人遠遠的打聽信。聽得說叫牛氏回去，接了他家中去了。再說宦萼同鄔合在茶中坐了一會，他家人來說道：『老爺請回罷，人都散了。』宦萼問是甚麼緣故，那人家道：『小的也不知詳細。纔在那裡見一個班頭傳察院老爺吩咐，只把和尚同家人拿起，那馬公子同婦人都叫回去了。』宦萼道：『白要我等了半日，一場掃興。』同鄔合別了，親自到花鋪廊內買了幾粒揭被香，又買了數丸『金槍不倒紫金丹』回來。到晚間，先用燒酒將春藥服下，然後夫妻二人同上床睡下。宦萼枕在侯氏臂上，咂乳摸陰，摳摳挖挖，假做頑戲，暗暗將兩粒『揭被香』已悄悄塞入屄戶中去了。

不多時，只見侯氏腰肢不住亂扭，向宦萼道：『我今日這裡頭作怪得很，怎麼又熱又癢好不難過。』宦萼道：『想是你心裡想做那事，發起癢來了。』侯氏道：『放你的屁，就是想做什事，也不犯著這樣癢法。就像明拱的一般，又火燒火辣熱烘烘的，說不出來那種難過得很。』宦萼假裝要睡，總不理他，任他說，也不答應。侯氏此時實在有些過不得，忍不住了，見他不做聲，伸手向他腰間一摸，那宦萼此時藥性亦到，這陽物堅如鐵杵，不住亂跳。其熱如一塊火炭。侯氏摸著，情不能禁，側轉身來就他，牝屄剛對著玉莖，不期他假做翻身，面朝外去。

侯氏急了，推他道：『你醒來，我有話說。』宦萼故意道：『我纔睡著，叫我做甚麼？有話明日說罷。』侯氏道：『你不要吃了烏龜肉裝忘八憨兒。我今日實在難過得很，不知甚麼緣故，你的那東西又挺硬在那裡，來救它一救。』宦萼道：『我要睡，你又叫我起來。先說明白了再來。我若弄得正高興，你要叫我住，可不難為壞了我？你既要我弄，除非憑我弄得興敗纔歇，不要到高興的時候又不肯了。』侯氏笑道：『算命的先生吃螃蟹，你瞎扇的是甚麼？你的本事可是說的，清水下雜面，你吃我也見。往常只是你見敗的回數多，我還有怕你的麼？昨日軟得鼻涕似的，求嬌花來替你咂，纔隔了夜就忘了麼？』宦萼此時也忍不得了，起來道：『今日看本事還錢，你這會兒說嘴，硬邦邦的，過會不許嘴軟！』侯氏道：『空說嘴中甚麼用，做出來了見得呢。你既說嘴，再要軟了求嬌花咂，我可也不依。』一面笑著，忙仰臥了，宦萼將他兩腿夾在肋下，把龜頭在他牝戶邊左挽右晃，總不入去。急得侯氏將屁股就上來，他又往後退退，侯氏纔把屁股落下去，他又將龜頭往下聳聳，急得侯氏亂扭，罵道：『狠心的忘八，你要我死麼？』宦萼笑嘻嘻總不理他，忽然將陽物用力往下一插，盡沒至根。頂了兩頂，侯氏覺得內中滾熱脹滿，有趣不過，急得屁股供起來迎，宦萼又拔了出來，如此數次，他陰中淫水一陣陣像小解一般冒將出來，只是閉著眼哼。那宦萼見奈何得他夠了，遂把他兩腿放下分開，身子伏下，兩手扯個結實，然後用力沒棱露腦抽送起來，弄得侯氏心花俱開，顫成一塊，丟了又丟。

先還用兩手扳住他的腰，後來兩臂酥軟，也扳不住了，直挺挺睡著，就是弄死人的一般。宦萼只是亂搗，侯氏半晌回過一口氣來，叫道：『好哥哥，你饒了我罷，我來不得了，渾身像癱化了的，再弄弄，骨頭全要散了。』宦萼也不答他，仗著藥力，重新用起狠來，出必至腦，入必盡根，又有千餘。侯氏又丟了兩次，實在動不得了，陰中也有些疼痛，嬌聲哀告道：『你難道當真要弄死我麼？你歇歇罷。』宦萼道：『這個話先說過的，我正發興，你就要住。你說你不怕，怎這麼子說不應先的話了？你先說我隔夜的話就忘記，你怎麼纔說的話就忘了？你顧了你，叫我如何過得？』　侯氏實實支撐不住，便道：『你興不足，叫嬌花來弄弄罷。』宦萼道：『我叫他來弄，你又好發惱。』侯氏道：『是我叫他來替，如何又惱？』宦萼巴不得這一聲，聽了滿心歡喜，便叫嬌花。

這嬌花昨夜正將得味的時候，被主母一驚而散，這一件美物未經飽足，就如小孩子當著了芝麻糖，又香又甜，焉得不想吃。此時聽見他兩人動作，悄悄走來，躲在床後邊竊聽。聽得那些聲息有兩三種，一層有趣似一層，起先聽得主母是急的哼，那是嘴裡的聲息。次後是弄得快活的哼，那聲息是從鼻孔中出來的。再後是弄得不死不活，微微喉中有些聲息，被下面得那響，如人在泥淖中行，滑撻滑撻的不住。又把那喉中之聲蓋住了，聽不什明。

把那丫頭急得臉上火冒一陣，陰中水流一陣。喉管中發煙，不住的咽唾。要去又捨不得，要聽又過不得。正在難過，忽聽得主母說叫他來替，如窮花子拾了錠金子，也沒有這樣快活，先那兩條腿總酸麻得動不得，此時聽了這話，忽然健硬起來，兩三步忙忙走到床前。

宦萼將他一把抱上床來，正要替他脫掉褲子，伸下手去，原來竟是光著嫩股，倒摸了一手騷水，連他兩條腿都是濕漉漉的。忙替他把衫子脫了，兩個蒸餅般的嫩乳，緊緊貼在胸前，指頂大一個小乳頭，一身細皮淨肉，令人好生可愛。抱著親了兩個嘴，將他放倒。

因昨晚唐突了他，今日不敢冒失，輕輕的送將進去，一來兩件都是濕透了的東西，二來又是昨夜小和尚掛搭過的了，故不覺煩難，也就盡根而入。那嬌花也不覺得苦楚，不過有些脹悶，既知道後來還有樂境，如吃橄欖一般，先不嘗有酸澀，後來如何得有甘香？也就勇於承受。

宦萼見他不似前番畏縮，也就施展槍法，大戰起來。後又演那百步穿楊的箭法，下下皆中紅心。

那丫頭是見過主母樣子的，不知不覺把兩條白森森嫩藕般小腿蹺在兩邊，嫩臀顛顛扭扭，口鼻中也哼哼唧唧。

宦萼見這個樣子，魂消而骨碎。此時藥性已過，不覺大泄。緊緊抱住，睡了片刻，拽將出來，拭抹乾淨。那嬌花嘗得這美味，果然有趣，這樣沒骨頭的一個棍子魚，比山禽海味，異果奇餚，都爽口些。心滿足，連衣裳也不穿，欣欣然抱在懷中，自去睡了。

宦萼將侯氏一看，此時卻是真正睡著了，動也不動，還赤露著身子，牝戶大張在那裡。宦萼低頭看看，聞得內中一陣香氣撲鼻，知是先那揭被香的藥味，拉過被來替他蓋上。復聞他的嘴，也有香氣噴出。輕輕親了兩親，然後臥下。

他也乏倦了一夜，直睡到東方日出，然後纔醒。

侯氏也醒了，問宦萼道：『夜裡我睡著了，你同丫頭弄到多昝纔歇？』　宦萼道：『這是你的美情，我方敢如此。你既睡著了，我怎肯瞞你取樂？不過弄丟了就罷。那丫頭也懼你王法，不多一會，他就去了，我就替你蓋了被同睡。雖興還不足，恐怕勞碌了你，不敢動作，只輕輕親了兩個嘴，只得忍住睡了。』侯氏喜得眉花眼笑，親了他兩個嘴，說道：『這樣敬我愛我疼我，還有甚麼說的？你若時常像這樣不躲懶，我便將丫頭與你服事也是肯的。』宦萼聽了，如天上掉下個寶貝來一般，喜得沒入腳處。忙道：『奶奶，你這樣好恩到我，我今後一日一日自然加倍殷勤，敢懶惰麼？』抱著侯氏又要弄弄。侯氏道：『日頭出得大高，我還酸軟懶動，你留此精神夜裡使罷。』宦萼此時也並非高興，因聽得把嬌花與他，不過是謝恩之意。見侯氏璧謝，他也就虛邀了。

侯氏伸手摸他的陽物，已經綿軟，笑道：『你夜裡那樣強頭強腦，好不利害，怎這會也瘋癱了麼？』　大笑了一會，兩人才起來洗臉梳頭。

那嬌花精神抖擻，笑容滿面，在旁服事，甚是殷勤。侯氏叫過他來，吩咐道：『我你看倒還膽小，又知規矩。今後我抬舉你，你就貼身服事你主子，但不許瞞我做事。倘偷饞抹嘴，我知道了，就了不得。你不用到別的丫頭到那裡去了，你就安個鋪在我床後頭睡。』那丫頭笑嘻嘻忙叩了七八個頭，答道：『蒙奶奶恩典，這樣待我，我怎敢欺心？』侯氏又將自己的衣衫裙褲之類，查了幾件賞他，又與他幾件首飾。嬌花又叩頭謝了。心中暗喜，自不必說。

那宦萼在旁看著，喜歡得笑得眼都沒縫，暗想道：『好妙計，好春方，把一位妒奶奶不但治得服貼貼，還得了一個美婢，真是快樂。』此後但是他夫妻幹事，就叫嬌花在旁。或是推送，或是扛腿，做了一個幫手。或替他兩人揩抹，也不似先前畏縮。也知打混插趣，取侯氏的笑顏。但是侯氏飽足之後，餘瀝也常波及於他，雖不能適口充腸，也強似當日饞眼咽唾。

雖是把個宦萼喜得說不出的那一個快活，卻也弄得他兩邊接應不暇。他每日在侯氏跟前假做殷勤說笑，拿出那感恩報德的樣子來，好不麻肉。

忽然一日，家人傳進來說，二舅老爺奉差往雲南去，如今從水路回來，已到上新河，差人來說信。

宦萼忙起身騎馬去接，侯氏吩咐備酒伺候。不多時，一同來家。進到上房，兄妹相會。禮畢坐下，說了一會家常，侯捷帶了許多土儀來相送，草殼檳榔、普洱茶、雞蓯菜、房棋，牙筆筒，象尾牙簽，水西皮韉，皮臉盆。皮碗。皮盤。宦萼作謝收了。須臾，擺上酒餚，他夫妻陪坐閑敘。

你道這侯捷他有什事往雲南去？如何又從水路來到南京？

他便是侯太常的次子，侯敏之弟，侯氏之兄。他在京做官，歷昇苑馬寺正卿。他管馬久了，深知馬之好歹。這時魏忠賢正立內操，因嫌大馬不伶范。他素知滇黔蜀中三省所產之馬，登山渡坡如履平地。欲敕地方官送來，恐其按數送來塞責，不能如意。特差侯捷往三處揀選采買，馳驛而往。侯捷奉了這個美差，他自河南由潼關走陝西到四川去。他雖系魏璫所遣，卻算是奉旨的欽差，沿途大小官員送程儀送吃食，好生熱鬧，不能詳述。

一日，到了漢中府武功縣。那知縣姓沐名仁，是侯太常的切己門生，乃沐國公的族中子弟。出境遠迎，不但是接欽差，且要奉承老世兄。接著了，一同到縣，就留在衙門中住，以見親厚之意。

敘了些寒溫，擺上酒來，沐知縣道：『弟所轄斗大一城，處在山僻，連梨園子弟都是沒有的。老世台駕臨敞邑，著實簡褻得罪。有一個搽粉虞侯，弟欲叫他來抵應。老世臺尊意若何？』侯捷笑道：『古人說：

蜜戚戚二三知己，嬌滴滴一個紅裙。

明晃晃兩枝銀燭，響噹噹一個骰盆。

這都是極妙的事，有何不可？』沐知縣遂吩咐家人叫傳了來。原來他先已叫到署中伺候著，聽得叫，就裊裊娜娜走了進來，向侯捷叩頭。侯捷見他他得頗有可觀，有四句贊他道：

粉面紅光襯，朱脣絳色勻。

蛾眉橫月小，蟬鬢疊雲新。

侯捷見了甚喜，問他話時是一口北京語音，嬌聲嫩語，愈覺可愛。

你道一個官衙中如何叫進妓女來？明季天下皆有官妓，厥夫名曰樂戶，名載冊籍，子孫相承，代代世襲，再脫不掉的。俗所謂上銅板冊的烏龜是也。一年交納錢糧，謂之金花銀兩。送到大內庫中，為后妃胭粉之費。這是永樂皇帝創下的一個奇政，貽害後世，各官皆准叫去承應，惟不許公然留宿。大約暗暗的私諧鴛侶也沒處查賬。那女子在傍鶯聲嚦嚦，唱連像兒邊關調侑酒。飲到掌燈酒闌之後，侯捷同那妓者隅隅笑語，大有留連之意。

沐知縣笑道：『這妮子頗少，有豐韻。老世臺若不嫌他鄙穢，留下他相伴罷，也抵得陶谷郵亭一夜眠。臺意如何？』侯捷笑道：『這是老世臺官署中，如何使得了？』』沐知縣道：『老世臺果有此興，這倒不妨。』那侯捷也是個酷好此道的，沿途因飲差尊重，不好去嫖。今見他如此說，正投所好，便道：『既承雅愛，敢不從命？』　酒也告止。沐知縣同他到了書房內，床榻早已鋪設停當。又坐談了片刻，笑向侯捷道：『歡娛夜短，一刻千金，弟不奉陪了。』告了安置進去。

侯捷上床，那妓者服事他寬衣睡下。然後纔上床，也脫盡了睡下。侯捷撫摸他身上，皮膚甚細，嫩乳酥胸，頗可動人，勃然興發，便如此云云。事竣之後。共枕而臥。侯捷問他：『我聽你是北京聲口，如何到了這裡來？』那女子先還不敢答應，問之再三，他流淚說道他父親姓劉。系北京人，是太學生。因為表兄所誘，私奔逃出。不幸表兄病歿。被樂戶騙來到此。詳細告訴，涕泗滂流。侯捷問道：『你今意思如何？』他道：『但求得出火坑，為良人之婦，死亦無憾。』侯捷道：『你意果決，我同你一宿姻緣，我當救你。』那女子要下床叩謝，侯捷摟住道：『不消了。』他在枕旁叩了數十，侯捷拉他睡下。那女子因感他恩私，逞嬌獻媚。那侯捷興又復動，又雲雨了一番，然後就寢。

且說這女子的父親名字叫做劉卞韜，與一個汪時珍，皆系北京順天府宛平縣人。俱住在阜成門外。他二人生同齒，居同裡，幼同學，長同遊邑庠。交甚相知。及汪生男，劉生女，又同日，里人親友持湯餅交賀兩家，謂他二人道：『此天授佳兒佳婦也。』他二人亦心願，遂締姻好。未幾，汪時珍夫婦染疫病篤，以幼子並家財囑於劉文韜，道：『我本客籍，無期功強近之親可以屬目。我與兄總角相交至於今日，且又系肺腑之親。茲遺孤，推藉字之。俟其成立相配之後，再以家產付之，吾目瞑矣。諒兄義人，決不負我所託。』遂卒。殯葬之後，汪時珍產業盡歸於劉文韜。他由是持籌握算，數年遂成巨富。乃納粟入雍，以女改許貴兒。汪氏子年至十五，尚不使就學。蓬頭垢面，露肘決踵，與家童為伍，甚至操畚鍤以就飲食，劉文韜終歲不使一見。

天啟五年，詔舉監生科。劉文韜希圖僥幸，乃就僧舍肄業。僧舍去其家不半裡，一夕，鄰家郭氏子暴卒，召僧誦經入殮。師徒盡往，囑文韜守舍。

他讀書漏深，神思睏倦，憑幾假寐。陡聞飄風颼颼，自遠而來，漸至庵前。倏焉排闥直抵中庭，燈昏月暗，檐馬悲鳴，牆篁慘戛，竦然驚醒。遂心蕩神沮，乃起而就榻下帷，箕踞枕簟，以候僧歸。

少焉，聞門外有呼其名者，細聽，則故人汪時珍音也。不覺毛髮驚豎，股戰幾栗，斂手屏氣，不敢出息。

頃之，則拒門入室，據榻前竹椅，細數道：『汝七八歲家貧，就學我家。我解衣推食，未嘗或吝。及長，赴郡邑試。凡百資斧，吾與汝共。追補諸生，汝巾衫修脯不能措，吾為汝辦。當年三十未娶，吾助汝婚。後各生子女，又結姻婭。歷年來汝不治生產而足衣食，誰之力耶？汝嘗指天地，誓日月，呼鬼神，而告予曰：「吾頭敢斷，心敢剖，肝膈敢刳kū，君恩不敢忘也。」言猶在耳，抔土未乾。將女改許，奴隸吾子，吞沒吾財，負恩忘義，狗彘不若。天地鬼神森羅昭佈，尚思取科第，幸爵祿，榮一鄉，耀一時耶？吾在夜臺十餘年，隱恨在心，未嘗刻忘。今日特來與汝訣生，死在今夕矣。』文韜大恐，乃振衣從牖中躍出，汪踉蹌尾後。至殿上，愴惶迷惑，又黑暗如漆，不得其門。只聞得腳步在後，追捕甚急。乃大呼乞命，繞殿而走，汪復追逐不休。至四鼓，文韜力竭氣盡，僵仆於地。汪倚殿楹，恨罵不絕。

僧在喪家誦經畢，將舉屍入殮，則失其所在。遍覓不得，閤家驚訝。僧辭神歸，見文韜伏地呻吟。又一人倚柱挺立，舉火燭之，則郭氏所失之屍也。大驚，使其徒報喪家，並呼文韜之妻。少頃皆至，郭氏輿其屍歸。劉妻以薑汁灌文韜，五鼓方蘇。問其故，文韜具言始末，聞者無不吐舌。

遂輿回，惟張目發狂，數日而卒。無子，妻亦相繼病死。劉文韜之叔主其家，以其產盡還汪子。

其女初改許貴婿，貴婿又殤，猶在閨中待字。他有一個表兄時常到他家來，日近親。那女子陡然高興，等不得媒妁了，瞞著父親，竟兩人暗暗成其夫婦。後來二人情厚了，又怕父母得知，將所有之首飾卷而懷之，相約而逃。一直就逃到保定府地方，那表兄得了個夾陰傷寒。此時他囊中已空，無力醫藥，數日死了。

恰值有一個陝西客人也在店中，見這女子生得頗佳，情願替他葬夫，開發店賬，要娶他為妻。這女子正無所歸，只得從他而去，這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誰在到了家中，竟是一個娼道。歇後語說的：半夜回家不點燈，烏歸。他身落火坑，少不得倚門獻笑，送舊迎新，做了煙花的道路。今遇侯捷問他，他實呈始末。侯捷動了一點憐憫心腸，次早對沐知縣說了。

即刻差人拿了烏龜來，問他個拐良為娼，重責三十板，枷號兩個月。

進來問侯捷道：『此女還是老世臺帶了去？還是弟養在這裡以俟駕旋？』　侯捷笑道：『弟哪裡要他？祈老世臺擇一良善無妻者配之，陰功莫大了。』沐知縣知他衙門中有一個少年小吏無妻，叫了來，吩咐庫中取了十兩銀子給他，為花燭之費。他夫妻二人叩謝了，侯捷同知縣歡喜而去。

劉文韜貪利負義，為汪時珍活奪其魂。世之負心人寧無畏耶？女落煙花，產業乃歸汪子，愛的便宜處卻在那裡？此一段可作負心人頂門一針，不可視為泛言。閑話休題，且說侯捷要辭行，沐知縣苦苦款留不住。地方寒苦，不能厚贐，遠送當三杯之意，直送至百里之外而別。侯捷朝登紫陌，夜宿紅塵，不日來到棧道。見了許多崇山峻嶺，峭壁懸崖，蒼松怪木，異草奇花，眼界中倒也覺得新奇，不日到了成都。

這府治在萬山之中一塊平陽，沃野千里，真古所謂天府之國也。進城見了蜀王，會同巡撫，傳諭各府官員采買馬匹。住了兩月有餘，挑選上好川馬一千匹，交與巡撫，遣指揮一員，領百餘兵丁，先送往京中東廠交割。

他辭了蜀王，同眾官由水路下夔門，過江陵縣，至常德府。常德由水路至鎮遠者，於西門覓舟。大者曰辰船，可容二十餘人，舟至辰沅而止。小者曰（舟秋）船，容三四人，可溯五溪直達（氵舞）水。逆流牽挽，層累而上，計程僅一千二百里。然灘多石險，一月方能達。且辰沅一路不設遞運，故乘傳之使盡皆從陸。

侯捷自常德起旱，到桃源縣，西行二十里即進山。從此以往，高高下下，一路皆山。五里至白馬渡，溯流沿山而行。左矙空江，右挾岩壑。渡江登嶺，折下平田。五里過桃川鋪渡小溪，折而南過仙徑亭，乃入桃源山。山之陽有洞曰桃源洞，又名秦人洞。攀登而上至洞口，石壁峭立，縱廣丈餘。洞外有瀑布千尺，掛絕壁而下，雖大旱不絕瀉潭中。行裡許，伏地不復見。又北行三里，與桃溪合流出大江。

潭在洞門外，深不可測，辰邑山溪最為奇勝。自船溪至邑四十里，一望岩石林立，態色之妙，仿佛太湖靈壁。輿馬都從石隙中行，或高如峭壁，或砌如欄階，或如馬馳虎踞，或如祥鸞奇鬼，或如樓閣，或如煙雲，種種駭異。居民皆藏石塢中，短行周遭，時見煙昇，從風卷散，酷似輞川圖北垞意景。

至如辰溪，城市四圍，俱石骨奇支，謂之五城山。楚威王使將軍莊橋定黔中，至此因山築城是也。城南一帶，則有石屋巉空，臨江數仞，與疾流奔響，互為吞吐，尤出人耳目之外。鎮遠府河勢紆曲，水由黃平州萬山中來。峰巒縱拔，上出重霄。無城郭，依山為衛。隔河有衛城，設立指揮使，實以守兵，誠控蠻之良策也。

水路上阻諸葛洞之塞，止可到此，故舟車（輻）輳，貨物聚集。下十五里即兩路口，乃通黎平之道也。黎郡北連楚壤，南接西粵。中有九股黑苗聚落於古州八萬，方二千餘裡。泉甘土肥，出五金礦。民物豐阜，俗以十一月為歲首。其他家畜肥牯，織五色布，每元旦殺牛焚布以祀天，自古不服中國。

出鎮遠西門即油榨關，雖不甚險，實鑿開一線之道也。過關，平路十里，至相見坡。三重迭起，高皆千仞，計程有三十里。登首坡則尾見，立中坡前後顧則首尾見，陟尾坡則首見。行旅者此以手招，彼以口答，響應若咫尺，而不知三十里之遙也。

望城坡，登其巔可望偏橋衛城，故名。南裡許即諸葛洞，相傳武侯征蠻鑿運糧者。然非洞也，乃兩山陡立，中夾一溪。後為大水沖兩崖巨石梗塞中流，舟揖難行。萬曆中設偏沅巡撫衙門，以壓鎮諸苗。半年駐沅，半年駐偏橋關，為楚黔重鎮。偏橋下七八里有白雲洞，深十里許。中有蚊龍、獅。、象、石床、石凳等景，頗可觀游。倒馬坡之巔曰武勝關，土名上馬營。五里穀子鋪，十里西陽鋪，十里至黃絲鋪，設腰站。此地俗近苗夷，女德不戒，而黃絲鋪為尤，斯夜郎之桑間濮上也。彼處謠云：

清平豆腐楊老酒，黃絲的姐幾家家有。

興隆衛，即古□□郡。歷三十里渡崇安江，江之上流接新添衛諸山之水，合平越葛鏡橋麻哈江下。人古州八萬，經生苗地，二千餘裡達黔陽，合大溪趨洞庭以入大江。

楊老驛，去清平縣三十里，有竹王祠，三月間香火極盛。漢時夜郎女浣於□水，忽有巨竹三節上流浮下，中有兒啼聲，剖得一男，育之。及長，有材武，自立為夜郎侯，以竹為姓。能以威德撫諸蠻，武帝封為夜郎王。疑其欲反，復殺之。群蠻思之不置，請立，後乃封其三子皆為侯。既卒，群蠻立祠祀之。

黃絲驛亦有廟，香火亦盛。葛鏡橋，跨麻哈江而造。兩山壁立千仞，相束一江。水黑如膠，有風不波。霧罩山昏，鮮見天日。昔皆懸絙以渡，沈溺者眾。嘉靖間里人葛鏡建巨橋，旋圯，再建復傾。乃齋戒沐浴，率妻子刑牲以誓曰：『橋之不成，有如此江。』遂破產經營，即成。至今來往者賴之。平越郡城內有張道通修道故跡。邋遢名三豐，閩人。洪武間以軍籍戍郡，蓬頭赤足丐於市，故呼為邋遢。府南五里，隔溪絕壁有三豐遺照，戴華陽巾，側身攜杖西行，伊然圖畫，傍有『神留宇宙』四大字。下有夜雨滴金橋，雖晴夜亦雨灑數點。又有晚霞斜照，不計晴雨，皆有斜暉。

新添衛十里有憑虛洞，洞深十里，有瀑泉聲如雷吼，俗呼母珠洞。下五里（雍瓦）城橋，長百餘步，其水入蜀。尤裡衛南關外有留人洞，幽靜可愛。客至每留戀不忍去，然淺迫只可容數人。龍洞，去貴州省城五里，淺窄不可游。省城之水皆流入廣陸河下烏江者也。

自省以西，山川迥異，皆各各自生，不相聯絡，無復依回瞻顧之狀。田皆石底，上惟尺土，五日不雨，則苗枯槁。世所謂雨師好黔，言黔中無五日不雨也。良由彼蒼愛人之至，惟恐禾荒民飢，故常以雨滋之。

貴州省城，明初設立貴州宣慰司，至隆慶中改為貴陽府。環城九里七分，自南至北街道甚闢，市肆咸聚。從來皆謂滇南重地，而取道於黔中一線。設黔省，總為通滇計。然二百餘年，黔常多事，不及滇雲之盛也。天啟二年二月初七日，水西安酋寇省城，至十月初一日圍始解。議於舊城外聯築一城，以護城外居民。周九里三分，於天啟四年工竣。

黔省苗蠻種類甚多，有：花苗、東苗、西苗、牧羊苗、青苗、白苗、谷藺苗、紫薑苗、平伐苗、夭苗、九股黑苗、紅苗、生苗、羅漢苗、陽洞苗、黑羅羅、白羅羅、八番苗、打牙犵狫剪頭犵狫、本狫家苗、土人苗、桐人、羊獷苗、楊保苗、蠻人苗、狗耳龍家苗、馬鐙龍家苗、（棘人）人。宋家、蔡家。共三十餘種，風俗各異。

惟宋家、蔡家、馬鐙龍家，乃戰國時楚伐宋、蔡、龍三國，俘其民放之南激，流而為苗者。知中原禮義，衣服祭祖，婚嫁喪葬，揖讓進退，一稟於周。而花苗、東苗、西苗、牯羊苗四種淳樸外，其餘者皆不可以禮法教，惟土司官威刑始得以制之。

諸苗中（犭中）家最惡而險，通漢語，知漢書，到處皆有其種。蓋其商買於諸苗之中，如徽人紹人之於中原也。然秉性匪良，專造藥蛋，種蠱毒。構結生苗，劫掠百姓，為害最烈。捕則竄入深箐，無從追緝。生苗者，不服土官黔束。無頭目，雄而強者即為長。或聚至數百人，即僭號稱帝，儼然冕旒黃衣而端拱於荒山之巔，以受數百之朝賀而呼萬歲。官兵至，則遁而之他山。逢人即殺，見物即劫去，有司官或統人四面截殺則盡之矣。他日又有群聚者，仍然焚掠。

而（犭中）家多通諸苗之言，多識（棘人）人之文。復誘而入內地，劫殺商賈，為害不可勝言。

苗俗每歲孟春月，男女各麗服相率跳月。男吹蘆笙於前以為導，女振鐸於後以為應。連袂把臂，盤施宛轉，各有行列，終日不亂。暮則挈所私歸，謔浪笑歌，比曉乃散。聘貲視女妍媸而定多寡，必生子然後歸於大家。惟紅苗為甚，每至立春日，擇男女之麗者，扮各故事以迎於市為樂。男子之麗者，即古之潘安宋朝有不及焉。女子之麗者，漢之飛燕唐之太真亦無能出其上矣。此種女子，欲購之者，牛馬當以千計而始首肯。男子皆不樂為龍陽君，有犯之者，輒自殺。惟此一事，乃中國之所不及也。

每冬月，苗女子采刺梨入市貨人，得浙江楚豫客買之，苗女喜曰利市，謂得佳客交易也。本省人買則倍其價。江南人或物色之，則舉筐以贈，曰：『愛莫離』。愛莫離者，華言『與你有宿緣』也。或有調戲之者，則大怒曰：『落勿渾。』落勿渾者，華言『沒廉恥』也。山峒中諸苗男女見有鮮衣怒馬僕從呼擁而至者，舉家皆出而膜拜。有不知者，輒大聲呼曰：『快出來睨漢郎。』睨者，視也。漢郎者，漢官也。或下馬過其家乞水火，必舉家男女跪而奉之，其愛慕中國如此。威清衛有兩尖峰平地突起，俱高千仞，上各有廟。每仲春，游者絡繹。平壩有珍珠泉，又名島泉。平時無水，焚楮帛，則泉湧如沸，高噴數仞。天台山有神女廟，女冠所居。翠樹菁蔥，頗可遊覽。有泉一勺，即十萬人飲之不竭。

安順州，在元為習安州。城圍九里，□□宮市皆宏敞壯麗。人家以白石為牆壁，石片為瓦，估人云集遠勝貴陽。昔嘗欲立省會於此，因秤土輕重不及貴陽，故捨此從彼。附郭有普定衛，明初設普定軍民指揮使司以襟帶三州，其權甚重。故黔民但言普定而不知有安順，威之所懾久矣。安順乃黔西孔道也，出西關四十五里有龍井。每年立秋日，井內發聲如鼓，聞數十里，名龍打鼓，主來歲雨多。至安莊衛，此路山川又一變矣。山亂如麻，俱高萬仞。山巔突起，其峰如槊如筍者，指不勝屈。安莊衛西南行五里有觀音洞，中安大士。洞中又有洞，石乳溜滴成柱。大數圍，擊之，一為鐘聲，一為鼓聲。從右直上又有雙明洞，旁又有一洞，極小而黑，境界之奇莫能盡述。

十五里至白水鋪，行未裡許，見瀑布如簾，倒瀉石壁。群峰直上，高入雲表。五里白虹橋，橋上瀑布更飄。三四折入溪，疾渡橋下西去。過橋逐溪行，忽聞有轟雷聲聲不息。輿人云，此望水亭泉聲也。又五里，上望水亭。龍淵直下，白練千條，噴珠卷雪，注入百尺綠潭。雖天朗氣清，而激水噴濺，如行大霧中，數裡以前所聞雷鳴者蓋此。隔岸有『雪練晴川』四字。里人雲，潭內有水犀，風月清皎時往往出現。其龍湫掛處，懸崖數仞，怒濤翻湧。內有水簾洞，深突不可窮。霸陵橋即關索嶺，水從西北而趨，自萬山中來，亦合盤江，至粵西以入海。

關索嶺為黔山峻險第一，路如之字，盤折而上。山半有關帝詞，即龍泉寺。有馬跑泉，甘碧可飲，相傳關帝少於索用槍刺出者。廟在高臺之上，臺下有竹奇絕，名曰綿竹。俗曰幡竿竹，圍大如松，青蔥可愛。廟門外有啞泉，昔孔明南征，軍士誤飲此水皆啞，後人封之，有碣曰『亙古啞泉』。西巔即順忠王索祠，鐵槍一株，重百餘斤，以鎮山門，俗稱小關王廟。廟貌甚偉，苗部俱畏威德，入廟者無不羅拜。

下嶺即關山驛，自此以西，俱高峰插天，煙雲無陰晴，彌漫山谷。象鼻嶺，兩峰壁立，相夾一嶺，如像鼻然。闊三丈，長百餘丈。登其西畔高峰，視黔東諸山如培塿矣。

頂站即永寧州，地穹窿無極，去天不遠。山頂在雲霧中，濃陰成雨，終古不晴。秋月重裘，奇寒徹骨。此地水即西流，山勢崎嶇險惡。站前後數十里，驛騎倒斃甚多，道旁僵臥，臭穢逼人。

城北二里許有觀音洞，深十里，秉燭快游，亦勝事也。內有石床一，光潤如大理文石，坐臥則錚錚有聲，反側間如絲竹亂耳，鐫題於石曰『遊僊榻』。

三十里外新鋪西有潭，深百丈。潭旁石壁高幹尋，如千層餅狀，亦奇觀也。鐵索橋，駕盤江而造。江源出自烏撒苗境深山中。冬日不涸。始見其泉，凡七十七處，俱臨於一溪。繞曲靖道畢節而注安南縣，合粵西烏梅江而下海，人入滇所必由也。

兩峰夾峙，一水中絕。斷岸千尺，飛流如駛。蓋天設以界黔滇者也，往往舟濟多覆溺患。天啟二年，監司朱家民始冶鐵為絙者三十七，粗有數圍，長數十丈，將兩崖巨石鑿孔以貫之，覆以木板，相類棧道。然絙長力弱，人行其上，昇降不已，身隨搖撼，不克自持，車騎必下。前者陟岸，後者始登。若接武而行，益增其險。上坡不過裡許，然陡峻難行，不亞上關嶺也。

安南衛有峰插天，上有元帝廟，南關亦有峰相類，上有玉皇閣，俱可登眺。閣下即南峰寺也，語云：冷頂站，熱盤江，行至安南討火。向八十里之間，寒熱三變，天地之間至此獨異。

自南關上坡至觀將軍飲馬泉，歷五雲坡，過仙人洞，徑老鴉關。皆斜盤百曲，但石道寬平可行耳。道傍石刻朱書『鳥道千重』四字，頗壯麗。度萬人橋至江西坡，山嶺差平，然曲折紆回而上。深澗大壑，心目茫然矣。

新興所出南門，上坡至觀音洞，過九峰寺，遍山皆羅漢松。黔山俱童，自此始有林木。谷中多白雲，陰晴皆然。度板橋至鸚哥嘴，嘴嶺甚險，有鸚鵡寺。自此以上，俱山上生山。大山之水俱注澗溪，小山之水眾峰環繞，無趨泄之道，俱由地中行，或流入洞。當春夏霪雨，山巔泛濫如湖；秋冬水涸，又成陸地。白雲坡甚峻，兩山壁立萬仞，中夾一澗。橫流淙淙，俯而視之，心目蒼茫。

新興所當黔滇之交，高山萬重，俱出雲表。關嶺雖峻，亦無出其右也。碧雲洞在郭外數裡，石屏當門，游者撫摩，光潤如玉。幽泉旁流，聲如擊築。內有石磐，扣之錚錚。入洞甚黑，行百餘步，豁然開朗，一線天也。石罅漏日，洞見一切。黃的大如斗，瞿曇大土羅漢各一。或倚屏獨立，或傍榻跏躍，或踞崖仰視，鬚眉宛然。絕壁數仞，有龍上昇，鱗甲欲動，爪牙若舞。再進則巨浪排空，驚濤湧地，一溪橫流。燃炬以照，旁有一徑甚窄，側身可入。盤旋數轉，丹灶藥爐在焉。轉彎一浮屠矗天，玲垅絕巧。再行裡許，有石田千頃，石閣五楹，石榻、石墩具焉。出洞，則在峰頂俯視萬山，竟同丘垤。

雲安坡俗呼雲南坡。高萬仞，極其險峻。至嶺西道闊僅數尺，如一線相連，止可一騎獨行。稍一失足，則人馬俱墜，如轉圓石於仞之山矣。仰視諸峰，皆逼霄漢，諸蠻多聚族而居山半耕鑿。其坡險夫迢遞，將及巔，名龍擺尾者，險絕難行。凡六十丈，又最上為江滄口始涉頂。此處斷崖成徑，峻滑不可支足。過一小庵，又西上為避陰坡。

凡此三險，總曰雲安坡，又三十五里至大坡，十里娥嫏坡，此二坡亦高而長。

又十里至亦資孔，亦資孔者，夷語也，有驛在焉。其地名有革納撒麻蛾螂魯尼多羅矣納者，察皆苗中鄉談。其鋪家之婦當壚招客，其為桑間濮上亦猶黃絲鋪也。

又四十里上坡，乃人滇境。左右有兩坊，一曰『滇南勝境』，一曰『彩徹雲衢」，平夷所則雲南境中矣。自楚至鎮遠，則黔省已在最高處。

又從黔省至滇南，所過萬山皆拾級而上。間有下坡，然較之上坡，十不及二三。及至此望貴州，如在釜底。向之所歷諸峰參天蔽日者，皆俯而視之，則滇之高不待言矣。

過平夷所，南渡兩重石橋。滿俊有清溪洞。深十餘裡，諸景與碧雲相類，大抵洞者皆洪水趨泄之門路也。其中景勝，凡洞俱有，皆大同小異。出清溪後戶即紫泉洞，亦幽深可愛，游者不倦。過揚威哨，皆如中原坦道，兩山繁林木矣。又多鸚鵡諸禽，鳴聲上下，頗傾客耳。山多鷓鴣，『行不得也哥哥』六字絕分明，不似他鳥言須以意會，望之如家雞然。

交水西北百十里，往烏撒必由之道。交水兩水相交，平疇萬頃，民物豐厚，貌如江南風景。

去曲靖府三十里，馬隆州有義象冢。天啟二作，水西安氏叛，撫軍調陶土司御之。陶有一象，日將暮，伏山潤中，鼻吸泥水數斛。突出咆哮跳躍，鼻噴泥水，直抵賊壘，寇皆驚駭。復以鼻卷一賊，擲空墜死。乘機逐北，遂獲大捷。及曉收師，象中毒弩而斃。土人德之，葬於南山，春秋祭掃不絕。本密關即木密所也，有小關索嶺。上有武侯及索祠，祠前銅馬一，乃唐時物也。古柏參天，俱大數抱。道傍有碑雲『武侯平蠻會盟於此。』

按史丞相亮盟南人於木密，即此也。易隆驛去城十里，有溫泉可澡。大鼎山有海潮寺，寺頗清幽。多竹木，面海子，闊數十里，周百餘裡，隔岸即嵩明州。去寺半裡，道旁有毒泉，碣云：『此系毒水，飲者傷生。』楊林所屬嵩明州，出東關五十五里，即楊昇庵題詩處也。板橋驛出西關三十五里，歷鶴鴿哨，度石梁，而至歸化寺，去滇城只五里矣。

登金馬山俯矙城中，煙火萬家，樓閣參差，雙目頓爽。

沐國公同巡撫率領文武眾官迎接至此，簇擁進城，送侯捷到公館住下。宣了采買馬匹之旨，巡撫行下各府，立限送驗。送下程請接風，俱不用細說。

侯捷閑暇遊覽滇城諸景，會城內有三山，五華其一也，上有武侯詞。螺峰在城東北隅，倚山建圓通寺。頗多亭榭，名人題句甚多，俱刻岩石。松楸頗盛，四時綠陰交覆，白雲彌漫，差足遊覽。

夏桂洲有五言律一首鐫崖石上，其辭曰：

古寺翠崖陰，危亭絕頂臨。

鶴集松有夢，雲山岫無心。

仄徑攀蘿上，叢臺刻竹吟。

南蠻秋日瞑，哀響合猿音。

後書，正德十三年秋七月五日，廣信夏言題。崖畔有一洞甚深，洞門外有一潭。洞中一石上有股印，俗傳雲系紅孩洞，石上乃紅孩所坐之跡也。

城南四十里即太華山，高峻凌虛，下臨昆池。城西三十里即碧雞山，相傳漢時有鳳儀此，所以王褒持節來祀也。城北蛇山，直出雲表，如列屏翰。

金馬碧雞坊在南關外，東曰金馬，西曰碧雞。乃百貨彙聚，人煙輳集之所也，富庶有江浙風。金馬坊之東數裡，有大白塔。下有四門，訛傳孔明斬孟獲頭藏於內，此不見經傳之言也。然至今猓玀不敢自門內行走，雲過則頭痛，亦一異事也。

東郭有金牛寺，寺外八角亭中有銅牛一，重將萬斤，以鎮水怪。蓋此地緣溪，每春夏霪雨，東北萬山之水奔流如駛，往往沖圯民居，故范牛以鎮，而水患稍減矣。

銅瓦殿會城東十餘裡金馬山西北麓，乃真武殿。仿武當殿，三楹盡范銅為之，而飾以黃金。春月遊人畢集。

昆明池方數百里，跨昆陽、安寧、晉寧三州郡。水如倒流，故曰滇水無泄處，或曰由西北流入金沙江以趨蜀。侯捷聞安寧州溫泉有楊昇庵題曰『天下第一湯』。傳雲此水甲於諸泉，稱三絕：第一無硫黃氣；二則身有垢，不假浣濯，入水俱浮；三有疥癬者，一澡即痊。往浴之，果如其言。

夜觀北斗，訝其甚低。考北京北極出地四十五度，江南北極出地三十二度，雲南北極出地二十四度，則北斗之低也直矣。地高則風勁，故曰貴州無日不雨，雲南無日不風。風多揚沙拔木，然風每從西南來，未解其故。

他在滇中收足馬匹，也差人先送進京。然後收拾起程，有司官皆各有厚贈。他先路過貴州時，已經宣過上諭采辦馬匹。及他回到貴州，馬已齊集省城。他挑選了一番，足了數，也差官押送起身。他又收了許多贐儀。

到了鎮遠，他一來下水圖快，二來要賞玩水路的景致，遂坐了（舟秋）船到辰州，又換辰船到常德。一路見了些險惡灘洞，而餓鬼洞灘水尤大險惡。浪與舟相觸，滾滾直入艎中。多方掩拒，衣被鮮不淋漓。惡灘更惡之甚者，灘長裡許，浪大而石險，舟行稍不戒，輒破碎淪溺。其大王灘、二王灘、三王灘亦險，而大王灘尤甚。在灘上視前船埋巨浪中，只露桅杪。及下灘回顧後船，如在山巔。雖舟迅如矢可喜，然亦可怖。

由平溪行，江右一帶石質如疊雪，每石不下幾乾層。方如書帙，高高下下，狀若充棟。沿江不一而足，俗名其地曰千卷書。辰溪縣左岸西有巨室，外貌雄渾而虛其中，名曰鐘鼓洞。洞中有藏書室，相傳穆天子藏書處。楠木洞稍前絕壁之上，石縫中有船，長可八尺許，俗稱仙人所留沈香船也。常德倒水岩仙蛻石，石皆壁立，水濱逶迤高廣，上鑿石竇者十，下臨絕壑。內一竇中藏木槥五，舊傳為沈香棺。土人云，水漲時，健兒引絙而上。棺朽，遺蛻尚存。舟人戲以竿撩之，雷輒怒擊，亦未知何代所留。

善卷山，堯時善卷讓位，避居此山。今孤峰絕頂有善卷先生吉壇，汪渚有善卷先生釣灣，其村亦曰善卷村。山容聳秀，曲渚依流，令人有出塵之想。沈江至此如一砥柱，過此則百里平疇，直趨洞庭矣。洞庭湖白泥窯長十餘裡，湖水淺不及尺。舟行須水尺五，不得已，蕩舟膠泥中。螺蚌碎石與艎板相軋聲，刺刺不休。適以風猛甚，瞬息而過。舟人以為此乃神窖，非風不行。

數裡之地，水涸時，人力推挽，行一二日者有之。篙頭皆綴橫木，形如卜字，其銳者一人膠泥不能復出。過此，桶木窖洞庭夾。未至夾數裡，四天陰霾，舟行黑風濁浪中。舟子驚相耳語，剪牲焚堵，色甚匆遽。初不解其故。少頃，見神木直逼舟傍，不及一丈而返。遙望課船，遇之船破，賴賈筏得救。舟子色稍定，乃曰：『此楠木神，每遇暴風晝晦，輒出游湖中。』

神首色沈綠如螺髻，往來於神木窖之前後左右，終古如斯，故稱神木。岳州城門左側有鐵牛一，蹲踞西望而張其口，若有吞湖之意。想亦五行克制之理，與滇省銅牛制水之義同。門外砂磧中置鐵鈕五，其一較小，不知起於何代，亦竟不知何用。

新堤為魚米積聚之地，沿江廬舍綿亙十五里，有小江通沙湖。上下洪湖及沔陽、仙桃、荊州、安陸諸處，商賈雲集，井陌成行，有豐亨之象。漢口南數裡，則漢陽府治，東渡江即武昌省城。

十里之內置郡者二，蓋上當滇、黔、秦、蜀之沖，下控左右兩江之要，故特於此嚴鎖鑰焉。商城，古高陽氏封子庭堅於此。漢成帝綏和元年，封殷後孔佶為紹嘉侯，故曰商丘，楚相孫叔敖埋蛇之地也。

田家鎮有吳甘興霸廟，地有神鴉，往來江上。帆檣過此，不拘餅餌粒食，撇空飼之。群鴉飛舞接食，百無一墜。食畢，間有集舟檣之杪送出廟境，俗謂將軍遣使送客。其聲啞啞類慈鳥，上下三十里皆有之，亦一奇也。

二十里過富池，百一十里到九江。過徑江口鎮，俗雲蹲魚嘴。土人言此地每歲有豬婆龍為害，天寒水涸，輒崩岸壞屋廬，今舊岸已在大江心。泊舟者油物煎熬，龍即出舟，人切戒之。夏月則不避也。自此以往，經安慶、蕪湖、采石抵南京上新河，沿途無可紀錄，直怒帆張鳳長江順流直下而已。

宦萼同侯捷飲酒之間說道：『常聽得人說萬里雲南，我當是離天邊不遠，不想二哥竟有此一遊？可將所見所聞詳細向我說一番，我記在心裡。一則長些見識，二則後來會著人說雲南的古跡，我也好說說天話。』侯捷從北京起身，歷河南、陝西到四川，自川至湖廣，走貴州上雲南，把六省所見所聞的景致說與他聽。宦萼聽得比每常叫人念鼓兒詞還覺有味，所以日日不放。【呆公子之習氣每毒及此，不為作者刻薄。】飲酒畢，大家到晚安歇。次日，戲筵款待，約了賈文物、童自大相陪。次日，侯捷要行，宦萼、侯氏要留他多住幾日。侯捷道：『奉命限期只許一年，今已將滿，不敢耽延。』

他夫妻見說有日限，也不便強留。賈文物、童自大來拜。賈文物覿面專請，他也力辭。【庸俗之輩專好覓此等交。】侯捷忙去一答拜，就要動身。宦萼吩咐家人廚役往浦口去備宴餞行。他親自送過了江，僱了頭口。宦萼陪他住了一宿。次早，回京復命去了。

侯捷的大管傢俬下孝敬了姑老爺兩個緬鈴。一個有黃豆大，是用手攥著的。一個有榛子大，有鼻如鈕，是婦人爐中用的。【此管家竟識竅，不愧為大管家矣。下文方得姑爺厚賞。】宦萼大喜，賞了他二百兩銀。當日晚間便同侯氏試驗，叫他手摸著一個，陰戶內送進一個。侯氏遍體酥麻，樂得哼聲不絕。次早，用絲綿包好，如寶貝一般收貯候用。要知後事，須看下文。

姑妄言卷十一終

.12 姑妄言第十二卷 甘壽表弟兄受閫罪無輕重 水氏親母女淫人畜有死生

鈍翁曰：

錢貴約鍾生之來，一則久別所必至之情，二則錢貴□□□夢兆。提出鍾生見色不迷之公案以勸警世人，又為宦萼縱惡張本，以完題面。

□□□□一段，寫淫婦之巧言飾非，愚父之溺愛聽讒。察□□□托徇私，和尚之奸狡脫罪，一一寫出。至於結果眾□□夫婦者，不肯使此輩得志，且令馬士英家醜外揚也。董布德的是國手，今日之名醫皆本他傳授而來。律中庸□□□□□□再犯不著。

養氏夫婦傳法於馬臺，想頭奇絕，不愧為撫養之乳母，善□□□□也。師死，為弟子者心喪三年。乳母死，緦麻三月。□□□於此師當衰，經於此乳母當期，庶可以報教訓之□□。

□□自譽佳作，在今日無不皆然。宦萼想入詩社，亦紛□□，是無足異也。

頂燈長跪，正假斯文之伎倆，販賣漢或倒不如是。

要刻畫多銀之淫之丑，故寫宦萼到游家來同楊為英作龍陽求淫不遂，一番大罵。至游夏流被裌，方更見其醜態□□。

□□□出氣一段，不過隨筆成趣。

□□□□之有賢妻也。他人之癰可吮，而閫內夫人之痔豈不可舔耶？罪當云何？熊氏以游夏流一言而恕其罪，豈□□□□□□□□□游夏流能以巧言解甘壽之禍於□□□□□□□□□□愈顯多銀之惡過於熊氏也。

□□見書中云：徼外之女國有四。有一國以犬為夫者，大概火氏從彼處傚法來。

□□□□焦氏、水氏之淫，楊大兩夫妻真是對手。水氏之□□□□，其量不下昌氏，可惜二人不曾一較。水氏半日□□□□夫，卜通數年僅獲一焦氏，得便宜處失便宜，善□□□往往如是。鑒卜通之事，愛便宜人亦可為哉？

夏流之妻至於淫狗，已不堪言矣，且更至於淫驢，游於下流者當慎之。多銀可謂不圖，為樂之至於如此其極也，可謂樂極生悲。人生十分太過之快心事不可多做，亦當作如是觀。或有謂多銀一段，事之必無，未免墮口業罪。餘笑曰：子看書不照應前後，反責他人耶？多銀是何人託生？狗與驢又是何人轉世？將前面一想，此一罵猶不足盡他三人之罪也。

宦、賈、童在錢家肆惡一段，此銷繳三人惡字餘波，令而後不復蹈前非矣。

鍾生、錢貴有此一抑，此後盡揚眉吐氣時矣。禍兮福所倚，正以喻人失意處不足介意也。

姑妄言卷十二

鍾情百種鍾情　　　　　　　宦萼一番宦惡

附：　　　　甘壽表弟兄受閫罪無輕重　　水氏親母女淫人畜有死生

話說錢貴那日自遇宦萼眾人之後，心中甚是自悔。暗思道：瓊枝玉樹，安可置於糞土之中？況人生百歲，孰無一死，豈可畏刀避劍，與狂且為伍以自污乎？今後任是勢豪紈褲，雖鼎烹斧銼，萬不可再辱。又想起鍾生儒雅彬彬，風流瀟灑，更嘆人才難得。因想起昨日場期已過，鍾生不知可得意否？欲待約他來一會，因作了一首詩寄他道：

愁心悲夜月，病體怯秋風。

為憶多情種，思來入夢中。

寫下了要寄去，又無人可托。悶坐懨懨，竟幾乎有個真病之勢。

次日，悶臥在床，忽代目來說道：『那梅相公在外面來看姑娘呢。』錢貴正想人寄信，聽見他來，忙扶了代目迎出來一拜，讓了梅生坐下。

梅生說道：『久未得來相訪，今偶步過此，特來奉看。錢娘為何清減了些？』錢貴道：『自從暮春別後，懨纏一病至今，故此瘦損。』梅生道：『鍾兄一向可曾來麼？』錢貴道：『鍾相公原說要在家中用功，故此不曾到這裡來。但昨日場期已過，相公定然在場中相會的。』梅生道：『我還是七月內同他相會。近日因寒家有些要緊的事，連場期都耽誤了。這一向未曾得會，如今正要去望他。』錢貴道：『相公若去，委有一事相煩，敢求勿卻。』梅生道：『錢娘有事，但說何妨。』錢貴道：『相公若遇鍾郎，懇將妾意轉達。妾數月來望眼將穿，此衷時刻如有失失。況鍾相公場期已過，斯時已無事矣，請到寒家來一晤，以解思念之苦。還有一小柬，欲求寄去，不知相公肯金諾否？』梅生道：『我當有甚大事，這便道傳書，有何難收？』因笑著道：『我今若見了鍾兄，只用對他說兩句舊詩，道錢娘：

自從別後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他聽見了這話，或者今日就來。雖是中秋後一日，也還是月圓之夜，來與錢娘做一個人月雙圓也不可知。若不然，或他有事，明早必到。錢娘但請放心，我此刻就行。』錢貴叫代目將昨日封了的那一首詩取出，送與梅生，梅生遂起身辭去。錢貴見他已帶了信去，知鍾生多情必來，歡喜非常。在房中炷了一爐好香，叫代目把床上換了一副新衾枕，預備了些酒餚等候。

又淨了一淨下體，是不用說。看看至晚，正在思念之際，耳中忽聽得說，『鍾相公來了。』【這一句寫得入神，妙。錢貴此時心一惟以鍾生為念，目不能視，惟側耳靜聽。忽聞鍾相公來了五字，如轟雷灌耳，心喜非常，並不曾聽見是誰之聲音也。】錢貴喜動顏色，因無人在傍，自己忙摸出房門來。那鍾生早已走近前扶住，道：『賢卿一向好麼？』　錢貴聽得果是鍾生，如同天降。二人攜了手進房坐下，代目忙點上一枝大燭，隨捧過茶來吃了。

郝氏聽得說那窮酸又來了，不由得氣起。張了張，見他雖穿得不為富麗，比前番體面了許多。恐這一次或者有嫖資，也假做歡笑，進來陪坐了一會兒方去。【一者寫虔婆勢利，二者暗寫鍾生前得錢貴之贈也。】鍾生見郝氏去了，攜著錢貴的手，道：『自別賢卿之後，幾至廢寢忘餐，感卿深情，形於夢寐。因讀書無暇，故不曾得來相探。昨出場之後，本待就來。因連日睏倦，在家稍憩。【這幾句萬萬不可少，不然鍾生之於錢貴，萬種深情，豈待約而始來耶？】今早本擬要來，因有朋友過訪，不得脫身。午間會著梅兄，說賢卿芳容憔悴。又見佳章，知望我甚切，今特來看你。』錢貴道：『自君別後，妾想念之苦欲言，非片時可罄，容當細訴。但君昨鏖戰文場，可得意否？』　鍾生道：『我昨在場中十分努力，雖自覺頗有可觀，但恐才疏命薄，不知可能博朱衣暗點否？』錢貴道：『郎君高才，雖未必掄元奪解，定獲高魁。妾前已得嘉夢，高發無疑。況多情若此，上蒼寧不垂念？』鍾生撫他之背，笑道：『賢卿有何夢征？大約是企望我徼幸心切，故形之於夢耳。』錢貴道；『不然，妾自與君定盟之後，煩名手繪了一幅慈航大士小像供養。每日晨昏虔誠焚香頂禮，通郎君之名懇求默佑。委也不學那愚夫去持齋念佛，每日但將小青的那四句詩：

稽首慈航大士前，莫生西上莫生天。

願垂一滴楊枝露，灑做人間併蒂蓮。

委將他當了經典一般念誦。那一夜，似夢非夢，聞得半空中人語喧鬧。忽聽得大聲呼君之名道：「第四十八名鍾情，兩次見色不迷，拔置高魁。」妾夢中歡喜醒來，忙到大士香案前叩拜。案上每夜點燈的，忽然一個燈花炸得奇響，爆到我的臉上。代目又說燈光忽吐兩焰，明亮異於常日。此豈非郎君高發的先兆？郎君必定還有甚麼陰功？』

鍾生聽了他這個夢，想著月餘前郗氏、李氏的事，此言不為無據，又懼又喜。懼的是神靈咫尺，昧心即是害己，欺人即是欺天。前日若有一毫苟且，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喜的是倘若應了他的夢，不但自己耀祖榮宗，且可以娶他報恩酬德。心雖如此想，卻不肯說出郗氏、李氏的話來。便道：『我一介寒儒，何處來的陰功？至於說見色不迷，我生平從不敢淫人妻女。』說話間，代目捧上酒餚來，擺列停當。錢貴要了一個酒杯，滿貯香醪，高高持在手內，奉與鍾生。

鍾生笑著忙起身接下，道：『我二人舊知心，何勞賢卿錯愛如此？』錢貴笑道：『預賀新貴人，敢不致敬？』鍾生亦斟上一杯，道：『我若是新貴人，卿就是新貴人之妻了，亦當奉賀一杯。』遞在他手中，錢貴接了，二人喜笑著一同飲過。

代目又從新斟上來，二人訴一番相思苦楚，講一會恩愛深情，說說笑笑，飲得甚是有興。

錢貴道：『妾向日自別君後，以此身有托，曾作絕句一首，以志欣喜。但俚語不堪，諒情郎決不笑我。』鍾生道：『賢卿佳作，自然精工。你我知心，為何忽然作此謙語？』錢貴道：『妾非謙辭，於郎君之前屢屢不惜獻醜，恐污君之目耳。』因叫代目將向日的那詩取出，遞與鍾生。

鍾生接過看了，道：『卿之佳作，雖班姬、道韞不能過此。但內中企望我甚切，不知我可有福能副卿之望否？』錢貴道：『中之一字，郎君不必過慮。但只是一件，郎君一金榜題名，妾就望洞房花燭了。』鍾生道：『這是我自己身上的大事，何須卿囑？』　二人又飲了數杯。錢貴又備述別後矢身概不會客，雖遭母親凌逼，誓死不從。後因宦萼來訪，將他母親苦勸的話，並他不得已的意思，說了一遍。又道：『妾誠負君，望君垂諒。』鍾生道：『卿之心跡，我豈不知？但為我如此，使我感愧交集。所說不得已陪侍宦萼，但此人是本地有名作惡的呆公子。我雖未覿面，聞人之笑罵久矣。卿昨屈身侍彼，還是知機的妙事。若不然，這呆公子一時發起呆性來，就有不測之事了。』錢貴將他三人粗俗假文，把行令譏消他的事，也細說一番。又將編了打趣他們的那首詞也拿與鍾生看了，二人大笑。又吃了幾杯，叫代目把杯盤收拾了去，方攜手上床，解衣就寢。這是半年久別，兩次相親，更加恩愛。千般旖旎，百種綢繆，自不必說。

次日起來，錢貴對鍾生道：『君今已無事了，可多住數日，俟放榜之期再回家聽喜，何如？』鍾生應允，遂住下了。

再說那個牛氏，在察院門口光著屁股抬到他父母家中。【大約自古以來，出嫁之女從未有光著屁股回家歸寧父母者，牛氏定算破天荒頭一個。】他生母計氏見女兒這樣個裝束，含著淚，一把攙住，到自己房中，忙拿衣服與他換。見他下身光著，咬牙切齒，咒罵那些家奴，忙取出一條新褲與他穿了。見腳上還穿著睡鞋，又拿高底鞋褶衣，都叫他穿上。梳洗了出來，【細甚。腳穿睡鞋，未曾梳洗，是半夜被擒拿者。】到上房見了牛質。牛氏放聲大哭，反埋怨父親，說把他嫁了恁樣個女婿，呆得人事不知，只會穿衣吃飯，家中事務一絲不能照管。公婆不在家，我少不得當家料理，這些奴才不服拘管。我前日到公婆任上，公婆問我，我細細說了。每人打了一頓，是哥哥親眼見的，他們心中懷恨。

我昨日因悶得慌，叫了個老和尚來宣卷。夜晚了，就叫他到祖先樓上去睡。他眾人男女串通，今早有五更天氣，他們到樓上把和尚拿了下來。我還當是強盜來打劫，嚇得癱在床上。只見他們如狼似虎凶神般，生生的在被窩裡把我拉出來，做起這一番事污衊我。

爹你想一想，一個八九十歲的老僧，一風都吹得跌倒，還做得甚麼壞事？若是年少些的，我也不肯留了。就算著女婿不知道甚麼，我若做一點沒廉恥的壞事，養媽媽是他的一個奶媽，他也依得麼？公婆不在跟前，爹再不替我做主，我也沒臉面到他家去了。【善偷漢的婦人，再我有不善說者，此無足異。古云：婦人無才便是德。伶牙俐齒，善於巧說，無詭譎之才，焉能及此？那一種愚而且鹵，訥訥不能出一語之婦，雖欲偷漢，亦無此才。世人有能幹善說之妻，不可不深防之。】

苟氏此時雖四十八九，兒子牛耕也老大的了，他還時常同胡旦比比肚子，做那摩臍過氣之法也，恐人談論，便接口道：『我的兒，你不要急。不要說你年小小的，沒有這樣的事，他們冤賴你。就做著主子不長進，幹了這樣醜事，奴才也是管不得的。這些奴才們這樣放肆，你爹要不替你做主，外人不笑話你，把你爹就不當人了。』

那牛質先聽見女兒出了醜，心中也甚是忿恨，還罵了計氏一場。說他做娘的腳跟不正，纔養得女兒不長進。計氏此時在傍說道：『老爺方纔罵我，因在氣頭上，我不敢說。老爺看看這樣花枝般知文達禮的女兒是不長進的？【別的文或未必知，《詩經》上鄭衛兩個風大約記得很熟。】若果然女兒幹了壞事，【你令愛竟果然不會幹了壞事耶？】自家打掉了牙，只好咽下肚去。今日被奴才們陷害，若不替他正過這名聲來，不但可憐女兒一輩子抬不起頭來，見不得人。就是老爺人上做人的人，也難見親友。』

牛貿質聽了女兒這些巧語，又被苟氏一激，計氏又拿話敲打著，大怒道：『這起奴才，不但辱了我家，連他主子的臉面也沒了。我兒，你不用哭，也不必惱，我替你報仇，處死這些奴才，方纔出得氣。我還寫信與親家去，說知男女通謀這些詳細。』牛質就到他族兄牛尚書家，把前後的話說了。尚書也十分動怒，差長班請了壽察院來，當面細言其故，並托他從重處治。

做官的人聽得家奴誣害家主，可有不惱恨者？況是老師的話，自然是真的了。次日到堂上提出眾人，他昨日見老師所囑，過後細想，還恐有情弊，心中也還未十分釋然。今見了這和尚老到這個樣子，他是裝慣了老的，走著還像要跌倒一般，豈能做風流的勾當？【這場官司打得奇，和尚本是被告，不要反做了乾證。】況那十六七歲的少婦，可肯愛這樣個老朽？明明是假捏姦情了。又見這幾個家奴，精壯壯的小夥子，硬頭硬腦，越發無疑是同謀害主。遂拍案大怒道：『你這些奴才，奸謀狡詐，陷辱主母，萬死莫贖。家家都像你們這樣的惡奴，也不敢用下人了。』吳知抗聲道：『小的們跟隨小主親自捉姦，如何是陷害主母？』　眾人都纔要分辯，察院愈怒，喝叫掌嘴。傍邊答應一聲，皮靴底就是幾下，嘴中鮮血直冒。吩咐夾起來，眾役喝了一聲，便都夾起。眾人但一張口，就打嘴巴。這幾個家人只得咬牙死捱，又叫敲了五十根子，每人四十大板。和尚入人內室，本該薄責捌拾，免刑攆了出去。察院回到私宅，差人去復了老師。牛尚書大喜道謝，便即刻著家人去報知牛質。

他一家夫妻母子心中大樂，纔把怒氣出了。這一起在大官府家做大叔的人，仗著主子的勢騙銀錢受用是他本等，何嘗受過這夾而打之、嘴其巴焉的全副重刑？況是前在老主任上蒙恩賞了那大板來的尚未痊愈，這叫做雪上加霜，兩人已斃杖下。那三個抬了回去，捱了幾日，也就完賬。

卻說馬士英得了親家的書子，著實不好意思。連夜差人回來復信，與親家陪了許多不是，叫接媳婦回家。又叫來人把這幾個家奴拿去任上重處，後聽得都死了，又有信來，叫把這幾個僕婦盡皆賣去。牛質見親家如此周到，把女兒送了回去。牛氏將幾個丫鬟僕婦從頭至足拆洗一番，細細的敲打，以泄前番之恨。然後叫媒人來領出，吩咐都要賣與娼家，身價不惜與他平分。這媒人的心是秤鉤一樣，還安個倒須的，可有一個略有天良？這不過是做主子氣頭上的話，他只圖分得銀子多，竟遵命奉行，把這些婦女全全送入煙花之內。

香姑只想把他們下了地獄，心中稍舒宿恨，圖一時快樂。就不想到這些婦人到了這個場中，還怕你拿主母的勢打罵他不成？他這一腔忿氣，遇一個孤老，就把主母的妙處稱誦一遍，醜話只有增無減。把這位馬士英之令媳，牛質之乃愛，呆子之令愛，乳名香始的美名，幾幾傳遍天下，所以人知之甚詳。香姑雖把人送下地獄，自己這個聲名也就下了地獄了。古人兩句道得好，他說：

責已備以周，責人寬以約。

誠至言也。那香姑雖出了氣，卻也再不敢招攬那和尚了，又買了幾個老實丫頭使用。又過了有兩三個月，牛氏忽然吞酸嘔吐，害起病來。茶飯懶吃，仗枕不起。誰知腹中有了和尚的法嗣，害的是人病。他從不曾經過這種癥候，也只當是身子不快。這馬臺的乳媼養氏，先牛氏的這些事，他豈不知？但和尚是他招惹了來的，日間與牛氏解悶，誰知他竟拿了夜間解悶。事由己起，說不出口。二來馬臺是他乳養大的，他要爭體面，怎肯說牛氏偷漢？說不得，不說不得，故只推不知。雖如此說，心中恐老主責備，未免懮慮。見事體已完，心纔放下。

今見牛氏有病，養氏也不疑他是害喜。只同老和尚略偷了偷，那裡肚中就有了小和尚？叫人去請了常走動的一個醫生，姓董名布德。【他原是取陽春布德澤之意。】就借他的名字起了個混名，叫做懂不得，來看香姑。

到了內室，那牛氏自帳子裡伸出手來。這懂不得將三個指頭也不知放在那裡，按了一按，便道：『知道了。請問這是位奶奶還是位姑娘？要是位奶奶，像是有喜。要是位姑娘，就決乎不是。』養氏道：『是位奶奶。』他道：『老奶奶，這位奶奶可是喜不是？』養氏道：『先生看脈，如何反問我了？』他道：『老奶奶，不是這話。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怎知他肚裡有喜沒有？脈上雖像是有喜的，然而拿不穩。你們看著肚子大不大就知道了。』養氏道：『看不出來。』他道：『這就像不是了。大約不知可是感冒風寒，又不知是停滯飲食，再不然或者就是經水不調。』養氏道：『他有些發惡心嘔吐，懶吃東西，經水有兩三個月不行了。』懂不得道：『何如？我就是活神仙，一切脈就知道是停滯飲食。這惡心嘔吐就是胸中有宿食了。這經水不行，或者是有喜，還不可知？這值甚麼，不過十日，包管就略好些。』養氏道：『先生該用甚藥，開個方子。』他道：『這停滯飲食，吃湯藥克伐了脾骨傷人。況又恐怕是喜，煎藥傷了胎氣了。當不成府上這樣門第一位正經奶奶貴恙，可是兒戲混下得藥的？我家有異人傳授祖留的仙方做就的萬應至寶靈丹，百病俱治。慢慢的磨去疾患，把這積滯一清理了，自然就好。但這個藥工本大得很，我是半積陰功半養身，照本只要五錢紋銀一丸。先取十丸來吃了，看好了便罷，要是還未必就全好，再服十丸，自然見些功效。好了卻是要謝的，先小人而後君子，我先說下。』說完，起身去了。

他這樣人家可稀罕五兩銀子？就封去取了十丸來。

他這個何嘗是藥？他因一毫醫理不懂得，倒還有良心，【今日行醫有良心者是誰？】不敢混下藥怕吃壞了人。【有這一點菩提心，就該發財。較庸醫費人者，何啻天淵？】他拿粳米炒煳磨面沙糖為丸，有核桃大。【此藥不但可以治病，還可以備荒。荒年無糧，大約服二三丸，豈不捱過一日耶？】每服一丸，白滾湯調下。他也並非定價五星，總是看人家起發，三錢五錢一錢五分不等。遇了小戶人家，十個錢他也賣。藥本用不得二厘一丸，這還有一分七八利呢。病重的人家見吃不效，少不得另去請人。病輕的捱好了，他卻要居功受謝。他但只時運好甚，請他的都是不該死的病，被他這鍋巴丹也治好了許多人。

有一個大老卒得暴病，請了他去，一丸鍋巴丹竟救好了那病。也不知因那一經而起，忽然舉發，忽又自好。那大老以為是他的靈丹治好，送了他一個匾額，是『一匕回春』四個大字。有那不識字的，念做『一七回春』，說死了一七的人他還救活了，因此闔城轟傳他是馳名的國手。久之，他將名醫二字也竟居之不疑。這牛氏吃了他十數丸，他原是害娃娃，過了那幾日就妙了。又得了馬臺的神針替他一治，竟果然百病消除，卻被這懂不得索取了一分謝禮。

但這馬臺呆到極處，他會用甚麼神針？有個緣故。

那養氏見香姑患病，吃那丸藥不甚見效，疑他少年幼婦，想是腰中那小和尚。那知他肚裡害的是那小和尚？但馬臺呆到這個分地，再教不會，急出一個主意來。對他丈夫單佑道：『這呆子這樣呆，怎麼處？他這呆頭呆腦，我們也不必怕他，竟面前做了教他。或者學會了，也不可知。不然耽誤著人家女兒，怎麼是了局？』　那單佑道：『也罷，就是這樣行。』他夫妻二人脫光了，叫馬臺在傍邊坐著看，一面教他。單佑把陰戶指與他看了，把自己陽物也與他看了，然後叫他看著，送了進去，抽抽動動的。問了他幾遍可會了，又對他道：『娶了那女人與你，就是叫你這樣的。』他也知道點頭答應。他夫妻就大抽大弄，做了一回與他看。單佑還不放心，扯開他褲子看看，他那一根陽物竟硬而且大，又再三囑咐他，捏著他的陽物，指著養氏的陰戶，道：『你今日晚上同那女人，把你這個送在他那裡頭去。』他看見養氏的陰戶大張著，許多黑毛，他指著道：『我怕這鬍子嘴會咬我的雞雞。』他夫妻忍不住大笑起來。單佑把他的牙摸著道：『那是沒有這個的，不會咬。』恐他害怕，拉他低著頭，將手扇開陰與他看，道：『你看見了，可是沒有牙的？』養氏笑著向他道：『你不要怕，那個人連鬍子都沒有，還是張光嘴呢。』單佑恐他還不懂得，二人又做了一出與他看。

到晚來，養氏把他帶了上來，此時牛氏已經睡下。那養氏把丫頭都叫出去，關上門，附著牛氏的耳低聲道：『我教會了他了，你兩個成親罷。』那牛氏還假裝害羞不肯，養氏道：『這是你一生的大事，還要你教著他些，你倒還是這樣的？』動手替牛氏把衣褲脫光了。

牛氏正在飢渴之時，只含羞微笑，閉著眼，任他所為。叫他仰睡了，纔替馬臺脫了衣服，扶他上床，養氏又拿過燭來照著，指與他看，道：『可是沒有鬍子又沒牙？你不要怕。』看他那厥物也竟跳了起來，養氏扶他上了肚子，捏著陽物替他對了門戶，安上了筍。笑著道：『我們先教你的那麼動，你也動罷。我去了。』馬臺道：『媽媽，你還帶我睡。』養氏道：『叫他帶你罷，我在那邊睡罷，明日來帶你。』笑著帶上門出去了。牛氏見他人雖呆，倒有根成文的陽具，比和尚的還肥胖長大些，心中甚喜。見他伏著不動，便扶著他胯骨，道：『你動動，掬著他一上一下的抽。』他也就知道了些，弄了好一會。牛氏竟丟了一次，滿心歡喜，只見他又動了幾下，身子伏了下來，叫道：『阿洗喲，阿洗喲。』牛氏當是他要屙屎，忙道：『你要屙屎，下地去屙。』他道：『不細喲，阿快活洗喲。』牛氏聽他說要屙快活屎，恐他發呆屙在床上，忙大聲叫道：『媽媽，不好了，快些來。』

那養氏還不曾睡，正等著聽聽風聲，忽聽得牛氏叫他說不好了，又不知有甚差事，慌忙跑了過來。見馬臺還睡在他肚子上，不肯下來，問其所以。牛氏把屙屎的話向他說了。那養氏笑得打跌，道：『你悟錯了，他是個咬舌，說話不明白。他想是弄泄了，大約是快活得很。從沒有經過。他說是我死羅，我死羅，你叫他去屙屎，他急了，所以說不是羅，我快活死羅。那裡是要在床上屙快活屎？罷了，夠了，這是你的造化，他竟通人性了。』那牛氏纔懂得是這個緣故，也不由得大笑。那養氏笑著同馬臺戲道：『下來，我帶你去睡罷。看他掐你的雞雞。』馬臺道：『我要他帶我睡，不要你帶羅。我的雞雞，他那沒有鬍子沒有牙的那個裡頭裝著呢，不怕他掐羅。』說著，又見他動動抽抽的起來。養氏方放心去睡了。馬臺竟足足弄了一夜，他何嘗有通宵的本事，這呆人乍嘗得這件美味，他總不肯下肚子來，泄了伏下來睡一會，有些硬了，牛氏叫他動，他就動個不歇。叫他住，他就住了不動，所以就弄了一夜。

牛氏生得嬌怯，雖馱著他覺得吃力，但因有利於己，也只得勉強承受了。到了天明，他還不肯下來。牛氏推他，他便摟得緊緊的，死命壓住。牛氏被他壓得氣都出不得來，急了，又叫養氏。

養氏也正起來了，忙走過來。牛氏道：『他不肯起去，死命的壓著我，氣都要壓背了，怎麼處？』　養氏道：『這容易，待我哄他。』原來這呆子酷好吃糖食，養氏是哄慣了他的，走到床前，說道：『起來，我給糖吃。』馬臺聽得他說給糖吃，忙探起身子來，被養氏趁勢一把拉下肚子，道：『我替你穿了衣服，拿糖你吃。』替他穿完了，果然拿了些糖食與他吃纔罷。牛氏方纔得身起來。從此以後，他一刻也不肯離牛氏。連牛氏到床後去上淨桶，他也跟了去，蹲在傍邊。間或日間一時高興，也不管丫頭僕婦在面前，就拉著牛氏要弄。牛氏一來強不過他，二來也不是甚麼苦事，叫人出去帶上門，也就憑他弄上一場。

一日，飯後無事，牛氏叫丫頭拿過一個枕頭來，側身歪在春凳上。馬臺見他的嘴直豎，以為是陰戶，看上興來，批開褲子，陽物硬邦邦的，上前抱住香姑的頭，便往嘴裡塞。

丫頭們看見，都笑著跑到門外張他。香姑忍不住好笑，忙把嘴捂住，他還在臉上混搗。香姑一把攥住他的陽物，說道：『這不是的。』把褲子扯下，拉他的手摸著陰戶，道：『這纔是呢。』他看了看，方放了頭，上身弄了一出。

後來慣了，這婢婦們但見主公去拉主母的褲子，就帶了門出去。每一傍晚，他就拉著牛氏上床，定要在肚子上過夜，動悉憑香姑調度，好生像意。他疼這個呆子，真像至寶一般。心中想道：要是嫁了個伶俐丈夫，未必這樣由得自己指揮。反埋怨養娘，若早教會了他這種絕技，當日何必去尋那老和尚？

話休繁絮，他夫妻成親之後，過了七個來月，牛氏竟生了一個兒子。

他娘家送厚禮，送衣服被褥，搖籃熏籠，各色粥米，是不必說。他家中一面差人到公婆任上去報喜，一面叫媒人僱兩個奶娘，叫畫匠畫蛋，婦女們染紅綠果子，三朝送親友，一家鬧鬧吵吵。只可憐這這呆子，守著牛氏傍邊，坐著呆看。不但不知這兒子是那裡來的，且並不知兒子是個甚麼東西。人給他果子蛋吃，他便接著。不給他，他也並不要。香姑所生的這娃娃，惟他自己同養氏心下明白，也不是兒馬的駒，也不是乳牛的犢，是那禿驢傳下的一個小驢種。當時有四句打油詩嘲他，道：

這是誰人產下兒，如何弄得馬家支？

或因分得呆人氣，但問娘親便得知。

香姑分娩的第三日，苟氏、計氏來看外孫洗三。香姑恐馬臺呆頭呆腦，一時混拉著要弄起來，豈不是笑話。叫養氏拿糖哄了他出去。自香姑生產的那一夜，他就拉著要弄，如何行得？香姑向養氏說，費了許多力，纔哄了外邊去睡。一天亮就要進來，日裡要弄。便拿些糖哄他，過了有二十來日，死也哄他不住。夜間不肯出去，定要同香姑睡。養氏也沒奈何，只得隨他。上床之後定要同香姑弄，香姑身上也潔淨了，也便由他高興。

且說那家人到鳳陽報喜，馬士英、蹇氏歡喜非常，以為得了長孫，在衙門中還慶賀了幾日。帶了許多金銀綢緞與媳婦做衣繃等物，並屬下人員送的麒麟、項圈、手鐲、鈴鐺之類有許多，重賞這報喜家人而回。

後來雖有人知道這娃娃來路不明，只好背地笑罵，誰敢當面說他？

這孩子到了七歲，延師替他起個學名。這先生也知他底裡，便道：『昔日唐時四才人中，有一個盧照鄰更為傑出，此子異日當加乎其上，因此就叫馬加盧。』馬士英甚喜，孰不知他暗藏深意，馬傍加個盧字，謂系禿驢之種也。當年晉朝以牛易馬，今日他家又以驢易馬，何馬家之不幸也若此？這正是：

張公吃酒李公癲，盛六生兒鄭九憐。

駕馬獲駒驢下種，奸臣斬嗣報由天。

這不在話下。且說宦萼與賈、童、鄔三人，自從錢貴家散後，過了數日，又相聚在一處。

宦萼對賈文物道：『錢貴那妮子果然竟有些才學，行得好狠令。若不是我們肚子裡有些貨。【肚子裡惟有耕田種圃的貨。】幾乎被他難倒了。』鄔合道：『他先還有些自恃，虧後來賈爺的促才，大老爺的奇書，纔壓服了他呢。』童自大道：『他們只說他文才好，我卻只愛他標致。我每常看見我家奶奶的相貌福態，心裡不由得害怕。昨日見了他那嬌模嬌樣，魂都沒了。若不是想甚麼遭瘟的詩，雖然不好摸他下身，捏一捏他的奶頭，聞一聞他身上的香氣也是好的，白白的可惜了。下回再去看，就是二位哥惱些也罷，我是定要摸摸的，也不枉我捱了我家奶奶那一掌。』說得眾人都笑了。

宦萼道：『我看他手中拿的那把金扇，寫著好些字樣，是有好幾首詩，必定詩好他纔拿著。後來忙忙叫那丫頭替他收了進去，想是那個情人送他的，纔這樣寶貝也似的。』賈文物道：『唐詩三百，一言以蔽之，贊美人之作。一閡足矣，何必屢屢？定非才人而可知之矣。』鄔合道：『賈老爺說的是，量他曾見過些甚麼詩？老爺也照韻和他一首，壓他一壓。』賈文物忙說道：『我君子人歟？況詩文雅道，豈肯屑贈瞎妓乎？確乎其不可贈者，錢貴也。』宦萼道：『雖說是不屑與他，但作詩爭名，也是才人的妙事，賢弟快作起來。』童自大道：『大哥是公子大官府，我是個財主小老爺，不作詩還罷了。二哥你是個進士才子，又是半大不小的老爺，【真是奇稱。】若不作詩嚇嚇他，【作詩可以嚇得人，奇語。】他還要笑你呢。』賈文物又推阻道：『昨日因坐而飲，心不在焉，不知何韻腳也。』鄔合道：『眾位老爺行令時，晚生備細看一遍，是一韻五首。雖記不得，詩韻倒還記得。』宦萼道：『你快說出來。』鄔合取過一枝筆，案上尋出一張紙來，【宦萼書案上竟尋出一張紙來，奇甚，不知要了做何用？】將多、羅、歌、波四韻寫出，遞與賈文物。賈文物見了，無辭可推。只得又道：『俟少傾飲高興之時承命可也。』鄔合道：『原該如此。當日李太白斗酒詩百篇，也要吃了酒纔作得詩出來呢。』宦萼因叫家人看酒。

不一時，擺列上來，大家同飲。

只有賈文物許了作詩，雖推說酒後，恐一時作不出來不好意思。因此愁眉苦臉，食不下咽。半會又想道：他們三個肚裡也都有限，我不過謅得八句就罷了。想到此處，方把愁心放下一半。又想道：罷是罷了，只恐與了錢貴，人看見是我作的，豈不貽笑於人，把聲名都壞了？

正拿著酒杯出神，宦萼問道：『賢弟今日有甚麼心事？這樣悶悶不樂，連吃酒都沒興頭？』　他詭對道：『適長兄命弟作詩以贈錢貴，因系長兄之命，卻之卻之為不恭，故弗敢卻也。若贈與他，又恐聖人之徒無贈瞽妓之詩者。倘人知之，此污辱之名，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洗也。長兄或家中看之可矣，萬不可出之大門之外。』宦萼道：『賢弟既這樣說，你只管作起來。只說是個名公作的，不落你的款何妨？』　因叫家人另抬過一張桌子來，取了一副筆硯擺下。賈文物沒奈何，想了半日，纔拿起筆來寫。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換了十數張紙，方纔謄清。

鄔合道：『賈老爺這樣用心，必是精工得很了。錢貴何幸而得此？』　那賈文物寫了，遞與宦萼，道：『請教。』宦萼道：『我自幼在經文上用功狠了，於詩詞一道，不曾十分留心講究。恐怕念得不鏗鏘，倒把你的詩都念壞了，還是賢弟自己念我們聽罷。』賈文物因哼哼唧唧的念道：

面似錢姑少，睛同瞽妓多。

宦萼道：『好詩，兩句話只十個字，包含著一個標致老婆，就把他說盡了。』鄔合道：『他那幾首詩也沒有從頭對起的，老爺竟似排律呢。』他又念道：

早穿京裡絹，午換浙中羅。

鄔合道：『這兩個地名對得好是不消說了。說他早起穿屯絹，午間換杭羅，正是如今初秋的天氣，應景之極。』宦萼道：『你肚子裡也竟通呢。二弟這樣好詩，虧你也就解說得出。』賈文物道：『愚弟若非公車北上過，尚不能想起京裡絹三個新奇字眼。』又念道：

唱曲聲如泣，

因說道：『哥哥賢弟不知，這句詩乃古文也。弟敏而好學，信而好古之所記蘇文中，有如泣如訴之語，我特引而贊之者也。』他又念道：

交歡哼似歌。

鄔合拍著桌子贊道：『好摹擬，真正入神。』賈文物又念：

一番雲雨後，淫液漾清波。

宦萼道：『好詩，把他的行徑都說絕了。只怕錢貴聽了此詩，還要拜賢弟做詩師呢。』鄔合道：『晚生聽了賈老爺的佳作，竟不能贊一辭。老爺結尾這一句五個字，都用水傍，從來罕見，真是千秋絕唱。』童自大道：『二哥，我聽得人說，詩從放屁來。方纔也沒有聽見你放屁，怎麼詩就出來了？這想是才學高的緣故。』賈文物見眾人贊他，喜得心窩裡都亂癢，嘻嘻的笑癱在椅子上，道：『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宦萼叫人到上房取了一把磨骨白扇來與賈文物寫。

鄔合道：『不要說賈老爺的詩高似他萬倍，只大老爺這把扇子，就比他的想頭好多了。那金扇俗極，這白面何等雅致？』那賈文物在扇上寫完，恐怕詩稿留下被別人看見，遂將來收入袖中，把扇子遞與宦萼。宦萼道：『賢弟再念起來我們聽聽，每人吃三杯賀賀詩。』童自大道：『我連一個字也不懂，吃他做甚麼？』　鄔合道：『賈老爺這樣才人的高作，也是輕易難得聽的，老爺也要請用三杯。』賈文物聽的誇得，興頭越發哼出腔來，又念了一遍。眾人飲了三杯，宦萼又叫斟了三杯與賈文物，道：『這是掛紅的酒，也要吃的。』賈文物燥脾之甚，也就一氣連乾。

宦萼道：『扇子是有了。只是錢貴有病，去也沒趣。遲些日子他果然好了，我們再去訪他不遲。』叫個小廝把扇子收好了。

宦萼又道：『我看如今的人，肚子裡一竅不通，拿著古人的詩看還不懂得，動不動也要作詩結詩社。我們難道肚子裡的才學就不如他們不成？我們四個人在這裡，何不各道本色，也學聯他一首，試試大家的學問。』賈文物道：『妙哉，不學詩無以言，理當而學詩。哥就請起句。』宦萼道：『卻要合自己，不合罰一大碗，我就先說。』

父做高官子享福。

鄔合道：『詩要有真味，大老爺的佳作真妙絕千古了。』宦萼大喜，笑道：『二弟快聯。』賈文物道：

身為進士妻嚴肅。

鄔合道：『賈老爺對得卻巧得好，真是名公才子。』賈文物道：『三弟來。』童自大道：『叫鄔哥且續著，讓我想想。』鄔合道：『晚生怎敢僭老爺？』　宦萼道：『作詩何妨？你肚子裡要有，只管就說。』鄔合道：『既然如此，晚生便斗膽了。我也實道其事：

一生只善做幫閑。』宦萼笑道：『不錯不錯，接得好。』賈文物道：『此可謂辭達而已矣。』鄔合道：『晚生是狗尾續貂，怎敢當二位老爺大贊？』只見童自大大笑道：『我也有詩了。』便道：

我見了奶奶就要哭。

宦萼笑道：『三弟的多了一個字了，你好好的哭些甚麼？』童自大道：『我不像二位哥哥假裝好漢，我是老實人，有話就實說。我怕得很，怎麼不哭？多一個字那罷了，雖不成詩，押韻而已。』宦萼向賈文物道：『賢弟寫出來，改日等他們詩社刻詩，我費几席酒，請請他們那些假名公，把我們四個人的名字刻上，也好四海馳名。』鄔合道：『三位老爺的是詩，要刻只刻這三句。晚生的那一句是屁，入不上的。』宦萼道：『甚麼相干？你看近日的假詩伯，雖作的是詩，不過都是放屁而已。』賈文物道：『屁也者詩也，詩也者屁也，二而一，一而二也。』童自大笑道：『我的這一句比你們的略高些。』宦萼笑道：『想是會哭的緣故麼？』　童自大道：『這七個字的屁，人放得多的很，成了宿屁了。我的雖是屁，這八個字還是個新鮮屁，豈不高些？』

眾人大笑了一會。宦萼道：『我前日到個親戚家去，見一起假斯文在那裡作詩，題目是甚麼朝日。我不懂得，問他們日頭怎個朝法。他們說朝字音招，朝者，早也，是早起纔出的日頭。我們何不也大家作一道頑頑，就從我先起。』他想了一會，喜笑道：『我的詩竟有了。』朗吟道：

日頭出來紅口口，【著實難聽。】好似胭脂染簸箕。【胡說。】

東邊一日出一個，【有理。】西邊不知幾大堆。【好悟性。】鄔合道：『大老爺真奇才異想，大約自古來的詩翁，也未必能及了。』宦萼笑道：『實在這幾句也難為我想，二弟也來一首。』賈文物道：『古云：一之為甚，豈可再乎？弟先已有過一詩，可以不必再矣。三弟請。』童自大道：『我只得兩句，可行得麼？』　鄔合道：『古人滿城風雨近重陽，只得一句。老爺何況有了兩句？』　童自大笑道：『列位請聽，我的詩來了。』

今日早起天未亮，我便起來浪了浪。

宦萼笑道：『這兩句話是怎麼說？』　童自大笑道：『我解給哥聽。天未亮，可不是朝。浪了浪，難道還不日？』　又笑了一回，又飲了幾杯，方纔散去。

宦萼欣欣得意，纔要回上房。多嗣說道：『剛纔上去取扇子，奶奶問要了給誰，小的回說不知道。不知誰多嘴，說是送錢貴。奶奶盤問了好一回，小的強說不知道。老爺須留神答應。』宦萼聽了，失驚道：『造化造化，倒是沒有說出錢貴是瞎姑呢。要一時失口，如何了得？』　走進房來，侯氏問道：『你方纔要扇子做甚事？』宦萼道：『老鄔要把扇子送人拜壽，來求我，故要了與他。』侯氏道：『我聽見你們在前邊吃酒，叫那姓賈的作甚麼詩，寫扇子送甚麼錢貴。你若瞞著我做甚不肖的事，我打聽著了，你卻休怪。』宦萼發急道：『我幾時敢瞞你做了甚事？就是老鄔要送姓錢的，說白扇不好送人祝壽，煩老賈寫了一首詩，何嘗有別的緣故。況承你的好情，又與了我丫頭，家裡的生活還做不完，還想外邊些甚麼？』侯氏聽了，信以為真，方不做聲。宦萼暗暗歡喜。二人上床，又乾幹他的正經事去了。再說那賈文物到了家中，進入房來，富氏還不曾睡。賈文物摘巾寬腹，不想冤家路窄，在袖中抖出那張詩稿來。賈文物就要去搶，已被丫頭拾起。富氏遂叫：『拿來我看。』丫頭忙忙遞上，富氏接過。

原來富氏幼時也讀過幾句書，略識得幾個字，賈文物見他常時看說唱本兒。此時若賈文物不動聲色，任他怎麼辯駁，還好支吾得過。不想他賊人膽虛，恐怕他看出是贈瞎姑的。一見富氏接在手中，他急得搓手頓足，道：『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嚏！天之將喪斯文也，吾死矣夫，吾死矣夫。』富氏見他著急，疑心頓起，見上面寫著錢姑妓多等字，雖不甚懂，覺得有些古怪。遂捶胸大怒道：『你寫這情詩是送那個養漢的娼根做表記的？實實說來，免我拷打。』那賈文物魂都嚇走了，膽也驚碎了，癡呆呆不敢做聲。富氏越想越怒，問之再三。他只兩目直視，並無一語。富氏怒甚，罵道：『你若不做虧心事，問著為甚麼不答應？』　賈文物半會掙了一句出來，道：『亡之命矣夫，予何言哉？』　富氏道：『我也沒力氣問你甚麼言哉，我也不懂得，明日拿去問人了，看是做甚麼的，再與你算賬。你且過來跪下。』賈文物雙膝跪倒，富氏將他頭髮打開，挽了一個扁髻，叫丫頭將燈檯取來，放在他頭上頂著，吩咐道：『你既為風流快活，也請你來受些苦惱。好好頂著，若潑了油，熄了燈，你休想要活命。』那賈文物面如死灰，直蹶蹶跪著，總無一言。富氏吩咐了一番，自去上床而臥。賈文物整整跪了一夜，渾身骨碎筋酥，雙膝腫大如碗，動也不敢動一動。又不敢哼卿，恐驚醒了床上天尊，又一場大禍。眼淚汪汪，齜牙咧嘴，直到天明。每常那些文縐縐的腔調，一絲皆無。

日色東昇，富氏起來梳洗。賈文物哀告道：『王赫斯怒，沒齒而無怨言。予豈好辯哉？但屈而不伸，冤哉苦也。』富氏見他那樣子狼狽不堪，叫丫頭將燈檯拿下，仍叫跪著，道：『我將那詩煩人看了來再講。』遂叫僕婦拿了詩稿到外邊，叫個家人送與乾不驕，看是做甚麼的詩。時賈文物心中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還不知來說些甚話，撲撲的亂跳，未定吉凶。不多時，來回話道：『乾大爺見了這字，大笑了一陣。他說從來那裡有這樣不通的詩，大約是鼓兒詞上的胡話，不知是甚麼用，或者是抄了當笑話看的。』【把賈進士尊作一貶至此。】富氏聽了，反過意不去，白白難為了他一夜。遂問賈文物道：『這個果然是鼓兒詞上的麼？不許欺瞞我。』賈文物連聲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吾誰欺？欺天乎？』　富氏道：『既然如此，你昨日晚上為甚麼不分辯？既不是送人的情詩，饒你起去罷。』那賈文物半晌方纔爬得起來，自己撫摩著膝蓋，道：『有痛乎，非夫人之跪痛而誰為？』揉了一會，然後一瘸一跛走到前邊書房來，暗喜道：虧殺乾兄這救命天尊，不然如何了得？又暗想暗笑道：我聽得人說，從古來作詩的數李杜了。他二人一生坎坷，皆不得其死。我一生才學作了一首詩，便受了這一場苦難。若再要作他，真像《西遊記》上的唐三藏，九九八一難都要受了，從此永斷要緊。暗笑了一回。因一夜無眠，精神困怠，又渾身疼痛。吃了兩杯熱酒活活血脈，倒臥榻上，叫了個待詔來，遍身按摩睡了，不題。

且說宦萼當年與游混公師生數載，游混公不但不曾打他一下，罵他一句，連大氣也不敢呵他一口。美其名曰先生，實在只算得個雄乳婆老蔑片而已。宦萼過後甚是感念他，雖不能時常親厚，也還間或來往，因此與游夏流也有數面之識。前次游混公死了，宦萼到他家去吊紙，見一個騷眉騷眼的少年，頗撩人愛。出來問起，家人有知道的，說他叫做楊為英，是個卯字號的朋友。

宦萼大有垂涎之意，想叫他到家中來吃酒頑笑。恐母大蟲一時知道了，惹下這天字號第一的奇禍，如何解釋？心中雖在常常想著，因家中雜事繁冗，也就擱過一邊。前因見了錢貴，動了虛火。雖來家同侯氏大戰過幾場，又得了一個美婢，也就該知足知止了。【古人云雖有『知足不辱，知恥不殆』二語，然而能行之者為誰？又何況於宦萼？】俗語有兩句道：

野花偏有艷，村酒醉人多。

又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他雖有了一妻一婢，常把錢貴兩個字放在心頭。【寫此數語者，點出前生宿願耳。】因他有病，要尋個別人且取樂一番，妓女中又無一個可取。忽想到這楊為英身上，道：這個大耳朵貓，生得頗有動人之處。況我從未嘗著這大腸頭的滋味，何不破一破戒？奈無處可為行樂之場。又想道：何不我出了東道，竟到游世兄家去。那小官又同他相熟，可以一呼即至。我這一團高興，量他也不好推卻。叫人去請了游夏流來，宦萼將前意說了。他怎好說我家老婆利害，不敢奉命。一來出不得口；二來巴不得要奉承這樣有財勢的大老。倘親厚了，後來那裡沒有個緩急相求處？遂滿口應允。宦萼喜甚，叫家人稱了四銀子來遞與他，約定了次日到他家去。這游夏流別了出來，尋著楊為英，對他說知這宦公子羡慕他的話。他做小官人，見有這樣貴公子要來賞鑒他，他猶恐賤股有污尊卵，自然惟命是從，可還有個不願的？欣欣然有自得之色。

游夏流到家，對多銀謊說道：『有一位宦公子，當日是我父親的學生，前次來吊過紙。我娶你時，他也有分金賀過。別了許多時，他明日同一個姓楊的，也是個財主的兒子，要到我家來坐坐。體貼我，怕我沒錢，與了我四兩銀子來預備些酒菜。不知你依不依，我沒敢允他，特來請你的示下。』又把銀子拿與他看。卜氏聽了，這一買東西有一個肥嘴抹抹，且又看看這公子同財主是個甚麼模樣。但說道：『人這樣好意，拿銀子送上門來，還有不做的麼？』游夏流如得了懿旨一般，好生樂意。次日清早，買了許多東西回來。知道宦家跟隨的人多，抬了兩大壇好酒。先選上分送了些與卜氏吃了。外邊將午，楊為英先來，宦萼隨後也到。三人坐下，不多時，游夏流掇上餚來。

他家房屋窄狹，不好叫廚子備酒席，只買些現成熟物，自己整理。無非是燒鵝板鴨，薰蹄熟雞之類，並各樣果子，堆了一桌。然後送上酒，吃將起來。

那卜氏有了幾分酒意，久違了陽物，有些火上來了，不住到窗下來張看。見宦公子肥頭大臉，一身華服，七八個管家侍立服事。那一個雖穿得稍次，卻少年清俊可喜。他竟把兩個都看上了，一個愛他壯健，一個愛他清秀。

想了一想，二者不可得兼，只取他陽道偉岸的就罷了。想定了主意，須如此而行。忙到房中，濃濃的把那麻臉上，厚厚的膩了一層粉。黑臉上襯著鉛粉，顯出個萃青的面孔。把一張大嘴拿胭脂擦得像婦人行經的血屄一般，蘸些象鼻草泡的黏水，把金絲黃髮刷得光亮亮的，到後院內摘了幾朵大蜀葵花戴在頭上，儼然一個鬼怪。與鄔合當日裝扮的那龍家小子，正好做一對怪夫妻。

他自己走到鏡臺前照了照，把頭扭了兩扭，自喜自愛，道：『我今日這番打扮，雖真人見了也要破戒，【真人見了未必破色戒，恐疑是鬼魅，以法劍斬之，破了殺戒耳。】羅漢見了也要還俗了，何況這凡夫俗子？』　又換了一件大紅灑線纏枝金梗白梅衫穿上，下邊系了一條豆綠繡串枝蓮的縐綢裙，碗大高底一雙大紅花鞋，不住的窗下來往。

他家的房子是一龍兩間，前一間抽一條走道隔做兩截。前半臨街做個客位，後半截做個退步坐位，開個北窗。因緊對臥室，是不開的。此時他們就在這退坐內吃酒。家人們在前邊坐歇燙酒，一個天井後面又是一間，也抽一個走道，也隔做兩截。半截做臥室，後半做廚房，【他家房子此時方詳寫。與游混公弄兒子時對看，一絲不錯。前半臨街客位，游混公弄兒子處也。他們飲酒退位，楊為英潛身也。後面臥房，游混公睡處也，此處方補明。】也有個北窗。後面又是個小院。他們要小解，不好往街上去，就往後院子裡來。

先是楊為英到後面去小解，卜氏忙到廚房北窗內張看，見他的那件東西比游夏流也大得有限，遂不在意。單留心要看宦萼。

少刻，見宦萼後邊去，他忙到窗內一張，因同那小官頑了這一會，有些高興，那厥物脹得硬邦邦的，比那兩個搖鼓兒的還壯觀些。不由得渾身打了一個噤，從頭頂心上一點麻起，直酥到腳底板上。那陰門一張一閉，淫水一飆飆往外直冒，一條褲子濕得不用說，把纔穿的花膝褲，船樣大的紅鞋，那水順著腿淌下去，都弄濕了。要不得得他半晌方挪移得動，那一腔欲火由不得勃騰騰攻將上來。又喝了幾杯冷酒，不住來張。

此時他們都有酒了，只見宦公子把那姓楊的抱著，坐在懷中說頑說笑，一遞一口吃酒，他心下就明白了幾分。因看上了宦公子那個巨物，把怒氣勉強按住。正張著，只見宦萼起身，他知是又要溺尿。此時欲火如焚，顧不得了，閃在廚房內。宦萼正扯開褲子，剛溺完了。猛然見一個人跑來，一把攥著陽物，一雙手摟過脖子，就親一個嘴。宦萼嚇了一跳，抬頭一看，見是這樣個怪物。黑影裡顯著個死白的臉，不知是人是鬼，嚇得掙脫了，拽著褲子往外飛跑。有一個《黃鶯兒》說這多銀道：張得俏乖乖，滿胸中好喜諧。

擬嘗此物粗而大，心驚意呆。

情闌興衰，教人空把伊相愛。

好羞哉，一腔忿怒，四馬出將來。

那卜氏一團騷興，被他這一掃，由不得怒上心來。跑到窗外，拍著窗臺子，大罵道：『好大膽，要死的忘八，你哄我請甚麼公子財主的，原來弄幾個兔羔子小廝在這裡頑。我家清門淨戶，是開巢窩的麼？趁早夾著膫子與我走。走遲了，我拿馬刷來，把你們兔羔子打個晦氣，叫你這臭忘八沒處死。』那游夏流嚇得一交癱在地下滿地扭。宦萼可是容得人罵的？奈是女流家不好動粗，站起把桌子一掀，碗盞器皿打得粉碎，大怒而去，上馬回家。那楊為英見勢頭凶惡，嚇得屁響連聲，【未必然，小官多放的是松屁，如何得響？】如兔子見了黃鷹一般，蹺著尾巴，【此更不然，他的尾巴是旋安旋去者，如何得常在股後？】如飛的跑去了。

正纔出門，被卜氏拿了一瓢水趕到門口，潑了一身，罵道：『退送這些瘟鬼。』關了門，【寫卜氏趕楊為英潑水幾句，特為關了門三字而用也。不然，卜氏一腔怒氣，何暇尚有閑心出來關門？游夏流頃刻就去受罪，安得還出來關門？若不一提，豈不漏空？作者婉轉想出卜氏一趕，又不露跡，良匠苦心，看者須知。】惡狠狠走進來，見那游夏流還在地下爬，掙不起來。卜氏上前，一把擰著耳朵，似牽羊也似的拖到屋裡，叫了跪下。

此時卜氏也有八九分酒意，左思右想，這一口氣不得出，一腔火不得泄。叫他脫光了，自己也脫得上下沒一絲，撅了兩節蘆柴來，將他那小陽物夾起，兩頭用膝褲帶紮緊了，疼得那游夏流叫苦連天，眼淚直流，跪著哀求。

卜氏罵道：『你這忘八，生了這樣不中用一個東西，家裡的事一點做不得，還同人弄兔子來頑。反哄我甚麼公子財主的，樂得你夠了，且受受罪著。』夾了多時，游夏流疼得只是叩響頭，要死要活。他處治了一番，怒氣稍息，大氣未消去絲毫，放了他叫他上床來舔。那游夏流可敢違拗，一雙手搓揉著陽物，愁眉苦臉，眼淚汪汪，只得爬上來舔。

舔了多時，不得像意，他久不見這東西，倒還挨了過去，今日不但見了，而且是見所未見絕大的異物，那裡還過得，那心裡由不得火燎般發燥。游夏流一面舔著，他一面長吁短氣。舔夠多時，他又恨起，道：『人家生個東西都還像個樣兒，怎你這忘八就生出恁個現世的物件來？』氣恨填胸，一翻身坐起，意思還要加他些刑法，忽然見他的陽物被挾腫了，竟粗了好些，心中一喜，叫他來弄。

游夏流疼得要死，不敢不依，忍著疼，齜著牙弄了進去。因腫疼得麻木了，倒輕易不得泄出。又被夾得火燒火辣的滾熱，雖不能暢他的淫心，也覺得比每常粗大長久了些。弄了一會，卜氏因酒多了，又微微有些樂處，竟呼呼睡去。

游夏流疼得忍不得了，悄悄拔將出來。下床燈下一看，原來皮夾破了，又被淫水一螫，所以疼痛難忍。一夜睡不著，到天明起來一看，竟腫得像個魚泡兒一般。忙拽上褲子，恐卜氏見了，又叫去行樂，如何還禁得？

忙走到前屋內，那地下的雞鵝鴨肉之類，已被他家那條大黑狗享用得乾乾淨淨。【此處伏下狗。】將昨日的破碎家夥收拾了，煮了飯。還有剩的餘餚，等卜氏起來，打發他吃完。自己收到廚下，也吃了些，到街上尋屋子外科醫膫子去了。【這種醫生不知招牌如何寫。】且說昨晚宦萼正頑得高興，被卜氏一罵，大怒歸家。到上房來，侯氏尚還未睡。見他一臉怒色，問道：『你今日到誰家去來？為甚麼氣得這個樣子？』他沒得答應，謊說道：『游世兄今日來請我吃酒，他那不知事的老婆在裡面大罵起來。我一時怒起，把桌子掀了。一直來家，所以氣還未消。』侯氏道：『這事據我想來，必定是這個男人素常在他跟前懶惰，又壞的很，得罪了這女人。他要是殷勤小心，那老婆就不替他留些臉面麼？』宦萼知侯氏是打草驚蛇的話，無言上答。

二人脫衣上床睡覺，宦萼睡著，想道：那楊家小子倒是有趣，騷模騷樣，好生動火。我摸了摸他屁股，細皮嫩肉軟濃濃的，他那屁眼也還緊緊就就的可愛，要不是這潑婦一鬧，此時豈不正在賞鑒妙臀？

又悔道：原是我錯。他跑來攥我的此物，無非愛上我的一番美情。管他丑俊，何不弄他一下，此時豈不是一箭雙雕？原是我太認真了些，羞掃了他，怪不得他罵。又想道：也怪不得我，你慢慢的出來講就好了。冒冒失失跑來捏我，嚇我一跳，自然顧不得要跑。我想他必定是個騷淫極了的婦人，要同他弄弄，自然另有一種妙處。錯過了這機會，可惜可惜。【此非寫宦萼想必其事，然寫其有此者，今日未改過之時，此等丑婦尚悔其不淫。彼異日改過之後，遇屈氏並賣酒妻之美，竟能堅忍而不動心者以為異。】想到此處，不由得遍身發火，陽物堅舉。伸手去摸侯氏，見他仰睡著，一摸摸到陰戶，想道：『放著食在嘴跟前不吃，胡想些甚麼？何不把他這個穴道，又當那婦人的前門，又當那小子的後戶，弄他一下，自然又興頭些。』就爬上身來，弄將進去。侯氏朦朧將睡著，醒了，道：『我剛睡著，你又驚醒了我。』宦萼笑道：『你既要睡，我下去罷。』就要往外拔。

侯氏忙用兩手扳住他屁股，道：『我既醒了，你又下去做甚麼？』宦萼將他兩腿擱在肩上，心中想著那兩人，分外興豪勇猛，竭力一場猛戰，把個侯氏弄得四肢俱軟，癱於枕蓆之上。宦萼又橫沖直闖了一會，方泄了下來。侯氏半晌方纔甦醒，笑問道：『你這天殺的，有這樣好本事，每常怎麼不使出來？你今日為何有這樣高興？你告訴我。』宦萼沒得說，笑道：『我方纔偶然想起一件事來，那年我方纔娶你的時候，還是你家的嬌客，你爹就把我說教了一場，我氣到如今。方纔一時觸動，故此拿你出氣。』那侯氏信以為真，道：『哦，原來是為這個。』睡了有一盞茶時，想適閑的樂境其然快活。對宦萼道：『我還記得一件呢。我媽那一回不也得罪過你麼？你怎麼就不氣一氣？』宦萼聽了，知他還要弄弄的意思，自己也還有些餘興，復笑著爬起來，道：『是呀，我幾乎忘了。沒得說，也拿你出氣。』又弄了一回。兩度之後，宦萼也有些乏了，就想睡。

將要睡著，那侯氏興還未足，又推他道：『我又想起一件來，那年在京裡，我大哥哥也得罪過你。我到如今時常想起來，還替你氣哩。你倒不氣？』宦萼興已足了，有些怕動，推辭道：『我記不得了。』侯氏道：『哎呀，幾年的事就記不得，是為甚麼甚麼的呢。』宦萼也不答應。他見宦萼不動手，便道：『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受了人的氣就罷了不成？男兒無性，寸鐵無鋼，做漢子的人一點氣性也沒有，可還成個人？』儘著嘓嘓噥噥個不住。

宦萼被他在耳旁絮聒，也睡不著。知他還想弄，便道：『不用多說了，也是拿你出氣。』勉強掙著，有弄了一陣下來，實在動不得了。

剛要睡，這侯氏又推他道：『我大嫂子還得罪過你呢，難道就罷了？』宦萼心中暗笑，口中說道：『哎喲，我的氣星兒也沒有了。況你嫂子一婦道家的，我也不同他一般見識，你饒我睡睡罷。』侯氏知他不肯動了，也纔安心去睡。

那嬌花在床後聽得他二人兩三番大幹，急得火氣上騰，喉中不住發癢，忍不得儘著咳嗽。宦萼知他是想分惠之意，笑道：『我連你舅奶奶的氣都沒本事出了，何況你咳嗽？勸你安心睡罷，你便咳楂了喉嚨也沒用了。』笑了一陣睡了，不題。再說那游夏流到了一個外科鋪中買了些止痛消腫的末藥，將陽物擦了。

回來在他一個表兄甘壽門前過，他想道：自從娶了這羅剎進門，終日在家當奴才，時刻也不敢離，久不曾來看哥嫂了。今日經過，何不進去看看？一直走到天井內，見甘壽蹶著一嘴白鬍子，眼淚汪汪，頭上頂著一塊大捶衣青石，兩手扶住壁，立直跪在那裡。游夏流走進前來，低問道：『想又是哥得罪嫂子了？』甘壽嘆了口氣，道：『我吃了雷也不敢得罪他。無事尋事了，好端端的拿我這樣凌辱。』游夏流道：『我見嫂子，替哥求個情去。』甘壽急道：『你不要替我添禍，等他性子癱些，自然饒我。』那熊氏在房內聽見說話，叫他的老女兒道：『老姐，你看那老奴才同誰說話呢？敢是噥噥唧唧的咒我麼？』那女兒出來一看，道：『是游大叔叔來了，同爹說話呢。』那熊氏喜道：『我正想要請他來呢，來得好，快請進來。』游夏流聽得，忙走入房中。作了揖坐下，道：『嫂子這些日子好麼？前次在我家簡慢嫂子回來。』熊氏道：『你沒得說，一個至親骨肉家，你費那些事，我已酒醉飯飽，還要吃甚麼？那一日，我呷了沒有二三十斤酒麼？你嬸子的酒量倒也替我差不多。』游夏流道：『我哥怎麼又衝撞了嫂子，叫嫂子生氣動怒？』熊氏道：『你哥那老奴才，但膽子正氣多著呢，我提起來就牙癢，恨不得嚼他的肉。我前日會見你家嬸子，說燒茶煮飯鋪床掃地全是你，連馬桶都是你倒，好不小心勤謹，說他還要打打罵罵的。我就說了他幾句，一個人不要折福，一個丈夫殷勤膽小到這樣個地位也就罷了，還要怎麼樣的呢？』游夏流一肚子的苦正沒處告訴，便接口道：『我昨日受了一場大冤屈，不好告訴嫂子的。你是有年紀的老嫂子，同母親一樣，就說也不妨。昨日晚上又不曾為甚麼，拿蘆柴做個小夾棍，幾乎把我下身夾做兩段，皮都腫塌了。我纔偷空出來尋醫生，上了些藥。因在門口過，進來看看哥嫂。嫂子，你說世上可有這樣非刑？』那熊氏道：『哎呀，就有天大的不是，別處打幾下罷了。這個虧他下這樣狠心，【不責其行而責其夾，不惜身軀而惜此物，妙甚。】怎麼捨得？看著不心疼麼？你說我今日為甚麼生氣？我是個老嫂子，也不怕你。我糞門旁邊原有個痔瘡，這幾日忽然發起來，又疼又癢的，受不得。前日請了個醫生來看，他說我酒色過度纔發了的。這麼胡說亂道的信口胡謅，你看看你哥那個賊樣，還色些甚麼？要果然是這上頭發的病，我就受些疼也沒得怨，何嘗有來？要說酒或者倒還有些，論起來也不多。一日到晚，零零碎碎呷幾斤乾燒酒，怎算得過度？我故此就不肯吃他的藥。早起癢到命裡頭去，沒法了，叫那老奴才來替我舔舔，大約必定好些。誰知他的膽子大多著呢，嫌我的髒，不肯替我舔。我惱了，纔叫他跪著的。』游夏流不由得要笑，勉強忍住，假說道：『我當別的事，要是這樣說，嫂子錯怪了哥哥了。我哥可敢嫌嫂子髒？這痔瘡是髒毒，全是一團火。人的舌頭上也是有火的，舔的那一會兒雖然受用，過後更疼得利害。這是哥疼愛嫂子，怎麼倒惱他？』熊氏道：『我不信。人都說有人會奉承大老官的，替他舔癰舐痔，那怎麼過呢？』游夏流道：『我怎麼敢欺哄嫂子？事情怎麼比得？那是外人，口圖奉承他那一會受用，過後管他疼不疼。嫂子跟前，哥如何捨得？』熊氏想了一想，道：『要據你這樣說情，還可饒恕那老奴才，起來罷。』游夏流忙出去，替他掇下了石頭，扶他起來。甘壽把腰捶了幾下，揉了揉膝蓋，一瘸一點的走了進來。

熊氏瞪著眼，道：『要不是游大叔替你分辯明白，定叫你跪到明日早起。這一回饒過你，下次再要大膽，』牙一咬，道：『仔細著你的狗命。』又道：『你嘴上的毛都白了，還不如大叔一個小夥子，你不羞麼？你別人趕不上也還罷了，自己一個親表弟也趕不上。你不如撒泡尿死了罷，活著現世。你看他待嬸子何等小心，是怎個孝敬法子，你也請教他教導教導你。還不去預備些酒飯來投師呢。』甘壽虧游夏流救了他，感激得了不得。雖心裡要請他，不敢作主。聽得熊氏吩咐，忙去街上，到大葷館中，掇了四碗上好美餚並些果品之類，又是一小壇上好的金華酒。將菜碟擺下，斟了酒，送上熊氏，讓游夏流坐。

游夏流道：『哥站著，我怎麼好坐得？』熊氏道：『他應該站著伺候，你只管坐著。』游夏流道：『哥在嫂子跟前站著罷了。我是兄弟，如何使得？那裡有這個禮？』熊氏向甘壽道：『看大叔的面上，賞你坐了罷。』他掇了一個杌子，打橫自坐，讓游夏流同熊氏對坐了。

熊氏讓游夏流吃了幾鍾，游夏流道：『我的酒量有限，倘一時醉了，回去怕你嬸子怪。嫂子請自已多用幾杯罷。』熊氏看著甘壽，道：『你豎起驢耳朵來聽聽。嬸子的家法這樣嚴，大叔是這樣畏敬的法子，也不枉自是個人。』說著話，他一連喝了許多酒下去，把心事趕出來了。向甘壽道：『你先聽見大叔說了沒有？他這樣個精壯小夥子，昨日嬸子惱了，還把他的下身夾得稀爛。要論起你這有名無實沒用的老奴才來，該拿鐵夾剪夾得碎碎的喂狗纔好。我見你年老了，這樣寬恩待你，你還不知感激小心呢！』又吃了一會，游夏流起身告辭。

熊氏道：『又不是外人家，多坐會去罷，忙甚麼？』游夏流道：『外面晌午了，恐你嬸子要吃午飯，我回家去服事。』熊氏道：『老奴才，你看看大叔在外邊還記掛著嬸子呢。你在家還懶動，樣樣靠著老姐。他明日嫁了，你也不動罷，除非就死了。』向游夏流道：『你要為別的事，我不放你去。你為嬸子的飯，這是要緊該去的。空空坐了，閑著常來走走，教導教導這老奴才。』游夏流道：『我知道。』走了出來。

甘壽送到大門口，游夏流道：『哥，你有年紀的人了，凡事順著嫂子些罷，不要討苦吃了。』甘壽愁著眉道：『別的罷了，那個痔瘡怎麼個舔法？如何倒怪得我？』游夏流嘆了一口氣，道：『不好對哥說的，我甚麼不舔，還打打罵罵，扯不得直呢。也不過頭兩次惡心些，慣了也就不覺。哥，古人說得好：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頭。說不得那舔不得的話了。』說罷，別了回去。

甘壽見他去了，要進去，怕熊氏又尋事打罵，到街上去躲得一會是一會。信著腳步走到大街，見一個廣貨鋪內擺著幾根角先生賣。

他心有所觸，想道：把這東西買一個去送奶奶，或者寬恕我些，也不可知。身邊還有先買酒菜剩的幾錢銀子，遂買了一個，藏在袖中，欣欣的回來。

一進房，熊氏罵道：『你送游大叔出去，就躲死不進來了，我當你永遠不回來了呢，你一般的還要來見我。這老奴奴，樣樣惹我生氣。』甘壽等他罵完了，向袖中取出那角先生，雙手捧著，道：『我到街上去，偶然看見這件東西，買了來孝敬奶奶。』熊氏一手接過，看了看，喜笑道：『這東西做得倒有趣呢。』正在說著，不防他那女兒老姐一把搶過去，道：『媽媽，把恁個魚泡兒給我頑罷。』甘壽忙奪過來，道：『我的小姑太太，這是我的救命主。你要跌破了，就活殺我了。』熊氏要問甘壽用法，見女兒在跟前礙眼，忙拿了十多悄給他，道：『你到門口等著去，看過路有賣的，買一個頑罷。』那老姐拿著錢出去了。

熊氏笑問道：『這東西好是好，怎個用法？』　甘壽道：『奶奶自己用也得，拴在我身上用也得。奶奶請到床上去，我做給奶奶看。』熊氏便忙忙上床。甘壽怕女兒來，掛了門，也上去。將兩根襪帶解下，拴在那角先生根，替熊氏脫了褲子，叫他仰臥，又替他紮在腳後跟上，彎著腿，塞入戶中，手扳著腳尖，來回進出。

熊氏笑道：『好是好，我費力得很。』甘壽道：『奶奶怕費力，讓我來。』替他解下，係在自己腰間，同他舂搞起來。熊氏久未做此事了，今日忽然得此，那裡肯就住？兩人足足弄了半日。老姐來叫門方歇。

因有了此物，熊氏此後待甘壽大不相同，心疼他了不得。甘壽暗暗念佛，又買了三四個來送他備用。還拿了一個供在祖先龕內，朔望燒香叩拜。謝他之力，免了多少打罵。

再說游夏流別了甘壽，路上暗笑道：怕老婆竟騙得出肥嘴來吃，可見不可不怕。卜氏那日吃了飯，房中獨坐。又想起昨日的事來，暗道：世上想偷婦人的漢子還恐怕偷不到手，我倒好意去就他，以為十拿九穩，【偷婦人之漢子固有，偷妖怪之漢子決無也，如何怪得他人？】得嘗他那妙物。誰知這樣個大漢子，卻是個蠢貨，一點竅也不知道。古人說，大漢不呆真是寶，一絲不錯。當面錯過了這樣好東西，真是可惜。

心裡想著，欲火又動。昨日還有剩的冷酒，喝了幾碗。走到臨街窗子內，往外張人解悶。

忽見兩條狗搭鏈在一處，他家那條大黑狗急得在旁邊亂跳，張著嘴，伸著舌頭喘。抱住那母狗頭，伸出個通紅的膫子來混聳。他不由得陰中的那水的達達往外滴，想道：狗的這東西也有這樣大，雖與人的不相像，大的自然也弄得。

遂開了門喚那狗。

狗見主母喚他，跳下走進門來。

卜氏看他那膫子還不曾收進去，用手捏了捏道：『比我家那忘八的強大了，我同他試一試，看他比人弄得何如？』　遂關了門，喚著那狗，忙走到屋裡，脫了褲子，仰臥在一條凳子上，屁股放在凳頭外邊，兩足楂開。狗通人性，見了這個樣子，他也是急了，拿鼻子把陰戶聞了聞，竟伸舌頭舔上幾下，即跳上身來，兩隻前爪抱住卜氏的腰，那膫子向陰門亂戳。卜氏忙伸手去捏住，導入牝中。那畜生也知道往上爬爬，儘著往裡聳了幾下，把根子上那大疙瘩都送了進去。

狗性屬火，陽物大熱，世間人及畜類陽物皆筋肉而已，惟狗腎內中有骨一條，故此甚是堅久，弄得那卜氏快活難當。他自到游家，不嘗此美味已久，今忽得此，享用奇物，覺比當日那兩個搖鼓兒的同那兩個花子強多，算生平第一次受用了。弄了許久，狗纔泄了跳下來。

卜氏覺得渾身松活了好些。

自得了這件樂處，每日栽派游夏流定要買牛肉四斤煮熟，一日兩次喂他。【從未聞親夫買肉養姦夫，大約只他一人而已。】但吃飯，先盛一盆，用湯肉和了喂狗。【卜氏如此敬這狗，也是舉案齊眉的派頭，但所為略差些。】飯後無事，就攆了游夏流出去，他定同這狗高興一次。

那游夏流只說妻子憎嫌他，故此攆了出來，且落得在外邊躲躲。逢人便高談闊論，數黑道黃，譏議長短，【此輩好譏議人長短者，宜乎有此等妻子。】那裡知他令正在家中幹這樣的風流樂事？

起先卜氏日裡同狗郎君取樂，夜裡還叫游丈夫舔。既經了狗的此道，他後來覺游夏流之舌不及那狗腎百分之一，舔得一毫趣味也無。晚間將游夏流攆到前邊客位內去睡，他把那狗喚到床上同臥。

因同那狗行樂之時，被他那爪子上的指甲抓得皮肉生疼，想了一個妙策，做了四個布套，將他四個爪子套住。【諺云：醜人偏作怪，黑饃饃一兜菜。卜氏之謂。他丑是丑，想頭頗異。】他馬爬在枕上，黑股高蹶，那狗也就如跳母狗一般，爬上背來弄聳。那雄狗跳母狗，被他將腎鎖住，故不能施展其技。卜氏鎖他不住，任其肆行抽拽，每次定有一二更纔住。真是爽心快意，暗悔不早想到配了此狗，卻空空守著那沒用忘八的舌頭。

那游夏流見卜氏久不用他舔，以為他大發慈悲，寬恕他了，暗自欣慶，那知這些妙處？【甘壽在祖先龕上供角先生，游夏流亦當繪此狗供於祖先之旁。】這狗幾次之後也就慣了，一到天晚，就跳上床去等，間或日間也到床上去睡。

游夏游見了要攆他，卜氏道：『一個看家有用的狗，比你這沒用的忘八強幾十倍呢。憑他睡睡罷，你攆他怎麼？』【自來但聞鵲巢鳩奪，不意下流人之臥榻竟為狗所據。】游夏流或偶然將那狗踢一腳打一下，便被卜氏罵個三日兩夜還不肯住。那狗或一時興動，向卜氏身上混爬混跳，他便攆開游夏流，就脫了褲子，或仰臥凳上，或爬在床沿，任他高興。他疼那個狗勝似游夏流十分。

約有半年餘，這卜氏竟懷孕起來，柳斗般一個大肚子腆著。游夏流滿心暗意，還只道是他這樣個匪物也可以下種。倘生出個兒女來，不但可以說嘴，或妻子看兒女分上，又寬待他些，也不可知。

忽一日，卜氏肚痛，要生產了，游夏流忙去請丈母來收生。到了他家，水氏不在家中。忙同舅子卜之仕尋到他一個乾姐夫楊大家中，纔尋著了。

這楊大的妻子是水氏認的乾女兒，只見水氏吃得臉紅紅的，游夏流說他女兒要分娩了，特來請他。水氏沒奈何，纔同來了。

你道水氏在楊大家做甚麼事？幾時認的這門親？

這楊大是個轎夫，有三十多歲，結結實實一條壯漢。他名字叫做楊大，好個陽物，也就放樣的大。他窮苦人，掙了半世纔娶了個老婆，只得十七歲，倒生得小巧。成親之夜，他恁大年紀纔得了個老婆，好似餓虎撲食一般，那管他的死活，一下把這女子的胯骨弄崩了，幾乎喪命。扶養了半年纔好了，那胯骨再合不攏，走路彎著腰還是有些瘸瘸的。後來但是弄一次，這女子哭哭啼啼，禁受不住，楊大總不得暢意。年餘後，這女子懷了孕，有六七個月了。那楊大一日酒醉，拿出抬轎的力氣來，把胎弄傷了，死在腹中。請了水氏來收。整整弄了半日半夜，纔取了下來。水氏夜深回不得家，又因辛苦了，多用了幾杯，就在楊大家睡下。

楊大也有半酣，想道：這婆子也纔四十多歲，生得這等肥胖，必定是我的對子。他一個走千家的婆娘，也未必是甚麼貞節的，且弄他一弄。若弄出事來，不過到官挨一頓板子。半夜裡夢見做財主，且快活一會是一會。

上前叫了幾聲奶奶，不見答應。又推了兩推，也不見動。大著膽，竟公然將他褲子輕輕褪下，偷爬上身，弄將起來。

水氏夢中驚醒，誰知下嘴被他塞滿堵住了，連上嘴都不做聲。楊大見他心悅誠服，遂鼓勇大幹。那水氏不多時上嘴哼哼的震耳，下嘴響亮得驚人。鼓搗了半夜，兩個弄了個爽心快意而後止。

水氏被他這一下弄得魂落在他家了，沒三日不到他家來。外面弄得銀錢就到他家沽飲，二人飲得酒興濃時就幹一度。

楊大的妻子不但不吃醋，反感激水氏了不得，再三諄囑，千萬來勤些，他好脫這肉棍之災，【世間婦人皆如此女，則淫風可止矣。】竟認水氏做乾娘。水氏因疼乾女兒，並波及乾女婿，常來替女兒當災。

這日正在他家小飲，卜之仕知道他娘常在乾姐夫家，同遊夏流一尋，便尋著了。水氏滿心三杯落肚之後，等乾女婿拿陽物來孝敬他。不意親女婿來說女兒要生長，不得不去。

到了女婿家，女兒肚疼緊了一兩陣，要生了。水氏忙接時，頭一個竟是一個小狗兒。水氏吃了一驚，游夏流替卜氏摟著腰，看見也嚇了一跳。【養得好兒子，這卻說不得嘴了。】卜氏自己心中明白，毫不介意。又陸陸續續下了四五個，也有狗頭人身子的，也有有毛，也有沒毛的，也有產下是死的，也還有叫的。

游夏流只疑是得了甚麼戾氣，以致有此妖孽，那裡疑是狗的令郎。【多銀所生者，纔真是狗弟子孩兒。】恐人聞知，忙忙拿去埋了。他娘知道女兒騷而多淫，也猜了個幾分，卻說不出口。但暗暗懊悔，可惜白費了好些錢，送了那些搖籃衣服被褥之類與這樣狗外孫，不若留著買酒肉養楊女婿。【狗外孫，養女婿，恰對。】水氏忙忙把女兒收拾完，又到楊家去收拾。女婿到底同他高興了一度，完了願心，方纔歸家。

且說那卜之仕聽見妹子生了幾個小狗，他走了來看妹子。坐下笑問道：『我聽見你養了幾個狗外甥，可是真麼？我來看看，怎麼一個也不見？』卜氏道：『你少要說傻話了，你聽見誰說來？』卜之仕笑道：『我聽見媽說的。我從沒有聽見人下狗，我故此來看看是個甚樣兒。』多銀不好答他，拿話支吾道：『媽這些時在家做甚麼呢？』他道：『媽常不在家，十日倒有七八日在姐夫楊家。』多銀道：『是那裡這麼個楊姐夫？』卜之仕道：『是媽新認了這麼個肏屄的女婿。』多銀道：『你又來胡說了。』他道：『我怎麼胡說？是我親眼見的。我見他常常在楊姐夫家過夜，又常不住的往他家去，一去就是半日，定然吃得臉紅紅的纔回來。我也有些疑心，那一日我去看看，他家的門掩著，我就推開走了進去，到了院子裡房門關著。聽見媽哎喲哎喲的叫，我在外間窗子洞裡一張，那乾姐姐在春凳上睡覺，再往那間房裡一張，原來楊姐夫同媽脫得精光，在床上肚子壓肚子弄呢。我看了一會，只見媽仰巴叉的睡著，先還聽見哼，後來動也不動，嘴裡連聲氣兒也沒有了。我說這一下可肏死了，打算要進去叫他一聲。想起當年為他同爹弄，我笑了一笑，被他打了一頓，我若叫他去，設或沒有死，又好討他打罵。我想就是肏死了，叫做老和尚背著二斗米，是他自討的，與我屁相干？我就回來家，不想他沒有死，第二日又回來了。我想女人家的這東西這樣喜歡人弄，像你在家的時候，同那兩個花子兩個搖鼓兒的好弄，我問你，你們的那東西同男人弄得很有趣麼？』多銀笑道：『你是那裡這些瞎話，信著嘴混講混說。』他道：『我倒是混講，我看見不知多少回數。我不管閑事罷了，況我的唐泛個膫子倒大得好看，像一根粗皮條，稀軟的不會得硬起來，又弄不得，要我的膫子會硬，你的屄當日我不會肏，肯給外人肏？』多銀見他不住亂說，便道：『你家去罷，恐怕媽家裡尋你。』他道：『我來時，媽媽往楊姐夫家去了。那裡就捨得回來，有半日肏搗呢。』又笑道：『我正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再記不得。方纔提起，我想了起來。你嫁過後，他們四個還常常來在門口搖鼓兒討飯，我先也不理他。那一日，我把他們一把拉住，嚇他道：「你們幾個生生把我妹子肏死了，正要到衙門裡告你們去呢。你們還敢來？眾位街坊來幫我拿一拿。」嚇得他們掙脫了好跑，此後再也不敢來了。』說畢，哈哈大笑。

多銀見他只管混說，怕游夏流回來聽見，數了二十文錢遞與他，道：『要買些燒餅你吃，你妹夫不在家，你自己去買了吃罷。你快去，我要睡睡呢。』纔把他支了出來。一日端陽佳節，水氏替一家婦人收了生。擾了那人家的雄黃酒，也有半酣。又得三星謝儀，他買了一隻燒鴨，打幾斤好酒，又買了些粽子，到楊大家來。一則過節，二則消酒興。

走到內中，悄無人聲。原來楊大的老婆有病，他娘家接了去了。楊大同夥計們吃了一頓燒酒，醉了回來，在家屋裡春凳上睡覺。

水氏上前將他搖醒。楊大見了這些東西，笑嘻嘻道：『大節下，我沒有得請你老人家的，反倒又費你的事。也罷也罷，我擾了你的鴨子，停會吃上興來，我請你吃雞罷。』水氏也笑了。楊大忙去切了鴨子盛上，拿個盤子來裝了粽子。又拿了鍾筷來。二人就並坐在春凳上，一遞一口的飲酒。水氏道：『纔到屋裡去，姑娘怎不見他？』楊大道：『這幾日總不見你來，前日我熬不得了，又同他弄了一弄，把舊病又發了。這幾日，小肚子連腰痛得要死。昨日他娘接他過節去了。』水氏道：『你也是個冒失鬼。既知道他有這病根，輕巧些是呢。』楊大笑道：『何嘗重來？他各人不濟，我還是提心吊膽弄的呢。要是你老人家，還嫌我輕得很呢。』那水氏笑著擰了他一下。

楊大讓他吃酒，水氏道：『我方纔在那人家，他讓我吃了好幾杯雄黃酒，到此時頭還轟轟的。且略消停一會再吃。』楊大道：『我方纔同夥計們吃公東，多了兩杯，也還不大醒。且趁酒興弄一會子，等醒了再來吃。外邊將有午時了，我們肏個毒屄著。』就替水氏脫衣裳。他原是為此而來，豈有不樂從之理？兩人脫光了，水氏就睡在春凳上，楊大站在地下，扛起腿來就弄。

且說南京的轎夫論碼頭，一個碼頭上有十二名轎夫。一條街上一個碼頭，單做這一條街上的生意。他們在縣中冊上有名當差，他這十二名算有名正身。縣冊無名，在碼頭上做生意者，謂之散班。月月幫貼些須與他，正身應當官差。南京城中共有八百個碼頭，這是歷來舊例。

他們這個碼頭上，因大節下，眾人聚在一處商議。十二個人每人出幾分銀子，買了些酒肉粽子打平火，楊大也在那裡。他丈母昨日來接女兒，楊大打了幾斤酒來相待。他丈母不曾吃，便同女兒回去。楊大昨夜又抬人去吃戲酒，在那家吃了些搶盤，回來夜深，也不曾吃便睡了。

清早起來，聞得酒香。大熱天，涼涼的酒，幾氣喝了，已自有了半酣。又同眾人去吃，一連幾大杯，就醉了回來。

那十一個還在那裡吃，內中一個道：『楊大哥的酒量每常還好，今日吃不多就醉了。』一個道：『他來的時候就醺了，一連喝了七八鍾燒酒，又沒吃個菜，他不醉等請麼？』又一個道：『都不是。這一向我見卜家那胖老婆常到他家來走動，又常帶了酒餚來，一進去就是半日，大約兩個人有個勾搭帳。不然非親非戚，他來做甚麼？今日想是等他拿些東西來過節，兩個弄弄。慶賞端陽。楊大哥享用肉蓮蓬，那胖老婆吞那獨孔藕的意思。』一個道：『你是這樣猜。據我看起來，兩個學生打架，為筆。那婆娘替人家收生，或看娃娃病，爭一個錢來就像眼珠子一般，他肯做這賠錢養漢的事？』一個道：『這倒不相干，楊大哥的本錢也還像個樣兒。他若愛上了，敢是就捨得。』正說著，只見一個名張三的出去溺尿，笑著進來，道：『那胖老婆拎著一隻燒鴨，一串粽子，一瓶酒，到他家去了。』先那一個道：『何如？我嘴上有硫磺，一猜就灼。我就猜楊大哥是等他來過節，可被我說著了。他兩個必定又要高興，我們何不大家去（足麗）狗尾。拿住了，訛上他一家，也弄他一下子過過節。』一個道：『使不得。若單是楊大哥同那老婆幹事，我們去還可以。他有那少年婦女在家，如何去得？』又一個道：『我昨日見他丈母來接了女兒去了。』一個道：『他家既沒人，這還可以行得。』又一個道：『他難道是呆子，大白日裡兩個要幹事，可有個不關著門的？我們隔牆爬進去不成？鬧到了官，屄肏不成，屁股上挨一頓好板子。』內中一個叫李四的道：『看大家的造化，膫子可行運不行運。我去探探來，若關著門就罷。要是開著門，我悄悄進去看看。他們要是吃酒，我就回來。要是幹事，我來叫你們同去。』一個道：『他要看見你呢？』李四道：『要看見我，就說我來看你酒醒些沒有，約他來吃酒。』眾人都有了酒意，高興起來，道：『有理，你快些去。』李四走到楊大門口，輕輕一推，那門隨手而開，並不曾拴死。是水氏來時，不知楊大在家不在家。後來兩人高興時不但情興如火，況都還醉醺醺的，那裡還想起來呢？李四捏手捏腳走了進來，只聽得一片響，又聽那婦人叫道：『哎喲，好大雞巴。我的哥好弄，我要快活死了。你再狠些。』又聽得楊大笑道：『我這樣狠，你還嫌輕呢，要是你那女兒，好把命都送了。』李四輕輕一張，見楊大扛著水氏的腿，在春凳上大幹。那老婆閉著眼，屁股亂顛亂簸，嘴裡混哼混叫。李四忙忙走出跑來，笑道：『弄呢，弄呢。快些去。』一個道：『不要冒失，這進去，著一個先搶褲子衣服。李四哥的力氣好，楊大哥素常醋怵你三分，你便上去抱住他，張三哥手腳伶便，你便抱住那老婆，我們只說同他頑，要抽個頭兒的意思，十分要鬧起來，現有褲子衣服，他二人又是精光著，叫破地方到官也不怕他。』眾人道：『有理有理。』遂一轟齊到他門口，悄悄進去，把門拴好。

他兩人正弄到興頭上，也不防有人來。況那水氏淫聲浪語叫得震耳，那裡還聽得人腳步響？

眾人推開房門，一擁進去。一個先搶了衣服抱在懷中，李四上前打背後一把將楊大抱住。那水氏正閉著眼哼，睜開一看，吃了一驚。剛纔要掙起來，那張三也從後面連奶胖一把抱住，兩隻手就捏著他兩個乳頭。水氏掙不脫，只拿一隻手掩著那水嘰嘰的陰門。

楊大見眾人，只說來拿奸，面容失色，要想動手。不但人多了，料敵不住。只李四抱住了他，要掙脫了尚難。只得軟說，道：『好弟兄，我們一個同行夥計這麼幾年了，就是別人算計我，你眾弟兄該衛護我纔是，你們倒反拿起我來？』眾人笑道：『楊大哥，你錯會了主意了。我們一個好弟兄，也犯得上來拿你麼？卜奶奶這件好東西是有名的，【這纔真是謬獎，不知在何處馳名？】你也受用夠了。今日大節下，我們托哥福都沾些餘光，想來嘗嘗新的意思，你捨得捨不得？我們明日湊個大東，一來謝哥，二來陪不是。哥，你怎麼說？』楊大見他們不是來捉姦纔放了心，笑道：『你們這些斫腦瓜子的，有話好講，冒冒失失跑了來，嚇了我一跳。老四，你放了我商量。』李四笑道：『我放了你，你好變卦。』楊大道：『呆瘟，卜奶奶精光的你們拿著，還變甚麼？』一個道：『你放了楊大哥，他不是那樣人。我們好弟兄一場，就給我們大家享用享用何妨？這叫做火攻紙馬鋪，落得做人情的。』李四也就放了楊大。

楊大向水氏道：『如今他眾兄弟們是這個主意了，你怎麼說？』　水氏雖然是個淫浪婦人，此時被一個驀生男子精光抱住，十多個橫眉豎眼的小夥子都望著他，也自羞愧難當的。聽這楊大問他話，低了頭不嘖聲。

又一個道：『卜奶奶怎麼好說得？哥若肯了，他還有不肯的麼？』楊大道：『我有甚麼不肯？』因向抱水氏的張三說道：『你放了手，等我同卜奶奶商議。』張三道：『這一放，就想要金蟬脫殼了。』那一個道：『你放了他，褲子衣服我現拿著，他難道光著屁股跑出去麼？』張三也就放了。楊大向水氏耳邊悄語道：『這事不得開交，不給他們弄一下子，人多勢眾，弄出事來，就大丟醜了。說不得，你給他們了了心願罷。』水氏到了此時，也無可奈何了，也悄悄的道：『這麼些人大睜著眼睛看著，怎麼好做得？』楊大道：『這容易。』向眾人道：『列位弟兄聽我句話，卜奶奶見眾位在這裡，大約也辭不得了。但列位都請到天井裡站站，一位一位的輪著進來。不然都在這裡，不但他婦道家不好意思，就是列位心裡也過不去。』眾人道：『這使得，我們出去。』一個道：『我們論年紀的次序罷，【古人兵戈中存禮讓，而此等事尚序齒，到底古風較今不同。一笑。】省得你爭我讓，我們都是序過的。』指著一個年長的道：『哥，你就請先上。』眾人說著，就出去了。楊大向那拿衣褲的要了穿上，也出去了。這一個上前將水氏抱住，先親了幾個嘴，纔自己脫衣服。

這一起轎夫，大熱天都是披著一件小蘭布衫，光著腿，下穿一條麻布褲。把衫子一撂，褲子扯下，就是精光。他先見水氏赤著身子，一身緊就就雪白的肥肉，兩個滾圓的大奶頭，下身雖用手掩著，覺得鼓蓬蓬的饅頭一般，一大些毛，好不動火。那陽物已硬久了，將水氏放到凳上，挺著就戳。

水氏還故意用手掩著，那人笑著在他耳邊道：『你合一句俗語，叫做脫了褲子搗著房生者，拿開手罷。』水氏也笑了笑拿開。

他是纔同楊大幹事的，陰戶還水淋淋的，一下攘個到底，抽弄起來。

弄去一個，一個接著上。內中大的小的，粗硬的細的，長的短的，久的快的，種種不一。已輪了六個來的，水氏覺得也有弄得有趣的，也有淡而無味的。

到了第七個，陽物既大而本事又高，輕易不泄。水氏被他弄得著實受用，覺比楊大強多。因外邊人眾人，不敢聲喚，只拿屁股亂顛。樂極的時候，反把他摟過來送嘴遞舌。悄向耳邊道：『哥你好手段，你姓甚麼？』他道：『我叫做張三。』水氏摟住道：『好三哥，你再狠些快些。』張三承他格外垂青，也竭力以事。多時事畢，又換一個來。

那水氏一看，就是先抱著楊大的那人。弄將進去，水氏覺他的陽物比張三的又還粗長雄壯些。一上手就有千餘抽。水氏被他弄得丟而又丟，心愛至極。問他姓名，他說叫做李四。他弄的工夫比張三更久，方纔完事。

水氏經他二人這大弄了半日，興也足了，陰中也就算飽足了，到第九個上，水氏也就覺得有些吃力，低聲的說道：『你歇一歇，讓我略停一停。』那個道：『我們等了這一會，熬得慌了，既承你的情，就一個人情做到底，略忍忍兒罷。也快了，只得我們三個了。』越抽送得利害。

水氏只得忍受。

十一個人自晌午弄起，直到日色將落，方纔完事。

眾人齊笑著說道：『多謝奶奶了。』又向楊大道：『多擾哥，改日酬情。』哈哈大笑，出門而去。

楊大關了門進來，看水氏時，見他坐在凳頭上，兩隻腳踩在地下，腿大揸著，皺著眉，手揉著小肚子，那陽精滴滴達達往外滴，那陰毛上沾得黏達達的，活像個鬍子嘴喝了奶子茶一般。

這水氏四十多歲的婦人，又生得胖壯健大，雖經這些人蠻弄了半日，竟還不覺得狼狽。楊大問他道：『你覺怎麼的？』　水氏道：『小肚子脹得很，腰眼裡有些酸疼。』楊大道：『你還仰睡著，等我來替你揉。』扶他睡下，楊大脫下一隻鞋來，按在他小肚子上一陣揉，那陽精一陣陣汩汩流出。

楊大一面揉著，一面笑說道：『古人說的話一點也不錯，他說，世上人吃到老穿到老學不了，千真萬確。我那一日偶然聽人說閑話，他說這些流賊搶了婦人去，有三五個賊人共一個的，或十多個賊人共一個的。再婦人少了，拿了去傳營，四五十賊共一個，弄得那婦人的肚子像柳斗一般了。拿鞋底烤熱了揉，揉盡了又弄。我聽在心裡，誰知今日你竟用得著。』水氏笑罵道：『都是你這斫刀的引的頭，叫我吃這一場虧。還說這鬼話呢。』楊大道：『你不怨自己進來不關上門，倒埋怨我？』水氏道：『我當你不在家呢，後來就忘記了。』楊大道：『事已過去了，也不必抱怨了。我看你的這東西還是照舊的一個窟窿，又沒有裂開，又沒有塌皮，並不曾弄壞了甚麼。下次小心些就是了。』兩人笑了一陣，楊大又用手替他抹了一會，見陰中沒得流了，尋了塊破布來，遞與水氏。揩淨了起來，看地下時，淌了一大灘。楊大撮了些灰來掩了。

水氏走進房中，到床上坐下。楊大點上燈，來廚下把酒略溫了一溫，把鴨、粽子掇進來放在桌子上，掇了靠床放下，光脫了同水氏相摟著吃酒。

楊大道：『你餓了，吃個粽子。』水氏道：『我不覺得餓，肚子還有些脹。我不吃，呷幾鍾酒罷。』楊大道：『我從早晨起來就喝了一飽酒，被他們來鬧鬧吵吵的，到這咎晚，連飯糝兒還沒有嘗著呢。我可要偏你了。』一面剝粽子，就把鴨子吃著。一面笑說道：『說話都有個讖語，我先說擾你的鴨子，停一會請你吃雞罷。果然就吃了這麼些。』水氏把他擰了兩把，頑笑了一會。

楊大把鴨子粽子吃了一飽，二人收拾了同睡。

楊大摸他的陰戶，道：『好結實東西，就是生牛皮做的，被這些人搗了半日，也搗谷了些。你這個就不曾壞了一點兒。』水氏笑著將他打了一掌。楊大道：『頑是頑，笑是笑，今日大節下，你的興大約是足了，我先雖弄了一會，並不曾盡興，你再給我足一足興罷？』　水氏道：『還興呢，再興興，我好送命了。』楊大道：『不妨事，我試試看。若弄不得就罷了。』水氏拗他不過，只得讓他上身，纔抽幾下，水氏推住：『來不得，裡頭深處有些疼呢。你睡睡，到天亮看好些再弄罷。』楊大也就下來，大家睡了。

直到天明醒來，楊大問他道：『你這會子好了？』水氏道：『肚子雖不脹，兩胯骨倒有些疼起來。』楊大道：『這是那些孽障們蠻撞的，我再弄弄看。』二人又弄起來。

水氏道：『弄不得，裡頭雖不覺怎麼了，這蓋子骨疼得很。』楊大下去看了一看，見腫得像個大饅頭一般。楊大道：『你又弄不得，我又脹得慌，這怎麼處？』　水氏見他著急，爬起來一把攥著陽物，用口一陣嗚咂，咂得楊大骨軟筋酥，冒了出來，水氏都咽了。楊大感他不盡，抱住親了二三十個嘴。

二人起來梳洗了，水氏道：『我此時要家去，下身疼，走不得。你叫乘轎子來送我，去到家打發他錢。』楊大笑道：『他們還好要錢的，那就太沒天理了。』又道：『你既下身疼，住兩日，等好些再去罷，忙甚麼？』水氏道：『我家中沒人，只大孩子在家。我昨日只說到你這裡來，還回來大節下同孩子過節，誰知被他們羅唣來，就耽誤住了。我今日要回去看看。』楊大道：『也等我買些菜來，你吃了飯去。』水氏道：『等不得，我不吃了。』楊大留他不住，就到碼頭上去。眾轎夫向他笑道：『昨日多擾哥。』楊大笑道：『你這起天殺的，也放輕巧些，拿出抬轎的本事來弄，被你們把他都弄癱了。他要回去，走不動，你們抬乘轎送送他去，還好要錢麼？』　內中那張三、李四兩個，昨日承水氏親愛，就跳起身來，笑道：『那裡有要錢的道理？我兩個送了他去。』二人抬了轎子到楊大門口落下，水氏出來上轎，二人笑道：『昨日多謝奶奶。』水氏笑著瞅了一眼，上了轎。

二人抬上，直送到了他家。水氏下了轎，說道：『你等著，我取錢來給你。』二人笑道：『我們不要錢，多謝奶奶罷。』水氏在手指上搖下兩個銀戒指來，每人贈了一個，他二人不肯受。水氏笑道：『這不是給你做轎錢，是送你們做記念的，好好的收著。』他二人方笑吟吟作謝收了。

水氏道：『這個不要給你楊大哥看見要緊。』二人答應道：『我們知道。』抬著轎去了。

水氏過了四五日纔覺得全好。又遲了兩日，那兩隻腳不由得又走到楊大家來。楊大看見他，一把摟住，先親了個嘴，就伸手去扯開褲子，摸他的陰戶，道：『你全好了麼？』水氏道：『好了，也疼了好幾日。姑娘還沒有回來麼？』楊大道：『沒有呢。我前日去看看他，病還沒有好。來家沒人服事，他就好時也不禁大弄，倒不如等他在娘家住著去罷。只要你老人家來勤些就是了，稀罕做甚麼？』又道：『我前日沒有得盡興。你既好了，我們今日盡一儘著。』水氏道：『且慢些，等我去關了門來。』遂出去把門拴好，猶恐不牢，還尋了根棍子頂住。他雖是傷弓之鳥，也可謂賊去關門。進來同到床上，掀天揭地，大幹了一番。事畢睡下，水氏有心問道：『前日眾人中，那兩個姓張姓李的好精壯小夥子，比你還利害。』楊大笑道：『他兩個都纔二十多歲，有名的勝，叫驢張三、鐵棒捶李四。我們向日幾個人到水西門彎子裡打釘，賠本事贏東道，數他兩個是魁首，那軟弱些的婊子都有些怕他。大約那日把你弄傷的就是這兩個天殺的了。』

水氏心中方知他二人的混名，牢記在心。水氏被那些轎夫伙淫之後，這種人可還有甚涵養，顧甚羞恥？以為是一件趣事，每每互做笑談，傳得這條街上人人皆知。

這街上住的有一個富豪子弟，他祖父也都歷仕過。他復姓單於，單名一個學字。年纔二十以外，生得柔媚，宛如女子。做人倒也不甚凶惡，但生性貪淫，且酷好戲謔。他戲謔起來，所作所為都是人想不到的謔法。

南京上元燈市中，極其熱鬧。自初八日起，到十八止。賣燈者固多，而看燈者更多。兩邊樓上，或是王孫公子，或是大家宅眷，都租了看燈。窗上懸了珠簾，檐外掛上各種異燈，飲酒作樂。

有那一種中等人家內眷，又愛看燈並熱鬧，要租燈樓，又無此力量，只得僱了轎抬著看燈。那市上燈光如晝，真是人山人海。

內中就有那無賴子弟，便伸手到轎櫃中，把婦人的鞋脫了下來。那婦人要叫喊，又怕羞。那時就是叫，他縮手閃開。成千帶萬的人，知道是誰？燈市中婦人失鞋者，十有五六人。人知有此，而年年有人去，是這一種風俗，他本家的男子也不能禁。

單於學最恨這一種脫鞋的惡少，他想了一個妙謔。到了燈節，他自己扮做女裝，做一隻假腳，微露轎簾之外，卻用釘子釘住，繡裙掩覆。他盤膝坐在轎上，手中拿著二尺餘長的粗錐子，磨得極尖極利。他眼睜睜看著那鞋，叫轎夫抬著在市上來回走。但有人伸手來捏腳，便是那一錐。那人被戳，又不敢做聲，只好忍疼避去。如此數日，那轎櫃的板上，血竟污滿，結得大厚。你道他這戲謔有趣不有趣？利害不利害？

更有妙者，每逢端陽，秦淮河燈船龍舟不計其數，那兩岸河房內，人俱租盡，不消說得。而在河裡坐船游頑者也便如蟻。那來游的婦女小戶人家，如何來得起？自然都是大家閨秀。船上雖然四面垂著簾子。日光射照，通通大亮，雖有如無。也有一種輕薄子弟，雖不敢以船傍船來賞鑒。把他船在這船的左右前後，總追隨著遊蕩。單於學也做婦人裝束，坐在船上，吩咐船家專在熱鬧處游，引得這些少年把船都不離他。到了上午，他叫把船泊住在文廟前月牙池內，眾少年的船也都遠遠的圍繞著。他忽然叫捲起簾子，把褲腳裸至膝上，伸出兩隻大腳，在河內濯足。那些少年見了，無不含愧好笑，忙忙都開船避去。【單於學之戲謔，一是處無賴惡少，一是辱輕薄少年，較鐵化之尖刻強多矣。】他腰中有一根驚人之具，長約七寸有餘，又粗又壯。他恃了這根孽具，且又有一個動人的好臉，就專在婦女上做工夫。家有一妻三妾二婢，竟猶不足，尚在外邊尋獵野食。

他每常無事站在大門口閑望，見水氏常常在街上來往。年紀雖非少艾，卻豐韻頗佳，眉目中大有騷致。他就高興起來，道：『這老婆，看他這個樣子，睡情定有可取。古人說，半老佳人可共。何不想法兒弄他一下，自有別趣。』尚恐他面目雖騷，或者心中貞靜。倘一時下手不從，豈不弄出事來？近日風聞得他同楊大私通，被眾轎夫訛上朋淫，笑道：『這樣的婦人，弄之尚有何患？』遂想了一個主意，每日在門口等他。

一日，見水氏遠遠走來。忙叫一個小廝，附耳吩咐了幾句，他便跑了進去。水氏要往楊大家去，定在他門口過。只見一個小廝叫道：『卜奶奶，你來得正好，我纔要請你去呢。』水氏便走到跟前，問道：『你家姓甚麼？請我做甚麼事？』那小廝道：『我家爺姓單於。』低聲道：『爺跟前的一位姨娘要生產了，養不下來，叫我去請你，快些進去罷。』水氏便同他進來，那小廝引到了書房門口，水氏道：『你家姨娘怎不在上房，在書房裡？』那小廝道：『我家奶奶利害得很，爺偷娶在這裡的。我不好進去，你老人家請進去罷。』水氏信以為實，便掀開簾子走了進去。見一個少婦坐在床沿上，兩手捂著肚子，道：『快些來，我已生下個孩子的頭來了，只身子不下來，你快救我一救。』水氏道：『哎呀，你這麼個大人家，怎也不叫個人來摟摟腰，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生長。』一面說著，忙脫了上蓋，解去裙子，把兩隻袖子卷了卷。伸手到胯中一摸，不見孩子的頭，卻摸著一個小和尚的光腦袋，挺硬的豎著。水氏攥在手中，覺比張三、李四的還長大些，是生平未見的奇物，笑得了不得。攥住說道：『原來是耍我，我把這孩子拉出來纔罷。』攥著往外扯。

單於學見他毫無羞怒之意，知他是愛上了，便兩手將他拉了上床。【拉上床，妙。單於學身小，水氏胖大，抱他不動，故用拉也。】解帶脫褲。他並不拒，任憑脫下。單於學便伏上身，一連幾搗，全全入去。水氏覺得內中之樂無窮，真嘗所未嘗之樂，一下戳在一個癢癢酥酥的去處，大有妙境。聳身上迎，正在高興，只見單於學抽了不到十數下，早已告竣。

水氏一把扳住他屁股，道：『哎呀，歇不得，我的祖宗，你這一歇，我就要死了。快些掙著再動動。』單於學見他騷到極處，還要勉強抽抽，不意那物件已像蛐蜒蟲一般，毫無硬氣，把個水氏急得亂叫。單於學原也有百十合的本事，因自己斫喪過度，遂至如此。被水氏推下身來，一面穿著褲子，說道：『這樣的武藝還想調弄婦女，保著家裡的不吃野食就夠了。』穿上了下床，又穿了衣裙，就往外走。單於學滿臉含愧，【單於學此辱，自取之也，亦可為不自量力者戒。】說道：『你吃了酒飯再去。』水氏道：『嗤，我稀罕你家的吃呢。』嘓嘓噥噥，揚長出去。被他引得心中火起，到楊大家痛痛的樂了一番纔罷。

且說多銀自生了那些小狗，【多銀所生纔真是犬子。】他想道：不過是下些狗了，又不得傷命，是落得快活的。每日買肉飽喂那狗。十數日後，他身上乾淨了，也等不得滿月，見那狗不住在他身上左跳右跳，便興動起來，同他交合。此後也不拘日夜，或是狗一時高興向他跳，或是他一時興動，兩個便相親一番，不必多敘。一日，他對門開了一個面鋪，買了兩頭翻肥的叫驢，輪流推磨。他是臨街的房子，沒有後院，無處拴驢，日裡借游家的後院拴歇，天晚牽回家中去喂著，每日許送兩枚燒餅。

卜氏聽見有燒餅就依了。過了幾日卜氏偶然見那驢子，有時伸出那膫子來，開了花，一個大喇叭頭子硬幫幫的，打得肚子山響。

他高興道：『這件東西倒長大的有趣呢，比狗的強了許多。我何不試他一試？難道也會下個小驢子不成麼？』興不可遏，見那個大驢子的膫子太大，那一個小驢子的略細短些，他道：『先向這小的試試。若不妨事，再試大的。』那一日將午，鋪中將大驢牽去，換了小驢來暫歇。不多時，那驢子便將膫子伸了出來。多銀忙拿了春凳來放下，褪掉了褲子，一手牽著驢子，自己仰著在凳上，將驢子身上拉。

那驢子蠢夯，沒有狗通人性，見人睡著，不但不敢上身，竟反往後退。如此數次，多銀急了一身冷汗。坐起看時，那驢子連膫子倒縮了進去，伸手去捏捏他，反混跳起來。多銀沒法了，火都急了上來，又見那狗往身上混爬混跳。他牽著驢子看著，又復睡下，憑那狗乾一度。

一連幾日，那驢子也看熟了些，大畜生也有些靈性，他雖不敢便跳，也就把那鼻子到陰門上聞聞，仰著頭，齜著嘴，一會又來聞聞。卜氏見他教得有些要會了，越發拿狗來做個樣子與他看。

忽一日，卜氏纔在春凳上睡倒，牽驢到跟前，他聞了聞，嘴齜了齜，膫子挺硬的突的，就往身上跳。卜氏大喜，忙捏住了，送入牝中。那驢子也往裡聳了聳，卜氏覺得陰中塞了一個滿足，渾身都覺得受用了。怕他太長，一隻手攥住了小半截。那驢子聳了幾下，不得盡根，用力一送，那春凳一歪，卜氏幾乎跌了下去。忙放手，把春凳一搬，不意那驢子覺那膫子上沒了阻攔的東西，狠命往裡一下，直攮到心窩之內，卜氏早已告斃。那驢子那裡知道人死了，他還痛快弄了幾下纔拔出來。【試看這段，一想多銀為誰，驢子為誰，狗為誰，則不足為異矣。】

午後，游夏流來家，要打發卜氏吃午飯。到門口敲了幾下，不見來開，疑是睡著了，不敢驚他。等到日西分，恐誤了煮晚飯，又要獲罪。在心中著急，只得輕輕將門撬開。到房中一看，不見有人。到了後院，見多銀光著下身，仰睡在春凳上。兩條腿拖著，那條大狗爬在身上抱著亂聳，見人來還不肯放。

游夏流還當是卜氏偶然醉了，乘涼睡覺，狗來放肆。到跟前，忙把狗打開，陰中鮮血淋漓。又見滿地全是鮮血，吃了一驚。看卜氏時，已經死了。心中大疑，不解其故。忽見那驢子散著在地下啃草，膫子外邊血滴滴的，方知道是被他弄殺。又見那狗的這一番作為，方悟到前次所生皆此犬的令嗣，並非甚麼戾氣。只得將死屍抱了進去，展盡血污，將腿扯直了，替他穿上褲子。去下塊門板來，停好了，忙跑去丈母家中報信。

恰巧水氏纔從楊大家回來，面上還帶著些酒意。游夏流將他令愛的死狀細細奉告，那水氏聽見女兒這個樣風流死法，通紅了臉皮，說不出來。卜之仕咧著嘴，不住嘻嘻的笑。

水氏同游夏流到了他家，進去見了女屍，哭了一場回去。游夏流買棺盛殮，這一回他不遵文公家禮了，竟延僧道念經禮懺。也不用庶人葬禮，整放了三七二十一天。又僱人下鄉報信與卜通。

原來卜通在土山一個姓易的財主家處館，私通著一個學生的母親焦氏。是個寡婦，打得火熱，戀著他，有半年多不曾回來，那裡知他夫人也厚上了個乾女婿？可見男人以為在外邊偷老婆是件極便宜極快活的事，孰不知自己的老婆在家中也會偷漢子，更受用更快樂呢。世人想到這個上頭，像這樣風流的事不做他也好。

卜通聽見女兒死了，不得不來。到了女婿家，也哭了幾聲。水氏同遊夏流都只說多銀病過，不曾告訴他那些妙處。一來他心中記掛著焦氏，二來夜間水氏交合時，費盡筋力，毫不見他有樂意。那水氏自經了楊大同眾轎夫之後，色量大開，大非向日之比。卜通又不好問得，他覺全無趣味。等不得女兒下葬，推館曠不得，忙忙又下鄉去了。

水氏正嫌他來家礙眼，正要他早去。見卜通去了，也不管死女兒家中念經，且去同乾女婿飲酒作樂。游夏流將卜氏出殯埋葬，不必細說。

事體完了，游夏流見那狗滿床混跳，終日嗥叫，似有追念卜氏之意。【狗尚有情，人於夫妻之間，待之等於奴隸，視之同於陌路。或無故而休逐，狗亦勿若。】不勝恨怒，一頓棒打死了。見甚肥壯，煮而食之以泄恨。【此非食狗，乃食姦夫耳。何不更寢其皮？這狗吃了游夏流許多牛肉，今游夏流吃他，只算得還席。但此狗游夏流之恩人也，殺之未免太過，豈非以怨報德耶？自多銀得了此狗，游夏流的舌頭省了多少辛苦，豈非狗之德？】那頭驢子，多銀死後數日，又不曾病，無故死了。游夏流聞得，心中暗喜。【他雖喜，面鋪卻晦氣。論起來，此驢游夏流當感之，不當懷恨。多銀若非他這一弄而死，閫罪受到何日了？】他家這些事，外人怎得知道。？游夏流與水氏說信時，卜之仕在傍聽得，他以為是一件奇聞，四處告訴人：『我妹子下了一窩小狗兒，又被驢子肏死了。』所以傳揚得四處皆知。

一日，游夏流自思道：我因不孝父母，自甘游於下流。【游夏流尚能自知，更有自己下流而竟不知者，游夏流不若也。】娶了妻子，受了多少凌辱。他這個死法，雖是他淫多惡甚的報應，但我這醜名難掩。我這個樣了，今生也未必能生子了。再娶一個，又是如此，豈不是自討苦吃？他老子所遺的數百金，自娶卜氏費了些，又這兩年毫無進益。卜氏每日要肉要酒，不敢不供。又是這一番殯葬，已幾幾將盡。他發了個狠將房子什物全賣，拽著些銀子，做了道士，往陝西終南山出家修行去了。【以便異日好歸姚澤民帳下。】

游混公做了一生的壞人，混了一輩子徒弟，落得兒子出家絕嗣，媳婦被驢弄殺，真可嘆息。卜通做了一世不通的先生，生女如此，亦足寒心。私淫學生之寡母，其妻亦淫抬轎之假婿，報應絲毫不爽。幸得兒子卜之仕，只呆傻不知事而已，還不曾有大丑大惡處，又不幸中之幸也，然而血祀已斬矣。人生世上，天理良心四字可忽乎哉！按下不提。

再說宦萼自會過錢貴，時常想慕。但同賈文物、童自大相會聚飲時，無一次不講他怎樣風流，如何標致。

一日，中秋下旬，宦萼約他三人在家中賞桂花吃酒，那桂花有十數大盆，皆有鍾口粗，絕精磁盆栽著。有紅白黃三種，開得甚是芬芳馥郁。有一首古詞贊他道：花則一名，種分三色，嫩紅妖白嬌黃。

正清秋佳景，雨霽風涼。

庭前四處飄蘭麝，瀟灑處，旖旎非常。

自然風韻，開時不惹蝶亂蜂忙。　　　攜酒獨揖檐光，問花神何屬，離兌中央。

引騷人乘興，廣賦詩章，向多才子爭攀摺。

捐娥道：三種清香，狀元紅是，黃為榜眼，白探花郎。　　　《金菊對芙蓉》飲酒之間，宦萼又說起道：『久不見錢貴，大約像是好了。我們此時花已看足，何不乘著酒興，到他家去一樂？』　童自大道：『哥這想頭真好，我這兩日也正想他呢，快些去。先對二位哥說過，我這一回是定要摸摸他的，二位哥不要吃醋。』大家大笑。

宦萼叫家人將前次寫的扇子拿著，一群惡少遂一轟到錢家。來到得門首，門卻緊閉。家人們就上前敲門，敲了幾下，只見郝氏把門開。

鄔合道：『三位老爺又來訪你今愛了。』郝氏道：『小女病尚未好，得罪眾位老爺，不能陪侍。』宦萼對眾人道：『不要理他，我們只管進去。』郝氏攔門站住，道：『實在有病，老爺就進去，也不能奉陪。』宦萼怒道：『胡說。』推開門，郝氏同眾人過往裡走，那郝氏不敢十分阻攔。人也多，阻攔不住。

宦萼走到錢貴房門口，早見他同一個俊俏書生並坐，互相談笑，不覺大怒，道：『這廝好好在家，如何哄我說有病？放著我們這樣的大老不留，倒陪著酸丁頑耍。我煩了名公寫了詩扇來贈他，他反不識抬舉，這等可惡！』　惡向膽生，因吩咐眾家人，『替我打。』這些惡僕跟主人作惡慣了的，況此時見主人惱了叫打，遂將門窗槅扇，桌椅擺設，無不打到。把個郝氏嚇得躲的無影無蹤，代目也不知躲在那裡，財香藏身在蘆柴堆下伏著。宦萼又叫家人采那瞎奴出來。眾人正待上前，倒虧鄔合攔住勸道：『大老爺請息怒，大約這是虔婆的不是，與錢貴無乾。萬不可因這些小事氣了老爺玉體。』正勸著，那鍾生見打得太不像樣，又見他叫采錢貴出去，著了急，顧不得捋虎鬚了，上前說道：【見此數語，方見鍾生非是不識時務之人。輕捋鬍鬚須乃護錢貴，為情所使，故奮不顧身耳。】『煙花之地，貧富皆可來往。即回有病，亦無甚大過犯。先生何必如此太甚？』　宦萼聽了，越發大怒起來，道：『你這小畜生是何等樣人，敢稱我先生，也敢在我老爺面前來講話？』童自大仗著宦尊的惡勢，大嚷著道：『反了反了，就是我，誰敢不叫我一聲老爺，況我大哥？你叫他做先生，你也睜開眼睛看看他是誰？世上有這樣的體面先生？好可惱，可惡，打呀打呀。』揎拳擄袖的混叫。

鍾生道：『我黌門中人，稱人先生足矣。況我們雖是布衣之士、上可以對王公，如何就說不得話？且官府也不過是秀才做的，何得如此小覷人？』　賈文物搖擺著道：『他二老者，江南之大老也。你不要把自己之青衿太妄自尊大了。你就中舉焉，不但我是你的前輩。諒你一貧窮人之舉人，而何能及我巨富之進士者乎？吾語汝弗如也，由此觀之，汝則一妄人也已矣。』宦萼道：『你就算是秀才，我且打了，看你那裡去告。不要說你那學道教官，你就三學約上千把秀才，往午門叩閽，到東廠告狀，我也不怕你。誰不知道如今當朝的魏上公是我同二弟的祖爺？』童自大道：『哥，那裡有力氣同他講。這樣打得不快活，拴起來帶他家去，吊在馬棚底下打個稀爛，纔出得我這口氣。不然我不惱，怎就不叫我們老爺有這樣天翻地覆的事，我肚子都氣脹了。』宦萼被他一挑唆，竟聽了他，就叫三四個家人將鍾生拿住，把錢貴拴起。鄔合又苦勸道：『晚生乞個恩，他這少年人不知事，認不得眾位老爺。錢貴又是個瞽目人，可憐見的，求大老爺開恩罷。』正勸不住，只見宦實京中差來的一個家人，遠行裝束，跑得氣喘吁吁的。走到宦萼面前，叩了個頭，稟道：『京中有緊急信到。』隨將一書遞上。

原來是宦實的一封釘封家書，甚是嚴密。宦萼忙拆開一看，內中說道：『天啟已崩，崇禎今上禦極，魏上公事已大壞，發往鳳陽看陵。在途中阜城縣地方已經自縊，磔屍問罪。目今訪拿他黨羽，從重議處。我向日拜他門下，未曾助惡，幸得隱密，故尚還未露。爾在家要十分收斂，恐為人摘發，身家性命難保。萬要小心，諄囑諄囑。不盡之言，來人口述。』宦萼看到此處，一團惡興化為冰雪，不覺面色如土。賈文物接過一看，他也是有心病的，嚇得屁滾尿流。大家擠擠眼，一轟出門而去。那些家人見主人如此，也不知是甚緣故，也把鍾生、錢貴撇下，趕了去了。

這正是：

從前做過事，沒興一齊來。

這宦實父子後來如何？鍾生與錢貴幾時纔成配偶？要知眾口來事，仔細接看後文。

姑妄言卷十二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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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13 姑妄言第十三卷 阮宦淫兒婦首郟次花 苟奴奸主母先毛後馬

鈍翁曰：

世上呆人固有，再無呆至於不知好淫者。如童自大可謂呆矣，向見仙桃一笑而癡，今見錢貴之美而移情於美郎，彼豈呆於平日而忽乖於一時？平日之呆為鐵氏威之所鎮，非真呆也。今一旦興之所至，忘其威而呆亦減，故有此舉。豈多年之美郎，至今日方知其美耶？試看鐵氏威嚴稍霽，他便知說鬼話仿春宮，以解鐵氏之怒。後試肥後庭，買角先生諸事，豈純乎其呆者耶？如馬臺之呆，可謂出類拔萃之呆矣，猶教而能，何況於他？然而童自大說話行事，終帶三分呆氣者，此所以為童自大也。

餘前雲葵心、蓮瓣即鐵氏下體之形，或有以我為強解者。試看他今被童自大水旱齊行，而葵心、蓮瓣皆屬於彼矣，豈謬言哉？

嬌嬌、阮最以淫死，郟氏、阮優以殺死，愛奴、花氏以國法死，馬氏、苟雄相攜而逃，阮家門風興旺至此。大鋮諛逆璫，屠忠義，縱逃得性命，又不若崔呈秀、五虎、五彪，雖受一刀，還死得乾淨。在彼時伊得漏網，正人君子曷嘗不以為恨，彼自己又曷嘗以為祖宗之護庇？孰不知留得他在，正是神鬼之報施，上蒼之厭惡人也。

阮大鋮之所為，餘深有所不解焉。大鋮之於逆璫，可謂腴之至矣。而所獲之爵位，不能及魏廣微之堂堂宰相，崔呈秀之吏兵尚書也；所獲之金多，不能及崔呈秀、玉田之家藏，京邸之暗，寄之廣也；所操之權柄，不能及田而爾耕、許顯純之能生殺也。而視彼所為，毒惡殆過於諸人，徒貽罵名於後世，是何心哉？

末後龐周利遇馬氏一段，而報應有四焉。阮大鋮之如夫人落為萬人之妻，其報應者一；苟雄奸主母，又拐小主母而逃，為亂箭攢死，其報應者二；馬氏背夫主拐逃，落而為娼，較一死尤甚，其報應者三；強盜殺人即罹法網，其報應者四。或曰：龐周利既識馬氏乃主人之妾而淫之，何以無報？餘曰：馬氏既已為娼，龐周利之罪似可稍減。然終有後報，特緩其期耳。

姑妄言卷十三

鐵氏水陸二路齊行　　　童自大粗丑兩鬢並納

附：　　　　阮宦淫兒婦首郟次花　　苟奴奸主母先毛後馬

話說這童自大雖然是個財主，在家中終日守著一個其軀如牛，其性如虎佳人，左右所使只剩兩名粗丑之婢。當日雖見過仙桃標致，只呆臉看了一看，幾乎闖了潑天大禍。後來見了家中略是人形之婦人，怕惹是非，就遠遠趨避，從來未曾親近過一個俊婦。他在家中慣了，就是在街上遇見人家婦女，也忙忙低頭走過。前次在錢家同錢貴共桌吃酒，看了他那一段風流的嬌態，美貌的花容，十分動火。這次滿意要來綽趣，不意敗興而返。雖同宦萼眾人跑了出來半路各散回家，他還（目夢）（目夢）戇戇，不知是甚緣故，問著人又不答應。到了家中，且不歸房，走向書房中睡了一會。

天色已晚，掌上燈來，心中胡思亂想，欲火按納不住。他向日前買的那蘇州小廝，名喚美郎。生得聰俊識字，放在書房中收拜貼管賬雜事，真是一個上好的龍陽。因自來懼內，不敢妄想及此，二者從不曾嘗過這重滋味，【大約其味臭而苦，然而又有以為香美者，則脾胃不同耳。】故此不曾作興。

值他今日一團高興，無處發泄，意欲領略領略他這妙股。雖然怕奶奶知道，想道：他今日知道我不在家中，未必就來探聽。遂放了膽，剛纔要叫，恰好這小廝斟了一杯茶送來。【趣，真湊趣。】

童自大此時色眼迷離，燈下看他那嫩臉紅紅白白，越覺可愛，情興勃勃然。也顧不得內政嚴了，忙就拉過來，摟著脖子，親了個嘴，那小廝真是行家，更會湊趣，就吐過舌頭，童自大從未經此趣，只覺酥麻。叫小廝關上了門。童自大將他橫按在榻上。兩足立地，美郎忙自已裉下褲子，高蹶白股，更嫩得愛人，他自已也無暇脫衣，只將一條鸞帶束了腰，把衣襟起來，忙忙取出肉具向糞門上直頂入去，原來這小廝竟是輕車熟路，全無艱難之態。童自大初嘗此味緊箍箍，熱烘烘，美不可言，下下皆有著路，此每常享用他令政那肥而且大，寬而且深之妙畢大不相同。

抽抽扯扯，正在入神之際，不想這一日，那鐵氏飯後無事，偶然到他書房中來走走散悶，各處翻看，忽然在書架抽屜內翻著了一本春宮，就是宦萼前次看見，記了幾樣勢子，回家同侯氏試驗的那本冊頁了，【前後照應，一絲不漏】鐵氏見了上面花花綠綠，畫得好看有趣，想道：這天殺的，有這樣好東西，他藏在外邊自已看，不與我見，我且拿了，叫他照樣做來，方纔饒他，就抽身回房，又細看了一遍，皆他平生不曾做過的樣式，想道：他既然看過這款式，怎從不學做一個？真正有幾分呆氣。

看畫的男人那陽物個個粗而且大，又想道：這畫的怎樣這大，人身上的卻又那樣小，或是男人中竟有這樣大的，心中猜疑不定，數了一數。二十四幅，看他欲火昇騰，口乾面赤畢中如千百條蛆蟲亂拱，淫水直淋，將一條紅褲一個襠都濕透，本要等童自大來家，且依樣做一出，散散火氣，看看等到是暮還不見來，只得叫丫頭拿酒來吃，本借懷中物，一解心內火。誰知這件黃湯只能助火，不能散火。飲了半晌，將及起更，還不見他的影兒，把牙咬得格支支的響，恨道：這天殺的，遭瘟的，不知又往那裡黃陽去了，他只圖自已貪口腹就不顧我的死活，怎麼這時還不見回來，因叫葵心丫頭扶著，【扶著妙，不但是胖子難走，且又是黑影中也，】走將出來，看見書房窗子上燈光明亮，遂走到窗下將舌頭輕輕舔開一個小洞向內一張，只見童自大兩手扳著美郎的胯，抽抽扯扯，正幹得好。

鐵氏見了，那還忍得住？真是須彌山紅了半邊，一腔忿怒直從腳板沖將上來，高聲大罵道：『沒廉恥的奴才，幹得好事。』這一聲，如半空中一個霹靂，把一個童自大驚得一交跌在地，動彈不得。那小廝聽是奶奶的聲音，也嚇得魂飛魄散，不及穿褲，光著屁股走將出來，慌忙開門要跑。不想鐵氏也正來打門，撞個滿懷，將鐵氏跌了個仰八叉，那小廝也一交撲在鐵氏身上，【這小廝竟是跌在綿花包上了】。爬起來好跑。那鐵氏幸得肉厚身重，又虧兩個丫頭扶住，所以不致跌傷。只把屁股敦了一下，陰門震得有些微痛。那小廝見撞跌了主母，也顧不得性命，如飛的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那鐵氏口中只是喊罵，兩個丫頭將他扶了回去。

這童自大起初是嚇得發昏，又聽見小廝撞倒了奶奶，越發著急，渾身亂抖。想道：這場禍事不小，萬萬不能饒恕了。把腰間鸞帶解下來，待要自縊，又捨不得這萬貫家資。想了一會，道：『罷罷罷，拼著身子與他打罵，大約也還未必就得傷命。丑媳婦免不得要見公婆，料道也躲不脫，上去憑他處治罷。』戰戰兢兢，一步一怕，走到了房中。

見鐵氏睡在床上叫，疼喊痛，忙跪在床面前，用手替他撫摩，道：『奶奶我該死了，一時錯吃了這口尿。【這句話用在此處，恰當至極。】打罵由你，不要氣壞了身子。』原來這鐵氏半日來欲火如焚，吃了幾杯酒，淫興愈熾，滿心等童自大回來瀉瀉火氣。聽見他在書房中，疑他是醉了躲懶，故此出來，有個就教之意。不想又看見了這一幅活春宮，這一腔火如何咽得下去？雖然趺了一交，他渾身是肉，如何得痛？故意裝做著重的模樣，好等他來賠罪，自然盡力，可泄這點欲火，有話明日再談。主意打算定，有一隻《黃駕兒》描寫鐵氏的心事，道：忽念子孫椿，【此三字新鮮，不意此物又得一雅號。】動淫心往就嘗。

誰知他反偷奴髒，情慌意忙，魂途興狂。

變抽緊送騷模樣，惱人傷，襄王別戀，枉自下高唐。

鐵氏見童自大跪在面前，他也不動聲色，假做怒容，道：『你以為瞞了我，同小廝幹得這樣事。你自已說，該個甚麼罪？』童自大忙分辯道：『奶奶，你看錯了，我何嘗敢做甚麼壞事。我今日在宦哥家吃了塊冷西瓜，以呷了幾杯冷酒，回來小小肚子疼得、疼得我沒奈何了，叫小廝拿熱屁股替我燙燙肚子的。放著奶奶這樣香噴噴的好東西我不用反肯去鑽那臭屁股門子，當真就到個田地不成？』【呆人說巧話，愈覺其呆。妙甚，趣甚。】鐵氏明知道他們是幹那事，也不認他的犯頭，故意冷笑道：『你還說不呆。既然肚了疼難道小廝的熱屁股燙，我的熱小肚子倒燙不得的麼？』那童自大以為這番進來，不知如何打罵，誰知反是一片好話，真是夢想不到，一跳起，脫個精光，忙爬上床來，一面說道：『我只道奶奶睡著了，不敢驚動。要知道奶奶還沒睡，我早來求奶奶替我燙了。』說著鑽入被中，摸見鐵氏脫得上下一絲皆無，仰臥著，真像濃濃一床大厚褥子鋪著一般，軟得，好不動火。童自大便伏上身，一挺盡根，抽送起來。

鐵氏假意道：『我不見你的罪就夠了，你還想來做這事？』童自大道：『我的娘，我這樣分辯，你還疑我麼？我要哄你，把臃子就爛掉了。』說著，將他兩條桶粗的肥腿盡生平之力找將起來架在肩上，要圖得他的歡心免禍，咬著牙，瞪著眼，掙命似的竭力幹訖一度。童自大渾身汗流如水，力盡筋疲，下身來睡在枕上，張著嘴只是喘氣【夫妻間幹此事曰為交歡，若皆似童自大如此，則苦之至矣。】那鐵氏遍身火熱了這半日，得此一番狂弄，雖不能大暢其欲，覺得比先也泄去許多，便酥酥睡去。一覺醒來，已是半夜，餘興未了，看那童自大時，呼呼鼾睡。忙搖醒了他，問道：『你此時的肚子疼好了一些沒有？可還要熨熨？我這會的小肚子倒滾熱的呢。』童自大每常在他跟前，稍有失意，非打叩罵，今日這場大難，輕輕恕過，反討了溫存言語，真是感恩無地，死亦弗辭。明知他還要弄弄的意思，詭答道：『隱隱的有些呢。你若不嫌絮煩，再替我熨熨更好。』又掙起來，沒力扛起他的腿，只將肥臀墊得高高的，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將出來，又做了一番。方纔睡到天明。

二人起來，鐵氏本來滿腔醋氣，一則見他夜來殷勤，將功贖罪：二來還要他竭力報效做那春宮中解，【這一本春宮，竟是童自大護身符。】恐一時發將出來，不好收轉，只得捺住。但將美郎說他懶惰無用，交與媒人轉賣。童自大雖然心疼不捨，但自已免了大禍，已是檄天之幸了，可還敢護庇小廝」？只得由他賣去。這日，宦萼來請他去說話，也沒有吃酒，老早回來。

路上遇見抬著兩口棺材出殯，街上人指指溯溯，紛紛的笑罵。又聽不明白，不知是甚緣故，叫個家人童清去打聽明白了來回話。童自大先到了家，不多一會，童清也來了。說方纔那棺材是阮大鋮老爺家的。小人去訪問，一個人說死的一個他的愛妾，就是當年白佔去白家的那女旦，一個是他的大兒子。都說是為姦情死的，卻問不出詳細。

你道這死的是誰？原來是阮最。

因患時疫，病倒在床。延醫吃藥，服了幾劑，毫無效驗，他便不肯再吃。終日昏臥，有時醒來，郟氏同丫頭沒一個在面前照看。天氣既熱，又是那心裡發燒，一時口渴起來，要杯茶吃，也沒人遞。害得一絲兩氣，叫得聲又不高，叫上幾十聲，沒一個人答應。

等得郟氏同丫頭過來，他怒道：『我害著病，你們就不著一個守著我，連要杯茶也沒有。都躲在那屋裡作甚麼？難道怕瘟病就過了你們麼？』郟氏也不答不睬，次日仍復如是。

阮最心中動疑，卻也猜料不出。

過了幾日，覺得身上略好些，隱隱聽得西屋有人聲嘻笑，又聽不明白。他掙了起來，走不得，拿過一根窗戶栓拄著，慢慢的挪出房來。見西屋門關著，悄悄到窗外，往裡一張。月見郟氏仰臥在一張醉翁椅上，愛奴赤著身子大弄，丫頭在後面推掇。

阮最氣得昏了過去，一交跌倒在地。他三人正做到處，忽聽得窗外一聲，愛奴忙拔出，走到窗前，向外一張，原來是主人公睡在地下。嚇得心驚膽戰，向郟氏說了。郟氏也心中著忙，連忙穿了衣服出來。將阮最扶起，抬到屋裡床上，蹶救了一會，纔醒轉來。怒說道：『你們做得好事，等我好了起來替你們算賬！』郟氏也放下臉來，道：『算甚麼賬？我不過是個死，還要拉兩個伴兒呢。我偷小子該死，那奸庶母的，同偷兒子淫婦，難道又饒得過麼？大家將就啞打些罷，不要自搬磚自磕腳，那時纔悔遲了呢。』阮最聽了這話，聲也不噴，只嘆了兩口氣，【郟氏私愛奴，著阮最不知，還報應得不爽快。使他親視而不敢言，纔是真報應】從此病又反重。郟氏索性竟不過來，日夜都在西屋裡，叫丫頭在這邊照看他。

阮最也無法奈何他，惟有暗恨而已。又睡了月餘，纔下得床來。他秉氣原弱，又病兩場，害得懨懨一息。此時八月中旬，餘暑末消。他睡得昏頭昏腦，只得掙將起來，扶拐而行，過了兩日，覺得頭目略清爽了些，身子還飄飄的，偶然心中想念嬌嬌，一來久疏了，二來郟氏的事，這一口暗氣在心，無人可說，要想去告訴他，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到那裡看看。這一去，正是：

並非去看舊相知，卻是來尋催命鬼。

那嬌嬌每常阮大鋮父子三人日供他一人之樂，猶未愜意。這一次阮大鋮往京裡去了，許久未回，阮優又隨去了，阮最又病倒。他這一個奇騷極淫的陰戶，空閑了許多日子。十數年來從沒有的缺典，真捱一夜似三秋，度五更如兩懮。

這一日心有所思，其實難忍，竟有些要死的樣子。走到房門口來，癡癡的望，不見人影，心猶火熾一般，十分難耐。正將一雙手縮在衣內，將門前後戶不住摳挖，口中諮嗟嘆息。忽然見阮最走了來如從天上降下來一位救命王來了。【不是救命王，卻是送命王。】忙伸出手來，兩手捧住。【捧字奇，不知如何捧法？】，回到房內，叫賽紅在外讓看著，忙拴上房門，把阮最摟在懷中。【男女女鍾情，兩相恩愛，皆男抱女於懷。此反是嬌嬌摟阮最，乃淫之極，非情之深也。此等處皆要留心看出，方見什者之妙。】坐在床沿上，說了無限相思的話。

一會兒含含他的腮，咬咬他的頸，又吐到舌他口中，相互吮咂。一會臉兒廝偎，口兒相接。忍不住了，便伸手到他褲檔中去捏捏陽物。真是但不知那些兒纔好【把一個無恥的騷浪淫婦，寫入到骨髓。】做盡嬌模嬌樣，【不負名叫嬌嬌，】騷態百出。意思要替他起起病，自已也要醫醫病。四百四病中醫藥，倒不知道一種騷病如何醫？阮最鑒貌辨色，見他騷得可憐，那一種淫浪之態，又令人可愛，自已也因病久虛火熾，陽物也就鐵硬，二人脫光上床，幹了一次。

阮最在他肚皮上喘息了一會，將郟氏愛奴的事告訴了他。

嬌嬌道：『事以至此，你也不消氣惱，你又身子不好，只做不知不見就罷了，你想，我同你這樣，你爹不知道也就罷了，我同你爹不過是個名份，一心一意倒同你是夫妻一般，你要再不然，竟把你娘子撇開，任他去罷，有我和你守著，可不好麼？』【且是勸阮最，卻全是利己的心腸，妙甚。】阮最道：『你說的是，我此後把這淫婦當死了的罷了。』【孰不知你竟先淫婦死了，足見世間事焉能預料。】兩人雖說著話，陽物未曾拔出。嬌嬌興致正濃，那顧他的死活，又見他陽物還硬著，用兩足勾住他兩條腿，兩手扳住他屁股不放，自己陰戶不住疊著往上就。阮最病弱了的人，先那一下，業已頭腦轟轟的響，眼睛內金蒼蠅亂飛。但陽物虛火把住了，還十分脹硬。又見他這個騷極了的樣子，心裡過不去，只得又掙著命同弄。阮最喘噓噓，雖費盡了力氣，嬌嬌只覺他的勁小，將他兩股用力往下掀，自己的屁股不住往上迎，口裡連聲叫道：『好親親，好心肝，你不狠些。』又弄了好一大會，嬌嬌方滿心快活。

正在得意之時，覺得阮最的陽物在陰中跳個不住，知他是又泄了。只見他身子平伏了下來，垂著頭，閉著眼，動也不動。嬌嬌急看他時，已脫了陽死了。【病人雖然醫好，把個醫生倒死了，真可笑。昔日曾有四句道：穩婆生子收生處，醫士醫人死病家。更育一般堪笑處，捕官被盜叫爺爺。不意應在他兩人。】吃這－一驚非小，忙把他推下身來，摸摸口中，一絲氣也沒有。此時他的陽物雖軟，渾身倒都硬了起來。【趣語。要知渾身硬不如此物硬。】自已陰中他泄的陽精淌了大灘，嚇得沒法了。

左思右想，無計可施。只得穿上衣服，清了幾點淚，拿了條汗巾在欄杆上，將頭套入。【可是先說的，我和你相守著，可不好麼？此時卻遂了心了。】有四句打油詩說道：

淫亂還須有肺肝，緣何苦苦只信奸？

今看懸索悲啼際，應悔多貪一晌歡。

過了許久，賽紅在外觀風，【今後此差免矣。】待了半日總不見動靜。疑是他二人弄乏了睡著，恐有人來撞見，走來推門要叫他們。門是插著的，推不開。叫了幾聲，也不見答應。

走向窗洞中一張，見嬌嬌吊在床欄杆上，慌得跑了出來，喊聲救人。

那阮大鋮的正妻毛氏聽見，問他叫甚麼？丫頭道：『我姨娘上吊呢。』毛氏暗暗歡喜。你道何故？

這毛氏少時生有幾分俏麗，在家做女兒時就毛手毛腳的。不待父母之命，煤妁之言，竟自己暗嫁了他的表兄韓繼壽。他父母也有些知覺，恐醜聲敗露，意思也就要將他二人配合。不想韓繼壽得個怔仲病死了，沒有把破女兒留在家一世的。後來恰遇阮家來求親，就嫁了與阮大鋮。成親之夕，阮大鋮知他這件鮮品是被人嘗過新了，要他退回去。毛氏再三跪著哀求，乞存臉面，只求佔這一個正室的虛名。要娶妾置婢，悉聽尊意，不敢稍忤。

阮大鋮因岳家也是科甲世族，【此等人家偏多生此等於女，不知何故？請他父母將胸中一摸便知。】送回去彼此無光。又圖他賠的妝奩豐富，也便留下。

先也是把他虛設著的，總不沾身。後來尋了幾個妾婢顏色皆不如他，想起他做女兒便會自己嫁人，定有一種風騷可取，又從新同他親熱起來。不意他騷淫得十分有趣，枕蓆之間，那一種極淫浪的妓女，也沒有他這一段騷致。阮大鋮素有騷淫之性，今遇騷淫之人，棄其貞面取其騷，頗自相得。

十數年來，只他生了阮最、阮優兩個，別的婢妾皆無所出。後因得了嬌嬌，不但美過於他，且年又少艾，騷淫更勝。此時毛氏也四十多歲，騷淫難勝當日，無奈面孔減了許多豐韻，就把他打在贅字號聽提去了。毛氏雖不敢明明吃醋，這隱恨在心十有餘年。今聽得他自己上吊，巴不得死了，真是：

拔去眼前釘，挑卻肉中刺。

猶恐去快了又救活轉來，【誅心之言】故意慢條斯理，遲了一會，纔叫手下去叫僕婦們上來，【毛氏這是決西江之水救涸轍之鮒，一個派頭】進房去解救【寫盡妒婦心腸】，許多工夫，只算得去解放卻非是解救。眾婦女到了那裡，見門栓著，打開窗戶進去，見床上精條條還有一個，仔細看時，原來是大相公，忙去報知奶奶。毛氏正在那裡私心竊喜，想嬌嬌這一死了阮大鋮必定還是同他尋舊好，用手摸著陰戶，笑道：你熬淡了多年，將來又要開葷，有肉吃了呢，忽聽見兒子也死了，一面哭著【可謂先笑後號啕】如飛的走來一看，見兒子精光著死在床上，褥子上許多遺精，就知他是把兒弄死了，然後急上吊，撫屍痛哭。

郟氏知道了也乾嚎著跑來【有聲無淚曰嚎，寫淫婦心腸，是個淫婦。妙筆】，此時一家婦女都到了【此一句插入妙甚。後賽紅說他二人妙事，故知之者眾也】大家動手替阮最穿了衣服，嬌嬌已解下來，久矣斷氣身亡。郟氏假哭著丈夫，還伸手到嬌嬌褲襠中，把陰門擰幾下，以抒向來之恨。【趣甚，向來二句妙極，郟氏非恨其引起時弄死丈夫，恨其向來佔去丈夫此物耳，】

毛氏把賽紅細細拷問，賽紅把嬌嬌同他弟兄兩個怎樣通姦，起先是母女吃醋，後是兄弟爭鋒，怎樣和好了，一個弄前，一個弄後，又怎樣背著，把歷來他三個所作的妙技，都詳說了出來，眾婦女聽得無不掩口唾笑，毛氏纔知他二人是久交，今日做了同死的厚友，又聽見連小兒子也有姦情，恐阮大鋮回來，倒難為阮優，再三囑咐眾人隱瞞，連這兩個都說是瘟病死的。這丫頭留著到底恐有泄露，忙忙叫，人領去賣了。

放了數日，阮大鋮在京，值魏璫事壞，父子抱頭鼠竄，星夜逃回。又見愛妾長子雙亡，嚇了一跳。因在有事之秋，自已身家性命還不知如何，也顧不得查問他二人如何死的。只大哭了一場，也不開喪出吊，就叫人拾出去埋葬了。

倒是阮優哭得傷心，也不敢明哭嬌嬌，借哥哥的屍靈，哭心上的人。聽見花氏告訴他說嬌嬌是吊死的，越發傷心。一日兩三場哭，飲食不思，眼也哭腫了，喉也哭啞了。別人看他，好個愛長兄的悌弟，那知他是個想庶母的孝兒？

毛氏雖叫人瞞，家中僕婦人嘴眾多，三人口闊一尺，如何瞞得住？早已哄傳里巷，剛剛只瞞得阮大鋮一人不知。所以出棺這一日，街上人指搠笑罵，就是這個緣故。童自大叫家人去問，人如何好詳細相告，只說姦情而已。童自大聽了，也不在意。恐鐵氏昨晚之事未能盡釋，忙忙走到上房，鐵氏道：『你今日往那裡去的，來得這樣甚早？』童自大討好道：『宦哥打發人來請說話，我往他家去的。因心裡掛著的奶奶，酒飯都沒有吃，就趕忙回來了。』鐵氏因想起昨日的春宮圖，取出來向他道：『這東西是那裡的呢？』童自大一見，嚇得面容失色，答應不出。掙了一會，道：『這是大舅姆娘家火大哥的家譜，我借來看的。』【天地間有此等家譜？令人可笑】鐵氏笑著道：『不要胡說了，他家二十四代都是做這事的麼？【鐵氏呆矣。因為做這事，纔得流二十四代。若沒有這事，一傳而絕矣。】況他家也是教門，你看這男女的那上頭都畫著有毛，如何瞞得我？【真是老見家】我不怪你，只問你那裡得來的這樣好東西，不拿來我看，放在外邊做甚麼？』童自大見他毫無怒色，放了膽，順他口氣答道：『是我在一個鋪子裡看見畫的有些趣，借了來，要送與你看。恐怕你惱，故不敢拿進來。』鐵氏將一張三四寸闊的蟠桃口咧到耳根傍，笑道：『你真是個呆子，這樣稀奇的好東西，我看了為甚麼發惱？但恐那鋪子裡來要，怎麼處？他不知可肯賣，買了他的也罷了。』童自大道：『我是扯謊哄你，怕你瞋說拿銀子買這東西，我是買了來的，你若愛，只管長遠留著。』鐵氏喜道：『這卻好，我想你怎麼越發呆了，拿銀子買這樣好的寶貝，我怎肯瞋你？不強似當日買的臨生麼，你想想，這東西有多少用，你買了那一張臨生的紙來放了這幾年，可有一點用處麼？』他坐在涼床上，叫童自大坐在他懷中，【叫童自大坐在他懷中，妙。他身子胖大，若坐在童自大懷中，不但童自大禁不得，且如一堵照壁遮住，看不見矣。此等細處，非細如發，如何看出？】將春宮放在桌上，二人細細同看。指指點點，說其中妙處。那鐵氏看得勃然興動，放細了喉嚨，做嬌聲問道：【東施後身】『你得了這書，【此面謂之曰書，是個蠢婆娘說話。】也會同人做這個樣子麼？』童自大道：『我除你之外，婦女們連看還不敢看他一眼。就滿心要試，叫我同誰去做？』鐵氏將他脖子咬了一下，【騷極】笑道：『難道定要同別人試？我不是婦人，就做不得的不成？』【鐵氏是讀過毛遂傳】童自大此時坐在他腿上，如靠了一大厚椅，背墊了一個綿軟坐褥，已經興發。又見他乜斜著雙眼，溫溫柔柔。每常見那凶暴之氣，一點俱無。【不意一本春宮，不但能使鐵氏變化氣質，而且能陶養他性情。】從不曾經此光景，遂道：『怕你不肯，我巴不得呢。趁此時就試試罷。』就替他寬衣解帶。

鐵氏並不推阻，且由他脫下。童自大也自脫了，拉下床虎丘席，鋪在地板上。兩人坐下，童自大把那春宮本頭一張翻開，問鐵氏道：『就照這一張做罷。』他點頭依允。再一看時，是一個順水推舟之勢，婦人仰臥，兩足大蹺，男子竭力前聳。童自大扶著鐵氏睡倒，他竟一見便悟，就蹺起腿來，牝戶大張，紅鉤赤露。他回子家女人，陰毛是常常要撥淨了的，他牝戶上並無一毛，光滑滑，鼓蓬蓬，如發酵催妝的大饅頭一般。有幾句俗語贊他這個物件，道：一雙豎眼，竟與世人相似，又有眼而無珠；一張直嘴，卻與眾人不同，但有嘴而無舌。

紫威威一個心子，像沒牙口含著一顆葡萄；紅通通兩片肥皮，似痘風眼生了兩塊努肉。

揸開時，如饞人張口等佳饌；合攏後，像餓漢閉嘴吞冷氣。

人人知道是件利害東西，個個都當稀奇寶貝。

鐵氏他面貌雖丑，這件肥牝戶卻令人十分可愛。童自大見了，麈柄突然而興，心中愛極了，拿手搔那個肥物，一手還搔不過來，然後對了陰門，一插無餘。是因纔看春宮時已濕透了，且童具小而鐵孔大，故此順溜。

童自大插起來，不多一會，那鐵氏腿粗肉重，不能常蹺，要放在他的肩上。童自大肩膀昨晚被他兩足壓了半夜，幾乎骨折，此時如何還禁得起？又不敢違拗，只得假說道：『既要學樣子，須要依他，纔做得有趣。畫上兩條腿是蹺著的，你若放在肩上，就不像了，做來也沒興頭。』鐵氏道：『我的腿蹺得酸疼，怎麼處？』童自大想了想，道：『你既然蹺不得，叫丫頭來替你扶著罷。』鐵氏不肯，道：『青眉白眼，叫兩個丫頭看著，是個甚麼樣子？』童自大著急道：『不然不做這個樣子，再換一個別的罷。』鐵氏正在興頭上，又懶得起來，急得沒法了，只得道：『也罷，你叫了丫頭來罷。』

童自大便叫葵心，蓮瓣。誰知那丫頭相貌雖丑，淫心一般，見主人主母白日交鋒，正躲在窗外偷看。聽見叫，他，走到跟前。童自大叫他二人坐在兩旁，每人將鐵氏一隻腿扛在脖子上，然後大張旗鼓，直撬紅心。兩個丫頭見主人公同主母的兩件東西合而為一，但每常的水手篙子是向水中穿，像是把舟穿漏了，推得那舟中之水，順著舵眼不住長流，連篙都插不住，幾乎滑了出來。盡力推了一會，水手力也乏了，篙子頭也使軟了，方纔歇手。【就以順手推舟四字寫此一段淫事，趣甚。】

兩個丫頭看得他那牝中流出的水，比奶奶穿出來的還多，每人屁股底下，不但衣褲，連蓆子也濕了一大塊，見船穿到了岸了，放下了腿，忙忙走出。每人喝了一大碗涼水，那臉上的紅，心內的熱，還不曾澆了下去。

童自大與鐵氏也不穿褲，只披了上衣，吃了晚飯，飲了幾杯助興的酒，到床上又演第二出去了。

他二人上床，脫了衣，鐵氏怕他躲懶，向他道：『我們不必挨次去，做隨手揭出一張就照著樣兒，定要做得入神。我做得不像，罰我一兩銀子做東道請你；你做得不用力，罰銀一兩請我。』童自大道：『我可敢不依你？只是你做得不像又不肯罰，我敢把你怎麼的？』鐵氏道：『說過的話，我若如此失信，你後來還肯聽服我麼？』童自大道：『既這樣說，你就自已去揭，省得我揭了出來，又說是我懶的，叫你疑惑。』鐵氏笑道：『你這話說得也有理。』就伸手揭開一張，看時是個倒燒臘燭的勢子，男子仰臥，婦人騎在上邊動作。

童自大道：『奶奶，這張床來不得，我那裡馱得動你？』鐵氏道：『你頭一張就躲滑，後來還想我依你麼？』童自大聽了這話，怕他動怒，只得仰睡著，鐵氏也跨了上去，就套上坐下，兩手拄定蹲了幾蹲，他身子沈重，不由得氣喘噓噓，便伏了下來，壓在身上。童自大忙叫，道『奶奶，來不得，看壓斷我的腸子。你再壓壓，我就一塊豆腐乾兒了。』鐵氏笑道：『原說要做得像，就壓扁了，也顧你不得。』童自大忙忙將兩手用力托住了他的胸脯，鐵氏又蹲了幾蹲，自已也甚覺費力，方纔下來。

童自大喘了好一會，纔說得出話來，道：『夠了我的了，吃了這一個大苦，我看你揭出別的來，依我不？』鐵氏也歇了有一盞茶時，喘息已定，又揭了一張，二人齊看，是一個婦人伏在枕上，屁股蹶著，男子在背上，厥物頂入肛門，婦人在下，一手揉著花心，是一幅後庭花的故事。

鐵氏看見，方要另揭，童自大按住，道：『你方纔自已說得牙清口白，不許撒賴，如何換得？』鐵氏道：『這一張原不算的。』童自大道：『既是不算的，起先何不早說？你又是看過的，這會兒揭了出來，如何換得？』童自大生平來昨晚纔嘗美郎的這種妙趣，忽被驚散，未得快暢，今日巧巧的揭著這一張，正要盡一盡昨晚未盡之興，那裡肯依他換？又見鐵氏和顏悅色，咧著一張大嘴只是笑，他便撒嬌撒癡，倒在他懷中滾，道：【一個滾字，寫得呆人活跳。】『你自已的令，如何敕得？不拘怎樣，給我嘗嘗纔罷。你方纔幾乎壓死了我，你怎不換？纏了許多時候。』鐵氏也因自已說的話悔不得，沒奈何，問他道：『這件事從沒有做過，不知疼不疼？你昨晚與美郎弄事，必定知道。』童自大道：『我熨肚子的，何嘗弄屁股來？你只是冤賴我。』鐵氏道：『你少要說鬼話，我看得很明白。你同他弄的，如今人也賣了，我又不惱，你說與我好做商量。』童自大聽得此話，量出真情，遂答道：『我起先原是熨肚子來，後來那東西不知不覺就自已鑽了進去，連我也不知道。』鐵氏道：『不要胡說，我見他蹶著屁股，往上一迎一送的。嘴裡哼唧唧，難道這裡頭也快活不成？』童自大道：『必定是快活有趣。若是疼，他怎麼裝出那個模樣來？』鐵氏道：『你一起手弄時，他可曾說疼呢？』童自大道：『我唾沫也不曾用一些，只輕輕一聳，就進去了。他也沒有說疼，並不見他做聲。』鐵氏道：『要是這樣說，這事也還做得。你多多的用些唾搽搽臆子，再放些在屁股眼內，須要慢慢的，不許冒失。』童自大聽說，喜歡得一骨碌爬起，忙道：『我知道，不勞你吩咐。包管你一些不疼，我難道就呆到這樣地位，連屁股都不會弄麼？』鐵氏也想試試這件妙事，就學畫圖，伏在枕頭上，高聳著肥臀，童自大把龜頭搽了許多的唾沫，又將他糞門上也抹了些，然後捏住陽物，對準肛門，往裡一頂，突的一聲，就將進去了一個頭子，又兩三抵，已全身皆入。童自大滿心歡喜，說道：『你怕我不在行呢，你摸摸，這不全弄進去了？』你道這鐵氏是個未經弄過的後庭，如何這等容易？因他股大溝深，陽肥油厚，不知不覺便弄了進去。也只算得一半，那一半被臀肉隔住，所以不覺得艱難。童自大雖然弄了進去，尚恐他疼，還不敢十分動作。鐵氏先也覺膽怯，只當不知如何痛苦，以為這個去處原是天生與人出糞的孔竅，井非納腎的東西。那知如今的小夥子們拿他做了納賢的正門，反做了出糞的餘洞。

鐵氏見弄了入去，並不覺其痛楚，只微微有些脹意，用手一摸，已進了大半，想著美郎那種光景，必然還有妙處。

向童自大道：『你動動看。』童自大便抽抽扯扯弄了一會，扯出許多丫油，甚是滑溜。

鐵氏覺得裡面酸酸的，有些佳境，回顧童自大道：『你再快些重些。』童自大知他已安，遂兩手扳住胯骨，用力抽扯，口中哼哼的道：『好肥東西，我吃了一輩子肥肝板腸，也沒有這樣的好滋味。』一陣亂搗。搗得那鐵氏酸癢難當，哼個不住，把肥股一拱一拱的往上迎送。

童自大見他已得樂趣，自首至尾，加力扯拽了數百。那丫油滴了一褥子，鐵氏哼成一塊，後庭中爽利不消說，牝戶中也一陣麻癢起來，陰精溢出，覺比每常交媾還更有趣。不由的伸了手去揉著花心，不期然而然，做得與畫中十分相似。

童自大情興如火，怡然感之，一泄如注。扳開肥股，盡抵至根，樂不可言。鐵氏亦舉股承受其精，盤桓了半日半夜，【好精神，】皆身體睏倦，拭抹乾淨，共枕面臥。一覺醒來，童自大初嘗珍味，覺得異常肥美，意思還想要領教領教，摸著他的後庭，說道：『奶奶，我這一回越發在行了，你給我弄弄。』鐵氏道：『這不過是偶然做做，若只管走起旱路來，把我這條河道壅塞了不成？』童自大道：『奶奶，我有句話，你不要惱。』鐵氏道：『我不惱，你有話只管說。』童自大道：『不瞞你說，你身子胖大，底下的那件寶貝雖是肥得出奇，只是又深又厚，又寬又大，我的這件東西有限，弄進去，摸不著一個邊岸，就像小孩子走到一個大城門裡站著，那裡見個影兒？【蠢得譬得過大太小，幸而鐵氏不怒，若謂如和尚站在關中則可矣。】就是你容易也不得爽利。倒是這後門裡緊揪揪，弄得你也好，我也好，兩好並一好，可不好麼？』鐵氏聽了，想他這話倒也真，故意道：『你說雖然有理，若只弄後邊，前頭就棄了，叫他長遠把齋不成？』　童自大想了一會，笑道：『我有個妙法兒，包你都不脫空。』鐵氏道：『是甚麼妙法？』童自大道：『你此時且同我弄了著，我到晚上來同你試法。』鐵氏道：『你哄我要弄罷了。那裡有甚麼妙法兒？難道你又生出個臆子來不成？』　童自大道：『我可敢哄你，若不如意，也罰我一兩東道。』說著，就扳過鐵氏的屁股來，鐵氏此時也正有些眾興未息，就將屁股拱在他懷中，那後門內還有餘瀝，童自大也不用唾，就勢一頂而入，兩人又翻騰了一場方罷。

次日，童自大起來，想道：我看奶奶那件東西實在有些怕人子。靠著我這個匪物，想圖他歡喜，是再沒用的。我常看見那角先生，得一個大大的來進送他取樂，纔可以換得他的後庭，但不知在那裡賣。

吃罷早飯，走了出來，問那家人童祿道：『你可知道賣角先生的鋪子在那裡？』童祿道：『郭先生的鋪子倒知道。他教著二三十個學生，就在這大街口上，我家的當鋪隔壁，【應前童自大說先生教學生詩處，細。】倒沒有聽見他賣不賣。家裡又沒有小相公，老爺要買他教學麼？就是教學，僱他也罷了，又買他做甚麼？』童自大笑道：『蠢才，我問你的是那牛角做的角先生。好好的，問那郭先生做甚麼？』　童祿道：『哦，那個麼，在承恩寺斜對過魑黑的那一條廊底下有幾十家賣他，老爺到那裡要幾擔也有。老爺要買得多，小的跟了去挑，也饒他幾個來頑頑。』童自大聽了，又好氣又好笑，罵道：『蠢才，屁養的，【主人亦未見其乖。】那東西要幾擔故麼？想留著傳代麼？』他袖了個銀包，也不帶人，自已步到廊下。走入時，香氣竄腦。到一家鋪內，見擺列著無數。童自大揀了一個比他陰物粗長些的，那開鋪的道：『尊駕買他作何用？』童自大不好說買了送他夫人，扯謊道：『要同人玩戲做酒杯。』要知這件東西是件冷貨，做他的多，買他的少，不過是發賣與過路客人。見他說買了吃酒，巴不得總成他多買幾個。說道：『要嫖婊子頑耍，一個就罷了。既是要做罰酒杯了，大大小小多買幾個纔有趣。』將一個頂大的拿過來，道：『這個原做了是吃酒頑耍的，婦人中那裡用得這樣大物？』又取過一個至小的，道：『這留給量窄的人吃。』童自大想道：據我看起來，這個大的或者竟用得呢。若買了這個二號的去，要不中用，豈不白走一回？索性都買了去罷。問道：『你這三件要幾個錢？』【真是財主口角，錢這樣貴重？】那人聽他問這話，心中忖道：原來是個大利巴，我且烹他一烹。便道：『買這樣東西是論不得價的，只在尊意。若遇了出手的大老官，甚麼十五兩，萬不然照本錢二兩銀子是一分少不得的了。』童自大從不曾買過，不知價值，又不好爭講。他平素極吝，此時竟慷慨起來，說道：『銀子便依你二兩。有甚麼好春方，送我些做搭頭。』那人這三個角先生值不過三五錢銀子，因見他是外行，故拿大價哄他。誰知他一口就依了，滿心暗喜，說道：『既承照顧，只是難為了小鋪些。』就取過一根白綾帶子，有五六寸長，中一段裝著藥，說道：『行房時將這帶子束在根下，比每常分外堅久粗硬，一根可用五七次。尊駕若試驗果好，下次還求照顧。』拿一張綿紙，同那角先生包在一處。童自大打開銀包，稱了二兩足紋給他。【竟不是送魏如豹那一種銀子了。】拿了回來收著，晚間聽用。

那鐵氏素常與童自大交媾，也覺得他的物件放在內中如太倉一粟，【較小孩子站在城門洞裡更不堪。】沒有甚趣，只因欲心火攻來，沒奈何，叫他殺火。間或也乏，這是他情急了，雖不能暢其欲心，到底有個男子在肚子上爬爬動動，興之所至，也就乏了。這個只弄得他自已乏，井非是童自大本事弄丟了的。昨晚嘗著這後庭中滋味，悔道：『早這穴道中有這樣樂處，何不棄前而取後，況且後邊得了樂趣，前面也有許多妙景，攻其一而兩得其樂，何樂不為？』又聽見童自大說兩不脫空的話，猜測不出，料他又未必是說謊，滿心巴到天晚等他來如何試。天只不見黑，急得如熱熬子上螞蟻相似，走投沒路，等到日落，忙忙同童自大吃了晚飯，又飲了幾杯助興的酒，然後上床脫衣。

童自大將白綾帶子束在陽物根下，把三個先生放在枕邊。鐵氏道：『你說兩不脫空，是怎麼樣的？要是說謊，罰出銀子來與我。』童自大笑嘻嘻，將那個頭號角先生拿出來，在眼中一晃，道：『你看看這件寶貝。』就藏在背後。

鐵氏只見眼前一亮，不曾看明，笑道：『是甚麼寶貝？怎麼我看看又藏起來？』童自大遞與他，道：『是這麼一根降魔杵。我請了這個先生到你肥館來坐坐，如何？』鐵氏認不得是甚麼東西，只見光亮亮的，有一個《西江月》贊他的形狀：腹內空空無物，頭間禿禿無巾。

遍身華美亮錚錚，腰較富翁還硬。

一個光頭釋子，假名冒做先生。

端詳注目看分明，可喜粗長且勁。

鐵氏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個八寸餘長，鍾口粗細的陽物，上面還有些浪裡梅花，他心中又喜又怕，笑成一堆，道：『這樣棒槌大的東西，只怕放不進去。』童自大道：『還有一個副先生，一個學長呢。先拿了試試看。』又將那兩個取過來遞與鐵氏。

鐵氏看時，一個有五寸來長，一圍稍大，一個長只三寸，也不甚粗。

問道：『這樣好東西，那裡得了這幾個？』童自大道：『是我特買來送你的，做謝禮的，補報你昨日屁股的情。』鐵氏笑道：『你竟比當日在行了好些，這樣好東西就會自已去買了，像這等好物件，就多破贊些銀餞也不枉。』自拿著那個小的，道：『這個太小，只好送黃花女兒，我這裡頭只好在傍邊做梗子，正經處用他不著。這個大的又太大些，不是兒戲的。這二號的比你的粗大些，且拿他試試看。』童自大坐在傍邊，把他腿抱起一隻，將那第二號的物件往陰門裡一塞，略重了些，竟像個老鼠見了洞，一鑽就不見了，竟全身塞了進去。

那鐵氏尚自不覺，問道：『你說試，怎又不放進去？』童自大笑道：『你摸摸看，全身鑽進去了。』鐵氏伸手來摸，果然都在內中，笑著說道：『這樣看起來，那個大的恐怕也還用得，你也試他一試。』童自大伸了指頭在他牝中，把那沒用的副先生拉了出來，把那頂號的拿將過來，鐵氏道：『這個大的利害，比不得先那一個，你須慢慢的來。』童自大也不敢冒失，將那大光腦袋在牝戶門口晃了幾晃，有些濕了，方往裡一進，唧的一下，進有二寸。鐵氏每常與童自大弄時，弄了半日，還不知進去不曾。此時被這件粗物，覺得陰門摸得有些脹意，囑道：『有些意思，你慢慢的進。』童自大拿著巨物一進一出，不多幾送，也就一絲不剩。童自大見了，慢慢的吐舌，道：『這樣個大物件，還輕輕巧巧送了入去，可憐我這個匪物，每常不知分量，還想討他個歡喜，豈不是癡？』此時鐵氏這一件寬兮綽兮的肥物，可也被那先生塞了個毫無間隙。鐵氏甚覺有趣，一面笑著，一面用手指著牝戶，道：『這先生雖然魁偉壯大，渾身又華麗光鮮。【這先生在今日必定大行。】只是死板得很，一些活動氣兒也沒有，怎麼樣處？』童自大道：『等我同你把後面的筍安上了再講。』鐵氏正要看他如何作用，聽說，急忙爬起來，要蹶著屁股與他弄。

不想一翻身，突的一聲，那先生見東家略動動身，他就逃出館來。【這怪不得先生，東家先說他死板來。】鐵氏道：『這怎麼處？就了你，這個又掉了出來；就了他，你又弄不得，如何纔得兩不脫空？』　童自大道：『不是這個弄法，你還仰睡著，須憑我擺佈，方纔如意。』鐵氏忙應道：『任你怎麼樣，我都依你。』（此處有脫文）

脫了上身衣服，纔要上床，童自大叫連褲子都脫去了，他丑自丑，到底是女孩家，有些兒作難。鐵氏望了一眼，道：『你不理麼？』兩個丫頭嚇得打了個冷戰，慌忙脫下，紅著臉微笑，一隻手遮著牝戶，精光著上得床來。童自大叫，他還像昨日將奶奶的腿每人托了一條，大大的分開，因墊得高了，那肥股竟是仰著朝上，溝都平了，毫無阻礙。

童自大滿心歡喜，將腳帶兩條接了一條，把那個臆子來，這不又長出一個來了。鐵氏見他上下兩個硬邦邦的東西，喜歡的笑得眼睛只剩一條細縫，【是個胖人的臉。】童自大方要動手，見兩個丫頭光著身子，雖然面目不佳，也還白白淨淨的皮內，小小的奶，兒，圓圓的肚兒，還有那一條細細的縫兒，也甚動人。

那童自大看上呆興來，忽然哈哈的呆笑起來，道：『你兩個沾沾奶奶的福，也不要脫空。』一手拿起那個五寸來長的角先生，把葵心一下桉倒，將他的腿扳開一隻，吐上一口唾，搽在他陰門上，狠狠往裡一塞，竟自塞了個頭子進去，塞得那丫頭哎喲連聲，又被他使蠻，兩三下塞個盡根。

那丫頭雖有二十多歲，因家主婆利害，不曾吃過野食，被他這樣幾下，塞得痛苦難禁，幸得年紀大了，雖然受得住，還疼得兩淚汪汪，【這真是惡取笑。】童自大笑著拉他起來，道：『憑他在裡頭，不許掉出，你穩穩的坐住，將他夾緊，要是掉了出來，我叫奶奶打你五十鞭。』那丫頭雖則怯疼，料比奶奶打的還好捱些，也就依他坐住，猶恐掉了出來，動也不敢動一動。童自大又拿起那個小的，對著那蓮瓣道：『也來試驗試驗。』那丫頭不肯，童自大發威道：『小騷奴，好意給你嘗嘗新，你倒做出這樣個浪兒來。』那丫頭只得將腿蹺起，他對準也是一塞，一來這丫頭也十七八歲了，二來那先生渺乎小爾，並不覺其煩難，便塞了入去。

也叫他照樣坐緊，【角先生，婦人或有用之者，若處女以之破身，大約自此二婢始。】再看鐵氏時，牝戶大張，將有一掌，那兩邊的肥肉因騷極了，就像劃開鼻子馬一般，吸呼吸呼的亂動。【妙想奇譬。】他將腰中那先生進入鐵氏牝中，有四句口號道：

非緣設帳請先生，只為夫人物可驚。

今日相延肥館內，西賓便可喚卿卿。【先生大得便宜。】他自已的厥物頂進後庭之內，童自大笑向鐵氏道：『看這個樣子，我想起一副對子來，我聽見人念後門口的對子，道是：前門增百福，後戶納千祥。我改幾個字，今日就合著你了。這是前門撐巨物，後戶插纖陽。可好不好？』說著大笑，抽動起來時，那鐵氏等了許久，又見他同兩個丫頭做作這一會子，正騷興大發，見他兩件物事一齊進內，只覺其樂，欣欣得意。

弄夠多時，那陰中之水，肛內之油，兩處齊流，將白絞帶的藥性泡發，那陽物脹得分外粗大，其熱如火。鐵氏前門中塞得脹滿，已美不可言，後門又滾熱的這件硬物出出進進，樂得他聲喚都叫不出來。

童自大見他這妙景，又得藥性助著，也分外用力。乒乒乓乓，弄得那響聲如數十條鰍行泥淖中相似。鐵氏口中只噯呀噯呀響，別無他語。兩個丫頭起初也覺得裡面塞緊，又疼又脹，悶得慌，甚不好過。到此時見了這番光景，也就不知不覺起起坐坐，扭扭晃晃，那先生在裡邊雖不能十分活動，也覺得在內中挨皮擦肉，竟甚是有趣。

他二人亂扭亂蹲，那鐵氏的腿是他兩人抱著，他的身子動，那主母的腿自然是要動的了。他二人把屁股往上一抬，那鐵氏的身子往上一迎。他二人向下一坐，主母之臀也往下一落。他二人扭，主母的身子也扭。他二人晃晃，主母的身子也晃晃。那鐵氏已經樂極，又得這兩個幫襯著，【他兩個非幫閑，乃是幫忙。】真是說不出來的妙處。他二人原是幫襯自已的，不想無意中倒幫襯了主母，做了一對大功臣。有一個《黃鶯兒》道他幾人的樂處：前後一齊攻，腿高抬，興致濃，肥軀竭力相迎送。　　　重陽力舂，鐵陰快松，牝津服液如泉湧，喜融融。

丫頭起坐，樂亦在其中。這一番舉動真是驚人，自點燈上床，直到二鼓，方纔歇手。童自大與鐵氏之樂自不必言，這兩個丫頭雖不曾嘗金莖玉露，如自幼吃胎齋的人，忽然嘗著了些葷味，也覺可口。他二人將牝中之物也不繳還主人，竟自取了出來，拿在手中，抱著衣褲跳下床，笑嘻嘻的走去。兩人輪著傚法主人同主母的法則去了。

鐵氏因那小東西也不要他，故不尋問。

一宿晚景休題。

次日，童自大不在家中。

鐵氏飯後獨坐自思，人說見識見識，不見不識，果然不錯。我只說男女幹事，不過是爬在肚子上這樣弄了，誰知昨日見了這本畫兒，纔知有這些樣數，學做了一兩樣，果然有趣。我又當是天下人的物大小都差不多，每常我也疑心我的物這等寬大，他的這樣細小，昨日見了這個奇物，雖說是假的，必定也有這樣大東西人才照樣做出來。況且弄了進去一般恰好，可見是不曾見識的緣故。

床頭間將那角先生取出，坐在春凳上細看了一番，又撫摸了一會，又量量，又箍箍，越看越愛，不忍釋手。又在抽屜內將那春宮取出來看，看一幅便閉著眼睛摹擬那神情光景，看了一會。睏倦上來，叫丫頭拿過枕頭來枕著，就在春凳上睡著了。這兩個丫頭昨夜覺得也有些趣味，正要想去試試，恐主母叫，今見他睡著，二人輕輕將那春宮悄悄拿過來，看了幾頁，動起興來。

這葵心就伸手到小丫頭褲檔內一摸，見水濟濟的，就拿指頭替他摳。那蓮瓣也伸手過來替他挖。又看了兩幅，都摳挖得有些不自在起來，把冊頁仍，舊放在主母面前，他二人拉著手往後邊去了。

鐵氏睡了一會，偶然失手，把那先生掉在地下，猛然驚醒，他素常起身，因胖狠了，好生的費力。此時一個翻身，比瘦怯人還伶便，一骨碌爬起，忙向地下拾起來，連啐了幾口，道：『怎麼就害了瞌睡癆？把他就掉了下去，若跌壞了，怎處？』忙細端相，毫無損傷，纔放了心。還恐怕他跌得疼一般，又揉摸了一會，【形容得甚趣。】拿了一條湖縐汗巾包好，拿出一個錦糊的扇子匣來裝了，放在枕旁，以便不時取用。

一時口渴要茶吃，叫了幾聲丫頭，不見答應。只說他們去偷睡，遂起身到彼邊來。聽見屋裡哼哼卿卿聲喚，驚道：『難道是他回了？在這裡偷丫頭麼？』悄悄一張，原來兩個丫頭學主人主母的樣子呢。葵心仰臥著，兩腿揸得開開的，蓮瓣坐在傍邊，抱著他一條腿，一隻手著那中等先生，在那裡一進一出的搗，是葵心口裡哼。那鐵氏忍不住笑道：『小淫婦們也會這樣作怪。』【只許大淫婦作怪耶？】那蓮瓣聽了主母聲音，連慌把個角先生往葵心的花心裡一插，起身跳下床來，忘記了他那蓮花瓣中也有個小先生在裡頭，唧的一聲，像燈節放賽月明似的，冒了老遠。那葵心也一翻身，纔要爬起，他那葵花心內的先生，也是唧的一聲冒了出來。他二人嘻嘻的笑，連鐵氏也笑得東倒西歪。回房中來，心中有些興動，況昨日那些光景，也是兩個丫頭見過的，何必怕他。見他兩個在跟前，叫他關上了門，上床脫光。叫，丫頭也脫了上床，還像昨日，一個人抱了一隻腿，各伸出一隻左右手，拿著大小兩個角先生，前門用大的，後戶用小，弄將起來。

用手拿著更覺有趣，比童自大拴在腰中弄法更好，要深就深，要淺就淺，要高就高，要下就下，恁自家心中所愛，只須一言，丫頭自然奉命。把他二人的手腕幾乎累折，那鐵氏也幾乎樂殺，興盡面止。

自此以後，把這兩個丫頭倒像活寶一般疼愛，興之所至，就叫他二人來殺火。把童自大倒似有如無，他弄也罷，不弄也罷，不似當日拘管，把那前番非打即罵的樣子全盡蠲除。

那童自大見他放鬆了，也竟公然躲了身子，偷空同兩丫頭弄聳。那丫頭的模樣雖丑，較主母還妖嬈些。且這兩件妙物緊而且嫩，童自大得意是不消說的。就是兩個丫頭也甚戀家主這根皮裹純筋的家夥，比那光骨頭的先生有趣些。【嗟乎，腹內空空之先生，不及一純筋之陽物乎？雖罵得刻毒，卻罵得甚當。】況且那個二號的，主母又收去為後庭之用。只剩個小物，太覺不堪，所以遇便就與主人公沾在一處。

鐵氏就是看見，只做不知。一來念童自大薦賢自代之功，二來時常要這兩個丫頭兩手維持之力。因此愛心一萌，威不復作矣，他這一家從此倒和氣許多。鐵氏的咆哮竟化為烏有，此皆童自大請先生之力。正是：

欲消妒婦淫和悍，須請先生大又長。

再說阮最的妻子郟氏，也是個頭號騷淫之物。阮最在日，因不曾領教過他的妙處，反嫌他死相，不會風流，別戀著嬌嬌。撇得他冷清了，他便風流起來，也就偷上那愛奴小廝。只好暗地風流，卻不敢放肆。偶然遇便偷弄一下，一來做得隱秘，二來這小子是阮最心愛的，故不疑他，所以不曾露出馬腳。

十數年來，這小子已長成一條大漢，專一酗酒肆惡。阮最念向日之情，每每護庇他。自阮最病中害得七死八活，郟氏膽子就放了些，時常在西屋裡同他做那一件樂事。後雖被阮最看見，他不久又死了，郟氏更無忌憚，一個月中竟有十數夜暗暗叫，他進房陪宿。

雖然愛奴的陽具不甚雄壯，卻身強有力，頗得郟氏歡心。這郟氏因向年丈夫說他不活，他後來看見嬌嬌那些態度了，也學得扭頭捏頸，抿嘴咬脣，未語先笑，渾身顫巍巍動個不住。就像年下賣的鬧攘攘一般，走動兩邊搖晃，好似一個美人燈，一風都吹得倒的勢子，風騷得異常。

也不像個寡婦，每日描眉畫眼，嘻嘻哈哈，那種浪態，令人看得好不肉麻。【古云：楚王愛高髻，宮中高一尺。此可謂，阮最愛風流，郟氏騷得極。】竟連阮大鋮一個老漢兼公公之人都看上火來，想算計他的那一點風流孔竅。雖不好驟然下手，但見了面由不得就做了起來。

那郟氏是個伶俐婦人，也就看破了幾分。

這阮優也久矣看上了嫂子，當日因哥哥在，不敢放膽。今哥哥已歿，他就想學起陳平來。見嫂子纔三十多歲，妖妖燒燒，活狐狸精相似，好不風騷，魂魄都被他攝去。間或打牙撩嘴調戲他兩句，他也似推似就，如送如迎。【想起阮最調戲嬌嬌之日，想到今日阮優調戲郟氏否？】要想法弄他一弄，但不定他的心腸，恐怕不從，一時喊叫起來，怎麼處？近日風言風語，聽得說他老子在郟氏屋裡，大白日關著門，不知做甚麼要緊的事，好一會纔出來。他心中暗想道：嫂子既然肯偷公公，不是甚麼貞節的了。況我豈不比老子少壯些，【可謂跨灶之子。】他可有不愛我之理？【此理不知出自何典？】遂日日在郟氏房中走撞，坐著說閑話。偶沒人，就說句把風流話兒勾引他。那郟氏也不惱也不答，只抿著嘴笑笑，或斜瞅一眼。

一日，阮優笑著向郟氏道：『我昨日聽見人唱一個劈破玉兒，很有趣。我唱給嫂子聽聽。』遂唱道：小寡婦上新墳，身穿著重孝。

拿著香，提著紙，直哭到荒郊。

見新墳，忙下拜，把我親夫來叫。

實指望與你同偕老，誰知你半路裡把奴拋。

我捱不得這冷冷清清也，夫君呵我要去偷小叔了。

郟氏瞅了一眼，笑笑不做聲。【笑者不可測也。】阮優笑道：『當日這裡道理我就不明白，譬如這嫂子，總是別人家的女兒，既嫁得哥哥，就嫁得兄弟，何必分甚麼叔嫂？何必竟像男人一般，娶了姐妹兩個，一個做妻，一個做妾。這女人嫁丈夫，倘那家有弟兄兩個，何不把哥哥做了妻，兄弟做了妾，那些兒不好？嫂子你說我想的可是？』郟氏笑道：『嚼舌根的，你的嬸子明日就是這樣。』阮優笑道：『我要兄弟，早叫，他嫁了，【不用急，雖沒有兄弟，卻有愛奴。那裡像嫂子這樣古板。】郟氏也不答他，只是笑。

阮優道：『昨日見人新編的小寡婦鬧五更的銀紐絲兒，作得果好，我唱給嫂子解悶。』唱道：一更裡思夫。

過黃也麼昏，思量年少俊卿卿。

好傷心，緣何撒我赴幽冥。

奴身獨自苦，帶影共三人。

想親夫，真個心腸硬。

空房孤守，誤我青春。

痛斷肝腸，淚珠也傾。

我夫啊我恨卿卿，又把卿卿恨。

二更裡思夫，月上也麼階，當初指望永和諧。

淚盈腮，擻奴獨自好難捱。

羅衾空半幅，繡枕半邊歪。

淚珠兒濕透了香羅帶，翻來覆去好傷懷。

痛的天亡，我命也乖。

我的夫哪我帶孤辰，命把孤辰帶。

三更裡思夫，月正也麼明，猛然夢裡遇親親，放悲聲，懷中摟抱訴衷情。

離愁腸萬結，未語淚先傾。

正綢繆，忽被鐘聲震，醒來仍自擁孤衾。

桌上的殘燈，乍暗也明。

我的夫哪我傷情，真個傷情悶。

四更裡思夫，月轉也麼西，翻身側耳聽啼雞。

好孤淒，羅幃寒氣逼香肌。

他人鸞鳳臺，我獨子規啼。

悶殺了奴，受這孤單罪，思量轉痛轉傷悲。

就是那螻蟻，也效於飛。

我的夫哪我為誰來，卻把誰來為。

五更裡思夫，天色也麼明，無眠整夜斷人魂。

恨去君，為伊苦守也無因。

貞節雖有，難輪到我身，倒不如轉嫁圖歡慶。

那時節，攜手赴罵衾。

被底的風流，樂殺也人。

我的夫哪恨憑君，憑君恨。

五更已罷天將曉，日上三竿了。

對鏡理容妝，嘆我青春小。

細尋思，還去做新人好。

【阮最調嬌嬌也以戲文，阮優調郟氏也以小曲。雖是前後遙遙一對，內隱報應之理：如影隨形也。】郟氏聽他唱得既好，又打動了心事，長嘆了一口氣，復笑道：『我知道這個曲子就是你這個爛心的編的。』笑著惡毒毒瞅了一眼。

阮優見有幾分光景了，就思量要做實在事了。心中想道：我那一日溜到他屋裡躲著，等他睡熟了，然後下手。倘偷上了，或者他嘗著了滋味，不致變臉。古人說，色膽如天，要不放大了膽子去做，等到那一日纔得成就？主意拿定，時時刻刻在郟氏房中來撞幾會。

一晚，天黑了，他到郟氏房中來，不見人影。他心生一計，閃入床後一個僻靜處蹲著，等他回來下手。

原來郟氏被阮大鋮請了去，到他一個妾房中，做些不三不四的雅事。那個妾只圖主公歡喜，那管他公公媳嫂該弄不該弄。還在外邊聽梆聲，替他觀風。你道這件事是如何成就了的？

那阮大鋮素心只貪淫，自嬌嬌死後，無可行樂之人，毛氏雖騷淫可取，但五旬外的老嫗，有年紀了，陰戶如掉了牙的癟嘴一般，兩片寬皮，卷毛佈滿，不但不可用，而且不可觀，只可以作老伴，不可以共歡樂了。

雖有幾個妾，只平平然，又都不甚出色。

一時高興，忽然注意到郟氏身上。想道：他少年寡居，未必不思快樂。看他的姿色，可與嬌嬌相匹。論他的身段舉動，比嬌嬌還騷浪些。可以計擒之，娛我老景。想了一番，他有一個妾是揚州人。原是個瘦馬買來的，他就姓馬，行六，叫做馬六姐。阮大鋮同他戲耍，常叫他做馬泊六。他比眾妾乖巧些，又識字，又會些彈唱。當初嬌嬌在日，阮大鋮就獨鍾愛他些。嬌嬌死後，自然數他是第一個愛寵了。一日，阮大鋮到他房中，坐在椅子上，摟他在懷內膝蓋上坐著，笑對他道：『我有一件事，你若替我謀成了，倘不泄露，我同嬌嬌當日一般待你。倘或你奶奶要死了，我就立你為正。【馬氏當云：等不到那一日，虛情不敢領。】你可肯替我做麼？』馬氏笑道：『老爺這話就奇了，我的骨頭肉都是老爺的，【骨頭肉雖是老爺的，恐那片皮要屬苟雄了】叫，我死，敢不死麼？要叫我做甚麼，我還敢不盡心。我也沒福想做奶奶，只要老爺另眼一眼就夠了。』阮大鋮摟過他脖子，親了個嘴，他就連忙送過舌頭尖來。阮大鋮咂了一下，道：『且說正經話。』馬氏縮了回去，掃興之甚。阮大鋮笑著附耳朵說道：『大媳婦著實風騷，我心中十分愛他。你想個法兒弄到你房中來，我同他了了心願，你心下如何？』　馬氏笑道：『老爺不說到這裡，我也不敢說，老爺若勾搭上了大娘子，也只算得個眼前報應。』阮大鋮驚道：『這是怎麼說？』　馬氏道：『當初嬌嬌在日，同大相公厚了多年，只老爺一位不知道。後來兩個人還是同死的，奶奶叫瞞著老爺，所以沒人敢說。』阮大鋮細問緣故，他把嬌嬌如何將阮最弄死，急了上吊的話，細說一番。阮大鋮聽了，說道：『既如此說，越發放他不過了。』馬氏想了一會，道：『明日：只如此如此，老爺打點精神做新郎就是了。』【應前嬌嬌向阮優道：『他會哄漢多著呢。』至此，果前言不謬。】阮大鋮大喜，被他說上興來，同他弄了一度，以當起媒。到書房中養精蓄悅，以持明日大舉。卻說次日早飯後，馬氏到郟氏房中來。見郟氏靠著桌子悶坐，手托香腮，心中不知想甚麼呢。原來郟氏性雖淫濫，當日有阮最在，不敢放肆，偷上了愛奴，也就心滿意足了。近見丈夫已死，沒了管頭，便放大了膽。又見愛奴不似當日小心殷勤，甚不適意。

時常見阮優到屋裡來撞，不但愛他精壯。想起嬌嬌阮最死後，那丫頭說嬌嬌怎樣愛他陽大力強，又怎樣在行會弄，滿心要勾搭他。又回想，我先下手，未免為他所輕，須等他來動手方可。卻只見他嘻皮笑臉，言語勾搭，並不見他動作，是甚緣故？又想：他那個樣子，決放不過我，不過稍遲日子。但只是就同他偷上了，到底怕人口聲。吹入公婆耳內，不是兒戲的事。我見公公這些時見了我，眉目中那光景，像有些古怪。看他雖說不出口，也像是愛上我臍下的這件東西。他雖老不濟事，要是同他勾上了，連婆婆也不敢多管，這一家還怕誰來？那時可以任我行事。但我做媳婦的，怎好去調戲公公，怎樣纔得諧這一件美事？心中左思右想，正想得火發。忽看見馬氏走來，連忙站起讓坐。

馬氏道：『大奶奶做甚麼呢？』　郟氏道：『不曾做甚麼，閑著無事，在這裡打盹。』馬氏笑道：『我看大奶奶今日紅光滿面，像有甚麼喜事一般。』郟氏嘆了口氣，微笑道：『一個寡婦，有甚麼喜事到我？』馬氏也笑道：『天地間的事，那裡定得？焉知今日你就沒喜事？』　郟氏笑道：『我看你喜氣洋洋的，倒像昨夜得了甚麼喜事一般。』馬氏笑道：『我守著老爺，這是常事，那裡算得喜？像你寡婦著遇了這巧宗，纔算得喜呢。』兩人笑了一會。

馬氏道：『大奶奶既然悶倦，到我那裡走走，說說閑話。我還有一件好東西給你看看消悶去。』郟氏笑道：『怕老爺到你房裡來，有甚麼要緊的事。我在那裡，恐誤了你的，你好抱怨我。』馬氏笑道：『一個親公公媳婦，我就有甚麼事，也不消避得。你就在傍邊看看解悶也好。要看上興來，你也就做一出，又不是外人。』兩人又笑了一番。

那馬氏立起，拉著郟氏的手，對那丫頭道：『你好好的看家，我同大奶奶走走來。』二人攜手出門，同到馬氏房中坐下。

閑話了一會，漸漸說到那村淫房闈之事，又笑道：『大奶奶，虧你這樣少女嫩婦的熬得。要叫我，就要急死了。』郟氏笑道：『少沒廉恥罷，說著不害牙磣。你方纔說有甚麼好東西給我看看散悶呢，拿出來我看。』馬氏笑道：『有有。』遂將阮大鋮所蓄的春宮手卷冊頁拿出來他細細賞鑒。內中一幅一個老兒同一少婦幹事，馬氏笑道：『這兩個像是公公同媳婦爬灰的樣子。你看這個老兒畫得活像老爺，這個婦人活像你。這個畫畫的人也奇，怎把你兩個的行樂圖先就畫出來了？』郟氏笑著將他擰了一把。

笑了一會，兩人又看了多時。馬氏一幅幅指點說內中的妙處，要引動他的春心。看得那郟氏面上火攻上來，紅一陣，白一陣，不住嘻嘻的笑。

看完了，馬氏叫丫頭拿上果碟來擺下，並鮮甜久窨下的酒斟了一杯，送給郟氏，道：『你看了那寶貝，火上來了，吃一杯澆澆心火。』馬氏因受了阮大鋮之託，叫，人去尋了這陳封缸酒來讓郟氏。

那郟氏不會吃酒，推醉不飲。

道：『這酒象蜜水一般，是不醉人的。大奶奶不信，你嘗一口看。』郟氏嘗了嘗，果然甚甜，被馬氏苦勸，吃了有三四鍾。又坐了一會，覺得頭目發暈，四肢癱軟起來。說道：『不好，我醉了。頭眼發迷，身子獨軟了，我回去罷。』站起身要走，卻晃晃蕩蕩，把持不住。

馬氏忙扶住他，笑道：『你那裡是醉，這是少年人寡居久了，這些時沒人殺火。方纔又看了那件有趣的寶貝，不覺欲火上攻，除非得個趣人兒泄泄火就好了。』郟氏也笑道：『我聽見說老爺叫，你做馬泊六，就替我去尋一個來。』馬氏笑著道：『這在我，要謝媒的呢。』郟氏笑著要走。

馬氏道：『你既然頭暈，且在我床上睡睡著。』郟氏道：『恐怕老爺來呢。』馬氏道：『他今日出門了，大約還未必回來，你只管放心睡。』扶他到床上，說道：『你穿著衣服睡不安穩，把上蓋寬了罷。』那郟氏朦朦朧朧，任他將上衣脫了，只穿一衫一褲，替他將被蓋上。不多一會，見他已經睡沈。忙叫，丫頭到書房裡去，快請了老爺來。

丫頭去了，他將被揭開，輕輕把郟氏褲帶解了，褶褲帶也解下，將褲子褪了下來，打開看時，好一個豐滿的物件，稀稀幾根毛，用指頭探探，又堅又暖，那郟氏如死人一般，總不知覺。馬氏笑著仍把被蓋上。

且說阮大鋮知道馬氏將媳婦推到房中去了，在書房專等好消息。急得滿地亂轉。他服了一九如意丹，此時藥性又發，陽物脹得好不難過。正拿手捏搔，忽見丫頭來請，笑吟吟忙走過來。那馬氏一把拉著他的手，掀開被，指著郟氏的陰戶，道：『這樣個好寶貝，總成你受用，看你怎樣謝我？』　阮大鋮歡喜如狂，摟過馬氏的脖子，親了嘴，道：『你且看著門去，我自然厚報你這馬泊六。』馬氏笑道：『你只管放心。但要你拿出老手段來弄，我替你觀風去。千萬不要到門就沒謝帖，出了醜，我就不管了。』說著，笑了出去，帶上了門。

阮大鋮忙上床，脫光了，爬上身，輕輕分開兩腿，進了進去，覺得比嬌嬌的緊曖許多，心中更樂，興致愈豪，仗著藥力，捨著老命盡力春搗起來。

那郟氏雖不會吃酒，但吃得不多，偶然一時發迷，睡一會兒覺好些，被他這一陣狂弄，心中覺得十分爽快，睜開眼來，見是公公在腹上高興。雖合了先想的心事，固然暗喜，但良心雖昧，媳婦的肚皮上為公公高據，未免滿面含羞。【未免兩字不得活，這羞還在有無之間。】反把眼閉上，粉頸略略扭著。【此浪也，非羞也。】阮大鋮見這個嬌態，更覺魂消，心愛得要死，伏下身子來親了個嘴，附著耳道：『我的乖兒，你害甚麼羞？一來我憐你青春孤另，二來阮最那奴才當日撇了你同嬌嬌相厚，我近來纔知道，我同你也厚起來，正好替你出氣報仇。』【報仇二宇奇絕，丈夫偷庶母，拿公公的陽物來報仇，真是奇事。】一面說，一面又深抽淺送起來。

那郟氏心中想道：『事已如此，還羞甚麼？把他的心勾住了，纔好長久行事。』心既邪了，便由不得將兩手勾住了他的腰，兩足也漸漸舉起。

阮大鋮見這光景，連命都顧不得了。弄夠多時，動不得了，方纔住手。

二人並枕而臥，阮大鋮摟著他，道：『我此後一得空，常叫馬氏來請你，你就來。』郟氏道：『恐怕人知道了，不好意思的。』阮大鋮笑道：『笑罵由他笑罵，樂事且同幹之。【笑罵由他笑罵六個字，死後便可做他的墓誌。】做得隱密，也不妨事。』郟氏要起來，道：『我去罷，怕有人來撞見。』阮大鋮猶依依不合，還抱著親了幾個嘴。要他伸過舌頭來，郟氏微笑不肯。大鋮嘴對嘴道：『親親兒，弄都弄了，這怕甚麼？』郟氏佯羞帶笑，將舌尖吐了些須，阮大鋮咂了幾下，把手拍著他脊心，道：『我的兒，我這幾根老骨頭要送在你身上。』，把雙孔咂了咂，纔放了他起來。二人穿衣下床，阮大鋮來開門，那馬氏笑嘻嘻向郟氏道：『恭喜，我替你尋了殺火的乖兒，你拿甚麼謝我？』那郟氏紅著臉，【紅著臉，寫得入神。雖極淫浪之人，纔同公公如此，見人豈無羞色？笑著瞅了一眼，道：『壞人。』【妙極。多說不得，不說不得，只此二字足矣。】便往外走，馬氏叫丫頭送他去了。【細。】過了幾日，阮大鋮叫馬氏約了他來高興一番。如此多次，人總不知。郟氏把他十數年未曾發泄出來的技倆，全全施展。較之嬌嬌，騷淫雖不相上下，面柔媚過之。毛氏則卑卑不足數矣。郟氏這是：

酒逢知已飲，詩向會人吟。

阮大鋮疼這媳婦真不啻活寶，好頭面衣服，瞞著毛氏，無樣不給，每日吩咐廚上，收拾上好飲食供給。又怕人動疑，向毛氏道：『媳婦青年守寡，替我家爭氣，理該分外待他。』那郟氏見公公疼愛溫存，比阮最當日勝過十分，也自輸心貼意。

一日，又在馬氏房中作樂，阮大鋮道：『在這裡固然好，未免馬氏在外面礙眼。我還罷了，你到底心裡不得暢快。又不敢脫光了，恐一時有人來穿不及。我想要到你屋裡去，纔得放心快活。只因你那丫頭在跟前，瞞不得他，恐他口嘴不好。倘或傳開了，雖然不怕甚麼，到底沒趣。想不出個妙法兒來，怎麼處？你可有甚麼好主意？』郟氏道：『我也是這樣想。除非把丫頭你也弄上了，纔得安穩。』阮大鋮把他接得緊緊的，道：『我也想過這個法子，恐怕你多心，不好說得。既然如此，你明日打發他來，我自有法，這樣這樣的行。』郟氏應允。

到了次日，阮大鋮在馬氏房中睡午覺。馬氏知他們的計，避到毛氏上邊去，丫頭也帶了同往。

那郟氏在房中看那日色，知到了相約的時候，叫丫頭道：『你往馬姨娘房中，有我昨日要的花樣兒，去取了來。』那丫頭去了。到了馬氏堂屋裡，叫了一聲姨娘，不見答應，伸頭柱屋裡一張。阮大鋮故意問：『是誰？』丫頭道：『是誰？』阮大鋮道：『你來。一個人也不在跟前，你把我的夜壺拿了來。』那丫頭到窗外事了夜壺到床前。阮大鋮不曾穿褲，將陽物拿著，向他道：『套上，我溺尿。』那丫頭又不敢走，要送來，又有些羞愧。【羞惡之心，人皆有之。這丫頭還知有些羞愧，何阮大鋮之無恥至此也。】阮大鋮笑道：『怕甚麼？還不拿過來呢。』那丫頭只得將壺嘴替他套上陽物，把臉扭著。【四字入神活跳。】阮大鋮溺完了，道：『就放在床底下罷。』那丫頭纔彎腰放下，阮大鋮見他蹶著屁股，伸手去抄後一掏，那丫頭忙立起身來，被他雙手抱到床上，就扯褲子。那丫頭見是老主如此，可敢違拗？況他被阮最、愛奴弄過多次，知道此事有妙處，任憑褪下。

阮大鋮還當他是個處子，用了些津唾，抹了龜頭，往裡一頂，竟熱滑無比，一攮到根。阮大鋮笑問他道：『你這丫頭好大膽，我當你還是個女孩兒，原來是個破罐子。同誰偷弄來，實告訴我，我不罰你。』那丫頭只是笑，不做聲。

阮大鋮再三迫問，他不敢說¨愛奴，只道是當日大相公破身的。那阮大鋮也以為實然，遂不再問，只苟且了事而已。

那丫頭道：『我去罷，恐怕奶奶問。』阮大鋮道：『不妨，找還有話問你。你大奶奶這樣少年守寡，他也想人弄麼？』那丫頭道：『噯喲！這也是你公公口裡說的話？』【此語出自他人之口，不足為異。無知於此婢，則阮大鋮真禽獸不著矣。】阮大鋮笑道：『呆丫頭，婦人家那個是不想弄的？說頑話何妨？』丫頭道：『他就想弄，他也不肯告訴我，我如何知道？』阮大鋮道：『你只看他間或日間坐著長噓短嘆，夜裡翻來覆去睡不穩，那就是春心動了。』丫頭道：『這倒有些。』阮大鋮道：『我倒愛他得很。你幾時拿說話兒勾他，他要同我弄上了，我重重的賞你。』丫頭道：『你老人家不害羞？一個媳婦也想弄他。』阮大鋮親了他個嘴，道：『呆奴，人說肥水不落外人田。我的媳婦我不弄，設或他騷將起來，同外人混弄，如何管得他？你只留心，我明日先賞你幾件好衣服簪棒，後來還配你一個好漢子。』丫頭道：『一時他惱了打起來，你顧不得我。』阮大鋮道：『不妨事，你只管上心去做。』床頭間摸了一錠銀子與他，道：『這賞你買果子吃。』那丫頭喜孜孜接了，道：『多謝老爺賞。』身邊無處收放，就拴在褲帶頭上。阮大鋮笑道：『你若做成了，還有重賞呢。』那丫頭穿上褲子，笑嘻嘻去了。

回到房中，郟氏忽然怒道：『你為甚去了這半日？』　丫頭道：『姨娘不在屋裡，我等了這一會。還不見來，怕奶奶望我，纔來回話。』郟氏道：『你還瞞我，你頭髮都亂篷篷的，同誰頑去來？你可實說，我不打你。』那丫頭死說沒有。

那郟氏是心照的，就把他衣裳一掀，那丫頭不曾防備，被他掀開。見他褲帶頭拴著一錠銀子，故意驚怒道：『了不得，你原來做賊去來，是那裡偷來的？快快實說，不然活活打死。』那丫頭白瞪著兩眼，無言可答。

郟氏取了一根窗子栓，狠狠要打。【此話不知可是阮最去看郟氏私愛奴者。今日又為郟氏嚇丫頭之用，欲私公公。阮最泉下若有知，亦悔當日烝淫庶母一著錯否？】丫頭急了，方說：『是我纔上去，老爺賞我的。』郟氏道：『我不信，老爺為甚麼賞你？』　逼之再三，方說：『老爺拉我睡覺，纔賞我的。』郟氏道：『還同你說些甚麼？』丫頭道：『沒有說別的。』郟氏道：『我倒不打你，你還不實說。』那丫頭也有些乖巧，見郟氏雖說要打，卻不甚怒。這丫頭當日被小主人弄了無數，偶有小過，尚不免捶楚，只有威而無恩。愛奴更弄得多，要一根糖吃還不肯。今蒙老主一幸之愛，就與銀子，又許衣服簪棒，感恩不盡。想起老主相托的話，暗道：我顧不得，竟實說了，看他怎樣？遂道：『老爺問我，奶奶可想人弄，我答應不知道。』就把阮大鋮的話細細說上。

郟氏道：『我就不信老爺有這話，定是你謅說的，你去請了老爺來對，若真就罷。若是說謊，我了不得。』那丫頭道：『我去請老爺，奶奶只管對。』忙忙又走上來。阮大鋮同丫頭弄了一度，乏了，正然睡著。那丫頭見沒人，掀開帳子，推醒了，道：『你害我奶奶要打我呢，叫，我來請老爺去對話。千萬不要害我打。』阮大鋮滿心歡喜，穿褲著衣，悄悄的同那丫頭到郟氏房中來。郟氏迎著讓了坐下，他笑著道：【這一個笑字，謂譎計已遂，心中暗喜，不覺形於外也。真寫得好。】『方纔這丫頭說了許多的話，果是老爺叫他說的麼？要是說謊，我要打他。』阮大鋮道：『與他不相千，是我說的，不要難為他。』望著門，向那丫頭把嘴一努。那丫頭也懂局，徉徜出去，把門帶上，阮大鋮摟著郟氏，親了個嘴，道：『你好妙計。』【不勞過獎，此計郟氏行之熟矣】兩人相攜同到床上，脫得精光，放了心痛樂。相摟相抱，睡到日暮方散。

次日阮大鋮果然悄悄賞了那丫頭幾件綢絹衣服，井數根簪棒，囑道：『人若問你，只說奶奶賞你的。』那丫頭歡喜得了不得。

阮大鋮又摟住問他道：『我弄的比你大相公當日如何？』那丫頭笑嘻嘻不答。阮大鋮再三問他，他道：『老爺這東西雖同相公差不多，卻沒有他的硬實。』阮大鋮聽了這話，怕郟氏嫌其太軟，各處尋覓好春方，欲供他之淫樂。

那丫頭得了衣飾，拿與郟氏看。郟氏叫，他收起留著穿，從此後也分外待他親厚。那丫頭感恩不盡，巴得他二人時常大弄，以做報恩的一件事。或無人處見了阮大鋮，便道：『我奶奶在屋裡頭著呢，老爺何不頑頑去？』　或見了郟氏閑坐，便道：『奶奶悶得慌，我去請老爺來罷。如此者多次，那阮大鋮到了郟氏房中恐太走動了，被人看破。也還常約了郟氏到馬氏房中作樂，卻叫丫頭隨著，以免人疑。一日，中伏天氣，郟氏午間洗了個澡，上床去睡。丫頭也接著水洗了，正在堂屋坐著磕睡。【坐著磕睡，寫丫頭真是個丫頭】這日，大鋮正得了些好春方，要來同郟氏試驗，悄悄的進來，見那丫頭打呼，把他鼻子一捏。他驚醒來，見是老主人，忙站起身，笑道：『我倒是沒有罵呢。』阮大鋮摟過來親個嘴，道：『小油嘴。』低聲道：『你奶奶呢？』丫頭道：『纔洗了澡睡覺呢。』阮大鋮才轉身，那丫頭道：『老爺請回來，我有話對老爺說。』阮大鋮笑著回過來，道：『你說甚麼？』　丫頭嘻嘻的道：『不說甚麼。』阮大鋮道：『小奴才也哄我，我知道你是急了，耍弄弄的意思。也罷了，我救救你。』遂同他在椅子上略略見意，要留精神去對付郟氏。【寫這丫頭一段何故？見人持身不可不正。阮大鋮若無禽獸之行，淫兒婦至及此婢，此婢焉敢戲弄老主？又見小人女子近之則不遜之意。】走到房中，揭開紗帳，見郟氏上下一絲也無，面朝裡臥，如一個玉人。懷中抱著個竹夫人，一條腿跨在上邊，睡得正濃。不覺淫心驟起，把衫褲脫了，低頭向下細看，陰戶之妙，不可形容。微張一隙，略吐花心。那肛門通紅的皺摺密簇，想道：『這件美物，我雖閱歷甚多，但美人之物，卻未曾嘗。大約又自不同，向日嬌嬌我多次要弄，他定然不肯。【嬌嬌之淫濫可謂至極，無以復加矣，其後庭肯與阮最、阮優面不肯與阮大鋮弄者，亦猶李夫人監終不肯見漢武帝，留個有眾不盡之意耳】今趁他睡著，這機會不可錯過。且試他一試。』吐出許多唾液，將郟氏糞門輕輕潤了，又向裡挖挖，緊緊的有趣，將自已陽物搽得濕透，然後摸著關竅，往裡一頂，竟進了一個龜頭。

那郟氏一驚醒來，回頭見是他，【回頭，妙，是在後弄也。見是他，更妙，或疑是愛奴】說道：『這是甚麼頑法，弄得我生疼的，還不拿出來呢。』【阮大鋮當雲，當日阮最那奴才把嬌嬌的屁股不知弄過多少，我今日替嬌嬌報仇】阮大鋮緊緊抱住，道：『我的親親，我活老了，從不曾弄過美人的這件妙物。我方纔細看，你比別人的更妙。你容多弄一下，我就死也甘心了。』說著，又往裡送了送。那郟氏也不覺十分艱難，想要買公公的歡心，且他本也是個淫物，也圖嘗嘗這味比前面如何，倒把屁股往外就了就，笑道：『捨你這老花子弄罷。』阮大鋮如獲至寶，雙手扳著，狠命弄了一番，精泄之後還不肯拔出來。趁那滑滑的勢兒，又緊抽一陣。郟氏也覺大有妙處，極力迎進，將屁股往他懷中亂拱，多時方歇，拽出那話。

郟氏在褥子底下掏出塊陳媽媽來，同拭淨了，對面摟著睡下。【虧他不怕熱，纔洗了澡，又是一身汗】阮大鋮道：『親親，你原來有這麼個好寶貝，比前面的更妙。』連親了幾個嘴，道：『這是我老運亨通，享用你這兩件妙物。』郟氏笑道：『你這老沒廉恥的，一個媳婦的前後門都被你鑽起來。【你這小沒廉恥的，一個媳婦的前後門都給公公鑽起來】還說甚珍珠寶貝的。』阮大鋮笑道：『我同你還是甚麼公公媳婦，是前世的冤家，今生相遇一處，只好除死方休。』【孰不知是同令郎死】阮大鋮說上興來，又道：『先在背後弄得不得力，不大受用，我捨老命同你弄個快活的。』那郟氏也更樂從。阮大鋮叫他仰臥，將股墊高，兩足大分，叫他用手扳住，合上肚皮，對準後門，就著先泄的餘津，兩送到根，極力抽提，響聲不絕。郟氏覺得比先次更加快活，叫，道：『你狠狠快快的，哎喲，我過不得了。』將股亂疊。阮大鋮也竭力大弄了一場，纔興足而歇。

自此以後，那郟氏是個淫蕩之物，覺得後面也各得其妙。但與阮大鋮交合，定叫他留一半工夫在後路頑耍。阮大鋮也正投所好，竭力以博他的歡喜。

古語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來往多次，也就有人知道。但阮大鋮系一家之主，誰敢多管？

微有風聲吹到阮優耳內，故此也就想下手。他這日郟氏因去孝敬公公，故此房中無人。阮優在床後等了好一會，郟氏同丫頭月光下回來了。此時房中月色映得大亮，也不點燈。時日夜靜，就脫衣面寢。阮優聽得他在床上翻翻覆覆了一會，不見動靜，微有鼾聲，知是睡熱。

他輕輕走出來，到了床前，脫光了上床來。掀開帳子，一見月光映得明明白白，郟氏撿向床裡睡著。【同一月也。阮優今日偷他時在此月下，異日愛奴動手行凶時也是此月下。今日月下何其太樂，異日月下何其太苦】慢慢揭開被一摸，一個光屁股朝外。

阮優輕輕伸手去摸他的妙物，稀稀幾根毛，竟是合了相書的，這是依稀見肉始為奇。陰中尚有些餘精流出，就知剛纔同他令尊領教了來的。淫興大發，陽物直豎，側倒身子，捏著正對了牝戶，趁著那濕意往里一頂，不知不覺頂了進去。郟氏同公公大幹了一回，身子乏倦了，睡著全然不覺。及至驚醒時，已被他送到盡根。

阮優見他醒了，恐他掙動掉出，忙把右手從肩下伸過去，【右手妙極，是在床外臥者，此等閑話，亦不稍錯。】摟著脖子，左手將他胯骨扳緊，用力抽搗。郟氏爽快不過，把屁股也便亂就。阮優見他如此，知他得了樂趣，料無別話，纔放心大弄。那郟氏起先還疑是公公，但纔高興過了，五旬外的人那裡又有這樣興致，且上邊人多，他如何下得來。又疑是愛奴，覺得這個陽物比他兩人都粗大些，乾法也甚是在行。被他抽得氣都回不過來，那裡還說得話出？口中只問得：『你，你，你，你是，是……』個誰字再吐不出。心中也猜了個八分是小叔。

直等弄完了，方要問時，聽得說道：『我的親親心肝，我想你久了，今日纔得遂了心願。』郟氏聽了聲音，果然是他，忙翻過身來，笑嘻嘻擰了一下，道：『我就疑惑是你這賊短命，【寫出喜之至，卻又騷浪之至】你多昝進來的，門關著，怎麼得開了進來？』　阮優道：『我先來屋裡時一個人也沒有，我在床背後躲著來。』郟氏笑道：『那知你這樣個小夥子原來會作賊。』阮優也笑著連親了兩個嘴，道：『我是個偷花賊。』爬起來，叫他睡平了，手插入摟著，親嘴咂舌，頑笑了一會。阮優笑道：『我久要想弄弄你的，心想怕你心腸不定，譬如老早要下手，你可肯麼？』郟氏也笑道：『自已叔嫂，又不是外人，怕些甚麼？【叔嫂便不妨如此，真淫婦語】你哥哥在日，我就愛上了你，你若早要，我也依你。你不動手，難道我好先拉你的？你自已耽誤了怨誰？』　阮優摟著道：『我的親親，就從今日起，也還不遲。你我都正青年，後來的日子多著呢。』正是：

人心雖是如此，天理但恐未然。

他兩個痛痛的弄的半夜，以償數年相思之債。自此夜間常來同他相伴，情同伉儷。阮大鋮只日間來，同他做白晝生活。【當日阮最同嬌嬌做白晝生活，夜間阮大鋮還得同臥，今郟氏同阮大鋮做白晝生活，夜間阮優同臥，阮最竟不得一相旁矣。豈不便輸一籌，壞人其鑒之】夜間不得下來。郟氏所以放膽同阮優通宵行樂。

一夜，阮優同郟氏事畢之後，說道：『實不瞞你，婦人的東西我也見過許多，外邊的娼妓不算，如當日寶妹子雖然生得好，但他的年紀小，一點風情不知道，你嬸子也不為丑，我雖心愛他，不知因甚緣故，但同他弄的時候，一毫毫高興也沒有。當日嬌嬌雖好，一來年紀太大，二來他的此道也寬得沒影。我同哥哥兩個人的一齊進去剛好，親親你模樣既標致，這東西又生得緊緊暖暖，實在有趣，真是個妙物。大約婦人中像你這等緊的也就少了。』那郟氏近來日把那後庭弄慣了，次次要前後俱來，方得暢快。同阮優弄了多次，想他的陽物比公公的又粗大些，弄在後庭中自然更有一番妙境，雖然想弄，怎好自已舉薦，今借他這話，便隨機應道：『你說我這個緊麼，還有緊的呢。』阮優道：『我不信還有妙似他的，況且別人的緊不緊你怎麼知道？這是你過謙的話。』郟氏笑著道：『不是別人，就是我身上還有個緊的。』因拉著他的指頭向糞門一塞，道：『這不更緊些？』阮優道：『這件美物，我只弄過嬌嬌的，果然有趣。好嫂子，你只當積陰騭，賞我嘗嘗。』就將他扶來，那郟氏並不椎辭，就爬伏著，如道士伏章一般，屁股高瞬。阮優將陽物先塞陰中，先借他所泄之精，將後庭與厥物都潤濕了，然後一頂而入，大弄了一場。

那郟氏淫聲艷語，股扭身搖，較淫娼浪妓猶勝。阮優喜愛至極，狂了多時方歇。你道這郟氏他也是個宦家閨秀，比不得嬌嬌出身微賤，怎麼就淫賤無恥到這樣地位？凡事有個來歷，必須敘明始末，方知道內中的緣故。

他的祖父在嘉靖時系嚴嵩的門下，阿諛他父子，深得其歡心，官直做到戶部侍郎。嚴嵩事壞，世蕃伏法之後，他見倒了泰山，方纔告老歸家，卻也弄了許多宦囊。郟氏的父親叫做郟鉦，是蔭生出身。他做刑部員外時，因父親老病，便告了終養回家。他母親早故，他父親跟前有一個少年美妾，姓姬。纔得二十多歲，十分寵愛。常對郟鉦說：『我今年老多病，全得這女子早晚扶持，著實殷勤。我若死後，可擇一個好人家將他嫁去。』屢屢囑咐。到了臨終時，忽然變了舌頭，又向郟鉦道：『此女隨我將及十年，我心甚是不捨。我死後可留著替我守靈，切不可遣嫁。』原來郟鉦素常愛這姬氏，背了父親的眼，常同他調情勾引。兩下都有私意，卻不敢大膽宣淫。郟鉦聽了老子臨終的話，心中暗喜。竟棄了常時的治命，從了臨危的亂命，將姬氏留下。

他父親柩尚在家，眾人都在棺材左右伴靈，他二人眉來眼去。一日，偷得有空，兩個到他父親房中榻上，便成了苟合的事。【繼述先志，真孝子。】姬氏伴了這老兒多年，有夫名面無夫實。經的是麵筋般陽物，今嘗著郟鉦這有骨頭似的硬具，始知人道之樂，其喜可知。

他父親死後不上一年，這姬氏便生了一女，就是郟氏了。郟鉦雖瞞了眾人，假說是他妻子所生。外人也就有些知道，但系閨房秘密，各人家務，誰人管他閑事，去聲揚露他？後來滿服起補，他拜在魏進忠門下。仗魏璫之力，驟昇顯職，官至大理少卿。雖不曾如阮大鋮諸人依附作惡，免不得也是個閹門鷹犬。他與阮大鋮都是同類，故當年結了親家，圖彼此扶持。後來魏璫伏誅，他罪在三等，革職而已。

這姬氏名雖是他亡父之寵，暗地竟做了他的小星。你想一個做官的人，受朝廷恩典，不能為皇家出力，父子皆在權相逆璫門下阿諛以圖富貴，就該萬死了。且烝淫父妾，又在縗絰之中生女。天道好遠，此女焉得有不淫賤辱及在家門姓氏者耶？不必多敘。

且說郟氏當日偷那愛奴，剛那阮最冷淡他，是無可奈何，將小廝來解饞。後來守了寡，小廝是故交了，自然撇他不得。不想這小廝漸漸膽大，以為說主人已死，主母除我之外，尚還有何人敢為彼之小夫？便不是當日小心。每同郟氏睡時，就拿出那小丈夫的樣子來，凡事要憑他的心性。郟氏心中甚怒，卻說不出口。久欲撇他，無奈除他之外，再無他人應急，只得強留備用。

今遇了阮優，不但是小親小叔，且陽物與幹法俱勝他幾分，情愛甚篤。況又有公公時常來點綴，如何還稀罕那小廝？況恐或有泄露，豈不為公公小叔所輕賤？怎肯棄了這兩個甜桃，倒去尋他那一枝苦李？遂將他撇在腦後，有多半年總不叫，他進來陪睡。即白日相見亦不理他，反做出主母身分，有凜然不可犯之色，面上一點笑容俱無。

那小廝猜測不出，暗想道：偷了十多年漢子的婦人，從新又守起貞節來，決無此理。同我恩愛了這些年，何一旦薄情至此？今日晚間我硬走了去，看他怎樣待我？到了掌燈後，他悄悄走到郟氏門口，輕輕將門一椎。原來不曾拴，是開著等阮優的。他便挨身而入，走了進去。郟氏已經睡下，聽得腳步響，只道是阮優來了，笑道：『短命的，你今日來的早。』小廝只當是說他，也笑嘻嘻的道：『我怕奶奶自已一個孤淒，故此來早些作伴。』郟氏聽得是他的聲音，忙將帳子掀開。見他正脫衣服，怒說道：『你來做甚麼？』　那小廝不看勢頭，還笑道：『我來服事奶奶，還有誰呢？』郟氏恐阮優來撞見，忙裹著被坐起，怒道：『我當日一時失錯，同你做那不正經的事，如今悔已無極。你快快出去，再遲一會，我便吆喝起來，你就了不得。』愛奴見他發怒，恐怕他當真一時喊叫起來怎處？懂忙抱著衣服，含恨抱愧面去。過了數日，小廝偶然張見郟氏往上房去了。他忙忙走到房中，見那丫頭正脫了褲子坐在床上捉虱子。他看見了，跑上前抱著，親了個嘴，伸手摸了摸牝戶，就將他桉倒。

那丫頭是熟主顧，也不推辭，便兩足高曉，小廝取出肉具，弄了一陣。兩人恐郟氏回來，忙忙完事，穿了衣服。小廝摟住他，問道：『我同奶奶相好了這些年，也不知弄過幾千百遍，你是知道的，為甚麼近來待我這樣情薄？當日有相公在，他倒偷我。今日相公歿了，他反從新要做節婦。定沒這樣的事，內中定有緣故，你定然知道，可告訴我。』這丫頭與他是久契的了，因念老主再幸之恩，厚賜之德，見郟氏既私公公又偷小叔，他心中也忿恨不平，常想道：老爺這樣疼愛他，他還瞞著做這樣沒廉恥的事。幾次要告訴老主，因見老主與郟氏相愛至極，不敢開口。且阮優只同郟氏作樂，不但毫無恩波相及，連青目也不能夠，含恨怨已久。今見愛奴問他，他不說出老主，但道：『你還坐在鼓裡呢，奶奶同二相公相好了這幾個月，七八連底子都好搗通了，你還問甚麼綿布絲布呢？』　那惡奴聽了這話，含恨道：『他放著自已有老婆，又去佔嫂子，反把我的好事打脫了，其情可恨。』【自已偷主母便罷了，小主偷嫂子便氣不忿，真是惡奴心腸。然而又有說焉。昔眾目擊一事，一兒子毆打老父，其孫在傍大怒道：『沒天理的，這樣個老父親，你也忍心打他。』便揮拳將父痛打。彼怒乃父之毆父，他便不想已所毆者亦父也。此正是人心天理處】尋思半晌，怒從心起，道：『罷，【這一個罷字已見其切骨之恨。今之奸花氏，異日之弒主，皆從此字出】我幾時去偷上他的老婆，纔出得這口怨氣。』他每夜留心看著。

那一晚正在暗處張看，只見阮優開了房門出來，往郟氏房中去，那郟氏的門是虛掩著等他的。阮優推開進去，又掩上。

他等了一會，悄悄到阮優房中來。微有月亮，到床前，脫了衣服爬上來。那阮優的妻子花氏，見丈夫常撇了他偷嫂子，正一肚子忿氣，睡不著。忽見有人上來，只當是丈夫不去了，問道：『你同那淫婦日搗去，怎又回來了？』那小廝見他認錯，滿心暗喜，不敢出聲、只將他的腿扳開，要上身去弄。花氏還推推搡搡的不肯，道：『我不稀罕你，你同那心愛的人弄去。那淫婦等得不知怎樣大急大發呢，看急壞了他。』那小廝挺著個硬東西向縫中亂戳，花氏被他戳得癢癢酸酸的，也興動了，略放鬆了些，已被他攮了進去。弄了一下，花氏覺得與丈夫不同。渾身細細一摸，全然不是，大驚大詫，道：『你是誰？』那小廝弄也弄了，料道不怕他反悔，便道：『我是愛奴。』花氏驚道：『你好大膽？怎敢半夜三更走來奸我？』他道：『有個緣故。大奶奶從大相公在日，同我相厚了十幾年，今日被二相公佔了去，把我撇開。我見奶奶年小小的，相公丟了你，倒同別人去作樂，我怪氣得慌，【他這氣奇得很，】特來替奶奶作伴。相公既偷得嫂子，奶奶就偷不得我麼？【不想這惡奴竟會講因果】不但你出出氣，我也出了這口氣。』花氏已被他弄了，說不出來。心中也恨丈夫丟了他去偷嫂子，有了這小子也可相伴寂寞，便不做聲。

愛奴要得他的歡心，為長久之計，又同他盡力盤桓，弄了一度還捨不得下來。一面抽抽扯扯的說道：『蒙奶奶恩典不棄，可容小的常來服事麼？』　花氏道：『那淫婦偷了我的漢子，倒望了我做嘴做臉的，我也氣他不過。你相公如今一心只撲著他，待我比當日淡了許多，我便同你好了也不為過。你每夜悄悄打聽，但是他過去你便進來。』笑道：『你要留神，不要給那沒良心的撞見纔好呢。』愛奴道：『我知道，自然留心。』見天色將明，還緊抽了一陣，纔起身穿衣出去。頂頭遇見阮優也從郟氏處回來，撞了個滿懷。

阮優大疑，問道：『你大清早起來做甚麼？』他無言可答，，慌慌忙忙走出。阮優也疑了幾分，忙進房中，到床前就去掀被。花氏不曾提防，被他掀開，就伸手將他陰戶一摸，花氏忙用手護時，已被他摸著。花氏還夾著塊細帕在檔中，黏濟濟濕漉漉的，弄了一手，是方纔弄開了一陣未曾流淨之故。

阮優大怒，將他光屁股上打了幾掌，罵道：『沒廉恥的淫婦，你背著我同這小廝，我我同你了不得！』花氏老羞變怒，也大哭大嚷道：『捉姦拿雙，你拿住了麼？你同你嫂子偷弄得不值了，倒反敕我養漢，我同你到公公婆婆面前去講。』那阮優欲待聲張，因自已現偷著嫂子，怕花氏在父母跟前說出。咬牙切齒，恨了幾聲，只得忍住。【阮最見郟氏偷愛奴，因自已私嬌嬌不敢做聲。阮優見花氏偷愛奴，因自已私偷郟氏不敢做聲。前後遙遙一對，卻無一語相同】次日尋了那小廝一件風流罪過，幾乎打死。吊在一間空屋內，思量要取他的命。

阮大鋮夫妻知道，反責兒子酷虐，吩咐饒放了。此時阮優若將緣故向父母說明，暗暗處死了，倒也無後患。無奈賊人膽虛，自已也有毛病，只得叫，人解放，饒恕了他。此後再不與花氏同床，連日間也不同他說話，只在郟氏房中說笑。

花氏也是好此道的，又在青年。見丈夫總不理他，因有這一番暖味的事，沒奈何，說不出口，只好暗恨在心。

那阮優夜夜到郟氏房中去睡，不覺過了月餘。那愛奴小廝強盜一般的人。棒瘡已好。他是死裡逃生，心中恨怒至極，暗道：你偷嫂子就行得，我偷你的老婆就行不得？罷了，我送你的命，長遠受用你的老婆，出出我這口暗氣。又當替那大相公報仇。他去買了一把殺牛的牛耳尖刀，磨得風快。藏在身邊回來。晚間又來等候。那阮優不但不知他棒瘡已好，就是知道，那裡疑他敢來動手行凶，並不提防，興興頭頭走入郟氏房中去了。

愛奴看真，到一更天氣，見門不曾上栓，輕輕推開，躡足去了。進去到房門口聽聽，聽得郟氏道：『這些時你夜夜過來，想是嬸子惱我，他見了我氣恨恨的那個樣子，好不難看。』阮優道：『你理那淫婦做甚麼？我還不曾告訴你，我那夜在你這裡，誰知愛奴那奴才同他偷上了，我撞了個滿懷。我因為同你有這件事，不好說得，有個把月不曾與他同床了，所以纔把愛奴尋事處了個半死。我本要治死他的，老爹奶奶不知就裡，又叫，放了他。我又不好說出他們的事，恐怕他們也說出你我來，只得認著罷了。』郟氏觸動心事，便道：『愛奴的膽子大多著呢，你也要留心防著他。』阮優道：『那奴才再要膽大，我也顧不得老爹說了，定能治死了他。』那愛奴聽得怒氣直騰，就想要下手。恐他們驚覺喊叫只得耐著性兒等。

又聽得阮優笑著說道：『你方纔說愛奴的膽子大，我聽得人說他同你還有私賬，是舊情人呢，可是真麼？你不消瞞我。』郟氏頓了一頓，方說道：『還是你哥哥在日，我那一日在房裡洗澡，【淫婦再無不善巧言者。他頓了一頓，話便隨口面出。這兩句是真。】乏倦了，【假。】也沒有穿衣裳，【也真，】就上床睡著。【假。】誰知那奴才走進來看見，就把我奸了。【假半。】及至我醒時，聲張已是無及。【假。】後來要告訴你哥，又礙口識羞，不好說得，【更假。你哥哥張著倒是真了】只得忍耐。【假。你何嘗忍耐？阮最張見不敢說，倒是真忍耐。】那奴才得慣了濟，但是你哥不在家便來纏我。我已被他奸過了，推辭不得，【此數語半真半假】常同他弄弄是有的。【此句真。一篇話真假相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淫婦善說】親親，你是我的心肝一般。你問我，我故此實話告訴你，【只算得半虛半實。】你不要笑我。我如今有了你，還肯稀罕他麼？不瞞你說，有一個月前頭，他又要來想同我睡，被我要吆喝，攆了他出去了。』阮優道：『這奴才真膽大，等我慢慢治他。』又笑道：『我還聽得說老爹也同你有些話說呢。』郟氏笑道：『他是公公，我是媳婦，大壓小，他要同我睡，我如何拗得過。也是沒奈何，勉強依從。怎像你可我的心這般恩愛。就是你哥在日，我同他夫妻一場，還沒有這樣親厚呢。』阮優笑道：『看不出你這件東西，倒嘗過好幾個美味。』二人笑了一回，阮優又道：『你這後路，他們可曾做過麼？』　郟氏道：『啐，怪短命的，你把我看得太不值錢了，這是我愛你得很，纔憑你翻來覆去的受用，你倒疑我同他們這樣？』阮優道：『我同你背後走得多次了，今日弄個新樣兒。』郟氏道：『怎麼樣弄呢？』阮優道：『等我仰睡著，你跨上我身來，臉向腳頭，背套在屁眼內，你兩隻手拄在褥子上，我用手掐著你的屁股，一起一落，看那出進的樣子，你低著了頭也看得見，可不妙麼？』　郟氏也就依他，兩人嘻嘻哈哈，便不見說話，只聽得吁吁喘氣。愛奴聽得明明白白，想道：這淫婦原來如此淫賤，我殺他也不為過。又聽了多時，方沒聲息。過了一會，三鼓將完，聽得有了鼾聲。悄悄走到床前，月光映著窗子，甚是明亮掀開帳子一看，二人弄乏了，正摟抱睡熟。那愛奴看得真切，風快的刀在脖子上一刀一個，早已了賬。這是古人的六個字，一毫不謬，他道是：

賭近盜，淫近殺。

豈不確然。那小廝正走出房門，那個丫頭恰恰起來小解，看見了他，滿心歡喜，只當他以肉槍來敘舊，那知他是以鐵刀來弒主？還笑吟吟的低聲道：『你來了麼，二相公同奶奶在床上睡覺呢，你到我床上去罷。』愛奴心下尋思，既殺了主人，明日豈不被他說破？陡起凶心，道：『也顧你不得。』劈胸一刀搠倒，怕他不死，連戳了兩三下，將刀撇在屍傍，帶上門出來。走到花氏房中，脫衣爬上床來。花氏月光下看見是他，心中甚喜，也正想他來弄弄。問道：『你好了麼？』他答道：『我好了。今日纔報了仇，我們此後可放心做事了。』花氏問他緣故，他道：『且弄了再對你說。』花氏連忙睡好，愛奴雖上了肚子，那陽物再不得硬起。花氏見他不插進去，伸手一摸，縮得軟丁噹的，問他：『這是怎的了？』　這小廝素常雖然凶惡，卻不曾殺過人。今一連殺了三個，且又兩個是主子。雖沒人知道，心中卻害怕，那陽物如何得硬？花氏又問他，他方把殺了三人的事告訴了。花氏嚇了一身冷汗。道：『這如何了得？』愛奴道：『事已到了這田地，說不得了。一露風聲，你我都是死數。你不要怕，我此後每夜來陪你，你也不須著急。』花氏聽了，心中亂跳，也毫無興頭。便道：『你且出去，著人見了，不是當頑的。』那小廝也怕人知，就下床穿衣出去了。

次日，到了日色大高，燒洗臉水的僕婦見郟氏房中丫頭不來取水，只當是睡癡了，進了水來。推開門，見丫頭血漓漓的殺倒在地，吃了一驚。進門叫，了兩聲大奶奶，不見答應。掀開帳子，只見大奶奶與二相公雙雙殺死。

嚇得一步一跌的喊著，報與阮大鋮夫婦。嚇得忙來一看，見他叔嫂二人殺在一床被中。雖然知姦情，卻想不到被何人所殺。為何連丫頭都殺了，刀也撇下。心下不明，叫了二媳婦來問。

花氏雖然明白，恐事出自已姦情，可敢實說？【此猶可原也。】況且還要留著小廝長遠作伴，【此則一剮不枉】只得假做慟哭，說道：『他同我不同床久了，每夜說到書房裡去睡，【淫婦個個善說謊】我正疑惑不知甚麼緣故，原來他過來做這樣事。我並不知道，也不知他被甚麼人殺了。』阮大鋮怕丑傳了，忙買棺材裝殮。眾婦女替他二人穿衣服時，阮大鋮瞥見郟氏雪白身屍，不禁失聲慟哭了一場。【阮優借哥哥屍靈哭庶母，阮大鋮借得兒子屍靈哭媳婦，也是一對】棺驗畢了，兩處停放，【嬌嬌同阮最死是兩口棺材，郟氏同阮優死，又是兩口棺材，他家的喪事好熱鬧】方差人到親家處報喪。

此時郟鉦的兩妻子已故，便是姬氏當家。也有五十餘歲了，郟鉦同他暗地綢繆。雖夜間在被中拿他做個老妾，日裡少不得還要把他當庶母，一家皆是尊稱之曰老奶奶。聽見女兒死了，放聲大哭，忙同郟鉦到了阮家看時，已經裝入棺內釘上。姬氏、郟鉦大怒，說道：『為何不等我們來見見屍身，竟自入材。定是女兒死得不明，快快啟棺，待我驗看。』阮大鋮含著淚，將他叔嫂通姦，不知被何人所殺，連丫頭都殺了，詳細奉告。因頸斷血污，放著恐親友來看見不雅，故忙忙裝殮了。姬氏、郟鉦聽得他乃愛是如此告終，羞得愧赧無地，只哭了幾聲，便連忙回去。

到家，深自悔恨，悄向姬氏道：『我家幾代仕宦，今此女如此死法。親友問知，門楣盡辱，何以見人？這是我該死。你是父親愛妾，我竟蒸烝淫了你，奸生此女，理應如是。』姬氏道：『你父親當日叫，你將我嫁人，你為何把我留下？又是你引誘姦我，不是我先偷你。就是女兒，你若把他嫁個好人家，如何有這等的事？你難道還不知阮家的壞麼？他家當日求親，我何嘗沒有阻攔過你。你說他是科甲門第，決定要給他家，你怨得誰？這是一個女兒報應了兩家。』郟鉦無言可答，惟有嘆氣，自怨自艾而已。他雖自悔，然已無及。【雖然無及，能知自悔，尚良心未曾死盡。其如阮大鋮竟不知自悔何？人生在世，素行豈可不十分檢點也】

再說阮大鋮將阮優、郟氏放了二十餘日，拾出埋葬。丫頭也埋在郟氏墳後，不題。這愛奴果然夜夜偷進來同花氏同臥，連花氏的一個丫頭他也弄上了手，堵住了他的嘴。

且按下一邊，再說那個阮優、郟氏被殺之後，阮大鋮疼兒的心只有一二，那疼媳婦的心倒有八九，提起時時墮淚。毛氏眾人只說他想兒子，自已忍著心疼，多方勸解，惟有馬氏知他心事。

一日，又見他諮嗟悲慟，勸道：『死者不可復生，老爺想念他也無益了。一來老爺有了年紀，二來大奶奶也是沒良心的。老爺這樣疼他，他還背了偷二相公。二相公也算自作受，老爺也不必悲切了。如今還有一個頂窩兒的，老爺何不取樂一番，解了心事罷。』阮大鋮道：『大媳婦當日是我一時高興，你說阮最同嬌嬌通姦，我拿他來出氣。今日二媳婦無故，怎好又弄上他？』又嘆道：『佳人難再得。大媳婦雖然不長進，偷小叔，我倒也不怪他。我做公公的偷得媳婦，他做嫂子的也就偷得小叔了。【心有偏愛，不拘如何，都可待諒。情之實然】只可恨阮優這奴才，放著少年標致媳婦不去受用，反去偷嫂子。你說自做自受，一絲不惜。我那裡還想他？』　馬氏道：『我說二相公不是偷大奶奶一個的話。』阮大鋮道：『還有誰呢？』　馬氏道：『大相公死時，奶奶拷問那嬌嬌的丫頭，他說的磣死了。說嬌嬌嫌老爺年老不濟了，大相公軟弱。二相公生得又強壯，下身的東西又粗大，但是老爺不在家，兩個人就關著門大弄，比夫妻還恩愛幾分。後來大相公也知道了，弟兄吃醋，幾乎成仇。嬌嬌勸他兄弟不要相爭，替他們和事。三人滾做一床，怎麼一個弄前，一個弄後，又怎樣背著弄，真沒有耳朵聽。那一日好些人在嬌嬌房裡都聽見說的，奶奶怕老爺知道，難為二相公，吩咐瞞著不許傳說與老爺。這樣論起來，就把二奶奶弄弄也不為過。』阮大鋮道：『阮優奴才罷了，嬌嬌這樣淫賤。可惜他死了，要不死，我碎割了他。』馬氏道：『還不止嬌姨呢，連寶姑娘未嫁時就同二相公就勾塔上了，後來纔偷上嬌姨。母女兩個吃醋爭鋒，多少醜聲，誰不知道。』阮大鋮道：『我也隱隱聽見寶兒在勞家不長進，我還不信，疑是人冤誣他，原來在家時就這樣壞。有這樣娘，就生這樣女兒，可恨死遲了。【阮大鋮一家妾女子媳所做所為，若不知猶可言也。既詳知之，面毫無自反自恨之心。真奇異，令人不解】這樣說起來，二媳婦不可不弄他一一下，出我之忿。慢慢的想方。』因向馬氏道：『我看你比他們都好，還疼愛我，有話還肯對我說，我自然分外疼你。不要學嬌嬌那淫婦嫌我老。』馬氏道：『哎呀，老爺怎麼拿一個比一個？我模樣雖不如嬌嬌，我的心腸與他不同。我見老爺同我幹事，我又不敢阻老爺的興。我生怕老爺有年紀的人費了力，我暗暗心疼得了不得呢。』阮大鋮被他甜言密語哄得滿心歡喜，摟他在懷中，說道：『你既這樣疼我，我難道不偏疼你麼？』遂伸手去扯開褲子摸他的陰戶。

那馬氏也伸手去捏他的陽物，彼此撫摩了一會，那馬氏也有些興動，見他陽物不舉，蹲下身去，將陽物放在口中舔咂。阮大鋮不禁情興如火，同他到床上，放下帳子，脫了衣服。

阮大鋮道：『嬌嬌這淫婦，我要同他弄弄屁股，他乾難萬難，誰知他倒給阮最阮優兩個奴才弄。我一生酷好這件事，你可肯給我弄弄麼？』馬氏道：『老爺，不要說弄我的屁股，就是耍弄我的嘴，我還有個不依的麼？我每常也想進老爺，恐怕老爺嫌髒，不敢開口的。若不嫌棄，憑你怎樣弄法。』阮大鋮歡喜得無限，摟著他，親了幾個嘴，他就扶伏在床上，屁股高蹶，阮大鋮笑嘻嘻用了些津唾，款款項入。馬氏道：『你只管憑著高興，狠狠的頂，不要說怕我疼，阻了你的興。就弄出髒頭來，我也不怨你。』阮大鋮愈加歡喜，用力抽提。

正大弄著，一來也是姻緣湊巧，二來他阮家門風合當敗壞，這日花氏偶然有句話要向馬氏說，走上來。見房門又不曾關，放著帳子，疑是馬氏睡覺，再想不到他們打白仗。那阮大鋮同馬氏正弄得高興，也不曾聽得腳步響。那花氏正要揭開帳子，心中想道：『我冒冒失失把下身掐他一下，嚇他一嚇頑頑。』遂伸手就去一捏，不想剛剛伸到阮大鋮的陽物上，摸著水淋淋的，連忙放手，揭開帳子一看，原來公公同他弄屁眼呢，捏的是公公的此道，羞得徹身通紅，慚愧難當，回身就走。阮大鋮先被他冒冒失失一捏，倒也吃了一驚，不知是誰。見帳子掀開，原來是他。心中正在想算計他，不想有這個奇緣。

忙抽出，跳下床來，一把抱住，推在床上，道：『我兒，自已翁媳怕甚麼？』就去扯他褲子。

那花氏羞愧滿面，自已失手錯了。又不敢叫只搔著褲腰東扯西扭的亂掙。那馬氏笑向他道：『二奶奶，不要呆了。青春年少，落得受用。你不看當日大奶奶在那時同老爺相好，老爺何等疼他，吃好的。穿好的。你二相公又不在了，你不靠老爺靠誰？且落得享福。有老爺做主，還怕人說甚麼不成？我勸你是好話，快不要戇。』就相幫著去撥他的手。

那花氏一個水性少婦，也有些動心。又聽馬氏勸他的話，也希圖公公疼愛。料想也掙不脫，把手略鬆了些，已被阮大鋮脫下了褲子，伏上身弄了進去。

花氏只閉著眼，一語不發，阮大鋮同他弄完了，摟著問他話，他總不答。馬氏笑道：『你好呆，軎甚麼董？我也是婦人，同你一樣，怕甚麼？』花氏也不做聲，掙了起來，穿上褲子，羞羞慚慚的去了。那阮大鋮歡喜無限，自幸得此奇遇。

你道這馬氏為甚麼兩次三番攛撥阮大鋮奸兩個媳婦？

他當日總成阮大鋮偷上郟氏，原圖阮大鋮歡喜，額外加惠於他，是利人利已的心腸。不意阮大鋮有了郟氏，一心貪在他身上。馬氏穿的戴的，阮大鋮雖然加厚，但那一件要緊的事越稀了。人說飽暖思淫欲。他不愁穿不愁吃，不想這一道還想甚麼。他每每晦之無及。恰好他也得了個奇遇，故此又攛撥阮大鋮奸了花氏，他好另做兩圖。

你道他是個甚麼奇遇？那阮大鋮的正妻毛氏只有正室之名面無伉儷之實，又年老了，阮大鋮整年不到他房中一次。他天性自幼姦淫，老來這癟牝中竟不得稍嘗雞味，越覺難過，但說不出口，真是啞巴吃黃連，苦在心裡，卻也無時無刻不想此處。阮大鋮有一個心愛的家奴，名字叫，做苟雄，係北京大名府人氏。三十來歲一條大漢，身材膂力都好，又會些武藝。阮大鋮當日在北京時，見苟雄時常在街上使拳棒化錢財，愛上了他，收在身邊做個親隨。他也自已行事不好，恐人暗害，特特抬舉苟雄做個護身的心腹。帶到了南京，時常叫，他上邊來取東取西，毛氏便看上了他這漢仗。又知他有大力，心思想要他褲檔中黑松林裡，似眼非眼，似嘴非嘴的這件癟物犒賞他，【主母以此物犒賞家奴，真是異典。】卻不得其便。

一日，毛氏偶然到嬌嬌住那房中走走。到了院子裡，見花臺上一塊太湖石掉了下來，叫，丫頭道：『你去叫，了苟雄來。』不多時，苟雄來到。毛氏道：『那塊太湖石掉了下來，你擱了上去。』苟雄走到跟前看了看，約有百餘斤。毛氏也走了來看，苟雄把上衣脫了，只穿短衫，雙手抱起那石頭來往上放。他因使力胸脯腆著，下身未免就往前挺起。毛氏有心，見他褲檔中一團凸起，好生動火。

心生一計，向丫頭道：『我一時肚疼起來，你去生個炭火，拿陳六安茶泡一壺來我吃。』丫頭去了。

苟雄放好石頭，也穿衣要走。

毛氏道：『你且來著。』他走到房中一條春凳上睡倒，道：『丫頭不在這裡，我肚子疼得很，你替我揉揉。』苟雄意思不敢，毛氏道：『我還養不下你來麼？家人同兒女一般，怕甚麼？』苟雄只得伸手去替他揉。

纔揉幾下，他道：『這沒用。我有這個病根，【乃騷根，非病根也】每常痛起來，老爺拿光肚子替我一熨就好了。你也來替我熨熨。』【他果有此病，醫生大得便宜】苟雄笑著不敢上前。

毛氏急了，把褲子脫下睡倒仰著，道：『快些，快些，我要疼死了。』【倒怕是要癢死了】那苟雄見他如此，知他是要如此如此之意。若不如此，恐他反怒。況他一個壯年無妻小夥，見毛氏之物雖毛多而癟，到底是個婦人之具，陽物也就大舉，也不管甚麼名分尊卑，扯開了褲子，扛起腿來，就攮了進去，盡力大弄了一陣。

毛氏久違此物，連丟二次。怕丫頭送茶來，叫他歇了出去。

毛氏見苟雄不但力大身強，且那一根厥物也出類拔萃，生平嘗所未嘗之美，豈但強似當年之表兄，還覺大勝今日之夫主，喜出望外，時有厚贈。但是阮大鋮不在家，就悄悄叫，了他來，到嬌嬌那房中去行樂。丫頭也都知此事，因受了主母厚賞，故不曾泄漏，也相厚了許久。

不防馬氏一日到毛氏房中來有話說，不見毛氏。問丫頭們，都不做聲。馬氏道：『這丫頭們怎都啞了。問你奶奶在那裡，怎不答應？』那丫頭沒得說，答道：『奶奶往嬌姨房裡去了。』馬氏動疑道：『往那空屋裡去做麼？』也就到那屋裡來。推門進去，見苟雄扛著毛氏兩隻腿，在一張椅子上人弄呢。毛氏大驚，推開苟雄，也顧不得羞恥，精屁股跳起來，拉住馬氏，跪下道：『好姨娘，你看我素常待你不薄，你千萬不要對老爺說。後來你不論要甚麼，我都與給你。就要我的肉吃，我也情願。』【但恐肉騷臭，吃不得。】那馬氏連忙拉起毛氏，道：『好奶奶，你待我恩典還少麼？我肯壞你的好事？你只管放心。我要泄露了你的事，不逢好死。我去，你只管放心取樂。』就假意要走。毛氏又拉住，道：『好姨娘，你雖這樣可憐我，我到底不放心。須得你也同他弄弄，我纔信得過。』咐耳在上，道：『他的本事比老爺強幾十倍呢，弄得快活到心眼兒裡頭去，你試試看。』馬氏道：『這如何行得？我不說就是了。』那毛氏又跪下去，道：『好姨娘，你不依是不肯可憐我了。我跪著，看你可過得意去。』馬氏見他這樣下氣，又見那苟雄也精光著跪在旁邊，只是叩頭，腰問那活又粗又長，紫威威，沈甸甸，好不怕人，心愛得了不得，忍不住笑吟吟的道：『奶奶，你請起來，再做商量。』毛氏見他口軟，站起，向苟雄道：『你還不謝姨娘呢。』那苟雄磕了個頭，爬起，大膽上前，一把抱住，放在條春凳上，就去脫褲。

馬氏口中道：『我不消你，留著精神服事奶奶罷。』說著，已被他褪下，弄了進去。苟雄盡力弄了有一個時辰，馬氏丟了數次，他癲簸哼唧，淫聲浪語，連毛氏都看得肉麻起來。

弄完了，馬氏覺得與阮大鋮大不相同，方知這竅中竟有如此妙境。

大家穿衣回去，此後毛氏揀上好衣錦常常送與馬氏。

誰知那苟雄他雖蒙奶奶抬愛，不過只圖他的賞賜。見毛氏個老婆子，臉上許多皺摺，頭毛也花白了。脫光了時，兩個乳如兩個曬乾了的蝙蝠茄，一個陰戶塌了下去，蓋了上一塊大骨頭，且自小肚之下兩腿凹中一片黑毛，如落腮鬍子一般，【這纔真是毛氏。】不但一點趣沒有，又甚是難看。有個《駐雲飛》道他那陰戶的好笑，怎見得：口似荷包，皺摺攢圍縫條。

皮閉羊腸道，毛護風流竅。【噫】兩足人分曉，愈增丑笑。

好似那掉齒老翁，張口無聲叫，他尚且假做風騷股戰搖。

請想這個樣子，同他還有些甚麼樂趣，不意遇了馬氏，又年少，又風騷，歡喜無限。馬氏三十多歲，乍遇了這件寶貝，心撲著他，兩人十分十分恩愛，常常偷空就乾，倒把毛氏撇開。二人恐毛氏吃醋，商議想要逃走。有一調《西江月》說他二人道：夫主防身健僕，東君閨內韶客。

私歡栽就兩情濃，真是雄雞雌鳳。

認道良緣輻輳，那知主僕私通。

此身已陷淤泥中，還道信人情重。

馬氏將所有細軟都陸續轉了與他同逃之計，不想阮大鋮因郟氏死了，無處去尋樂地，時常在他房中，馬氏甚是礙眼，故此勸他奸了花氏，使他二人情熱，他好得便抽身，所以力成其事。

花氏那日同公公弄了一下之後，愛奴雖夜夜進來伴他同宿，花氏也不好向他說得。那阮大鋮隔三五日到花氏房中，支開丫頭就弄一下，花氏也被他弄過，推辭不得，只得依從。雖然多次，阮大鋮心裡固然愛他年小標致，但交合之時，他從無歡顏相對，古古板板，像無可奈何樣子，故阮人鋮不甚真歡喜。你道何故？花氏一則嫌他年老不濟事，二是無可奈何從順的。況且又有愛奴這樣個精壯寵奴，所以他與阮大鋮幹事，不過如應差而已。

一日，阮大鋮往親戚家吃戲酒，五鼓方歸。小廝打著燈籠到上房，逕到馬氏房中來。黑魃魃的，以為都睡熟了。自已接過燈籠，命小廝出去。他進到房內，見房門大開。到房中掀開帳子一看，不見有人。叫，了兩聲，也不見答應，心中甚是疑惑。走到那邊，見丫頭酒氣沖人，呼呼大睡。搖醒了，問道：『你姨娘呢？』丫頭揉了揉眼晴，答道：『在床上睡覺呢。』【情景逼真，是順口語】阮大鋮道：『在那裡？何嘗在床上？』丫頭還（目夢）（目夢）戇戇的道：『想是到奶奶上邊去罷。』【妙。是日間的語慣了，不覺說出。的是個蠢小丫頭。】阮大鋮大怒，夾臉兩個嘴巴，道：『半夜三更到上頭做甚麼去？你還胡說。』那丫頭被這兩下纔打得醒過來，道：『昨晚點燈時，姨娘強著賞了我兩碗酒吃。我醉了來睡覺，不知姨娘在那裡？』阮大鋮復又到馬氏房中，見桌上放著只蠟臺，點灼了，開了箱木一看，都是空空如也，毫無所有，知他是拐帶逃走。叫那吖頭來，問道：『他既逃走，你可有不知道的？你實說，他同誰有奸？跟誰去了？』　那丫頭道：『我不知甚麼叫做奸？【妙極。是無知小丫頭語。】他往裡去，又不曾告訴我，我那裡知道了？』【更妙。如聽得一個小丫頭說蠢話。】阮大鋮越怒，上前打了幾拳，踢了幾腳。那丫頭大喊大哭，疼得滿地打滾，道：『腿在他身上，他走了，我如何曉得？我要知道，我也去了。』【妙妙，愈答愈奇。我也去了，不知他去作何事】阮大鋮更怒，揪過頭髮，又踢打了一頓，道：『你快說，不然我打死你。』丫頭怪叫，道：『殺了我，我也不知道，與我甚麼相干？我每常只見苟雄常來屋裡，姨娘就把我倒扣在那邊。我間或看見他腰裡塞些東西出去，別的我不知道。』此時毛氏同眾妾聽見吵鬧，都起身走來。毛氏聽見這些說話，暗暗吃驚叫苦，生怕阮大鋮處治苟雄。

阮大鋮叫上夜僕婦下去叫那一個管事的家人龐周利來，吩咐道：【毛氏何幸，苟雄始去，面傍州例之。家人即現樂哉。】『看苟雄在那裡，叫了來。』龐周利去了一會，來回道：『苟雄反鎖著門，小的擰開看時，房中一空，大約逃走了。』阮大鋮知是他拐去了，心中痛恨。要報官緝拿，又怕馬氏說出他偷媳婦的話來，只得暗恨忍住。惟獨毛氏更咬牙切齒，恨這馬氏把他一個活心肝生生的摘了去。再說愛奴一夜同花氏睡著講閑話，忽然想起郟氏的事，向他道：『你道大奶奶這淫婦該殺不該殺？我動那一夜，聽得他向二相公說老爺那老禽獸同他也是厚間。這沒廉恥的淫婦，公公媳婦也做這樣的事。就是騷極了，寧可偷別人也不肯偷公公。』花氏聽了，暗想道，倒是老爺奸我的話不曾告訴他。若他知道，把我也看得不值錢了。

這夜兩人高興了一番，正然睡熟。花氏夢中忽然一驚跳起，愛奴也驚醒，忙一把抱住，道：『你怎麼了？』　花氏定了半晌，方說道：『我夢見姆姆房中那丫頭，一身鮮血，來向我索命。罵我說不是我私通了你，如何得害了二相公同姆姆。因你殺了他兩人，故此纔又殺了他。你的一死不消說，連我也放不過。我再三求告他，他決不肯放。向我身上一補，一驚醒來，魂都幾乎嚇掉了。』愛奴聽說，心中也有幾分害怕。只得勉強安慰他道：『這是心上夢，理他做甚麼？』口雖如此說，心下未免懷著鬼胎。

那花氏日間間或陪公公，夜裡每宿伴愛奴。

過了數月，竟懷了孕，也不知是那一個的種。漸漸豐肚。那花氏要把公公奸他的話說與愛奴，或商量出個法子來，竟往阮大鋮身上一椎，諒阮大鋮自然替他想法。花氏因前愛奴說郟氏的話，他硬口怕羞，不肯說出。但向愛奴道：『這怎麼處？若露了出來，就不好了。』那愛奴問他要了幾錢銀子，尋了些打胎藥來。吃了數劑，毫無效驗。

愛奴道：『如今沒法了，只有逃走一著。他一個官宦人家媳婦跟家人走出，決不好報官訪拿。苟雄同馬六姨不是樣子麼？我同你到他鄉外府做一對夫妻過日子去罷。連丫頭也帶了去，萬不得巳賣了他，做盤纏也好。』花氏一來無可奈何，二來他心中實受愛奴，憎嫌公公老了，便依從他問那丫頭，丫頭恐主母走了，追問他起來，可有不知情的？也情願同去。遂將細軟打了兩個大包，愛奴背了一個，丫頭背了一個。花氏包了頭，穿了丫頭的布衣裙，三人悄悄開門面去。

次早，管門的人來開大門，見重門洞開，吃了一驚。走了進來，層層門都開著。見花氏的房門也大開，叫，了兩聲，不見人影。入內一看，見滿地，舊衣服，東西撂得亂三攪四，主婢二人都不見了，忙上去回了阮大鋮。阮大鋮又吃一驚，命查。家人說愛奴也走了。阮大鋮雖知是他拐了去，但家奴拐去兒婦，說不出來，只暗暗通知了親家。

這花氏的父親花知縣也是個在閑鄉宦，聽得乃愛演了紅拂記，可還說得出一句話來？當年司馬懿假瞎，他也只好假聾罷了。

可笑這阮大鋮奉承魏擋，做了多少惡事，富貴二字不曾圖得一件。積作得一個正妻，兩個兒媳婦，兩個美妾，一個愛女，都報應做出這等好事。他不但不知警省改過，，心腸愈丑愈辣，後來便見。

且說那愛奴同花氏並丫頭偷出了大門，天尚未明，覺得眼前一個黑影攔攔檔檔。及走到了跟前，卻又不見。【顯報則說明易曉。此等是隱隱忽忽報應，看者須知。】愛奴心中甚是疑影。每常是走熟了的路，此時昏頭昏腦，總看不清街道。直至東方大亮，眼前黑影不見了。【向花氏夢中索命是他，花氏腹中之物也是他，此時黑影也是他。此時作書者暗含報應，不肯說得活現，恐人訊說鬼話也。】纔走出了水西門，要僱船往上江去。因見來往的人絡繹如織，恐遇著熟識，心下未免驚慌，面上的顏色便有些變異。

不想正遇著幾個捕快出城拿賊，見他三人既無行李，只背著兩個大包，，慌慌張張，見人都有驚懼之色。又見花氏雖布衣淡妝，面孔非貧家婦女，知是逃走的人，上前一陣盤問。那愛奴是心虛的，面容失色，嘴中話都說不清白。那花氏同丫頭臉如白紙，渾身抖戰。

捕快將他三人帶到一個僻靜小廟中，把愛奴拷問起來。他忍受不得，方說是阮大鋮的家人，拐的一個是幼主母，一個是丫頭。

他眾人又問花氏，花氏今雖做了淫奔的婦人，當日也是宦家的閨秀，何嘗見過這些惡事？他先見拷問愛奴的那些非刑，魂都沒了。恐怕拿他也拷問起來，二來冥冥中也有個神鬼。那郟氏、阮優雖有可死之道，愛奴殺他之人。況愛奴、花氏罪更浮於他二人之上，豈有逃脫之理？花氏遂將如何通姦起，如何遇上阮優，如何將他責打，如何殺了他丈夫嫂子丫頭三個人，又如何通姦有孕，纔逃了出來。【阮大鋮造化，到底虧他害羞，不曾說出也】鬼使神差，細細說出。

捕快遂帶到縣中，詳細稟知。知縣先問花氏，花氏又細說了一遍。然後問愛奴，也不曾用夾棍，也就一招成。二人畫了供，知縣將愛奴打了三十收禁。花氏因有孕免責，也下了女監。丫頭交與官媒保出。申報了上司，上了本。愛奴因奸殺害家主，問了凌遲。花氏雖非同謀，知丈夫被殺不首，反與愛奴通姦私逃，與同謀殺夫罪等，也問了剮。阮優、郟氏叔嫂通好，律絞，已死勿論。丫頭免議，并贓物給還原主。

愛奴到了監中，眾禁子一來因他無餞打點，這是第一件。二來恨他凶惡，日鑽夜押，受了無限苦楚。【此因無銀打點耳。若有錢，彼奉承不暇，何恨之有？】花氏又帶上了兩個禁子，【此極寫禁子之惡】每日每夜上下口都有得受用。等他養過了娃娃，纔帶他二人到了市上。上了木驢，受用了一剮。

臨刑的前一夜，愛奴、花氏同夢見郟氏的那丫頭，笑容滿面，向他撫掌道：『你們也有今日。』二人醒了，自知死期一到，欲悔從前，已是無及。再說那知縣差人去叫，阮家來領丫頭贓物，阮大鋮回書都不要了，任憑發落。知縣命將丫頭官賣，贓物入庫，那也就是他囊中之物了。

且說花氏的這一件事，也是眼前報應的一重公案。【這一部書講淫褻的事，千言萬語總不過歸到報應兩個字。看花知縣這一重公案，似乎贊筆，可以不用。然是一個要緊報應，亦可警掌刑名之輩，勿謂其為蛇足也。】他父親花知縣，名叫花翩，倒也是一榜出身。做官雖不甚貪酷，卻任性多疑，凡事偏攢。【為官者任性，大誤，再多疑偏攢，焉有不枉殺民命者？】他問公事，若任性起來，憑著幕賓朋友百般勸戒，他再不肯聽。人知道他是這樣個倔強性子，也就沒人肯苦口勸他了，因此上地方上的百姓也吃了他許多的虧苦，含了無限的怨恨。且把他的事略敘一兩件，便知他的為人了。

他縣治中有個百姓叫做司新，家雖貧寒，卻識字知書，心地奸狡。【嗟乎！讀書識字，原圖傚法聖賢，若讀書但能奸狡，讀之奚益？】他有一座祖墳，與一個土財主名錢泰的山地相鄰。他欺心，想謀這錢泰的地擴充他家的墳山，因使了個奸心，弄了幾塊大磚，寫了基址界限，倒寫了數十年前的月日，用刀刻了，暗暗埋在錢泰的地上。也過了十多年，錢泰的妻子死了，就請地師在這塊地上點了穴，要來安葬。司新爭執說是他家的墳山，不容下葬。兩家爭競起來，司新便到縣中去告，說土豪恃富霸佔窮民墳地。

錢泰倒運，剛剛撞在花知縣手裡。花知縣一接了狀子，便疑心錢泰是財主欺壓貧窮，霸佔是實。隨拘了錢泰來問。錢泰事稱：『這是小的幾輩傳流的山地，山鄰皆在，非強佔。況還有當年買地的文約為據，上面寫著與司家的墳地為界。』花知縣命取了原契，並眾山鄰來問。

次日，又審眾山鄰。異口同聲都說：『小的們素常聽得說是錢家的是實。』花知縣問司新道：『眾人都說是錢泰家的地，文書上地界又寫得明白，你如何告他霸佔？』　司新稟道：『老爺天恩。他倚富欺貧，想白佔小的的地，小的可敢賴他？文書上雖寫著與小的家的墳地為界，但那一片全是兩家的地，並不曾寫著畝數長尺，如何做得准？這些山鄰都是他買出來的硬證，總求老爺上裁。』這花知縣先有個疑團在胸，聽了這些話，越疑錢泰霸佔，卻無可為憑。躊躇了一會，忽問司新道：『你說的固是。但你執定說是你的，可有甚麼憑據麼？』　司靳說：『小的父親在日，曾向小的說，墳山後來恐有人吞佔，山地界址都有磚字埋在地下。雖向小的說了埋的地方，卻不曾眼見。年深日久，不知可還有沒有了？』　花知縣道：『這就是憑據了。縱然年久，必定還有形蹤。』隨差衙役押他眾人同去眼看刨挖，果然在疆界上挖出幾塊磚來。錢泰所點之穴卻在司家磚界之內，差役回衙呈上。花知縣見了那磚非一日之物，字跡尚還可辨，心中大怒，以為錢泰霸佔是真，重責二十板。眾山鄰各責十板，將地判還司新。你道這節事可是他疑心的偏處。這還是小事，還有一件人命大案，被他任了性，將一婦人受了極刑，更是冤枉。那時有一個百姓，姓於名魯，是個孤丁。他不但生性愚鹵，且形狀鄙猥，百無一能，以賣萊為生。他父母在日，替他娶了個妻子遷氏。這遷氏雖是窮家之女，卻生得一貌如花，竟有七八分姿色。他嫁了於魯，甚是賢慧，並不憎嫌丈夫。他家租了一間臨街的房子住著，後邊又沒院子。這婦人潑水倒漿，少不得往街上去倒。

他少年嫩婦未免懷慚，在門內往外以潑，便撤身進去。不想活當有事，一日正去潑水，一個人在門口走過，潑了那人一身。汪氏情知理虧，一個臉緋紅，忙陪笑道：『一時失錯，大爺不要見怪。』那人是個標致少年，穿了一身華服。他姓宋名奇生，生性浮浪。家中有數乾金之產，纔二十多歲。因娶了個奇醜妻子，兩不相睦，時常在外三瓦兩舍嫖妓宿娼，淘碌容虛。現在弱病在身，還不知檢，猶自貪歡。【有此數句，伏後交臺即死之故。詳細。】這日在此走過，不想遷氏潑了一身髒水。正要發作，猛回頭，見是這樣個妙人，遍體酥麻。見他有自愧之色，忙陪笑，低聲道：『失錯何妨？若不嫌棄，不妨再請潑些。』不住望著嘻嘻的笑。

汪氏見他話雖輕薄，卻是自已的不是。又見他俊清和善，也微笑了笑，【這一笑笑得不好了。古云：怕閑漢。任有烈性女子，禁不得有閑漢勾挑，無有不壞了事者。即此五件事中小閑二字一理也。是婦女但此一動心，則不可復制矣，】縮身進去。那宋奇生還不住回頭望著去了。

誰知這一潑，把個宋奇生的魂竟潑在了他家，一日不住的五七遍在他家門口走。總不見這婦人的影見，倒看見一個時常在他家賣花翠的老婆子。

這婆子姓密，因他有一張好利嘴，眾人借他的姓起了一個混名，叫，做老蜜嘴，就在這婦人的緊隔壁住。

宋奇生滿心暗喜，到家忙叫家人請了老蜜嘴來。到書房讓他坐下，袖中摸出一封銀子進他，道：『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托你去做，若替我做成了，謝你紋銀二十兩。這是五兩，先進你發個利市。』那老蜜嘴歡喜得了不得，滿臉是笑，說道：『大爺有甚事，只管吩咐。我若力量做得來，再沒有個不盡心的。』宋奇生便將隔壁那婦人如何潑了他一身髒水，如何望著他笑，【一笑之禍。】要求他做個馬泊六之意，成全此美事。

這老蜜嘴與汪氏隔牆，來往甚密，汪氏常有事煩他，他從不推辭。汪氏感他的情，認他做個乾娘，兩人甚是和美，無一日不見面。

今聽得宋奇生這話，心中暗道：這婦人同我住了這幾年，從不曾見他走甚邪路。又是乾女兒，這話如何開口？便推辭道：『這人是我緊鄰，夫妻和睦，從沒有聽見他有甚麼壞事。這個我不敢許。』宋奇生見推託，忙道：『你的蜜嘴是有名的。你若肯盡心，一片甜言自然說得動他。若是嫌少，事成了我再加十兩謝你。』老蜜嘴一年賣花所賺的錢不過只夠養家，何嘗見過這些銀子？聽見許他三十兩，利欲熏心，遂轉了念頭。便道：『這銀子大爺且收下，我去探探他的口氣，看事成了再來領賞。』宋奇生大喜道：『你若不收，便是推辭了。只管拿去，我專聽好音。』那婆子也就笑納。

回到家中，就到汪氏家來。汪氏連忙讓坐，說了一會閑話。婆子忽然笑說道：『我看天公甚不公平。你這樣個標致聰明的人，甚麼上樣的丈夫配不得，卻嫁了這樣個女婿，傍人也替你叫，冤屈。我娘兒們說話，你不必掩藏，你心裡可想相與個趣人兒麼？』汪氏道：『一來是我前生造下來的命苦，二來我父母雖窮，也是清白人家。若做些外事，醜名一揚，不但一身名節喪盡，連父母的臉面都沒有了。』婆子笑道：『聽你這話，是個顧羞恥的好婦人了。怎麼有個標致後生說你有情意到他，想念你了不得，托我來探你的口氣。』汪氏紅了臉，含羞怒道：『這是那裡的話？是個甚麼人？』　婆子笑道：『你不要發急，事情必有個緣故。一個少年的財主姓宋，是我的一個大主顧。他向我說那一日在你門口過，你故意潑了他一身水，【故意二字妙。】還笑著對他說話。他想得你夢魂顛倒，故托我來探你的話。據我想起來，你兩個正是郎才女貌。若果然相愛，我替你引進。』汪氏聽說，知是前日那人了，答道：『我那一日失錯，潑了他一身水，並非有心。因為得罪了人，口只得腆著羞撿陪罪是有的，何嘗有甚私情私意？媽媽不要聽他枉口拔舌，不要理他。』那婆子見說不進去，只得到宋奇生家，將婦人的話詳細回覆，原銀繳還。宋奇生不肯接，再四央求道：『你只管收下，再看機緣。全仗你的力量，我決不敢忘你的恿。』那婆子也就收了，應諾面回。

且說那汪氏自聽了婆子一番說話，少年水性，未免動情。暗想道：這人倒也是個多情的。我潑了他一身水，不但不惱，倒反愛起我來。但說我是有心勾引卻是冤枉。看他年少標致，若嫁了這樣個丈夫，也不枉為人一世。心作此想，未免就有個相感之意。

不想這宋奇生因不見老蜜嘴回信，眠思夢想，廢寢忘餐。他素常身子怯弱，就病倒在榻。他因夫妻不睦，便在書房中養病。

一日，叫，了老蜜嘴到家，說道：『這婦人是我前生的冤家，我這條命眼見是他進了。』床頭取出一封銀子，道：『這是二十五兩，送你老人家。煩你去向他一說，他若肯救我的命，便是我的大恩人了，我竭力照看他。若斷然不肯，是前世無緣，只得憑命罷了。但願你盡力去說，成不成銀子都進送你，我後來還有重謝。』老婆子得了這一大包銀子，歡喜無限，就別了回家。又到汪氏家來，便將宋奇生如何因想念他成病，看看待死，托他來求救。他把宋奇生的話詳細達上，又再三慫恿道：『我們這樣人家，料道貞節牌坊輪不到。若相與了這樣個多情多義的人，且落個後半世快樂。你不要癡了。』這婦人素常心不動倒也罷了。前次聽婆子說宋奇生想念他的話，也感動了些。今又聽說因他病重，又聽說照看他一家的話，便動了個知已之感。雖然不曾許出口來；但紅了臉，又不做聲，只嘆了兩口氣。

婆子見這光景，知他心軟，便抽身出來，到宋奇生處將前話說了，道：『我看他雖不做聲，已有肯意。你明日可掙挫到他家，苦苦袁求，包你的一箭上垛。便是一時變臉，我來解救。』宋奇生聽了，一心歡喜，病竟好了多半。次日打扮光鮮，到老蜜嘴家打了照應。看看街上無人，竟走入婦人家來。

汪氏正坐在窗下做針指，忽見宋奇生推門進來，便道：『你這人非親非戚，到我家來做甚麼？』宋奇生忙把門關上，到跟前雙膝跪下，低聲告道：『向日蒙你垂愛，【此句妙，便把有心潑水轅在他身上。】我為你一病到今，性命幾乎不保。我料想也活不成了，【語中之讖。】今日特來見你一面，死也甘心。你肯與不肯，憑在你的慈悲罷。』就一把摟住了他。

汪氏見他這光景，又可憐，又動了個愛字。也不怒，只紅著臉，低聲道：『這如何行得？看我丈夫回來，快些出去。』宋奇生見事無變局，就站起，將他抱到後半間床上，便替婦人脫褲。汪氏雖用手擋拒，卻不做聲。被宋奇生纏繞多時，也就情動，手略稍鬆，便被他脫下。宋奇生也忙將鞋襪褲子脫去，也無暇脫上衣，就上身交媾起來。

汪氏含羞閉目，任其所為。

多時，只見他身子伏下，便不見動。

汪氏以為是他泄了，也便由他。好一會，壓得受不得了，低聲道：『你下來罷。』也不見應。只得將他推下身來，定晴一看，原來宋奇生已送其生。【雖與阮最一樣死法，卻毫不相同。】汪氏心膽皆裂，忙穿上褲子，沒了主意。他每常認得娘家，如飛的走回去了。這老蜜嘴見宋奇生到汪氏家去多時，不見動靜，心下暗想，打點明日往他家索謝，且關門坐著聽信。

那於魯到下午賣完了萊回來，進門歇下擔子，不見汪氏。走到後面，見睡在床上，到跟前要叫他時，卻是個男子，光著下身。心中大駭，再一看時，竟是個死屍。不知何故，忙柱外跑，要叫，鄰舍。不想驚慌了，被門檻一絆，一交栽倒在門外。不知跌了那處要害，哼也不哼，早已氣斷。

過路的人看見，聚攏來看，還以為是他跌背了氣，扶起他來，方知氣絕身亡。他的鄰舍也來了，進屋叫，他妻子要問時，見床上還死著一個，大家都不知是甚緣故。此時老蜜嘴也來，見了心中暗驚。他是緊鄰，少不得同四鄰到縣中去報。花知縣究問他妻子下落，眾鄰說遷氏別無親戚，只有父母家，定然是走了回去。花知縣差四衙帶忤作去驗屍，又差人同一個認得遷氏娘家的去拿汪氏。

去了一會，都來回話。

忤作回報，姦夫一名，不知姓名，下體赤露，死在床上。親夫於魯跌死在門外，二人渾身細驗，并無傷痛。

差役繳簽，汪氏拿到。花知縣叫，將帶上來。一見，便怒道：『這樣個年小婦人，怎敢大膽謀死姦夫，嚇死親夫？你這一剮是萬萬免不的了。這姦夫叫甚名字？如何通姦起？可細細供上來。』汪氏哀哀啼哭，便將如何潑水起，以至老蜜嘴說合成奸止，備細說了。又道：『姦夫自死是實，井非謀害。親夫跌死系小婦人回去之後，更不知情。』花知縣令拶了一拶，敲了五十，口供如前，命放了。叫過老蜜嘴上去問，老蜜嘴也照實供了，與汪氏所說無二，但兩人之死實不知道。花知縣定汪氏的罪案。說道：『你向之潑焉之無意，【真是以莫須有三字定人罪案。】後來雖是他和奸，然致姦夫喪命者，實首於你勾引之罪也。親夫之死，你即不知。緣因姦夫之死，方致親夫之死，與同謀殺何異？你這惡婦，一剮以償二夫之命，也不為枉。』汪氏苦苦哭求，花知縣任性執拗住了，那裡肯聽。又擬宋奇生已死勿論，著本家親人領屍回去。密氏兩家勾引，以致連喪兩命，若加一闢。但二人之死，彼實不知，欲擬杖流。又系婦人，拶一拶，敲一百，責三十板，以正兩姓勾挑之罪，贓銀三十兩追出。

花知縣定了汪氏的罪，幕賓與刑房書吏再三說罪太問重，未免傷德。他那裡肯聽？只得照他的主意申了上去。那汪氏收入女監，心中癡望，猶以為上司或批駁，尚有生路。不意上臺竟准行，上本奏過了，奉旨依議。

到剮的這一日，汪氏方知，不勝憤恨，道：『我之一死固該，但不至於剮。今日陷我至此者，花知縣害我也。』呼天自誓道：『死後無知則已。若有知，我來世與他為女，再拼一剮，必定辱壞他的門風，報這一點怨恨。』汪氏死後有年餘，花知縣一夜正睡著，夢見汪氏笑吟吟走進房內，向他道：『我生前蒙老爺的恩德，今日來相報了。』花知縣猛然驚醒，正值他夫人肚痛，生下一女，他心中也甚疑影。

過後見那孩子形容宛似汪氏，雖也心中郁郁，久久也就罷了。

花知縣到底因性拗上，被上司題參，革職回籍。他這女兒過後長大了，十分標致，又聰明伶俐，反疼愛得了不得。

阮大鋮聞知他的女兒美甚，央人求親，遂將這女兒嫁了阮優。

做了這一番醜事，花知縣方想起昔年汪氏之夢，說來相報的話，不勝愧恨。深悔當日做官斷事任性多疑之錯，憤恨成疾。但閉上眼，便見女兒血淋淋在面前，又是那傷心，也不久身故。

可見做官的人不可偏執已見，須要詳細察問，方無差謬。後來有好講因果的人說，這花氏是汪氏託生來報恨的了，這愛奴定是宋奇生轉來。他前世坑了汪氏一剮，今世成就姦情，以完前生宿願，陪了一剮，以償汪氏之死。若果如此言，孰謂冥冥中無鬼神耶？【或曰：汪氏託生花氏，拼一剮以報恨，恐無是理。眾曰：不然，怨憤至極，視一死如鴻毛耳。如昔之荊軻、聶政為他人雪恨報仇，尚不惜抉面碎身，何況切已之恨？且系鬼神之事，置之勿論可耳。】閑話休題。

且說阮大鋮在家中時常打聽北京的事體，見逆璫一案漸漸冷下，心中雖放了些，到底有心病的人，未能全釋。

毛氏的兄弟毛羽健現做御史，阮大鋮打發大管家龐周利往北京去寄信與他。托他將逆案內中詳細寄一信來，庶幾放心。那龐周利去了有兩個來月，回來了，呈上舅老爺的回書。阮大鋮見了概不株連之旨，心纔落下。

那龐周利稟道：『小的路上看見馬六姨。』阮大鋮忙問道：『你在那裡看見的？』原來龐周利回來之時，到了山東紅花鋪處素常知那裡嫖子甚多，偶然嫖性大發，問店家道：『你這裡有上樣的好嫖子麼？』店家道：『近日新來了一個婊子姓馬，叫做馬賽蘭。說是南京有個馬湘蘭，是馳名的妓女。雖文墨大通，卻生得不甚標致。這馬賽蘭也識一筆好字，模樣果然生得好，纔三十來年紀。不知他今日有人接沒有？爺要嫖，我叫店小二去看。』龐周利道：『這好得很，你快叫他去看，沒有客就接了他來罷。』店小二去不多時，同了來了。一進門，兩人相見，都覺些面熱，卻想不起來。那龐周利聽見他說話是揚州聲音，甚是動疑。遂陡然想起主人的小奶奶馬六姨，卻不好問得。

你道他兩個是一家的人，又相離不久，為何就不相識？但馬氏那時是阮大鋮的愛妾，下人何因常見，不過偶然一睹而已。在龐周利還有幾分認得他，在馬氏做小主母時，家下人甚多，那裡個個認得，只依稀似見過而已。【解釋得好，省得冬烘先生許多辯駁】兩人吃了酒飯，上床雲雨之後，龐周利道：『你可認得我麼？』馬氏道：『正是呢，我一見面時，就像在那裡會過，一時再想不起來。』龐周利笑道：『你可是南京阮老爺的小奶奶麼？』馬氏吃驚，不敢答應。

龐周利道：『你不消瞞我，我就是阮老爺的家人龐周利。見過你多次，你難道忘了麼？你跟苟雄逃走了，如何落在這裡？苟雄往那裡去了？』馬氏聽說著了腳跟，料瞞不住。二來今日到了這個場中，見了他，竟如見了親人一般，哭將起來。說道：『我當日一時念錯，跟苟雄逃了出來。他原是北京大名府人，要帶我還鄉。不想路上遇了響馬，他只該讓他搶去東西，還逃得性命。他仗著有些力量，就動起手來，被三四個強盜一陣亂箭攢死了，把我搶了去，每日輪流淫宿。過了兩個月，被官拿獲殺了，說我是強盜妻子，發了官賣。我再三辯說我是良人妻子，丈夫被害，我是搶了去的。官府那裡肯信？我又不敢說是老爺的小、，逃出來的，只得憑他。誰知道賣到水裡，走了這條路。當日好好的在家，若不是奶奶這老淫婦害我，我怎麼到這個田地？』龐周利道：『你自己做的事，怎麼怨奶奶？難道是奶奶叫你逃的麼？』馬氏道：『你不知道裡面的詳細，若不因他，我如何得走？』

遂將毛氏如何私幸苟雄，如何被他撞見，如何毛氏求告也纔偷了他。後來情厚了，纔同逃出來，事豈不因他而起，叫我如何不恨？龐周利方知內中細故，心中暗喜。【喜得惡甚，所以名龐周利也。】兩人又風流了一度。

次早起來，龐周利就給他嫖資之外，又私贈了他三兩銀子，馬氏灑淚面別。田周利來家，當件新聞報與主人。見阮大鋮問他，可敢說曾嫖過。只說到了紅花鋪，偶然看見問起來，是如此如此，但把後文毛氏的話截去。阮大鋮聽了，又愧又恨，咬牙罵道：『那奴才死得好，這淫婦也現報得好！』　他只知暢快別人，就不曾想想自己更現報得好也。

要知鍾生、錢貴二人事體如何，下文便知詳細。

姑妄言卷十三終

.14 姑妄言第十四卷 易於仁父子獸而人人而獸 牛希冉夫妻男作女女作男

鈍翁曰：

鍾生之娶錢貴，大登科之後小登科，完他一對多情種子而已。

鍾趨之讓居，熟灶內添柴，乃人情之常。當思身歷其境，亦是此等否，不可使笑鍾趨也。

易老兒佔盡便宜，刻苦一生，一份家資屬於猴子之子，而易氏祖宗不血食矣。易於仁借種家奴，他年產業又將付與勤、壽，己身亦斬其祀矣。父以刻，子以淫，易老兒之罪可言也。彼不知易於仁非其子也，易於仁自知之，自欺之罪浮於乃父，後來所以不得其死。且連禽獸假子仍無，此輩戒之哉！

易於仁與妻妾之淫法，已為奇矣。而奇姐同僕婢之淫，愈出愈奇。其父其女不負其名，真是異乎於人之奇淫。寫奇姐奇淫，內夾寫一貞姑之貞。貞者更顯其貞，淫者愈覺其淫，是兩襯法。

卜通遇焦氏，彼時未嘗不以為樂。但恨彼死後無知，未必知水氏之嫁乾女婿、卜之仕呼姐夫為爹爹耳。

這一回書，鍾生、錢貴好合之後，自易老兒娶容氏起，至奇姐死止，全是淫污之語。到鍾生納代目為小星，眼目為之一清。不意結尾出林報國拿邪道一段，令人氣爽神豪，是用唐明皇羯鼓解穢之法。

姑妄言卷十四

多情郎金馬玉堂　　　　　　矢貞妓洞房花燭

附：　　　　易於仁父子獸而人人而獸　　牛希冉夫妻男作女女作男話說那日鍾生見宦萼三人正在作惡，忽一陣跑去，不知何故，遂將錢貴扶進房中。錢貴倒在鍾生懷內，柔聲痛哭道：『以妾之故，致君受辱。此心如割，恨不欲生。』哀哀不止。

鍾生將他摟住，寬慰道：『彼之怒我，因我挺撞之故，與卿何涉？卿之辱，實因我在此相累。我甚不安，卿何反言？此一伙狂且舉動如惡犬噬人，不必介意。但他們忽然撤去，不知有何事故。我雖寒儒，諒不懼彼。恐他不能忘情於你，還要受他之累。我今且去細訪，看他們做何行止，再來為卿設計避之。且自將息，甚匆過慮。』錢貴見他說得有理，也便不留，遂道：『郎君一有風信，幸即來告我。』鍾生道：『卿之事，即我之事，何用叮囑？』錢貴又將歷年之私蓄取出，付與鍾生，道：『此非我久居之地。此數百金，君可持去，速為我作從良之計，萬不可緩。』鍾生也就接著，道：『此雖你之事，乃我之責，何敢尚緩？我中與不中，自有以報命，你但放心。』說罷，收在身邊，辭了去了。

那郝氏見勢頭不好，避入鄰家。丫環嚇得東藏西躲，直到晚打聽得人散，都纔回來。財香也自柴堆下鑽出。【不漏。】郝氏一進門，見家中打得七零八落，又是那心疼，又是那怨恨。

因走入房中，將錢貴埋怨了半夜。

錢貴見事因他起，也只得吞聲領受。郝氏同丫環收拾破碎家夥，不必細說。且說那鍾生到家，將錢貴所付之物收好了。見日色已暮，不能出門訪信。小廝拿飯來吃了，且自宿歇。到了夜間，忽聽得門外一陣人聲，打門甚急。鍾生驚訝道：『莫非是宦家來尋我麼？』那小廝也驚醒了，當是鍾生睡著叫道：『相公，外面有人打門呢。』鍾生道：『不要理他。』正躊躇，那一起人已打進門來。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鍾生想：一間斗室，料難躲脫不能，忙忙穿衣起身。仗膽看時，原來是一起報錄的。

眾人見了鍾生，問道：『相公可是諱鍾情麼？』鍾生道：『正是。』眾人道：『恭喜相公高中。』遂將紅報單貼起。鍾生舉目看時，高高中在第六名亞魁，喜不自勝。一來喜的是一介寒儒，平地步於青雲之上。二來喜的是今得成名，不負錢貴一番苦心，可以娶他報德。【念念不忘，端的是多情種子。】眾人知他家寒，只請他寫了一張賞單而去。連那個僱的小廝也喜歡得爬起來滿地亂跳，道：『我相公中了！我相公中了！』

少間，就有人來拉他去赴鹿鳴宴。至午後，方頭巾，青圓領，披紅譬花，鼓樂迎歸。到了家中，只見有許多伯伯叔叔，哥哥弟弟，都是十餘年不見面的，擠了一屋子。還有無數從來不曾會過的親戚也來賀喜。因他只得一門小屋，褊窄之甚，連天井內都坐滿了。這些桌椅板凳都是坊街人家情願送來借與他用的。【情願二字妙甚。見得非我去借，乃他情願借來與我耳。把勢利炎涼真寫得活現。】

梅生雖不曾入場，他有許多親友去考。又一心記念鍾情，不知他中與不中，【世間那得有此等朋友？】半夜就去看榜，見鍾生名列高魁，心中大喜，早來了替他支應事務。連那陶老也說遠親不如近鄰，走來幫忙。那小廝笑笑跳跳，忙忙的搬東搬西亂跑。【寫到小廝如此忙亂，纔見熱鬧之甚。】

鍾生進門，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後與眾人作禮。眾人也有送衣服的，送銀子的，送尺頭的，送酒席的，還有送家人來服侍的。鍾生一概推辭不受，只有叔父舅母所賜不敢過卻，只得收了。熱鬧至極。

不一時，擺上酒來，斟鍾道喜。大家揖遜一番，坐下同飲。那些族中長輩對鍾生道：『我們祖墳上有許多地師看過，說風水甚好，子孫定然要發科甲。【閱此偶憶一笑談。一人新得一馬兵，請親戚同到祖墳祭祖，彼在墓頂左右顧盼，向眾道：『這風水也見不得甚麼好，怎就出了我這樣個殺星？』你又肯讀書，久知道你自然總有今日的與祖宗爭光，果然不錯。】親戚們說道：『久聞新貴人才貌雙全，自然要高發，但恨小親們都不曾會過。貴人明歲還要連捷呢，我們叨在親末，亦皆有光。』【十眾年不見面之為伯弟兄，從不曾會過之親戚，決無是理。作此語者，特為炎涼二字加倍出色】大家贊不絕口。鍾生一味謙遜，毫無驕矜之色。

鍾生當日一介寒儒，雖親叔如陌路。今一旦中了，不知何處來的許多親友趨承。【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前人已言之矣】有幾句感嘆世情，道：

人生何境是神仙，服食求師總枉然。

寒士得官如得道，貧儒登第即登天。

玉堂金馬真蓬島，御酒宮花實妙丹。

漫道山中多甲子，貴來一日勝千年。

梅生向鍾生道：『弟今早看榜，見真先生的令婿不驕於兄也發了。』鍾生道：『與弟是同房中的？』忽然道：『可惜可惜。』梅生道：『於兄中了，兄為何道可借？是甚緣故？』原來梅生知道於生是鍾趨的棄婿，見鍾趨在座，故意問鍾生以譏他之意。

鍾生不好答得，支吾道：『弟別有所謂而言，非謂於兄也。』只見鍾趨臉紅項赤，內中私故，他三人心照而已。鍾生向梅生道：『今表弟多兄昔日同窗，今日又是同年了。』梅生道：『家母舅積德一生，不能博一第。今日舍表弟僥幸，也足慰他老景了。弟清早到家母舅處一賀。因兄府上無人，就來相幫照看。』鍾生道：『足見長兄以骨肉視我，感何如之？』

彼此閑談，飲至抵署，方都散去。次早起來，就有個長班來投，鍾生此時正用得著，就將他留下，跟了出門。天啟七年丁卯科南京正主考陳其慶，副主考張士范，稟見過了。又去謝房師，拜同年，回拜眾親友。又上墳祭祖，整整忙了多日。城中那鄉宦財主，見他既青年又高中，知他未娶，許多人家倒央人來說要與他做親。他都回已聘過了，一概謝絕。

土山有個財主，姓易名於仁，托了許多親友來說他女兒生得甚美，要贅鍾生為婿。鍾生苦苦相辭。他家不捨，再三再四央人說合。鍾生見人煩瑣得多了，序齒錄上竟刻上了錢氏，纔止住了眾人。

那個僱的小廝，他父親情願將子投靠充當家丁。鍾生見這小廝倒還老實，且又伶俐可使，與了他幾兩身價，改名鍾用，留下使喚。

這一間斗室不成規模，又託人轉尋房子。又過數日，稍暇，著鍾用請了梅生來。坐下，先謝他前日來相幫的情。然後說道：『弟有一要事懇煩吾兄一往，務在必成方妙。』梅生道：『兄請見教，若可效力，敢不從命？』鍾生道：『弟春間蒙兄厚愛，攜弟同訪錢姑。兄曾雲恐小弟一去，還在他知心之列，不意此語竟成先兆。錢姑見我之後，十分親愛，諄諄以終身相托。弟感其情切，即與之定盟，今敢煩兄做一月下老，到彼對他母親一言，弟欲娶彼女為室，若要多少身價，悉聽他意。望吾兄千萬玉成其事，小弟容圖後報。』梅生聽罷，想了一回，道：『吾兄命弟做此些微之事，敢不效奔走之勞？以弟愚見，或行不得麼，兄還當三思而行。』鍾生道：『請教何故？』　梅生道：『以吾兄靳貴，且又正在青年，何患無富貴門楣閨閣嬌娃為配？若娶此煙花香女，寧不懼為他人所恥笑乎？』　鍾生長嘆了一聲，道：『吾兄不知此女與弟萬種深情，豈可相負？彼初會弟時，不鄙我寒賤，即托終身。臨別又贈我數十金為燈火之贊，弟仗此無薪水之懮，始得潛心苦讀，方有今日。且彼矢身自守，雖受伊母之凌虐不辭。人既有深情於我，背之不祥。古云：海可枯，石可爛，惟情不可移。況士為知已者死。吾兄請想，弟自幼孤貧，骨肉親友視陌路。他一遇我即親愛若此，一瞽目婦人勝有眼男兒萬倍。【罵盡世情】亦可謂稱弟之知已矣，負心人豈我輩為耶？至於恥笑，聽之他人，於我何與？況昨日序齒錄上弟業已刻上錢氏是嫡配了。』梅生道：『原來有這些緣故，弟卻不知。弟此時即去，一有佳音，定然回報。』起身作別。

鍾生送他出門，纔特轉身，他的嫡親叔父鍾趨到門。

這鍾趨自與哥哥拆居之後，他一腔精神命脈，全在這一個利字上用功。晝夜盤算，屢年來家資也就積得富厚。向日鍾生孤處做貧士時，他全不瞅睬。但因他是尊行，每年新正生辰到門兩次。他家若先有富貴親友在座，恐鍾生襤褸，玷辱了他，還不容進去。三年五載不但不見叔叔家中一盞清茶，竟連叔嬸的慧顏，同二位堂兄的金面，想見一見，也是難事。

鍾趨今見侄兒中了，前次來過，今日又來。鍾生連忙迎接進內，讓他高坐。鍾趨道：『賢侄諸事都畢了麼？』鍾生應道：『都完了。』鍾趨道：『你今中了，非比往昔。【這四個字，今人痛哭流涕。前也是骨肉，今也是骨肉，不過稍有貴賤之分，何便謂之非比往昔】我看前日那些親友到此，都沒處起坐。我家房子頗大，向日原住不了，本要分些與你。因你是個貧士，孤身一人，不拘何處，可以安身。如今是個新貴，尚住在此，不成規模。我今將一宅分為二院，讓一半與你已收拾潔淨，可搬了去同住，也與我做叔叔的爭光。』鍾生道：『侄兒自幼父母見背，蒙叔父撫育成人。今日託庇繳幸，尚未曾孝養叔父，稍報培植之恩，怎敢蒙叔父費心？』鍾趨不知侄兒是好話，只疑是向來太情薄了，侄兒拿話來敲打。【或者有些也不可知】紅著臉，用話掩飾道：『我同你父親是同胞兄弟，非遠族，自家至親骨肉，【貧賤時再沒有肯說這句話】怎說這樣客話？當日你做貧士時，【如何算得侄兒】我雖是分家各戶，也曾想招攬你家去。【違心之談】又想使你受些飢寒困苦，纔肯發憤上進，這是我激勵你的一個美意。【無情之人尚有可恕，惟極無情面專會說假好看假親熱之語為可恨焉。得利其斷其舌始為快。】今日你高中了，【這纔是說骨肉呢。】自已親叔叔家不住，難道另尋房子不成？豈不怕人話？』【賊人膽虛，別人那得工夫來笑你？】鍾生見叔叔如此說了，一者不敢違長者之命，二者也不好十分推卻。見得叔叔當日無情的樣子，也就道：『蒙扭叔父下愛，敢不遵命？俟擇吉日就搬過去。』說畢，那鍾趨去了。

原來鍾趨一者是趨奉侄兒新中，二來見他的棄婿於不驕也中了，鍾趨抱怨兒子，說他二人當日不該攛掇把妹子另嫁，做了這沒良心的事。鍾吾仁、鍾吾義又抱怨父親，當初不該希圖豪貴，起這不端之意。恐於生有舊恨在心，怕算計他，故此要鍾生搬來同住。就是於生有甚舉動，看同年的叔父，或可包容，要他做個護身符意思。故當日鍾趨要悔盟之時，鍾生力要諫阻，到叔父家去過數次，不得見面。他看這個樣子，雖見了面，人微言輕，忠言定是要逆耳的，只得罷了。

前次梅生說及於生中了，鍾生見叔父棄卻此佳婿，由不得口中吐出『可惜』二字。又問，但這話可是稠人廣眾之中梅生說得的，只得拿別話推過了，惟有鍾趨明白，所以當時面紅耳赤。那於生倒也是天空海闊之腹的人，毫不介意。鍾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不得不為之防。

他這些族間同親戚們聽得鍾趨送了鍾生一所宅子，大家都來湊熱鬧，【真令人有時來誰不來之嘆】送床帳、送桌椅、送擺設、送骨董，把一所新房填得富麗之極。

鍾生擇日遷移，眾人退席送戲來作賀，又熱鬧了一番。鍾生的舊房因真教官在任上，知於生是他令婿，將房子付他收管，於生也送還典價。鍾生進了新房，又買了個丫頭配了鍾用。又投了兩三房家人，尋了兩個上樣的丫環，預備服事錢貴。這番規模，不是前番那寒士氣象了。

你道鍾生這銀子是那裡的？就是錢貴付他的了。他想，鍾生要中了，自不必說。設或不中，恐鍾生無顏，即欲為他贖身又無力，故將歷年私蓄數百金盡付了與他，就不怕又磋跎了。這就是錢貴一片深心。鍾生今日中了，要娶他，少不得把家中收拾個待缺鴛鴦社，以俟新人。

且說那錢貴自鍾生去後，心中也甚懮疑。次早不見動靜，疑宦萼或能忘情，稍放下了些。飯後正在房中乾坐，忽聽得街上吆喝賣題名錄，忙叫代目去買了一張進來，命他一看。念到第六名上就是鍾情，錢貴見他中了，真喜歡非常。忙盥手焚香，拜謝了天地，在大士像前也叩拜了。

此時那宦萼的事被這喜一沖，竟撂在東海傲來國去了。叫，代目請了娘到房中，將他與鍾生如何定盟，許中後娶他的話，細說一遍。又道：『他今日高發，定來娶我。母親尊意如何？』郝氏聽了，半晌道：『哦，怪道你向來不肯接客，原來就是為他。我正疑你既不留人，為何又留他住許多日子。我看他人品果然生得好，但不知心地如何？今日高中，兒呀，你不要太認真了，從古來負心的人可是一個？他當日是個寒士；見你與他綢繆，便發下千般海誓，萬種山盟。今日做了貴人，怕沒有富貴人家扳親，他還肯來想著你？』錢貴道：『鍾郎決不負我。倘有人來作伐，萬望母親依允。』郝氏道：『你如今既不接客，留你何益？我們這樣人家得個舉人女婿，還有何說？且看他來與不來，再做道理。』不覺過了十數日，郝氏到錢貴房中，道：『我兒，我做娘的話何如？他若有心於你，為何這些日子還不見一些音耗，多管是成畫餅了。』錢貴道：『鍾郎心跡，兒知之甚深，定非負心人。倘彼背盟另娶，兒披剃入空門，長齋繡綠佛。自誓一死，不復再嫁矣。』【母女這兩番議論，愈顯鍾生多情，錢貴多識】正說著，聽得外面有人叫，道：『錢媽媽在家麼？』郝氏忙走出一看，原來是梅生，讓進客屋中坐下，說道：『相公許久不光顧了，今日何事降臨？』梅生道：『我前中秋次日在此的，未曾得會媽媽。今日特來替媽媽道喜。』郝氏道：『老身素履平平，並沒有甚麼喜事，怎敢勞相公大駕？』梅生道：『我來給今愛做伐，進一個新貴女婿與媽媽，豈非大喜？』郝氏道：『請問相公說的那一家？』梅生道：『就是我敝友鍾兄，他托我來致意媽媽。他說春間在府上時，承令愛不棄，曾與定盟，約過中後方娶。果然天從人願意，竟僥幸了。因連日有事，末得遁媒，至今方逮，特特懇我來奉懇。但要多少聘金，聽憑媽媽尊意。』郝氏聽了暗喜，說道：『鍾相公今是貴人，但恐小女無福，不敢仰攀。況小女系老身親生，安有要身價之理？』梅生見他說不好要財禮不敢仰攀的話，疑他推託，說道：『媽媽不要錯過這門親事。說起我這鍾兄，真情種也。昨日許多富貴豪門愛他的年青品秀，欲得之為婿。他因與令愛有約，皆苦苦一概辭絕，他一片心思注於令愛，今誠懇託我來求，望媽媽慨諾，成其好事。媽媽不必過謙，況成就之後，媽媽就是岳母了，也得個下半世快樂，豈不甚妙？』郝氏道：『相公見諭，老身安敢不依？但憑鍾相公尊意，擇吉迎娶便了。』梅生聽了，道：『既承金諾，我去回復了鍾兄。俟定下吉期，再來通信。』起身作別。

郝氏道：『還有一說，鍾相公處聘金，老身一絲不要，但小女去時，老身也沒有甚麼妝奩，煩相公轉達。』梅生道：『不要聘金就是媽媽盛情了，豈有爭賠嫁之理？』說了，辭去。那郝氏笑盈盈走進房中，對錢貴道：『兒呀，恭喜你了。你好慧心巨識，鍾相公果煩梅相公來替你作伐。再四求我，我已依允。兒呀，你這一嫁去，將來就是夫人命婦人。』他母女二人滿心歡喜，自不必說。

先梅生與郝氏說話時，錢貴都聽見了。聽得說多少名門巨族要把女兒嫁他，他都辭卻了，序齒錄上已刻上了錢氏，錢貴更感他的深情。又喜自已有知人的見識。

錢貴許了鍾生，連那代目聽見了，也私喜得了不得。這是何故？他原是好人家兒女，被老子不長進賭輸了准與鐵化，後跟了陪嫁到童家。一笑之過，打發出來，不幸被媒人同惡僕將他通入火坑。喜得數年來因錢貴疼愛，他雖十八歲，尚還保住了女身，【提此一句，為鍾生小妾作地。不然，鍾生妻妾無一個處子耶？】在這門戶人家，將來作何結局？今聽得錢貴嫁與鍾生，他定然隨去，也巴個出頭的日子，心中滿擬錢貴離不得他，或開恩以小妾處之，得為這美郎君之妾也，不枉當初會時那一番舉薦。他自有這種私心，豈不歡喜？

再說那梅生回復了鍾生，擇了好日期納采下聘，隨就娶了來家。他一個新舉人娶親。自然熱鬧。彩轎花燈，藍傘火把，一路上樂聲鼎沸，燈燭輝煌。到了家中，三元百子轟雷震耳，花燭前引，紅氈匝地，扶入洞房。交杯合巹，然後上床。這正是：

畫堂前依然兩個新人，牙床上各出一般舊物。

他夫妻二人情義相投，如魚似水，因是貧賤中結下來的，更加親愛。到了次日，賀客填門酒縫鬧熱，不消說得。彼時有人笑說，他一個少年舉人，要甚麼好人家女兒怕沒有，卻要娶一個瞎妓。也有的道：『他雖然發跡，不忍負心，到底是讀書人不同。』街市上紛紛議論。

再說當日上山住的有一個土豪易於仁，他這個姓城中甚少，惟獨上山十戶中倒有四五家姓此。這上山也有數千人家，好一個富庶地方，易於仁當日他父親遺留約有千餘金之產，他雖一字不識，一竅不通，卻口日貪刻，善逐十一之利。

如青黃不接之時，窮家小戶沒得吃了，借他一石谷，九升斗平平量出。到秋收征還，足大斗棰尖量入，一石五斗，名印加五。已將對合，他豈肯白借與人？有房子田地的，就指房地寫文書做當。沒有房地的，連妻子兒女都當與他。或借銀子，定五分行息，九五等於稱出，還是九三銀。還時足紋足等。人若不來還，他也不催，窮人家見債主不緊，樂得且捱。不想數年後，被他本利滾算，房地人口都屬了他，真是個為富不仁，殺窮人做富漢的惡物。

二十年來被他掙了一分大大的產業，雖算不得巨富的大地主，但在這村中，就要算他第一把交椅了。左近一帶田地，十分中有六七分是他的了，所以他家的佃戶也甚多。

這易於仁不但在銀錢上刻薄，在那婦女身上更貪好得異常。講起他的這個淫字來，真出人意外之想。他這種性情，必定生身有個緣故。待我將他的出處細述，便知分曉。

易於仁的父親易老兒，他承受祖遺產業，不過數百金。家無多的人，只他夫妻兩口，並一房僕婦使用。生之眾，食之寡，漸漸積攢起來，後來又放些賬目，頗自飽暖過日。卻有六旬，尚無子女，後來妻子亡故，鰥居了有半年多。

村中有一個姓容的，借過他十兩本銀，歷年欠下利息，算來共有數十全，日漸窮乏，無可償還。這容老兒有個女兒二十歲了，曾招過一個女婿，死了也將一年。一日，他夫妻父女在一處商議。容老兒道：『我想了一簟，你們看可行得？易家這宗帳萬萬不能還他，他肯容我白用的？設或告起官來，實是我們理短，那時如何是好？我想來女兒年紀尚小，少不得還要嫁人。易老兒也是個孤身，竟煩原中去說，把女兒嫁他准賬。他料還不起，大約也肯。他雖然年紀老了，若還女兒命好，生得下一男半女，這分傢俬豈不是他娘兒們一生受用，你說可行得？』那婆子道：『你這主意倒好，但不知女兒心裡何如？』容老兒就問女兒道：『大姐，你的意思怎麼樣？』那女子自幼隨著父母過窮苦日子，雖嫁過丈夫，也不過是力田度日，飢寒二字自不能免。素常也知道易家寬裕，有何不願？俗語說：八十歲的媽媽嫁人，不圖生長圖吃。遂答道；『這憑爹媽做主，怎麼問我？』那容老兒知女兒承肯的口氣，滿心歡喜。

忽聽得門外叫道：『容老爹在家沒有？』容老兒知是那保人的聲音，正中下懷，忙迎出來，道：『在家。』那保人姓終名仁，放下臉來，道：『一家放賬，一家用錢。我不過當日吃得一杯水酒，彼此為好來。你如今沒得還他，易老爹成日到我家來聒噪，我耳朵都吵聾了。你摸摸良心，過得去過不去？』容老兒一臉的笑，道：『怪不得老爹生氣，我正要來尋找老爹說這話呢。我如今有個主意同你老人家商量，成得成不得再講。』遂拉著他的手，笑道：『家中不便，到隔壁酒鍘中坐坐講罷。』原來這終仁酷好此物，各處與人說事，無非覓鍾酒兒潤喉。聽見約他酒鍘裡坐，惱容變做笑面，道：『怎好相擾的？』容老兒道：『這甚要緊？若事成了，有大大的兩壇吃呢。』遂同到酒肆中來，要了半斤燒酒，一碟炒豆，一碟腐乾，一連讓了他三杯。

那終仁道：『你方纔說有甚主意，你說了我看。』容老兒道：『我當初借易老爹只十兩銀子，這些年來利上滾利，纔聚上許多。如今我家日食都艱難，瞞不得你老人家，那得還有錢還債。我只有一策，我家大姐是你見過的，也不為丑。女婿又死了，他今年纔二十來歲，水也似的，後生料道也守不得。今易老爹的奶奶也沒有了，我的意思把我家大姐嫁他，憑他做妻也罷，做妾也罷，准了這賬。除了這法，不要說私要，就是到官，我也不過是條老命，況官府也不追此私賬。但你老人家是原中，拖累你跪官跪府，我過意不去。全仗你老人家美言一句兒，倘或成了，彼此有益。就做著他不肯，我們盡到他是理，又可以擋他些日子。【極寫窮人之苦，真可謂無聊之極思】你老人家怎麼說？』那終仁道：『我去說了看，大約著十金本錢得個老婆也肯，還少甚麼？你我都是莊農人家，他不過比我們多有幾個錢，又不是鄉宦，甚麼叫做妾？竟說嫁他就完了。』容老兒道：『這更好了。事成了，少不得請你老人家幾醉。』兩個把半斤酒飲完。那終仁道：『我此時就去，你在家等著。看他怎麼說，我就來回信。』站起來道：『且不道擾著，倘這媒做成了，吃喜酒再一齊道謝罷。』容老兒道：『這好得很了，但願事成，自然奉請。』二人大笑，一齊出門，一別而去。

那終仁到易家來，遠遠見易老兒站在門首，心中暗喜道：這事有幾分興頭。遂上前道：『我往容家去了來了，有一件事來和老爹商量。』易老兒讓進客位內坐下，道：『他怎說？』終仁道：『他家實在貧得可憐，飯還沒得吃呢。方纔他說就告到官也不過是條老命。他只有個女兒，你老人家也見過的。他如今情願嫁與老爹准了這賬罷，央我來說，老爹的意思是怎樣？』看官聽說，大凡人生在世，色欲之心入土方休。這易老兒他當日三四十歲時，守著那婆子，只以銀錢為急務，生子一事倒還不十分著急。後來五十多歲，手頭厚了些，未免就懮子嗣。雖有些心，因那婆子情性有些古怪，不敢妄想。今鰥居了半年，要想娶個妻子。一來作伴，二來圖他生子。十分丑的又難為情，略像樣些的恐又費錢。兒子固要緊，銀錢更要緊。況且又怕人嫌他老了，少年婦人又未必肯嫁他。他原因生子，若娶個老的來做甚事？今聽見這話，況容家女兒是時常看見，人物又好又伶俐，年又少，無限歡喜。答道：『我家正少個當家的人，我也久有此心要求他，怕年紀不對，不敢開口。既承他美意，是極好的了。就煩你做個媒，別的不敢許，喜酒是有得吃的。煩你去問問他要怎麼行，幾時可娶？問明白了來，我預備酒候你來起媒。』那個終仁聽見備酒候他，如飛而去。不多時便來，道：『恭喜老爹，準備做新郎罷。』一眼看見桌上四個菜碟，還有幾塊醃鴨蛋，一大壺的酒，歡喜非常。易老兒笑道：『且坐下吃一杯再說。』他哈哈笑著坐下，易老兒篩了一杯遞過他。他接過來一嘗，是家中窨的封缸，大喜道：『好東西。』一口汲乾，道：『好酒。老爹既費事，我再吃幾鍾再說。』連飲過數杯，夾塊醃蛋壓了壓，說道：『容老爹說他家是一絲嫁妝是沒有的，不敢講，行下憑老爹，日子也盡在老爹。隨早隨晚，揀了日子，只管娶他，不過是個空人。』易老兒道：『我們南京鄉風用禮金，原是與他買嫁妝的，執盤餞是與女家買零碎雜用。他既沒得賠，我家的箱櫃床桌都有，禮金執盤不必用了。他家既艱難，女兒嫁我一場，原文書還他不用說，我不但不要他一絲東西，我還封幾兩折果餅的銀子送他買柴米用罷。你道如何？』那終仁道：『這是老爹的情，他更感激了。』復哈哈笑道：『人說骨頭面上的筋，老婆面上的親。你老人家奶奶還沒進門，就疼起丈人來了。』易老兒也笑道：『禮是不下了，再煩你問他，若不怕忌諱，我死鬼的衣服首飾還有些，將就用罷。再者，我一個老頭子娶老婆，他家一個後婚嫁人，也不必揚名打鼓的。揀個好日子，抬了來罷。我家中備個酒水，豈不兩家省事？你吃了酒，煩你再走走來。』終也道：『我吃了這一壺就去不得了，我去了來罷。』易老兒道：『更妙了，我殺個雞請你。』他說道：『老爹太費事了。』去不多時，又回來道：『他聽見老爹送他折果餅的銀子，感激得了不得，滿口說任憑老爹之便。他是不忌諱的。』易老兒也甚歡喜省費。少刻，煮了一隻小筍雞，五個白煮蛋，同他飲完酒，又煮飯來吃了。終仁起身作謝，易老兒道：『等我揀了日子，再來請你說信。』終仁去了。易老兒次日煩了個教書先生，看了一個好日子，打點下頭面衣服之類。又封了六兩銀子，把原契查出來。家中煩人來預備了幾桌酒席，請了終仁來小飲了。一面煩他帶著眾人進了去，次晚娶了來家，吃酒成親，不必細說。

那易老兒許多年守著個老婆子，今日忽然得了這樣個妙人兒。一來怕他嫌老，二來想他生子，因他自幼不曾斫喪過，年雖六十，倒還精壯，三兩日之內，定然竭力舞弄一番。

那容氏當日過的是裙布荊釵，黃口淡飯的日子，還要燒火做飯，洗衣縫補。雖然招了個丈夫，日間做工累得七死八活，夜間枕蓆之上還有甚高興？倒下頭直到天亮。間或十日半月動作動作，也不過應應卯，點綴而已。至於其中樂處，並未曾嘗得。今日到了易家，雖不能錦衣玉食，頭上竟戴了鍍金銀首飾，身上穿了松江細布，竟還有幾件上蓋綢衣疊在箱內。飲食雖不能日日雞鴨，因易老兒圖他歡喜，三五日中定有些魚肉到口，這是他當日成年不得嘗的罕物。而且有個家人使用，終日惟有飲食高坐。

到了夜間，在家時床上鋪一條草薦，上面一條燈草蓆，蓋的是粗布被。如今是大厚的褥子，墊著綢面布裡的被，又溫又軟，好不受用。那老兒又常常竭力要種種子。容氏方知天地間，日裡有這樣安富尊榮，夜間床幃中夫妻有此種樂處。不但不嫌他老，把他竟當老寶貝一般，十分恩愛。那易老兒先猶恐他憎嫌頭上嘴上的這幾根銀絲兒，今見他著實相親，那愛他疼他也足足有二十分。

易老兒一夜笑向他道：『我初娶你時，怕我年紀大了。你見我這幾根白鬍子，同你這樣個嫩面挨著，不知怎樣憎嫌呢？誰知道你倒疼起我來。』容氏雙手摸著他的臉，道：『我看見黑胡的人多，見了你這花白的，覺得分外有趣。叫我怎麼不疼愛呢？』易老兒倍加歡喜，愈增恩愛。

但這老兒娶他來時，以為一進門下了種就有收成的，故常常去盡力鑽研。誰知到半年後，竟毫無影響。他有年紀的人，幾個月種也將枯了，累得力盡筋疲，便興致索然，精神倦怠起來，不能如初了。但這樣一個嫩婦在一床同臥，又不忍久疏了他。十日之中，免不得還強掙著應應故事，後漸漸覺有些支撐不來，只得一上床就假鼾睡。容氏毫不驚他，以為他真是睡著，反替他塞塞被，自已倒離遠些。易老兒甚不過意。他心中一來是愛容氏，二來感激他這相親之情。夜間雖不能用力，日裡只得買好東西給他吃。或容氏要買甚麼，他無不奉命。雖暗裡心疼，無奈本事不濟，只得拿勤勞折之。

那容氏處在樂境，未免靜極思動。見丈夫相待甚好，只得如守活寡一般，心中也覺難過。況當日嫁他家，穿吃猶次，原圖生個兒女，以為終身之計。今見老兒連種都不能下了，如何還望收成？未免又暗自著急，終日悶悶。

一日，那家人媳婦進來，笑嘻嘻的道：『門口賣的好一個大猴子，差不多打到我的肩膀。又會翻筋斗，又不咬人，乖巧老實得好頑。』容氏倒也是無心，想道：我閑著一點事也沒有，買了來頑耍解悶也好，問道：『老爹呢？』那媳婦道：『老爹也在門口看呢。』容氏道：『你去請了來。』去不多時，易老兒進來，容氏撒嬌嫩癡的道：『我成日家坐著，悶得懂。聽見有個賣猴子的，會打筋斗頑耍。要是賤，你買來拴著給我解悶罷。』那老兒要奉承他，連忙允諾。忍著心痛，顧不得貴賤，買了牽進來。

容氏一看見他，有三尺多高一個大猿。問道：『他不咬人麼？』易老兒道：『很老實，不怕的。』容氏笑吟吟走進前來，道：『打個筋斗。』那猴子就翻了個，他喜歡得了不得。又道：『再打一個。』那猴子果又打一個，容氏忙取些飯來與他吃。易老兒就把他拴在堂屋門槅子上。

過了幾日，但是容氏在他面前過，或喂他食，他就把裙子一掀，仰頭向胯檔一張。若同易老兒在跟前，他就不敢。容氏先也不覺，後來幾次如此，忽然想道：這畜生真有些古怪，我走去站著，看他怎樣。剛走到跟前，他又來一掀一張。容氏站著不動。

他見容氏站住，他就坐在地下，兩腿大揸，拿手弄他那通紅的膫子挺硬著，有大指粗細，四寸來長，兩手對著一捋一捋，冒出些精來，又起來掀開裙子張看。容氏恍然悟道：我也曾聽見說猴子通人性，可以同人弄的。這畜生想是看上我了。

他一個少年婦人，易老兒久矣告免。一月之中，見他經盡之後，圖繳幸於萬一，種一次子，何能解饞？正在無可奈何，今忽見此，一時間淫心大熾。想道：他這東西也還不十分渺小，長處同老兒差不多，不過略細些，耍弄也盡可弄得，我試試看他怎麼樣的。遂把院子門拴上。

這日，易老兒有人請去說話，他那家人除掃地送飯之外，再不上來的。

容氏又走到猴子跟前，他又來一張。容氏蹲下，伸手去摸他的厥物。那畜生果靈，一交睡倒，將腿大揸，硬邦邦一個膫子憑他捋弄。容氏也替他捋了幾下，此時欲火如焚，站將起來，把衣服捋起，褪下褲子，露出那件妙物。那猴子一見，就不是他了，攛起來一把抱住，把容氏倒嚇了一跳。只見他抱緊，一個膫子向小肚子混戳。容氏向他道：『你放了我，帶你屋裡去。』那猴子也不知他懂不懂得，容氏伸手去解那皮條，他竟像知些人事的，放了手即跳下來。容氏一手提了褲腰，一手牽著他到床前，拴在欄杆上，上床脫光仰臥著。

那猴子跳下床，也竟知爬上肚子來弄。但他兩條後腿是站著，婦人臥著低，兩下就不著。

容氏急得心裡難過，猛省道：『是了，凡是畜生都從背後來，【餘聞之象奴雲，象之交合自對面來，與人同，不知果否？】必定他是如此。【好悟性。】』將他推下，翻起身，馬爬著，果然那猴子爬上脊背，戳了幾下，一下弄了進去，也知往裡遞送，進到了根，不住抽將起來。雖然不能大樂，叫做譏不擇食，覺得比老頭子陽物還堅硬些。容氏淫情大動，竟乏了一度，滿心暢快。

那猴子也泄了下來。容氏睡倒，想道：『無意間買了他來，竟有這些妙處。』不多時，只見那猴子又來推他，像個要他起來之意。容氏覺是如此，又起來爬著，他又上身弄了一次。容氏又睡下，不一盞茶時，他又推他。容氏想道：『他既通人性，就是對面也可。背後弄的到底不妙。』遂把枕頭墊在股下，牝戶大高的腆著，那猴子也就爬上來，容氏用手將膫子遞進牝門，果然更妙。

那猴子弄了一會下來，容氏索性睡著不動，猴性最淫，若雌雄拴在一處，一日要幹數十次。他不多時又爬上來容氏肚子去弄。如此者數次。

容氏恐易老兒回家，起來穿衣。那猴子還抱住不放。

容氏笑對他道：『你放我起去，怕老爹回來，改日再同你弄。你聽我說，你若有靈情，要有人在跟前，切不可混拉我。』那猴子也似有知，就放了他。

容氏穿完，依舊牽他拴在堂屋內，開了院門。從此後，容氏或同易老兒在堂屋內，或有人在跟前，那猴子或在地下爬，或是坐著，都不近前。但是沒人，他見了就抱住不放，有求歡之意。容氏歡喜不盡，私自拿錢買果子饃饃與他吃。也算賠錢養漢。但是易老兒不在家，就同他弄上幾次。

如此者又有半年，那容氏竟有三四個月經水不行。想道：不要是這畜生弄了胎在肚子裡罷。也還疑未必是，恐是經閉。又過些時，肚子一日一日大起來，裡頭梭梭的動，纔知果是懷了孕。心中倒捏了一把汗，不知生下個甚麼怪物來。

易老兒知道容氏得了胎，心中大喜。到滿足之日，做衣裳，請收生婆，又接了他的母親容媽媽來照看，好生快樂。只容氏懷著鬼胎，不知是禍是福。到臨產之時，很快當，竟生下一個兒子。與人一樣，只是小些面目，尖臉縮腮，究如猴形，但只沒毛。容氏暗喜是不消說了，易老兒六十多年紀纔得了這個寶貝，那裡還管他丑俊。送喜蛋喜果，吃喜酒喜面，熱鬧得了不得。

容氏一個月不出房門，那猴子不見他，時常在外吼吼的。容氏恐他餓了，叫，人常拿飯與他吃，他也不吃，餓極了纔吃些。容氏知是他想念，因那僕婦時刻在屋裡服事，不便出去，心中好不難過。

滿月這日，眾親戚攢份子請易老兒去吃喜酒，那僕婦也下去了。容氏記掛著猴子，走出來看他。那猴子一見，抱得緊緊的，那種親熱了不得，但只說不出話來。容氏這一個月也疏闊他了，牽他到房中上床。猴子一眼見床裡睡著那小孩，他到跟前撫摩，有無限疼愛之意。

容氏見了，暗暗點頭嘆息。他摸了一會，然後同容氏弄。那裡還肯住，足弄了七八次纔歇，此後容氏愛他真如小夫一般。

且說這孩子易長易大，到了五歲時，易老兒買了個十一歲的江北丫頭背他頑耍，【丫頭何必曰江北？蓋江北粗夯丫頭其價甚廉之故】夜是容氏帶他睡。這孩子父母既疼他，他卻也是個頑皮，一日到晚憨跳不住。

他心疼那猴子了不得，問父母要錢，無樣不買與他吃。那猴子也有奇處，一見了他就翻筋斗，同他親熱頑耍。【古人戲彩娛親，他卻翻筋斗娛子。世有娛子者，皆猴類也】容氏覺他是天性所感，暗暗失笑。

這孩子到了九歲上，就刁鑽古怪起來。見帶他那丫頭已十五歲了，無人處或抱著他亂聳，或挖他股後。他雖九歲，身材矮小，像別人家五六歲的孩子。那丫頭見小，只說憨頑，也不理他。

一日，這丫頭正帶著他，一時尿急，說道：『你頑一會，我就來。』忙往裡走。他悄悄隨後跟去，見那丫頭走到床後邊去，他躲在床頭張看。見丫頭拉起後面衣襟，褪下褲子，一手揭開淨桶蓋，坐下溺尿。

他一見了那老屁股，那個小子也就硬起來。那丫頭溺完了，去拿淨桶蓋，失手掉在地下，彎腰去拾，胯下那件東西正與他覿面相親。他好不迅速，一手扯開褲子，捏著陽物，一攛到跟前，雙手抱著屁股亂聳。但他矮小，夠不著妙竅。

那丫頭先吃了一驚，一回頭，見是他，說道：『你這是甚麼頑法？快放手，不然我叫老爹奶奶呢。』他道：『就是叫，老爹奶奶我也不怕。憑你怎麼的，給我弄弄纔罷。』一面說著，一面聳。那丫頭十五歲了，也有所知，況常見那猴子不住向他弄那膫子，也有些動心。因不知其味，所以不去貪求。今被他腿上戳得麻酥酥的，便道：『你放心，我同你說話。』他道：『我放了，你會跑了去的呢。』丫頭道：『我不跑，你想這個地方怎麼弄得，不怕奶奶看見麼？我同你到倉房裡頭那間空屋裡去。』他道：『你會哄我的，你先與我摸摸親個嘴著。』那丫頭道：『憑你罷了。』他纔放鬆了，伸手去摸摸那縫兒，更覺興發，拉著那丫頭，叫他彎下腰來，親了個嘴。【彎腰來親嘴，妙，高矮夠不著之故】纔放了手。丫頭笑道：『豆兒大的人，也會幹這些營生。』見他的陽物雖是一個尖頭，竟有那猴子的長，還略粗些，暗想道：『恁個小人兒，倒有恁個大東西，我覺見街上熱天，小孩子們光著身子，十二三歲的還沒有他的大呢。』丫頭系上褲子，蓋上淨桶蓋，【細。】同他拉著手，悄悄到倉房內，就在地板上做了雲雨之場。【昔有雲，行雲行雨在何方？土坑，那裡有春風月悄金帳。今當改一字雲，行雲行雨在何方，板上】兩人弄了一會，彼此不知其味，嘗新而已。此後他兩個不拘何處，見無人就弄。那丫頭怕褪褲子費事，把褲檔縫拆開了些，好不便宜，左右無人捋起衣服就幹。又過了一年，他已十歲，送到學堂中念書。先生見他相貌異乎於人，起個學名叫易於仁。又道；『易於為仁是極好的。』豈不暗合二義？

這易於仁見了書本就打瞌睡，一日書也背不得一句，仿也不知寫的是甚麼。仿影在半邊，他畫的在半邊，連字形都認不出來。

念了幾個月，一個字也認不得。先生也打過多次，總是如此，只得由他。卻又頑劣無比，先生一不在學堂，不是同這個學生打，就是同那個學生罵。把別人的書都扯破，筆也涂爛。放學吃飯，再無一次不同學生吵鬧。

先生見打不過來，恐怕鬧散了學館，對易老兒說知。易老兒心疼兒子，叫了回來。他瞞了父母偷些錢出去，到山僻處等著。遇有扒柴的村婦，不論老少好醜，送幾十文餞，要求野合。這些婆娘可知甚麼羞恥的？況見他一個小孩子，要試他可會，樂從的也甚多。就有不肯的，歸家告訴丈夫，也只說他小孩子頑耍，未必是真會此事。

到十四歲上，老兒又想：孩子要替他娶個大幾歲的媳婦。遂娶了本村山後袁家的女兒。這袁老兒幼年時是個貝戎出身，獲了利，做起人家。雖然改了舊業，還是個橫行村坊，損人利已的惡物。【入此一句，妙。不無其父如此，安得生此辱門之女？】知易家富厚，故此結了親。

這女子雖算不得標致，也還生得白白淨淨裊裊娜娜。易於仁從未遇此，以為是天仙降世了。他掏出個陽物竟有六寸來長，把這女子一夜弄了七八次，喜得那女子十八歲了，身子還結壯，起初二三次他還受了，後來還是要弄，袁氏不依，他就混咬混鬧，又不好叫喊，只得依他。一夜不曾合眼，下身腫痛異常。次早掙起來時，對鏡梳洗，看見自已的臉形都脫了，一個臉菜青，眼都睜不開。飯時他母親來開撿，見了大嚇一跳。不知是怎的，來問他又不肯說。

少刻，沒人在跟前，悄悄又問女兒。他含淚不言，被娘逼之再三，方把緣故說知。那娘癡了一回，想道：看不出恁點人兒這麼利害。我先還疑他是個小孩子，未必知道做這事，誰知他有這樣本事。我們做了半世婦人，還不曾經著這樣好東西呢。【大有垂涎乃婿之意】因笑著安撫女兒，道：『我兒，這是你的造化，反哭甚麼？』那女兒急了，道：『好造化，再一夜我可死了。』娘道：『還有嫁一輩子丈夫不能夠這樣的呢。』【聽此婦語，大約其夫甚是不濟。】女兒道：『我不信，像刀割的一般難受呢。』【昔有一笑談。一女出嫁，伊母親自送親，留下戲酒過夜。婿女成親，女不能禁他，喊殺人了。其母忙到房中，道：『姑爺，今日是個大好日子，怎拿刀弄斧殺人是怎麼說？』其婿跳下床，拿陽物與看，道：『岳母請看，有這麼把殺人刀麼？』他娘道：『我兒，我做娘的有哄你的麼？今日夜裡就好些。』【要知山下路，須問顧來時】袁氏聽說，料娘未必哄他，纔放了心。到了夜間，果大得其趣。雖還有些微疼，因樂多而苦少，便不覺了。過後袁氏反不肯放鬆，一夜少了三五次，他不肯歇。他夫妻真可稱為佳配。

又過了兩年，那易老兒年將八十，老病死了。少不得開喪出殯。容氏從丈夫過慣了省儉日子，皆不過從省而已。

又有兩年，易於仁已十八歲，只像個十二三歲的孩子。雖然矮小，卻生得廝趁，頭臉手腳身材，無不小巧。【無不小巧，惟獨陽物大，世界果有其人？】倒也不覺丑看，比那種粗面短腿的人強了許多。但他性情比父親還刻薄，不過只知有已，而再不知有人，【世上而今半是君】傢俬倒比他老子在時還厚些。

容氏已四十外的人，自娶媳婦之後，淫興也就淡了。那猴子也老得動不得了。一日，那猴子死了，容氏暗暗墮淚，對兒子道：『這猴子在我家二十年了，他當日同你頑耍，好不乖巧。今日死了，你可買口小棺材裝上，埋在你父親墳後罷。』那易於仁也不覺慘然，道：『我的意思正是如此。』遂買棺材將那猴子埋於易老兒墳後。容氏到五十歲那一年，得病不起。忽夢見那猴子來說道：『我同你恩情一場，兒子是我的骨血。我同你緣法來了，可同我去，再做夫婦。明日日中我來接你，你不要當是夢。』容氏驚醒，道：『你如何又會說話了？』猴子道：『我如今如何還比得生前。當日雖不能說話，你說的話我都懂。你可記得年先的事麼？你今大限已終，你可對兒子說知我是他生身之父，使他知道是我的骨血，也不枉我與你十多年的恩情。』臨去，又囑道：『千萬記著。』撒手撇去。容氏哭醒來，原來是一場大夢，漸覺沈重。想著夢中的話，要說又難啟齒，不說又辜負了他。事在兩難，只是掉淚。

次早，兒子媳婦來問病，道：『今日可好些麼？』容氏道：『我今日日中就去了，還好甚麼？』易於仁驚道：『奶奶怎知道？』容氏道：『我做夢來，是你爹爹說的。』易於仁道：『夢如何信得？』但見他漸漸有些危勢。將到午時，見他不住往外望，只是墮淚。

易於仁心疑，問道：『你老人家望甚麼？』容氏道：『你爹爹來接我了。』易於仁見他有些不好的光景，也就流淚，說道：『奶奶，你有甚麼放不下的話，替我說說。』容氏道：『你已成人娶媳，又會成家立業，我還有甚麼放不下的？』易於仁道：『既然如此，你老人家為甚麼只是傷心？』那容氏悲咽了一會，卻哭不出淚來，掙著說道：『你爹昨夜叫我有句話對你說，我不好開口的。他此時又催我說。』易於仁道：『既爹有話，奶奶你說何妨？』容氏把眼望望媳婦同下人，易於仁會意，都叫出去。關上門，復來問道：『奶奶，有話你說罷。』容氏纔要開嘆忍住。易於仁也傷心起來，慟哭道：『一個人也不在跟前，我又是你養的，有甚麼話說不得？』那容氏一把拉著他道：『我，你不是你這個爹爹生的。』易於仁驚道：『我是誰生的？』容氏道：『你就是死的那猴子的兒子。你不見你像他麼？我說的你爹爹就是他。他再三囑咐叫對你說，啟出他的棺材，同我葬在一處。我昨夢見他，此時來接我了。』說完，聽得喉中咽兒一聲，漸漸沒氣。

易於仁大哭，開門叫進袁氏眾人來。他衣裳棺槨早已預備停當，裝殮了。喪事較易老兒死熱鬧許多，不消說得。他叫匠人打了一口上好棺材，將那猴子的棺材啟出來，就裝在這口材內，做了個外槨的章思，也油擦了。

他到送殯這一日，將他父親的墳刨開，叫挖了一個大坑。先下了容氏的棺，又叫將那猴子的棺材同容氏一併放著，易老兒的棺材倒還離得遠些，然後掩上。親友驚疑問他，他謊說道：『當日先父遺言，說養了二三十年，叫埋在墳中相伴。』眾人也不好細問。

過後，袁氏偶然想這事，問他道：『當日老爹臨危，我也在跟前的，並不曾聽見吩咐把猴子同葬的話。』易於仁自以為猴子生人是件異事，遂將詳細告訴了袁氏。那袁氏一日回娘家，因同嫂子姊妹們說閑話，大家講新聞。這個道，某家抱了一個雞，三隻腳。那個道，某家下了一個小豬，還是一隻人手呢。他嫂子道：『都是瞎話，我不信有這樣奇事。』袁氏不覺失口道：『這有甚麼，你姑夫還是猴子的兒子呢。』眾人不為奇言，追問其故。袁氏已經說出，悔之不及。被逼不過，只得實告。囑道：『千萬不要傳揚。』

這些婦人得了這件新聞，說與丈夫，丈夫又傳與別人。人還有不信的，想到他拿猴子同他母親合葬，纔以為真，故此皆知他是個猴兒生的。【看官知之乎。說了易於仁千言萬語，總歸重在這一句上。謂世間人有了幾個錢，小時便枉炸跳躍。大來則貪淫好色，損人利已，全異於正人君子之所為，皆是猴兒生的也】他雖聞知風聲，也恬不為怪。

他這妻子袁氏，只能在被窩中做生活。至於女工針指，當家立計，全然不會。除了廳房之外，【他事一件事。】但能食票而已。

易於仁家中的婢妾有二十餘人，他要高興的時候，不是一個一個的去斡旋，制了一張大榻，叫，這些婦人光了仰臥在上，他睡在眾人身上滾。他身材小巧，又甚伶便，雖在人身上滾，這婦人們也不覺吃力。【大約世間婦人雖身上馱著大漢，亦未必覺得吃力。】不拘誰人，滾到跟前，只陽物恰巧對了陰門時，就抽上一陣。重複又滾，那婦人造化高的，竟三四次滾著，那滾不著的甚多。

他也不論甚麼白日黑夜，也不管院外房中，興動則來，興盡則止。他這後房內買了許多春宮的畫，貼得滿牆都是。又買了許多角先生來，他要交媾時，袁氏著為首眾婢妾都脫光了，著一半婦人將假陽物根子上用帶子縫緊，係在腰間，那一半婦人併排仰臥著，指著壁上春宮，要做那個勢子。他先同袁氏做，叫眾人都同他一樣，要緊齊緊，要慢同慢，參差不一者，罰酒一碗，弄過換那一半同這一半又弄。或叫袁氏同眾婦人腳後跟上紮一角先生，一齊臥倒，將那物進入牝中，自已用手扳著腳，他卻擂鼓，叫眾人隨他的鼓聲徐疾一出一入，到那鼓擂得如雨點時，眾婦人手慌腳亂，一齊亂搗，他卻看了大笑。

後園搭了個鞦韆架，用一塊闊厚板，上安兩個靠背，他坐在上面，叫婦人跨在身上套入，兩邊著有力人往來推進，一起一落，自然有進出之妙。他兩人只用手攥住絨繩，毫不費力，甚是得趣。

又打了許多醉椅，叫從婦仰臥，將腳擱在兩邊，肚上牝戶大張，他在十步之外，手墊著陽具，對著一個，如飛跑來，一下剛中紅心，便大抽一陣。若戳不著，又如此弄第二個。

或借一匹小川馬，他騎在上面，也叫婦人跨上套入，叫人牽著馬，在園中四圍顛著走，出出進進，甚有妙趣。

又將袖子縫做圓球，以綿塞上，如胡桃大，叫眾人屁股高蹶，他立數步，用小軟彈弓彈之，正中紅心者，便弄一度。

又叫眾婦仰臥，將角先生進入牝中，以手堵住，一齊放手，用力一努，以冒出遠者為勝。

大約自四月半間天暖起，至九月重陽後將涼止，這幾個月婦女們都不穿褲，只來一條羅漢裙。他自已也是如此。到冬來，婦女皆做小綿襖，緊緊箍在身上，褲子皆做開褲，以便高興便不用脫。他一日之內，竟有行七八次，他自已說：『寧可三日不食，不能一日離婦人。』他婢妾雖多，總不生兒女。

弄過了兩年，忽然想起他是猴子生的，又買了幾個大猴，拴在後園，叫這些婢妾先同猴子弄，他在傍邊看。看上興來，也就弄上一陣。

他於此道中，千奇百怪，無不想出法兒來弄。

夫既有奇者，其妻則更有甚焉。那袁氏更淫得可笑。一日到晚仰睡著，選兩個壯實丫頭，一個姓馬，一個姓水，將頭號角先生拴在腰中，輪流替他抽弄。

到吃飯吃酒的時候，還將角先生套入牝中，拿那帶子前後係在褲帶上，他坐在椅子上，那屁股不住起落，使他在內中活動。睡覺之時，亦用此法。著丫頭用手一推一推，不住的動。若睡著了，仍放在裡面，陰中空了一刻也過不得。

他見易於仁同婦人在馬上弄，他悟一個法來，叫人備了馬，他將角先生套入牝中，騎在馬上顛著走，甚覺有些妙境。他夫妻二人的淫法，真是寰中第一，宇內無雙。

他家的後園內，周圍有些樹木，上面的那些禽鳥，時常見他行淫，物有靈性，但是見他同這些婦人淫媾時，也都為之交合。他指著對這些婦人道：『你看羽毛尚行樂，豈可人而不如鳥乎？』他有這許多婢妾，猶不愜意。家中使用的那些大腳婆娘，雖奇形異常，不但都要領教領教他們的緊松深淺，連這些佃戶的妻子，形如鬼姆者，也要哄了來家，試驗試驗他們的乾濕瘦肥。這些村中愚婦，知道甚麼叫做羞恥，貪他些小惠，無不樂從。【以上一段，雖是寫易於仁縱淫，卻是宣明他的罪案】因他這樣貪淫，就引動了一個淫妖。他這山後有一個老狐，善能變化，從來沒有聽見迷惑婦女的事。【下此一句者，見妖由人興之意耳】因偶然到他家來，見他這樣淫穢，遂動了淫心。

他有一個美妾鄒氏，也不是甚麼天姿國色的美法，不過在他家這群妾中算個翹楚，這妖就看上了他。

那一夜，鄒氏正睡，似夢非夢，見一個美少年據在他的腹上，一根極偉岸陽道放入他牝中，伸伸縮縮，弄得異常受用，卻是再掙不醒來。弄了有半夜，鄒氏丟了數次。直到覺時，那人不在身上了，方纔醒轉。睜眼四處看看，並不見人。摸了摸牝中，淫水泛濫，褥子濕了好大一塊，還疑是做了一個遊仙好夢。

此後同易於仁睡便不覺，但是獨寢就是如是，鄒氏也就想到了這上頭。他就是個極好淫的婦人，不但不懼，心猶暗喜。低低祝道：『我夢中與你相遇多次了，若果然有緣，何不我醒著之時，使我得一實在樂處，也不枉這一場奇遇。』他臨睡時又禱告了數遍，方脫衣上床。

剛臥下，只得見一個美少年坐在床沿上，笑嘻嘻雙手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個嘴，道：『承你不棄，我來相伴你了。』那鄒氏毫無畏怯，歡喜非常，攜他的手上得床來。那少年脫衣進被，同他交媾起來，與那夢中無異。此時是醒覺著更快樂。怎見得？你看他兩個：酥胸緊貼，粉面相偎。

玉腕輕輕摟抱，金蓮款款交加。

雄糾糾如渴馬飲泉，【喻其狠】急攘攘似飢鳶吸食。【喻其疾。】情濃處喘氣吁吁，興酣時嬌聲怯怯。

翻來覆去，效鴛鴦狎戲蓮漪；上倒下顛，學鸞鳳盤旋雲際。

溫存繾綣實消魂，旖旎風流真欲死。

或去或來，約有一載。他來去無蹤，竟無一人知道。一夜，這少年同他交合了一次，向他道：『我明日別你去了。』鄒氏大驚道：『我們相厚得好好的，你要往那裡去？』那少年道：『實不瞞你，我是千年仙狐，已成氣候，從不敢犯此淫戒。前因在院中，你們白晝宣淫，我也就動了淫意。後來算了一算，我與你該有一載的宿緣。今期限已滿，豈敢久戀？以遭天譴。你腹中一月前日得了孕，本當是該男胎。但你夫主貪淫無度，又多淫人妻女，命該絕嗣。【大書特書】你懷的孕雖是我子，但我在暗，他在明，少不得要算他的，故此做女胎。卻又有陽物而非陽物，總陽陰不能生育的人，傳說二形子就是這樣的了。上半月為男，下半月為女。你受孕那一夜，次早又感了你夫主的淫氣，這女子異日必定奇淫，即以淫死。這也是為父母貪淫之故。』

鄒氏見他要去，戀戀難捨，滿眼垂淚。他又勸解一番，又幹了一次，作別時已五鼓。那少年穿衣下床，鄒氏灑淚，要起來送他。他道：『你不必動了，保重罷。』脫然蔽去，鄒氏一驚，卻是醒著，又像做夢，嗚嗚的哭了一會。天明起來，兩三日都沒一點精神。果然此後再不來。

光陰似箭，不覺十月滿足，鄒氏生了一個女兒。那小陰上有段肉蓋住陰門，卻與男孩子毫不相似。鄒氏想那仙狐的話，一絲不謬。說這女兒後來奇淫，就起他個乳名叫做奇姐。

這奇姐到了十四五歲，生得妖麗非常。他下身那一段肉，長得有一虎還粗，長有六寸，間或硬起來時，只有圓滾滾一段沒頭沒腦的物件。到了下半月，便不能硬，稀軟的蓋住陰門。人不認得，都說他是個門市屄。惟有鄒氏聽得仙狐說過，知其所以，卻不肯說出。

易於仁見這女兒生得姿容秀美，要選一個好女婿相配。那日偶到城中，正遇著迎舉人。他見了鍾生正在妙齡，心愛至極。打聽得他尚無妻室，越發歡喜。他心中暗想：若做成了這門親，不但女兒得其所天，且有了這件新貴女婿，更覺體面，在村中更可橫行。再三託人來向鍾生說他女兒如何標致，纔十五歲。若肯做他家女婿，願以三千金為暗送之資。鍾生因有錢貴之約，苦苦辭了，易於仁一場掃興。他向日無子息，暗暗常想道：我這樣一分傢俬，沒有兒子，後來都與了女兒不成。何不想一借種之法，寧生雜種，不可絕種。

他有兩個寵婢，又是袁氏的心腹。一個姓馬，因他要密生兒子，故名馬密兒。一個姓水，要想他生好兒，故名水良兒，因將借種的話同他二人商議了，遂將二人配了兩條精壯夯漢，一個名苗秀、一個名谷實。

配了不到半年，就都有了孕。馬密兒、水良兒對主人說知，易於仁叫，了苗秀、谷實到跟前，說道：『這兩個丫頭當日已懷了孕，我不知道把他配了你們。他肚中既是我的骨血，如何與你家奴做得兒女？把這兩個丫頭還叫上來，後來再另配你們妻子。』

那家奴可敢與主人相爭，只好俯首聽命。也摟著快活了幾個月，並不曾吃甚麼虧。這兩個丫頭到月足時，竟生了兩個兒子。易於仁以為天從人願，歡喜非常，以為有了後代。

這兩個兒子都到了十歲，愚鹵至極，蠢夯異常。他家是個財主，少不得要沽個讀書的名。又無到人家去附搭的理，只得請了個先生。你道是誰？就是卜通了。卜通如何到他家做先生的？

他先次考了十四等，恬不知恥，但是衙門中有人打官事，他無一次不到。不論事情曲直，他賴在堂上纏繞，知縣十分惱恨。後值宗師下車，知縣約同教官，將他的劣行細細稟明。考後宗師看他的文字又甚不通，放了他十六等。到發落之時，宗師道：『你這不通的生員，本不該辱我的刑仗。但你所行的事，又不得不加一番重責。』喝叫皂隸重打了三十板，革退逐出。

他這一回進不得衙門，再要開館，這不通的大名在外，也無人肯來就學。沒奈何，托了個親戚，要在鄉間覓一館地。那人與易於仁有些瓜葛，曾托過他要請個先生教兒子。第一件要有名，第二件要價賤。那人就薦了卜通。易於仁聽見他兩次考過十等的秀才，定然是大才子了，便請了他來家設帳。

卜通進館之後，替他兩個兒子起了兩個學名，大的叫易勤，小的叫易壽。易於仁圖省供給，在大門口騰了三間房子做學館，房錢算了兩個兒子的修金，【此不過做笑談耳，近日此事甚多】許外人來附搭。這卻虧他的體面，左右前後人家，招攬了有七八個大大小小的學生。先生吃飯輪流著學生家每人供給一日，房東不在其內。卜通教了五六年，這易勤、易壽連對課還課不來。

一日，八月初旬，卜通偶見雁過，叫易勤來，出了個對與他對，道：

一群征雁往南飛。

那易勤算計道；蒸對燒，雁對鵝。飛對走，南對北。忽然喜笑道：『有了，我對個：

兩隻燒鵝朝北走。【真算聰明】可好不好？』那卜通見他對得這樣不通可笑，也無不說的。叫易壽道：『你也對一個。』那易壽想了一會，道：『我對個兩隻燒鵝朝東走。』那卜通只得笑笑，贊了一句，道：『大公子好悟性，二公子好記性。』又對易壽道：『那個對雖然是你的記性，算不得你對的。我出一個五個字的你對罷。』因道：

美女櫻桃口。

易壽道：『美女拿甚麼對呢？』卜通道：『美女是人，也拿人對就是了。』他道：『就拿先生對罷。』卜通：『只要底下續得順，也可以對得。』他又道：『口對甚麼呢？』卜通道：『口是身體，是上身就可對了。櫻桃是果子，也拿果子對就是。』他又想了一會，道：『先生先生，我對個：

先生橄欖頭。』只見那易勤拍手打掌，大笑道：『烏龜纔是個橄欖頭。先生，他罵你是烏龜呢。』那易壽紅了臉，道：『我對對要你多嘴，我就肏你的親媽。』那易勤道：『罵我的媽，我就肏你的祖奶奶。』那卜通勸易壽道：『他是你的哥哥，你怎麼開口就罵他？』易壽道：『他是個忘八羔子，我那有這麼哥？』易勤道：『你罵我忘八羔子，你還不是娼婦粉頭養的麼？我聽見說你媽還給谷實的奔兒，奔兒的響呢。』易壽道『你媽還沒有給苗秀肏麼？把屁還肏出來昵。』兩人相罵急了，就揪著廝打起來。卜通不敢打他，呼喝著他又不理，只得橫著身子在裡頭勸。那易壽見打不成，急得罵道：『把那勸道的娘送給叫驢肏。』卜通只做不聽見。勸了多時，他兩個性子消了，纔各上位下坐。卜通心中暗慮道：他兩個眾恨未息，到家中要打起來，東家豈不怪我？正在躊躇，只見他兩個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堆，頑成一塊，纔放了心。

歇了一會，又剛過一個姓高的學生，名叫高文學。說道：『你素常還對得好。』因指著院中雞冠花，道：『草花惟有雞冠最發在後，秋來獨他茂盛，你就對個：

院內雞冠花後發。

那高文學應聲道：

牆頭狗尾草先生。』卜通道：『好好，這館中將來定然是你出眾，上位去罷。』那高學生纔坐下，只見那易壽念道：『牆頭狗尾巴先生，頭尾巴先生。』混念個不住。

一日，易於仁到大門外場上看人打稻，偶到學房中走走。卜通忙讓了坐下，便道：『這兩個學生聰明異常，對得出奇的好對，將來府上走出兩位科甲，這是我包得定的。』易於仁道：『我是一個字也不懂得，先生這樣誇獎，我看他未必有這才學。』卜通道：『若不信，何不叫他來當面考考。』便道：『易勤你過來，我出對你對。』想了一想，道：『也罷，令尊老爹來看打稻，即景為題。』說道：

爹來看打稻，

『你對』。易勤想了一會，對道：

媽去學肏屄。

卜通極贊道：『好好，好想頭，真算聰明。』易於仁道：『他對的是甚麼胡話，先生怎麼還誇他？』卜通道：『話雖不成話，文理卻有深意。爹看打稻，乃是積穀防飢。他對媽會肏屄，纔可以養兒代老，豈不深妙？』易於仁聽了，也甚歡喜。

又叫易壽過來，他知這易壽更蠢夯得出奇，生對的萬萬不能對上來。因想昨日高學生對的那對，他念了數十遍，或者還記得。遂道：『院內雞冠花後發。』那易壽白著眼望著他，卜通知他忘了。用手指著牆頭道：『這就對得。』那易壽忽然想起，對道：『牆頭狗頭先生。』卜通嘖嘖贊道：『對得倒好，再下些就是了。』他道：『狗要先生。』卜通道：『再下來。』就不知這蠢才再想不起尾草二字。況他昨日就念錯了狗尾巴先生，他今日連尾巴都忘了，聽見叫他再下些，便道：『我想起來了。牆頭狗雞巴先生。』卜通說得說，只得道：『對得工致，好得很。只可惜略差了些兒。』那易於仁見先生誇他兒子，他也不知道是那裡帳，逢人說，『我家有個奇童，十六七歲竟會作對。』

那學館隔壁有一家也姓易，是易於仁的族侄。他男人沒了，只一個寡婦。他有個兒子，也隨著卜通念書。這寡婦姓焦，有三十多歲，蠟渣黃一個刮骨臉，人都稱呼他為焦面鬼大娘。

俗語說的，這樣婦人，那件東西只好撒把黑豆叫豬拱。這卜通叫做情人眼裡出西施，不知如何看上了他？就勾搭上了。如糖似蜜，如膠似漆一般戀住，成半年總不歸家。那知水氏也正在同楊大如魚似水，也巴不得他不回。卜通真是外面拾得八兩，家裡失卻半斤。

你道卜通同這焦面鬼大娘如何就偷上了？這婦人性極貪淫。他丈夫也是個做莊稼的結實漢子，自從娶了焦氏，他日間辛苦下力，夜間焦氏又不肯免他的差徭。他丈夫或一夜懶動，要睡一覺將息將息。他不是假說頭疼，便是肚疼，哼哼卿卿，吵得徹夜無眠。只等弄過一次之後，他纔肯安然去睡。不上兩年，一條壯漢被他弄得骨化形銷，奄然長逝。

這婦人守了幾年的寡，思想要嫁人。人都知道他有些利害，那下苦的窮漢不敢娶他，怕當不過差事來。有些有錢的閑人又嫌他生得醜。他雖想要走走邪路，因一個大刮骨黃葉菜位，招牌不濟，所以沒有主顧。況且村莊中人都還在老實一邊，沒有浮浪子弟，倒保全了他的名節。但他那心中，日裡茶想飯想，夜間夢倒魂顛，何曾一刻放下這件奇物。

他有十八歲的兒子，也送在卜通處讀書。這卜通的三間學館，兩明一暗。兩間學生讀書，一間做臥室，與焦氏的房僅隔一板。那焦氏聽得卜通就在隔壁，恨不得將板打開，兩家合而為一。每聽得卜通在房中或說話或咳嗽，他便嬌聲嬌氣這樣那樣的鬼話。後來忽見板上有一個鬆節，他拿刀子刺掉了，有鍾子口大一個洞，就時常蹲下身子來張。

不想這卜通又是個沒行止的人，聽得這婦人嬌聲浪噪，又知道是個寡婦，也就留了一番心。見了這個窟窿，知是婦人所為，定然是有心相愛，暗暗歡喜，也不住的往那邊張看。

無巧不成話，一日，卜通到房中來，關上門，脫了小衣捉虱子，偶然嗽了一聲。這婦人聽得，就蹲下來張。一眼看見他好個像樣的陽物，硬邦邦豎在那裡。那婦人久不見此物，今忽乍見，眼中火星亂冒，喉嚨中的火就攻了上來，喉管一癢，忍不住一陣咳。

卜通聽得，知是婦人張他，忙跑來一看。兩個人的眼睛正正相對，卜通笑著悄聲道：『不知奶奶在這裡，看我赤身露體的，奶奶不要笑話。』那婦人也沒話搭應，只笑笑站了起去。

將晚，學生散了。卜通到房中來，聽得隔壁水響，也去蹲下一張，原來是那婦人蹲在一個腳盆中洗下身。看他洗完，蹶著屁股揩。卜通見他光撻撻，牝淨無毛，不覺陽物就跳將起來，故意也咳了一聲。

那婦人聽得，忙來一看，笑道：『好先生，偷看女人的屁股，沒廉恥。』卜通笑道：『我並不曾看見甚麼，要得見這稀奇物就造化了。』那婦人笑道：『你要看，索性給你細看看。』他就回過身子去，把屁股靠著板壁，彎著腰，拿陰門對著那洞，道：『請看。』卜通一見銷魂，站起來，將陽物伸入洞中，用力一頂，不曾頂著陰門，卻頂那婦人的股上。用力大了，將那婦人頂得往前一交，幾乎跌倒。他忙用手向地下扶住，卜通見頂不著，縮回來，又蹲下。

見那婦人也蹲下，笑道：『冒失鬼，幾乎跌了我一交，撞了臉。』卜通道：『奶奶，既承你不棄，可拿張機子，你爬在上面，就穩實了。』那婦人果擺張機子爬住，又將屁股對那洞頂著。卜通將陽物伸了過去。那人將陰戶左就右就，一下就著，弄了進去。被板子隔著，又是臀尖礙著，尚不曾弄進半截。抽了幾下，不得痛快。卜通拔出，蹲下，見他還蹶著呢，伸手指戳他，道：『你蹲下來，我同你商議。』那婦人也蹲下來。卜通道：『這樣弄得不受用。我看後牆不高，我這邊又沒人，你夜間上牆，我接你過來，好好的快樂一番。』焦氏道：『你一個男子漢倒過不來，叫我一個婦人家爬高上低的去就你，你倒會自在。』卜通道：『不是這話。你身邊有孩子，怕不方便。』焦氏道：『不相干。他睡夢不知顛倒的娃娃，怕甚麼？他一放倒頭，就是一夜到天亮。你經心聽著，若是孩子睡著了，我喚貓你就過來。【卜通那得如貓，何不竟喚狗？】北窗子我不上栓，你推進來就是了。』兩下約定，將近一鼓，卜通側耳聽著，見那婦人咪咪的喚。卜通忙開了後門，見那牆雖人高些可以躍得。但是土牆恐爬得有跡，拿出一張桌子靠牆放著，又放上一張椅子爬上去。

往那邊一望，見有一張梯凳，知是婦人放著接他的。心中大喜，輕輕攛上牆頭，踏梯面下。將北窗一推，果然沒拴，推開鑽了進去。摸到床上，脫了衣裳，掀開被摸那婦人時，已精光仰臥，待候光臨。

先不暇開言，兩個就弄起來。一個怨女，一個曠夫，一度不止，兩次不休，一連弄了三下。卜通也離家久了，覺這婦人比水氏還淫浪些，也甚是動興，盡力盤桓，都乏倦了，然後收兵罷戰。

相摟相抱，敘了些彼此渴慕的話。

睡了一覺，醒來已經五鼓。那婦人將卜通一把抱緊混扭，送嘴遞舌，那種騷態，真真是異常。卜通心愛得了不得，知他餘興末日，也就爬上身，纔抽得幾下，卜通心愛的摸著他的蓋子，道：『你這件寶貝，裡邊雖然好得很，又緊又乾，但這個像刀山一般，先弄著還不覺，此時我這塊骨頭損得生疼，用不得力，怎麼處？』婦人道：『把身子提起些就好了。』卜通依他，又抽了幾下，不想落空身子，道：『越發不好用力，你上我身上來試試。』那婦人到他身上，果然兩無妨礙，做成了例，定了這陰陽倒置的款式。

天色將明，卜通復跨牆而回，仍將桌椅搬進。

他欣欣自得，以為奇遇。忽然想起『鑽隙相窺，逾牆相從』這兩句，他不住贊道：『盂夫子不但是亞聖，又是真仙了。怎就知二千年後有我，就先把這兩句說定了。聖人說：百世可知矣。也一絲不錯。』又拿過《孟子》來翻，翻見『逾東家牆而摟其處子』，說道：『這一句略差些，我是逾西家牆而摟其寡婦，聖賢也還有說不著處。』到晚，又過去做那地天交泰的事。

每夕如此，不必細說。

日間偶然高興，還在那板洞中交媾幾下。雖不能大暢，兩人聊為適興而已。此後卜通不但不要他的學錢，把別人家得來的束修都贈他為衣食之費。卜通愛他騷淫善戰，故此不捨歸家。況且見水氏四十外的人了，兒子又老大，料道決無他事，所以更自放心，那裡知他同楊大相公與得更契厚。

一日，焦氏生辰。卜通先也進了三百文錢與他，道：『沒有甚麼與你慶壽，你拿這錢，煩人打些酒，買斤肉，收拾兩碗菜，我同你夜間敘敘。況向來都是一來就睡，總不曾坐一會兒。』那婦人接過，次日預備停妥。到晚上他兒子放了下學，看見了肉，定問娘要吃，焦氏給了他些。鄉下人容易不得見些奇物，那小孩子未免就多吃了些飯。

焦氏要等卜通過來暖壽，也不顧兒子飽脹，忙忙攆他睡下。聽他睡著，然後喚貓。卜通越垣而來，二人明燈對飲。先是一遞一口的吃，後來你含了哺我，我含了哺你，說說笑笑。又彼此脫了小衣，互相摸弄二物調笑，無所不至。

卜通道：『我們向來全是黑地摸索，今日點著燈做一個快活的。』那婦人也興動了，忙把家夥收拾，開燈點亮了，一同上床。卜通臥倒，叫他上來。焦氏道：『我還虧你做先生，連禮都不知道。每常罷了，今日是你替我祝壽，你是主人，還叫我上去費力。』卜通爬起，笑道：『有理，有理。祝者，築也，築之一事，應該是我在上。』遂客反居卑而主居高，兩人弄將起來。一個是祝壽，一個是領情，祝者祝之不已，領者領之不休，不肯便住。

不想那孩子吃多了就睡了，忽然肚子脹疼得醒來，纔要叫娘，一睜眼，見先生精光著壓在他娘肚皮上亂搗，他娘不住的哼，嚇得不敢做聲，忙閉上眼，不覺又睡去。二人狂了半夜纔睡下。

天明，卜通過去。那孩子醒了，向娘道：『我夜裡看見先生來。』他娘道：『你在那裡看見的？』他道：『我肚子疼醒了，要叫你。看見點著燈，先生精光光著壓著你肚子上亂動。我不敢叫，又睡著了。』那婦人不好意思，假說道：『胡說，那是你做夢。半夜三更，先生到這裡來做甚麼？』【來祝壽的。】那孩子道：『我何嘗是做夢，明明看見先生在你身上一動一動的，你的屁股頂著，還哼呢。』焦氏把他打了兩下，他叫哭起來了。

到了館中，卜通問他道：『你必定在家中又淘氣來，我聽得纔打你呢。』那孩子道：『我何嘗淘氣？我纔對我媽說我昨夜見先生在媽身上睡著動，他打我呢。』卜通紅了臉，喝道：『放屁！不許胡說。』喝了過去。

這些學生聽了這話，背地拿果子慎慎與這孩子吃，哄著問他。一個八九歲娃娃知道甚麼？把他所見他令堂的這行樂圖細述，這話外邊也就傳開了。地方上沒有生事的人，也無人管他閑事。晚上卜通過去，二人說起，笑話了一會。此後再不敢點燈，只是一味黑幹。

過了二年，這孩子漸漸大了，有些知覺，夜間常醒。他二人正在興濃，一聽得這孩子有些展轉聲息，只得要住，常常阻興，深為不便。兩人商議將板子撬開一塊，僅可側身而去。安個活栓，日裡安好，夜間卸下。焦氏過來就教，始得點著燈，放心大膽的做。

也混了四五年，易勤、易壽也成了大漢，仍一字不識。易於仁也不叫他念書了，卜通只得辭了歸家。

水氏查問他數年束修下落，卜通無言可對，夫妻大鬧了幾場。水氏還借名在外做生意，不住還同楊大往來。

卜通無所事事，靠著老婆吃飯，耳中也風聞得水氏有些走邪路，又不敢查問他的來去。一日私下問卜之仕道：『我不在家這幾年，你媽常同誰來往？』卜之仕道：『自從爹爹下鄉，媽認了個楊姐夫，常到他家去同他睡覺。』卜通暗暗氣惱，又一心思想焦氏，到半年就懨懨病故了。

楊大的妻子七病八疼，半年前也死了。楊大此時年已四十，水氏亦將望五。只過了卜通百日，竟帶著卜之仕做了拖油瓶嫁了楊大。女婿忽變為丈夫，岳母變妻子。更可笑者，那卜之仕叫了多年姐夫，忽然叫爹爹起來。豈非卜通誤人子弟，姦淫孀婦之報乎？

水氏嫁楊大之日，有人知他是三嫁了，就將一首古歌唱著送他，道：

辭靈羹飯化金錢，哭出先天與後天。

今日洞房花燭夜，三天門下會神仙。

又有人知他相交甚多，又作了四句贈他，道：

鵲橋偷渡曾多火，百輛於歸事已三。

何羡三天能覆載，天天天外有諸天。

且說那焦面鬼大娘同卜通相厚幾年，又常得他資助。一旦分開了連理枝，拆散了鴛伴，好生難過。欲守不但無倚靠養活，且臍下這件作怪的東西，不得些肉吃便不能安靜。欲行色自嫁，奈這一副妝金的妙容，久無售主，欲偷或者還有那一種低眼見瓜皮，不擇精粗的人來賜顧，兒子又大了礙眼，成日家行住坐臥一處，又沒處驅逐。每到難過的時候，便放聲痛哭一場。

易於仁常常聽見，想道：這婦人同卜先生私偷，【應前也就傳開了句的話。】近日先生去了，他故此這樣傷心。他大約也是個極淫的婦人，我何不收他回來，以備行樂之用。【孰知是他年送命之由】遂叫人去對他說憐他母子無依要收養他的話。那焦氏素聞易於仁連佃戶的妻子都不肯放過，此去不但有得吃穿，料道也還必定收用。遂千恩萬謝，謹遵來命。

易於仁收他母子到家，叫他兒子相伴易勤、易壽。

焦氏雖面目可憎，易於仁是不擇美惡的。纔到了房中，就同他幹了一度。那焦氏別了卜通多日，一腔淫念此時盡發泄來，口哼股疊，足顫手扳，眾婢妾都在傍賞鑒，看得好不肉麻。無不含笑，無不水流。

易於仁正投所好，甚是歡喜。又覺得陰戶乾而且緊，乃家中諸婦所不及者，更自心愛。【此婦形容如此，若再無一妙牝，卜通何所戀於前，易於仁何所愛於後？此句斷不可少，妙矣。】但易於仁婢妾多，恩波不能常及。他也分得了一個角先生，借此以為消遣。

見後園中那幾個大猴會同人交媾，他但見人不在面前，褪了褲子，蹶著屁股，送這個弄一陣，又送與那個弄一陣，到也不寂寞。雖不能暢心，強似以前常常空曠。

那一年二月盡間，春景融和，百花大放。易於仁帶了他的妻妾子女到牛首去踏青，不想牛質的兒子牛耕也往牛首來游賞，忽然見了這奇姐，魂不附體，只見他：臉際芙蓉掩映，眉問楊柳停勻。

若教夢裡去尋，管取襄王錯認。

姝麗全由帶韻，多情正在含顰。

司空見慣也銷魂，何況少年光棍。

牛耕心中十分相愛，目不轉睛的看著他。誰知道這奇姐心愛他更勝，俗說：槽頭罵馬看母子。這牛耕系苟氏所生，苟氏已是個淫美之婦了。況且又是胡旦之種，那胡旦又是個淫美的男子。二美相合，有人這樣的好模子，印下來的兒子自然是標致的了。

奇姐在家中，不過見些粗蠢童僕，何嘗見過這樣男子？不要說這個主人，連跟隨的八九個披髮俊童，都生得秀美可愛。他二人四目相覷，兩情眷戀，竟有十分開不得的樣勢。兩處都要歸家，少不得分頭走路。兩人頻頻回應，戀戀不捨。

牛耕打發家人打聽是甚麼人家的女子。家人去了一會，來說是上山易財主的家眷，那個年小是他女兒，牛耕回到了家，他父母只這個獨種，疼得如龍卵子相似，在他身上百依百隨。牛耕撒嬌撒癡，問苟氏說：『我今日遇見了上山易家的女兒，又年小，又標致，我要他做媳婦。若不要娶與我，我就去做和尚，再不娶老婆了。』

苟氏聽了這話，嚇得了不得，忙對牛質說了。牛質見兒子心愛，況且也是財主人家，正是門當戶對，就依了他，煩人去說親。那易於仁聞他是尚書之弟，而且又財主也。前日在牛首也看見過牛耕，人物齊整，真是點著燈還尋不出這樣門第同這等佳婿來，可還有推辭的事？只假說幾個不敢高攀，欣然諾了。

牛質怕兒子想壞了，趕忙就行茶過禮，四月盡就娶了過來。

次早拜堂，牛質見果然好個婦媳，真是一對美貌夫妻，心中大喜。

原來這牛耕小時，父母鍾愛太甚，凡事任他性兒。因吃傷了飲食，又寒暑不均，成了個休息痢。又怕與他藥吃，苦了兒子，日久把髒頭努出數寸來，脾胃弱極，收不上去。通紅的一段翻跳著，好不磣看。纔著了急，忙替他醫治。過了半年有眾，雖然好了，因日久受了風毒，成了個髒頭風。

先還不覺，後來大了又作喪了，作喪就發起來，一時間肛門內外發癢，直癢得要死。沒法了，他弄個木槌兒戳戳，雖然受用，但木頭死硬，肛門雖是殺癢，裡面戳得甚疼。因叫了個龍陽小子來，叫他把陽物弄硬了，甚是渺乎小爾，也只得叫他來試試。他脫了褲子，伏在枕上，屁股高蹶，叫那小子弄他。那小子先還不敢，因主人再三開諭了，也就挺然而入。這小子的陽物雖微而堅久，弄得牛耕其樂無比。自從得了這個妙趣，把家中的乾淨精壯小子送了八九個來服侍。

紅梅的兒子雖精壯而愚蠢，故不在選內。【虧不入選，後來纔留得住。】牛耕把這幾個小人與他們穿得好不光鮮，每夜輪換著兩個弄他的後庭，纔睡得著，一夜也少不得。他間或也弄小子們，但他弄人的少，人弄他的多。

傍人只說他是好此道，卻不知他是要人弄他的此道。

且還有一說，古書上說，昔岳忠武部下有一軍士，其妻懷孕數月，此人因犯軍法斬首。其妻後來生了一子，長大時身如大漢，頭臉只有小孩子。有格物的人說，人皆秉父母之精脈氣血而生，此子在母腹，他父被刑，父子之氣相感，故此頭就小了，即如岷山西崩洛鍾東應一個道理。

氣感尚還如此，何況這牛耕是胡旦所造。胡旦的後庭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此道，這牛耕雖不生髒頭風，也自然是好人弄他的。

四月二十八日娶親，這個月是小盡，初一是三朝，【說得如此詳細，竟似實有其事者。】請吃會親酒。他丈人家的這些親戚多敬了新姑爺幾杯，有些醉了，晚間上床睡覺。他前一連兩夜，因愛奇姐過甚，弄了八九次，乏困了，【不及令岳多矣。】故不覺得。這第三夜不但弄不得了，且又沈醉。

睡不多時，他的糞門是夜夜離不得人弄的，過了兩宿，此時又癢起來。他已醉了，見有人同他睡著，當是每常小子們陪侍。想耍弄弄奇姐，把個屁股儘著向奇姐跟前拱去。奇姐不知其故，忙向後退縮讓他，他又蹶著就了過來，不見動手，口中模模糊糊的道：『我屁眼裡癢得很，你怎麼不弄，倒躲開了？』【他二人成親這一段，與魏卯兒同邊氏的事，前後一對，面兩人確是兩樣。】奇姐牝中昨夜乍得了些甜頭，正想其中的妙境，這初一是陽氣發生之始，他淫情一動，那一段肉也便大硬起來，聽得牛耕說耍弄的話，雖不懂內中的緣故，想道：『他既說耍弄，我何不試他一試？』前日牛耕弄他時曾用唾，他也學擦了些，摟著他糞門，一頂而入。

只見牛耕把屁股亂拱，他也用力連頂，直弄到根，一陣狠搗，覺得弄他的屁股比牛耕弄自己的陰戶還有趣味。那牛耕每當叫這些小子弄，他但以僕弄主，未免踮踮跛跛，只不過殺癢而已。今遇了奇姐的這段奇肉，又粗又長，而且又硬，大肆衝突，弄得他有無窮的受用。

忽然醒來，見是自己的新洞房，卻又有人弄他，心中大疑。回頭一看，竟是新娘子大弄新女婿。他忙用手摸摸他屁眼中，乃是新娘子的陰門上的那一塊肉門簾。叫他拔了出來，問他原由。奇姐方告訴他是胎中帶下來的一段肉，上半月能硬，下半月便軟。

牛耕大異，忙下床，剔明了燈，拿過來照著，細看了一會，道：『我前日不好問你的，我先還疑是你的病，後來我同你弄，礙著他，又不見你說疼，我當是拖抱的一心子，原來是這樣個奇物。』拿陽物同他比比，奇姐這肉比他還魁偉許多，心中喜不待言，不但是娶了一個美婦，且又得了一個美夫。

從新上床了，他倒仰臥了，把屁股墊高，叫奇姐上他身來，拿那肉進入後庭。他自己用兩手扳著腿直豎，整弄了半夜。弄得牛耕哼成一塊。【一塊二字奇，大約謂哼聲總不斷之意。】屁眼中丫油抽得一片聲響。

丫頭們聽見，還只說姑爺弄得姑娘這等受用，那知反是姑娘弄姑爺。

他兩口子這個恩愛真是少有，互為夫婦，果是一對奇夫妻。夜間或牛耕先弄奇姐，或奇姐先弄牛耕。他二人：

夫妻不須拘次序，誰人興動即先來。

到了十六的夜間，奇姐的卻不能硬了。牛耕告知他有這個病根，時離不得人弄的。上半夜他睡，下半夜到書房去睡。這叫他蘿葡纓子滿天飛，尋頭子去了。過了數日，奇姐偶然一夜睡不著，心中想道：這兩件事務有妙境，人弄我固妙，我弄人更妙。但我雖可男女並行，到底是女人。要尋幾個男人來弄，自然難出於口。等我硬的時候，拿個丫頭試試。要與弄屁眼一樣有趣，我買些好女子來，也可取樂，叫丈夫擔著虛名，人只說我賢慧，買來服侍丈夫，我卻又得了實惠，豈不大妙？想定了主意，到了發硬之時，叫了個丫頭試試，覺得其糞門又是一種滋味，各俱其妙，他就破囊買妾。他是易於仁的愛女，又攀了這一門好親家，又要圖體面，與了女兒壓箱的銀子三千兩。

奇姐叫媒人外面尋了八個好上樣女子來，都與他們制了上好衣服首飾，一個個打扮得嬌嬌滴滴，親自帶了上去與公婆叩頭，說道：『公婆只生得丈夫一個，故此替丈夫多尋幾個小，圖多得些兒女，將來可昌大門戶。』

那牛質、苟氏都是心疼兒子的，見媳婦這樣賢德，誇之不置，那知內中深微底裡。半月之內，奇姐把這八個女子都開闢了，方知這件東西俗名又曰屄，文其名曰陰曰牝，其形外扁而內圓，門小而中大，其形微有不同，其內中滋味則大異矣。即如總是一個豬肉，或煮炒扈炸燒煎，其味自異也。

奇姐嘗過新了，然後叫牛耕去刷鍋。

牛耕見了這些妖妖嬈嬈的小女子，穿得花紅柳綠，粉面油頭，愛得了不得，盡力盤桓，在奇姐身上倒不應付。他心中十分感激奇姐，又心中很愛他。自已應接不暇，不能供他之欲，過意不去，把那八九個小子都贈了奇姐為小夫。奇姐也就欣然笑納，復諭眾小子不必畏縮，當各贈其技，論優劣行賞。

這些小子們聽此恩諭，方各展其能，他一個個都細細領其物之形質。雖大同小異，然而內中之味亦自有別。此後上半個月奇姐為正，牛耕副之，輪番弄這八個女子，或奇姐選領兩個小子弄牛耕。下半月牛耕為正，眾小子為副，倒班來弄奇姐。

這些小子們同這八個女子叫做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不拘早晚日夜，偷得有空，就大家混弄一場，把他這幾間臥房竟可榜其名曰淫窟。

大家混弄了二三年，這八個女子中竟生得有六七個兒女。雖不知誰氏之種，自然都算在牛耕名下。牛質、苟氏喜得異常，見這許多孫男孫女，每每贊奇姐的賢德。即牛耕亦以為蠡斯之慶，每見這些娃娃抱在面前，便誦奇姐的好處。他以雜種而生雜種，原不是甚麼異事。當日人謂李吳世修降表李家，此可稱祖傳雜種牛宅。

一日，香姑回來看父母，留他住了兩日。他同奇姐年紀既相當，花容又堪匹，素常兩人著實親密。那日香姐在奇姐房中坐著，說了一會閑話，笑向奇姐道：『這兩三年了，我從沒有同嫂子夜間講話。我今晚同嫂子睡罷，你可離得哥哥麼？』奇姐每常聽得他陪嫁的丫頭說馬臺之呆，講他的些笑話，久矣想同小姑娘做些勾當。今聽他說這話，真是送上門的買賣，心中暗喜。忙笑答應道：『我嫁了你哥哥，是做他的妻子，有甚麼便宜處？今日若姑娘肯來同我睡，我又是你的丈夫了，這是極妙的事。我還稀罕你哥做甚麼？』香姑笑道：『你要是個男人，我就嫁你。你討我的便宜，我就來同你睡，看你夜裡怎麼打發我。』奇姐笑道：『包你有個絕妙的方法，打發你個快心暢意。不然我就算你的老婆，可好麼？』兩人笑了一會。

到了晚間，香姑果然與他同睡，牛耕帶著小子們到書房中去睡。奇姐、香姑他兩個都是騷淫極了的少婦，都脫得精光，共枕同衾的睡著，淫辭艷語無般百樣不說出來，嘻嘻哈哈不住的笑。

兩人都說上興來，奇姐將香姑一把摟緊了，道：『我的心肝，我愛殺你了。』連親了幾個嘴。

香姑也抱著他，笑道：『你既要做我的丈夫，快些打發我。』奇姐笑道：『在我。』就跨到他身上，香姑也當他是頑戲，不想果有個東西在胯中，戳了幾下，戳了進去，抽將起來。

香姑急用手摸時，竟是嫂子的家夥。此時淫心如醉，也不暇問，兩人用力盤桓多時，纔各睡下。香姑捏著那肉，問他緣故，奇姐詳細相告。

兩人這一夜的恩愛，真到一百二十分的地位。明日起來，彼此相看，不住的笑。香姑經了奇姐的此物，覺得大小雖與馬臺的差不多，但馬臺是極蠢然一物，只知在肚皮上弄混而已，連趣話也不知說一句，親嘴這件事是極易的了，他尚還不懂。每當他耍弄香姑，還有受用處，故不阻他。卻一點情趣也沒有。

今日同奇姐兩人枕頭上笑談謔浪，有多少親愛，那奇姐又千奇百怪的弄法都同他做出來，兩個獅子滾繡球一般，豈不有趣？此後望前之內，香姑定要回來一二次，同奇姐作樂，不必繁敘。

且待我再把牛耕、奇姐夫妻二人的妙處略舉數件，也可一新耳目。那奇姐一日向牛耕道：『每常大家混弄，有何趣？昨晚我想了一個妙法，做個大家歡喜如何？』牛耕道：『怎麼叫做大家歡喜？』奇姐道：『你只聽著，做出便見。』遂叫眾小子同丫頭都到跟前，說道：『我們今日大家拈閹，上照男女數寫兩個一字，兩個二三四等字，搓成團放在兩處。男的在一處拈，女的在一處拈，拈著了號數對的就做一對，大家一齊弄起。若那個男的不濟，先丟了動不得，罰他跪著，等眾人弄完了，纔許他起來。女的若不等男人興足，要說夠了，受不得了，也要罰跪，你道有趣麼？』牛耕道：『好好，就是這樣來。』奇姐遂解衣，道：『都脫光了著。』大家都是混弄熟了的，男女毫無羞愧，答應一聲，解帶脫褲，松扣卸衣，笑嘻嘻都脫得精光。數年來，這幾個小子皆長大了些，那陽物粗長細短也都改頭換面，大非昔比。

牛耕做了鬮兒與眾人拈，內中有一個小子姓王，混名叫王彥章，他的陽物雖不甚粗，約有七寸來長，一個大長的光頭子堅硬如鐵，本事可以熬一兩個時辰。因王彥章當年人稱為王鐵槍，奇姐因他的陽物尖細長，故贈了他這個美號。

奇姐每常又喜他弄得長久，又有些怕他太久，幾個女子都懼他幾分。他每常同奇姐弄，不過是奇姐自己飽足了就叫他歇，那小子可敢不依？他再不得遂意。今見奇姐這話，暗禱道：『怎得奶奶拈著同我一對，就是造化了。』此時眾小子見了這些女子的妙物肥瘦高低不等，毛光多少，各各陽物如旗竿般豎起來，像和尚撒酒瘋似的亂跳。奇姐見王彥章的分外挺長，如筆管槍相似，指著笑道：『不知誰造化低，拈著他呢。』向牛耕道：『你同他們拈，我同丫頭們拈。』各人拈了一個，打開看時，除奇姐是個三字，那王彥章恰好也是個三字。他歡喜欲狂，也顧不得，上前一把抱住，道：『我服事奶奶去。』抱到床上，掀起腿來就弄。只聽得一個丫頭叫做蔣迎兒，說道：『我造化低，偏偏的對著金三兒。』你道為何有這綽號？一個小子叫做金三，他那東西著實不濟，又小又快，弄不上三五下就不得。當日金三兒轅門拜倒，因此拿了他做的綽號。

金三道：『你不要發急，等我掙命也多弄一會，盡你的興就是了。』眾人聽說，笑著各尋對子。也有在椅子上扛著腿弄的，也有在春凳上將腿夾在肋下幹的，也有地板上鋪著蓆子對面弄的，也有爬在杌子上打背後弄的。

正都纔動作，只見那將迎兒道：『你當真掙命麼？動不得，下去跪著，我不圖快活罷了。還把我當褥子墊著睡麼？』不住儘著推。

金三死緊的抱住，道：『我等歇歇，或者還動得，你何苦這麼性急？』迎兒聽他這樣說，也不想他或者再動幾下，就不推。耳中聽得眾丫頭這個哼唧，那個呼叫，由不得心中發火，見他儘著不動，急道：『你到底是弄不弄？』那金三沒奈何，把身子探起些，掙著還想抽抽，誰知陽物如鼻涕般掉了出來。他連忙拿兩個指頭捏著往裡填，倒折了回來，那裡進得去？

迎兒叫道：『奶奶你看，金三不遵奶奶的令，軟得掉了出來，拿指頭捏著都塞不進去，還不肯下來呢。』奇姐笑著叫兩個小子將他擰著耳朵拉下來，跪在地下。迎兒坐起，一面揩著牝戶，說道：『受瘟罪的，有名無實，生出這樣現世的東西來。我叫做糟鼻子不吃酒，虛就其名，一點樂處也沒有，倒把胯襠弄得黏濕濕的。』看見別人正弄得高興，他由不得氣來，再看金三的陽物，越發縮得如肚臍一般。他又是氣，又是那好笑，罵道：『掙命鬼，看看你這個賊樣子，方纔還想等硬些再弄呢。再縮進去些，好像個老婆子。』儘著嘓噥個不住。

大家弄了多時，內中有三個泄了的動不得，那幾個丫頭一齊叫道：『奶奶，他們都動不得了，該怎麼樣？』奇姐正被王彥章弄得上氣不接下氣，閉著眼哼呢，聽得說，睜開眼睛一看，見牛耕在內中，不好罰跪的，便顫著聲兒說道：『這這也還罷罷了，免免免罰罷。』那牛耕同幾個小子聽得這話，都纔拔了出來。

那金三道：『我動不得就罰跪，他們就饒了，奶奶這樣偏心。』迎兒向他啐了一口，道：『他們像你這樣不長進來？弄了這麼一會，還要怎麼的？你要有這本事，我就替你念佛，難道一日弄到晚纔算得麼？』那金三瞅了他一眼，又低頭看看自己的陽物，笑著嘆了一口氣。

再過了一會，大家都歇了手。

這王彥章拿出了本事來，一陣緊似一陣，把奇姐弄得骨軟筋酥。

是他自己發的令，要說受不得要罰跪，只得咬著牙死捱。不想他越弄越精神起來，奇姐實在有些擋不住了，遂摟過他脖子來，悄向他道：『你把我也弄夠了，我禁不得了，你歇了罷。』他也悄聲說道：『我從不曾在奶奶身上丟過，當我這一遭罷。』奇姐道：『我實受不得，你弄壞了我呢。那迎兒先同金三弄得不像意，你同他去弄，要泄的時候就再上我的身上來弄，遂你的心就是了。且讓我略歇歇。』那小子見他說得苦楚，又不敢得罪他，只得依允。遂跳下床來，只見那迎兒拉著這個問道：『你快活了幾下子？』又問那個道：『你受用了多大一會？』眾丫頭見他著急，越發要急譏他，這個說如何快活，那個說怎樣受用。他正在急得恨不得掉淚的樣子，咬牙切齒的咒那金三。

王彥章笑著上前一把抱住，道：『你不要罵了，我替你消消氣罷。』把他抱到奇姐床上，他連忙把腿蹺開，王彥章一挺而入，一陣亂搗。

迎兒叫道：『好親哥，好東西，不枉是個男子漢，弄得真好。像那樣膿包，空與他個男人做。』獎這個一句，貶那個一句，眾人看著不住的笑。後來弄得他屁股亂顛，兩條腿如害瘧疾一般亂顫，口中連聲叫道：『好哥哥，好漢子，你日死了我罷我知道你快活死了，我打屄心子裡受到用心窩裡去了。噯喲，我的親爹，你好弄。』他無樣的言語不混叫出來。

又有許久，他道：『罷了我了。』便閉著眼不做聲。

王彥章見他那樣子，也甚是有興，蠻舂混搗了一陣，竟得精來。叫道：『奶奶快來！』奇姐先被他弄得軟癱熱化，叫他歇了。此時看見迎兒的這樣騷浪，興又大發，正要叫他來弄，聽得叫，忙忙仰臥，也將兩足直豎，王彥章就勢放在肩上，自根至頂，抽了數十下，方一泄如注。

兩人歇了，那迎兒纔醒轉來，贊道：『好本事，這纔叫個雞巴，真好漢。』奇姐笑道：『你先把金三也罵夠了，此時也不用你誇他，你下去罷。』叫金三道：『都完了，你也起去罷。』那金三看了王彥章這一番狂弄，又見迎兒這一種騷浪，他的陽物又有些硬氣。見迎兒纔下床，他來拉著道：『你纔笑話我不得硬，這會子怎又起來了？我再同你弄弄，足足興。』迎兒用指頭在他撿上一掃，道：『不害羞的，還想受罪呢。雞打鳴一般，你硬一百回，還不如別人一會呢。我一輩子沒有人弄，也不稀罕你。』眾人齊笑，連金三也笑起來。

時已將晚，吃畢飯，掌上了燈。奇姐道：『拿酒來，論功行賞。』王彥章三大杯，次者兩杯，又次者一杯。向金三道：『你跪苦了，雖不濟，也賞一杯。』大家說說笑笑，吃了一會。

奇姐摟著牛耕上床同臥，眾丫頭各尋日間的伴侶。

牛耕先弄的那楊嬌兒跟住王彥章，道：『奶奶同相公去睡，我應該是你的。』迎兒道：『我同姐姐伴他罷。』嬌兒笑道：『你各人有對子，如何同我共一個？』迎兒道：『他也算得個人？我是不要他的。』因低聲道：『好姐姐，你看奶奶那樣本事，還敵他不過，你由著我，或你乏了，我與你做個替身也好。你只當積陰騭罷。』拉住王彥章，道：『姐姐就殺我，我也不放他的。』嬌兒見他有些著急，笑道：『我倒肯容你，怕金兀朮捨不得。』金三道：『罷罷，咒罵得利害，我不敢惹他，我各自睡罷。』眾人又笑了一陣，方纔各寢。一宿淫媾，自不必說。

過了幾日，奇姐那肉發興起來，又叫了眾男女到跟前，道：『今日再弄個樣兒。』叫丫頭們將紅氈鋪在地板上，上設棉褥，拾過一條春凳來放著，又叫取一罐酒來，道：『這做罰酒。』吩咐道：『都脫了著。』眾人齊脫光，奇姐道：『今日先男後女。』指著金三道：『你不濟，和你不著，你只好等人弄，你就頭一個爬在春凳上。』他只得爬著。

奇姐又指著一個小子，名李四，混名叫做疙瘩頭，說道：『你就弄金三。』你道怎麼叫做疙瘩頭，他的陽物只得一握多粗，有六寸來長，一個龜頭像個大蛋一般，眾人起他混名叫疙瘩頭。那金三道：『我造化低，不叫我弄人罷了，還叫我捱這大疙瘩？』眾人笑道：『這只怨你的膫子不爭氣，不要怨人。』李四道：『你不要怕，我多用些唾沫就是了。』他搽了，往糞門中一頂。那金三雖是弄熟了的，但這頭子大得利害，他咬著牙，哼的一聲，纔被他弄了進去，出了一口氣，道：『夠了，我受得了。』那奇姐又指著一個道：『你就弄李四那小子。』他就插上，一個個挨次弄上了。只剩牛耕、奇姐、王彥章三個。

奇姐叫牛耕道：『你弄孫五。』牛耕也弄了進去，又叫王彥章道：『你的本事好，服事你相公。』王彥章不敢造次，用了許多津唾，慢慢的頂入。

奇姐笑道：『該我弄你了。』兩手扳著屁股，也不用唾，對準往裡狠狠一下，進去半截。

王彥章道：『奶奶也略用點唾沫是呢，幾乎把我的弄裂了。』奇姐笑道：『前日你把我也弄夠了，我這算報仇。』王彥章道：『料道弄不死我，我捱著。奶奶索性弄到根罷。』那奇姐往裡幾下，弄沒至根。王彥章道：『大家動罷。』奇姐道：『且不要動著。』叫丫頭取了幾塊舊絹帕來，道：『你每人拿一塊兜著下身，都過來看著我們弄，等弄完了，看你們淌出來的以騷水論多少罰酒。多的多罰，少的少罰。』眾丫頭笑嘻嘻依著兜上。又叫到面前來看著，說道：『動呀。』大家一齊抽動起來。

先還不覺，後來一片聲響，又是那笑聲盈耳，不多時，早有幾個完事的伏著不動，那不曾泄的還亂抽亂拱。又過一會，只有王彥章與奇姐不曾完。奇姐扳著王彥章的胯骨，王彥章扳著牛耕的胯骨，搗個不歇。奇姐往下一送，王彥章也往下一進，兩人的力，弄得那牛耕快活非常，哼聲不住。

多時，奇姐興過，說道：『都歇了罷。』抽了出來。王彥章雖未足興，不敢不遵，也只得拔出。

眾人挨次起來，那疙瘩頭往外一拔，金三兒一個大屁，異常響亮。眾人大笑道：『好東西。』金三笑道：『你們笑甚麼？這叫做放炮收兵。』奇姐驗看眾丫頭的帕子，無一個不淌得精濕。每人罰酒一大鍾。

歇息了一會，奇姐道：『丫頭們看得苦了，都過來仰睡著。』眾丫頭正都急得難過，聽說，忙忙睡倒，都將兩腿蹺開等候。奇姐道：『不論誰弄誰，每人輪流一百下。只要狠狠的弄，不管他們丟不丟，丟了是他造化，不丟怨命。要弄得輕，罰酒一杯。不許多抽，多的也罰酒。』金三叫他在傍數數。數差了也要罰。

金三道：『我不會弄罷了，難道數數都不會？』他遂坐在紅氈子上，道：『你們弄，讓我數。』那奇姐就到了一個丫頭身上弄上了，道：『你們都弄上了，讓他好數。』王彥章就爬到迎兒身上，奇姐一看，道：『相公同我並你們九個人，只八個丫頭，少一個，怎麼處？也罷，你們那個不濟的情願苦饒，就免了罷。』這些小子都好此道，聽得這話，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聲。

那牛耕先自己弄丟了，又被王彥章弄得他渾身通泰，覺得乏倦，便道：『叫他們弄罷，我困了，且去睡一覺再來。』遂到房裡睡去了。

奇姐道：『你相公既懶惰，你們各尋對兒弄。』眾人都弄上了。奇姐看見，叫金三道：『你好生數。』遂大家一齊動作，自首至尾的抽將起來。一下重似一下，數到一百，丫頭們也有丟的，也有不曾丟的。

只有王彥章弄那迎兒，他那長物直攘到底子，下下皆中要害。只四五十下，迎兒就丟了一次。此時又將要丟，見數已足，忙把兩手摟緊了他的腰，把屁股往上亂就道：『好哥哥，好老子，你可憐我，再抽幾下，這一歇，我就要死了。活祖宗，我哀求你。』王彥章見他騷得可憐，也十分動興，又狠搗了幾下，只見他鼻孔中哼了幾聲，道：『哎喲，好親哥，可夠了我了。』摟著王彥章親了幾個嘴。

奇姐笑道：『丫頭不遵令，王彥章恂私，每人罰一大鍾。』二人吃了，奇姐道：『不要亂了，挨著換。』奇姐爬到迎兒腹上，眾人都挨次換轉。

正纔要動，只見金三兒道：『哎喲，我多咱倒泄了，淌了一氈子。』眾人都笑得打跌。

那迎兒接口道：『我勸你倒不如割掉了，當個老公罷。那東西還要他現世。』金三兒道：『你笑話我，有人還愛他呢。』迎兒笑道：『只好石女兒還愛他罷了。女人們是用他不著的。』奇姐道：『動罷。』又一齊抽將起來。到了七八十下，迎兒將奇姐的屁股兩手盡力下搬。

奇姐笑道：『怎下死力扳著我的屁股？扳得我不疼麼？』迎兒道：『奶奶你是我的恩主，只得二十來下了，說不得你忍著些。我扳著你還有些力。』大家弄足了數，又輪班轉換。

奇姐道：『這一回大家弄個快的。』遂一齊亂抽。那金三兒數不清了，舌頭在嘴中亂轉，說不明白。

奇姐大笑道：『你說會數，如何數不來了？』罰了一碗酒。這一陣緊抽，有幾個泄了動不得的，每人罰了一大鍾。

又弄多時，奇姐把八個丫頭都弄遍，也興足歇了。問王彥章道：『你呢？』他答道：『我還早呢。』奇姐道：『不要苦樂不均，那幾個先歇了的丫頭們都沒足數，差多差少，你都去補足了罷。』這幾個沒有弄足數的丫頭正在那裡暗惱，聽了這話，一個個笑逐顏開，道：『奶奶恩典，真是公平。』這個道：『我差四百。』那個道：『我少五百呢。』又一個道：『該我先弄。』那一個道：『是輪著我的。』相爭相鬧。

奇姐道：『都不許吵。』叫取了些拳馬兒來，叫他們幾個猜狀元拳，誰先猜著誰就先弄。遂一齊猜，一個贏了的，王彥章也不等別人猜完，拉過來就弄。那丫頭也巴不得弄足了數，一個個挨次補完，那王彥章就泄了。他方弄了個心滿意足了。過了十數日，奇姐這陽消陰盛的時候，叫了眾人到跟前，指著八個小子說道：『你們雖都同我弄過，或今日這個，明日那個的。今日叫你們均沾雨露，你們憑我指名叫著，到我身上來弄。不許爭嚷，不拘工夫多少，只等你們弄丟了為度。卻不許你們泄在我的裡頭，怕小肚子脹。放一個碗在傍邊，臨泄時拔出，冒在碗裡。到臨了看有多少。』王彥章道：『小的也要求奶奶與我弄丟了呢。』奇姐道：『你利害，恐我熬不得。也罷，你同相公先弄，等他們弄完了，也就好一會工夫，你要不住的抽，也就有好幾千下了。【恐胡旦之股尚未必能禁止，牛耕也可謂跨灶。】然後到我跟前，或者差不多了。』奇姐遂脫了衣裳，眾人都脫盡。奇姐叫丫頭拿個墊子，雙摺著墊在股下，仰臥著。王彥章也拿個墊子，摺了放在奇姐身傍，與牛耕墊著屁股，扶他仰睡。架起兩腿，將那大長的陽物對面進入他糞門中，不住的輕抽慢扯，看著奇姐作用。

奇姐向金三道：『你不要說我偏心，你實在算不得，只好在傍邊看著罷。』那小子急得幾乎掉淚，跪下不住叩頭，道：『奶奶的恩典，我雖不濟，求奶奶一視同仁，賞小的也弄弄，沾沾大恩。』說著，只是叩響頭，震得地板通通的響。奇姐見他這個樣子，心中可憐見的，想了想笑道：『也罷。你就來當頭陣罷。』他滿臉是笑，答應一聲，爬起來就上床，伏在奇姐腹上說道：『蒙奶奶大恩，但小的這一弄進去，就要冒的，恐一時拔不及，冒得滿到處，奶奶不要見怪。』奇姐見他如此說，倒反心愛，便道：『許你泄在裡頭罷，別人不許。』金三笑向迎兒道：『你笑罵我，你看奶奶獨加恩到我呢。』一面笑著把陽物進入牝中，竟動有二十來下纔完事。他喜道：『造化造化，今日爭氣，好快活。』奇姐笑道：『果然你今日算好的，還動了幾動。』他一面抽出來一面說：『一來是奶奶的恩，二來是奶奶這寶貝好的緣故。』指著迎兒道：『他不怪自己的不好，倒罵我不濟。』那迎兒一口唾沫吐了他一臉，他指著笑道：『笑話我弄進去就冒了，你還不等人弄進去，怎就冒出這樣一大朵子來？』說得眾人都笑了。

奇姐指著一個個叫，著上身去弄，也有抽幾十下的，也有三百抽的，只疙瘩頭抽了有千數纔完。

奇姐同別的小子弄時，似有如無，只疙瘩頭弄得他纔哼唧了幾聲，屁股略動了動。眾人到臨泄時都拔出，拿碗接著，冒在碗內了。

此時王彥章也把牛耕抽了幾千下，那牛耕也興足了。王彥章見眾人上上下下，眼中急得冒火，見都完了，道：『奶奶，我來罷。』奇姐點了點頭，他忙忙拔出，就到奇姐身上，忙忙插進，一口氣就有千餘。奇姐通身爽利，把兩隻腿勾住了他下身，兩手摟緊他腰背，又一會，奇姐渾身都動，口內嬌聲嚦嚦，聽得人魂消。他丟了，雙手捧著王彥章的臉親個嘴，道：『還是你行。』那小子見奶奶獎他，又重鼓威風，沒棱露腦抽了一陣，道：『我也要完了。』纔要拔，奇姐兩手勾著他，道：『你也泄在裡頭罷。』那小子又著著實實抽了幾下，方不動。定了一會，方下身來。

先牛耕被王彥章弄得渾身酸軟，停了片時，見奇姐弄的那嬌聲騷態，著實愛人。他爬起，拿枕頭靠著，看他們弄。王彥章弄完了，他又覺興動。奇姐纔要起來，他道：『且住著，等我來將個軍。』奇姐就不動，他爬上身來，因看得火動久了，只幾十抽就完了事。

那奇姐也十分興足，覺陰中精滿，拿塊袖帕用手搗住，坐起看那碗中，笑道：『也有這麼些呢。』叫丫頭倒在淨桶內。他也下床坐在淨桶上，挖出許多黏黏涎涎的東西，把牝戶揩淨了。【奇姐一敵九人，較女敬穗還多一個。】到一張醉翁椅上坐著，笑對眾人道：『你們的東西我今日至誠明透了。我替你們考個等次，看你們心服不心服？』指著王彥章道：『你的物件既長，工夫又久，只可惜細些，若再有李四的疙瘩那樣粗，就真是個異寶了。雖說，此眾人中少不得算你第一。』又向疙瘩頭道：『你的陽物也不為短，工夫也還看得過。若得上下一般粗，王彥章也不能攢你的先，可惜犯了賴字的病，只好算第二了。』又叫過鄭二周四來，道：『你兩個大小也差不多，都不過三幾百的本事。』指著周四道：『你弄得比鄭二略在行些，你算第三，他算第四。』只見那金三兒笑道：『我不消奶奶批評，我自己會考，我又小又快，又軟倒過來，我是頭一個，我算第八。』奇姐眾人都笑。

奇姐又指著錢五、孫七道：『你兩個真是一對，大小長久都是一樣。但錢五又不及你些，孫七第五，錢五第六。』只見那李六道：『奶奶考的我不服，我的膫子不比他兩個的大些，就是我的工夫，雖趕不上王彥章、疙瘩頭兩個，比他四個的都長久些，怎麼倒把我在第七？』奇姐笑道：『金三自己還知道短處，你竟不自知，還不如他了。這樣說，還該考在第八纔是。你的東西雖大，卻不堅硬，男女幹事全要陽物像鋼槍一般，【戳通肚子，奈何？】下下著實，方有趣味。你的弄在裡頭，竟不知覺，間或頂在花心上，倒軟了回來，再不得爽利。不要說你有幾百抽的本事，就有徹底的工夫，有甚麼妙處？』指著金三道：『他算第一不濟了，像他方纔抽的那一二十下，我還覺得有個硬東西戳得癢癢酥酥的，你弄了那一會，我裡邊竟不知道。』那李六被這一番話說得垂首喪氣，迎兒在傍插口道：『我前日起他個混名，叫做李皮條，他還罵我呢。』笑著向李六道：『你聽奶奶說的，我起的混名錯不錯？』李六道：『閉著騷嘴罷，蔣賽貓。』奇姐笑問道：『你怎麼叫他蔣賽貓？』李六道：『那貓叫喚，還不等公貓上身，就喵喵的叫直等弄完了，纔不做聲。他只膫子挨到身上就叫起來，弄完了他還不住聲，所以我叫他蔣賽貓。』奇姐大笑道：『這名字不錯。』迎兒道：『你把嘴夾著罷。』李六笑道：『你要夾得住，倒沒有那些水淌出來了。』眾人都笑了一陣。金三兒向奇姐道：『奶奶方纔批評我的那幾句，小的臉上爭了多少光，真感恩不盡。』奇姐對眾丫頭道：『你們都是我細賞鑒過的，我也替你們考個次序。』那八個丫頭赤條條笑嘻嘻齊站在面前。

奇姐指著一個馮美兒道：『你的這陰戶要算絕品了，又暖又乾還在次，弄將進去，陰門像個荷包口兒緊緊收住，還不足為奇。那裡面軟膿膿裹住陽物，樂不可言。大約千人中還找不出一個來，自然是第一了。』因問眾小子道：『你們都同他弄過，我說的是不是？』眾人齊應道：『我們每常同他弄，只覺得快活有趣，也不能說他的妙處。纔聽奶奶的話，一絲不錯，果然出奇。』那丫頭得這番褒獎，笑著滿面欣欣自得。奇姐指著楊嬌兒道：『你雖不及他的陰戶，淺得有趣，下下搗著這花心，你也受用，男人也受用，該在第二。』又對迎兒道：『你的這風騷在他眾人之上，就是你的陰戶也不在美兒、嬌兒兩人之下，可是李六說的淫水太多，一弄進去，抽不幾下，那水一陣陣往外冒，令人的陽物都插不住，弄一次要拿盆接著，大約也有半盆。』那迎兒笑道：『奶奶說的怕人子剌剌的，我這是條內溝，不是陽溝，那裡就泛些水？』金三接口道：『你前世是個水淹死的人托生來的，脹了一肚子水，拿肉棍子一通，水就打這洞裡淌出來。』說得大家都笑了。

奇姐指著沈艷兒道：『這丫頭生得異樣，你們可覺得？』眾小子們道：『小的們那裡知道這些奥妙？』奇姐笑道：『蠢材，可惜屄與你們瞎弄。他的陰門生得甚高，在小肚子下，離糞門有四五寸遠，你們看看別人有像他的麼？』眾人笑道：『是呀，別人果然沒有。可惜我們都混弄了幾年。』奇姐道：『他的又光又肥，可惜太松，再要緊暖些，也算得第一二。迎兒第三，他只好算第四了。』疙瘩頭道：『是真，我弄別人，到門口還要緊緊的，惟獨他，輕輕一送就到根，全不知覺。』奇姐又指著個韓媚兒道：『你無可取，一個陰門同糞門連在一處，對面再不好弄，所以我每當不是叫你上我身坐，就是叫你馬爬著往後弄，卻有一件妙處，是婦人中極難得的。』問道：『你們可知道？』眾人道：『小的們越發不懂得了。』牛耕忽說道：『我覺得有一種異樣，但同他弄到那快活的時候，像有些微微的香氣，說不出來的那一種甜絲絲的味兒，在他屄中冒出來，可是麼？』奇姐笑道：『還是你知些竅，這些蠢奴才，別的不知道罷了，難道連鼻子都沒有的？』眾人說道：『我們也常聞見些香味，只說他用香肥皂搓的香，那裡知道是那裡頭的妙處？』只見金三道：『我的武藝不濟，也從沒有弄得他快活，並不曾聞過這香。』走過來低下頭道：『我聞聞看。』那丫頭笑嘻嘻一個大嘴巴，金三捂著臉道：『我好意贊你，你倒打我這一下。他們混搗倒罷了，我連聞聞都不依。』那丫頭笑著又一張手，他忙躲開了。

王彥章笑著向奇姐道：『我前日一個笑話，我還不曾告訴奶奶。我同他弄了一會，他的水把糞門都淌濕了。他一時高興，叫我狠狠的弄。我便出出進進，狠狠的亂搗，忽然一下戳到他糞門裡頭去。因用力大了，幾乎攘到了根。他不怪自己的兩個眼子長在一處，倒還罵我，把我摔了幾下好的。』奇姐笑了一場，指著一個陳駕兒、一個褚燕兒道：『你兩個分不得好歹，都深得沒影，我的也有六寸多長，從不曾挨著底子。駕兒的又還緊暖些，算第六，燕兒第七。』王彥章道：『奶奶，真是識寶的迴迴，不要說奶奶的東西，我的膫子再長個寸把，還摸不著他兩個的底子呢。小的前日說他欲窮到底，除非丈八蛇予，他還罵我嚼咀。』奇姐指著衛嫣兒道：『你的也不為深松，也不為濕冷，倒好個陰物。只可惜有些臭。那個婦人的不臭，洗洗就好了，你的便拿一擔香熏了，也是沒用。夏天勤洗晾著些，還不覺，冬天蓋著棉被，越弄越臭，沖入腦子，憑你怎麼高興，那一熏，就毫無情趣，這是胎裡帶來的病，也怨不得。只好你做第八了。』那金三笑道：『我有個笑話講與奶奶聽。

一個瞎子娶了個老婆，陰臭得當不得。那瞎子怨恨道：「怎生這樣個臭東西？」那婦人道：「你不要沒福，這是鯗魚香，上等的好物，你倒嫌臭？」那瞎子想了想，笑道：「不錯，果然鯗魚是這個味兒。」瞎人疑心最重，他要出去算命，再三囑咐女人道：「你千萬不要到大門口去。」日日如此，那婦人依他，只在屋裡坐著。一日，瞎子回來，恰好一個賣鯗魚的擔子歇在門首，他聞得那味，一進門就亂嚷道：「我叫你不要出來，如何又到門口來站著？」一路吆喝，問了進來。那婦人正坐在屋裡，問道：「你叫些甚麼？」瞎子發急道：「叫你不出去，你又出去做甚麼？」婦人道：「你見鬼來，我坐在這裡，誰去來？」瞎子道：「你還強嘴，你不曾出去，怎麼鯗魚味兒都香到街上去了？」』眾人大笑。

金三兒笑向衛嫣兒道：『你明日也要香到街上去呢。』那嫣兒笑著罵道：『砍千刀嚼舌根的，人說只有爛了的棗兒，沒有爛了的嫂兒。我的鯗魚臭，還有人同我弄，強如你那秤鉤兒一樣的東西，還沒人稀罕呢。』金三道：『誰說？你們這些壞人罷了，奶奶現還心疼我呢。你笑話我是秤鉤兒，我就說個古話你聽。

一個後婚女人要嫁，托那媒婆說，我要像鐵一樣的東西，我纔嫁呢。媒人說成了親事，嫁了去。晚上成家，弄了幾下，那膫子彎了過來。婦人急了，次日罵媒人道：「我說要像鐵一般的，你倒尋了個秤鉤樣的東西來。」那媒人道：「你好呆，秤鉤兒難道不是鐵的麼？」』說得眾人哈哈大笑了一陣。

奇姐又叫眾小子道：『你們的我都考過了，我的你們也弄過多次，大家也說說我的何如？』王彥章道：『奶奶的真是絕頂的了，又淺又熱得久，下下攮著底子，果實有趣。』奇姐笑道：『人豈不自知，我的也未必極淺，還是你的長，要說熬得久，』一一指著眾丫頭道：『他們都不及我。』疙瘩頭道：『我只覺奶奶的緊得有趣。』奇姐搖頭道：『也未必，還是你的頭子大，然而也還不很松。』一個道：『奶奶的真乾得好。』奇姐笑道：『乾也不能。』指迎兒道：『還不像他那些水。』一個道：『奶奶那裡頭像個火爐，弄在裡面，似拿熱水泡著一般，受用多著呢。』奇姐道：『很熱也未必，我自己覺得裡頭還不寒。』一個道：『奶奶是十全的。』用手指著陰戶道：『你們看，不像沈姐姐一般的高麼？』奇姐笑著用手摸著陰門，道：『我的雖沒有他的高，也還不十分低。』金三道：『我說個笑話兒奶奶聽。

一個呆子娶了個老婆，摸著了陰門，驚道：，『甚磨人研了這麼個大口子去？』那女人道：「是屄。」呆子道：「造化，虧是低，要高些，連腸子都研出來了。」』大家笑了一會。周四道：『美人在風流，你們不在行。奶奶的風流還有對兒麼？這就是普天下沒有的。』奇姐笑道：『風流二字，我不敢多讓。要說普天下沒有，就是謬獎了。』又一個道：『你們各人說的只是一樣，據我看起來，奶奶的這件寶貝，乾也有，淺也有，緊也有，暖也有，高也有，沒一件不是好的。』奇姐笑道：『婦人的陰戶有五好五不好，五好呢，是緊暖香乾淺，五不好呢，是寬寒臭濕深。我的雖五好未必俱全，大約五不好也沒我的分。』那奇姐見金兀朮獨不做聲，笑向他道：『你雖然不濟，不曾十分嘗著滋味，你也還弄過多次，你就不批評一句？』他笑道：『奶奶的好得很，我也沒得說。』奇姐道：『好歹不妨說兩句。』他走近前，跪下，用手扳著牝戶，聞了聞，道：『我只覺得香。』奇姐道：『這是你假奉承我的，雖不臭，要說香也不能。』金三兒道：『小的可敢說謊？』看見奇姐有門內如龍眼大一塊肉，碎糟糟似一朵花心，愛極了，伸舌頭舔了幾舔，又拿嘴合在陰戶上含著，咂了幾咂，道：『不但香，還甜呢。』又伸著舌頭到陰戶中亂舔。奇姐甚覺有趣，把屁股往外探探，身子靠在椅背上仰著，他竭力舔攪了一會。奇姐心愛得了不得，摟著他親了個嘴，道：『你雖然不會弄，倒知趣愛人。』此後奇姐分外疼他，倒常同他弄弄。眾小子道：『奶奶是菩薩心腸，個個施恩周到。』這幾個丫頭中，奇姐獨鍾愛迎兒。

因他性情風騷，與己相合，他有一種生成的騷態，井非矯揉造作。陽物只送了進去，他兩腿似綿花一般，一癢過頭，陰門上腆，渾身如弱柳迎風，口中的淫聲艷語無般不叫出來。到將丟之時，星眼朦朧，雙娥微蹙，那種騷態，不要說同他弄的人消魂，旁邊看的人更覺筋酥。

奇姐要同人弄的時候，先叫一個同迎兒弄，他自己同著那小子在旁看。看得陰中之水不住長流。那小子的陽物脹得青筋暴甚，看到十分忍不過了，然後方叫小子去弄。那陽物分別堅硬，他自己陰中更覺有一種說不出的妙境。所以但要幹事時，定叫迎兒做一員先鋒。那丫頭也乖巧，善能迎合主母之意。奇姐待他也十分加厚。有幾句道這奇姐的異處：窈窕內，腰間有健男子之錐；嬌媚中，胯下兼數婦人之勇。

孽具偏能識竅，嘗得出眾女子之乾濕深松；牝中更善面評，辨得明諸校重之細長粗短。

淫婦班中誰獨異，妖狐隊裡可稱尊。

他夫妻淫穢的事，也不能盡述。只看牛耕這樣兒女，非雜種而何？有此聲名在外，所以人皆稱雜種牛宅，真可發笑。

再說牛質有個妹子，嫁了一個姓文的老學究。他生了個女兒，小名貞姑，自幼父親教他念書，把古來節烈的事常常講說與他聽。到了大了，貞靜賢淑，言笑不苟，人都稱他為迂夫子姑娘。【與腐頭巾阿姐遙遙一對】貞姑嫁的丈夫，姓鮑名復之，是一個少年好秀才，他是鮑信之的堂弟。這貞姑嫁到他家，真是四惠咸備的婦人，【寫一貞姑，為奇姐作一反襯。貞淫不並立，故奇姐死於他手也】夫妻相敬如賓。

貞姑常到牛質家來，奇姐見他古板板，無多言無妄笑。他本是個騷淫無匹的人，眼睛中如何看得慣這等迂腐女子，心中嘗想耍弄他一弄，破破他的腐氣。但貞姑總不留宿，未得其便。

這一日又來走走，奇姐定要留他過夜。說了許多賢德的話，道：『我們姑嫂雖會過多次，從來姑娘沒有在這裡過夜。姑娘若不見棄，我們今晚同宿一宵，說說家常，也見至親的親熱。』那苟氏疼這媳婦像心肝蒂兒一般，見他要留小姑娘，也再三相勸甥女。貞姑見舅母表嫂這樣好情，只得住下。夜間奇姐叫牛耕往書房去睡，他陪著貞姑說長道短，坐到三更有眾。

有心算計無心，那貞姑見表嫂這般親熱，雖然困極，怎好撇下去睡，只得坐著。奇姐見他困得很了，然後道：『姑娘像是倦了，請安歇罷。』一同上床，那貞姑困了的人，倒下頭便睡著了。奇姐各有心事，他卻不睡。等了一會，聽他睡沈，叫了兩聲，又推了幾推，總不見他動。遂揭開被，輕輕將他褲解開，把褲子褪下，扶正了他身子，扛起兩股，上得身來，把那一段硬肉慢慢塞了進去，弄將起來。

及貞姑驚醒之時，已被他抽拽數十度矣。貞姑大驚，不知是誰，忙叫，道：『你是甚麼人？』奇姐壓在他身上，附耳道：『姑娘，是我。』貞姑見是表嫂，就急伸手一摸，竟是腰中之物，忙道：『你快下來。』奇姐笑嘻嘻的道：『你與我姑嫂頑耍，何妨於事？』貞姑怒道：『你不下來，我就叫喊了。』把他推下身來，忙把衣裳穿起，下床坐著。奇姐笑道：『姑娘，你又不是女孩，還怕羞麼？我們婦人對女人頑，虧你也認真惱麼？這是極快活的事，你怎做這個樣子？』還向他說說笑笑。他一臉怒色，總一言不答。坐到天明，梳洗了，定要回去。牛質同苟氏再三留他吃了飯去都不肯，立座轎子去了。到了家中，怒容滿面。

鮑復之道：『你在舅舅家來，何故這樣煩惱？』再三相問，總不回言。鮑復之不解其故，坐了一會出來，覺得心驚肉顫，坐立不寧。纔要進去，聽得他的妹子大叫道：【他這妹子伏後。】『不好了，哥哥快來，嫂子上吊呢。』鮑復之慌忙跑進去，見妹子在窗縫裡張。房門關著，將窗子打開，跳將進去。見貞姑懸梁高掛，忙解救下來，幸而未久甦醒了，放聲大哭。鮑復之問他何故，他道：『我不幸為人所污，尚何顏生於天地之間？』鮑復之叫妹子出去，細細問原由，他方說為易氏所淫，詳細相告。鮑復之大笑道：『你想差了。婦人家要自己做了醜事，一死應該。若無心被男子暗算，尚非己罪，何況婦人與婦人淫戲，這有何妨？何故尋此短見？我常見書內說，婦人中有此一種可男可女之人，名為二形子，又叫做二尾子。即此也你若忍得過去就罷，不然思一報復之計，【提出尊名。】便可出你之氣了。』貞姑聽了丈夫之言，恍然大悟，便道：『他雖是婦人，其心不端。他設計誘我，情更可恨。我必要雪了此恨，心纔可釋。』鮑復之道：『你只須如此如此，便可報復了。』【奇姐算計貞姑如此，罪固難辭。鮑復之設計，如此如此，未免太惡。】貞姑大喜，鮑復之到外科醫生處配了些爛肉的藥來，付與貞姑收好了。

過了些日子，十一月半後，牛質生辰。貞姑先一日去拜壽，把那爛藥裝在荷包內，緊帶在身邊。到了牛家，奇姐滿臉笑容迎著，道：『前日怎樣得罪了姑娘，一刻也不肯緩就回去了？』貞站也假做笑臉相對，卻不答言。

晚間也不用人留，竟欣然住下。苟氏仍叫奇姐伴他同臥。

上床之後，奇姐笑著道：『你太認真了，我姑嫂頑耍，怎麼也煩著惱？』貞姑道：『我不惱。那日怪有些害羞，故此回去。』奇姐道：『你我都是婦人，羞的是甚麼？』二人睡了多會，貞姑等他來下手要算計他，總不見他動作，只得睡了。到了天色將明，一覺醒來，心中想道：想是他前次見我惱了，所以他竟不來，如此這恨如何報得？我既被他淫過，何妨捨身報怨，反伸手去摸奇姐的下身。

貞姑那知他到了下半月是硬不起來的，這日已是十七，摸著了軟叮噹的一條粗肉拖在陰門上，此時奇姐也醒了，笑道：『姑娘，你想他麼？他卻硬不起來了。』貞姑縮下身去一看，與男子的全不相似。一把摸著，放在口中吮咂。【大約貞姑生平來此是頭一次】笑對奇姐道：『我前次睡著了，他大硬的偷我。這次我明公正氣要他弄弄，他卻稀軟的。我恨他得很，我咬下他一截子來罷。』奇姐也只當他是頑話，笑說道：『你捨得咬就咬。』不意被他猛然一口，咬得伶仃將斷。奇姐哎呀一聲，疼得昏暈過去。貞姑忙將帶來的藥取出，替他擦上許多，忙穿衣下床。

多時，奇姐醒轉，叫苦連天。苟氏知道了，忙下來看他。問他何處疼痛，他又不好說。只得說下身疼。貞姑忙忙收拾，辭了回去。

香姑也在家中，因貞姑同奇姐睡，他在苟氏處宿。聽見奇姐忽得重疾，連忙來著。低低細問，奇姐告其所以。香姑看了看，心疼得要死。又無法替他救治，惟有嘆氣痛恨，抱怨貞姑頑得太毒。

牛耕在外邊正陪那來拜壽的人，聽見小子們悄悄告訴說奇姐不知何處疼痛。十分利害。急得要進來看，又不得空。多時，人客略散，纔忙忙進來。見奇姐臉都疼白了，眼淚長流，連忙問他。奇姐告知其故，說貞姑頑得這等惡毒，還不知他是安心報前恨的。

牛耕忙揭開被一看，幾幾將斷，血流滿褥，急得只是捶胸。小姑咬了嫂子陰門之物，又告訴不得人，又發作不出，只得忙叫人去買刀槍藥來擦上。

那知他日經上過爛藥，一日一日漸漸腐爛，臭不可聞。奇姐疼得晝夜昏暈幾次，叫不住聲。因在陰門之上，又不好請大醫。只說下身破了，拿藥來敷擦，毫無效驗。牛耕差人往丈人家去說信，易於仁、袁氏、鄒氏都來看視，惟有嘆氣而已。不上一月，把一個花枝般的美人瘦得形像俱脫，一身僅存皮骨。那段肉直爛到根子底下，連陰門都爛得有小碗大一個窟窿。先是尿脬破了，小便不住長流。又過了兩日，腸子都拖了出來，然後氣絕。【奇姐淫穢的事敘了幾半本，只這一段是他的正傳，先那幾千百語不過是這段的引子。凡看書者，當留心看這幾句。先那些語，不過帶眼看過。若只注目在前那些話，反將此忽略，則大誤矣。】一家大小無一不哭。

牛質不但喪室，而且亡夫，哭得悲慟不消說。就是這些小子丫頭，想他的陰門，念他的肉具，況素常待他們極其恩厚，個個都哭得傷心。丫頭中惟迎兒有知己之感，更自悲傷。小子中王彥章、金三兒也悲哀特甚。而金三念奇姐那一番相待之恩，哭得死而復甦。

香姑聽見奇姐的凶信，忙坐轎子一路哭了回來。進門撫屍慟哭，悲切得了不得，像死了丈夫似的。牛質、苟氏那裡知其中備細，都說他在生賢德，不但小姑疼愛嫂子，哭得如此哀慟。這些下人感恩，悲傷到這個地位。都嘆牛耕沒福，可惜失此賢配。把個苟氏哭得嘔了幾碗血，病了一場，幾乎喪命。媳婦雖然賢孝，婆婆何得傷心至此？內中有個緣故。

十月內，一日大雪，牛質同妻妾擁紅爐飲美酒，慶賞豐年佳兆，到晚都醉了。苟氏許久不會胡旦，趁著牛質醉醺醺同眾妾取樂，他便叫紅梅約了胡旦到一間秘室內相晤。二人久闊，弄了一度不已，又還要個連拳。睡到黎明將別，戀戀不捨，又幹了一次。正纔完事，忽聽到牛質說著話走來。胡旦膽都嚇碎，精赤條條跳下床，忙把衣服鞋襪抱在懷中，鑽入床下躲避。苟氏也慌恐他進來高興試出。忙把綢帕用指頭掏著，也顧不得疼痛，將牝內摳挖，擦得乾乾淨淨。聽了一會，不見動靜，叫紅梅張張，牛質去了。忙叫胡旦出來，穿上衣褲，著紅梅帶他出去。

你道牛質是受用慣了的人，大雪天氣，這樣早做甚麼？

他有一個朋友在遼東做買賣回來，送了他兩張出奇的好貂皮。他偶在族兄牛尚書家，牛尚書要買好貂皮做帽套，看了許多，總不像意。他說起有兩張好的相送。及到家要取，卻說不真放在何處，尋出好些皮子來都不是。這夜因大雪，想起許了尊兄之物，不送了去，不但說失信，還恐疑是捨不得。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收在這秘室的外間櫥內，故此大清晨急忙起來拿出，差家人進去。

這胡旦已是四十外的人，又作喪得虛飄飄一個空殼兒。這一嚇，又一凍，成了個急陰，第二日就游地府去了。

苟氏同他相與了二十多年，兒子長了若許大，孫子都見了。雖然牛質不知，他自已心中明白，如何不心疼？況這一死，明明他是因他這三弄一凍一號之故，怎不傷心？又不敢哭，噎在胸頭，只好夜間在枕上暗暗飲泣而已。今見媳婦又死了，又是一心疼，兩事並一，那得不到悲痛嘔血的地位。

那紅梅也是四十多歲了，牛質仍收回應用。【忙中夾寫此一句，非無謂之言，做後日收伊子地步。】再說那鄒氏當年得孕之初，老狐雲此女後當以淫死，果應其言，此狐亦神矣哉！易於仁穢淫，鄒氏妖淫。生此不陰不陽之奇淫，而奇姐死法亦奇。萬惡淫為首一語，可不成乎？易於仁雖有勤、壽二子，而其實宗支已絕。牛質雖有一子數孫，而血祀亦斬。淫之一字，更屬寒心。【此等語乃此書之大旨也。】按下不提。

且說那郝氏要改嫁竹思寬，因女兒前次同他成了冤家，聞聲即罵，恐不能相交。今見女兒嫁了鍾家，得了好處。他自己屢年來積得私蓄，約過千金。年紀尚未很老，捨不得竹思寬的那根異物，把他倒踏門招了來家，成其夫婦。

那竹思寬又帶了個標致小子來，郝氏問他緣故，他道：『這孩於是童百萬家賣出來的，老童就是鐵回子的妹夫。』郝氏道：『哦，我知道。代目原也是他家的。』竹思寬道：『我聽得人說，鐵回子這妹子著實不賢，大約是見這孩子生得乾淨，怕老童愛，他吃醋打發出來。我看見了，買了他來做個兒子。料道你我今生未必能生育了。』郝氏也甚是歡喜，把他當親子一般，將他舊名的郎字去掉了，添了姓竹，就叫做竹美。郝氏的那財香丫頭也有十八九歲了，模樣也看得，就配了竹美，做了一房兒婦。一家四口過活，不在言表。

那錢貴自到鍾生家中，因無兩眼，只好呆坐。他自思道：人之娶妻，原圖主中饋。我終日閉了雙目，如何料理家務？鍾郎雖是情深，說不出口，我也自過不去。又念代目數載相隨，知心貼意。遂將他收拾了，另備了一間房，要與鍾生做妾，叫他照料家事。那代目可有不願之理？暗地私喜。

鍾生起初不肯，後見他意思真切。兼代目容貌原通，今長成人，出落得十分俏麗。若無錢貴相形，他也就算得中等佳人了，況且又頗知文墨，鍾生卻也就逆來屑受。晚間成其好事，那代目還是個處子。交合之際，逡巡畏避，一段嬌羞，自與久歷風波者不同。鍾生得嘗新物，方知個中又有此消魂妙境。輕憐重惜，十分鍾愛。事竣之後，問及他的家世。代目將他的祖父姓名，並他到錢家來的來歷始末原由細述。又說明他祖母的居址地方，求鍾生著人去問一問。鍾生次日著長班去訪，回來說道：『問他的街坊鄰舍，都說數年前不知搬到何處去了。』

鍾生說與代目，落了幾點淚，只得罷了。過了三日，依舊錢貴房中來宿。此後兩處分寢，他夫婦大小無事之時共坐，談談詩詞，說說家務，好生恩愛快樂。有幾句贊他三人，道：男同子建，女類夷光。

評品豐類，似兩朵瓊花倚著一株玉樹；形容態度，如一輪皎日分開兩片輕雲。

把男子推班出色，到處成彈；將婦人接羽移宮，皆能合調。

允矣無雙樂事，誠然對半神仙。

一日，錢貴偶問道：『郎君那日說要訪宦萼撇下跑去的緣故，郎君次日即有捷音，料不曾去訪。他也不見動靜，近來可知道些影響麼？』鍾生道：『我前日見評報來，今上即位，知魏忠賢罪惡滔天，發往鳳陽守陵。後又彼人參劾，他覺事體不妙，於途中自縊。奉旨查他黨羽，一體拿問。前日二扭的親家勞御史，也是他的一黨，已經伏誅，勞家姊丈同大姐都發往陝西充軍去了。這宦萼的父親原系他之門下，雖然漏網，恐事露連累，定然戒諭兒子，叫他謹守。他想是聽見此信，故慌張跑去。那日他正在作惡之時，那一個寄書的來人，似遠行的形狀，大約即此。近日聽得說他收斂了許多，閉門在家不出。』錢貴道：『這廝惡貫滿盈。明歲郎君北上，倘高捷後，當發彼奸惡，彈其陰私。豈可容此匪人欺凌良善？』鍾生道：『賢妻謬矣。我若向日與彼無隙，他正在熱鬧場中，我或僥幸一官，倒可上為朝廷，下為黎庶，彈贓他的罪惡。今日我與他有此一番芥蒂，且他目下又在有事之秋。君子不乘人之危，我若與彼為難，雖公亦私了。人豈不以我為快仇報復之小人，與宦萼又何異哉？此等無知之徒，只當付之與度外而已。況天理照彰，惡人自有報應，只爭遲早耳，我何足介意？』錢貴聽了，肅然道：『妾乃女流，無識見淺。今聆君之言，不勝起敬。君有大量，必有厚福。妾一片恨彼之心，今亦冰釋矣。』鍾生此後仍舊在家苦讀，以備明歲會場鏖戰。正是：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一日，鍾生正在書房看書，涉獵那些程文近作。聞得說梅生來訪，忙迎入共坐。鍾生道；『連日未晤，兄今日到何處去來？』梅生道：『外面有一件可笑的事，兄曾聞否？』鍾生道：『弟在家乾坐，並不知道。兄幸見教。』梅生道：『數月前不知何處來了一個邪道，據他口說，是江西廣信府龍虎山來的，姓張，是張天師的遠派子孫，也無從查考。他來到這裡，便串通了些走寺撞廟、持齋念佛的老道婆。他在油坊巷租了三間大樓，樓上供了無限的神像牌位。妖言惑眾，說他善替婦人們求子治病，攘災順裡。但行好事救人，並不計利。只要婦女們潔淨虔誠去燒香祈禱，自然獲福。這些道婆替他四處倡揚，勾引這些無知婦人到那裡去。先去的還是小戶人家婦女，後來竟連官宦人家的夫人奶奶都走動。或是丈夫，或是婦伴，或是家人婦女隨去，都在樓下，只這一個本身祈福的婦人同兩個道婆上去。他說無故的人要到樓上，沖犯了神聖，不但無福，且要降禍。一上樓，就將一塊門板放下蓋上。人在下面，只聽得樓上搖得手鈴響，或慢或急，並不聽見念些甚麼。約有兩三個時辰，方纔開門下來。

這些婦人也有去過一次再不去的，也有一個月去上四五次的。佈施的錢米不計其數。也有人不信，疑是姦情。但去的婦人甚多，難道就沒有一個貞烈的？都任他淫污不成？況且大官宦家夫人奶奶都有去的，又有這道婆同在樓上，猜不出真偽。誰人肯管這閑事？前承吾兄盛情，替小弟作月下老，娶了弟婦。家表兄知道了，自天長縣來與弟道喜，不想被他拿獲了姦情，把這妖道進官處死，道婆也杖責了，殊快人心。』鍾生道：『令表兄尊姓？今在何處？是怎樣捉獲的？幸為詳示。』梅生道：『家表兄姓林名忠，字報國。系天長縣人，乃先姑父之子。先姑父諱友梅，是個不求聞達，懷才抱德的隱士。當日同先父自幼莫逆，常笑謂先父道：「我這個賤名，原取和靖先生妻梅子鶴之意。倘以令妹俯結絲蘿，豈不合了賤名？」先父當日也極敬愛他，成了這親眷。先姑父這樣一個文墨之士，不想生得這家表兄堂堂英雄之表。虎面虯髯，濃眉的大目，真使人望而畏之。他胸中韜略，那是他祖父所傳，不足異。而兩臂有千斤之力，武勇絕倫，真為奇特。他今年三十歲了，也不肯謀仕，只在鄉黨中做些濟困扶危的義舉。他有兩位結義的朋友，一個姓尚名智，一個姓慕名義，一個是家表嫂的令兄國守，【借梅生口中閑話一提，後來出現，便似熟識。妙。】都是英豪。那年先姑父去世，弟去弔喪，與他三位會過。那豪爽氣概，自與世俗之鄙夫不同。與他共談，如飲醇而坐春風中，鄙吝頓消。前日家表兄到了這裡，在舍間小飲，聽得一個敝友說這妖道一事，他鬚髮皆豎，目光如炬，大怒，說必要去拿他的奸弊。弟也只說他是怒激之言，誰知他昨日果然到了那裡，直入樓下。正有幾頂轎子在門外樓下，還坐著幾個僕婦管家。家表兄問他們誰家的宅眷，家人說是阮圓海的令夫人。因他長子亡故，哭兒，得了個心疼的疾患。醫藥無效，故此來求他療治。家表兄聽了，竟往樓梯直上。眾家人要阻擋時，兄想，他那樣個膂力如虎的人，可是攔得住的？兩下一分，眾人都跌跌倒倒，被他上去。推了推門，是上面蓋下閂著的。被他輕輕一下，閂斷門開，走了上去。這個妖道正在淫那個阮夫人。【毛氏樂哉，未免自恨不是醒著。】把手鈴拴在褲帶上，放在股後，一抽一動的，所以那鈴不住的響。兩個道婆在一邊坐著，大約是看著難過得很，閉著眼，咬著牙，哼哼的念佛。【咬著牙念佛，趣。】被家表兄上前一拳，把那妖道打倒拿住。看那阮夫人時，昏迷不醒。家表兄問他緣故，他不肯實說。被家表兄將他十指叉起，用力一捏，比欏子還利害，骨頭都捏癟了。他忍受不得，方說一到樓上，他有一種迷人的咒語，念了便不知人事，任意姦淫。【毛氏似多此一咒，醒時未必不樂從。】事完了，用水噴面纔得醒轉。方悟到這些婦人既被污了，是自己尋出來的事，回去向丈夫說不出口，只好忍在心頭。有些貞性的吃了這道啞苦，不肯再去了。那無恥淫賤之婦，所以源源而來。家表兄叫了阮家僕婦上樓，把他主母噴醒。那阮夫人也自覺慚愧，忙穿了衣褲。又叫他跟來的男人叫了地方總甲多人，將兩個道婆也拿了，同到縣衙去。阮家的人也去了。家表兄到了縣裡，把這些詳細備呈。縣公想的也是，他說這一申報了上臺，題請這妖道一剮是不用說。這些通謀的道婆約有數十，誅之不可勝誅。且這個名聲一張開了，叫這些去過的婦人何處生活？況內中還有大人家內眷，關係非小。丈夫要存臉面，自然要逼死婦人。【阮大鋮便不然。】恐傷得人多，未免有損陰騭。且上司知道，他是地方官，失於稽察，也有老大不是。【這倒也是良心話。】他將這妖道責了四十板收監，吩咐禁子夜間取了氣絕。兩個道婆也不深究，每人一拶十五板逐出。著實獎譽了家表兄幾句出來。昨日下午就有人知道家表兄這一番識見義舉，要來拜望他。他是不沽名的人，今早就迴江北去了。弟纔送他去來，順路到此。一來望兄，二來奉告這件異事。這些愚婦人專信邪魔外道，自取其辱，也不為過。但他家丈夫是做何事的？如匹夫匹婦，愚暗無知，尚不足責。至於詩禮門楣，譬纓世族，即如阮圓海先生，也是科甲門第，任著婦女胡行。豈不可笑？更見世風日薄，千奇百怪的事無所不有。』鍾生點頭嘆道：『縣父母這一慮固是，但便宜了這個妖人。這也是他投鼠忌器之意，倒也罷了。所可惜者，令表兄這樣一位當世的英雄，弟竟不得一謀面，真是當面錯過。』梅生道；『兄既要會家表兄，此後他若有事到城來，弟同來一晤。』說罷，起身別去。

再說毛氏在妖道處出了這一番丑，到家諄諄囑咐眾男婦不要傳出。俗語說，瓶口紮得住，人口如何紮得住？不幾日，傳得閤家皆知。阮大鋮也微有所聞。因他正同郟氏打得火熱，自己不正，如何還管妻子？不但不敢說，且毛氏也是他備而不用之物，裝聾作啞罷了。要看後事如何，下回便知分曉。

姑妄言十四卷終

.15 姑妄言第十五卷 萬緣和尚仗雄陽力竭取救兵 峨嵋道人逞異術興足多淫女

鈍翁曰：

放下屠刀，立地便可成佛。人能改過遷善，孰不可為聖賢？況宦萼之惡，不過一片呆公子氣習未除，心性暴戾。賈文物不過欺世盜名，童自大不過鄙吝刻嗇。雖皆為造物所忌，然其罪未至於殺人淫人，天良尚未泯滅。一朝悔悟，便能出人頭地，非異事也。所可異者，鄔合以篾為生者也。自他三人改過後，而鄔合諛亦減於往昔，為可異。然亦無足異也。如裴矩為隋家之佞臣，而後為唐室之良臣，顧其主為何如耳。

富氏蓄怒一段，寫得層層次次，自一二分而積至十分，真是生花之舌，令人絕倒。

寫賈文物之病，因要引出鮑信、含香。引出鮑信、含香，又好引出道士。引出道士，賈文物方得受藥以服富氏。服了富氏，然後將金銀珠玉一齊合攏來。不然，賈文物怕到何時是了？這四婢年俱二十以外，終留為老婢乎？抑遣而去之乎？且不因此，含香不能使出。含香不出，後來何以親密？委委曲曲，算到賈文物一病，真入神妙之想。

峨嵋山人去得乾淨。此處寫他者，為傳藥與賈文物耳。藥已傳了，倘又遇著，刺刺不休，便成贅文。

道士雲游天下，見於第一回內，彼雲要往四處雲游。不如此寫，要說他這些年在何處修行，再講他如何靜養，如何學道，便是呆筆。

寫裘氏同眾妾叫僕婦們說白話，長舌婦講笑話，見得一伙淫婦人相聚，無聊之極。思牛親哥之創造，二婢之搶奪，裘氏取來入己，又轉贈菊姐醫病，總是寫諸婦之淫濫不堪，皆不過好此而已。

寫裘氏、和尚之死，道士遁跡他往，總是要結眾人。不然，將紙筆只管拖長了。

姚予民之遣嫁眾婢妾，不是單說他的好處，也是隨手收拾眾人。不然，作何結局？

道士重訪到聽、黑姑子，雖有物是人非之感，總是始終照應，一筆不肯漏處。

賈文物歸家時，隨筆帶出富新一段。後來再說他的事，見得先曾有此人，不是臨時強扭來湊合。

寫和尚、道士宣淫於姚宅，雖說僧道之壞，卻是旁筆，巧極。力寫眾婦人不堪處，正是寫姚澤民父子不堪處，更是寫姚廣孝之不堪處也。

第一卷開首所出三人，到此回內，到聽已死，道士一去不復再見，只一黑姑子矣。

姑妄言卷十五

惡少改非　　　　　　　　　　仙方療妒

附：　　　　萬緣和尚仗雄陽力竭取救兵　　峨嵋道人逞異術興足多淫女話說宦萼自那日在錢貴家正然作惡，得了他父親的密信，一驚，跑了出門，在途中就同他眾人作別。獨自歸家，忙叫家人把大門關上。【活是呆公子，若有禍臨，關上大門便躲得過乎？】心中慌懼之極，茶也不吃，飯也不吃，在家中走來走去。因想道：我向來只說魏上公是長遠在的，我故倚勢橫行。到處指名唬嚇，說魏上公是我的家祖，誰知有今日這番事？但人惱我的多，倘一時有人混說是他的孫子，這卻怎處？想到此處，坐臥不安。

侯氏見他如此，疑他有甚麼外遇。【這是婦人疑丈夫的第一件事。】再三詰問，他悄悄將始末告知。【何必悄悄，豈怕丫頭輩聞之乎？昔有一鄉人，在日中回家，其妻曰：『你的鋤頭呢？』答曰：『我忘在地裡了。』妻曰：『你悄聲的，恐人聽見拿去，快去取來。』其人去了一會，空手而回。妻曰：『鋤頭呢？』彼悄悄的道：『不見了。』宦萼同此。】侯氏也吃了一驚，吩咐家人不許在外面胡走生事。【這還有理。】

到次日，忽見那多嗣來說道：『小的纔在門首看見迎新舉人，昨日錢家那小秀才也在內中。』　【宦萼中口豈止多嗣一人？前次侯氏問扇子乃是多嗣，此處見迎新舉人又是多嗣，此何故？因起初說錢貴之名是他，故此但是錢貴之事便是他，以見是他多事說起，方多出這番爭鋒的事耳。】宦萼聽了，又吃了一驚，道：『昨日在家好好的吃酒賞花罷了，又訪甚麼錢貴，爭鋒打鬧，弄出這番事來。他這一中了舉，若懷恨在心，他是同鄉同裡的人，我家的事都是知道的。若對了他座師房師同年混說起我的根底來，如之奈何？』越想越急，因叫家人悄悄的將賈、童、鄔三人請了來商議。

不多時，都到了。坐下，童自大道：『昨日一團高興去訪他，不留我們這樣有錢的老爺，【是極。有錢已該敬，況是有錢的老爺，更該敬，此語譏刺不小。】倒留那個窮酸。【人一窮便覺得酸，可嘆。要知窮酸勝富臭也。】正打得興頭，我纔燥脾。哥為何跑了回來？』宦萼道：『還說呢，如今打出事來了。你們可知道昨日那小學生竟中了，我家人看見今日在門口迎過去。』因向賈文物道：『三弟沒有昨日那把柄還罷了，你我都是八千女鬼的那把刀。他一時記恨，混說起來，怎處？』賈文物道：『君子不為己甚，兄昨亦過甚矣。我兩人有終身之懮，尚何言乎？即三弟亦不能辭其責也。昨日浸潤之譖，膚受之口，皆三弟為之，彼豈不在心乎？且三弟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而罵焉。我看他其人之品清矣，必小有才。倘明歲會場中言必有中，後生亦可畏也。』童自大聽了，幾乎掉下眼淚來，說道：『我雖是個財主老爺，終日縮頭在家，【財主老爺會縮頭，罵得惡而趣。】守著幾個錢，連樹葉兒掉下來還怕打破了頭，從不敢得罪人的。昨日仗大哥的威勢，故罵他幾句，學樣兒。【可見世人皆有一點天良，都是學壞了。】誰知就弄出事來，原來人是欺不得的。【此語悔心之明。】我想來，我比不得二位哥的勢。要我去替他叩頭賠個禮，或者他也罷了。不然，他後來果有造化，做起官來，懷恨在心，茄子揀軟的掐，我這個傢俬就有些保不住了。』【世上肯顧惜身家者，便是好人】賈文物道：『三弟之言，不太卑乎？當從容議之可耳。』宦萼道：『我倒想了一個道理，叫老鄔去訪一訪他，姓甚名何，在何處居住，我們且聽著。他若有話講，我們再做道理對付。他若總不計較，也還是個好人，雖然窮些，我們相與他，也還不錯。再煩人去對他說，我們向日不認得，得罪了他，如今要給他賠禮，同他做朋友，他自然也肯。』童自大道：『哥好算計，他若是這樣好人，我還要送他一分短八厘的一分厚禮。』【的是江南口頭語。】賈文物道：『善哉言乎。但使乎使乎之任，孰能當之？』宦萼道：『昨日老鄔在那裡勸鬧的，改日若去，除非是他。』鄔合道：『這事晚生當效勞。』他大家因有心事，也無有興頭吃，各自散去。

次日，鄔合來對宦萼道：『晚生去訪了來了，此人姓鍾名情，中在第六名上。他房師座師見他青年飽學，甚是得意。他家在鳳凰臺住。』宦萼道：『看他不出，年小小的，倒中得高呢。你可再去暗暗打聽那話。』鄔合去了。過了些日子，又來說道：『晚生日日打聽，並無話說，倒打聽了一件新聞。這鍾舉人他舅舅送了他一處大房子，已搬了過去，竟將錢貴娶去做妻子了。』宦萼聽了，又驚又喜。喜的是不見他有甚話說，庶可放心。驚的是說他一個新舉人，如何娶個瞎妓為妻。更恐錢貴懷恨，挑唆鍾生同他為難。說道：『這些話你打聽得實確麼？』鄔合道：『晚生有一個相識，新投在他家當長班，都討的他口裡實話。』宦萼這纔信了。

又過了幾日，總無動靜。宦萼約了賈、童、鄔來，說道：『那人毫無話說，我們前日之議該行了。』賈、童亦無異辭。因對鄔合道：『我備一分厚禮，煩你明日去對他說，要把我們的意思說得妙方好。』鄔合道：『晚生雖愚鈍，決不敢負三位老爺之命。』宦萼連日來見事情稍冷，心中又放下了些，就留他們小飲了一回方散。

宦萼到了房中打點禮物，侯氏道：『你拿禮送誰？』宦萼不敢說為爭鋒打鬧賠禮的話，只答道：『我有個姓鍾的朋友，新中了舉人，打點賀禮送他。』侯氏道：『我從不曾聽見你有個姓鍾的朋友到我們家來。』宦萼道：『這人曾在賈家會過，纔得二十來歲，生得標致非常。滿肚才學，只關門在家讀書，容易不肯出門，所以不曾到過我家。』侯氏道：『是怎麼樣個人，就生得這等標致？幾時他來，等我張他一張。』又道：『這樣男子，不知誰家有福的女兒嫁他。』宦萼失口道：『就是前次所說要接來唱與你聽的那個瞎妓，他娶了去了。』侯氏驚問道：『這瞎妓姓甚麼？怎有這樣造化？他一個新舉人，又怎肯娶他？你必定知道。』宦萼不留神，將要說出錢貴，猛想起前番扇子的話。【照應得到。】忙改口道：『倒不知他的姓，只聽得他與鍾舉人是相知的，所以一中了就娶了他去。』侯氏暗想道：這鍾舉人如此美貌，又這樣多情，我一個千金小姐，反不如這瞎妓命好。若嫁了這樣丈夫，也不枉為人一世。長吁了一口氣，道：『這鍾舉人真是好人，他與這瞎妓不過是露水夫妻，就這樣的恩情不捨。我同你夫妻多年，你全是假意待我。』宦萼道：『我是千真萬真，可敢攙一毫假。』侯氏道：『你若有恩愛真心到我，如何時常躲懶。【不躲懶者便是真心恩愛，婦人之見大多類此。】自從我好意把頭與你，我見你凡做事時，倒留一半心在他身上。』宦萼見他說到此處，針著了心病，忙答道：『我那裡有這個心？這是你猜疑的。你要我不躲懶，凡事肯依我麼？』侯氏道：『我便依你，看你怎樣不懶？』宦萼見左右沒人，忙掩上房門，笑嘻嘻上前抱住，親了個嘴，就替他脫褲。侯氏先聽說鍾生標致多情，往他身上想，動火已久，任他脫去。也不上床，就在椅子上架起兩條腿來，做了一出懶漢推車。【這一出就借懶字生髮】他二人從不曾白晝交鋒，這是初次，覺得比被窩中十分親切，騷興大發，一場狠弄。那侯氏陰中如狗舔糨糊一般聲音，極力抽提，方纔興過。牝中淫水流得地板上濕了好大一堆，拭抹穿衣，不在言表。

卻說鍾生在家讀書，還是做秀才光景，總不出門。

一日，忽見鍾用來說道：『外面有個姓鄔的來拜相公。』將名帖遞上，鍾生看時，上寫著晚生鄔合拜。

鍾生相道：『我相識中並沒個姓鄔的。他來拜我何事？』因道：『你回他罷。』鍾用道：『小的回他的，說家主閉戶讀書，概不會客。他說定要求一面會，還有要緊話說，我纔來稟。』鍾生道：『既如此，請他進來。』那鍾用去了，鍾生也就迎了出來。

只見鄔合已進門內，後面兩個人掇著兩個大蔑絲緞盒。鍾生拱讓進廳，鄔合曲腰足恭，其志甚謙。他一到廳上，便深深一揖，道：『晚生驚動老先生，得罪得罪。』鍾生讓他坐下，說道：『小弟寤寐平生，未曾相識，何敢承鄔兄過謙乃爾。』鄔合打一恭，道：『晚生那日同宦公子在老夫人府上曾識荊的。』鍾生細把他一看，方記起那日在錢家，在中間勸鬧是他。因向他舉手道：『向日承兄解紛，小弟與拙荊不致十分狼狽，深感深感。但今日承兄賜顧，有何見教？』鄔合又深深一恭，道：『不敢。晚生向來在宦府走動。不意那一日宦公子開罪於老先生。同他在那裡的二位，一位是賈進士先生諱文物的，一位是童援納先生諱自大的，皆因不識老先生，故爾冒犯。後來知道了，甚是不安。今他三位要來荊請，不敢造次唐突。特命晚生先來奉聞，兼備了些微薄禮，稍致一芹之敬，望老先生莞納。』遂在一個家人手中取禮單來遞過。

鍾生也不來接，說道：『尊帖請收回。那日之事，小弟之過居多，與他三位何涉？小弟全不介意，承他不苛刻追求，就荷愛多矣，何敢當荊請二字？小弟與他諸公雖住一城，所謂風馬牛不相及，怎敢當此隆禮？至於說要來賜顧，一來小弟要閉戶讀書，從來不會一客；二來小弟雖然僥幸，還是一個貧士，怎敢與他諸公交往？煩鄔兄婉復。』鄔臺道：『宦公子三位因慕老先生大名，故要敬來奉拜，老先生何拒絕太甚？』鍾生道：『鄔兄言重，弟何人斯，安敢拒絕於人？特不敢當耳。就來賜顧，小弟也不敢會。倒是客日小弟無事，先去奉拜則可。望鄔兄轉致他諸公，說厚情心領。』鄔合見他苦苦推辭，只得別了回去。鍾生送他出門之後，回到內中，笑對錢貴道；『適纔宦公子托了一個姓鄔的會我，就是當日在你家勸鬧的那個人，說向來不知得罪，今要來賠禮。又進我一份厚禮，我苦苦辭去了，可謂前倨而後恭矣。』錢貴道：『此等小人，君不可拒絕太甚，恐狂奴舊態復萌，又生枝葉。』鍾生道：『他既知如此修飾，大約非昔日咆哮舉動矣。』錢貴道：『他也是恐君不能去懷，故來結交耳。』鍾生道：『此雖容或有之，也是他一番美意，不可滅他美情。』說罷，往前邊去了。且說鄔合回到宦家，他三人正在等回信。一見他來，便問道：『所說何如了？』鄔合道：『晚生將三位老爺的意思細述了一道，他再三遜謝。說向日是他得罪了眾老爺的，與眾位何干，決不敢當此厚禮，也萬不敢當眾位老爺去拜。他要讀書，就去也不敢會。倒是他閑了先來奉拜則可，不敢勞先施。』宦萼道：『他的樣子像還不能忘情麼？』鄔合道：『據晚生看起來，他真個絕頂的好人，謙和至極，說的話都是真心真意。連待晚生的那一種禮貌也謙虛得了不得，一毫狂妄的氣兒也沒有。』宦萼沈吟了一會，對眾人道：『世上有如此好人，人辱了他，他還說是他得罪了人。我每常凌辱了人，還說是人觸犯了我。這樣比並起來，豈不自愧？我想時勢也有盡了的日子，何不做個好人，只管作惡何益？況如今魏上公已完，泰山已倒，我家的勢漸漸差了些。況且人生可有長生不老的？我家父百年之後，這些豪勢豈不冰消瓦解。我只顧目前作惡，倘後來遇了我這樣有錢有勢，比我還惡的惡人，得罪了他，就未必肯像鍾舉人這樣包容了，那時豈不弄出天大的是非。我從今後決不做宦惡了。』因吩咐眾家人道：『你們自今以後再不許生事，都要改過遷善。若再以當日倚我的官勢與外人作惡，我就要在家與你們作惡了，可圃家傳諭。』眾家人領命應諾。

童自大接著說道：『哥這想頭主意是極。我想我家有百十萬銀子，見人送我一個錢，我就喜歡出屁來，恨不得連人的手都接著。我要用一個錢，比抽一條筋還疼，就像殺我的命一般。如今老鍾一個窮舉人，見送這樣厚禮，是落得收的。要叫我，就像冷手抓著熱饅頭，死也不放了。他還不肯受，可見銀子錢也有該要也有不該要的。況且人不能活一百歲，一死了，一文也拿不去，仍舊撂下。我何苦這樣刻薄臭吝，被人指指戳戳，臭呀臭的笑罵。且是天道最忌滿盈，我的財也算多了，再不學好，倘被那紅鬍子姓火的老爹請我去搖起會來，豈不弄個乾乾淨淨？我如今也看破些罷，此後也不銅臭了，至今我的老爺是個紙老虎，原是個假的，只好嚇小孩子同鄉下人。二位哥使勢還有一說，我怎麼仗別人的勢，狐假虎威，鑽在人腰裡硬起來，【世上鑽在人腰裡硬的人甚多】幫扶作惡。倘撞著吃生米的，與我做起對來，只怕這傢俬性命就有些不穩。我從今後也不自大了，只隨高逐低，縮頭藏頭，安分守己，在家受用罷。』【保身秘訣。千古來多少聰明乖巧人不能及此，不意被這臭呆悟透。】賈文物也嘆了一口氣，道：『我想我不過是仗著孔方兄之厚，借著富泰山之力，夤緣了一個舉人進士，就以為遍江南獨我尊。便不曾回想天下之舉人進士，車載斗量，而且真纔實料的亦自不少。不知有多少科甲大老先生都謙謙自遜。我假文的是甚麼？從今再不假文欺物了。如鍾舉人一個真才子，尚在家閉戶讀書，我一個假進士狂到那裡？今後也去學做些正經事吧。』因對宦、童二位說道：『我們彼此大家做些好事。聖人云：既往不究。又云：過則勿憚改。當痛悔前非，留個好名，有何不妙。況我三人皆無子嗣，積些善行，倘然得個兒子嗣續，不斬祖宗，保得血食，也可免不孝之罪。何苦胡做非為，與人唾罵，與自已有何益處，空為人做千秋笑話。』宦萼、童自大道：『此言甚是有理。』

三人遂焚香設誓，自今悔過自新，若再蹈前非，人神共殛。此後三人竟大變起來，宦萼一絲也不倚宦作惡了，童自大也不刻薄銅臭了，賈文物也不假借一毫之文以欺人物了。合城賢愚見他三個絕頂的壞人忽然自己都改變了，皆轟傳以為異事。人雖有恨他們的，見他如此改過，前憾也都釋然，故他三人得無後患。

單說賈文物別了回家，深悔往非，坐在轎中不住嘆息。到了家，進房中來，見富氏同他的一個族間侄兒正在好好的說話。一見了賈文物，忽然就把臉放了下來。你道富氏的侄兒到家來何事？

他姓富名靳，他父親雖是個飽學老儒，卻是一個學霸，各樣便宜的事他無不會佔。奈時運淹蹇，被這一領青衿困了他一生，到老還是個精窮的措大。【此正是學霸的報應，見得壞人終無結果】他系富戶部遠房侄兒，這富靳纔十三歲，生得面容嬌媚，宛如一個美女。性極聰慧，得他父親的家傳，讀了滿腹時文。不幸昨日他父親病故，家無一文。他母親是個沒腳蟹，無門可告，真是苦惱。古語兩句道得好，叫做：

上山探虎易，開口告人難。

他見丈夫的屍骸暴露，無棺可殮，千思百想，想起富氏來。他們雖系一家，向因貧富不敵，不大上門。【令人傷心，此類富宦皆範文正公之罪人也】今沒奈何了，只得叫富靳到姑娘家報喪告助。富氏性雖潑悍，只待賈文物同家人嚴厲，他在外人倒還有點慧心。聽說哥哥沒了，沒有棺材，覺不忍，忙取了三十兩銀子付與富靳，【是個大家手段，不愧姓富。然而若是個富男子，或倒捨不得】道：『你回去對母親說，將你父親的大事趕著料理要緊，隨後我再送些柴米來與你。』【此真是雪中之炭，今日尚有此等人否？】富靳千恩萬謝去了，賈文物坐著，尚嘆聲不已。

富氏喪著臉問道：『你往那裡撞屍遊魂去了一會，回來望著我嘆氣，做甚麼事？想是見我給侄兒銀子，花了傢俬麼？』賈文物忙道：『我豈敢為此。因我當日年幼無知，倚仗著財勢，凡是可欺凌刻薄之事，無不踴躍為之。後來同宦、童結盟，大家又同惡相濟。況自從一第以來，假充文墨，欺世盜名，近日又欺辱了個姓鍾的寒士。誰知他竟一舉成名，我們要去賠禮，他再三謙遜說不敢當。況魏公今日伏法，泰山已化做冰山，或有不虞，身家性命所系。我三人今日設誓，痛改前非，嘆息之故，為悔當日之無知耳。』富氏聽了丈夫這番話，要是賢德婦人，自當慫恿獎譽一番纔是，他反放下臉來，道：『魏太監剮了，你這無用的忘八拿去殺了也不虧你。你這種沒用的東西，不若早死早超生，要你活在世上現世。你做這個賊樣，望著我短嘆長吁，要來魘樣我麼？』賈文物一篇好話，本意也圖富氏誇他兩句，不想討出這種好贊語來。雖不敢怒，未免也有些怫然之色，便答道：『因你下問，我纔敢上呈，並無一字衝撞，何須動怒乃爾？』富氏大怒道：『好大膽，我跟前也許你回嘴麼？你把屁臉彈子放下來，我難道怕你不成？』跳起身來，伸手要來拿他，嚇得賈文物往外就跑。恐怕衣服長絆倒了被他拿住，兩手拽起前衿來摟著，如飛而去。

你道這富氏與賈文物夫妻也十多年了，越發性子潑悍到這個地位，連好話都容不得一句，是何緣故？

他當日在家做女兒時，因尊性猖獗，合郡馳名，人皆不肯求此溫柔佳配。等到二十多歲，雖不知男子的味道如何，情竇已開久了。那一種願為有家的，心腸時刻在念。況他自幼無母，他父親跟前這些妾婢們，肆無忌憚，說頑說笑，粗言淫語，何所不出於口。皆以為姑娘年小，尚無知識，可以不必防他。孰不知他年紀雖小，耳朵是有的。且人在幼年時聽的話，就是終身也不能忘記。及至年紀大了些，想起那些話來，他們說得這樣津津有味，裙帶之下個中定有佳境，不想只管磋跎住了。倒合了古詞二句，道：欄杆十二，倚遍又還重倚；二十八宿，手中輪數不到，星張翼軫。

他心中雖然暗急，沒有個在家的閨女好向父親說我年紀大了，摽梅期過，想要女婿之理，只好隱之而已。他暗地又自思自解道：假如十四五歲嫁了人去，不過也是十四五歲的男子。一個乳臭小兒，吃飯尚不知飢飽的時候，料也無濟於事。我今日若許的青春，定然佳婿的芳年不過仿佛上下。那二十外的小後生，正是人強馬壯之秋，只要多用些工夫，也可補前之不逮。

不意嫁到賈家來。一見了賈文物，還是個小孩子，自己若再大得幾歲，竟可以做他的阿母。與前在家的算計，一絲也不合。你叫他著急不著急，不由得那一腔怒氣發動了一二分，只得權且按住。晚夕成親，那賈文物雖只十三歲，他曾領教過此道，也還知親親熱熱，爬爬弄弄，竟像個子母懷中抱著個耍娃娃在那裡戲弄。幸得他生性好此，每夜定要動作一番纔罷。

富氏雖然年大，還是一朵鮮花，未曾經過風雨，並不知如何是個丟，怎麼叫做樂。只似乎有個蟶乾大的東西，在牝中動動扯扯，微微也有些癢癢酥酥的，覺得比在家做女兒成年空閑著他到底差強。過了些時，就不能像起初殷勤了。

但這賈文物他是個老來子，未免生得單弱，又且是十三歲的孩童。就鬼弄這些把戲，他也只儘自已之興而已，並不知此道中婦人也有妙境。他一個血氣未定的人，把這品咸蚌肉吃傷了些，未免臉黃瘦了。【見此四字，想起一笑話。一龍陽娶妻，日漸肌瘦。一人贈之詩曰：個個人兒忒殺矬，看看臉上肉無多。算來家公真難做，不如依舊做家婆】咳咳嗽嗽，懨懨無力的樣子。不但他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的母親見他這個形狀，疼兒心重。又見媳婦忒大了，先媒人瞞著，只說大四五歲，後來方知大了兩個五歲還有餘。恐怕把兒子當起家常茶飯來，日日不離口，如何了得？心中急了，只得背地勸兒子，這件異品只可當果子，偶然吃些，不可當飯吃的，過飽了定要傷人，諄諄囑咐。

那知賈文物也正在要告免催征的時候，恰又遇有母命，焉敢不遵？一曝十寒起來，那富氏未免又增了二三分的怒氣。雖然含怒胸中，怎好說夜來不勤謹的打鬧一番，戒他的下次。只得含忍，待時而動。

後來見他調戲丫頭這番舉動，怒有四五分的地位。暗想，必須拿住他真贓實犯，纔好施威，泄泄怒氣，故吩咐丫頭們設計誘他。不想賈文物還像個夢井落在他的圈套中，捱了那兩次肥打。雖然鬱怒覺得稍舒，卻被婆婆絮聒了兩番，終是未曾泄得。後來又聽說他與婆婆的丫頭，不但是新偷，竟還是敘舊，一枝嫩筍反被丫頭先奪去頭籌。那六七分的怒氣，火騰的攻將上來，那裡還忍耐得住？所以那日一見了含香，就如燈上的硫黃，見火就灼起來，故此有那一番大鬧，尋死覓活。

次日聽得老子來，只道來替他出氣，誰知反是來教訓他的，一個肚子幾乎蠱脹起來。後來喜得賈文物領過這兩次辣面，知道這女諸葛的智謀利害，已經過二擒二打。若到了七擒上，就未必肯如那慈悲的軍師，還肯七縱蠻王的性命。富氏有六七分的恨怒，賈文物也就有六七分的膽怯，拱手服降，俯伏在地。夫人天威，男人不復再敢矣，倒也太太平平過了兩年。

賈文物雖然生得身材瘦怯，也長成大人的規模，不似先小孩子的行徑了。他身子既長大，那厥物自然也就大些。比得上沒疙瘩的海參，較那蟶乾又壯觀了許多。他又歷練了些，每於床幃之中，也就比先在行，富氏方知這件海味果然美口。只是賈文物連身子都被他降服了，何況那腰中之物？到了交合之際，不由得轅門拜倒，十度盤桓倒有六七次掃興。富氏雖然心恨，自己破開一步想，雖不過適口充腸，又強如當日食而不知其味的時候。那怒氣雖不曾添上一分，他舊日蓄在胸中的也不曾消釋半點。

富氏正想再激勵他一番，或者有奮勇之時。不想被那不知疼癢的父親，把個纔知竅的女婿又叫往京中去了，好不難過。

及聞他中了進士，以為他這一回來家，離了半年有眾，不但於此道中或者長了些學問。他今日得了功名，身子既然發達，或連身邊的那件物事也發達些，亦未可知。終日在家潔具淨牝，恭候早光的等候。

誰想公公沒了，丈夫回來開喪出殯，家事紛紜，又接著婆婆病故，又忙亂了多日。此時賈文物方自己當起家來，百事俱要自己操心。雖也常與富氏點綴點綴，不過應卯而已，也無心情只管去鞠躬盡瘁。

富氏此時又添有一二分的怒氣，與前那六七分合併在一處，足足的竟有八九分的局面。後來父親亡逝，又忙過了些日子，纔完了喪事。後兩家合為一家，家業越大，身子越忙。況且中了進士的人，勢利中又多有一番應酬。

他名字叫做賈文物，如今又學起假斯文來，一舉一動無不文文縐縐。後來演習慣了，雖到夫妻交合之時，那富氏急得要死要活的時節，他也還是這等彬彬儒雅，不由他不怒目切齒。富氏此時三十多歲的壯婦，正是欲火蒸炎的時候。

俗語說，婦人三十四五，站著陰門吸風，蹲著牝戶吸土。可是看得這般舉動的？把怒氣整整積到十分。

別的怒氣向人訴說訴說，也可消去些須。這一種氣，雖父母兄弟之前，亦難出之於口。況左右不過是些婢婦，向誰說得？只好自已郁在胸中，因其人而蓄者，即以其人而泄之。所以一見了面，輕則罵而重則打，從無好氣。就是他獨自坐著，丫頭們見他面上，即如當日褒姒一般，從不曾見他一點笑容。

那賈文物雖怕到十分，卻不敢避他，日間推故躲在外邊，每晚必定同床伴宿。自已也知這假斯文不好，惹他憎惡。但習以成病，欲改不能。如今雖不敢望其垂愛動憐，可還敢離開了，添他的怒氣。

天地間的事，譬如疼愛那個人，雖有天大的不是，不拘怎樣，都待諒得過。如惱怒那個人，雖百般都是，還要在那是中尋出不是來纔罷。俗語說得好，在雞蛋中還要尋出骨頭來，就是此謂。

今日賈文物一番好話，他不但四馬了，而且還要纔丁。賈文物到了這個性命干係的時候，假斯文不得了，只得認真的一跑。跑到書房中，著了一嚇，又忍了一口氣在胸中，倒在一條椿凳上，不覺沈沈睡去。

此時深秋天氣，金風颯颯，寒氣侵肌。一覺醒來，已經日曙。覺得頭痛眼花，胸腹悶脹，身熱如火，口內呻吟，不能動履。眾家人見主人有病，問著不答，忙抬到床上臥下，蓋上了被，如飛去稟知富氏。

富氏餘怒未息，罵道：『那裡就得死，你們見神見鬼，輕狂的是甚麼？憑他睡在那裡，不必來向我說。』家人不敢多言，諾諾而出。

富氏毫不在心。夜間眾家人守著，見主人沈沈昏睡，十分著急。到次日，大家商議，主母既不管閑事，我們請個醫生來看看方好。內中一個老家人道：『使不得。老爺病勢來得甚重，奶奶不做主，我們知道請誰好。醫好了呢，是造化。倘有一差二誤，干係誰人擔得。』眾人俱道：『有理。』正在躊躇，忽門上賈閽進來，道：『鮑信之來看老爺，叫我進來說聲。』眾人聽得他來，甚喜，道：『來得好。他認識的人多，同他商量商量再處，你快去請他進來。』你道鮑信之為何認得賈文物，到他家來？

他娶的妻子就是賈文物自幼相知的那個含香。

他原有百金本錢，就在富戶部左近住，門口開個錢鋪。為人又老實又和氣，富家使錢都往他鋪中兌換，這些家人都相認識。日久熟了，值富戶部命家人尋個好人家，一文不要，打發這丫頭。眾人知他無妻，舉薦了他，遂將含香嫁了與他為室。他見一文不費，不但得了個好老婆，又還蒙富戶部賠了那女人許多器皿衣飾之類，感恩不盡。料道富戶部不稀罕他的酬報，因系眾家人的總成，他也甚是知情，眾人但到他家中來，非茶即酒，相待得十分契厚。

眾人見他如此親熱，竟認做親戚往來。及至富戶部故後，這些家人都歸到賈家來，眾人念他情長，舉薦到門下，做個換錢的主顧。

賈文物也知道含香在他家，念其婦而及其夫，甚照顧他。見他本錢短少，應付不來，借與他五百銀子，只要一分利息。借這點恩私，以報含香當日的情義，這也是賈文物的一點好處。他添了這些本錢，又搭上賣米，鋪子大了，就興旺起來，大有所獲。夫妻感他不盡，時常尋些好東西來孝敬。這日因打門口過，聽得賈文物有病，要進來問候。

眾人忙接了他進來，就把要請醫生的話同他商議。他道：『我且看了老爺看。』走到床前，恰好賈文物醒轉來，他忙上前問道：『老爺尊體是怎麼樣？門下特來請安。』賈文物讓他坐下，道：『我昨日在宦家吃了些飲食回來，在椿凳上睡了一覺，著了涼了，身子沈得很，甚不好過。』鮑信之道：『還得延醫用服藥，發表發表纔好。』賈文物道：『我不過是感冒了，又沒甚大病，吃那藥做甚麼。況目前的醫生，可有一個好的？好人醫死的多，病人醫好的少。【我以為目今如是，不意當年已是如此。有一笑話，一醫生搬家，辭眾街鄰時，各送藥一服作別敬。眾人云：『我們沒病，要藥做甚事？』醫云：『你吃了我的藥，自然就會害病。』】倒不如捱兩日，自然就好了。』鮑信之道：『老爺千金之軀，可是輕易得的捱的？懨纏日久，怎麼了得？本地的醫生，門下也不敢舉薦。近日洞神宮，剛來了個老道，自稱峨帽山人，在那裡賣藥，不論疑難雜癥，多年宿疾，一服就愈。貧不計利，治好了許多人，合城都是知道的，請了他來看看罷。』賈文物道：『那些走方賣檔，都是騙人的太歲，他知道甚麼？請他何益？』鮑信之道：『也一例論不得。這個道人，門下眼見他治好了許多人。請他來看看，診了脈，若說透病源，便服他的藥。若說不著，只丟得幾錢銀子，是有限的。只當是請了來說評話，替老爺解悶。』賈文物見他說得有理，依了，就托他去請。他道：『這老道古怪著呢，他不甚肯到人家去。他自己說，要有緣的呢，不請也去。無緣的呢，請也不去。果然有那大官府財主慕名去請他兩次三番，他決不肯去。有那貧窮的人不敢請他，說了病來求藥，他忽自己要去，人也不知他是甚麼緣故。老爺既請他，須發個名帖，打發一位管家爺們，門下同了去請。』賈文物叫了個家人，拿帖子同他去了。

不多時，請了來了，鮑信之陪了進來。那老道向賈文物舉手道：『居士，貧道不為禮了。』賈文物見他仙風道骨，鶴髮童顏，一部長髯如銀絲相似，長有尺餘，好一個仙類道貌：布衣平履，昂藏無流俗之風；道貌長軀，磊落似神仙之品。

蕭蕭幾莖華髮，望見藹然可親；落落一部蒼髯，行來肅然起敬。

只知是今日施藥神醫，那識乃當年采陰道士。

賈文物忙道：『賤軀有恙，不能奉迎，得罪了。』讓他坐下，鮑信之陪著，茶罷，到床前來診了脈。

完了復坐下，便道：『尊恙乃飲食後感冒風寒，叫做內傷外感，可是麼？』賈文物疑是鮑信之路上告訴他的，也不答應。

他又道：『這回內傷，非止飲食，因著了驚嚇，又著了一口暗氣，如今是氣裹了食，在內中作禍，所以沈重。』賈文物見他說著了病根，如同目睹，連連在枕上點頭道：『不差不差。』老道笑著道：『貧道也略知風鑒。我觀尊相面上隱隱有些驚懼之容，又帶些忿怒之色，胸中有說不出的一種隱恨藏蓄久了。古云：冰厚三尺，非一朝一夕之寒。所以今日這一斗著，就病得沈重了。』賈文物這十多年的心事，無門可訴，郁在胸中久了，今被他一語道破，便道：『真神仙，真神仙。』遂問道：『尊師看弟子的賤恙還不妨麼？』老道道：『這個浮病有何慮得，一服就管痊愈。居士心中之恙，古人說得好，心病還須心藥醫。等居士尊體健了，貧道再來商議救治。』解開藥囊，取出一丸藥來，如龍眼大小，【不知可是鍋巴丹？】道：『用薑湯調服，出微汗，不可太過。再行過一二次，明日即痊愈矣。』起身作辭。

賈文物道：『恕不送了。』那老道把手一舉，飄然而去。

賈文物隨叫家人封一兩藥資趕了進去。鮑信之送了老道出門，復翻身進來，問道：『這老道看得何如？』賈文物道：『真是神醫。多謝你的盛情，薦了他來。』鮑信之也謙謝了兩句，辭別而去。

這賈文物多年的心病被他看透，覺得身子竟好了些。忙用薑湯服了藥，出了些微汗。午後又行了兩次，病勢日退。只是身子軟些，叫煮了些冬舂米粥，用小菜吃了一碗。睡了一夜，次日平復如舊，心中大喜。

見那富氏毫不瞅睬，也不問一聲，如同陌路。心中恨道：人之無良，一至於此。十數載夫妻，毫無一點情意。想道：『昨日老道許來替我治心病，看他定是個異人，倘有妙法，把妻子這個凶惡治好了，豈不是萬幸？但要求人，不可托大；須要盡一個禮。今日再養息一日，明日再講。還在書房宿了。

次早起來，吩咐家人備一桌豐盛蔬齋，寫了一個拜貼，一個請貼，親自坐轎去拜這道人。到了他寓處，他尚在屋內靜養，還不曾賣藥。他做定的例子，早飯後賣起，午飯後即收，他要做早晚工夫。賈文物問明了住處，也不用人傳說，就走了進去。哪老道正跌坐著，見了，也就立起相迎。

賈文物深深一揖到地，起來，親手遞上拜帖，道：『昨承尊師下降，又蒙賜仙丹，使賤軀平復，特來拜謝。』那老道道：『昨日既承厚儀，今日又勞光顧，深感了。』相遜坐下。

賈文物又親自送過請帖，道：『寒舍備一餐蔬帶，要事屈仙駕，不敢定日，或今日，或明日，聽憑尊便。』老道道：『貧道要說無事，每日賣藥濟人也是一件事。要說有事，我一個出家人，如閑雲野鶴，何日不可以高飛，可是羈絆得住的？【近日憎道比在家人更有羈絆，成了檻猿囚鶴矣。】只是怎麼好奉擾？』賈文物又深深一恭，道：『一餐便飯，猶恐褻尊，何足雲擾。不過弟子欲親道節，以聹清誨之意耳。倘蒙不棄，受愛多矣。』那老道見他這樣殷殷誠懇，便立起道：『居士請先回，貧道即刻便到。』賈文物吩咐家人，『快叫一乘轎子來，我同尊師同去。』老道止住道：『貧道兩隻芒履將歷遍四海，這幾步路又坐起轎來。』賈文物道：『弟子奉屈尊師，安敢自己乘輿尊師步履之理？』老道再三不肯，只得道了罪。辭了出來。老道送到寓所門口，賈文物讓他進去。又一揖，道：『專候了。』上轎回來，到廳院中，方纔下轎，賈閽跟進來，道；『老道士來了。』賈文物吃一驚，道：『這老道果有些奇異，轎子走得如飛，家人們跑著還跟不上，他如何走得這等快？定然有些妙處。』分外恭敬，忙忙的走出迎接，到書房坐下。

老道舉手道：『適纔有勞。』賈文物道：『豈敢？屈駕不敢耳。』吃了茶，齋飯預備現成，就安了桌子。讓了坐，篩了一杯酒，執在手中，問道：『尊師可用酒？』老道道：『也飲一杯。』賈文物遂雙手將酒遞過，然後坐下相陪。蔬菜一碗碗送將上來，酒過數巡。

老道道：『不用了，送飯吃罷。』撤開，又送過茶來。

老道吃著茶，問道：『承居士一番敬愛，無以相報，可將心中病根說來，商酌治之，以答盛情。』賈文物見許多家人在傍，不便說得。【此果自愧耶？或恐傳知富氏耶。】老道哈哈大笑，道：『居士不過因閫政太嚴之故耳。此乃人之常情，何須隱諱？』賈文物被他一句說得毛骨悚然，吩咐家人都回避了。

眾人出去之後，他出位深深一揖，道：『尊師既洞鑒弟子肺腑，可有療妒奇方，使弟子愈此心病，沒齒不忘大惠。』老道道：『居士試道其詳。』賈文物遂將他夫妻十眾年並無美言悅色，相見非打即罵，如同仇敵一般。更性情凶暴，家中奴婢稍有失意，凌虐不堪。弟子每每見之，不禁目慘心裂，開心見誠，細細相告。復一揖，道：『今日幸遇恩師，何以教我？』老道道：『居士休怪，令政已犯七出了，何不棄之？』賈文物道：『賤荊雖不賢，乃先嚴慈所聘娶。且當日先岳愛我如子，況遺我許多厚產，故不忍休棄耳。』老道笑道；『居士非不忍，特不敢耳。』賈文物聽了，紅了臉，答應不出。

老道又道：『居士可知婦人中這種悍妒的緣故麼？』賈文物道：『自然是天性使然。』老道道：『非也。人生自幼至老，其性不改，方謂之天性。居士請想，人家女子在閨中悍妒的可有麼？間有一兩個性凶粗暴者，乃父母失於教訓之故耳。此盂夫子所謂，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豈天性使然耶？』賈文物聽到這裡，將座兒挪近，促膝坐著，道：『求尊師明以教我。』老道道：『婦人未有悍而不妒，妒而未有不淫者。若果能遂他的淫心，那悍妒之氣自然就漸漸消磨下去。居士試想，任你萬分悍妒的婦人，他到了那枕蓆上心滿意足的時候，可還有絲毫悍妒之氣否？皆因不能飽其淫欲，使忿怒之氣積而成悍。陰性多疑，以為男子之心移愛於他人，故在他身上情薄，此心一起，悍而又至於妒。婦人犯了淫、妒二字，棄之為上。既不能棄，萬不得已而思其次。古云：治水當清其源。只有把他的淫情遂了，他那悍妒就不知其然而然自化為烏有矣。』賈文物聽了，沈吟了半晌，道：『尊師金諭，一絲不錯。但弟子不敢瞞尊師說，賤軀微弱，賤具亦甚鄙猥，力不及此，奈何？』老道道：『此非我出家人所知也。』賈文物不覺跪下，道：『尊師所見若神，若不救拔弟子，將來此軀就不知作何光景了。』竟有個墮淚的樣子。

老道扶起他來，道：『承居士一番厚愛。此雖非我世外人所當管，但救居士的災難，化妒婦的凶心，也是慈悲一案。不得不如此了，然當慎之，他悍妒之氣一消就罷了，不可過用。倘有傷性命，不但貧道有大罪過，居士亦損陰德。』說著，就取過藥囊，拿出個葫蘆，倒出兩粒大丸藥來。又將一個葫蘆倒出有綠豆大的七八丸來，包好，附耳傳了許多的妙訣。又道：『但遵而行之，自當有驗，萬不可過。至囑至囑。』賈文物滿心歡喜，接將過來，深深揖謝，道：『蒙尊師大恩，弟子思自救耳，豈敢縱惡傷人？』老道提了藥囊要走，賈文物再三留住，道：『屈尊師在此下榻一宵。』老道執意不肯。賈文物見留不住，叫家人進來，吩咐到當鋪中取銀一百兩來，為恩師一茶之敬。老道笑道：『我要那東西何用？貧道賣藥之眾，盡行周濟貧乏，我何需此物？』又要走。

賈文物道：『恩師雖如此說，但弟子蒙恩，白骨再肉，若不得稍盡寸心。如何過得去？』老道也不回答，將手一舉，道：『請了。』大笑著大踏步走出。

賈文物忙隨著趕到大門外，見他已去遠了。這老道正合了古語四句：坐如鍾，立如松，臥如弓，走如風。

賈文物想道：這恩師定是個異人。他雖然不受財物，我明日備一套衣服，親自去拜謝纔是。仍回到書房中，到臥下時，要了一壺暖燒酒，將那兩大丸藥取一丸用酒細嚼咽下。放下帳子，取出長不過四寸、粗不過一圍的匪具來，將那丸藥用燒酒調末，把陽物週身搽到。又飲了幾杯，然後睡下。

睡不多時，藥力發作起來，覺得陽物熱脹得好不難過，虧得先因心中歡喜，將一壺燒酒盡情飲在腹中，有了幾分醉意，脹了一會，就睡著了。一覺直到天明，也不覺熱脹了，用手一摸，嚇了一跳。忙起來低頭一看，大非昨夜之比，竟長將七寸，粗逾雞子、紫威威一個茄子相似，心中比當日中舉中進士還加倍快活。【舉人進士乃身外之榮，此物粗大，不但是身內之榮，且可免許多凌虐，其快活豈止加倍而已哉。】贊道：『恩師真神仙也。』忙起身洗沐了，叫家人拿了幾匹尺頭數對好布，親自坐轎去謝老道。以為他或者不收綢緞，求他收幾疋布，心中纔過得去。不想到他寓處，門鎖著。問別的道士時，說他昨日回來，今早又往別處雲游去了。

賈文物悵然而返，轎中自思，這尊師果然是個異人。或是上蒼憐我改變心腸，降下這位真神仙來救我的苦難，也不可知。他的藥這一樁驗了，別的自然應驗，依他法則去行，萬無不效之理。

不一時，到了家中，心內道：此時且不要去招惹他。設或變下臉來，一時難以收拾，豈不誤了晚上的大事？索性等掌燈後再進去。吃了早飯，要養息精神，一覺直睡到下午。

又吃了飯，已掌上燈。他走了上去，心中還不住亂跳。

走進了房，那富氏也將要睡。好端端坐那裡，一見了他，顏色頓改，惡狠狠的道：『你跑了出去罷了，又進來做甚麼？你拿害病嚇我，你便死了，看可在我心上？我守活寡不如守死寡，還有個名望呢。』賈文物總不敢答一言。他罵了幾句，氣忿忿上床去睡了。賈文物等他睡下，然後也脫衣上床，同他共枕而臥。伸手去摸，見他穿著小衣，便去解帶。

富氏道：『你既沒這本事就罷了，強掙這個命做甚麼？』緊握住了褲腰，不肯放手。賈文物道：『我病中離了你這幾日，心裡想你得很。我今番既樣樣都改過了，我這一回決不文縐縐的，若不像意，憑你怎樣的打罵。』富氏心中也要吃一杯，恐纔興豪，壺已告罄。或半途而廢，倒心裡難過，所以不肯，非是不好。聽見他說這話，或者他養了兩日，比前略好了些。倘得一次的樂處，也不可知，不可錯過機會。心裡既如此想，那手自然就鬆了些，賈文物趨勢脫下。他這一遭一點的斯文氣也沒有了。還拿出幼年偷丫頭的架勢，一個鷂子翻身，便到了他肚子上，將他兩腿分開，因自已的東西大了，用手捏著，對準了門，下力往裡一頂。進去了一個頭子。

富氏哎呀了一聲，道：『你拿甚麼東西塞我這麼一下？』急用手摸時，竟是他的陽物，還有些疑心，急忙叫他拔出，爬起身來，燈光照著一看，不是是甚麼？還點頭抬腦，對著他一跳一跳。富氏大驚大喜，道：『你這是甚麼法兒？弄得這麼大？』便一手捏著，尚握不過來。笑得他了不得。

賈文物道：『我也不知是怎緣故，我昨夜睡著了，夢底下覺得發脹，及至醒來，就長得這麼大。可惜醒早了，若再睡一會，長個尺把長，鍾子粗，可不好呢。』富氏笑嘻嘻的搔搔又量量，說：『你也就得一望二的，這麼大就儘夠了，【此婦竟還知足。】還要大做甚麼？你的話我就不信，世上只有暴發戶的財主，那有暴發戶的雞巴？』賈文物推著他，道：『你要看，改日慢慢的細看，此時不要說閑話，誤了正經事。』他聽了，忙放下手睡倒。賈文物爬上身，對直一搗，就進去了好些。富氏道：『你好冒失，這還比得往常那一點子麼？慢慢的抽抽著。』賈文物那裡理他，一連幾聳到根，富氏覺得內中滾熱，且又塞滿，便不動也甚有趣。賈文物定了一定，大抽大送起來，約有數百。

那富氏身不搖而自顫，足無意而高蹺，忽大叫，道：『不好，你且歇歇著，我要溺尿呢。』賈文物知他要丟，越發加力緊扯，只見他道：『我要死了。』就腳癱手軟，雙目緊閉，鼻孔中微有哼聲。

賈文物也不緊了，只淺抽慢送，培養力氣，卻也不歇。

過了一會，富氏醒來，問道：『我怎麼樣的了？』賈文物道：『你怎麼樣，如何問我？』富氏道：『我裡頭急得像要溺尿一股，你不肯歇，忍不住滾熱的流出來。我從頭髮根麻起，直到腳跟底下一酥，就不知道了。』賈文物也不答應，有一調《黃鶯兒》說這富氏：雙足自高呈，聳花心任進迎。

通身恬快渾忘恨，方纔罷停。

須臾又興，仙丹助力能連陣。

問卿卿，此際可嫌憎？

此時賈文物也有些乏了，就伏在他身上。停了一會，他又醒過來，道：『我怎麼又是一陣熱，身上一陣麻，是怎麼說？』賈文物道：『每常我丟你是知道的，你這也是丟。』富氏道：『你每常弄時，幾遭裡面間或有一遭我也麻麻的，有些水流出，不像這等快活。你又說也是丟？』賈文物道：『雖都是丟，卻是兩個道理。當日我的短小，只弄到你這門裡不深，男女交合都有些興頭，弄得工夫長久些，癢癢酥酥的，也就丟了。那出來的是些清水。如今我這個長大了，直頂到你小肚子裡最深處，叫做牝屋，下下搗著，這一丟是從骨縫裡出來的，是黏糊糊像糨子一股，所以快活得大不相同。』富氏歡喜得要不得，道：『我的親親，這是誰傳授你的？怎麼這些年不曾聽見你這話。』賈文物生平不曾聽見他親親熱熱叫，這麼一聲，不覺渾身也快活的麻了一下，高興起來，又是一場大弄。這富氏連丟三次，也就軟了。叫他道：『我的哥哥，你也歇歇罷，不要累壞了你。我可夠了。』賈文物纔發市，也覺有些乏倦，便道：『依你，歇歇罷。』拔了出來，睡下。富氏覺得陰門口一陣熱熱的流了出來，伸手出去摸了摸，如稀糨子一般，笑著道：『果然你說的不錯。』揩拭了，摸見他的陽物還跳呀跳的，笑道：『我往常不多一會就像一根皮條，今日也算久了，為何還是這樣挺硬？其中必定有何緣故，你告訴我。』賈文物道：『我前日有病，鮑信之舉薦了一個剛來的老道來替我醫治。我先還不肯，他再三勸我請了來，不但治好了病，又傳了我這個方兒，你說好不好？』富氏道：『你好造化，遇著了這樣恩人，不該重謝他麼？』賈文物道：『你說我造化？難道就不是你的造化，你就不該謝他？』富氏道：『謝他一千兩我也肯，明日就送了去。』【漢文帝云：百金乃中人產。富氏視千金等鴻毛，談何容易？蓋富氏乃一不知稼穡之閨中女子，視千金易而得此巨物難。且又是富宦之嬌女口氣，做平常人說話不出，故妙。】賈文物道：『我要謝他，他一個錢也不要。我親去拜謝時，他已不知那裡去了。』富氏道：『可惜這麼個恩人，就不得謝謝，難怪鮑信之薦了他來。他又時常送東送西，一事兩勾當，也該謝謝他纔是。』賈文物乘他歡喜，對他道：『你說鮑信之常送我們東西為甚麼？他就是含香的漢子，因沾著這些，故此他纔常來。』富氏道：『既然是他，為何不接含香來走走？當個親戚往來也好。』賈文物笑著道：『他怕你打，不敢來。』富氏雖說著話，手中不住的捏弄著那話兒，聽他說了這句，笑著將陽物狠狠的搔了一下，道：『你還記著舊仇麼？』賈文物爬起來又耍弄聳，富氏道：『我軟癱熱化得動不得了，明日晚上罷。』賈文物笑道：『誰叫你搔惱了他。替他賠個禮是。』富氏捏住，笑道：『你這個好怪的東西，每常膿袋似的那個賊樣，今日狗仗人勢起來，就想要我賠禮。』賈文物也要養息精神好明晚試法，也就住手。

兩人都有些睏倦了，嘴對嘴，胸貼胸，手交手，足勾足，睡了一夜。

自從成親十多年，這算親熱第一次了。二人一覺直睡到日高三丈，方纔下床梳洗。那富氏精神抖擻，眉開眼笑，把素常那一副惡狠狠的面孔，竟不知往何處去了。丫頭們隨了他多年，並不曾見過他這歡喜樣子，甚是動疑，又不敢問。賈文物雖見他和顏悅色，笑容滿面，大不同往日，恐這一下床，又變起卦來，怎處？且得越抽身，好圖晚間作用。往外走，富氏見了，叫道：『你回來。』賈文物見他叫，倒有些心怯，又不敢不來。走回問道：『叫我說甚麼？』富氏道：『大清早你往那裡去？』賈文物假說道：『外頭還有些事。』富氏道：『料道沒甚要緊的事。這麼大二十多歲的人，還不知愛惜身子。纔好了兩日，大空心就往外跑，外頭風颶颶的，你吃了飯再去不得。』賈文物是膽嚇酥了的，有些怕他，故要躲出去。聽見他說了這幾句知疼著熱的話，好生樂意，隨接道：『也罷。我吃了飯再去罷。』這丫頭們從不曾見姑娘有這恩愛的話到姑爺，今忽見他這樣親愛關切。賈文物雖不怕了，丫頭們倒有些怕起來。此是何故？向日順著姑娘捉弄姑爺，姑爺久知道了的。每常仗著姑娘的勢，諒姑爺沒法奈何。今日若姑娘姑爺和美了，以前的事，姑娘自然不肯認帳，都要推在丫頭們身上。姑爺若追究起來，如何禁得？【姑爺若追究起來，不過送給姑爺一推，則冰釋耳。】各人在肚內尋思，卻懷著鬼胎。賈文物富氏同吃了早飯，富氏一來想起鮑信之舉薦老道的情，二來聽得含香在他家，想起舊日的事，恐丈夫記恨。要做些情在他身上，以圖丈夫歡喜。況他嫁夫多年，料道決無別事。叫了個家人來，吩咐道：『你到鮑信之家，對他娘子說我心裡想他，請他來走走。他要推卻不肯來，你是必拉了他來。』家人應諾而去。賈文物也就出去，到書房睡覺養神去了。

那家人奉主人之命到了鮑家，鮑信之正在櫃上穿錢，見了，忙道：『請坐，到此有何貴幹？老爺全好了麼？我這兩日忙得很，也沒有去問安。』家人道：『我們老爺麼，吃了道人的藥，第二日好了。又請了那老道一席酒，後來又親自去拜，送禮與他，他已經去了。我聽得說送他一百銀子，他一文也不要，真是個老呆。今日奶奶差我來，叫請你娘子去會會。說想他久了，是必要去走走。』鮑信之道：『既奶奶好情來接，敢有個不去的？』走進去對含香說了，他倒吃了一驚。想道：當日原是瞞著他的，他如何知道了來接我，恐未必是好意。不去的是我不去，他沒奈我何。到了他家，一時有些口角起來，就不好了。【含香後既去而先作此想者，見得是個有心機伶俐女子，非愚蠢猛浪而往。寫得好。】推道：『我今日身子不好，出不得門。』鮑信之道：『你好好的在這裡，如何會不好起來？況且你是他府上出來的，他好意來說個請字，多少體面，你推辭不去，顯得我們就不識抬舉了。』一力撮掇。鮑信之只知他妻子自富家出來，並不知是賈家的人，以前那些事含香又不好說得，沒得推辭。他生的兩個孩子都不乳食，離得的了，也不帶去，只自已打扮了。叫轎子到賈宅來，來便來了，測料不出是甚主意。

不多時到了，下轎進去，跟著那家人到了上房。家人說道：『鮑家娘子接了來了。』富氏一看，好幾年沒見，也出挑的一個大婆娘了，比當日白淨胖大了好些。穿著綢絹衣裙，稀稀戴著幾件首飾，涼線冠子，蜜蠟冠譬，俏生生走進房來。

富氏也就站起，他見了，連忙下跪，叩下頭去。

富氏忙拉住，道：『快些起來，你是客，這是甚麼道理？』含香道：『奶奶是舊主，應該叩的。』富氏再三拉著，道：『使不得，拜拜罷。』那含香強不過，起來拜了幾拜，富氏也回了他一福。一手拉著，讓他坐下，親親熱熱，說長道短。

含香纔放了心，說道：『我久想奶奶，不敢來的。今日不是奶奶差管家爺們去叫我還不敢來呢。』富氏道：『我起先不知道，只說你不知嫁到那裡去了。昨日聽得你老爺說，纔著人來接你。你是過世老奶奶手裡舊人，就是親戚一樣，時常來走走，可不好麼？』含香道：『奶奶這樣恩典抬舉，我可有不來的？』他又道：『奶奶這幾年生過幾位姑娘相公了？』富氏道：『倒小產過兩三胎。醫生說是怒氣傷了的，總不曾大生一個。你有幾個小孩？』含香道：『生了兩個小子，大的五歲，第二的兩歲半。我身上又還落明年正月。』【敘話處，確乎是婆娘道的寒溫。】富氏道：『好好，是你的造化。』那含香道：『好幾年不見姐姐們了，我會會他們去。』說了，站起身來。富氏笑道：『今日早起，替老爺裁了幾件子衣服，分給他們趕忙去做。你不必去，我叫了他們來。』遂叫了四個丫頭來，他們都乾拜了拜。富氏復讓他坐下，拿了果碟來吃茶，家長裡短說話兒，好不親香。吃了茶，就擺上飯來吃了。

此時天氣漸短，日色將日落西。富氏叫丫頭道：『看你老爺在外頭做甚麼，去請了來。說鮑家娘子在這裡，請來，我有話說。』含香心中也想會會他，因有當日的事，不好說得。聽見去請他，遂道：『我還不曾見老爺叩頭呢。』只見丫頭來說道：『老爺沒往別處去，睡了一日。【此等閑話，後還一照。】纔醒了吃飯呢，吃了飯就來。』賈文物知含香在內，恐富氏多心，不便進來。聽見來請，吃罷飯就進來了。含香一見，忙跳起身來，就要跪下去。賈文物不好拉他，叫丫頭拉住了。問他道：『你這幾年好麼？』含香眼睛紅紅的，忍住淚，答道：【入神之筆。此所謂笑啼俱不敢，方見作人難。欲哭，不但富氏在傍看著，且兒已有夫，何得還向舊情人灑淚？若竟不哭，幾年的恩愛，百種深情，數年久別，竟忽然如陌路，世上寧有此鐵心人？只如此眼睛紅紅的，忍住淚幾字，寫得不即不離，妙甚。】『托老爺奶奶的福，將就過窮日子罷了。』富氏接過來道：『我纔問他，原來他家使的是我們的本錢。』賈文物道：『鮑信之那年借的五百銀子，你難道忘了？』富氏道：『我那裡記得？他是我婆婆眼前的人，你就看顧著顧他兩口子也該。』賈文物道：『那是自然，因此我只要他一分利錢。』富氏道：『噯呀！好小器，我家怕沒錢使，稀罕一個月要他五兩利錢。』因對含香道：『你當日出去，我們扣針也沒與你一根。明日叫你家裡來把那文書改成四百兩的，那一百兩算我送與你做本錢。』【富氏處處行事大方，斷手乎做他人不得】含香聽了，道：『我怎敢當奶奶老爺這樣厚賞？』【稱得妙極。先稱老爺奶奶者，禮也。此系奶奶厚賞，故曰奶奶老爺者，權也。】富氏道：『你要推辭，敢是不稀罕我的。』含香真歡喜出屁來，忙要叩謝。

富氏一把拉住，道：『多大事，也值一個謝？』他又要叩謝，賈文物富氏也拉住了。他辭道：『蒙老爺奶奶賞。天晚了，我回去罷。』富氏道：『你且站住。』叫丫頭把方纔那個包袱拿來。丫頭抱過來，富氏打開，道：『沒有甚麼與你的，這套衣服與你打粗穿罷。』又在頭上拔下一對金花針，替他插在頭上。含香又謝了，富氏叫了先那家人來，問道：『他轎子可在這裡？』家人道：『在外邊伺候呢。』又叫替他把包袱拿了出去，【細。】賈文物在傍看著，心中暗感激得了不得。【當感激令師。】再說含香到了家，下了轎，那家人在轎櫃內把包袱取出，遞了與他。含香對那家人道：『煩大爺到家謝老爺奶奶，又多謝大爺送我來。』那人去了。鮑信之把轎子也打發錢去了。此時他已關了鋪子，隨跟了進來，問道：『叫你去做甚麼？』含香不好說別的話，只說：『奶奶念我當日是去世老爺打發出來的，叫我去看看。』遂將給的衣服簪子拿與他瞧。又許明日叫你去換文書，與一百銀子做本錢的話，說了一遍。把個鮑信之喜歡得幾乎打跌，道：『這樣好事，你先還不肯去呢。』鮑信之滿心只說含香當日是他父親的寵婢，今日想起父親，故看顧他夫妻。再想不到是照看他丈夫的情人，要博丈夫的歡心。

再說賈文物夫妻二人共坐，吃了幾杯消夜酒，上床而臥。富氏問賈文物道：『今日含香我給他這些東西，你知道為甚麼？』賈文物道：『這不過是你的恩典。』富氏道：『我並不是恩典，我是三為：一者為是婆婆的舊人；二則看是你的舊情人；三來是暗謝他男人薦道士的謝儀。』賈文物見他一個惡鬼母變了一個善菩薩，心中想，尊師的那種藥可以不必用了。又想道：『不好，恐或有變，須遵尊師的法度。』遂笑道：『我們且做正經事看。』故意道：『我且摸摸你的這東西，可比每常寬大些沒有？』他手中藏了一丸藥，假做摸他的陰戶，摳摳挖挖，已輕輕的送進去了。賈文物卻不動手，只對他說些趣話，動他的興頭。

不多時，只見他嘴中雖也說話，屁股只是亂扭。

賈文物道：『你做甚麼只是扭？』他笑道：『我的這裡頭有些火辣辣的，不好過。』賈文物笑道：『你就像那饞人一樣，昨日嘗了些好味道，今日看見，就要吃起來。』富氏笑道：『就把你那東西說得這樣稀奇寶貝一般，我這些年怎麼了？』雖是勉強說著，又見他把腿伸伸，又縮縮屁股，越扭得利害，那手不住的一會兒伸去摸摸，有個十分難忍的光景。

賈文物知他內中藥性到了，對他道：『我有些饞了。』爬上他身子上要幹。他故意夾著兩腿，道：『不說你饞，倒說我饞，我偏不。』賈文物道：『算是我饞罷了。』強攀他的腿，他也就借意兒把腿放開，賈文物把那話兒對了他牝門，他已將屁股就了上來。陰門口水淋淋的。賈文物笑著道：『偏有這些閑話，你要弄就弄，不弄就罷。』賈文物見他心裡硬，便不動作，只塞進半截。那富氏只管將屁股亂疊上來就他。他總不深入。富氏急了，問道：『你怎動也不動一動？』賈文物道：『到底是你饞我饞？說明白了好弄。』富氏此時也硬不來了，便道：『就算我饞，怕甚麼？』賈文物笑著盡力向內一抵，直頂到花心之上，覺得龜頭撞著，甚是有趣，就認定那個去處，箭箭皆中紅心。起先那一下，只聽得他呀的一聲，後便如豬哼一般，鼻孔內呼兒呼兒的響。再一會，連這個聲都沒有了，惟聞喉中格格略有聲息，就像人臨死掙命的光景，兩腿一蹬一蹬。【此一段與宦萼降服侯氏時對看，意思微有相似，舉動行事並全不相合掌】賈文物雖自幼弄了這些年的此竅，從未見過這局面，興致勃然，一頓狠搗。

猛然那富氏把他一把抱得緊緊的，道：『罷了我了，我可死了。』賈文物倒嚇了一跳，看他時，已動不得了。他也就歇歇力，將那話拽出半截，憑他放在戶中。

有一盞茶時，只見富氏又往上就呀就的。賈文物知藥力又作，想道：『再與他個甜頭著。』又極力衝突一陣，富氏又丟了一次，道：『歇歇罷，我乏了。』賈文物拔出來，揩抹了睡下。

睡不多時，只見富氏下身又是不住的扭。賈文物想道：『等他大煎熬，給他個辣手，方可治服。』便假裝要睡。

過了一會，富氏有些忍不得了，搖他道：『我睡不著，你醒醒，大家說說話。怎麼只是要睡？』賈文物道：『昨日熬了半夜，我困得慌，讓我睡睡罷。』富氏道：『昨日我不曾熬夜麼？你今日還睡了半日，【映前丫頭說老爺睡覺語。】我還是打早間起來，眼睛還不曾合一合呢。偏我就不瞌睡？』說著，由不得伸手去捏弄那話。捏弄了一會，賈文物見他手中不住的捏，口中不住的哼，究竟連他自己也不覺得有這種聲息，賈文物聽得暗笑，自已也興動了起來，道：『我再弄弄著。』那富氏正在熱癢難過，真要死的時候，卻硬捱著不肯叫他。忽聽他說要弄，如得了命一般，忙將身子睡平，兩足高抬。見他纔上身，捏著陽物往牝中亂塞。賈文物心中又好笑，又恨他嘴硬，上手一別氣就有千餘下，富氏又丟了一次。賈文物不歇氣，又是一陣大弄。富氏又丟了一度。此時身子也軟了，膀子也扳酸了，腿也蹺疼了，便道：『我可夠了，你也下來睡罷。』賈文物道：『我看你每常饞撈撈的，就像要吃多少的一股，怎麼如今略弄弄就說夠了？恨不得求饒，怎這樣不濟？』富氏笑著道：『虧你文縐縐的呢，連一點道理都不知道。譬如一個人飢著，一頓只與他一個燒餅吃，一日到晚，零碎吃五六個燒餅，名總吃了五六頓，如何得飽？把大酒大肉放在跟前，盡性吃飽了，一日不過吃兩頓，敢自夠了。』【富氏此比，深悟得此道中三味者。】說得賈文物也笑了，也就下來。不多時，那富氏心中實在足了，怎奈那陰中又一陣熱癢起來，先還咬牙忍著，過了一會，忍不得了，故意問賈文物道：『我看你這東西，他那樣強頭硬腦的，也有本事一夜弄到天亮麼？』賈文物道：『又不是鐵的，那裡有這樣本事？我弄了這一會，也就有些怕動的了。』這兩句話，一則是知他想弄，故推懶動急他；二者要激出他的話來，好降服他。

富氏一面笑著，一面用手指將他臉上一掃，道：『不害羞，你這樣的本事，開口就笑話我不濟，看你濟的這光景也有限。』他這話也是激賈文物再來弄弄的意思，誰知正落在他轂中。

賈文物道：『你我也不必爭讓，我們打下一個賭賽，我就動不得，拼命也做做。』富氏道：『怎麼打賭賽？我不怕你，我小時聽見老婆們說，有怕屄的屌，沒有怕屌的屄。【不意今日竟怕屌也。】任你怎麼來。』賈文物道：『我們兩個此時弄起，不許歇。我若說乏了，算我輸；你若說夠了，就算你輸。我輸了呢，明日我篩一杯酒，站著雙手送與你，作揖哀告說，「好姐姐，兄弟知道你利害，饒了罷，下次再不敢犯上了。」你若輸了，也是這樣，要叫親哥哥，妹子你可敢賭麼？』富氏要弄得很了，說硬話道：『不怕不怕，看我可求你。你就來。』賈文物摟住了他，笑著一翻身爬起來，他把臀墊起，極力抽打，約有數百下。看他那樣子，像又丟了。賈文物息了一息氣，又是一陣，更加勇猛。富氏又丟了，覺得有些支撐不住，卻不肯輸口。

你想一個婦人的陰戶，弄了大半夜，丟了五六次，就是鐵打的陰門也磨破了。【娼妓之牝戶，鐵耶？鋼耶？想情更不知破之如何。】水做的陰津也流乾了，何況是皮肉？

賈文物看他有些難支架了，笑著激他道：『我看你像要敗了，你求告一聲，我饒了你罷。』那富氏是崛強硬慣了的人，不做聲死捱。【竟有恆心。】賈文物又緊提慢抽的弄將起來，富氏嘴中的聲氣與先大不相同。先前是快活的哎呀二字，那是帶些喜樂的腔口；此時雖還是這兩個字眼，聲音是帶些痛苦的光景。賈文物見他有些受不得了，趁此好收服他，鼓勇直前，一下重似一下，一抽重似一抽。

那富氏忽然一個寒噤，便昏迷過去，賈文物也就不敢動，伏下身子，口對了口，見他只出冷氣，雙眼緊緊閉住，就如要死的一般，幸得都是老道預先說到，【補出先老道附耳傳授的話。】不然這一驚不小，他度了半會的氣，將有半個時辰，方見他漸漸醒將轉來，也沒聲氣了，低低的道：『哥哥，我知道你的厲害了，饒了我的命罷。』又有《黃駕兒》道兩人這番光景道：魂斷雨雲鄉，羡兒郎興致狂。

高抬玉股淫情藹，強陽焰張。

柔肢軟僵，都傳老道仙方上。

喜盈腔，回生妙訣，此法實無雙。

賈文物笑著道：『你認輸了不？』富氏道：『是我輸了。』賈文物道：『你求饒，明日可替我遞酒賠禮麼？』富氏微笑著不答，賈文物道：『你還嘴硬，我直弄到天亮纔罷。』又要抽動，富氏忙陪笑道：『我賠禮。我賠禮。』賈文物又笑道：『是你不濟，是我不濟？』富氏連聲道：『你是好漢，是我不濟，你歇了罷。』賈文物道：『你不要慌，等我弄丟了著。』富氏慌了，道：『哥哥，你可憐我罷，我渾身骨頭都軟了，受不住了。』賈文物也不答，放了一口氣，亂抽了一陣。他的陽精也冒了出來。富氏覺得內中有一股熱水似一澆，那熱癢全消，你道他快活不快活？

賈文物下得身來，那富氏陰戶也沒力氣揩，身子也沒力氣翻，就是那樣仰著，揸著腿，又不像死又不像活的樣子。賈文物聽聽外邊已交五鼓，身子也乏了，同他蓋上了被，一覺睡著，直到次日飯時方醒。

賈文物先起，富氏又睡了一會，掙著起來。覺得腰酸背折，兩腿軟得站都站不住。暈昏昏的，就像害了許久病的人一樣。賈文物看他的面色如一張金紙，鼻凹烏青，嘴脣雪白，眼睛也摳下去了，眼皮子餳著睜不開。想道：尊師再三囑咐不可過用，恐傷性命。今晚若再一用，定然要送命了。

那富氏要洗臉，兩隻膀子抬不動，將就撂了一把。他頭是丫頭梳慣了的，不用自已費力。梳洗完畢，拿上飯來，他也懶吃。賈文物強讓著，勉強扒了兩口飯，吃不下，只喝了幾口湯。賈文物飯罷，將鮑信之的文書查出，拿著往前邊去了。剛到書房坐下，只見賈閘進來說道：『鮑信之在外邊。』賈文物道：『叫他進來。』不一時進來了，見了便道：『門下的女人，昨日在府上蒙老爺奶奶賞酒飯，又賞衣服頭面，感恩不盡。』賈文物讓他坐下，問道：『昨日叫你換張四百兩的文書來，你娘子對你說了不曾？』鮑信之道：『蒙老爺奶奶的天恩，門下帶了來了。』遂在袖中取出，立起雙手遞上。賈文物打開，見利錢空著數目，便道：『這一百兩銀子是奶奶與你娘子的。我如今這四百兩銀子，連利錢也不要你的，只後來掙了餞，還我本錢就是了。』遂把那舊文書還了他。

鮑信之千恩萬謝，道：『改日還著門下的女人來叩謝奶奶。』辭了回去。到家中與含香說了，好生歡喜，商議道：『蒙他這樣大情，你改日買分禮親自叩謝奶奶去。』含香道：『他家甚麼沒有，稀罕我們的禮物？除非尋得幾樣外路出的好吃食，纔拿得去。』鮑信之道：『你說的有理。』

過了兩日，鮑信之街上去尋了四個龍豬、八隻雄鴨、四隻固始鵝、兩個果子狸，又買了一壇金華豆酒，著含香親自送與。富氏謝了，留他酒飯而回，此後也時常來往。鮑信之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他家中這幾年也積有二三百金了，他將賈文物的銀子用了兩年，送還了他。此是後話，不題。

再說那富氏茶飯都懶得吃，悶昏昏一覺睡到日色沈西，方纔起來。雖覺得精神了些，身子還酸軟怕動。賈文物也出門回來了，進房問富氏道：『你吃了些甚麼沒有？』富氏道：『自從你去，我睡到此時纔醒，一日湯水還沒有嘗著呢。』賈文物叫快拿飯來。不多時，擺上同吃。富氏此時覺好些，也餓了，強吃了一碗。撤去，拿上果碟來吃酒。賈文物想起，在袖中拿出文書，叫丫頭拿過匣子來收了。向富氏道：『鮑信之拜謝，改日還叫他女人來替你叩頭。』說罷，笑道：『你忘了一件事了。』富氏道：『我忘了甚麼？』賈文物道：『賠罪的酒，你不要裝憨兒。』富氏嘻嘻的只是笑，不做聲。賈文物道：『你賠我個禮好呢，你要這回失了信，下回看我聽你不聽你。』又笑道：『這也憑你，只不要怪我。』富氏笑道：『丫頭們看著甚麼樣了。』瞅了他一眼。賈文物見他說，便叫丫頭們都出去。

富氏笑道：『只遞酒，不說罷。』賈文物道：『我不強求你。你不叫後來再求我歇一歇，看我可依？』富氏當真有些怯他，恐弄個不住禁不得，二則要留得他的歡心。到了此時，把以前降丈夫的手段一些也記不得了，笑著道：『你仗他的勢子降我麼？罷了，我替你賠了禮，你明日再不要落在我手裡。』口說著硬話，卻拿過一個杯來篩了酒，起身遞與賈文物，他只是咯咯的笑。

賈文物道：『你不說不拜，我也不吃，也不算。』他笑著下來，拜了一拜，道：『親哥哥，小妹妹再不敢了，你饒了我罷。』把個賈文物喜得說不出來，笑著一把抱住，道：『親姐姐，你不要再得罪我了。』吃罷，也回敬了一杯。說笑了一回，然後上床，脫衣睡下。

賈文物暗想道：今夜藥是用不得了，卻不可放空了他，還要給他個心服。一時間摸摸捏捏，動興起來，向富氏道：『再來嘗嘗新。』富氏此時如狗偷熱油吃，又愛又怕，道：『我身子還稀軟，頭還迷呼呼的，怎麼樣？』賈文物道：『不怕的，你沒聽見人說酒投酒麼？』說著，跨上身來就弄。乾訖一度，富氏雖覺難支，也還受了。少刻又動起來，富氏覺當不得了，將陽物捂住，道：『我心裡顫呵呵的，頭一陣陣發迷。你再弄我實在要死了。我情願求饒罷。』賈文物道：『我再弄兩下子也就罷了。』富氏道：『一下也來不得，不要說兩下。』賈文物道：『當日我弄不得的時候，你不是打就是罵，如今我要弄弄，我就是這個樣子，這是人說的，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就是你了。』富氏見他說起舊話，自己也有些過不去，便道：『當日金桂洗澡，你弄了他一下，是我一時不是，打了你兩下子。如今叫他來同你溫溫舊，算我替你賠禮罷，夫妻間不要題舊話，那就情薄了。』賈文物道：『你這會兒好心說好話，過後懊悔起來，叫丫頭吃虧何苦？況我當日穿褲子混戳了幾下，門邊兒還不曾挨著呢，也沒有甚麼情溫褥。還是我同你弄弄穩實些。』又要抽拽，富氏拽住他陽物不肯放，道：『這是我好意，你何用疑心？等我叫他來。』賈文物恐有後變，是拿話穩他，便道：『雖承你的情，後來不可變臉。二者假如我正弄得高興，你又叫起我來，如何使得？』富氏道：『這是我自己情願的，再後悔起來，可還成個人？你只管放心。』賈文物聽了此話，心中暗喜，富氏叫道：『金桂過來。』那丫頭這兩日見主人主母忽然和氣到這等地位，猜不出是什緣故，正在狐疑。晚間見他二人吃酒說笑，攆他們出去。雖出去了，都遠遠在門外黑處偷看。見姑娘出位遞酒，雖不曾聽見說甚麼，【妙。】那種光景看得好不肉麻。別的丫頭雖都二十多歲，服侍了十多年，連姑爺的這件寶貨，張也不曾張見，倒也罷了。惟有這金桂，當年被他混戳了幾下，雖未曾嘗著，何嘗不想？因怕姑娘，不敢及此。今見姑爺姑娘這些舉動，竟像另託生了一番來的，大非昔比，想偷去張張，看是怎樣。此時正在窗外偷看，燈光照著，看得明明白白，那個光景好不動火。聽得叫他，不知何故，倒忙走到西屋，假裝睡著。聽得又叫方走了來。

富氏道：『把你的鋪蓋抱了來，在我床面前上夜。』那丫頭去卷了抱來，鋪好睡下。富氏推賈文物道：『你去罷。』賈文物也就下床來，鑽到他被中，要扯他褲子。

丫頭聽見主母叫下來，雖知是說明瞭的，沒有個公然笑納之理，假意道：『還不去，我吆喝奶奶呢。』富氏道：『是我的主意，你叫甚麼？』倒爬起來探出身子，拉過枕頭靠著看他二人舉動。

丫頭聽見主母的話，手也不推一推，憑著主人公替脫褲子就脫，叫他揸開腿就揸，他是久慕的了，那裡還推辭？

賈文物知他是女兒，用上許多唾，然後對了門路。丫頭年紀雖大，陰門還是整的，主人公之物又大而且粗，一時不能入去。

賈文物興發如狂，也顧不得他了，狠命往裡一送。力太猛了，竟撬進去多半，把個丫頭疼得要死，叫道：『噯呀。』這兩個字與他主母字同而音各別。他主母是心中快樂，喉中微微有噯呀噯呀的字意，他這是疼得受不得，猛然叫一聲噯呀，二字響亮而無餘韻。

賈文物見他受創，輕輕慢慢的抽拽，看他那樣子苦到不可言處，皺著眉，齜著嘴，抽一抽，他把嘴咧一咧。賈文物又憐又愛，抽了一會，略略相交，只略重些，他又愁眉苦臉起來。賈文物不得快暢，便道：『罷，讓你歇歇再弄。』【此一段與宦萼弄嬌花一對，其意相似，其行事毫不相似】拔出，跳上床來。【跳字妙，見得非假斯文了】摟著富氏道：『丫頭不濟。還是我們來。這件事自己做著不覺，看著別人做，那心窩內真要死要活。』富氏看了一會，身子雖怕動，心裡卻十分難忍，先說過的，又不好叫他，見他上來耍弄，正中下懷，就乘勢臥倒，任他衝突了一陣，卻也就渾身癱軟，心滿意足，酥酥要睡。說道：『你讓我睡睡罷。你再同丫頭弄去。』賈文物又下來，金桂悄悄的道：『疼得很，明日晚上罷。』賈文物摟著親了個嘴，也悄悄向他道：『我當日為你，腰都幾乎打折了，你今日就受些疼，也不為過。』這一回不像先了，丫頭強不過，只得聽他。雖然還有些疼，比先似乎可忍。後來也覺有些趣味。弄了多時，賈文物抬身看看富氏，見他沈沈睡熟，便放心同金桂摟抱著睡。到有四更方醒，又弄聳了一番。金桂也微微得些樂處，方輕輕上床，同富氏共臥。

睡到天明。只見富氏昏昏的哼，忙叫著問他，總不答應。又問了幾聲，富氏方微微睜開了眼，道：『我身上不好過得很，不要吵我。』賈文物自已起來，替他把被蓋好了。梳洗過，走來看他。見他面色灰黃，還昏昏睡著，不敢驚動他。

你道富氏為何這個樣子？他雖性情凶暴，身子卻不甚健壯。三十多歲未經過大敵，前夜初嘗甜頭，盤弄了半夜未睡，精神未免消耗了些。

次日心花俱開，一日不曾眨一眨眼。

次夜被藥力一助，丟了七八次，又是一夜。

你說禁得禁不得？昨日雖未睡倒，也就是勉強掙坐著的。這一夜雖只兩次風流，傷了的人又復著傷，自然難受。

賈文物倒有些暗暗著急，守著他到午間。略醒了一醒，問他可吃甚麼，搖頭不吃，又還是那昏昏的樣子。富氏頭沈，眼睛怕睜，四腳酸軟動不得，他心裡卻是明白。想道：我只說這件事只有樂而無害的，狠命的想他。今日看起來，再要一夜，這命就要斷送了。但恐他不肯放我，我如今把四個丫頭都與他，讓我養息養息要緊。叫他那屋裡去睡，我一時有高興，間或叫他來弄弄，適興而已，貪不得的。心裡想著，就睡著了。

一直到晚醒來，賈文物強著他吃了些粥。他吩咐金桂，將西屋床上鋪了被褥，給你老爺過去睡。賈文物驚道：『這是為甚麼？』富氏道：『這件事怕人子，要送命的。你守著我跟前，未免忍不得，倒是分開了好。』賈文物道：『這不難為我了。』富氏道：『只有便宜你的，如何得難為？』叫了四個丫頭到跟前，吩咐道：『每日晚上著兩個來替我上夜，兩個在西屋裡服侍你老爺，五日一換。』四個丫頭聽了這話，喜得臉上忍不住要笑。你望我，我看你，忙忙去鋪床。大家商議那兩個做一班，恐先後有爭講，齊抽長草兒去了。【這卻聽憑姑爺推究，亦不懼矣】賈文物掉著富氏的臉，嘴對著嘴，道：『姐姐，雖然你這麼說，撂得你冷清清的在這裡，我心裡過得去麼？』富氏道：『只要你好心，你這一句話就夠了，你只管去。我但是有高興，就來叫你，難道夫妻間還怕羞麼？』賈文物見他是真情實意的話，也就從命。到了那邊，四件不曾經過陽物的原封妙牝，任他著意鑽研，不必細說。

那富氏守了四五日纔好了起來，果然此後夜間，或有高興，叫了他來解解饞，不過一二次即止，仍不許他常睡在身邊，事完還叫他過去。

過了多日，他見賈文物同這四個丫頭打得火熱，雖不捨得加辭色到丈夫身上，意思又想在丫頭們跟前施些威，使他自已回避，又好獨享，省得眼中冒火。

賈文物見他有些舊性復萌之意，只得又將一粒靈丹奉承到他牝戶之中，熱癢難當，由不得他耍弄。前次傷過了的，這一次足病倒十數日，幾乎喪命。此後再不復生妒念。有四句打油說他道：

時嫌錯嫁怨蒼天，不遂淫情怒欲煎。

死去復生方釋妒，惡姻緣變好姻緣。

不意這幾粒仙丹，把一個悍妒之婦治得拱手服降。安得這峨眉山人游遍天下，捨幾擔靈丹，醫遍世間妒婦也？【幾擔靈丹恐怕不夠】

鴿鶴昔未療郗妒，丹藥今能治富淫。

且說這峨眉山人突然從何而來？得非是做書的人強為捏合，湊成賈文物這段佳話。凡看書者須要有眼力，前後注意。又要有記性，始終照應，方知作書者苦心筆力。這個老道就是向年在南京朝天宮做寓，會著到聽的那人。他祖籍陝西，因慕峨眉之勝，到那裡做了黃冠。拜了個異人為師，傳授了許多異術。

那峨眉山雖系普賢菩薩的道場，但此山甚是廣大，內中淄流的寺剎固多，羽士的廟觀也不少。不曾到過上邊的，以為單有佛寺。這道士在山修練了二十來年，辭別本師，要往各處雲游。因想南京系六朝建都之地，太祖又興王至此。又聽人傳說有許多勝跡，遂迤逶到了南京。在朝天宮住下，會著到聽。在接引廟遇了黑姑子那件肉寶，留連了半年。出來各處游賞了一番，後到了西湖，又遇了那奇淫的昌氏。心中想道：我前在南京流覽那龍蟠虎踞之勝，以為是大觀了，不想西湖更有別趣，無怪當日完顏亮有『立馬吳山第一峰』之句，垂涎此處。我平生所遇之婦人也不少了，不意又遇著這昌氏，可見天下山水，各地不同。我何不將天下各省以及名山大川遍歷一番，以豁心胸，或閨中得遇異材，又可長些識見。

拿定了主意，他有煉丹之術，路費不愁。他發了游興，次日到北新關，僱船到湖州。泛太湖，登洞庭山，得食山上所產的楊梅，真異品也。時正六月，洞庭紅尚還未熟。又食沙瓜，即西瓜也，其大如斗。剖開，內中無瓢無子，滿貯一瓜清水，香甜之美，莫可言喻。

由嘉興複繞到杭城，正值中秋，登城隍山觀潮。錢塘江每日有潮，一年只八月十八大潮一次，水聲如萬馬奔騰，浪頭高有千仞。是日有弄潮子弟，合城男婦大小住觀，亦一異景也。

次日，出錢塘門過江，自西興抵會稽。走山陰道，真如身在畫圖中。探禹穴，又到天台縣，過藍橋，游天台山，在各寺中玩賞了數日。到象山，游雁宕，真好一個去處。昔日林霽山有一首律詩道：

驛路入芙蓉，秋高見早鴻。

藹雲飛作雨，海日射成虹。

一水通龍穴，諸峰盡佛宮。

如何靈運履，不到此山中。

王十朋也有一首絕句道：

歸雁行飛集澗阿，不貪江海稻粱多。

峰頭一藹雖奇小，飲啄偏堪避網羅。

【引此二作，有意伏後鍾生隱居於此張本】。

又游賞一線天、珍珠市等跡，把浙江各處名勝之地都游遍了。他不拘歲月，但遇有好山水，便多住些時。自饒州出江西，到吉安，過江看文筆山的文竹，天下做筆管之竹皆產於此山。又到南昌，登滕王閣，游鐵柱宮。復順流而下，過鄱陽湖，上小姑山，覽彭澤之景。到匡廬，登廬山，上香爐峰，游白樂天書院。又重溯流而上，到南康府，城中十戶有七八家賣紫石硯。

歷十八灘到贛州，過大庚嶺，正遇梅花大放。過嶺到南雄，廣州、肇慶都歷了，渡海到瓊州。復回到潮州，謁文公祠，看湘子橋鱷溪。又遇夏月，食鮮荔枝，天下之果以此為勝。

將粵東景致游遍了，由灘河入閩地到汀洲，至泉州看洛陽橋。已是深秋，見秋海棠高有丈餘，圍及二三尺。上四府人物風俗還有可觀，下四府皆綿蠻口舌，悉深山老箐，並無佳致。猿猴孔雀徧滿山谷，無心游賞。遂折入廣西，也遊玩了些時，見了些異言異服之類，不可名狀。因多瘴氣，遂自建昌入雲南永昌界，至大理，登點蒼山，又看洱海鹽井。方到了滇城，登眺金馬碧雞，泛滇池，游羅漢山。

天下之水皆源細流大，惟昆明之水源大流細，故名之曰滇池。游過了，從曲靖食木瓜梨，過滇南勝境，入貴州界，也游了旬月。到了慎遠府，隔河慎遠衛屬湖南所轄。他步履了萬餘裡，到此上了口子船。自灘河順流直下，沿途見了沈香船銀壺山許多古跡。數日即抵常穗，特往衡州，登眺南嶽，看迴雁峰。又到永州看石鏡，到武當山朝真武看金殿。

賞玩了幾日，到荊州拜關夫子。真像一部長髯，俗畫須五綹者，或壯年時如此耳。到岳州，登君山，謁二妃祠。矙洞庭，水光接天，一大觀也。過湖抵武昌黃鶴樓下，泊舟登岸，覽省會之勝。到承天府看興獻帝陵寢，至黃州看赤壁。顧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不勝慨嘆。

楚地全游了。由三峽之蜀，過巫山高唐，觀灩澦堆、魚腹浦，看武侯八陣圖，嘆羡遺跡之奇。看那三峽之水，真有一瀉千里之勢。兩岸奇異之景，不能盡述。惟兵書峽獨異，遙見山巔有書一冊，遇風則篇篇翻轉，風止仍自合。奈在萬仞之上，人不能歷。到了重慶，復從陸路至成都，誠所謂天府之國了。

重到峨帽謁本師，已經羽化，不勝有物是人非之感。又去游了雞足，回來由雅州過江走棧道。【千古險途，到今削成千坦大道，此功真利於萬世也】出漢中到故鄉來，年豐物阜，不禁色喜。過西安到華陰，上西嶽。因戀故園風土，住了年餘。

偶然遇著一個少林寺出來雲游和尚，二人甚是投機，偶談及房幃之事，道士把養龜采戰之術傳了他。【伏後傳童自大】兩人同出潼關，到河南遊了中嶽。和尚別了回寺，道士取路往濟南。轉北到泰安州，風景又為之一新。

又登東嶽，復折入山西，游太行雁門，到五臺看文殊菩薩殿宇。至渾源州上北嶽，回入北京界，到真定參大佛。又到了昌平，看天壽山諸陵。游了游西山諸境，纔到了京城。進彰儀門，到報國寺住下。

那報國寺雖名曰寺，做各色買賣的填塞於內。凡各省來京的官員，或閑游之人，寺中皆有房租住，這道士也就在內租了間房子養靜。他租的就是萬緣和尚的房子。萬緣見他一表非俗，飄然有仙氣，十分相敬，常陪他談講，他無所不知。後知他有房中秘術，要想求教他，故時時親近，常常奉請。兩人頗甚投機，權已按下。

且再說那姚澤民自奉旨往廣西省親，那桂氏不但無惜別之意，反私心暗喜他這遠去了，歸期尚不知何日，更好放膽行樂。但是萬緣到佛堂來住，他便備下珍餚美酒，只到定更時候，姚步武或來弄過去後，或是不來，便叫素馨約了他進來。二人併肩疊股，摟抱著頑耍，飲酒說笑。有幾句話寫他二人，道：

渾似目連救母，宛如柳翠逢僧。

翡翠衾中，桂氏胯間，劈破一雙菡萏；鴛鴦枕畔，萬緣項上，平分半個葫蘆。

桂氏道：『你大頭因甚不似小頭光？』

萬緣道：『你豎嘴為何不如橫嘴緊？』

萬緣道：『你上口櫻桃，下口包含紅芍藥。』

桂氏道：『你毛頭刺粟，光頭色似紫葡萄。』

萬緣道：『你上口含我舌，下口含我陽，被我佔盡便宜。』

桂氏道：『小頭流出膿，大頭流出汗，看你吃盡大虧。』

萬緣道：『我在上你在下，搗碎你花心方休。』

桂氏道：『我以逸你以勞，箍出你腦髓纔住。』

桂氏道：『男兒陽物，那裡及得你這驢陽？』

萬緣道：『我徒弟粗臀，怎能似得你這妙牝？』

桂氏道：『千般寶玩，怎如驢腎可開心？』

萬緣道：『百味珍饈，難比紅蝦能悅口。』二人酒興一濃，便黏做一處。桂氏雖好淫而不耐戰，禁不得他的紫筋矛分花癢撓，及至上身，不多工夫，就遞了降表。猶如那好飲而量窄的人，見了酒就流涎，吃不上三杯，便酩酊如泥。

惟有香兒生得身子壯實，可稱勁敵。同萬緣有幾合潑戰，間或萬緣回寺裡去，桂氏便叫盛旺來補空，總是他這身子一夜也不肯獨宿，陰戶半宵也不許空閑，真如在極樂世界中過日子。

這幾個丫頭托主母的餘福，也幾幾成了散仙一股快樂。

只那裘氏同那八妾十婢，與姚澤民朝歡暮樂了幾年，忽然一旦分離，也不像去了個兒子，竟像死了個丈夫。茶慵飯懶，淚眼不乾。大家坐著閑話，但提起他來，就不住墮淚。後來想了個排解之法，把家中的僕婦們叫了上來，講新聞說白話釋悶。

說了幾日，這些婆娘所知有限，沒得說了，就叫他們將鄙穢粗淫的話只管謅著說。那些婆娘要奉承夫人歡喜，無般的不說出來，卻都拙口鈍腮，頭上一句，尾上一句，支支離離，說得總不入耳。說了些時，連這謅話都謅不上來了。

內中有一個常氏，是裘氏陪嫁的僕婦，生得薄薄的兩片嘴脣，密縫著一雙色眼，能言善說，口舌便俐。當日姚華冑在家時，常上下傳話便是他。他專會無中生有，得不的一點風兒就是雨兒。但是下邊有甚麼話，他便到上邊添出許多枝枝葉葉，告訴主母。眾家人都恨他，贈了他個美名，稱為長舌婦。

他圖得主母的歡心，小意殷勤，無所不至。早來晚歸，強拿強做，強說強笑。裘氏也著實愛他，分外抬舉。他的男人隨姚華冑去了幾年，他常在上邊上夜，間或也還回去，他也被姚澤民錄過的。姚澤民知他是裘氏心腹，故千方百計弄上了他，在內中做個線索。

一日，裘氏同眾妾閑話了一會，心上懮悶，叫長舌婦來說笑話，他就隨口謅了一個。裘氏道：『不好，你不管粗的淫的，只要有趣，說了我們聽。』長舌婦想了一想，道：『我說這個笑話，眾位嫡娘聽上興來，不要怨我。

一個小媳婦子站在門口，看見一個叫驢跳那草驢。爬上去左戳右戳，再戳不著門，弄不進去。他心裡急得了不得，見一個小孩子手上架著個麻雀兒走了來，他叫道：『小人兒，把麻雀我替你拿著，你把那驢子替他送進去。』那孩子也高興，就把麻雀遞給他。他一把攥住，那孩子去把叫驢的膫子扶著，對了門。那叫驢狠狠的往裡一送，進去了大半截。那小媳婦子把牙一咬，渾身替他一趲勁，不覺把個雀兒攥死了。那驢子聳了幾下下來，那孩子要雀兒。這媳婦子張開手看時，已攥扁了。那孩子哭道：『你叫我掐驢子日屄給你看，你把我的雀兒都攥死了。』那小媳婦羞得跑進屋去，過路的人聽見了，傳為一個笑話。』裘氏笑得了不得，說道：『就是這樣有趣的，你想著說。』眾人都笑了一陣，芍姐笑向菊姐道：『你每常可這樣趲勁？』菊姐笑道：『我倒沒有趲勁，我聽見二爺說他同丹姐姐初弄的時候，你倒急得咬牙來。』兩人嘻笑擰掐著頑。裘氏道：『你們不要鬧，叫他再說。』常氏笑著說道：『

一個女兒臨嫁，叫陪嫁的丫頭道：「我聽見人說，頭一次弄的要疼，我怕受不得，你夜裡醒睡些，我要疼得很，你來替替我。」那丫頭歡喜得了不得。他夜裡留心聽著，到了半夜忽聽得姑娘哼著叫道「丫頭」。他忙走到床面前道：「姑娘可是叫我來替麼？」那姑娘道：「不是。你把梳匣子裡的抿子拿了來。」那丫頭谷都著嘴道：「半夜三更要抿子甚麼做？」那姑娘顫著聲兒道：「你拿抿子杆，把姑爺的兩個卵子都替我抿進去罷。」』把眾人笑得一仰一合。蓮姐笑著道：『水仙，你姨娘叫，你拿抿子呢。』臘姐道：『抿子我倒用不著，叫碧梧尋個棒槌來與你罷。』大家又笑了一回。

裘氏道：『你就說這樣有趣招人笑的好。』常氏道：『春姐眼睛紅紅的害眼，我說個害眼的笑話罷。

一個女人屄裡頭生了個毒瘡，疼得了不得，叫男人去請醫生。男人說：「我知道甚麼醫生會醫這東西，叫我那裡去請？」女人說：「他必定有招牌，你去尋就是了。」男人只得去尋。一個眼科他家中那日有事，不曾掛招牌，就橫放在門外的櫃檯上。那男人猛看見招牌上畫的眼睛直豎著，想道：「這必定是醫此道的了。」遂請他到家。那眼科道：「須得看看，纔好用藥。」那男人同女人商議，這東西如何好與他看？沒奈何，叫女人爬在床上，蹶著屁股，將帳子掀開一縫，請他看。那醫生當是看眼睛，先將一個指頭按按，看可臉熱，不想一下正按在那東西裡頭去，將指頭進去了半截。那醫生縮迴手，往外就跑。那男子拉住他，道：「請你看病，怎麼要跑？」那醫生道：「爛成了這麼個大洞，連眼珠子都沒有了，還看甚麼？」』眾人笑得跌跌滾滾的，雪姐問榴姐道：『你的裡頭有眼珠子沒有？』榴姐笑道：『我倒沒看見你裡頭的眼珠子，那日倒見你的一朵大花心，幾乎被二爺搗碎了。』大家笑著。

丹姐道：『你再說。』常氏儘著想，裘氏道：『說就說罷了，拿班做勢的。』常氏道：『哎呀，我又不是個笑話口袋，打開了只管往外抖，也等我想想。』忽然笑道：『我想起一個好的來了。』

一家子的老婆，一個錢也不肯給男人用。那漢子想塊肉吃也不能夠，想了一個計策，總不同老婆幹事。那老婆急了，問他，他說：「我不知甚麼緣故，把個陽痿了。前日叫醫生看，他說這不是病，不知得罪了甚麼鬼神，須得三牲香紙還個願就好了。」老婆說：「這是要緊的事，你怎麼不早說。」忙取了些錢，叫買三牲紙馬來，安排停當，對男人道：「你上香，我祝贊。」那男人才上香，他在傍邊祝道：「一炷香，保佑雞巴硬似槍。」男人道：「太硬了。」老婆說：「我好容易花錢費鈔的，也要這樣纔好呢。」

裘氏同眾人嘻嘻哈哈笑個不住，丹姐向眾人道：『你們可都愛這硬似槍的？』雪姐笑道：『嫡娘，此時就有個皮條軟的給你救救急，你也情願，還想要呢。』榴姐笑著接口道：『雪姐姐就說的，丹姐他屋裡放著老爺的一杆手槍，他難道不會用他，稀罕那皮條做甚麼？』丹姐道：『那我用不著，你兩位若愛，我就奉送。』常氏道：『眾位不要鬧，我又說了。』都纔不做聲，他道：『

一個女孩子出嫁，纔十四歲，女婿有二十多歲了。娘怕女兒小，禁不得，囑那陪嫁的丫頭道：「你每夜聽聽看姑爺姑娘成親是怎樣的。」到了回九，他娘問丫頭道：「我叫你聽，是怎樣來？」丫頭道：「頭一夜，聽見姑娘叫疼，這兩夜姑爺又叫疼。」他娘驚道：「姑爺為甚麼叫疼。」丫頭道：「說是姑娘把姑爺的屁股扳破了，故此叫疼。」』眾人聽了，眼淚都笑了出來。臘姐笑向桂姐道：『那日二爺在你房裡出來，向我說屁股疼，原來是你扳的。』正說著，常氏往外要走。裘氏道：『你往那裡去？』常氏道：『我嘴說乾了，吃口茶來。』裘氏道：『不許去。』叫秋月倒鍾酒與他吃了，又叫再斟給他。

春花拿了個碗，倒了一碗來，道：『夫人，這鍾子不濟事，這碗酒叫他吃罷。』裘氏笑著點頭。春花拿過他叫吃，常氏道：『春姐，我吃不得急酒，放著，我慢慢的吃。』春花道：『夫人賞你的，等你慢慢的吃，你好嬌貴的性兒，你纔罵我爛了眼珠子，我且官報私仇著。』拿起碗向他嘴裡一灌，他只得一氣吃了。抹著嘴，哎呀哎呀了幾聲，瞅著春花道：『君子報仇待三年，小人報仇在眼前。』又道：『我說個吃不得急酒的笑話罷。』

一個寡婦要嫁漢子，要尋個大膫子的。想道：「我聽見人說，男人鼻子大膫子就大。」他一日看見個大糟鼻子的人，愛上了，央人去說要嫁他。那人就娶了他去。因眾人來賀喜，多了兩杯，醉了睡著。這婦人見他不醒，心裡著急，解開他褲子一看，鼻涕般一個小膫子。那婦人急得沒法，見他鼻子大得有趣，就脫了褲子，跨在他頭上，把陰門扳開，套在他鼻子上一陣揉，揉得那騷水長淌，一陣一陣淌在他嘴裡去。他還當是灌酒，說道：「慢些慢些，我吃不得急酒。」

大家又笑了一陣。菊姐道：『今日是桂姐姐的壽日，你有上壽的笑話兒，說一個。』裘氏道：『是呀，我就忘了，丫頭們，快收拾酒，晚上替桂姐上壽。』常氏笑道：『我倒有個上壽的笑話，說給眾位聽。』

一個公公生日，三個媳婦來上壽。大媳婦一手抱著個孫子，一手送酒來敬。公公喜道：『好好。』賞他一疋綢子。婆婆問說：『這是怎麼個好？』公公說：『他是個女人，右邊抱著個兒子，女傍著個子字，是個好字。他說公公好，故此賞他。』二媳婦頭上戴了個大醬篷，過來敬酒，也叫賞他一疋。婆婆又問。公公說：『寶蓋頭底下著個女字，是個安字。他說公公安，故此也該賞。』第三個媳婦光著下身，拿個筆帽兒插在陰戶裡，過來上壽。公公大笑道：「賞他兩疋。」婆婆怒道：『這叫個甚麼樣子？倒還多賞他。』公公道：『你不知道，一個圈兒裡頭又是一個圈兒，是個回字。我時常懮他，故此多賞他。』說得眾人都笑了。芍姐道：『你這會子怎說得沒力氣了，聲氣放大著些也好聽，嬌聲嫩氣的，要是聾些，還聽不見呢。』常氏道：『我這樣粗喉嚨大嗓子，還怕聽不明白？要是聾子，就再說高些，也是聽不見的。』笑道：『我倒提起個聾子的笑話兒來。』

一家的公公是個聾子，連打雷也聽不見。一日，見外邊失火，問道：『媳婦，是那裡失火？』那媳婦把他的屁股溝子一摸，他說：『哦，是後載門。可知是那條街？』媳婦拉著他的手往胯下一摸，他道：『是臭水溝。不知是甚麼人家？』媳婦拿手把口子摳了一摳，送在他鼻上，他聞了一聞，道：『原來是賣臭鯗魚那家人。』道：『他不知有甚麼壞處，就遭天火燒？』媳婦伸手捏捏他的膫子，又捏捏他的兩個卵子，他道：『該燒該燒，一杆秤用兩個秤錘，這樣傷天理，還不該燒麼？』眾人正笑著，他又往外走。裘氏道：『你又往那裡去？』他道：『我方纔吃多了些，一時屁急了，我去放了來。』裘氏疑他躲懶，叫春香拉住他，道：『你有屁就在這裡放。』他果然放了個大響屁。眾人大笑道：『這也抵得個笑話。』常氏道：『我又想起個放屁的笑話來了。

一船人過渡，內中一個婦人一個和尚。那婦人偶然放了一個臭屁，眾人罵道：『是那個沒廉恥的，放這樣臭屁？』那婦人羞得臉脖子通紅。那和尚知道是這婦人，忙道：『列位休怪，是小僧一時失錯。』眾人見他承認，便道：『你這和尚好不知趣，瘟臭得熏人。』那婦人感激得了不得。到了岸，眾人都去了。這婦人叫住和尚，道：『多謝師傅替我遮了羞，沒甚送你的。』身上解下個香袋，道：『這個謝師傅罷了。』這和尚拿了回來，放在枕頭底下，每日早晚拿出來聞聞，叫道：『心肝好香。』被他徒弟聽見了，道：『甚麼東西？每日心肝寶貝的。』那日，他師傅出門去了。他到了房中，枕頭底下一翻，是一個香袋，想道：『不知是那個情人送他的，我且耍他一耍。』拆開，把香料掉了，裝了一塊乾屎橛，仍舊替他放好。晚上師傅回來，就去拿香袋一聞，道：『心肝好香。』再聞了一聞，有些臭氣，他笑道：『心肝，你又放屁了呢。』

說完了，就往外跑。眾人笑著叫，丫頭們道：『快拉他進來。』眾丫頭也巴不得要聽，把他推推搡搡的推了進來，他道：『我說了這半日，也讓我歇歇氣兒。』裘氏道：『也罷。你再說一個罷。』常氏道：『還有個和尚的笑話，也說了罷。』

一個和尚同人過渡，見那河沿上一個女人蹲著洗萊，褲子破了，把個屄全露著。那和尚道：『女菩薩，你露出命來了。』眾人笑道：『一個屄，你怎麼叫做命？』和尚道：『列位在家人看見這東西不值甚麼，我小僧出家人見了，就如命一樣。』芍姐笑向雲姐道：『那和尚見了女人的像命一樣，你要見了那小和尚，大約也就像命了。』雪姐笑道：『只怕你見了，連命還不要呢。』桂姐道：『不要爭，此時要有一個小和尚，大約大家都是命一樣的。』眾人還要他說，常氏道：『有還有些，留著時常解悶，一下說完了，改日還說甚麼？這時候也晚了，夫人同眾位嫡娘也該上壽去了。我也該歇歇了。』蓮姐笑道：『還早呢，你再說個放屁的笑話我聽，饒了你罷。』裘氏道：『你要有，就說一個罷。』常氏道：『我只說這一個的，再不說了。』

也是眾人擺渡。內中一個娃子放了個屁，眾人罵起來。一個小夥子挨著那娃子坐著，聽見是他，說道：「不要罵，是我放的。」過了河，那娃子拉著他到家，說道：「多謝你在眾人跟前遮了我這場羞，我沒得報你，同你弄弄罷。」那小夥子巴不得，就同他弄起來。誰知這小夥子膫子又大，本事又強，把個娃子弄得白眉瞪眼，大張著嘴。他嚇了一跳，抽出來，往外飛跑。遇見個熟人，問他道：「你為甚麼這樣慌張？」那小夥子道：「不好了，不好了，我把個放屁的肏死了！」眾人笑道：『怪不得你放了那樣個大屁，也想人肏死你呢。』眾人道：『你再說一個。』常氏道：『我說過只說這一個的。』眾人道：『這是蓮姐叫你說的。我們眾人還要你說一個纔罷。』眾人都站起來圍住他不放，他沒奈何，笑道：『罷了，我就再說一個。

一個人家，男人出門去了，只姑嫂兩個，東西屋子住著。這嫂子同隔壁一個男人偷上了，在板壁上挖了一個洞，約定沒人，他敲小手磬，就叫那男人把膫子打洞裡伸過來，他就著弄，也弄了多次。一日，那小姑子到他屋裡來，兩個人說笑話兒頑，嘻嘻哈哈笑了一會。那小姑子看見桌子上放個手磐，章過來敲了兩下。隔壁那男人聽見，只當是約他，忙把膫子伸過來。那小姑子是個女兒，從沒見過，嚇了一跳，問嫂子道：「這是個甚麼東西？」那嫂子沒得答應，只說道：「不要怕，他是來聽我說笑話的。」

把個裘氏笑得了不得，眾人笑著，這個把他一掐，那個把他一擰，道：『叫你說個笑話，把我們比做膫子。』他也笑著偷空跑了。

裘氏同眾人到百花樓上吃了一會壽酒，長舌婦也在傍服事。眾人道：『你會說笑話，必定會唱曲子，你唱個我們聽聽。』長舌婦道：『這我可不會。』丹姐道：『這除非夫人吩咐他，我們的面皮小，叫他不理。』裘氏笑著道：『你姨娘姐姐們既這樣說，你就胡亂唱一個罷，難道是求你的文麼？』長舌婦笑道：『我那裡會唱，我只會個《倒搬槳兒》，恐怕唱得不好聽。』丹姐道：『何如？我們叫你唱，就說不會。夫人吩咐，就說會。你揀粗粗的唱，唱得不好，唱一夜也不饒你。』長舌婦道：『姨娘姐姐要聽粗的麼？有有。』纔要張口，眾人道：『你且吃一鍾，把喉嚨沖開了好唱。』叫丫頭們倒了兩鍾給他吃了。

他拍著巴掌，唱道：姐在房裡繡花鞋耶，繡出幾椿故事來耶。

麻籃簸籮裡翻針線耶，一下翻出個大雞巴來耶。

好怪哉耶，坐在家裡發橫財耶。

唱的眾人都笑了。菊姐問蓮姐道：『你可有發這樣橫財？』蓮姐笑道：『我雖沒有發這橫財，大約個個心眼兒裡都想這橫財呢。』大家說笑了一會，又叫斟杯酒給長舌婦吃。

他道：『酒是一滴我不吃了，寧可再唱一個，饒了我罷。』眾人道：『也罷，你再唱，就像先前那樣的就罷。要唱得不好，唱了還要吃。』此時長舌婦的酒已有十分，晃晃蕩蕩的唱道：姐在房中把頭低耶，自已看見自已的屄耶。

屄毛好似黃稻草，屄心好似倒冠子雞耶。

倒運的屄水濟濟瘟臭的耶，幾時纔見那東西耶。

眾人笑了一陣。拉住他，又灌了兩杯。他站不住，一交跌倒，吐了一大灘。大家頑笑了一會兒各散。

一日，裘氏正悶坐得無聊之極，眉頭蹙著，嘆了兩聲。到堂屋中散步散悶，聽得春花、秋月、長舌婦三個嘻嘻哈哈頑成一處。走去一張，見他三個人都在地下滾。秋月按著長舌婦，笑說道：『春姐，你在他腰裡搜。』春花果然在他腰裡去搜，長舌婦兩手捂著腰，不容他搜。

你道他們搜甚麼？

長舌婦的男子去了幾年，他這樣個騷淫婦人可能久違此道他想了個妙法。煩人去買了個牛尿脬來，假說要裝東西，他拿到房中，【試猜買了何用？】端詳了一會，左量右量，又將下身就了就，量定了尺寸，拿剪刀剪開，用倒扣針兒細細縫起。縫完了，拿嘴一吹，有一圍粗細，六寸餘長，亮錚錚不硬不軟的一根寶物，【文章比角先生又深一層。】心中大喜，根下用一根新頭繩紮緊，夜間以為消遣之具。不用時解開頭繩放了氣，裝在腰間鈔袋內。因心愛之甚，美其名曰牛親哥。

這日，他三個在後院中說閑話頑笑，春花問他道：『嫂子自從二爺去了我們每當偶然興發，急得要死，想尋個趣人兒，又不出去。你常在外邊走動，你這東西肯撇著他麼？想是差不多被人磨出繭來了。』長舌婦道：『放你的屁，漢子是容易偷得的？倘偷著個像樣的，不枉捨身一場。若偷個不濟的，推又推不去，弄得又沒味，可是人說的，十個姐兒九個肯，只怕男人嘴不穩。這些沒良心的漢子，他偷了女人，以為得意，那裡還顧人羞恥？四處張揚，實在受用不曾得，只添了一個醜名兒。』秋月道：『單是養漢人的會撇清，那日我見你同二爺弄著，叫到青天雲裡去。那個浪樣子，連我看著都肉麻得了不得，寒磣死了。你是忍得住不偷漢子的？我是說實話，只是夫人不許我們出去，若是容我，我偷個樣兒給你看著，管他大小，強如沒有，不要說怕張揚得人知道，那怕他九門上掛了榜，還不在我心上呢。』長舌婦笑道：『沒臉的騷奴，就這樣騷發，實不瞞你，我有一個牛親哥同我做伴兒，不然如何過得？』秋月道：『這姓牛的是個甚麼人？我們這樣大門第，他怎麼進得來？』長舌婦笑道：『牛親哥在我腰裡帶著，那裡是甚麼人？』春花道：『大約是你說謊，我就不信。果然是甚麼東西，給我們看看纔是真。』常氏笑著向腰間取出來，吹脹了，捏在手中，道：『你們看這牛親哥可好？』春花見了，劈手就搶。長舌婦忙一下捏扁了，裝入鈔袋內。

秋月道：『你這樣沒廉恥的，你也受用夠了，就讓我們用用何妨，那裡就弄壞了你的？』長舌婦道：『甚麼話？他就是我漢子一樣，難道我的漢子也肯讓你們麼？』秋月一下按倒，春花就去搜，長舌婦又不放手，故此笑滾在一處。

裘氏見他們這樣頑法，不知是做甚麼，就走到跟前。

他三人見夫人來了，纔放了手，站起來。

裘氏問道：『你們三個在這裡做甚麼，滾在一處？』春花指著長舌婦道：『他腰裡帶著個牛親哥，我們要看，他不肯，故此在這裡奪他的。』裘氏不懂，問長舌婦道：『牛親哥是個甚麼東西？』長舌婦笑道：『夫人不要聽他嚼蛆，那裡有甚麼牛親哥？』秋月道：『你在夫人跟前還敢說謊，他先拿出來，我們都看過了，這會兒又說沒有。』裘氏笑著道：『你兩個搜出他的來看。』春花就一把抱住，秋月就向腰間去搜。長舌婦因夫人吩咐，不敢強，被他在鈔袋內搜了出來，遞與裘氏。

裘氏見是尿脬縫的個扁東西，不認得是甚麼。說道：『這是做甚麼用的？怎麼叫做牛親哥？』春花道：『我吹給夫人看。』接過來吹脹了，捏著根下硬邦邦的，笑道：『這是他的漢子，因是牛尿脬做的，故此叫做牛親哥。』裘氏笑得眼睛一縫，【喜極之志。】伸手取過來，氣一放，又扁了。裘氏也用口一吹，脹了，捏著笑道：『拿來入官。』遂捏著走回房中，收在褥子底下。過了一會，長舌婦進來。裘氏笑著問他用法，他知夫人要試驗了，說用頭繩將根紮住便不癟，或用手持出進，或是紮在枕頭上騎在上面，自己抽動亦妙。【補他自用時所無。】裘氏點頭會意，晚間如法作用。正是：

嬌兒一去歸何日，且把牛哥暫解饞。

弄了一會，雖覺有趣，全要自己費力，不能遂心。用過幾次，也就覺無味。時時刻刻想那孝順兒子。

再說那幾個妾中，惟獨菊姐年小，偏他更加騷浪。姚澤民在家時，也同他弄的次數多。姚澤民去後，別人雖想，還強自排解，惟獨他茶裡飯裡，睡中夢中，無一刻釋懷，眼淚不知流了多少，竟有個淚盡繼血的光景。過了些時，茶飯都減，懨懨成病。真是：

憔悴了含宿雨梨花貌，瘦損了舞東風楊柳腰。

裘氏一日走去看他，問道：『菊姐，你是怎麼樣的了？』菊姐也不答應，只長吁了一聲，眼淚滿面。裘氏道：『你不過是想他二爺，但那知那冤家他幾時纔回來，你這樣癡癡的想，豈不送了性命？只好自解自嘆些罷了。』說到這裡，由不得也掉下淚來。這是：

愁人莫對愁人說，惹得愁人展轉愁。

菊姐愈覺傷悲，說道：『夫人，我想還是小事。我夜夜夢見他來同我睡覺。及至醒來，還是孤衾獨自，因此越覺傷心。』裘氏道：『這是你心想邪了，自已秉正著些方好。我看你這病，大約合了《牡丹亭》上的一句了，陳最良對春花說，小姐這病是《詩經》上起的，還用《詩經》去治。經上說，既見君子，雲胡不瘦？小姐這病，得抽一抽就好了。你這病也得抽一抽纔得好呢。』菊姐也破涕成笑，道：『尋這個君子就難起。』裘氏也笑道：『如今世上真君子原難得，我有個姓牛的假君子，拿來給你抽一抽罷。』又笑向桂姐道：『還得你替他醫治呢。』裘氏回去，叫長舌婦將牛親哥送與菊姐，並授他所用之方。因他病弱，自己不能動，叫桂姐替他作用。

他原是心想成病，古人說，心病還須心藥醫，況他的病乃淫也，非情也，得了牛親哥作伴，悶來就拿他消遣，心開了，病也漸愈。【八人中獨寫菊姐如此者，百花皆畏日曝，烈日中無有不蔫者，惟菊越經日色愈鮮艷。黃者更黃，紅者更紅，故寫他更愛日耳。】不日到裘氏處來道謝。裘氏笑向長舌婦道：『不想你的牛親哥竟會行醫。把菊姐的病竟醫好了。』長舌婦道：『原有個笑話兒。一個人的膫子太軟，到賣春藥鋪子裡去買藥，那賣藥的教他把藥搽上，說道：「你不用到家，他就會硬起來了。」那人忙住家走。離家尚遠，膫子十分硬脹。他一把攥住，贊道：「好郎中，好郎中。」這牛親哥原都是會行醫的。』大家笑了一場散了。

這裘氏日間叫人說粗淫不堪的笑話，以為歡樂，大家嘻嘻哈哈的笑著，倒也混過去了。夜間想起那些淫話來，越發一刻也睡不著。每夜無眠，日裡精神倦怠，眉頭緊鎖，短嘆長吁。

一日，長舌婦在傍勸道：『夫人青春年少，正好享福，何苦自己煎熬，二爺一年半載自然回來，夫人可耐心些，不要懮壞了身子。』那裘氏忍不住墮淚，道：『你是我心腹人，你叫我這孤棲如何受得？』忽嘆了一口氣，道：『倒是你二奶奶好，他丈夫去了，毫不在心。我見他比當日更歡歡喜喜的，我學不來，奈何？』長舌婦鼻中冷笑道：『二奶奶麼，他有。』連忙住口。【寫得情理入神。】裘氏道：『你這老婆有話怎不說完，只說半截？他有甚麼？』長舌婦道：『這話有干係的，所以不敢亂說。』裘氏道：『呆老婆，你對我說，怕甚麼？』他走近前，低聲道：『二奶奶有我們家供養的大師傅同他作伴，他還想二爺做甚麼？』裘氏瞪了一瞪，道：『真有這些事麼？』長舌婦道：『我不眼見，怎敢亂說？我見的多次了。我但是回去得遲些，黑影子裡常瞥見素馨同著大師傅進二奶奶房裡去。』裘氏道：『他是個大和尚，也幹這樣的事？』長舌婦笑道：『單是大和尚纔肯幹呢。』裘氏想了一想，道：『你今晚留心去打聽，須看得實了，快來回我。』長舌婦答應，到落日之後，他打聽去了。

裘氏叫了八個妾來，笑道：『你們可知道一件笑話。』眾人道：『不知是甚事？』裘氏道：『方纔常老婆說，二娘子養著我們家供養的大和尚，我還疑心不信，他說得千真萬確。我叫他打聽去了，若果有這事，我們普現供養著的，為何只他一個人佔了去取樂？我們同去叫那禿驢來，叫他拿小和尚供養我們，省得獨守孤幃，睡夢不安的，你們心下何如？』那些眾人一個個的笑逐顏開的道：『夫人的高見可有錯的？這是極美的事，我們敢不跟著做？』裘氏大喜，遂把十個丫頭也叫齊了，專等長舌婦的回信。大家吃著酒說笑，到了一更將盡，只見長舌婦笑嘻嘻的來了，裘氏問道：『打聽得怎麼樣了？』他道：『等到這麼晚，纔見素馨同他進去了。關了門，我纔來回話。』裘氏站起，道：『多點上幾個燈籠，我們大家同去。丫頭們，你說我得了急癥將危，叫請二奶奶快來。又吩咐道：『丫頭們把燈籠用袖子蓋住，不要露出光亮來。等他一開了門，然後一擁進去，到他房中，就做手腳不及了。』【觀裘氏，怎一個聰明女子，古雲，盜亦有道，婦人偷漢亦有一番機智。】長舌婦應諾，先去敲門。敲了幾下，聽得素譬問道：『三更半夜，是誰敲門打戶的？』長舌婦道：『夫人得了暴病，十分危急，眾姨娘姐姐叫我來請二奶奶。大奶奶已先去了，快些開門。』素馨到房中向桂氏說了。

桂氏向萬緣道：『我不得不去，等夫人略好些，我就回來。叫素譬青梅跟我去，留香兒綠萼陪你。』遂拉過被來，將他連頭上下蓋好，在床裡起來，一面穿著衣服，對素馨道：『你去開門叫他進來，我問他是怎樣的來？』素馨走出去，纔把門一開，忽見五六個燈籠一亮，夫人在前，八個妾在後，一群丫頭圍繞著，驚得魂飛魄散，轉身跑，口中不住的大叫，道：『奶奶，夫人來了。』桂氏聽得，也魂不附體，衣裳還不曾穿完，裘氏同眾人已到房中。燈光照得如同白晝，房裡擠得滿滿的人。桂氏嚇得面色如土，腳也挪不動，話也說不出。睜著兩眼望著裘氏，見他雖是一臉笑容，由不得心中亂跳。

裘氏就坐在床上，一眼見床裡圓滾滾，一床被蓋著，上去將被一揭，見一個雪亮的光頭。【不知是大頭是小頭。】定是那禿驢了，叫眾丫頭道：『你們來把這被好好的替我抬了上去。』一個妾忙接過燈籠，【細。】眾丫頭都心照，上前七手八腳，抱頭的抱頭，抱腳的抱腳，也有幫在中間的，大家抬著，轟的一聲去了。只有蓮姐菊姐拿著兩個燈籠，同裘氏還在房中。

那桂氏還癡呵呵的站著。

裘氏上前拉住他的手，道：『你不要怕，風流事婦女們誰人不做？我肯來拿你的奸麼？只怪你偏我獨享，且拿他去同我們大家做個喜樂會場再還你。』桂氏纔放了心，雖然捨不得，也沒奈何了。只得答應道：『我不敢叫他去服事夫人。夫人若愛他，我敢不讓麼？』那裘氏笑著，也忙忙去了。

桂氏送到門口回來。素馨道：『哎喲，我的膽子都嚇碎了。』桂氏道：『他怎得知道的？』素馨道：『有一夜，我同大師傅來，黑影裡影影見一個人，雖辨不出模樣，那身段活像長舌婦。今晚又是他來叫門，定是這淫婦搬的舌。』桂氏道：『我先怕他來拿奸，嚇了我一跳。要是這樣拿了去，倒也還罷了。只怕這和尚被這些騷貨耍弄死了呢。』素馨道：『那個奶奶倒不用替他耽懮，他一個不抵二爺兩三個麼？二爺還不曾弄壞，何況於他？』桂氏道：『就算不壞，我們再要同他常常歡會，料不能了。』說罷愀然。素馨道：『去了一個，還有二個呢。奶奶不要煩惱。香兒，我同你叫盛旺去。』香兒同他去了一會，同盛旺進來。

素馨向他道：『奶奶今日心裡有些不受用，你用些力，同奶奶作樂。』盛旺連忙將桂氏抱到床上，替他脫了，自已也脫下，受了素馨的指教，加力服事了半夜。桂氏方有些喜色，不必多說。

眾丫頭將萬緣拾著，如同楊貴妃用大襁褓兜著安祿山洗澡的樣子，一直拾到裘氏床中放下。先那萬緣也嚇了個半死，聽見抬到夫人的床上，知道不但無禍，而且有喜的了。不過是要賞鑒小光頭之意，纔定了心。將陽物攥著，暗囑道：『徒弟，你須鼓起威風，替我爭氣要緊呢。』正想著，聽得一群婦人嘻嘻哈哈的說笑，少刻，又得那夫人嬌聲嬌氣的吩咐道：『趕著收拾酒果在百花樓上去，可鋪一個大鋪，你們都同到那裡去會新人。』又聽見眾人道：『收拾還有一會，夫人且請先享用享用著。』聽得那夫人笑嘻嘻的走到床前，上床來把被掀開，道：『不要悶壞了。你出來罷。』萬緣見左右並無一人，數枝燭花火亮，照見夫人，比桂氏還嬌美，一把抱住，道：『貧僧何福，蒙夫人如此大發慈悲。』遂要替他寬衣。

裘氏笑道：『不脫罷，還要往百花樓上去呢。』萬緣只將他褲子脫下，爬上身，捏著陽物，往陰中就頂。裘氏的此竅甚覺緊澀，萬緣頂了兩下，不能入去。他愛如至寶，縮下身子，用舌頭將唾津把陰門亂舔。

裘氏拉他，道：『你一個誦經念佛的嘴，不當家花花的，怎麼舔這醃髒東西？』他笑道：『怕甚麼？過後漱漱口就乾淨了。那個佛菩薩不從此中出來？道士吃了狗肉還不念天尊？【道士雖吃狗肉麼，未必吃狗屄。】何況夫人的這香美潔淨的妙物。』那裡肯起來，舔得興足了，然後上來，一頂而入，抽了十數抽，方才盡根。他要顯本事，一上手千餘抽不止，一下重似一下。裘氏被他弄得有無窮之樂，口內的嬌聲令人聽得魂消。他丟了數次，說道：『人多呢，你留些精神打發眾人。且起來著。』【不意此淫婦竟有大公無我之心，較只知有己之輩猶勝也。】萬緣也就歇手。

裘氏坐起穿褲，想起和尚的衣褲還在桂氏處不曾拿來，【細極。】叫丫頭打開箱櫃，將姚華冑的衣服鞋襪取出來，叫和尚穿了。【姚華宵此時不知可耳熱眼跳否？】裘氏也穿好，丫頭執燭前導，他二人攜手同出房來。

先他二人高興之時，眾妾都在窗下覷聽。看見和尚這場潑戰，喜得非常，互相稱賀得人。見他兩個出來，一擁著同到百花樓上。一張大花梨圓桌已列著美酒佳餚，十個人團圓坐下。有四句話說這眾婦，說道：

只為貪淫一念，化成百計千方。

同去陪僧閣上，大暨兀該會場。

和尚坐下，舉目細細一看，夫人之外，那八位美人雖然不及夫人之嬌麗，也都有六七分姿色，可與桂氏伯仲。喜得心窩亂癢，又見那樓上的擺設鋪陳，真是富貴氣象。

紫檀桌上，玻璃瓶插著珊瑚樹；螺甸盤中，宣德爐焚著龍腦香。

象牙床，金鉤掛著錦帳；沈香几，玉硯傍著牙簽。

寶鼎中，香氣氛氳；朱燈內，焰光璀璨。

席間器皿盡是精金，座上佳人皆同美玉。

不想這閨閣中窈窕嬌娃，盡化做繡榻上施屄菩薩。

又見樓板上鋪開一個大鋪，知道是要做聯床大會了。正顧盼著，裘氏笑吟吟舉起酒杯，向他道：『你費了力了，且吃一杯酬勞著。』不勝肉麻之至。

這纔是猛和尚片刻思情，勝似那姚華冑多年恩愛。

和尚忙合掌道：『阿彌陀佛，貧僧蒙夫人同眾位奶奶垂青，死亦弗辭，敢說費力？』眾人都輪番交敬，這和尚是無量不濟的，飲了一會，裘氏笑道：『我是偏過你們了，你姐妹們怎麼個來說？』眾人道：『憑在夫人吩咐。』裘氏道：『這要取個公平，纔沒爭講。』叫取過骰盆來，他攢起兩個骰子，說道：『先用兩個擲，擲到誰便是誰起。後四個用一個骰子擲，這就算公道了。除了我數。』將骰子擲下去，數到該雪姐。裘氏道：『你去。』眾人中算他年幼，還有三分羞澀之志，笑嘻嘻的不動。

裘氏向萬緣道：『你不動手，還等人去替他脫麼？』那萬緣得不的一聲，先自脫光，眾人先去裘氏窗下，那是遠觀還不覺，此時覷面近看，好件粗大家夥，怎見得？

紫糨光鮮，青筋疊暴。

緊舉偉長，昂然跳躍。

比姚澤民的粗大許多。各各心中暗喜。萬緣將雪姐抱到鋪上，替他解褲卸裙。見他身材小巧，不敢唐突，輕輕款款，抽不上數百，他已嬌聲告止。

裘氏又擲，數著了丹姐，他是第一個浪騷的，連忙自己解衣，就到鋪上脫光睡倒。萬緣將陽物湊著牝戶，已淫水滂流，只一送，便進去了。萬緣見他是個敵手，用力搗了無數，他丟了數次，尚然不放。

裘氏道：『夜很短，你還讓讓別人呢。』拿起骰子便擲。該是蓮姐。

他等得心中正火冒，走上去，將萬緣在丹姐肚子上生拉了下來，他忙睡倒，兩個就弄。

丹姐一面揩著陰戶，道：『蓮姐姐，你就這麼性急，不害磣麼？』蓮姐笑道：『我再不磣，你大約獨佔到明日天亮了。』弄了一會，裘氏又擲點到菊姐。【此處亦是順晨序而來。初雪姐，冬也。次丹姐，春也。又次蓮姐來，夏也。終於菊姐，秋也。與前遙遙一照應。】過了，一個個點到去弄。直到東方將明，八個人才完了。萬緣看那裘氏不住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扭，知他興尚未足，又上床同他弄了一陣。日映紗窗，方摟抱而睡。

眾人辛苦了一夜，都睡到日午方醒。纔起來梳洗吃飯，裘氏同眾妾留住這和尚，那裡還肯放他出去？萬緣稍有餘空，這十個丫頭同長舌婦都攢著他，求他那一點菩薩甘露，以洗眾人淫焰。萬緣見這些女子都還風騷可愛，也俱點綴了點綴。一日，裘氏同眾妾擁著萬緣嘻笑共飲，裘氏笑向他道：『我素常聽得老爺說你是一個大和尚，經典詩詞，件件都會，你把今日的事，不拘詩詞偈語，作一個大家聽聽。』萬緣道：『我是個淫僧，並不是詩僧，那裡作得來？』裘氏道：『不過作幾句大家頑笑，我們那一個是通的？怕笑你麼？』萬緣笑道：『阿彌陀佛，你們列位，打屁股底下一個眼兒，直透頂門，那一個不通？』裘氏笑著擰了他一把，道：『不要嚼蛆了，快些作罷。』萬緣想了一想，道：『不要見笑，我謅了八句，實道其事了。

懶去看經怕坐禪，但知樂處即西天。』因把裘氏一摟，道：『夫人任我隨心摟，』又笑指著眾妾道：『眾美憑予著意牽。』又摟過裘氏親了個嘴，指著眾妾道：『悶至相攜花底坐，興來疊股象床眠。』復哈哈大笑道：『披毛戴角隨他去，一聽閻羅罪萬千。』裘氏笑道：『你既會作詩，再粗粗的作幾句偈語，要惹得人笑纔罷。不然我們每人罰你一碗。』萬緣笑道：『你們這些惡人，既要我腰間費力，又要我心裡費思，這是何苦也？罷了。』道：『難不住我。』又想了一想，道：『你們大眾聽著。』我到這花叢下榻，遇著你這些施屄菩薩。

人人皆想興闡，個個都思樂殺。

老僧一個怎支持？

除非向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孫行者處事了分身妙法。

咦，陽物變做金箍棒，把你們這些陷空山無底洞全都搗塌。

說罷，眾婦人大笑了一場，一齊把賊禿灌了個酩酊大醉。他乘著酒興，將裘氏按倒，就拉褲子。裘氏也正興動，任他脫去，雙鳧肩飛，弄將起來。

裘氏朦朧著惺眼，顫著聲兒說道：『我的這件東西，被你那小禿驢橫舂豎搗，這樣作踐。你這大禿驢就不贊美他幾句，安慰安慰他？』萬緣笑道：『容易容易。』一面抽著，一面唱一個《駐雲飛》道：妙竅尖圓，緊暖香乾軟賽綿。

邊似蓮花瓣，心裡雞頂冠。

萬卉總鮮妍，何如斯艷？

出進怡然，樂得你燕語鶯聲顫，說甚麼瑤島蓬萊自在仙。

唱完了，一陣亂搗，搗得裘氏哼聲雜著笑聲，眾人看他兩個好一番做作也：牙床兩共寢，羅衾內，摟抱互綢繆，似戲水鴛鴦，穿花蝴蝶，併肩交股，同效鸞儔。

對銀燭，酥胸觀嫩乳，玉杵搗紅溝。

芳舌吐香，粉腮微暈，細腰款擺，尖指頻勾。

嬌聲戰篤，續逞盡風流。

偏喜破脣微笑，惺眼停眸。

更消魂妙態，花心輕點，兩臀緊疊，眉鎖如愁。

情到不能言處，雲雨同收。

右調《風流子》【妙甚。句句是說裘氏，卻句句是眾人眼中看出，身歷其境者反不知也。】他眾人也歡樂了二十多日，萬緣也有些應付不來了，想道：婦人雖然可愛，性命也是要緊。我一個人，如何纏得過這二十多個狐狸精來？我如今要辭了去，他們決定不肯，須尋個幫手來方可。因想到那道士身上，道：他每常講得此道中津津有味。這些騷貨，除非得他來，纔可征服他們。況且我承二奶奶相愛之情，久疏了他，心中也過不去。若弄了這老道來伴著他們，我或可脫身，同他敘敘舊情。

遂向裘氏同眾人道：『我承夫人同眾位相愛，但我一個人，不足以供眾位之欲。我有一個道友，是量中少有，世上無雙的本事。』遂將他如何采戰婦人，如何受用，細述一番。

眾人聽得欲火直冒，說道：『我們不信天下有這樣奇人，這是你要想脫身，放了你去好躲不來。』萬緣道：『阿彌陀佛。貧僧出家人，怎敢打誑語？我承眾位的美情，可敢負心？這是我將他答報眾位恩德的好意，怎倒疑心起我來？若放我回寺去，今晚不同他來，明朝必到。』裘氏向眾位道：『人心是肉做的。你們想，我們的身子都捨與他受用，難道他就這樣沒情？他既如此說，未必是假。』叫人到桂氏處取了他的僧衣來換了。【處處細心照應，一絲不肯漏過。】裘氏叮囑道：『那道士來不來憑他，你是必要來的。不要沒良心，負了我們。』萬緣道：『蒙夫人眾位這樣佈施看顧，貧僧韋馱菩薩是證明。我貧僧若負了眾位，來世變豬變狗，【來世變豬變狗，不如今生做驢。】還想得人身麼？』裘氏叫長舌婦送他出去，到了窗門外，萬緣道：『大嫂，你請回罷，我還看看二奶奶去。』長舌婦也就去萬緣到桂氏處來，桂氏見要和尚衣服帽去，知他必到，正在望他。一見，如同天下落下來一般，忙起身兩手拉住，道：『你去了這些時，我怕淘碌壞了你，把我裡病都想出來了。你剛和這些妖精快樂，心上可還有我麼？』萬緣就親了個嘴，扭著他的香腮，道：『你那裡知道我的苦心，真是身在吳廷心在越。我雖身子同他們頑耍，心裡那一刻放下你來。我恐盼壞了你，故此想尋個幫手來。』遂將尋道士的話向他說了。道：『若得他來，我就可脫身，常同你取樂了。』桂氏摟著他，親親的道：『你有這樣好心，不枉我捨身與你。』萬緣知他這些時等苦了，【雖不甚甜，還不至於苦。】同他上床痛幹了一番。穿衣要去，桂氏道：『你要約了道士來，先到我這裡，等我看看是甚麼個異人。』萬緣笑道：『豈但給你看看，必定先還叫你嘗嘗，我纔同他上去呢。』桂氏笑了笑，那萬緣去了。

回到寺中，眾徒弟問道：『師傅從來不曾去許久，我們又不敢去問，擔心得了不得。』因附在耳朵上低聲道：『把兩位師娘急得每日叫我們去求簽打卦，都說是有陰人纏繞住了，好靈卦，端的是師傅在那裡做甚麼來？』萬緣道：『我承他家供養多年，無可報答。要註釋一部經，【不知可是《嫖經》。】替他祈福，保佑他父子在外平安，家中人口清吉。纔注起頭，因記掛家裡，回來看看。再要去，容易不得回來，你們好生看家。』說罷，到密室裡去，同兩個禿眷作別。

只見兩個婦人，頭髮蓬鬆著，因問道：『你們怎麼頭也不梳一梳，恁個樣子？』二人答道：『久不見你回來了，病都急出來了，還有甚麼心腸梳洗？』萬緣先拉過一個，扯了褲子就弄。內中黏達達的，勉強弄了一度。再弄那一個，也是如此。萬緣已明內中之故，草草了事而已。

你道這是何故？這萬緣大大小小有數十個徒弟，都是那些愚人。聽說他是個有德行的大和尚，真是現在的活佛，皆妄想著一子成佛，九祖昇天的話，把好好的兒子都送來給他做徒弟。

那知他是淫念極重，水早齊行的惡物。徒弟中不管年長年幼，或丑或俊，個個不饒，都要嘗嘗他臓頭的滋味。

他又好弄蔬屁股。此窟如何分得葷蔬？這是他創的一番新論。若是不用唾沫乾弄的便是蔬的，用唾便謂之曰開葷。這徒弟們常常被他蔬弄，內中有一個小徒弟，纔得十二三歲，那日被他蔬弄得十分難禁，大哭著叫，道：『師父，熬不得了，求你開了葷罷！』眾人聽見，互相傳為笑談。

一日，他同眾徒弟在後園中吃酒，有幾分醉意，拿著眾徒弟蔬弄。這個抽幾抽，那個搗幾搗，他酒後興豪，陽物分外雄壯，眾人見他醉了，不敢攢強，都咬牙捱著。正然弄著，萬緣忽然要大解，走到竹林中，蹲了下去。他醉眼模糊，不妨一根竹筍，其利如槍，剛剛戳著他糞門，進去了數寸。那筍尖戳得生疼，大聲喊叫，眾徒弟含笑接耳低聲道：『阿彌陀佛，日蔬屁股的現報了。』他看見大怒，罵道：『這些小禿驢，見我被戳，不來扶我，你們笑的是甚麼？』眾人見他發怒，上前扶起他來，哎喲不住聲，扶入淨室。

這些徒弟都受過他的槍，又恨他，又怕他。後來又見他拐了兩個婆娘，藏在密室，眾人眼中冒火。但見他往姚府去，便有幾夜不歸，前去調戲他這兩個婦人。這婦人正恨萬緣常不在家過夜，見眾弟子來仰攀，他兩人也便俯就。但是萬緣出門，他們夜間吃醉了，幾個淫禿兩個淫婦便做一床，做個亂點鴛鴦譜。

這次見萬緣去了多日，以為他未必就回，大膽打個白仗。恰巧他撞了來家，眾人雖罷戰休兵，那二婦牝中如何一時得淨？萬緣明知是眾徒弟替他代勞，他因有了這些美人，這兩個陋婦也就置之度外，讓眾徒弟們做個替身罷了。

萬緣出來，就到那道士房中相會。坐下，說了一會閑話。

見無人在傍，遞進一句，道：『道兄這些時可曾遇著個好鼎器麼？』道士笑道：『這事不過是機緣湊巧，不是可以強求得的，良家婦女是不敢去淫污他。【有此一語，見得道士之罪可恕。】至於娼妓，他內中蘊了毒，是不敢采取他的。那裡有這樣便宜的物件？』萬緣笑道：『倒有一處有許多。貧僧要薦了道兄去，道兄可有此興麼？』道士道：『請道其詳。』萬緣遂挪過座兒，同他相近，附在耳上，將裘氏眾人的事相告。又道：『這群婦女雖系良家，行同淫妓，奸他也不足為罪。貧僧素守戒律，一個老實和尚，生生被他騙去強姦了，【若以實情論之，桂氏、裘氏確是他二人先奸和尚。】破了我的戒行。他既可以奸得貧僧，道兄也就可以奸得他了。』道士笑道：『師兄被這些婦人強姦的話，貧僧也不敢深信。但請問貴檀越喬梓做人如何？要是盛惠之人，這閨門便不可污穢他的了。』【此語乃為道士出罪者。】萬緣道：『那老檀越年已古稀，弄這些少女在眼前，也就是作孽了。小檀越那不用講，他把庶母烝淫猶其次，連繼母都偷上了，罪當何如。因他同這些婦人作樂，撇了已妻，那二奶奶纔尋了貧僧去做伴。他父子都往廣西去了。後來被夫人知道，又把貧僧拿了去強姦。道兄請想，這種婦人還不該淫他一淫麼？』道士笑道：『據師兄這樣說，這等婦女無恥貪淫，淫他也不為大過。據貧道看來，想是人眾了，師兄孤立無援，要貧道做個救兵之意。』萬緣大笑道：『道兄洞鑒肺腑，此事容或有之。倘不吝駕，何不此時就行。』道士首肯。萬緣叫了徒弟們來，吩咐道：『我約這位道兄同去講解經義，恐一時不得回來，你們將他行囊搬到我屋裡去。』眾徒弟應諾，他二人攜手同行到姚家來。管門人見了那道士，因萬緣是主人供養的活佛，只說是同來的真仙，可敢盤問？到了佛堂，開門進去。時已天曙，萬緣在佛前琉璃內取灼了火點上燈，不住到門口張望。

恰好素馨出來攝信，他道：『那道士來了。你去對奶奶說，等人靜了，你來接我們進去。』素馨喜孜孜，忙跑到桂氏跟前，道：『大師傅同道士來了。說等人靜，叫我去接他們。』桂氏喜得心忙意亂，說道：『那裡等得人，且快收拾碟子吃酒。今日大相公身上不好，不過來的。【此句不補亦可，補則更妙。】你就去請他兩個來，且吃著酒，再預備飯。』叫丫頭擦抹桌椅鮮明，他自己忙把陰戶洗了洗。剛收拾完，那和尚同道士已到房中。萬緣向道士道：『這一位就是貧僧所說的二奶奶了，極是多情多義的。』道士向前一揖，桂氏抿嘴微笑，還了一福，不便開口。【四字極妙。他雖淫濫，到底是良家婦人，愧心未死。若再讓坐寒溫，便是妓女腔調矣。】倒是和尚替他讓坐。道士在東，和尚在西對坐，桂氏面北打橫。

不一時，丫頭掇上菜碟來，斟上酒，桂氏初會生人，自然裝出些羞慚的樣子，【裝字刻毒，】舉起杯來，微微笑著，看那和尚萬緣拿出野老公身份，讓道士飲過數杯。桂氏三杯落肚，把那羞趕到爪畦田去了，錫瞪瞪兩隻眼睛，【淫態。】看你道士好個相貌。雖然長髯白了，雙眸炯炯，一面似幼童。又飲了幾杯，桂氏縛不住心猿，望著道士只是笑。

道士見他這騷致撩人，也微笑相答。

和尚知機，見桂氏有些火動了，假道：『我且失陪道兄，便一便來。』起身走出，將門帶上。

那道士知他放路，笑向桂氏道：『這位師兄約了貧道來奉陪，奶奶可肯俯就麼？』桂氏也不答應，笑著走到床上坐下，道士也就跟到床上，替他脫裙睡下。道士寬了大衣，褪褲取出孽具，弄了進去。

桂氏覺得還不如姚澤民的大，心疑道：『這個匪物怎和尚那樣誇獎？』正在躊躇，不多時，漸漸脹滿，熱而且堅，在內中咬將起來，始信所言不謬。粗長雖然與和尚相等，但他的活潑，樂得並無二辭。連聲贊道：『活寶貝，活寶貝。』頃刻間，采丟了一次。

道士見他淫興正濃，又采了一陣，他又丟了。桂氏摟住不放，還有求歡之意。道士笑道：『使不得，我這東西不同他人，與婦人交媾，陰精全吸了的，因你從未經此，故敢行二次。若是長弄一次後，必須養息六七日纔可，不然定要生病。這儘夠了，你不信，等我拔出來，你看陰中可有流出來的餘瀝麼？』那桂氏也算幸遇了，依他放手，那道士拔出陽物，桂氏摸摸陰戶，不像每常那樣黏黏涎涎齷齪，方信其言是實。

穿衣下床，桂氏開了門叫丫頭，原來他們四個同和尚正在那屋里弄。聽得叫都走了來。和尚看著桂氏嘻嘻的笑，桂氏也望著他笑，向丫頭道：『拿水來洗手，快進飯來。』丫頭們進上水，二人洗了手。已將餚飯擺下，又用了幾杯酒，同把飯吃了。三人坐了吃了一會茶，道士道：『師兄在此，貧道還出去罷。』和尚道：『道兄就在此下榻罷了，為何又要出去呢？』道士道；『貧道在此也沒用，倒是師兄在此奉陪奶奶罷。』桂氏知他是弄不得的話，便道：『師傅不要出去，屈你在西屋安歇一夜罷，叫這幾個丫頭奉陪。』吩咐丫頭將棉衾繡褥拿去鋪上，叫點燈親送道士到那邊屋裡，看他睡了，然後同和尚過來。那素馨四個見桂氏去了，他們一齊脫光，擁到床上。

那道士也就笑納。每人采了兩次，見香兒壯實，雖不及那黑姑子的精盛，也要在二等數內，多采了一回，不必煩說。

那和尚同桂氏上床，抱著問道：『他的本事何如？』桂氏道：『大小與你一般，只多了會咬咂，咬得裡面，癢到心窩裡去。每當你弄得我丟時，渾身一酥，他弄得丟時，個個骨縫都開，竟像癱化了的。』萬緣道：『這樣說，他比我強多，你自然愛他，我竟不足取了。』【大有醋意。】桂氏摟著他道：『因你是我腹心，我纔實話告訴你。你怎倒疑我？他說弄過一次，定要歇六七日纔弄得，親親，又不若同你每日弄的強人。是古人說的，他如精金美玉，可有可無之物；你如五穀糧米，可是人家一日缺少得的？』【善為說辭。】萬緣見他這等相愛，足同他盤桓了半夜，直到桂氏動不得了，纔相抱而臥。次日黎明，萬緣就起來，道：『恐遲了有人走動，趁早晨，我同道兄上去。』因向桂氏道：『你不要嫩了，過兩日你也竟上去同他們滾在一處，且尋歡樂。你這裡只好頑耍，日裡恐有人來往，倒不如他上邊清淨，可以日夜行樂，叫做大樹底下好遮陰。』桂氏被他提醒，滿口答應，遂一齊同過去。看道士時也起來了，桂氏叫香兒看上邊開了門沒有，少刻來道：『纔開呢。』桂氏叫他送和尚道士到總門口回來。那和尚路熟，攜著道士到裘氏臥房來。已被秋月看見，一臉的笑，忙去報知裘氏。裘氏昨夜見和尚不回，正在疑慮，忽聽得說同道士來了，這一喜，如天下落下個異寶來一般，他此時尚在被窩中，只見和尚道士一同進來。

和尚見他還未起，向道士道：『這就是夫人。道兄就請托契些罷。』拉他到床前，抽身出去，拉著春花秋月同到窗下張看。

只見那道士脫了衣服上床，將裘氏的腿推起，弄上了，伏著不動。少刻間，只見裘氏渾身亂扭，口內哼聲不絕。

一個是紅顏少婦，渴想異人；一個是白髮黃冠，深知異術。

扭香腮，喚幾聲妙人兒，戀情采戰；摟楚腰，應幾句親師傅，著意抽添。

看不盡繡衾中鳳舞鸞狂，早見那玉人兒魂消骨醉。

【此是萬緣眼中看道士裘氏】萬緣看上興來，將秋月後邊褲子扯下，做個隔山取火，一面看一面抽。扒了一會，那春花急道：『也該輪到我了，你儘著搗麼？』秋月回顧和尚道：『好師傅，不要理他，再來來著。』那萬緣依他，只是弄。春花一把抱著和尚的腰往後扯，秋月也將屁股就了來。萬緣見他騷到極處，著實搗了一陣，拔出來，掀開春花的衣服，他早已將褲子褪了，一個光屁股，陰戶騷水淋漓。萬緣也加勁力搗。

那道士將裘氏采了一次，纔細看他的嬌容。掀開被，賞鑒他的嫩體。果然好個十全的婦人，怎見得？

發如黑漆生光，面似海棠舒媚。

兩葉清眉吐秀，一雙嬌眼含春。

十指纖纖，雙鳧窄窄。

體似羊脂，遍身無一點瑕玷。

陰如包蕊，牝峰有數莖鷸毛。

說不盡千般妖冶，形不足萬種風流。

道士心愛無比，又采了一回。

萬緣見那裘氏四肢癱在褥子上，眼睛閉著，口內微有哼聲，他看得興到十分，死命亂搗。春花也努力相迎，兩下都泄了。他三個繫好褲子，又張看了一會，那道士纔下床來。裘氏也起來梳洗了，叫請了眾妾都來相會。道士看這八個美姬，一個個：眉掃青山，目凝秋水，朱脣如櫻桃甫綻，粉面似白壁含輝。

輕盈眩目，恍若月宮仙子降瑤臺；綽約飛魂，依稀洛水神姬來漢水。

真是一陣天香來玉骨，千般嬌媚動芳情。

那道士看了，心中又喜又嘆。喜的是一旦得遇這些尤物，可謂生平第一奇逢。嘆的是有美如斯，盡都是桑間濮上，未免可惜。裘氏就將百花樓上做了他僧道二人的禪房丹室。這一日，八個妾都被道士采過。

次日，十個丫頭同常氏都領了他的大教。這一二十個婦人，一個個喜氣洋洋，把向日不曾遇僧道時的那些淒楚，都不知何處去了。

裘氏同眾妾講定了個則例，他帶領春花、秋月、長舌婦當第一夜，丹姐、藥姐、天桃、紅杏當第二夜，第三夜是蓮姐、榴姐、碧梧、翠竹，第四夜是桂姐、菊姐、紅葉、雞冠，第五夜是臘姐、雪姐、水仙、天竺，空一個第六夜，第七夜又是裘氏起。週而復始，輪著的這一夜，約了道士到各人房裡去行樂。正派定了，眾人無不喜遵。不想桂氏受了和尚的教，他親上來向裘氏眾妾面前講道：『大師傅我讓了夫人眾位，今日這位師傅來，如何不算我？』裘氏無言可復，叫將群芳閣做了他們的行館，著桂氏帶著素馨、香兒、青梅、綠萼當第六夜。那道士一夜也不空了，他真合了一個骨牌，名叫做『臨老入花叢』。有一首《西江月》說道士同眾婦，道：異道寰中不少，淫娃宇內多人。

借淫說法警人淫，非勸淫人也恁。

萬惡淫為第一，古今報應分明。

看官心下要留神，淫念須除乾淨。

那道士前夜會桂氏時，匆匆忙忙，次早就同他別了上來，未曾細覷嬌容。此時日間相對，看他好個女子：雲畔杏臉，螓首蛾眉，儀容裊娜，舉止風騷。

神如秋水之瀲清，氣若幽蘭之芳馥。

前夜之嬌媚雖佳，今日之豐姿更麗。

行行俱勝絕，但恨少貞操。

那萬緣和尚也不是禿驢，竟成了一個蜜蜂。每日除了替道士當夜的婦人不算，其餘眾婦的花心任他選擇，高興就採摘一番。

這道士和尚如到了西天蓮花村，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又似到了眾香國，要采就采，耍弄就弄，真在佛國中過日子。

眾婦人如同活佛真仙般敬奉他二人，他二人也不想出去。這些婦人別無禱祝，每日滿十焚香，惟願姚華冑父子永不回家，便是造化。

過了些時，家人回來報喪，說華宵在任病故。

眾人心下一喜一懮，喜的是他死了，再不得回來取厭。懮的是姚澤民在彼無事，恐回來得快，打斷了風流會場。只得家中開喪破孝，裘氏同著眾婦披麻戴孝，一味乾嚎。

到了內邊，還是穿紅著綠，抹粉涂脂，簇擁著和尚道士，嘻笑之聲盈耳。又過了月餘，姚澤民家信來，說他搬喪回無錫安葬，不久來京復命。眾人這卻戴上愁帽兒了，大家就傚法李白宴桃李園敘上的兩句，道：人生若夢，為歡幾何？

【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他眾人以夜繼日的行樂，猶恐不足，那和尚道士弄得如行山陰道上，應接不暇。又過了些時，素馨的漢子吳實打前站，先回報說二爺回來了，兩三日內就要到家。因恐怕家中懸望，故此先差了他回來。這吳實來家報信，以為主母們不知如何歡喜。不知眾人聽了這話，如半空中一個大霹靂，癡了一回，比前次來報姚華胃的喪還苦楚些。也有嘆氣的，也有墮淚的，也有暗暗跌足的，也有背地捶胸的，皆面無人色。料道和尚道士留不得了，痛弄了一日一夜。知道此別，歡不可繼，每人定要道士采了三度纔罷。

次日五鼓，送他二人出去。裘氏同眾妾婢皆號啕大慟，整哭了半日。

萬緣仍同那道士回寺去了，桂氏依舊搬回故宅。

那素馨見他男人來家，咬牙切齒，恨道：多少人跟了去，偏是這烏龜先回來。沒奈何，只得回家相伴。

過了兩日，姚澤民到了家。面過聖，命他襲了侯封。他晚間同桂氏共臥，行起事來，覺得大異當日，寬而無當。極力抽送，見他毫無樂志。心中雖疑，難出於口。次夜即上去孝敬繼母，覺裘氏之物亦然。過後再賞鑒那八妾十婢，其味如一。向日之極贊美他者，到今俱似有如無，並無一褒語。

他以為是數千里遠來，鞍馬馳驅，身體羸瘦，或者此物也瘦了之故，不及當日。那裡知道是家中供養的尊師同外來的道士弄得如此。眾婦人即如腥葷吃慣了，再吃那沒油鹽的蔬菜，還有何味？

裘氏自和尚道士去後，每日悶悶不樂。姚澤民雖竭力在他胯下承歡，【數千年自有承歡二字以來，未有如此用法，不但奇文，而且奇聞。】只覺得心中似別有所思，口中不住微微長嘆。漸漸的飲食俱廢，終日昏睡。捱了數月，把一個未及三旬的佳人，化做南柯一夢。堪笑他：

滿擬快樂百年，豈意春光三九。

姚澤民講不得野丈夫的話，少不得同姚澤民做真孝子，開喪出殯。因他無出，不進去故鄉，就在本京葬了。那八妾見姚澤民回來，先也深以為恨，久而久之，知道和尚道士是萬不能來了，只得大家簇擁著他，借他來消遣。姚澤民也竟忘其此輩是他乃尊之妾，公然以夫主自居，視為自己小星，朝夕尋歡取樂。

桂氏倒還頗不寂寞，有萬緣、姚步武、盛旺輪次相伴。雖不能像姚澤民不在家那樣放膽，每夜更闊人靜，約了進房，黎明帶星而出，也就可以足興了。

再說萬緣那日同道士回寺，他熱鬧了半日，忽然一旦分離，難割難捨，一路垂首喪氣的歸來。誰知他的那兩個婦人，見萬緣去了許久，他在眾徒弟中選了兩個年壯陽強的小夥子，將萬緣歷來施主家哄騙來的銀錢一併席卷，相串而去。萬緣剛進門，眾徒弟就悄悄報知。他一心迷在桂氏身上，並不介意。倒是眾徒弟見去了行樂之人，十分著急，又不敢出去訪問。

萬緣自從去了兩個婦人，他在姚家成月不歸。姚澤民去陪眾妾，他便去陪桂氏。後見裘氏死了，他也暗暗傷心，行住坐臥，不禁長嘆。過了幾日，他失張失智，精神頓減。

那裘氏死後有半載，萬緣一日同姚澤民在佛堂中，他跌坐在撣椅上咬文嚼字，高談佛法。講那些輪迴因果，善惡報應，忽然如物所中，七竅流血，跌在地下。姚澤民忙叫人扶在榻上，用薑湯灌了多時，方醒轉來，兩目直視。姚澤民問他緣故，他儘著搖頭，模模糊糊的道：『說不得！說不得！老爺夫人長枷鐵鎖，帶了許多鬼卒，來拿我到陰曹去對案。』再問，他只搖頭道：『說不得！說不得！』再問，便不應。

姚澤民忙叫人駕車送他到了寺中，眾徒弟剛拾到房中，只見他大叫道：『不用打，不用打，我該死！我該死！』口鼻內鮮血直噴，氣絕而亡。

眾徒弟造化，再沒人弄蔬屁股了。家人回來說了信，桂氏知道，暗暗哭了四五日。過了幾個月，心纔放下了。晚間冷靜，只叫盛旺來相伴。

又過了幾年，陝西流寇叛亂，祟楨皇帝命姚澤民領兵去征剿，那八妾十婢因沒了夫人為首，他們可敢去招攬外人？都急得抓耳撓腮，幾乎要死。姚予民素常也有些風聲傳入耳中，知道八妾眾婢同兄弟所為，怕他們又弄出醜來。況留著他們，也非常法，將這些婦人盡皆遣嫁。無一個不替他合掌念佛，鼓舞歡欣而去。一年後，姚予民得病善終。後來姚澤民降了李自成，領兵殘破了鳳陽祖陵。祟楨大怒，南京刑部將姚華冑剖棺戳屍。逆妻桂氏同姚步武等親丁男子，無論少長，皆並斬於市。家產入官，其家下男女皆分給功臣之家為奴。念姚予民愚蠢無知，妻女免死，發金齒衛充軍去了。姚予民有嫁了父妾眾婢的這一點好處，自己免了一刀，妻女饒得性命。可見人有些微善行，上蒼決不相負，這是後話。

再說那老道自姚家出來之後，深自悔恨，道：『他家婦女雖不良，我去淫他，豈非我之罪過？』發誓痛改前非，別了萬緣去雲游。從此茹蔬，施藥濟人，以救往過。

一日游到南京，住在洞神宮。重到樓引庵，看看那黑姑子也四十多歲，成了老尼了。他二人雖系舊交，此時道上已戒了色事，只留一齋，談談舊情面已。訪問到聽，黑姑子說他久矣物故，那老道不勝感嘆。

回到下處，施藥救了多人，四處盡聞其名。值賈文物得病，鮑信之舉薦了他來看，賈文物僥幸遇了他。他見賈文物情意殷殷，故贈了他那靈丹，治了妒婦，救了他的苦難。又恐傳出去，有少年膏粱子弟來胡纏，他又悄悄不知游到那裡去了。【去得乾淨。】按下不提。

要知鍾生收拾赴京會試，後來事業如何，但看下回便見。

姑妄言卷十五終

.16 姑妄言第十六卷 戴家父女無意喜相逢 鍾氏弟兄有心惡傾害

鈍翁曰：

鍾生錢貴夢古城隍一段，雖是為錢貴賜目之故，卻是點第一回題目。

寫鍾生夢中攙著錢貴同行，扶著錢貴由傍邊角門而入，喚錢貴同跪倒俯伏，拉著錢貴膝行到滴水檐前。不留心看去，不過是泛然說話，細細一看，句句是與瞽妻同走，此等細心，真令人不能及。

寫鍾生之遇鄂氏，不但結去鍾悛，且做將來收小狗子他母子團圓張本。

鍾生為官之法，凡歷仕途掌刑名者，當書一通。置於座右，細心潛玩，不但凡罪者受福無量，而自己亦獲福無量。寫鍾生做官好處，不過是誇他人品纔能，到請裁太監監軍一疏，餘不覺掩卷嘆曰：『世人豈無忠義為心者，只為大家因循過了。』鍾生未上書之先，並不曾見一個言，鍾生上書之後，觸了聖怒，就有二十餘員大臣為他乞恩，許多同年替他分罪。關爵又上疏力救，積閣老諸人又救，關爵一人唱之，自有和之者。齊之王孫賈，漢之周勃，便是千古來的樣子。但恨沒這一個先出頭的人耳。

程閣老子相業，雖無可傳述者，其居官之廉介，世之所無，餘知之甚悉，故表而出之。可為萬世為官者之師範。

寫宦實，雖是寫他始末事跡，卻實是寫鍾生，不是這一番苦苦力爭，宦家父子朝夕感恩戴德，報以厚產，後來鍾生回家，兩袖清風，何以養廉，何處居住。？且宦家事中，又帶寫劉太初之清高情義，並梅生郝氏竹思寬諸人，不致寂寞，連美郎也就便一提，我不知作者之心，何精細至此。閻良創氏傅厚之輩，舉目皆是，特詳寫之，以供識者之笑，不但為此輩之鋮砭，亦是救頹俗之菩提心。

寫代目遇祖母父母，不但使鍾生有東道主人，他一部書內，沒要緊的人不肯漏去一個，何況戴遷有關係者，此猶在次之。因此而得遇郗氏，又是特出這一個女中丈夫。雲鬚眉所不及也，且又後來榮公流寓土山，作易於仁結果張本。

鍾氏弟兄同室操戈，推刃同氣，大約世上家庭之內，往往有之。至於知縣刑廳，滿心要錢，滿口說道理話，亦未必不個個皆是也。試聽知縣之勸他弟兄，刑廳之責備都氏，說得何等大方，真是老子。

童自大破各（吝）延賓，雖寫其非昔日之鄙嗇，借此成就五對小夫妻，使眾人打成一伙親眷。

或謂錢貴多年瞽目，一夢便得重明，未免似荒唐。餘曰：『不然，此一部書，都無中生有，極言善惡性報應，警醒世人耳。』錢貴之目不如此寫，不見報應顯赫，況亦不足為異。如裴度之種帝王須，丁謂之換鬼眼，雞冠秀才之三耳，皆見於正經書內，豈盡荒唐者耶？況瞽目重明者，載之各書，比比有之。

姑妄言卷十六

鍾麗生致仕歸　　　　　古城隍圓宿夢

附：　　　　戴家父女無意喜相逢　　鍾氏弟兄有心惡傾害活說鍾生在家讀書，光陰荏苒，倏爾殘冬。他夫妻一日擁紅爐，賞瑞雪，飲佳釀，談清話。錢貴向鍾生道：『向日妾家與古城隍廟相鄰，我自與君定盟之後，許下一願，保佑君秋闈得意，早諧連理，若果如所願，親到廟中叩謝。今宿願俱遂，妾意欲明歲新正元旦，要同君去酬還，君願若何？』鍾生道：『古城隍神系漢朝大將紀信，因代漢高帝誑楚焚死，忠義成神，後封王，立廟於此，極其靈感，既有此願，應當酬還，到期預備香供，我與你同去。』撚指間，臘盡春回，已是新年朔日。那鍾生與錢貴備了豬羊酒果，香花紙燭，清晨到古城隍廟去還願。到了廟中，焚疏化紙，上香點燭，二人跪在地下，默默禱祝了一會。叩謝已畢，散了福物，然後歸家。

夫妻三人擺上酒來同飲，慶賀新年，說說笑笑，歡歡喜喜。天晚共寢，方朦朧之際，忽見一尊金甲神說道：『大王昇殿，命召你夫妻二人。』鍾生錢貴聽說，不知來歷，慌忙起身，問道：『請問尊神，大王今在何處？』神道：『你但隨我來。』鍾生只得攙著錢貴同行【攙著同行。一】。約有數百步之外，見一王居，金線朱戶，碧瓦飛檐，高門大戟，甲士環繞。神道：『你且在此，等我稟報。』須臾出來，道：『大王命你進去。』鍾生扶著鐵貴，【扶著錢貴。二】由傍邊小角門循循而入，到丹墀下，遙望殿上坐著一位王者，傍侍官吏數百，莊嚴貴重之至。慌忙跪下，喚錢貴同跪倒俯伏。【喚錢貴同跪。三】只聽得那王者道：『著他上來。』眾人傳呼，鍾生拉著錢貴【拉著錢貴，四】，膝行到滴水檐前，那王道：『早間爾夫婦酬願，鑒爾虔誠，吾神已歆其祀。』他夫妻聽了，方知是古城隍，忙頓首道：『某夫婦蒙大王恩庇，得遂鄙心，但恨無可上報聖恩耳。』王道：『爾夫妻雖是今生之緣分，卻是前世之往因，爾可能記憶否？』鍾生道：『某下土愚士，已昧往因．求大王指示。』王道：『此一種公案，俟將來期到再為明剖，今只將你二人往事示知。爾錢貴前生姓白，生得頗有姿容，卻愛富嫌貧。爾鍾情前世姓黃，家資富厚，欲求白氏為婚，白氏倒也心願，因他父母見你生得奇醜異常，不肯依允，故爾二人遂兩地相思而亡。吾神因白氏愛錢，命姓錢家做女。【世上姓錢人家女兒，皆前世愛錢者耶？】為他不分好醜，故罰瞽目為娼。【此等人應當如此罰之。】爾鍾情前世不過癡愚，卻無過犯，憐你枉死，故使你初為貧土，復查爾頗有善行，後博一第終身，與錢貴先做煙花友，後成結髮緣了，了卻前生相思之債。鍾情本止一第，因爾多情種子，不負初盟，謙謙自下，度量寬宏，見色不迷，持身以正。吾神資爾後福，還可發甲為官。【此處著眼】但好心常存，切勿改變。那錢氏因爾矢貞不妒，良家也是難得。何況煙花，今賜爾二子，與鍾情共守白頭，但爾後來還有命婦，再賚爾雙眸。』因命左右道：『將他眼光還與他安上。』只見一個黃巾力士，手中拿著兩個明亮亮如夜明珠一般，走到錢貴跟前，向面上一擲，回身稟道：『已還他了。』那錢貴只覺眶中一涼，透人心髓，把雙眼一睜，無不備見，他夫妻二人歡喜得只是叩頭。

王又道：『去罷。』他二人爬起，慌忙走出。【自己重明，不複用攙扶矣。】倏忽雞鳴，鍾生欠伸而寐，細想前夢，宛然在目，適錢貴亦醒，忽見殘燈將滅，因大喜呼鍾生道：『我兩目皆明了。』鍾生忙起身一看，見他嬌滴滴一雙秋波，不勝歡喜。遂將自己的夢說了一遍，錢貴諤然道：『我與郎君所夢，一字不差。』方悟他夫妻二人初遇即兩情相愛，乃系宿緣。遂道：『神靈顯赫若此，真可畏也，我二人當叩謝。』就起來梳洗，焚香叩拜了神恩。錢貴與鍾生多半載的恩情，今日方得觀良人的相貌，欣喜非常。一個多時舊識，今方得觀檀郎的芳顏；一個半載恩情，此刻纔觀嬌妻的俊目。

一個耳畔聲音無異，只目少差一個。

眼前光景皆新，歡心如湧。

他夫妻惟戴城隍的新恩，更篤前生的舊好。

他夫妻見是前世結下的姻緣，更加恩愛。鍾生見神說資他後福，越發存好心，做好人，行好事，以答神佑。

不覺過了．上元，打點行李路費，擇日上京會試，選了正月二十二日長行。眾親友得知，送程儀的一概璧謝，請餞行的終日不斷，【鍾生致仕回時不過數載，非比丁公化鶴始歸。今日送程議餞行諸人，那時何不見一個接風者，古今勢利。】鍾生無暇，只十分推辭不卻的，方纔領請。

先一日，他妻妾治酒，家安餞別。到晚來上床，又餞了一番，此乃心至之情，不用細說。次日起程，雖送者多人，鍾生都辭回，惟梅生送到江幹，方才分袂。鍾生渡江到浦口，僱了一乘馱轎自坐，兩個家人騎了腳騾，長行進京。

一日將午，到了清江浦地方。忽起大風。掌鞭的道：『爺，今日風大，恐過不得河。老爺不如在這裡住下罷，前邊河沿沒店口。』鍾生依允，就揀了一座乾淨客店住下。鍾生在房內坐了一會，見天色尚早，到店門外街上閑步閑步。看那來往的人甚是熱鬧，正看時，忽見一個婦人衣裙襤褸，在河下洗了許多衣服，抱了上來。鍾生看了，好生面熟，一時想不起。

他哥哥鍾悛撇他時，他已十一歲了，今雖離了十年，還隱隱有些記得，忽然想起，道：『這人好像我嫂嫂鄂氏，如何來在這裡？』也只疑模樣相同，又不敢問，見他同著家門口一個婦人講話，是南京聲口，越發動疑，留心看著走人一間破草房內去了。鍾生走進店來，問店主人道：『你隔壁這家姓甚麼，我纔聽得那婦人說話，好像我們南京城裡的聲氣。』店主人道：『這婦人原是南京來的，他前夫姓鍾，就是小店上業主，他家前歲為了一場官事，纔把這店賣了與我。』鍾生道：『你可知這姓鍾的叫甚名字，這婦人姓甚麼？』店主道：『聽得人說這婦人姓鄂，他前夫賣房文書上的名字是豎心傍，放個俊字半邊。我問人，就是簽字，又有念俊字，我到底不知叫甚麼？』鍾生聽了，知是哥嫂；無疑，忙問道：『如今這姓鍾的往那裡去子？』店主道：『就是那年為了官事出來，不久就死了。這婦人孤身，又沒個親人，無穿少吃，嫁與隔壁這何尚仁為妻，纔得一年多光景。』鍾生又問道：『你可知這姓鍾的是為了甚麼官事，後來是害甚麼病死的，他有個兒子往那裡去了，這婦人現嫁的是個甚麼人？』那店主道：『說起來話長，爺請坐著，我慢慢說與爺聽。』叫走堂，的拿了張椅子放下，鍾生坐著。

他道：『這個姓鍾的先開店時還好來，這個地方是今大碼頭，來往的人多，倒也興旺了些時，這肏娘的到後來刻薄不過，在客人們身上一個錢算得筋盡力出，因此到他店中來歇的就少了。

那一日，有一個做小賣買的老兒，在店中住了一夜，次早開發店帳，少了一個錢，他決定不依，那老兒身邊又沒一文，許到街上賣了東西送來還他，他又不肯。那老兒嘴裡不幹不淨，囊嘟幾句是有的，不提防被他夾臉一掌，不想有年紀的人，大清早空心肚裡，被這一掌打昏了，一交跌倒，剛剛撞在一塊石頭上，把腦後磕裂，當時身死。

他在這裡住了七八年，只許他佔人便宜，他從來一文捨不得，街鄰素常都恨刻薄，到了官，就把他證住了。官府也惱他為一個錢這樣刻薄，定要問他個抵償，他急了，只得將這房子賣了與我，上下打點，房銀子那裡得夠，這一下把這肏娘的傢俬抖了個罄盡，纔問了個過失傷命，便追燒埋銀兩給與屍親，官事完了出來。【他也就是屬太監的，淨了身了】租了兩間房子住著，不多時便病死了。他的兒子我們不知道，只知這婦人丈夫死了，沒得依傍，纔嫁了這何家。他男人是天妃閘的閘牌於，家中窮苦得很，這婦人靠著替人漿洗衣服過日子。姓鍾的這拉牢的囚，刻薄了一生，落了這樣個下場頭，也就是現世現報了。』鍾生聽了，不覺掉下淚來。

店主驚問道：『這人莫非與爺上下有親麼？』鍾生含淚道：『這就是我先兄，我幼時只知他離了家鄉，並不知他搬到這裡？』店主人聽得是他哥哥，惶愧不安，忙賠罪道：『我不知是爺的令兄，言語中多有得罪，爺上寬恩，莫要計較。』鍾生道：『店主不知，這有何妨，不必介意，我家嫂雖嫁了人，我要去問』問先兄骨藏在那裡，並侄兒的下落，煩主人家同我一去為感。』店主道：『小人當得奉陪。』忙跳出櫃來，同鍾生走入隔壁何家，在房門外叫道：『何大嫂，有位令親鍾爺來會你說話。』那鄂氏正在房中捶衣服，聽見，忙開了門，認得是店主，問道：『大爺說甚麼？』店主指著鍾生，道：『這位是上京會試的鍾爺，有句話來問你？』那婦人讓進房，鍾生同店主進去。鍾生向婦人作了個揖，婦人忙把破衣袖扯了扯，回拜，道：『貴人爺折死我了，爺有甚話吩咐的？』鍾生看那房中惟有一張破板床，鋪著個草薦，連坐的板凳都沒有，只得站著說話。你道鍾生離鄂氏時，他纔十一歲的孩子，倒還甚（認）得鄂氏。至於鄂氏，那時已二十多歲的人了，如今倒不認得他，是何緣故？

彼時鄂氏已是大入了，雖隔了十年，不過老蒼了些，規模不得改，故此還依稀認得。鍾生那時還是個小孩子，今日長大成人，模樣改變，且如今又是貴人體統，鄂氏也決想不到他有今日這一日。雖聽說是姓鍾，就仿佛有些相似，自慚形穢，【此語令人傷心】也不敢混認。【為窮字放聲一哭】鍾生墮淚問道：『嫂嫂你不認得我了麼？我就是鍾情。』那鄂氏細看了一看，也就起來，道：『原來果是二叔，你哥哥當年撇了你來。』鍾生止住道：『已往的話都不必提，哥哥的事，方纔店主說了，我都知道，我來只問我哥哥的骨殖今葬在那裡，我侄兒小狗子往那裡去了？』鄂氏道：『小狗子那奴才，自幼不成器，好吃好賭，家中的東西無樣不偷，你哥哥三番五次也打不下他來。後來大了，越發不成人，你哥哥為官事破了家，棄了房子，後來事完了，還剩有二三十兩銀子，還想做個小生意糊口，不想被那斫千刀的輸急了，夜間偷了去，連他也不見了。你哥哥著了一口重氣，得了病，又沒錢吃藥，厭纏了些日子就死了，連棺材也沒有。街坊上各鋪面化了一口棺材。那裡還有力量買地埋葬，就燒化了，撂在河邊水葬了。我無依無倚，少穿沒吃，租了間房子住著，又沒房錢與人。死守了半年，沒奈何，纔嫁了姓何的這家。小狗子到如今總沒個信兒，我聽見人說他投了一個做官過路的，當家丁去了。』又哭著道：『你見我這麼貧苦，二叔，你如今已是貴人，人說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不看我，看你過世的哥，照看我照看，只當積陰德，我替你念佛罷。』鍾生也不答應，含著淚，同店主辭了回來，到店中，忙取了些銀子，煩店主買了些登（祭）禮，香燭包皮紙錢銀錠之類，又煩店主收拾了一桌供，到晚來，在河沿上擺設停當，招魂致祭，焚香化椿。哭了一場，哭得好不傷心，連店主淒慘得也掉了幾點淚，上前扶住，勸道：『令兄死纔不能復生，爺長途辛苦，保重要緊。』再三勸止，鍾生方奠了酒，回店中來，叫將祭品收了，送了些與店主，又送了些與鄂氏，餘者分散與家人騾夫。

鍾生晚飯也不曾吃，悲切了一夜。次早起來，拿了四兩銀子，煩店主送與鄂氏。鄂氏親身過來千恩萬謝，鼻涕眼淚的哭了回去。鍾生辭謝了店主，起身渡了河，到王家營住了一宿。次早上了馱轎，家人各騎了騾子，往北直發。到了京中，覓了寓所，到了場期，考試過，放榜時，又中了進士。他的座師姓樂名為善，係北直隸順德府人。現任禮部侍郎。見他少年老成，十分相愛，殿試之日，殿在二甲，選人庶吉，後考選衙門，在刑部觀政；昇了浙江司員外。鍾生到任之後，差人接了家眷來京，不必煩敘。

那鍾生在衙門中，惟以救人除弊為念，把本司中歷來舊弊，一概清除，凡有公事，定然細心審究，恐有冤，一文不要，百事從公。他將本司重囚，現在監禁的舊案，悉調細看，稍有涉疑者，即提來復審，平反者甚多。他親執到堂上面講，堂上道：『此皆貴司未任之前所審定者，與貴司何事？』鍾生道：『司官若不在衙門，不在其位，則不敢謀其政，今既待罪，本部但恨司官職微，不能將十四司案卷盡勘，使獄中無冤民，稍報聖天子洪恩之萬一，若知之而模棱不言，豈不愧李目知乎？』堂上又婉說道：『貴司所言固是，若必欲正之，獨不為同僚地乎？』鍾生道：『劉誠意仲君劉景對成祖雲，臣當讓者不敢不讓，不當讓者則不敢讓。君臣之際尚且然，更何況於同僚，同僚諸公果決獄如神，司官師之不暇，何敢多喙耶？既知有枉，則不敢顧同僚之面情，和光同塵，而使無辜至於死地也。』堂上拗他不過，只得依他。

間或堂上斷事微有差謬處，他再三執理面爭，不肯媚人害人。

一日，堂上大怒道：『你少年新進何知，視我反不及耶？』鍾生道：『司官雖幼而不能，蒙皇恩不以為不肖，謬擢今職。司官既知之而曲隨老大人，是上負聖恩，下欺老大人矣。且司官所執者，不忍人有冤耳，並非一己之私，老大人請細察，司官若有徇私之情，參革議處，卑司領罪無辭。昔范純仁謂司馬溫公云：公為宰相，則不許他人言耶。若謂司官以老大人為不及，則司官豈乾（敢）？聖千慮猶恐有一失。司官之力爭，正是敬愛老大人處。』堂上道：『少年人不可執一己之見，當為功名惜。』鍾生道：『司官幼失怙恃，無苦不備嘗，甘於淡薄久矣。今雖僥幸一官，除奉祿之外，司官不敢妄取一文，其寒薄猶如昔年寒士時也。此官有也可，無也可，功名富貴四字，司官並不介意，惟之心力於朝廷，至於死生禍福，聽之於上蒼而已。』堂上道：『貴司每個（每）固執，不懼有失出失人之故耳。』鍾生道：『司官若不能洞悉其事，安敢妄言。若果有無罪而失人，有罪而失出，（人）自有朝廷之法在，司官領罪，何敢辭焉。』堂上要謫他的謬處，細細詳察，件件俱是，又心服他，只得依允。

這浙江司系十四司之首，凡各司有事，此司皆同審問，堂上先也有些惱他，原將幾件疑難事發與他審理，他一見便能燭奸，冤者伸之，強者抑之，惡者除之，善者旌之，多年老吏還不能如他這等歷練。

堂上見了，反著實敬愛起來，後來見他說堂，都齊（霽）顏相待。這些同僚中，或有些私弊，料道瞞他不過，再三婉懇，他見事體無大關礙者，卻不過面皮，只得依允。或欲分惠於他，他一文不受。所以這些同僚中，雖然妒恨他，又都敬懼他。他又時常傳四個司獄司道：說世間人之惡，莫過於禁卒。所以置於娼優隸一流而居於末，古人有深意焉。此輩只圖飽他私囊，不顧犯人死活，遇窮苦罪人，不能飽他所欲，則百般凌虐，該司要常常稽察，著實嚴禁，萬不可貓鼠同眠，任其肆惡。本部若有所聞，恐該司不能辭其責。昔於公治獄，大興四馬之門，何處無非惡積德。本司也著人緝探，若禁座仍悛惡不改，本司自當呈堂重究，但諸公恐亦難免疏失之過，勿謂我之不早言明。

又常叫眾禁子，吩咐道：『本司雖非提牢官，但我既在刑部，獄中事我就管得著，本司素知爾等不法，凌虐囚犯，索詐要錢。但他犯的是朝廷的法，殺剮流徒，他自無辭，不曾犯了少你禁子錢的罪，又加一等鎖扭？那是他應受者，爾等若加一非刑而索賄，豈大明律中另有此一款耶。既往不究，此後須改過，若仍前肆惡，本司查出，爾等勿以性命輕試，本司言出必行，爾等務要小心。』眾人知他連堂上都不怕，倒也都懼你（他）。收斂了許多，每月喚提牢主事，他便諄諄懇囑，嚴約禁子，恩待犯人，不但是做提牢的分中當為，且暗暗積了多少陰德，眾同僚也都為他所感，在獄中留一片心思。獄中犯人聞知，無一個不感激他。司中這些書辦衙役，在外索賄，他都細心體察，若些須無礙的錢，他也放鬆一著，並不說破；若稍有關係，初則叱辱，再則重處，無不凜遵他的法度。又嚴諭家人不許向為事人需索，凡有犯事的人，都暗暗禱告，求分在他司中為幸。後來如有犯人經他一審，心悅誠服，沒有稱冤者。

他輕易再不肯動夾棍，向同僚道：『人之一身雖有貧富貴賤，無非本於父母，血肉之軀，以此三本囊頭中加之，何事不成，而內中為冤多矣，至於謀反叛逆，江洋大盜，固執不招，又有證據甚明，則不得不用此，若其次之罪，自可以細心揣得，何須借此酷刑。況我輩不幸而為刑官，若一任性，使犯人受其楚毒，誣板枉認，致人破家喪命，其利害非小。不但惻隱之心四字有愧，且損了許多陰德。我見近日掌刑諸公，竟以夾棍為兒戲，勿論事之大小，先以夾棍示威，視比杖朴猶輕，是豈有人心者哉。我見感應篇內雲唐朝師德婁公，一生盛德謹慎，尚失人人罪，以致減祿損壽，何況我輩，敢不細心體察。眾人皆知其迂，【鍾生向諸人說天理話，猶如孟夫子向齊梁諸公講王道，人焉得有不謂之迂者？】他又將呂叔簡先生所作戒刑一篇，參以己意，有關於事時者，細心添減，手錄一道：『帖於官廳之內，以勸同僚云：

蓋用刑之心，其發如火，其流如波，急宜之以止。常存此心，便有學有養以調伏之。不見我貴人賤，不知此德彼怨，即是聖賢器，豈僅仕官楷模哉。願居官者留心悉戒，而傍觀者亦直（宜）戒人。勿自認風霆為至教，而相諛怒罵皆文章，則世道人心之厚幸矣。

五不打　　老不打，幼不打，病不打，人已打我我不打，衣食不繼不打。【飢寒切身，打後無錢將養，必死。】

五莫輕易打　　宗室莫輕打，官莫輕打，生員莫輕打，上司差人莫輕打，婦人莫輕打。【恐有冤枉，婦人羞起，多致輕生。】

五勿就打　　人急勿就打，【適速其死。】人忿勿就打，人醉勿就打，人隨行遠路勿就打，【不能將息，日逐跋涉辛苦，亦恐致命。】人跑來喘急勿就打。【六脈奔騰，血逸攻心，未有不死。】

五且緩打　　我怒且緩打，【盛怒之時，尚何所惜，萬不可怒時責人。書云：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喜且不可，況於怒乎？】我醉且緩打，我病且緩打，【病中多有火性。】我見不真且緩打，【錯後難更。】我不能處分且緩打。【遇難處之事，難凡之人，一時粗浮，不應所終。而遽加刑，後難結局，且費區處。】

三莫又打　　已拶莫又打，已夾莫又打，【重刑難受，血脈奔潰，又加刑則，豈有不死。且夾棍不列五刑，小民受此，終成廢疾，難以趁食，切宜念之。即審強盜，因夾成招，此心中放不下。惟多方設法，隔別細審，令其自吐真情，於心斯安。此等酷刑，終不可用也。】要枷莫又打。【屈伸不便，瘡潰難調，足以致命。若罪心應責，莫如放枷時責之。】

三憐不打　　盛寒酷暑憐不打，佳辰令節憐不打，今方傷心憐不打。【不值不幸，家中正有傷心事，如遭喪失火等類，又加刑則，鮮不輕生。】

三應打不打　　尊長該打，為與卑幼訟不打。【大關倫理世教。】百姓該打，為與衙門人訟不打。

工役鋪行該打，為修私衙或買辦自用物不打。【不但縱役為惡，且大壞名聲也。】

三禁打　　禁重杖打，【輕杖即數多亦不傷生。且我見責之多，怒亦稍息。若重杖，只見少數而人已大傷矣。】禁從不打，【皂隸索賄不遂，每重打腿彎，致有筋斷而死者。或打在一處，潰爛難治，因而致命。】禁非刑打。【刑中只有鞭杖二種而已。用皮靴底打嘴巴，此何刑也？獨不聞『面非受之所』之語乎？古之笞刑最輕，因其笞背，恐震及於心，以致傷生，故革之。今刑皆打背花鞭杆，豈不更重於笞乎？是朝廷恐人傷生，欲輕其刑。而刑官特重之戕命，於心忍乎？】鍾生但審事之時，不論大小，無不盡心思維，然後纔審。？細細問明瞭，可完之事，或打，或枷，或放，再不懇（肯）留滯。他道：『小人窮苦，淹留一日，多費一日用度，輕犯容易不肯發倉發監，恐受禁卒之害，但命招保聽候，到了重犯有不招成者，他體其情，真罪。』常善言撫諭，道：『本司豈必欲置爾於死耶？但爾自作之孽如此，我何敢枉朝廷之法以宥爾，若不實承，受刑之後猶不能免，何苦多受一番苦楚。』所以有罪者盡皆自認，雖然認了，他必在內中細求，有一線可生之機，必婉轉出之。若萬不可以，然後慘然下筆。【世間果有此等官耶？吾聞其語矣，為見其人也。】他不但不妄動刑審事，從不疾言厲色罵人。常向著同僚道：『他犯法，自有朝廷之法在，律中無一罵罪也。誰非父母所生，開口便傷人父母，此乃市井小人惡習，我輩既是衣冠仕夫，豈可若此。』但是他審的犯人，出來都道經鍾生爺一番，我們雖死猶感恩德也，因此人將他的姓分開，放了他的外號，背地纔都稱他為鍾重金。誇他人品才幹比金子還貴重之意。

權且按下。

再說那宦實向日拜在魏忠賢門下做個乾兒，他不過是功名念重，恐有差跌，倚他為靠山之意。不能求福，希圖免禍，只算屈體的小人，卻不曾如崔呈秀阮大铖田爾耕那些助紂為虐的乾兒走狗。倚了沒卵袋的老子的勢，要害人利己，無惡不作。後來魏璫事敗，奉旨著多官議罪，眾議定了覆奏略云：

臣太子太傳尚書等官蘇茂相等題，為遵旨會議事，奸惡魏忠賢，串通逆婦客氏，逼死裕妃，革奪成妃，害縉紳，盜匿珍寶，包藏禍心，謀為不執（軌）。議得忠賢客氏俱依謀反大逆律，皆凌遲處死。其崔呈秀並五虎李夔龍等五彪田爾耕等，相應比照結交近侍官員律斬。其魏忠賢之子侄，魏良卿魏良棟魏鵬翼等，暨客氏之子侯興國，皆決不待時。其廝養乾兒傅應星等，皆絞。其門下用事人楊文昌等發配煙瘴充軍，云云。

奉旨准了，他門下這數百助惡的鷹犬，盡皆拿究問。

宦實那時也就心膽皆裂，喜得他平素未嘗助人作惡，且他歷仕久了，又是進士出身，他同寅同年在朝者多，雖未得敢護庇他，未免有些情分，故此無人摘發，因而遂得漏網。雖如此說，他那一日不提心吊膽，欲要告歸，恐前腳一動後面為人所算。他在朝到底爵尊位重，人還畏怯三分，雖是如此算計，也如在針氈上一般，無刻心安。

崇禎皇帝惱恨逆璫誣陷東林，幾危社稷，搜尋他黨羽不己。有一個大膽的臣子，他也［是］逆璫門下，尚未犯出，想道：『與其袖手護罪，不若捨命上一本，或者僥幸得免，倒未可知。』他竟上了一本。內中有幾句道：

魏璫秉政，人人自危。陛下當日位處親藩，朝廷介弟，猶上請尊崇忠賢，為人建祠誦德，以免讒忌。何況外廷小臣，生死關頭，依附以求脫禍者乎？伏乞聖恩垂念，赦其舊辜，責其新效，則群下幸甚，云云

崇禎見了這本．細想，果然不謬，遂有旨道：

逆璫已伏嚴誅，其親黨並已獲附逆用事諸人，如唐朝依附朱泚逆臣三等問罪之例施行，其未發覺者，概不株連。

後來將逆案結過了，宦實纔放了心。又過了年餘，他方告老回家。

到了家中，富貴的人到（致）仕榮歸，誰不奉承，他家的熱鬧，自不必說，真是不來親者強來親的時候，沾親帶故，因親及親，算盤打不清的親戚也都來拜望送禮，只有他一個。妹夫劉太初不到，且連妹子都不來。宦實差人去請了數次，他並無多言，只有四個大字相復，道是無暇多謝。後來宦實親去看妹子妹夫，覿面致請，他也決不肯至，所有贈遺，又力辭不受，沒奈何，只得聽之。

宦實見兒子離了數年，比當日大不相同，更改得竟成了一個好人，又見媳婦也賢慧知事了些。嬌花丫頭又生了一個孫子，雖是度（庶）出，老年人見了個孫兒，也自歡喜，況且又脫了這場大難回來，心中這個快樂也不小。那司富跟著宦實在京，做了大掌家婆，年歲半百，倒越發白胖了，只像未及四旬樣子。

一日，侯氏嬌花都到艾夫人上邊去，宦萼在房中午睡，他走了進來，一屁股就坐在床沿上。推醒了宦萼笑著道：『你這沒良心的，我還是你的舊師，今日嫌我老，就不理我了，來家這些日子，你連親熱話也不望我一句，當日怎麼從小帶你來？』宦萼忙坐起來，摟了親了個嘴，道：『我怎肯忘了你，這些日子忙亂，又沒個空地方兒，我那一日不想著你。拉他上床，放下帳子，大白晝不好脫衣，單把他褲子褪下，看你的那物越發比當日豐滿得可愛，遂抽弄起來：

司富久旱逢甘雨，宦萼床中遇故知。

宦萼一番清畫樂，司富重享大雷槌。

司富覺宦萼的本事大勝昔年，歡樂無窮而散。宦萼見他年雖五十，豐韻猶佳，時常點綴一番，不必多說。他一家上下好生歡樂熱鬧，是古語說的，樂極悲生。這是何故，當日宦實在朝時，有一個御史，姓陳名忠，是山東人，曾劾過宦實一本，其略云：

河南道試御史臣陳忠謹奏，而愚臣蒙恩內召時，顧無能謹申忠困之誠，仰乞聖明。俯察斥逐，以肅紀綱事，古稱尚書乃朝廷喉舌之司，非忠誠素著者，何以輔尊聖明。如工都尚書宦實。一味寡廉喪恥，百端婢膝奴顏。位至司空，官非賤矣，為人之鷹犬。年登六十，齒非幼矣，更做人之乾兒子。以朝廷之官帑，為獻媚之私恩；以朝廷之大臣，為權奸之奴隸。蒙聖主之恩，視同陌路。受暇（假）父子庇，敬君（若）親生。損人利己之事，無不勇躍力行。致君澤民之術，盡皆棄擲不顧。不但上負廊廟，抑且有玷班行。宜亟賜罷黜，不可不（片）刻留於朝廷之上者也。云云。

那時正是魏監當朝，他正買人心的時候，見參了他年高位重的兒子，可還容得，況本內雖不曾明說出他來，卻全說的是他，焉得不怒。本竟留中不發，過了些時，尋了個事故，將陳忠發鎮撫司，廷仗四十，幾乎打死，革職回籍，即刻逐出京城，這是魏璫一者做個人情與他賢郎，二者魏璫因他的本上暗暗株連著他，出他一口氣忿。宦實雖然知道，卻並非同謀害他，陳忠可有不疑他父子同媒（謀）的理。每每同親友談及，便切齒痛恨。

他有個兒子叫做陳盡孝，常把這話說與兒子。這陳忠後竟氣忿而亡，不想陳盡孝這科中了進士，見魏黨盡皆治罪，惟獨宦實得免，他上了一本。略云：

唯忠賢之擅權也，雖五彪五虎從旁面鼓之，實致仕工部尚書宦實與之表裡而奸，同惡相濟者也。附己者提之九天，異己者沈之九淵。杵斃良善之軀，削奪銷晉紳之骨。以朝廷之賞罰，供一己之愛憎。凡帑庫之銀錢，實一己之囊壺。東廠自有僕役，何須宦實乾兒？宦實自有祖宗，何必忠賢義父？崔呈秀等十人，皆以忠賢之義子而誅之者也。楊文昌等多輩，皆以忠賢之奸黨面竄之者也。宦實既奸黨而乾兒，乾兒而心腹，以一人而諸罪皆備，尚須臾緩其死耶？更有可切齒者，既為朝廷大臣，不思為朝廷出力，反為逆黨，助彼行虐，生事害人，臣父即其受害者也。且附逆諸人盡皆伏罪，而宦實首惡，反優游林下，得保首領，朝廷之法何在？乞賜嚴誅，方神（伸）眾怒，云云。

這本一上去，崇禎見了大怒．御批道：

朕聞成憲者祖宗之遣制，功令者國家之大經。凡爾臣工，罔敢或逾令。爾宦實而朝廷大臣，充逆黨之鷹犬，背棄廉恥，變亂國法，祖宗成憲何在，國家功令安存。敕下錦衣衛，差官校火速鎖拿來京，交與刑部，好生嚴審，從重議處具奏，欽此。

錦衣衛接了旨，刻差了校尉，星夜來南，這正是：

歡處忽悲生，喜後兼愁積。

世事夢中身，人情雲裡月。

那宦實在家正歡歡喜喜的快樂，忽聽得緹綺（矣）來拿他，又見了御批的嚴旨，如耳根下一個大霹靂，驚得幾死。費了許多銀子送了他們，雖不曾受凌虐，少不得帶上刑具，方纔起身，知此去必無回理，且家妻子還不知作何結局，落了幾點眼淚，幾個家人隨了去了。這宦家上下男婦大小，抬起房子來哭，比死了人還哭得傷慘，宦萼本要隨父親進京，一時急渾了，沒了主張。他姑父劉太初得了這信，夫婦忙忙同來，把艾夫人安撫了幾句，向宦萼道：『你空急也無用，可作速同人商議，星夜上京，尋門路救他要緊。』再三囑咐而去。【閱此，劉太初非無親情，特不肯鑽熱灶門耳，雖孤芥太過，然在今日，世間尚有此等人乎？】這宦萼聽了姑父之言，如夢方覺，思量個門路救父親，又不知尋誰去好，要約人來商議，又不知請誰去的是。正在著急，那賈文物、童自大、鄔合聽見這信，都來探望。【看至此，賈、童、鄔三人猶有古道存焉。何以言之，彼諸人不過酒肉朋友耳，非道義之交也。見宦家有事，尚來探視，若在今日，雖骨肉至親，亦趨而避之矣。】問起緣故，宦萼細細說了一遍，並說起要尋門路。鄔合道：『晚生倒想了一條路，不知可用得？』宦萼忙道：『你可說了看看，若然救得我家老父，我自重重謝你。』鄔合道：『晚生蒙大老爺多年培植之恩，怎敢當一個謝字，此不過盡我犬馬之心耳，還不知可行不可行。晚生兩年聞得朋友們打京中回來，說我們城中有個鍾老爺在刑部做官，十分清正，敢做敢為，不但為同官欽敬，就是堂上也十分喜愛他，言聽計從。後來問起名字，原來就是錢貴之夫。晚生說他是同鄉同裡的人，存心厚道，定有些桑梓之情，求他說一策以救太爺，不知可行可否？』【孟嘗養士三千，得於雞鳴狗盜。宦家門第豈乏富貴親友，今救父之計，出之於一篾。世人只知貴重衣冠而輕視貧賤相識者可為之甚。】宦萼遲疑道：『事雖好，但我們當日得罪過他，一，雖賠過禮，他說了那些好話，我們又不曾會過。二，他雖然同城，並無一絲之情相及。三，他不記舊恨就是萬幸了，他如何還肯為。』【有此數疑，後來鍾生力救宦實，實他夢想所不到者，所以感之不置，念念不忘也。】鄔合道：『晚生看他是盛德君子，決乎不念舊惡，大老爺若不放心，晚生還想了一條絕妙的門路。』宦萼道：『是甚麼門路。』鄔合道：『錢貴的母親嫁了竹思寬，如今還在舊宅中住，何不去尋他，與他商議，許他重謝，約他同往京中，向他兒女說說枕頭上的情，更是靈驗，大老爺說好麼？』宦萼大喜，道：『既然如此，你就同我去。』賈文物童自大齊道：『為老伯的大事，我們同去。』【此所謂骨肉不如親戚，親戚不如朋友也。】遂同到了他家。竹思寬接著，讓入坐下，宦萼道了來意，郝氏出來相見了。宦萼就說（將）要他同往京中尋他女婿女兒，要他女兒轉央鍾生的話說了，許他重謝。郝氏道：『女婿如今做了官，我又另嫁了人，就是女兒肯了，他或者不依起來，我的面皮小，那時誤了老爺的事，反為不美，我的福薄，也當不得老爺的謝。』宦萼聽了，急得只是跌腿，道：『這怎麼處，奶奶，【宦萼肯下氣稱一聲奶奶者，為有所求耳。】你若替我想出個門路來，我定然厚謝。』郝氏聽說，因貪他的謝，遂想了一會。

竹美掇出茶來，童自大見了驚問，竹思寬遂說要了他回來做兒子，已配了媳婦。童自大甚喜，想起舊情，沒甚麼與他，將頭上根關髮的金簪拔了該（送）他，那竹美叩謝，眼中也點了兩滴情淚。

大家正吃著茶，郝氏說道：『有倒有一個人，不知他肯去不肯？』宦萼道：『請問是誰？』郝氏道：『有一個梅相公，他自幼與鍾姑爺同窗同案，兩案（人）素稱莫逆，他若肯去，這事定有幾分可成。』宦萼就問梅生住處，竹思寬知道，就說了居址地方，宦萼謝了他夫婦，又同他三人尋到了梅家。

恰好梅生在家，坐下，宦萼把前事說了，許他成事以千金為謝。梅生一來想念鍾生，要會一會，趁此同往，不用自己途費，二來倘或事成，想這千金之報，三來就是事不成，他也無人大過，遂滿口應允。宦萼無限歡喜，約定後日絕早准行，別了來家。

次早，差人送了五十金與梅生為安家行裝之費，又打點帶往京中使費之物。銀子不好多帶。只攜了三千兩，倒帶了一千兩黃物，收拾齊備，又與＜他＞了鄔合三十兩，約他同往京中相幫走動．到了第三日起身，梅生早來，主僕十餘人同渡過江，僱了包程頭口夜趕了去了。

再說這宦實是奉了嚴旨欽件，不敢耽廷，一到京中．就送到刑部，也是奉特旨的事，不敢稽緩，遂揀選幾員司官同審．鍾生亦在其內。審的時候訊問口供，宦實又想，自己做了一場大臣，又老年了，況在逆璫門下是千真萬實的事，既已犯出，如何辯得脫，與其受一審到（刑）罰，依舊推不清，不如實供，免受苦楚，就是死，也算捱了幾年了。主意拿定，遂供道：『犯官當日在逆璫門下，原實有其事，那時犯官已為朝廷大臣，尚何所求，依之並非求福，欲免禍耳，大人請細察，若犯官當日有同逆當助惡的事跡，雖肆諸市朝。萬死無怨。』堂上道：『昨日陳盡學（孝）本內道他父親陳忠向日參你，本竟留中，後尋事將他廷杖革職，這豈非你串同逆璫挾仇報復？只這一款，就是你通同黨惡，死有餘辜了，尚有何辯。』宦實道：『犯官身為大臣．為言官糾劾，尚有何面目上本質辯．不過聽朝廷之恩處分而已，後本竟留中，那時犯官以為先帝念犯官犬為（馬）多年，寬思免究，後來陳忠革職，犯官並不知情。』堂上笑道：『你今日以為無人質證，故敢強時（詞）奪理，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這就是你罪案了．還有何辭。』遂將先附逆朝臣二等例，撖他一個絞罪．眾皆無辭。

只見鍾生起身，道：『大人尊見自是不差，司官卻不敢執筆。』堂上道：『你有何說。』鍾生道：『宦實依附忠賢，以朝廷之大臣，而屈膝於逆璫之門下，一死何足為惜，若在當日逆璫事敗之肘，同三案一體問罪，那有何說。如今已過了數年，且又奉過以後概不株連之明旨，況昔日依附逆璫之人，漏網者多，今若重罪宦實，使人人自危，更開此告訴之門，將來就不得安枕了，請大人上裁。』內中一個右堂作色道：『貴司念宦實鄉里之情，莫非黨護麼？』鍾生道：『宦實做官的時節，司官尚是貧士，雖與他同城，從無往來，後司官僥幸一第，也並不曾與宦實識面，司官所爭者，為朝廷惜法，豈惜一宦實耶？』正堂道：『何為惜法？』鍾生道：『王言如綸，其出如綍，既已奉過聖旨，豈可因一宦實，而使朝廷之綸音二三其說，將來何以取信於天下？』原來這刑部尚書與宦實也是年家，雖有心為他，怎肯捨己教人，今聽見鍾生說到此處，連連點頭道：『言故有理，只恐不能挽回聖怒。』鍾生道：『大人請想，司官愚見，宦實當日在逆璫門下，奴顏婢膝之事則有之，若謂助彼為惡則未必，逆璫收敗之初，助惡者數百人，一時盡皆獲罪，若宦實果是黨惡，豈無仇家舉首，直至今日。以陳忠無據之案，擬以一死，未免太撾，況逆璫革陳御史，又並無宦實之實跡，即欲瓷（治）罪．不過依三等逆黨株連者革職而已，以莫須有三字加《一》人一死。司官不敢。』上堂遲疑不決，吩咐將宦實收監，明日再議，遂大家散了回家。

宦實到了監中，因適間堂上要擬絞罪，料辯也無一（益）。魂已飛去，不知何往，忽見這樣二十多歲的一個司官上堂，再三替他分辯，感激不盡，後聽得說是他鄉里，他暗道：『我南京鄉親在京為官者，無不相識，為何遺漏此人，【此語足見鍾生養身之高，不肯自做呈身御史也】不知他姓什名誰？』心內躊躇，他但雖有罪，原是大老，司獄司少不得要來見見，坐下說話時問他，方知叫做鍾情，現任員外。

獄官去後，他心中暗想，如何得個門路再去求他相求便好。

又無可托之人，正然低著頭閉了眼納悶，忽聽見一個禁子進來說道：『大爺來了。』忙睜目抬頭一看果然是宦萼，又驚又喜，驚的是他來不知家中有何事故，喜的是他來可通鍾生道門路，忙立起，問道：『你來做甚麼？』宦萼見父親受了一番風霜辛苦，又著了這一場驚恐，憔悴不甚（堪）。跪倒在地，痛哭了一場。宦實也落了幾點淚，叫他坐下，問他來的緣故。他近前低聲說：『父親起身之後，本要同來，想了無益，在家想商量設法救，因官校聽著不好說得，後劉姑父也來說叫尋門路，因把他同眾人商量尋鍾員外的話細說了，今日纔趕到。想要到我二舅子家去住，恐怕不便，尋了下處，安定行李，並帶來的數目說了，此時來請問父親主意如何，好煩梅生到鍾家去說。』宦實聽了，喜不自勝，也將今日審的話告訴他：『堂上定了絞罪，鍾員外執定不肯畫押，我正想無人去求他，你來得正好，不可遲了，今晚就煩梅生去，恐明日定案。』宦萼聽說，也是歡喜非常，即回寓所，托梅生速去，許鍾生萬（千）金。梅生聞得宦萼說鍾生這一番話，也自暗喜，這叫個因風吹火，用力不多，此是鍾生力要救他，比不得是我生生的去央情，這一事完，千金豈非囊中之物。

忙忙的尋到鍾生私宅來拜，鍾生方下了衙門，不多時，聽得梅生遠來，心中甚喜，真是倒履忙迎接了進來，讓到書房中，敘了些寒溫，說了些彼此久闊思慕的話，鍾生道：『兄何得有此高興，三千遠來賜顧？』梅生命回避了眾人，遂道：『弟渴想兄久矣，因家寒不能遠來。』遂將宦萼約了同來，求他轉尋門路救他父親的話說了，又說宦萼纔到監中見他父親，說蒙兄力救，感戴不已，求其始終救拔．原（願）以千金為報。鍾生笑道：『故人何不救我，我做窮秀才時，不肯絲毫苟且，今日僥幸為朝廷臣子，豈肯受人賄賂，私幕夜之金耶？若宦公之罪應死，雖以百萬為之，亦不能免；罪既不當死，一文又不應受。兄去覆他，他盛情我但心領，我若不做官，他令尊生死我不敢保，若弟在衙門中，他決無死法。』梅生見他說得斬釘截鐵，事有成局，私心竊喜，辭了要去，鍾生留他下榻，梅生道：『弟去將兄這番盛情意說與他知道，使他父子好放心些，且弟未得就回，盤桓有日。』鍾生只得放他去了，回到寓中，自然添些話頭，說虧他盡心進言，並鍾生回覆的言語說了。宦萼忙報知他父親，父子暗暗歡喜。

次日，堂上又議宦實的罪，鍾生執定前議，堂上道：『倘聖怒不測，奈何？』鍾生奮然道：『觸聖怒，大人以司官一人當之，勿貽眾累。』堂上連道：『好鐵漢，好鐵漢，不依（意）你一青年人有此膽量，我不如也，既如此，你具個帖來，我好做個憑據啟奏。』這是正堂一來要救宦實，二來恐累了自己，若動聖怒，拿他來當實的意思。那鍾生欣然具帖呈上，道：

宦實雖是逆璫門下，但殺人害人之事毫無實據，且事在赦前，若加以重闢，恐於概不株連之明旨不合，云云。

正堂就據了他的話題上本去，崇禎看了正本上說得有理，既無實據，又果是赦後的事，批了個該部議處具奏，大家又議了一番，定了個他身為大臣，依無（靠）權璫。本身削誥命，追出祖父封贈，革除兒子恩蔭，復了上去。奉旨依議，監中提出宦實，高宣了聖旨，釋放刑具出來。宦萼同梅生侯捷鄔合衙門前接著，大家那歡喜那裡還了得，侯捷要接到他家去住，宦實因一行有二十餘人，不便攪擾，力辭了，同到寓處。

一場天大的禍，虧鍾生得放，保全了身家性命，父子二人那裡感激得盡。次日，父子二人攜了八百兩黃物。二千兩白金，同梅生到鍾生私宅來拜謝，鄔合也跟了去見見。鍾生正在家中．先不欲會，因他是前輩大老，且又是同鄉，不好辭得，只得迎了出來，讓到廳上，宦實一揖。先跪下去，道：『老夫這一番上致君怒，以為必死無疑，不意蒙先生恩力救拔殘喘，老夫有生之年，皆先生之賜也，敬來叩謝。』鍾生慌忙扶住，拜倒在地，道：『老先生請自重，晚生此－番為朝廷惜法耳，並非為青天而掃浮雲，何敢當老先生屈尊言謝。』【有此大德與人，而不肯居功，誠君子人也。較今日稍有小惠及人，而滿面便有驕色，視此人為何如？】彼此拜過，宦萼也過來拜謝，並道及向年開罪，多蒙原宥。

鍾生還禮，道：『向承厚賜，雖不曾拜領，心感久矣。』【宦萼之於鍾生。與在錢貴家罵小畜生時何如？意餘向年有一相識楊愛生，彼之侄孫僅十五歲，在楊公祠讀書，即彼家之家廟也。餘一日偶同數友同他游，過此暫歇，有一輕薄友，見彼幼而美，以言戲之，彼曰：你同我玩，我告知爺爺呢。孰意彼當年進學，次年中鄉榜，連捷進士，入祠林。整二十個月回鄉祭祖，巍巍然楊老爺矣。因想：「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而句，誠然哉】鄔合也過來拜見了坐下，茶罷。

宦實道：『先生活命之恩，無以為報，具有不腆之儀，聊盡愚父子一點鄙衷，其深厚之恩私，唯有子子孫孫頂祝而已。』叫家人抬過兩架大食盒來，宦萼在袖中取出禮帖遞過。鍾生一看，謹具黃米八百擔。白米二千擔。笑著道：『先生何故見賜？』宦實道：『些微之敬，不足以報滑（涓）涯之萬一，希為莞納，容圖異日。』鍾生弗然道：『老先生尊見差了，晚生盡力奉救者，本為秉公，並無私念，老先生若以此相加，是晚生假公濟私了，使外人聞知，晚生上獲罪於朝廷，並獲罪於堂上了，盛情心領。』堅持不受，宦實幾墮下淚來，道：『老朽以垂白之年得保首領者，先生之賜也，先生欲為古道君子，使老朽為負德小人，鄙心何安？』鍾生見他情意十分諄切。說到了這話，倒不好過於推辭，便道罷：『老先生如此見愛，晚生再過卻，反獲罪於長者了，請將黃物收回。』命取過二千兩銀子來，將一千送與梅生，道：『弟念兄之情久矣，無以為敬，今借此轉敬，聊表當年相愛之雅。』【千飯千金，何況自幼莫逆，送的當】宦萼道：『梅兄俟回府後，小弟自厚酬，以答驅馳跋涉之勞，何須先生費心？』鍾生道：『此乃弟贈故人耳，非為酬勞也。』梅生故要遜謝，鍾生道：『我與兄異姓骨肉，不必做客套故謙。』又將百金送與鄔合，道：『聊贈故人，以當一飯。』【鍾生平生已知，梅生自幼契合，錢貴初遇即托終身，鄔合一見即知其為盛德君子，只此三人耳。鄔合能識，鍾生不識鄔合，可見知人之難。鍾生不過以蔑視之，姑贈之也輕，足見世上取人當與牝牡驪黃之外，不可以所處之地而視之也】鄔合推辭幾句，也就拜謝受了，復將三百金付與梅生，道：『此物兄到家時轉付家岳母，酬他當日不受聘金之情。』復轉身向宦實道：『承老先生厚愛光臨，晚生本當異日治一杯魯酒為敬．恐老先生念尊府懸掛，歸期忽迫，不敢留駕，此六百金為老先生賢橋（喬）辛途中一飯之需，以當薄敬罷。』宦實見他一文不受，過意不去，道：『先生尊諭，別的奉命了，這些微之物，老朽還領回，真要愧死了。』鍾生道：『不然，盛情晚生算（心）領，此又算晚生轉敬老先生，何須謙得，若老先生不受，晚生連那千餘金也就璧謝了。』宦實見他執意如此，知不可強，起身告辭，謝之再三，臨出門，鍾生對梅生道：『本當留兄盤桓數月，但兄攜此重資，他日孤行不便，還是伴宦老先生同回府罷。但故人遠來，恝然而別，難為情耳。』梅生見他想得有理，也就辭了回寓，宦實歸家心切，連夜僱了轎夫頭口，次早一同回南而去。宦實恐家中掛慮，先差兩個家人星夜回家報信，自己坐了一乘大轎，眾人皆騎腳騾，一路無話。

十數日趕到了家，他一家歡喜是不消說，男女大小無一個不感念鍾生，宦萼謝了梅生千金，謝了郝氏二百金，鄔合百金【尋鍾生之策出於鄔合，今宦萼謝梅生重，謝鄔合輕。焦頭爛額為上客，曲突移新受薄賞矣。】，梅生陡發二千金，不用說歡喜感激鍾情之情。就是郝氏也得了五百金，鄔合得了二百金，你說他們感念不感念。鍾生又做了二年官，見流寇狷撅，朝政日非，他感慨自任，道：『國家之事已至於此，竟無一人敢言，可謂士風掃地矣，我一介寒儒，食祿數載，今拼此一官，上言得失，以報聖恩，』復嘆道：『可惜樂老師告病歸去，他若在朝，乃皇上得用重臣，心有諷諫，或尚不至此，今日我若不言，再無人敢言矣。』【此語愧殺那時臣宰。】他一日見堂上，說道：』太監臨軍，天下事壞至於此，老大人為朝廷大臣．忍坐視不一言耶。』堂上道：『我豈不知，但事出有（自）聖心，不敢觸皇上之忌耳。』鍾生弗然道：『老大人不言，司官當言之，司官一介微員，又職非言路，自知言出禍隨，但食君之祿，不敢尸位耳，或能以一死感悟君心，亦可含笑於地下。』堂上嘆了幾聲，勸他道：『子之忠忱固可嘉，但舉朝王公將相文武大臣皆緘默不言，豈皆無忠心愛朝廷者，皆知言之不但無益，面且有禍，所以皆掩口耳。君子知機，明哲保身，也不可不知，你又何苦批逆鱗以賈禍？殺身成仁固是好事，但古人云：願為良臣，不願為忠臣，懼殺身以成君過耳。』鍾生長太息道：『食人之食者。（惡）忠人之事，司官但知忠其事而已，以報數年之恩，此微軀不暇惜也。昔日世宗皇帝說海剛峰先生道：『大臣不敢言而小臣言之，此司官今日之謂，不然，何得今日便不如昔，豈不畏為先賢所笑。』堂上見勸他執意不回，暗暗贊嘆自愧。

鍾生回到家中，連夜修了一本，次日親自送到通政司去，煩他上呈，其大略云：

太祖高皇帝辛苦百戰，混一四海，定鼎以來，列聖相承，迄今將三百載矣。天下生（昇）平，萬邦樂業。自我皇上禦極之始，勵精圖治，首誅逆璫，次除附惡，朝野仰其天威，臣民蒙其聖庇。自崇禎三年，李自成創逆於陝西，張獻忠流氛於西蜀，迨至今日，川湖一帶數百萬之生靈，盡高（膏）鋒鏑，山陝二西幾千里之城郭，皆做丘墟。以朝廷之金甌，成蕭條之草莽，傷心慘目，尚可言耶。此猶其次也，賊殘鳳陽，震驚陵寢，冠屠各省，戮及宗藩，此正臣子錐心泣血，誓不俱生之時也。而陛下屢屢命將興師，賊勢愈獨獗而不能撲滅者何故？皆緣內臣監軍所致耳。內臣所向，妄自尊大，有謀勇之將，動則為其掣肘；無才之技徒，借彼為之護身。人人皆知此害，無一人敢為陛下陳之，真可痛哭淚涕而長太息者也。更有可懮者，宰輔重臣，朝廷之股肱也。明知此害，保爵固位，鉗默不言，此大臣疏陛下也。九卿既闔朝文武，朝廷之耳目也，借以推諉曰：『宰輔猶不言，我曷敢言之？』此近臣疏陛下也。外之經略閫師，巡撫總兵，皆朝廷之封疆大臣也，咸曰：『勝則歸功於監軍之內臣，敗則加罪於剿賊之將師。』皆袖手旁觀，逡巡畏避，所以賊勢日張，寇氛逾熾。明為內臣監軍之故，而亦不言，僉曰，朝廷之重臣尚具為磨兜監，我輩閫外之臣耳，又何敢言之？』此封疆大臣疏陛下也。至於各城武弁，守土文臣有忠義者，賊至則與城俱亡；無廉恥者，寇臨則率土附順。亦曷嘗不知內臣之害，皆異口同聲曰：『我小臣也，雖欲言之，亦不能上達九重。』是天下之臣工皆疏陛下也。此猶謂異姓之臣也。諸王公將軍，天潢一派，皇族分源，貴戚之卿也。亦不復一言，此親疏陛下也。在今日，陛下可為孤立，可為寒心。為今之際，唯有急撤回內臣，責任統帥，庶幾賊可撲滅，奏功有日。若陛下不奮大乾斷，天下事將來有不可言者。小臣不忍坐視狂瞽，冒死上言，不勝激切待命之至。

崇禎見了這本，大怒，御批道：

鍾情何物小臣，敢越職妄言，阻撓大計。本當重處，姑念無知，著交與鎮撫司，好生重打，百（再）發往邊衛充軍，欽此。

旨意一下，這些在廷諸臣，誰不知內臣之害，但出自聖心，不敢進諫。今見鍾生這本，內中連著他們，也有惱他的，也有些忠義之心的，憐敬他明目張膽，敢直言上諫，約了二十餘人，親求面駕，乞恩寬恕。他的同年有在翰林的，有在科道的，兩衙門的，在部屬的，都被他這本激起忠義之氣來，糾齊了到午門外俯伏，情願替他分罪。

崇禎這日駕御瀛臺，見多官如此，聖怒雖稍息，猶未下寬貸之旨，向首輔周延儒道：『小臣無知，他謂臣（朕）不當用內臣監軍，但今日無岳飛其人耳，若有那樣大將，丑賊何足平。』周廷儒奏道：『人臣能盡忠於國家，史即多溢美之辭，岳飛亦後人之溢美耳。如今日鍾情倘受廷杖而斃，後人亦曰惜殺此忠諫之臣耳。若從其言，流寇豈足平耶？概如此耳。』【諷諫的好，不救之救】崇禎瞿然道：『如先生言，鍾情當何以處之？』周奏道：『天恩出自聖裁，臣何敢妄議。』崇禎復向眾臣道：『你諸臣公議，當作何議處？』眾臣叩首道：『鍾情新進無知，不識忌諱，勒令致仕，以張陛下天下之洪仁，臣等皆戴天恩無盡矣。』崇禎方纔允了，傳出旨來，放了綁，聖怒正稍息，忽登聞院呈一個本來，崇禎展開看，道：

翰林院編修臣關爵，誠惶誠恐，冒死上言，臣聞古雲，木從繩則直，後（君）從諫則聖，又云：君聖則臣直，今日大監中，不但文武大小臣工知其不可，即呂閻之下愚夫愚婦，亦皆知其不可也，竟無一人敢為陛下陳之，臣每每無比痛心。但恨臣位居下僚，職非言路，雖有忠君愛國之心，不能上達。今刑部員外臣鍾情，敢犯頗直諫，真可謂鳳鳴朝綱。廷臣皆以為皇上必采納其言，定膺上賞，不意反上於天怒，廷杖遣戍。鍾生一柔弱書生，受杖必斃，皇上上比唐虞，豈可有殺忠諫之名？萬世後視陛下為何如主。仰乞天恩，赦其罪而賞其功，作在廷諸臣忠義之氣，若陛下不（必）欲死鍾情，臣願與之同死，得從龍逢比乾，同遊於地下，為榮多矣。臣愚昧無知，冒死擊登聞上奏，無非愛君之心，雖因鐵鉞，亦非顧也，不勝待命之至。崇禎大怒，道：『關爵以朕為紂桀耶，交與錦衣好生打著，問是誰人指使？審明白回語（話）。』眾臣又奏道：『陛下既恕鍾情，關爵亦仰天恩赦宥。』崇禎仰面作色道：『他比朕為紂桀，從子孫罵祖父母父母，律其罪應死，尚可恕耶？』眾臣道：『彼何敢？關爵所言，欲求皇上為堯舜之君，不宜為桀紂之事耳，焉敢以桀紂比陛下。』聖怒尚未息，大學土程國祥免冠叩首，道：『老臣犬馬之齒已邁，徒受聖恩，毫無補於朝廷，願納上官誥，以贖關爵之罪。』崇禎見眾臣諄諄乞恩，老閣臣又免冠叩求，不得已說道：『先生冠。臣（朕）為諸臣，姑恕之，關爵著革職為民，回籍當差。』眾臣見饒了他性命，已出萬幸，可還敢再奏復他官爵，皆謝恩而退。

你道這程閣老他卻是為何這樣苦救關爵？

一來是他一片忠誠，二來他與閣（關）爵有些情義。

程閣老自幼無父，家極貧寒，祖籍南京，上元縣百姓，他十數歲時，做牛角牛骨簪子賣錢養母。他家住在廬妃巷武學後街兩間小房內，每早挑了擔子到內橋頂上銼磨簪子出賣，日夜辛苦，僅能糊口。

一日，上元縣知縣在橋上過，程閣老因低著頭銼磨簪子．不曾站起，那知縣看見，怒道：『少年人便如此大膽，貌視官長，當街責五板。』【程閣老虧此知縣一激而發，亦如韓信之遇淮陰二少年。】他氣憤起來，道：『做官也不過讀書人起的，我難道就讀不得書，做不得官的麼？』遂將擔子並家夥摔得粉碎，歸家向母親哭訴，要去從師就學。母親道：『既有志上進．是極好的事，我家中辛苦紡或可得供柴米，但學錢無可奈何。』又想了想，道：『也講不得，我再忍飢受餓，每日幾文積下以做束修，成你讀書之志。』【賢哉母也，非此母焉能生此子？】他次日就到一個學館中去，投那先生就是關爵的老父，是個年高飽學盛德名儒。學生中多有認得他的，向先生道：『他是每常在內橋頂上銼骨頭簪子賣的小程，他也采念甚麼書？』關先生見他十五六歲纔寒開蒙，問其緣故，他將無父家寒，並傲簪受責，發憤讀書的話，哭訴與先生，這關先生大喜，道：古雲，有志者事竟成，更有二句道得妙：

朱門生餓莩，白屋出公卿。

你既有這一番奮志，焉知你異日不為朝廷卿相，因取學名為國祥。又道：『你既家寒，但願你肯讀，那裡爭你一個人的束修，我不要你的。』他感激先生了不得，果然日夜用功，寒暑無間，不數年，讀了滿腹文章。皇天不負苦心人，後來竟連捷中了，歷仕到了閣下，但他做了一生清官，古人還有一琴一鶴，他連琴弦也沒一條，鶴毛也沒－根。家中舉動，有貧士所不堪者，屢欲報德（答）師恩，不□為情。今見關爵是他的世侄，常常在一處談講，因老師世兄皆故，只有他在，愛他如嫡親子侄一般，他今為了事，且又是一片忠肝義膽，上為朝廷，下為年誼，觸了聖怒，可有不竭力援救。

出了朝，就同關爵到了私宅，說道：『我素老賢侄以清白自持，定宦囊羞澀，也與老夫一般，目今時事日非，我進言未納，既不能匡君輔政，徒做這伴食中書，也無顏久駐，我辭了官，與賢侄一同回去罷？』次日，即上疏告老，崇禎不準，疏凡七上，纔依了。他收拾了行裝，人口不多，關爵也不多的家眷，僱了兩隻民船，自己坐了一隻，與關爵坐一隻，一齊回南。關爵他祖上有些田在和州孝義鄉。他父親後來就遷往和州鄉中去住，他同程閣老到了南京，然後辭了回去。

這程閣老到了家鄉，連住房都沒有，雖人口不多，當年那二間小房如何住得。他的子侄親友們大家公湊，買了上元縣內橋西武學隔壁珠寶廊對過一所宅子，將就住下。他秋冬穿的是一件紫紅布綿道袍，春夏是一件單的，仍然寒士規模，他也不交接一個朋友，只有一個向年同窗讀書的老友，姓白字秀生。人因他是個老童，都稱他為白秀，每常講（請）他到家閑談，他二人常在花廳西南角一間上起坐，三文錢沽四兩燒酒對酌，晚間無油點燈，黑影裡看不見滿淺，酒杯中放指頭大一塊燒炭，斟酒是（至）炭浮起，便知是滿了。

間或取出幾個饅頭來相待，上面的白毛將有一寸長，餿不可聞，白秀不能下咽，他自己吃得香甜之極。白秀常向人以做笑談，至於魚肉之數，（屬）昌成月不得一見。但可惜這樣一個清官卻無後嗣，古來鄧伯道無兒，寇萊公乏嗣，天道難窺，千古同聲一嘆。

再者如今人做了－位知縣知州回來，成千成萬的銀子馱到家，美酒羊羔，冬裘夏葛，嬌妻艷妾，呼奴使婢的受用。何況位至閣老，像這（樣）的清官，真是國家的祥瑞，千百年僅見其一者。【我朝亦有兩江總督於清端公號成龍者。】向日關先生命名，一毫不謬，反有一種無知小人笑他，道他是個真呆子，做了這樣大官，還不會享福，可謂惡居下流而訕上矣。

且說那關爵，他夫人逮氏，子名關必顯。

他做秀才時，西鄰有一家姓閻名良，字煥文，妻子創氏。他祖上原是外國人，他有兩個女兒，長名貴姐，次名富姐。他夫婦二人趨炎附勢，做盡醜態，那樣式真令人看不得。家中也有三二千金過活，他之西鄰，又有一家姓傅名厚，兒子名喚傅金，是個土財主，有數千金之產。傅厚納了個監生，在鄉中真算是頭一個大鄉紳了，狂妄得不知多大，竟像天底下沒處放他的樣子。

這關爵雖是個秀才，卻家道貧寒，每常這閻良傅厚偶然或在途中遇見，連話都不說。猶恐怕窮氣過到他身上一般，遠遠一拱即避開。那年關爵同鍾生一科中了回來，知州親來送匾，城中鄉紳舉監賀客填門，關爵不得不治酒相待。他自己一人持不來，因閻良是緊鄰，約他來陪客。

那閻良是一個村中鄉老，生平不曾會過大賓，今日託關爵的體面，竟同這些衣冠中人揖讓同席起來，覺得骨頭都是輕了好些，渾身上下就像有幾千萬虱子爬的相似，無處不是亂癢，好生快活。他高興起來，也送了一分厚禮賀金，又請酒道喜，就打動了他一個趨附仰攀的念頭，央煩傅厚到關家去說情，願把女兒嫁與他為媳，把兩個女兒的八字都送了來，兩個中任憑選擇一個。

傅厚向關爵說了，關爵道：『承他厚情要說做親，他大令愛與小兒同庚，自然就定大的了，那有選擇的理。但弟雖僥幸一第，仍然貧士，不能仰攀。』傅厚回了他的話，見關爵口聲願要，但不過說是窮，他又煩傅厚來說。一絲一毫不要，不拘怎麼樣，但聽府上尊便。關爵見兒子也大了，巴不得替他娶媳婦，完了一場大事，見閻家如此趕上門來，可還有不依的，況他家女兒，關奶奶也曾見過，大女兒不及妹子標致，卻生得莊重敦實，遂將家中所有的首飾衣服之類添補了些，將就行了聘。關爵也煩傅厚去說，歲內要完成了兒女的事，纔往京中去會試。

閻良可有個不奉命的，悉聽尊裁，關家擇日迎娶媳婦進門，閻良也賠了有百餘金之物：還有一個丫頭．關爵次年臨起身，也請酒送行，又贈路費二十兩。關爵倒也深感他的盛情，關爵到京，又同鍾生中了進士，選了庶吉土，後來鍾生放了部屬，他昇了編修，差人般（搬）取家眷，那家中的熱鬧還了得，不但那鄉中人，就是那城中沾親帶故的，見州裡出了個翰林，那趨奉的人真個其門如市。

那閻良有了這親家，就像翰林院是他自己的一般，又快活又躁皮，不知不覺大了許多，見人說話聲氣也響了些，走路肚子腆著，腰也硬了些，逢人沒有個舍親關老爺不開口。創氏奉承親母女兒，一口一個親家太太姑奶奶，強說強笑的容悅。他夫妻二人，恨不得把親母女婿女兒頂在頭上過日子。傅厚因閻良有了這翰林親家，想要因親及親的借光，求他女兒富姐娶與兒子傅金，閻良夫妻見他是財主監生，自然喜允，兩家結了親，傅厚同關家算四門親家了，也來湊熱鬧，送駕禮，送路費。到關奶奶起身之日，閻良送了許多面吃食，又送盤纏四十兩。極盡親親之誼。關家母親也十分深感．。

關爵在翰林清淡衙門做了幾年冷曹，今日削籍為民，到了家，還是那寒酸氣象．當日來趨奉的那些親友半個也無。連閻老親翁只互相一拜，茶也不留一鍾。貴姐去看父母，相別了幾年，一句親熱話也沒有，連飯也不留一頓，倒是閻良心裡還過不去，向創氏道：『老關一家回來了，我們或是備席酒請請，或是將就送分儀程遮遮臉，不然太覺得炎涼了，不好意思的。撒把土也迷迷後人的眼，不要太做絕了。』創氏道：『呸，我問你這不好意思有多大小，當日為他家，不知花了我們多少瞎錢，以為後來靠親家有好處來，把個女兒也白給了他。這幾年我們連半個底錢也沒有見他的，今日這樣個嘴巴骨子回來，還理他做甚麼？【甚矣，炎涼者尚稍有人心，不似創氏之絕情絕義也】要請要送，你拿錢去用，我是沒有的，窮神的燒紙退送他，還怕去的不遠，你還要招攬他呢，你敢是拾著倒運的票子了。』那閻良素常有幾分懼內，不敢不遵，此後兩親家總不大上門，淡然而已，他夫妻更有可笑之處，當日叫關必顯口口聲聲姑爺，今稱女婿，叫貴姐不但不呼姑奶奶，好則稱曰大姑娘，不然則叫大姐，叫傅金富姐。仍是姑爺姑奶奶，那富姐已嫁了傅家，見姐姐家寒，生怕他們借東借西，見面連話也不多說。那傅厚父子越發不消說得，偶然相遇。一拱即別開。關爵見他們這種光景，唯有腹中暗笑，且權擱起。　再說鍾生那日在午門外放了出來，他毫無慍色。到寓，連夜收拾回家。也有人愛他是個豪傑，想要送他，恐有朝廷耳目，不敢相親，鍾生做官一場，並無私富，（蓄）唯有兩袖清風，踽踽涼涼，帶領妻妾兒子。

此時錢貴生了一子已四歲，代目也生了一子兩週多了。僱了轎車，到張家灣來。先差家人鍾用去尋店安歇，並僱船隻，鍾用到了那裡，看見一個沖天大招牌，上寫道：

戴家老行，包寫南京各省官座大小船隻，不誤主顧。

他便進去問南京的船，一個四十多歲掌櫃的問道：『是那位老爺要往南京去？』鍾用道：『是刑部鍾老爺，原是南京人，如今要回家去。』便問道：『你們這裡那裡有好店口，我們老爺奶奶權住兩日，好等僱船？』那掌櫃的道：『這位老爺可是人稱稱他鍾重金的麼？』鍾用道：『正是。』那掌櫃的道：『鍾老爺既是我們同鄉，又是素常聞名的好官，何必下店，那店中人雜，家眷住著也不便宜，我舍下房子盡寬大，騰幾間將就住著，過兩日等我效勞，看有回頭的民座，價錢賤些的，僱一隻去。』鍾用見說，再三道了謝，忙回舊路，迎著鍾生說了，鍾生甚喜，就到他家來，剛纔把上房騰開，讓了內眷人去，這掌櫃的同他個七十多歲的老叔叔，陪著鍾生客廳內坐。鍾生深謝借房盛情，那老人道：『老爺大名，這幾年來來往往的人傳說，老漢聞知久了，今日幸得到寒舍，真是蓬蓽生輝，況在同鄉，禮當接待的。』鍾生道：『老丈來了多少年了？』他道：『老漢來久了，舍侄纔來不上幾年。』正然大家閑話忽聽見裡面幾個婦人哭聲震耳。

鍾生吃了一驚，正要叫人去問，只見一個僕婦走出來，道：『奶奶叫請老爺陪這位戴太爺戴大爺進去。』鍾生驚疑，忙同那老兒叔侄進去。

你道是什緣故？

先錢貴同代目下車時，這家一個老婦人同一個媳婦出來接著，讓到上房坐下，稱錢貴為大奶奶，代目為二奶奶，彼此說話。

那代目看他婆媳兩個很像他的祖母母親，心中想道，他們在南京，如何到得這裡，大約是形狀相似。那兩個婦人也不住看他，又聽得都是南京語音，忍不住問那中年婦人道：『府上貴姓？』婦人答道：『寒家姓戴。』代目心下一驚，道：『也姓戴。』又問道：『奶奶，你貴姓。』答道：『我賤姓（那）。』代目忙指著那老婦道：『這位老奶奶尊姓可是繆？』那老婦聽了，驚道：『二奶奶，你怎知我姓繆？』代目急站起上前兩隻手拉著他婆媳二人，道：『有一位名戴遷的，可是一家麼？』那老婦道：『就是我的兒子。』代目一把抱著那老婦，跪倒大哭道：『奶奶，你又（不）認得我了麼？就是賣與鐵家，你的孫女兒了。』那老婦聽說，又忙把他看了一看，叫了一聲，我的親兒羅，想死我了，本日同你在這裡相會，不是做夢麼？』於是一把拉起，抱著他痛哭。那氏也拉著他，兒呀肉呀的哭起來，錢貴起來，忙叫僕女請了鍾生同他叔爺並他父親進來相會，哭了一場，悲喜交集。

他叔叔同他兩個兄弟都來相見，那氏又帶他去見了小嬸，祖母蕭氏，蕭氏有病，故不能出來，然後（來）大家坐下，戴遷問他道：『數年前我到鐵家去贖你，說已賠與童家，及至到童家去問，又說嫁到外路去了，如何得隨了鍾老爺。』代目不好細呈錢貴履歷，但說，鐵家姑娘待我甚好，吩咐家人叫把我嫁個好人家去。那家人壞心，瞞了主母，把我又賣到奶奶跟前，蒙奶奶恩典，待我如同女兒一樣，後跟著嫁了過來，叫我跟了老爺，他一家又向鍾生錢貴多多拜謝。有一個清江引兒說他家此時的光景，道：嬌兒自與為奴去，我到京來住。

拋離十數年，喜得今團聚。

謝蒼天，笑容兒頻堆起。

錢貴又叫代目抱他生的兒子與眾人看，那孩子真是眉清目秀，齒白脣紅，粉糰般好個相貌。他們見了這樣個好齊整外甥，分外歡喜，忙治酒接風。

次日又備席，會親慶喜，每日款待得十分豐厚，又替兩個孩子做衣服鞋襪。鍾生見他每日豐盛款待，過意不去，托他僱船要行，他一家那裡肯依，定要留著多住些時，鍾生見他情急（意）殷殷，二來又因代目相離了祖母父母十多年，纔得相會，只得住下。

一日無事，偶到河岸邊閑行，看那往來的船隻，只見數只彩畫簇新的一大座船，泊在河下，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鍾生貯立長久，只見船上走下一個戴纏粽帽，穿青絹直緞的管家來。問鍾生的家人道：『這位老爺尊姓貴職？』家人道：『姓鍾，是刑部員外。』那人又問道：『老爺貴處是那裡。』鍾生聽見問他。便道：『我是南京人，你問我做甚麼？』那人忙陪笑臉。垂手側立，說道：『方纔夫人在窗內看見，叫來問的，』鍾生道：「你們老爺是誰，貴姓甚麼，是那里人，夫人為何問我。」

那人道：『家主姓榮，是湖廣人，前任江西撫院，新任禮部侍郎，夫人是南京人，差了來問，不知是什緣故？』鍾生也不再問，那人上船去了，鍾生滿心疑惑，道：『他夫人是南京人，莫不是那個親戚家女兒嫁到湖廣去的，但我小時貧窮，也並不認得甚麼親戚，他如何認得我？』猜測不出，方要轉身，只見先那管家抱（跑）了來，道：『家主在船上拱候，請老爺上船相會。』鍾生見他是現在大老，不便褻衣相見，叫家人去取大服，只見那榮侍郎立在船頭上，說道：『途路間不必拘之，請上船來罷。』鍾老爺見他在那裡候著，忙往跳板上走了上去。

榮侍郎滿面春風迎著道：『久慕了。』鍾生忙深探一恭，道：『不敢，晚生並不曾拜謁過尊顏，老先生何以見愛若此？』榮侍郎笑道：『我學生雖不曾會過，卻有一個當日在南京受過先生大恩的人認得。』鍾生道：『晚生那時在家尚是一介寒儒，自給不暇，焉得有恩到人？』榮侍郎道：『先生且請進艙，頃刻便知。』相讓到了艙中，禮畢坐下，榮侍郎問了些南京話，並問及何故在此，鍾生將上本觸了聖怒，虧諸公保救，休致回家，細細說了，榮公著實贊嘆不已。只見一個丫環掀著內艙門簾，道：『夫人出來了。』鍾生回避不及，鞠躬而立，見那夫人有三十年紀，滿頭珠翠。遍體羅綺，丫環僕婦簇擁，鍾生低頭不敢仰視，又見兩個丫環鋪下床紅氈，一個僕婦說道：『夫人拜謝鍾老爺。』那夫人站在氈上拜了兩拜，就跪將下去，驚得鍾生忙拜倒，說道：『晚生並不知是何緣故，恐夫人錯認了，怎敢勞尊？夫人請自重。』那夫人拜畢，讓著鍾生一同起來，請鍾生客位坐了，夫人與榮公並坐在主位，那夫人忽然開口道：『恩人，你可記得那年七月大雨之後，水塘中救的那個婦人，就是我，我終日感念深恩。不想在這裡相遇，』鍾生方知是當年教的你（那）個郗氏。你道這郗氏一個窮得要死的婦人，如何到了這步地位，俗話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況婦人們裙帶上的衣食更定不得。

他丈夫充好古那時帶了小夥子到家，要將他陰物換屁股的。誰是（知）就是游夏流的厚友楊為英。那充好百偶然在個朋友家看見了他，心愛至極，卻手頭沒鈔，楊為英如何肯白捨屁股與他弄。他情急了，暗地同他商議，將妻子之牝物換他尊臀，做個彼此交易而退之意，這小子乖滑之甚，先要看看婦人生得如何，方肯依允。充好古領他家中來，他見了郗氏果然生得好，十分情願，充好古以為男人納寵是件歡喜的事，他今日替妻子納個小夫，滿心以為郗氏必定樂從，他又得嘗新，不想郗氏不但不笑納，而且一番大罵，真罵了個狗血噴頭，他掃興而出，那心中的恨，竟像有不共戴天的忿怒，到外邊向楊為英商議，把他屁股預先支用了，他將郗氏賣去，得了銀子，同他常做一對旱路夫妻。

楊為英先同遊夏流契厚．後來游夏流娶了多銀，日裡在家中燒茶煮飯，夜裡舔得舌根酸疼要死，那裡還得來親厚到他。後來說宦公子愛他，滿心以為賤股得貴人一番賞鑒，仗著錢大的這個肉跟，一生豐衣足食，是滿擬得的了，曷勝欣喜之至，不想被卜氏那一罵，宦萼呆公子性的人，一團高興．心中著了一惱，連他都撇去腦後。他雖然在外邊。今日伴張，明日陪李，尋些零碎主顧，不過只可糊口，要想個多錢用用也不能夠。

今日見充好古許他先且相好了，等賣了老婆償還他，他是個甚麼值錢的屁股，那糞門中也不知經過幾擔陽物的了，還做甚麼身分不成，就－諾無辭。

晚間無處可做洞房，充好古當了－件布衫，買了半斤牛肉，同他沽飲了兩壺燒酒，乘著酒興，到一座空破五道廟，在香案之上成其好事，那楊為英怕自己的糞門大鬆得沒道理。恐招攬他不住．打脫了這肥主顧，故意做出百種騷淫之態，把個充好古神魂都被他攝去，深恨相會之晚。

次日即到媒人家去，說他有個寡婦妹子不肯嫁人，如今要嫁他，只要多得些銀子，情願二分酬謝。或與人做小做婢，在京出（京）都不管，只要速成。又向媒人說，要相會只好暗暗地去，恐他知道要尋死覓活，就是事成了，也只好哄了他抬去，到了人家，就不怕他跳到那裡去了。

天地間可還有做媒人的（沒）良心，他只圖二八提蘭，（籃）厚得媒錢，那裡管人家婦女死活。那時正有一個過路上任去的榮巡撫，因無子息，要娶幾個美妾，因想南京的婦人生得嬌媚，叫媒人找尋，不論女兒寡婦都可，都要生得秀美。媒人聽得充好古說了，同到他來，充好古遠遠躲著，指了門與他，那媒婆假意做進去借茶吃，見這郗氏生得果好，可惜是個窮苦日子磨滅壞了。若有些好的穿戴起來，得一位絕色佳人，也就可稱是美婦了。回了榮巡撫的話，打發了家人同他暗暗地來相看，窮家小戶開了門就是臥室的，一到便見了，甚是中意，覆了主人，講定價銀二百四十兩，做大官的人聽說人物生得好，那惜幾兩銀子，就兌銀抬人。充好古寫了文書，得了銀子，同媒人八刀了。他叫了頂轎子，就同媒人到了家門口，叫他在外等著，等上了轎，遠遠跟隨，送到榮巡撫船上說明白了，他便同轎子往家去，這正是投水的第二日。

他清早見鍾生回去，不多時，拖泥帶水的又來送他銀子衣服，已感他不盡。況又體帖，怕他餓了，恐一時無人換錢，還留下百文與他買點心且充飢，雖至親骨肉也沒有這樣相愛周到，感激了不得，所以欲將微軀相報。見他方厲色推辭，又敬他，越感激他，買些點心吃了，將完（換）下泥污濕衣在塘中洗淨曬乾，正思想煩甚麼人去換錢，忽見充好古引了一頂轎子來，道：『你哥哥回來了，我纔到他家看他，他說，不得閑來看你，叫我帶來轎子來接你回去走走。』你（那）郗氏正一腔怨恨無人可訴，聽見哥哥回來了來接，可有個不去的，那裡疑到是丈夫賣他，看那件布衫也乾了，穿將起來，就坐上轎子，那轎夫一直抬到旱西門來。他在轎中覺得不像每常往哥哥家去的路，問那轎夫，他都是說同了的，也不答應．只是抬著走。不多時，到了右城橋側泊船處住下，那個媒婆趕上，叫他下了轎來，方低低告訴他說，哥哥把他賣與榮巡撫做小了，那郗氏竟嚇癡了，忽掉下淚來，道：『這是那裡話，我哥哥不在家，況我有丈夫的，如何賣得我？』媒人對他說了姓名形狀，郗氏道：『這是我丈夫，那裡是我的哥哥。』媒人道：『你丈夫既狠心賣你，你還戀他甚麼，你跟著那樣丈夫，幾時有個出頭的日子，你這樣美貌青春，豈不耽誤了。如今榮老爺要做小奶奶，圖生子的，你若有造化，生下一男半女，一生受用不盡。況你丈夫既賣了你，料道是回不去了，他賣你的時節，說是他的寡婦妹子，若老爺問你，也須這樣答應，你若說是他妻子，一個活人妻，將來就生了兒女，也沒光彩顏面。』那郗氏到了這個場中也沒法了，那怨恨丈夫的心直入骨髓，也不下淚了，就同媒人上船來，到艙中叩見榮巡撫夫婦，榮公一見，十分歡喜，就吩咐掌家婆領他去洗沐了，渾身換了繡絹衣服，梳了頭戴上許多珠翠。那郗氏生了二十多歲，從不曾這樣體面過，忽然而得，不但不惱恨了，而且歡喜起來，晚間榮公就同他共宿，那繡帳高懸，錦衾重疊，睡在上面好生受用，比那床拔（板）鋪著一床燈草蓆，真天淵之隔。每日佳餚美食，那裡吃得了，連鍾生與他的那三兩銀於也竟沒處去用，那榮巡撫見他容貌既美，又和氣又溫柔，雖尋了三四百（個）女子，都不及他，竟有專房之寵，除了正夫人，就要數他了，他每每念及鍾生，就感及不置。

一時恨起丈夫薄情，一個結髮夫妻這樣刻毒，更念鍾生一個陌路，又非貪色，這樣恩情畢至，越感念無比，隨到了江西任上，次年就生了一子。這榮巡撫諾大年紀，官居八座，纔得了這個活寶，真比斗大的一顆明珠還值錢些，愛其子而及其母，先還是叫姨娘，此時竟稱起奶奶來了。

二年後，大夫人病故，過了週年，這樣個大人家，沒有個夫人在內中統屬這些姬妾，可還行得，榮公不但是自來疼愛他。古語說，母以子貴，看兒子的面上，竟冊了正，公然一位三品淑人。他常想，若不是鍾相公救我，此時也不知死到那裡去了，如何得有今日，真是重生父母，何日得報他的恩德，念念不忘。

一日，夫妻閑話，他因說起家中舊事。不好說是丈夫，只說他哥哥怎樣沒良心，把他整日餓著，總不管閑事，因苦極了，去投水，虧得一個姓鍾的書生怎樣救他，如何與他盤纏衣服，不想就是那一日，我哥哥把我賣到這裡來，有了今日這日，何日纔得報他的恩惠。

榮公是個顯宦的人，見了鍾生有這樣好處，也著實稱贊，且又是稱愛新夫人的恩人，推屋及烏，也要酬他的情，好圖夫人歡喜。後來報昇了侍郎，路過南京，合城的官員拜望請酒，鬧鬧吵吵，榮侍郎一時那裡還想得到這上頭。郗氏夫人雖然刻刻在心，但不知他那（時）在那裡，名字叫甚麼，一個大京城，姓鍾的有無千帶萬哩，那裡去尋找，也只得罷了，心頭卻撂不下。

這日灣了船，正坐在艙中，隔著紗窗，見岩上一個人是個官兒氣象，站在那裡閑望．卻與鍾生一模－樣，他是日夜感念，況向日心中又著實愛他，那相貌是時刻不忘的。隔了這七八年，只略有了些微髯．看得十分真節，對榮侍郎說了，差人上去一問，果然是他，纔知道做了官，故請上船來拜謝。

郗夫人道，就是恩人送我衣服盤纏的那一日，我就嫁到榮府，恩人所賜的那三兩銀子，我至今留著帶在身邊，見了就感念恩私，因叫媼抱了他生的兩個兒子並－個女兒宋與鍾生看，道：『若非恩人水塘中救我一命，如何看得有此三兒。』【唐莊宗之劉後滅綸杖父不認者，因劉山人門戶低微，恐玷及己也。今郗氏不惜自呈寒賤窮苦時事，感念鍾生步忘，真是女中丈夫。較劉後之心胸，高出萬萬倍矣。】鍾生看了，一個有五歲，一個約有三歲，那個女兒纔－歲多些，相貌既福態，都是錦裝玉裹，真好齊整孩子。

心中想著，有丈夫的人，如何嫁到這裡，此話可敢問他，但說道：「些須小事，何足掛齒，怎敢當夫人這樣稱呼。」

郗氏又問道：『恩人既做了官，為何又在這裡？』榮侍郎便將他上本得罪，如今同著家眷回南京的話，向他說了，郗夫人道：『既然尊夫人也在這裡，定要請來會會。』正說著，傳稟進來，酒席齊備了。

榮公讓鍾生到客船上入席對飲閑話，問及幾時起來，鍾生說：「原想僱了船，不過二三日就要行的。因把他的妾別了父母多年，今日在此無心相遇，要留著多住幾日的話說了，因此船尚未僱得。

榮公道：『先生不必僱船，這一隻船是巡撫衙門官座，我學生進京之後。我賞他數十兩路費，吩咐送寶眷到貴處，況他也是回去的順路。』鍾生甚喜，道：『這敢勞先生賞他，晚生自然酬他水腳之資。』榮公笑道：『這多大事，還要先生解囊。』多時席罷，鍾生謝了起身，又傳進謝了夫人，然後回來，錢貴問他認得的緣故，鍾生也不好說他原有丈夫。【真盛德謹言君子。夫妻間猶不肯露】只說是個窮家婦人，因投水救了他，贈他衣銀之事說了，道：『不想今日做了夫人。』大家嘆息了一會，又道：『這銀子就是你贈我那三十餘金之內的，又將送船與他回去，並明日郗夫人還要請他－上船相會也說了，甚是歡喜，都說他知情報德，有這樣不忘舊的好心，宜乎有夫人之福。』次日清晨，果然差了兩個僕婦來請。因聽得榮公說他有妾，並請代目同去，都應允了。鍾生具柬潔（竭）誠去拜，並謝昨日之席，留茶回來。

少刻，榮公來回拜，鍾生忙迎進來，讓了道：「褻尊勞駕。」

閑話了片刻，然後回船。

將午，又遣僕婦來邀，錢貴同代目僱轎坐了，帶著兩個兒子，每人與他一個金麒鱗掛在項上，是在江西屬官們送他公子的。臨回，又送了許多江西土儀，葛布夏布磁器之類。

過了兩日，榮公要進京，請鍾生到船上。便說，船家學生賞過他了，先生只管坐了去，不必再又費心。鍾生忙忙道了幾個不安，謝了。隨接家人捧出十封五百兩銀子八表裡，榮公道：『這是內人送先生做程儀的。』鍾生還要推辭，榮公已叫人送到他寓處去了，又道：『學生前日來船中所餘的酒米乾菜果品之類，今全留下，夠先生一路費用，綽綽有餘了。』【此書寫各人體段行事，無不酷肖。即此寫容夫人的事，八座行事做他人不得，姑妙。】吩咐家人查交與鍾老爺管家，鍾生謝了再三，叫鍾用去查點了。

鍾生又叫稟謝夫人，郗夫人又請了去會，囑了些保重的話，鍾生又謝了回來。錢貴代目又到船上來送郗氏，郗夫人又送了他二人些東西做別敬。

次早，榮公起身，鍾生送了數裡，榮公苦辭，鍾生只得遵命，又到郗夫人轎前作揖，郗夫人在轎中墮淚。【誠所謂感激泣下也】又囑幾句，然後回來船頭來叩首，請問起行日期。過了兩日，也就搬了上船。戴家苦留不住，又設席送行，送了許多吃食，又送百金途費。鍾生決不肯收，戴遷就付與女兒，算送兩個外甥的。鍾生只得領情謝了，擇日長行。代目的祖母叔祖父母叔嬸並兩個兄弟都上船送別，大哭了一場方回。鳴鑼點鼓，開船回故鄉來。

不日到了東昌，同年乾壹現任東昌府推官，又來拜接，送了一分厚下程，辭謝不依，也拜領了。次日，請他夫婦同代目，鍾生見他情意殷殷，都去赴席，內中真氏相陪。外邊幹生同一個幕賓陪待，還有一個抽豐客，是山西人，鍾生都問了姓氏。上席共飲。換席之後，乾生指著那山西客滑稽，將當日在李家坐館的話，細細相告，無不大笑。

你道滑稽因何在此，山西大同府被闖賊殘破，李之富已老故，李太的那些桂子蘭孫皆不知去向，滑稽剛剛逃出一條命來，四處飄流，到了東昌。

一日，乾生出門，他在路旁看見，認得是當日的先生，問人，名字又同，他方去稟見。訴說家園殘破，無地可歸，特來相投。乾生念他向年相待頗好，故留他住下，鍾生夫婦抵暮回船，次日起行。

看官聽說，如今的人在骨肉親友之見那富厚有勢要的，明知我雖奴顏婢膝去奉承他，他猶未必慊意，這是何故？因那奉承的人多了，他覺得總不過是如此而已。這些善於呵脬的人何嘗不知，到了那個時節，竟身子不由自主，不知不覺把個忘八腦袋鎖到人褲襠裡去，俸（捧）著屁股混舔。

還有一種背地說那體面話，真是天下無兩的豪傑，從來不會奉承人，及至見了有錢的富翁，有勢的大官，他就把脖子縮得如出了賊的吊子一樣，那舌頭分外比別人伸的長些，去舔那把溝子。到了貧窮的人，不要說陌路，就是至親骨肉，要想他說句親熱話也不能夠。或是他家有點甚麼事情，不但掉臂不顧，且躲在忘八洞裡，連鉤都鉤不出來。【更多更多。】鍾生與那郗氏毫無關切，不過是道傍的冷眼熱心，不但救了他的命，送銀送衣送錢，且存心不苟，何嘗想他有今日這一日來報他，今得此厚報也不為過。但是一件，當日古人說，我看天下無一個不好的人，難道我要反過來說，天下無一個好人不成。四海之大，何嘗無好人，施恩於人反以仇報如中山狼者，十有五六，所以人皆心灰意懶，不肯去做好人了。

如郗夫人受鍾生之德，念念不忘，此等人在鬚眉中亦鮮。總而言之，堂堂男人不一個閨閣婦人者甚多。【此書大主意，不過說世上無情男子不若有義婦人，蓋有激之言也】不必多敘。

再說宦實自到家之後，每每提及鍾生，不勝感念。但是夫婦父子祖孫在一處歡樂，便長嘆道：『使我一家骨肉得保全者，鍾員外之恩德也。』每要想報答他的深思，又無因而前。今忽聽得他上了監軍這本，休致歸來，又敬他的人品，又感他的恩私。因聽梅生說，他向年原住的是他叔叔的房子，他叔叔也死了，房子被他兩個兒子傾掉了。知鍾生將歸，替他買了一處大住宅，置了些田地佃房，及家中動用器皿什物，無一不備，約值萬金，正是：

世間唯有恩和怨，沒齒難忘刻骨深。

宦實著人打聽他的船隻何日可到，此話權且按下。

且說那鍾趨掙了一分好傢俬，如何就被兒子一敗至此，原來鍾趨自逼乾生退婚之後，不但為親友所不齒。不想乾生又連捷中了，心中懊悔無及，已暗氣在心，他女兒嫁與勞正，得了個御史親家，心內十分中還有三五分可釋，不意魏璫事敗，坐連逆黨，親家伏法，佳婿愛女又充發陝西去了。

親友無不笑罵，遂氣成蛊脹。自鍾生進京會試之後，不半年而亡。

他兩個兒子，長名鍾吾仁，娶妻計氏，就是計德清之妹。這計德清雖是個生員，乃卜通游棍公同類，專一把持衙門，調唆爭訟，無風生浪，以便於中取利的都頭。次名鍾吾義，娶妻都氏。他乃兄是個武生，南京呼為蹺腳鬼。【江南舊有一笑談：一文一武兩秀才同行，值一鄉下人挑一擔子，誤將二人一撞。一個怒道：你這狗骨頭，如何撞我這一下？那一個罵道：你這王八的。鄉下人忙歇下擔子，賠罪道：小人不知是文武二位相公，失錯該死。二人喜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文武相公？鄉人道：這位狗骨頭是文相公，那位王八的是武相公。】二人皆是鍾生之兄，自鍾趨死後，他二人就分了家，每人連房產雜項也將五千金。鍾趨的住宅鍾吾仁住了，將鍾生所住的那一半分與鍾吾義，他兄弟各立門戶，你我奪勝爭強。這個穿好的，那個便吃好的，這個請親，那個便宴友；這個朝朝除夕，那個便夜夜元宵。兩個也不像過日子的人家，竟如石崇王愷鬥富一般。

久之，二人都生起疑忌來，鍾吾仁暗想道：『兄弟是父母的小兒子，古語說，天下爺娘疼小兒，再沒有做父母的人不偏愛幼子的。在生時必定多與了他些私囊，不然為何如此奢費？』鍾吾義又疑道：『哥哥是長子，我幼時他必定偏得父母的多』不然何得這樣花用？」世人只自（知）看別人的非，再不知見自己之短。他兩人行事舉動原是一般無二，因疑心一起，彼此窺潛。無一事不戳眼。

又經不得內中兩個婦人。這一個在丈夫跟前，那一個在男人面前，都一陣計較，遂將丈夫的心挑撥。這兩個婦人之兄，又是寡廉喪恥的人，調唆妹夫兄（弟）興訟。貪圖口腹，或內中有美（羡）餘。更有那些不顧人生死，只知奉承的親友，扛順風旗在旁慫恿，使他弟兄就同室操戈起來。

鍾吾義在縣中遞了一狀，說哥哥恃長，分家不均，多得家產，求恩公斷。乾證就是慫恿的那幾個親友，又恐縣中不準，買了一尾大鯉魚，肚中裝了二百四十金，煩人送進。

那知縣姓臧名繼仲，【世間能有幾個知縣而贓步及重者？諺云：家家賣酸酒，而我是高手耳】是山東人，他說是臧文仲武仲的子孫，故起此名，他見這是有錢的百姓告家產，真是點燈也尋不出的美事，何況又受了重賄，即刻發簽拿鍾吾仁。鍾吾仁聽見，慌了，忙買了一個大冬瓜，裝了四百金在內。厚賂原差，就煩他暗暗送人。仍補一狀，說兄弟是父母所愛幼子，偏得甚多，求恩追出斷給，就煩舅子約了十來個素常走衙門的秀才做乾證。知縣也准了。次日早堂，帶來審問，先把兩家的乾證略問一問，少不得是各位袒其人．然後叫他親戚上去問，眾人道：『分家之時，雖有小人們在跟前，房產地土皆是均分，當日是他兄弟二人情願，至於內中私弊，只他們各人自己，我們外人如何曉得？』知縣點了點頭，先叫鍾吾義上去．問他口供，大略與狀上相同。又叫鍾吾仁去問，鍾吾仁也照狀上主了。

那知縣勃然變色，把驚堂拍了兩下。指鍾吾義怒罵道：『你這奴才說是個刁頑百姓，自古道，長兄為父，就有不公，只該央族中親友去講論，你也不該輕易就興詞動訟的告他。你就不是（曾）聽見古人推梨讓棗麼，況你眾親友都見均分，可見無私弊的了，你何得誣告胞兄，罪應批誣告。平人加一等，且扦你幾下，警戒你個不悌，然後再定你誣告的罪。』抽了四根簽撂下來，道：『本當重責你這奴才，本縣姑念薄責。』那鍾吾義先以為他送過魚的，定上上風，好不放心大膽，見他說話時，全是為著哥哥，心中疑道：『難道忘記我魚腹中之物了。』聽他罵了一陣，忽然撂下籤采要打，眾衙役上前拖翻，他急了，高叫道：『老爺天恩，念小人是個大愚民啊？』那知縣聽他說了這個愚字，吩咐住了，眾役放他起來，知縣呵呵笑道：『你說就是愚民。』因指著鍾吾仁向他道：『他還是個大呆瓜呢。』因道：『看你的愚，權記打，且送你去稽候所住幾日，耐你的刁性。』喝一聲。帶了去，將鍾吾仁等逐出免究。鍾吾義到了所中，禁子從人知他有鈔，一個作惡，一個作好的，狐假虎威，一陣嚇詐。鍾吾義從不曾見過這樣好去處，心驚膽裂。又費了許多使用，他托起先送魚的那人探聽縣官緣故，方知哥哥送了他四百金一個大瓜，始悟臧知縣，說呆瓜的話有因。又叫家中取出二百六十兩湊前足五百之數，拿了去送進知縣，隨帶人去拿鍾吾仁。這鍾吾仁見兄弟下了所，以為錢神有靈，正欣欣得意，在家中宴那些乾證痛飲，不意又被拿來，私問原差，也不知其故，到了堂中，丹墀中跪下。知縣道：『你兄弟屢屢哭訴，說你欺心，你若果然公平友於之愛，你又何若如此？定是你這奴才倚大壓小，待弟刻薄，你可曾聽見鄧伯棄子存侄，也不過是為兄弟，許武不惜自污，以成弟名，也不過是為兄弟，你待手足無情，也就是個畜類了。今單把他收禁，他心中自然不忿，你也同他坐坐，洗一洗你的獸心。』不由分說，帶了去了。鍾吾人託人打聽，知兄弟送了五百，他添了三百，鍾吾義知道，也添，每人送夠千金。知縣心滿意足了，【山海衛有一知府，在位時混名劉估家。有在衙門中打官司者，家產脣而後己。這知縣只兩千金便心滿意足，較之劉太守，可謂清廉極矣，如何算得贓及重之至？】吩咐將前狀上有名的親友並乾證都傳了來。次日上堂，帶他兄弟二人到公堂前，和顏悅色勸道，人生在世，除父母之外，再莫過於兄弟了，手足自相殘害，還好得麼？古人說：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又道：『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本縣還記得詩道得好，念與你二人聽：

同氣連枝各自榮，些須小事莫傷情。

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兄弟。

還有幾句說得好：

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爭端。

眼前生子又兄弟，留餘子孫作樣看。

你們記著，前日本縣禁你們幾日，不過要你們反悔的意思。【恐不至此，或者還是為家兄。】本縣是你們的父母官，可有不疼愛你們的麼，我勸你兄弟美的好，因罵兩家乾證道：『他親兄弟豈肯如此，都是你們這姓（些）無恥的奴才，見利忘義，挑唆人家兄弟鬩牆，本該重處，姑念無知寬恕。』內中有幾個乾證的秀才。藏知縣道：『諸生既在黌門，也該惜些廉恥，怎跟著這些下流奴才胡行，後再如此，定然申詳學憲，你們都是讀書人，可將書上孝悌道義的話勸他弟兄。』又向他眾親戚道：『你們既是至親，帶他兄弟去替他們和好罷。』【真好父母官，若無那二千金贓，定當考上，然而這一篇說話，也值得兩千金之數。】吩咐出去，他二人見官府如此說了，還敢說甚麼，忍氣吞聲回來。

他兩人不自己責悔不該告狀，反彼此深恨為何用銀子陷害，此後更如寇仇。各又想道：『原圖費用幾個斷過傢俬來過，棄少而取多，不竟一文不得，反費去千餘金，此忿如何消得。』一日，鍾吾仁帶了兩個家人，要到他一個朋友家去同謀設法到別衙門告理，不但要翻透千金的本，還要出這一腔子氣。走到文廟泮宮前，一眼望見兄弟帶著個小背立在水邊，原來鍾吾義也是到一個親戚家商議要告哥哥，留著吃了半日酒，有幾分醉了，辭了回家，走到此處，正站著看水，心有所思，忽看見哥哥遠來，只得倒背了臉。此時已暮，鍾吾仁四顧無人．凶心陡起，輕輕走到兄弟背後，用力一推。【可謂我已無人，吾何法乎哉？】那鍾吾義一則不防哥哥害他，二則有酒的人頭重腳輕，便一個筋斗翻入水中。

那小子纔要跑，鍾吾仁叫家人陶沃上前拿住。小子要叫喊，被陶沃：降將喉管捏住，已將半死，也拋入水內。那鍾吾義在水裡已淹得昏頭昏腦，忽然冒將出來。鍾吾仁忙拾起一塊半截磚，對準腦門，盡力一下，得復沈下去了。看了一會，不見動靜，他也不去尋朋友了，歡喜回家。兩個家人每人賞了十兩銀子，叫他隱密，然後告訴計氏，夫妻無限快樂，痛飲慶賀，【勿謂世間無此等人。北齊高演之殺弟，有甚於此。】以為出了惡氣。

那都氏晚間不見丈夫回家，叫人拿燈籠往親戚家去接，說已回去久了，著人四處尋覓不見，著實心疑，天又夜了，只得歇息。

次早又叫人去尋，聽得人紛紛傳說泮池內有兩個屍首浮出，那家人忙去一看，一個正是主人，一個正是小子。將屍首拖到岸上，只見主人頭顱粉碎，那小子喉嚨青紫，忙去報與都氏。都氏坐轎來看了，痛哭一場，叫家人去報縣。

知縣差四衙帶忤作相驗了，填寫屍格回稟，知縣明知是人謀殺，但不知凶手是誰，只存了案，屍首著屍親掩埋，俟拿獲凶身再行定奪。

都氏只得將丈夫用棺材裝殮了抬回，家人小子也用棺材盛了埋於城外。都氏也疑是大伯謀害了丈夫，但未得指實，不敢妄告，只得廣延僧道念經設醮，超度亡魂，看墳塋埋葬而已。

看官聽說，天地間有胞兄殺了親弟，竟躲得過去，那就真沒天理了。鬼神尚何足畏，他慢慢自然有個報應。

那日鍾吾仁在伴（泮）池害鍾吾義之時，跟著的兩個家人，一個名鞏濟，自來是鍾吾仁的心腹。一個名陶沃，那陷（掐）死小子的就是他。他素常性極凶惡，因見家主害了兄弟，雖然得了十兩銀子，焉能滿意。因主人有此把柄在他手中，未免就漸漸放肆，鍾吾仁也忍過了半年，事已冷了。

一日，計氏生日，鍾吾仁叫陶沃去買辦菜疏，款待舅子，眾親到抵，他去（至）暮方醉醺醺的回來，此時都散了。鍾吾仁罵道：『你這大膽的奴才，等著買東西替你奶奶做生日，怎去到此時纔回來？』他瞪目斜視，道：『我大膽，殺人的纔大膽呢？』鍾吾仁見他道著心病，倒不做聲，他轉身反咕噥道：『一個老婆的生日這樣要緊，害兄弟像殺小雞的一般，不要討我說出來罷。』【卻是天理話，但不該出於惡奴之口。】鍾吾仁聽了這話，忍耐不住，趕上去打了他一個嘴巴。

他大喊大叫道：『我犯了甚麼事，你打我，我料道沒有殺了人，我不怕你，你有本事送我往衙門裡去麼？』支手舞腳的挺撞。鍾吾仁忍不住，叫眾家人拿住，結結實實打了他一頓。

他懷恨在心，走到隔壁，一五一十將前事細說。都氏留住了他，叫人請了他哥哥來商議，因恐這臧知縣是個贓坯，不敢在他手中去告，要到衙門告理，怕也同縣官一類，況同在一城，恐大伯先弄了手腳，遂議定往巡道處告。京府巡道即是外省的按察司，此時巡道衙門設在鎮江府，都氏帶著陶沃同哥哥往鎮江府去了。鍾吾仁先見陶沃走了，還以為他逃去，後來方知他同弟婦去告狀，纔著了慌，叫鞏濟夜隨去打聽。次日回來，說道：『巡道已經批准，發刑廳荀老爺審理。

這鎮江府刑廳，他世代科甲進士出身，真算得一個簪纓世冑，【真體面。】姓荀名思，是阮大铖的門生。【跌到此一句，甚覺不堪】鍾吾仁急尋門路去求阮大铖，定要五千金，講之再三，連房產並現物共湊三千兩奉上。阮大铖打聽他家已將罄了，纔肯依，寫了一封懇切的書，差的當心腹家人龐周理，星夜過江去投，設（說）鍾吾仁是他至戚，萬望開脫。荀刑廳接了書，心中暗急，道：『這張狀子我原想自己吃此美嘴，不想被老師高才捷足者先得去了。』沒奈何，只得欽遵來命。

因籌畫再四，大悟，喜道：『這邊不著那邊著。』都氏豈非一塊肥肉麼，遂算計到他身上。過了一日，差役已將鍾吾仁同鞏濟家人提來，鍾吾仁也補了一張辯冤的訴呈。到審的時候，先叫都氏上去問了問，然後叫這出首的家人去審問。這陶沃遂將如何推落水中，如何用磚打破了頭，如何叫他拿住小子，掐得將死，也撂下水去。那刑廳微微的笑了笑，叫上鍾吾仁去問，鍾吾仁道：『老爺天恩，當日小的雖同兄弟告過家產，那時兄弟先告小的，小的氣不過纔補告的，蒙本縣老爺勸諭，吩咐眾親友已和過，現有江寧縣案件可查，小的與他兄弟，何仇就到殺害的地位。這惡奴酗酒肆惡，無所不至，小的責處他是有的，人所共知，他就去挑唆弟婦，弟婦一個女流無知．遂聽纔言，以致動訟，小的若果有虧心的事被他拿著，哄還怕哄他不過來，焉敢責他，求天恩詳察。』刑廳連連點頭道：『理直言壯，說得是得很。』又叫那鞏濟去問，他極力質辯並無此事。刑廳又叫陶沃上去詰問，他抱定前辭，謀害是實。刑廳拍案大怒道：『你家主既謀害兄弟是真，你次日如何不出首，直捱至半年之後，因受責罰，方纔說出。你主人說得是，他果然實有此事，他有心病，決不敢打你了。你這奴才，因主人一時之小失，就欲陷他於大辟，你心地也太惡了。就據你說是真，你主人謀害兄弟時，你是同謀殺害幼主，分首從你該斬。你掐死那小子，投下水，故殺，律又該斬，今日挾仇誣告主人死罪，反坐，又該斬。【看刑廳律條甚熟，但不知可記得枉法貪贓是何罪。】以你一人，得了三個斬，死有餘辜了。』吩咐夾起來，打了二十杠子。又問他，還是前辭，刑廳大怒，又加了三十板，發去收監。

又叫都氏上去，罵道：『俗語道，家有賢妻，男兒不遭橫禍，當日你丈夫在日告哥哥，這定是你這不賢之婦在內中挑唆起釁。今日又聽惡奴一面之辭，誤告大伯，本該重處，且發媒婆家看守，俟本廳察出內中情弊，再行發落。本廳看你在我公堂上還這樣妖妖嬈嬈的，焉知不是你有姦夫，通謀害殺了丈夫？【輕輕入一剮罪】因與大伯有宿恨，故買出惡奴來，嫁禍於他，希圖脫罪。等本廳訪明瞭，你身上的罪也不輕。』傳了媒婆來，吩咐帶去看守。又吩咐鍾吾仁討保在外，聽候發落。鍾吾仁出來，想陶沃執定扳他，恐過後都氏再往別衙門去告，如何了得，將家中剩得餘物，拼拼湊湊，弄了百餘金，買囑了司獄禁子，將陶沃掇弄死了，報稱受刑後得病，醫治不痊，自斃於司獄司。

出結報廳，刑廳心照，也知有弊，他一想心中想吃都氏，正礙這家人口硬，恐將來有事，也巴不得他死了，沒有對證。見了報單，命將屍拖出存案。都氏在媒婆家看守，聽官府的話不好，正在懮疑。次日，又聽得陶沃死了，越沒對證，心下十分驚怕，請了哥哥來商議，不求柴開，只求斧脫，如今也不想官事贏，自己免禍顧命要緊。將家資湊了二千金，送入私衙。

次日，即提出來，說道：『你誤告大伯死罪，本當反坐，念你女流無知，又是聽惡奴挑唆，惡奴又死了，姑念（免）究。等本廳申過上臺，再行釋放。』也叫討保聽候，也朦朧一角文書申了上去。云：審皆是虛，都氏誤信奴言，念是女流，免坐罰贖，罪當應坐家奴，因斃病故於獄，已膺天誅，餘人應行釋放。』做官的人能有幾個肯細細訪察民情。那巡道見了刑廳申文，批准下來。刑廳傳齊眾人，當堂釋放。眾人出來，各自僱船歸家。

鍾吾仁記掛家中，阮家來催出房子，急於要回，獨僱了一隻小滿江紅取快。是日風恬浪靜，江中無浪行舟。他這船到了江心，忽然一個大旋風，船底朝天，凶人落水，旁船急來救時，只救起兩個船家，鍾吾仁同恐濟大約到大海中去了。他謀死了兄弟，那鍾吾義還得屍骸人土，就是那小子也還得個棺材埋葬，他主僕二人，竟葬於魚鱉之腹。害人自害，豈不信然。

因鍾吾仁弟兄相害，豈不信然，有一調駐雲飛感嘆世人手足，道：手足天倫，同氣連枝骨肉親。

貴賤皆天定，貧富何須論。

勢理起家庭，較人猶甚。

同室操戈，血淚如珠迸，兄弟相和有幾人。

都氏回家，家中還有千金之產，他少年無出，嫁人去了。

這計氏家業罄盡，一絲也無，在哥哥家寄住了幾日，也只得抱瑟琶過別船而去。可笑鍾趨苦積萬金之產，被兩個賢郎這樣輕輕花去。不但性命不保，而且覆宗絕嗣。古人說：錢財上寬一分，與兒孫積一分之福，豈欺我哉。此雖是鍾氏弟兄分爭之罪，實由鍾趨愛富嫌貧，只知損人利己之報也。古云：遠報兒孫近報身。毫厘不謬。不信，但看此一段事，豈不使人不寒而慄。因他兄弟二人互相謀害的這一件事，有幾句打油感嘆世情，又可以警戒此輩，不可說是熟話不看：

世人何故喪良心，但見黃金不見人。

毒計每緣爭阿堵，奸謀乘隙亂家庭。

僉壬莫怪胸如蜮，天性還因腹有荊。

休道冥中無報應，驅除險惡化和平。

不必煩言，且說宦實家人打聽鍾員外的船到了旱西門外石城橋下，他父子同接了出來。鍾生忙迎進艙中，相揖坐下，道：『老先生尊年先輩，何敢當此厚愛，遠勞尊駕，使晚生何以自安。』宦實將父子朝夕感念，並將替他了房產地土，候他歸來的話說了。又道：『愚父子特來奉迎到新府耳。』鍾生雖感之不已，還要推辭，先是梅生同鄔合接到下關，此時在船上同來，梅生見他推辭再三，勸道：『宦老先生這一番殷殷厚意，吾兄再卻，未免就覺十分固執了，鍾生此時也無可歸家。』又見他這般實愛，也就深謝領了。

鍾生賞了船頭十兩銀子就發行李，同著家眷上轎。來到新居，甚是寬敞富麗，家中動用之物，無一不備。宦實又備了戲酒來，一來替他接風，二者溫居，鍾生感之不盡，後來竟成了通愛莫逆。

鍾生一到家，賈文物、童自大都來拜望。賀房接風，大家熱鬧了許多日子。錢貴之母郝氏，宦萼之妻侯氏，梅生之妻李氏，鄔合之妻贏氏，都來看錢貴，送席。內邊堂客也吃了數日酒宴。

過了些時，鍾生事體稍暇，差人往和州打聽，關爵已回到家園地。二人鄉會同年，做庶吉士時，志同道合，臭味相投，十分契厚。後來雖分了衙門，常常相晤。今相見他革職是因救己波累，又素知他貧寒，將榮公夫婦所贈之物取出百金，【提此一句者，見鍾生除此以外，別無他蓄耳。】僱了一隻小舟，親到和州孝義鄉去相探。關爵見他遠來，不忘友誼，心中甚喜，寒素家風，唯設雞黍村醪相待。鍾生將攜來之物奉承，關爵初不肯受，鍾生道：『年兄之清介，弟豈不知，此物若從貪污中得來，決不敢污及年兄，及（既）是他人贈我，分贈年兄，這有何傷，況古人傾蓋相逢，即有束帛之贈，未聞其辭也，何況我二人同年兄弟耶？此些須不過為年兄薪水資耳。年兄豈疑弟為世俗之夫，做報德之敬耶！』關爵見他情意殷殷，只得道謝收了，相留盤桓了數日，鍾生因到家未久，辭別了回來。卻說童自大自己思道：『我自從與宦實（萼）賈二哥結拜之後，這幾年了，擾過他兩家大酒大席不計其數，我雖請過他們幾次，也就算費事了。【幾年請過幾次，也便一年請一回，較之生平從不請客者高出多矣。】都不過家常茶飯而已，連酒也不曾醉過他們一次。從來沒有設席叫戲熱熱鬧鬧這樣一回，我雖改過了，這幾年但只不在銀錢上刻薄，並不曾大施為施為，這個名終在。

我看鍾員外人都這樣敬他，宦哥白白的送他萬金之產，我就破二三十兩頭請請他做個相與也何妨。況且我同宦哥結拜了，他父親就是老伯，他來家這幾年，我還沒有與他接風，【到家數年，方纔接風，也算新聞。】何不一舉兩得。』又想道：『我的主意雖如此，不知奶奶捨得捨不得，須同他商量了，纔好行事。』遂走到鐵氏跟前，把這個意思達上。鐵氏也不像奉承他嘴巴的惡態，他三十多歲了，終日飲酒食肉，一無所事，閑了就拿角先生解悶，真是心廣體胖。他胖得沒樣，到如今越發胖得動都動不得。兩腮的肉墜了下來，脖子與下頦一般粗，要回頭，連身子俱轉。胸前大乳凸得充高，屁後尊臀宛如巨鼓，雖無那凶暴之氣，只是生性吝嗇，卻不能改。

他因胖得很，總不能生育，即如母雞太肥了，油蒙了心，不能下蛋的一個理。數年來，不想倒是葵花心中竟結了一個子，蓮花瓣內也產了一個女。他娘母雖丑，倒生了兩個好白胖孩子，鐵氏拿來自己養著，都有五六歲了。

這日，他歪在一張大涼床上，正斗著兩個孩子玩耍，聽見這話，但道：『你通共百十萬傢俬，就想這樣大行為，你度量你的力量去行，我不管你的閑事，只要每日不少我的酒肉就罷了。只不要說你因請人花費了銀子，在我身上扣除，缺少了我的食用，那就行不得了。』童自大道：『你但請放心，我的傢俬還夠你受享幾輩子。』【此話也難說，百萬財主便能保終始乎？昔江南一百萬，傢俬百萬猶有餘，後年將七十，漸漸虧折，僅存十餘萬，逢人就哭道：我要餓死了，只得十餘萬銀子，這日子怎麼過？彼時餘尚年幼，常笑之。後來方悟百十萬傢俬過慣了，到了只得十數萬自然難過。或者連酒肉都捨不得吃，亦不可知。】遂歡喜喜的出來。到了宦萼家中，宦萼正同鄔合在那裡閑話，讓他坐下，他把要請客的話說了，定要請向父親去說，宦實道：『你們一起少年去走走，我老了，辭了他罷。』宦萼笑著道：『兒子同他相與了這些年，他從不曾請過一次，他一輩子捨不得費錢。家中也沒設過大席面請人，況他纔說這是特為老父並鍾兄而設，不如去擾他，鼓舞鼓舞他的興頭。』宦實聽了這話，也笑笑依了。宦萼出來與他說知，他見宦實肯去，滿心歡喜，就托鄔合去請鍾生同賈文物。鄔合道：『老爺費這樣大事，還該用個請帖，纔成體統。宦太老爺同大老爺賈老爺諸位算是通家罷了，鍾老爺是新客，怎麼好口請的。』童自大道：『你當我捨不得幾個帖子麼，實不瞞你，我從沒擺過大酒席，不知道這些規矩，二來也沒人會寫，就煩你替我買幾個帖子，央人寫寫，我改日酬你的情。』【何不像當初初拜宦萼時用沒字帖，豈不省事？】宦萼道：『你不必。』叫了個家人來，吩咐道：『你去叫了書辦來，叫他拿幾個全帖同筆硯來。』童自大喜道：『這個省事，更妙，只是又煩費哥。』不一時，叫了他家中的一個裴書辦來。【裴語音相似，不但賠了書辦替他寫，還賠了許多帖子。】宦萼向童自大道：『你要請誰，寫幾個帖，你對他說。』童自大道：『並沒別人，就是老伯同二位哥，鍾員外，鄔哥，五個帖就夠了。』宦萼道：『我老父同我說過了，不必用，你只寫別的罷。』鄔合也道：『晚生理當來效勞。怎敢當老爺賜帖。』童自大不肯，道：『我先不知道這個禮性（數）就罷了，既然該這麼行，如何不用，定要寫。』【這叫做不惠之費，不用錢買的帖子。諺云：火燒紙馬桶，落得人情。】宦萼只得依他，他對裴書辦通。道：『該怎麼樣寫，我不知道？你是寫慣的，煩他（你）寫寫罷。』裴書辦道：『幾時的日子？』他道：『明日來不及，後日罷。』裴書辦替他寫著，宦萼道：『既然費了這些事，何不添一席，連梅兄也請請。他即是鍾兄的好朋友，我們都相熟，可使得？』他笑道：『有理有理，還是哥想得到。』帖子寫完，書辦將小侄愚弟兩個帖遞了與宦萼，說：『這是請我家太老爺大老爺的』。別的都遞與鄔合（童自大）道：『鄔哥，你的帖子你就自己收了去罷，【妙極，請客自己下請貼，也是從來未聞。】別的就煩你去請請，務必要來纔好，你知道我家沒多人手，改日謝你罷。』鄔合應允，接了過來，他約定了，然後歸家。

到了那日，叫了一班好戲，一班吹手，廚役茶房酒按摩，一一齊務。宦萼又打發了十數個家人來相幫，一應杯助氈毯之類，皆是宦家送來與他用。他又請了舅子鐵化來做陪客，另在館中備了一席。【細】午間，眾人陸續來到，鼓樂喧天，簫韶震耳，廳上懸燈掛采，瞿毹匝地，十分齊整。讓坐上席，正中一席宦實，東邊首席，鍾生遜讓，梅生決不肯替讓，只得坐了，西邊二席就是梅生，三席宦萼，四席賈文物。鄔合一席略退後些，捱次坐下，他與鐵化在下面相陪，酒宴果然豐盛精美，唱戲吹打又十分熱鬧。

屏門後掛了簾子，獨設一席與鐵氏看戲。葵心蓮瓣也打扮著，扭扭捏捏跟了來看。那鐵氏嫁來久了，也就無所不吃，早忘了他的教門了。那日眾人都體貼他這場盛心，直到天明方散。

鐵氏嫁到童家十多年了，不但不曾見過這樣熱鬧，也並不曾吃過這些美品，也動起高興來，童自大回到內室。鐵氏道：『大傢俬，你的為得人，我也要請客。』童自大巴不得要他歡喜，便道：『奶奶，你憑著要請誰，我可有不依的麼？』同他商議了一番，算計無人可請，只請宦夫人艾氏，宦奶奶侯氏，妾嬌花，鍾奶奶錢氏，妾戴氏，賈奶奶富氏，梅奶奶李氏，鄔娘子贏氏，並他嫂子火氏。

當日請不及，他出來把戲子鼓手廚子各項人都定了，明日還要請堂客。又對宦家人說了，留下他們相幫，叫打發眾人酒飯，他去睡了一會。已飯時起來，叫童祿去請了鄔合來，煩他買幾個全帖寫了請啟，煩宦家認得的人分頭去請，明日赴席。次日清晨，火氏便到，飯後，先是贏氏到。【連此沒要緊去處亦無不寫得有理路，火氏至親算主，自應早到。贏氏乃篾片之妻，大老夫人相招，又當先來，妙甚。】見了禮坐下，不多一會，富氏也到，接了進來，原來富氏數年來因寡欲多男，他也生了一男一女。【他當日曾小產過數次，謂系怒氣所傷，此頭謂寡欲，到底虧息了悍婦之氣之姑。】都帶了來玩耍，奶娘抱著纔坐下，外面又吹打。【先火氏，贏氏，富氏來，不曾說吹打，此處雲又吹打，則先亦曾吹打過，也是省筆之法。】說是鍾奶奶梅奶奶戴姨娘到了。代目他姓戴，人見他生了子，都稱他戴姨，代目見了鐵氏，要行大禮，鐵氏連忙拉住，將他細看，認得就是仙桃，好歡喜，【可見當日鐵氏賣他時，雖是妒，卻是愛。不然今日見面豈不忸怩，而反歡喜也。】分外親熱，讓他坐下了。葵心蓮瓣見了他，也著實親看。

少頃，艾夫人領了侯氏嬌花下轎進來，眾婦人都迎接到內。彼此各見了禮，錢貴又謝了艾夫人厚情，並謝侯氏前次賀房的酒席，【細】坐著也聊些閑話。外面吹打著催席，鐵氏同火氏讓著眾位到前廳上席，只見芙蓉帳隱，玳瑁延開，常掛珠簾，席排金盞，坐位還點（照）前官客座的坐次，旁邊安了二桌。代目同葵心一張，嬌花同著蓮瓣一張，兩個鳩盤荼陪著一對生菩薩。不一時，點了戲，送上酒來，餚饌湯點，一道道送上，熱鬧到將晚撤席。又都到上房來，眾堂客有更衣者，洗手者，勻臉者，點脣者，這都是奶奶的正務，真是那：

鏡子照得發昏，馬桶響得不絕。

鐵氏拉著代目的手，悄悄問他如何到了鍾家，代目將童佐弼同媒婆將他賣與鐵（錢）家的事相告，鐵氏恨恨不絕，那時大家坐了說話，好不親熱。

宦夫人看見鍾生的兩個兒子，賈文物一男一女，童自大一男一女。梅生一女，他自己媳婦生了一女，嬌花生的一男一女，大小十個孩子在面前，恰好是五男五女，好生歡喜，笑著對眾婦人道：『你們尊夫都是好朋友，你們何不結了親，大家更覺親熱。』眾婦人道：『老太太尊意甚好，聽憑主張。』艾夫人笑著道：『我就做個主媒，分派定了。你們回去商議，看可行得。』因對錢氏李氏道：『我聽得－說，你二位的尊夫自幼相與又著實親熱，梅奶奶，把他的令愛配與鍾奶奶的大令郎，可好麼？』李氏感激鍾生當年替他做媒，得嫁與梅生，巴不得把女兒與他做媳婦，以報前情。假做謙辭，笑吟吟的道：『老太太主見甚好，只是家寒扳不起。』錢氏道：『我家拙夫與尊夫（人）莫逆之交，怎麼還說外話，我家去說了，再無不成的。』艾夫人又道：『我家承鍾老爺的情，再感激不盡，把我媳婦生的這個女兒配了鍾奶奶的小令郎罷。』錢氏忙謙道：『這可實實的仰扳不起了？』艾夫人道：『你若嫌棄我家就罷，若不然，這門親我是定要做的。』錢氏指著代目道：『這個小兒是他生的，所以更不敢仰扳。』艾夫人道：『妻有大小，子無貴賤，我只算報鍾老爺的情，別的我不計較。』錢貴見他這番美意，忙拜謝了。又謝了侯氏，叫代目也都拜謝，代目同嬌花也相拜。艾夫人又道：『賈奶奶，你的令愛與我孫兒罷，童奶奶的令愛與你的令郎，我的小孫女與童奶奶的令郎，做了五對小夫妻，豈不妙，我也不強你們，回去商量明白，再拜門請酒。』眾人都笑嘻嘻的道：『老太太吩咐，再無個不依的，等說明白了，再來叩謝謝（老）太太。』艾夫人笑著道：『若都是成了，我這個老媒婆是要吃喜酒的呢。』眾人齊笑道：『少不得請老太太叩謝，內中唯有鐵氏聽見艾夫人把小孫女與他做媳婦，把一張大嘴咧著，一臉的肥肉笑得擠成一處，眼睛只得一縫，歡喜得非常，真是夢想不到，忙叫人對童自大說去了。

童自大這個喜還了得，忙進來，就替艾夫人叩謝，又謝了侯氏，鐵氏也俱拜謝了。正在熱鬧，笑語喧天，聽得又吹打催上席了，出來上了席，大家到三鼓方散，辭了各自歸家。

次日，艾夫人把聯親的話對宦實並與兒子說知，宦公道：『大孫女與鍾家甚好，只是小孫女與童家不稱心。』艾夫人道：『我也想來，誰量得誰？』【達者之見，反出自婦人】丫頭生的孫女，配這百萬財主的兒子，也就罷了，宦公點頭無語，宦萼也自歡喜。

這幾位奶奶到家，都對各人丈夫說了，都歡喜願意。擇了一個好日子，煩鄔合做媒，都通了信。同在這一日，互相拜門謝允，過後，又彼此請酒唱戲，男客過了，就請女客，臨了這兩日，纔是童自大請，他夫妻二人心中快樂，這次比前越發熱鬧，只苦了鐵氏這個肥人。每日累得這汗淌不住，別處還可，唯有兩個奶頭底下並那胯襠中，竟像潑了兩桶水一般。俗語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也竟不覺得辛苦，把這個葵心笑得那嘴差不多比葵花心略小些，蓮瓣竟把嘴笑得比蓮花瓣還大了。把這一子一女競疼愛得說不出的那個樣子。

再說那童自大想道：『我總是破了戒了。』【他當日不知幾時受得，趣語】我門下這些夥計，都是幾十年了，從來也沒有請過他們一次，我替宦哥賈哥結了親，昨日他們都有大分資來賀喜，何不也請請他們，也是我財東的體面，又來與鐵氏商量。鐵氏這些日子看戲吃酒，好生快活，兩個小夫人又在旁慫恿，滿口應允，便道：『你既請夥計，我也要請眾夥計娘子。』童自大可敢不依他，連聲答應，果然次日請眾夥計們吃了一日戲酒。

到散時候，這些多年的夥計每常一飯也不曾擾過，何況這樣盛設的酒席，兜脬大揖作上許多，再三道謝，方纔別去。

次日，鐵氏請眾夥計娘子並鮑家娘子含香，又聞（熱）鬧了一日。

童自大道：『索性拼著破費破費罷。』把他的親友，從來連水都摸不著他的，都去請了來，吃了一夜戲酒，也請了鮑姓（信）之來，你道他緣何認得他兩口子去請他，前賈文物請他夫婦時，內外席上有鮑信之含香，他看賈文物面上，故此纔請，又把左右街鄰請了一席，道是兒子定親的喜酒，眾人知道同宦府聯姻，都公分買了羊酒來補賀，鐵氏更加高興，對童自大道：『我這些日子雖然吃酒看戲，把我也累夠了，你就不該獨設一席，替我酬酬勞。』【吃酒看戲也要酬勞，也是乍見。】童自大自然是要遵命的，留下戲子各項，到次午，抬過一張涼床鋪了厚褥，放了幾個大枕頭與他靠背，獨排一桌與他受用。童自大側坐相陪。【竟行的是公主駙馬禮】鬧了一夜，不但他親友夥計以為奇事，這些街坊上的人都道，我們與百萬做了幾十年的鄰居，從沒見他家吃戲酒，竟連二連三的這些日子擺酒唱戲，真是破天荒的事，他如今當真竟不臭了，傳得各處都以為奇聞。鐵氏又特設了兩席，單請錢貴代目到家一敘，同代目好生親熱，同他認了姐妹。代目不敢當。鐵氏道：『你的兒子同我的兒子是嫡親挑擔，你還謙甚麼？』【此雖親愛之情，然系勢利起見】他雖一口一個妹子的叫，代目仍稱他奶奶，過後，兩家時常往來。

閑話稍住，過了些時，鍾生一日夜間睡不多時，似夢非夢，獨步到街上來，忽見一個大夫第。如王者之居，心中詫異道：『這是甚麼所在？』看那門首許多奇形異常猙獰長大的兵，率皆執著器械，又不敢近前去問。心內驚疑，左右顧盼，忽見牆隅一（之）下，宦萼賈文物童自大三人在那裡站著，鍾生上前舉手，驚問道：『此是何處，三兄何如在此？』他三人問道：『適間有一位神將傳王旨，召我們到此，我們途中問他王是何人，他說是古城隍神，領我們到此。他進府啟王去了，連我們也不知召來何事。』鍾生吃了一驚。

端的古城隍召他三人來，如何指示分剖，但看後文便知分曉。

姑妄言卷十六終

.17 姑妄言第十七卷 樂府尹念窮黎 楊轎夫殺淫婦

鈍翁曰：

這古城隍示夢一段，一提明眾人來路，照應首回，二明三婦改心之故，不是無因。

常平倉之弊，說盡地方官肺腑，為上司者能一力清查，上不負朝廷愛民至意，下使飢荒百姓受福不淺。

擁百萬之富，以萬餘石米濟眾，直九牛一毛耳。在慷慨豪傑為之，何足為異。所可異者，出在財主耳。況於又是極鄙吝不堪銅臭之財主，竟慨然為之，出入意想之外。

寫王恩負心處，正寫小人之奸詐。正人君子往往為其所欺，及到結局時，何嘗欺了人，自欺耳。為小人頂門一針。

小（少）林僧傳術一段，是他千算萬計寫來。不如此，鐵氏一生終以角先生為樂具乎。不如此，童自大何以能多子。更有妙處，峨嵋山人雖已結過，此處又將他一影。

樂公初纔臨任，這一片懮國懮民的心腸，真有寢食不安之意，此等官那可多得。

楊大之殺水氏，寫盡小人之凶惡無良，彼私人之妻則可，人私彼之妻則不可。水氏一淫婦也，固可殺。以卜通之親夫殺之則可，以楊大姦夫而殺淫婦則不可也。故有水氏索命之報，非報殺淫婦之人，索命於殺淫婦之姦夫耳。這一殺也有妙處，不但結去姦夫淫婦一段公案，且完卜之仕結局。

李幕賓之貪，鄭瞎子之惡，劉大悛之毒，寫盡小人心腸。若非樂公之明察仁慈，童自大亦危矣哉。

吳老兒一生貪鄙，宜乎有杜氏為之妻，以絕其後。繼而有催（崔）命兒為之妾，以絕其命。要知非杜氏崔氏之罪，乃此老自取之耳，自作孽不可活。期人之謂歟？

厥夫多誼，又有厚道之妻，所生子女，自然昌大其後。至於夫名忘恩，其婦又薄，所生之女而為人妾，不亦宜乎？

姑妄言卷十七

童自大捨貴糧救苦賑流民　少林僧傳異術為歡娛胖婦？

附：　　　　樂府尹念窮黎　　　　　　楊轎夫殺淫婦話說宦賈童三人向鍾生說古城隍召他們，鍾生暗想道：『我蒙尊神恩庇久矣，何不同進去一叩。』【此寫鍾生自夢到此，妙。若再說神去招來，便不成話矣。】正想間，只有（見）一個烏僕頭皂袍角判官出來，傳呼道：『奉王旨召爾三人並鍾情一同進去。』鍾生吃驚道：『王何知我在此？』【是個夢境。】忙隨了那判官進到丹墀，俯伏道：『某數年未得瞻仰聖容，今幸到此，特虔誠叩謝。』那尊神笑道：『你來得好，今該爾諸人夢醒之時，特召爾等來剖示明白。鍾情，爾夫妻前世姻緣，吾神向已示知。彼宦萼等三人，前世是風流文士，卻家道貧窮，也求白氏為婚，他父母本要於中選擇一婿，白氏因彼家貧寒，誓死不從，皆因此抱恨而歿。後都到我案下，因他三人抱－貧窮之恨，遂至捐生，故使他今生愚丑癡玩，豪華富足，與錢氏買笑逼歡，遂彼前生之願，而錢氏一相遇即厭惡彼等者。亦緣前世之。』故耳，王又喚道：『宦萼、家（賈）文物、童自大，爾三人奇（倚）勢橫行，到處作惡，本要奪爾紀算，橫死以報，今因爾等悔心改過，姑從寬釋。爾三人皆因絕嗣，因改過之故，皆得生子，只要爾等執定此心，自能保守家業善終，若再蹈前非，明有王法，幽有鬼神，爾當自省。』三人嚇得叩首如搗蒜相似。王又道：『取那三獸過來？』　眾人看時，一猴一虎一狐，匍匐案下。【婦人中，奸詐者無一不猴，悍妒者無一不虎，淫媚者無一不孤，見此不足為異。】王問宦萼等道：『爾三人識此麼？』　三人不知何意，不敢妄稱。道：『著他現了今形。』又一個綠袍虯髯的判官走上前，吹了一口氣，忽然變做三個婦人。他三人正驚疑問，仔細一看，原來是他各人的妻子，心下大駭。王道：『此三婦，前世原來本男身，因前生孽重，墮落畜道，後罪限已滿，始得轉生為婦人。以為爾三人之妻室，他雖轉世為人，獸心未能盡革，故爾悍惡淫妒異常。【世人悍惡淫妒之婦，大約皆系畜類託生者。】爾等遭其茶毒者，以償前世好色輕生之戒耳。今爾等改過遷善，吾神冥冥之中已抽去了他的妒筋，換了他的惡腸，俱已化成人心。與爾等同偕到老，爾等諸惡莫作，眾善奉行，久久必獲吉慶，去罷。』兩邊將吏齊喝一聲，出去，如震霆一般。

眾人齊叩首趨出，因他三人改過獲福，這一番事有四句打油道：

人能行善當生福，事若違天必受殃。

此理易明何不省，寧為良懦莫橫強。

鍾生一驚醒來，原來是一場大夢，想了一想，一字不忘。喚醒錢貴向他細說，方知有這些往因，鍾生又想道：『我雖得此奇夢，不知他三人可有夢否，改日會著一問，若果此夢皆就真是奇異了。』鍾生得夢之夕，那宦賈童並猴（侯）氏富氏鐵氏六人，所得夢皆同。醒了，各人夫婦細說夢中之浯，深為詫異。這三婦甚慚，深悔向日之醜態。【若非抽筋換腸，決未必知慚。世間惡婦妒悍而不知慚悔者，定是未曾抽筋換腸之故。】這宦萼還不深信，恐是他自己偶有所夢，尚在疑心之間，叫人請了賈童二人來，坐下，問道：『昨夜我做了一個奇夢，夢見你二位連二位老嫂嫂都在那裡，二位賢弟可有夢見甚麼？』他二人大驚，各述夢中所見所聞，無不稱奇。遂道：『昨夜有鍾兄的，我們一同過去再問問他。』又一齊到鍾生家來。鍾生問道：『三位兄同來賜過，必有所謂，想是都做了甚麼夢？』　三人驚道：『弟輩正是一樣的夢，昨夜兄也在彼的，曾有所見聞否？』　鍾生亦備述了一番，因笑道：『三位尊嫂的前身真令人可畏，虧三兄的福量好，竟熬過來了。』他三人也笑道：『神靈已改了他們的心腸，從此不懼了。』笑了一場散去。他大家方知這番會合都是前生的事，雖然已是親戚，更加親密。那三位夫人也越發親熱起來，時常往來，此後連一絲悍妒之氣全無，至於枕蓆上之事，又是婦人常情，不足為責。

宦、賈二人各有壯大本錢，久矣將侯富二婦征服，只是鐵氏身子越胖，陰戶越肥越深，童自大之物越用不得了。況且又是那大先生將他做了學館，時常出入，揎得其寬無當。童自大間或試試，弄上了一會，只見那人同二物相合併不知覺，童自大竟棄前而取後，前門竟奉讓了先生，日久壞了，又買了八九個來，憑他取用，只難為了兩個丫頭的手腕。

一夜，他夫婦同臥，童自大道：『我好些時沒有走水路了，再試試看。』遂弄了進去，抽了兩下，童自大道：『這不中用，還是後門有些邊岸。』鐵氏笑道：『難道你這麼著著就一點樂處也沒有麼？』　童自大道：『四邊都挨不著，就像個小娃娃坐在大澡盆裡面一般，有甚麼樂趣？』鐵氏道：『人在澡盆裡洗澡，到底人也快活。』童自大道：『這樣說，我弄著，你必定也快活了？』　鐵氏道：『好像個小耳挖放在大耳朵裡，那有甚快活？』　童自大笑道：『你說人在澡盆裡洗澡快活，難道耳挖掏耳朵耳朵裡不快活麼？』　兩人大笑，將後庭舞弄了半夜方歇。

再說鍾生一日在書房閑坐，翻閱宋史，看到韓侂冑建一花園，竹籬茅舍，宛如村莊氣象，心中甚喜，道：『惜無雞犬之聲襯點耳。』少頃，聞雞鳴犬叫，遣人視之，乃京兆尹趙師遣伏於籬下作雞狗之聲。侂冑大喜。又有一個諫議大夫程松，他買了一個美人進與侂冑，取名松壽。

侂冑道：『奈何與大諫同名？』程松道：『正要使賤名常達尊聽耳。』鍾生掩卷嘆道：『小人無恥，為諂媚之事，猶可言也。士大夫既登廊廟，為朝廷之臣宰，尚然為止，廉恥喪盡，是何心哉！』【笑罵由他笑罵，好官在我為之，二語盡之耳。】正嘆笑間，忽梅生到來，滿面笑容，問道：『兄所看何書？』鍾生答道：『弟偶看宋史，到趙師遣程松之媚侂冑。正在可笑。』梅生道：『千古來，不乏人，又不獨二人可笑。今日眼下就有一個可堪噴飯，弟特來為吾兄言之，以供一噱。』鍾生道：『請道其詳。』梅生道：『舍表弟昨日曾來奉拜麼？』鍾生道：『昨日承他賜顧，弟即往拜矣。』梅生道：『舍表弟當日之岳翁王朝林，兄也曾會過來。弟所說可笑之事，即此人也。』鍾生道：『弟當日一見其人，即知為不端之士，故不敢親近，每訝令母舅老年伯高明君子也。當日為何與彼結親，雖有此心而不敢言。彼令愛已故，令表弟也另娶了，今日有何笑話。』梅生細細說他的這可笑之處。正是：

君子不失為君子，小人枉自做小人。

你道是何緣故。鍾生的母舅姓多，單名一個誼字。二十歲就游了庠，是個慷慨丈夫，心直口快的男子。娶親後氏，可稱聰慧賢淑，生得一女二男。女適陳宅，陳仁美中了進士，選－了陝西褒城縣知縣，即周幽王時褒似（姒）所產之地。長子名必達，他二人當日與鍾生同窗，都是廣先生的門人。多必達與鍾生又是鄉榜同年。次子必進在庠。

這多誼少年的時候有一個窗友，名字叫做王恩。幼無父母，與兄嫂同居。兄嫂待之如奴隸，鶉衣百結，終日枵腹，以草帶束腰，忍飢以度。他兄嫂只當不曾看見，他那令嫂比蘇季子不為炊之嫂，漢高祖的戛羹嫂，還利害幾分。那王恩苦在心頭。無門可訴，他雖二十多歲，是一個書呆，只知道捏著個書本，一日蒼蠅之聲不絕，哼哼的念。軒轅彌明古鼎聯句中有兩句，正是他的行樂圖，道是：

常於蚯蚓竅，時作蒼蠅聲。

他除此以外，別無一能，拿輕不得，負重更不得。他每每要賭氣出來，不但無置之地，且無糊口之方。別人窮無立錐之地，他真窮得連錐也無。當日有一個笑話，正合著他：

一個人無處謀生，專與喪家做陪堂。一日，他家出殯，他無（撫）棺痛哭，道：你的屍靈倒有處去了，我的這屍靈放在那裡。

正是這王恩之謂了。

一日，他嫂子生辰，他娘家送了些魚肉酒面之類來給女兒，他烹好了，留著夫妻同享。但礙著小叔，要給他些吃，心中又捨不得，不給他些，又覺不好意思。【還算面皮薄，要在今日，大多好意思者甚多。】遂忍不住發話道：『當日公婆又不曾留下半點傢俬，今年二十多歲的後生，不想些營運，只啃哥哥嫂子，臉彈子也不害羞麼？成日牙疼似的捏著個書本子，哼也哼得出飯來吃麼，要等你哼出個舉人進士來，哥嫂也好累死了，虧自己也過得去。』嘴裡說著，將瓢兒碗兒摔得一片聲響。王恩一腔忿氣，走到多家來，多誼見他滿面怒容，兩眉如鎖，心中像有萬千為難的事一般。多誼問道：『我看兄像是有甚麼不悅之事麼？』　王恩長嘆了一聲，忍著淚，不能答，多誼道：『我與兄自幼同窗，所謂莫逆之交，有事何妨為我言之，古押衙雲，老夫一片有心人也，弟雖非押衙之比，然亦有心人也，或可為兄助一臂之力，也不可知。』王恩不得已，將他兄嫂惡薄的話說了，復墮淚道：『今日投身無地，欲住不可，是以悲耳。』多誼激出一腔義氣來，道：『世情囂薄，手足之誼何至於此，罷，兄既無處棲身，若不見棄，就在我小齋來住著，但恐家常日食不堪，兄若不責，弟還可以供給，就是幾件冬夏衣服，弟也還力有可為，兄意若何？』王恩道：『承兄雅愛，弟銘刻五衷，但歲月甚長，如何敢常在府上叨擾。』多誼道：『朋友乃五倫之一，近來人情惡薄，將朋友一道幾幾廢盡，弟每每痛恨，我與兄多年友誼，猶如手足了，何必還做客套話，【不愧名多誼。】不妨今日就來，弟掃榻以候。』王恩見他義氣俠腸，感之不置，說道：『既承兄見愛，弟還有幾本殘書取來。』遂起身別去，少刻來了，卷了一床破被，捆了一束爛書，背負而來。到多家書房住下，他竟毫不務外，終日對著書本咿喔。

多誼喜道：『他有這一番苦志，將來必有可成，安心要培植他成人。』先替他換了一身衣服，又做了被褥與他，數月之後，多誼向他道：『弟癡長吾兄三歲，大小女今已八齡，古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兄今已二十外了，婚姻一事，亦不可緩。』王恩道：『弟之此身，當日不知飄泊何所，蒙兄收留，已出望外，今在此得衣食豐足，可以讀書，就是萬幸了，何敢復何奢望，想及婚姻一事，托兄福庇，異日若稍有寸進，再做商議罷了。』多誼也就不做聲，卻暗暗叫人打聽，替他（尋）親事，說成了一個老童生家的女兒，整二十歲。到了下定之日，纔對王恩說知。王恩感恩不盡，道：『兄如此愛弟，雖是兄一片熱腸，但使弟何以克當，中心藏之，何日忘之，願終身效銜結以報耳。』多誼笑道：『丈夫處在世間，於陌路之人施恩，猶不望報，何況你我朋友之間，些須微情，怎麼講報答的話，兄不但輕弟，亦自輕了。』王恩不敢復言，唯心中感愧而已。多誼就將書室收拾，做了他的洞房，到了吉期，娶過門來，一應供給，皆出自多誼，是不用說的了，後氏時常請薄氏到後邊吃茶飯，閑談說笑，如嫡親妯娌一般的。

那薄氏心地聰明，齒牙伶俐，【世間聰明伶俐人無有不薄，倒是老實人還有些厚道。】二人著實相投。那年王恩進了學，多誼甚喜，以為不枉收留他一場。藍衫酒禮並送學師之費，皆是多誼拿出。次年多誼生了一子，就是多必達了。王恩之妻薄氏同月產了個女兒。

時光迅速，日月如流，不覺就是五個年頭。那日多誼同王恩正坐著閑話，見那兩個孩子從裡邊出來，相攜著玩笑，如親兄妹相似，多誼歡喜得了不得，笑說道：『我同兄真算得異姓骨肉了，我看這兩個孩子也如同兄妹，我同兄何不做個先朋友而後親家，把兩個孩子配成夫婦，兄意若何？』　王恩受了他的無限恩德，三口在他家穿吃數年，門檻都踢熟了，毫無閑言，連妻子都是他替娶的，何況要他的女兒做媳婦，可有不肯之理？他每常就想扳這門親，好圖久遠，因自己還靠著他家，自鄙寒賤，不敢啟齒。【有此數語，彼後日負心，愈覺可恨也。】今聽見說這話，滿臉是笑，說道：『承兄不棄，小女得配令郎，真得所天了，但弟不敢仰扳耳。』多誼見他喜允，進來對後氏說知。後氏道：『我也久有此意，如此甚好？。』王恩就告訴薄氏，薄氏巴不能夠，連聲慫恿。過了兩日，多誼選了個好日期，備了兩席酒，先送了幾件頭面，兩套小衣服與媳婦，做小定。然後請王恩吃喜酒，請了女婿陳仁美，外甥梅根來相陪，做個媒人的意思。【後來始終成全，陳仁美之大力，所以名成人美也。】內裡請薄氏，後氏母女二人陪他，一家甚是歡喜，自不用說。過後，他男女四個親家愈加親熱。多誼同王恩走了幾科，總不得中，到了天啟甲子科，他二人同女婿陳仁美同進場去，不意放榜之日，王恩同陳仁美都中了，多誼反落孫山之外。

多誼雖然未中，見女婿中了，還在次，見王恩中了，倒歡喜得比自己中了還勝。他女兒去年嫁到陳家，女婿中的這一日又添了個外孫，真是喜事重重。次年，王恩上京會試，路費家人皆是多誼預備，托女婿與他同往。一路到京會場，又同中了進士，王恩殿在二甲，選人庶吉士。報到家中，多誼那喜真快樂不過，也不是喜親家連捷，圖他的榮耀，喜的是王恩一個無歸的人，成就他妻子功名，不負當初一片熱心。

次年，王恩給假回來祭祖，仍在多家住著。拜謝多誼夫婦，感恩戴德的話說了無限，口口聲聲念之不置。他此時是榮歸了，從不上門的親戚不知從何而來，一日來來往往拜賀不絕，連他那無情兄嫂，雖然不曾像蘇秦的兄嫂側目而視，蛇行匍匐的樣子，也老著臉重新來親熱，做了許多醜態。一應賀客來往，都是多誼替他應酬。限期將滿，要回京去。多誼勸他帶了家眷同往，此時他女兒十三歲了，生得十分標致，多誼夫婦疼愛他無比，恐王思路費不敷，又送了些盤纏，多誼後氏同他夫婦同居了十數載，一旦言別，心中戚戚然，戀戀難捨。那王恩薄氏毫無留戀之情，歡然而去。【忘恩薄情已見一斑。】王恩到了京中，那時正是魏璫秉政，他的頭一個乾兒就是大學士魏廣微。王恩初進，不敢投見魏忠賢，就拜在魏廣微門下走動。那魏廣微有了這樣個賽皇帝的太監老子，自己又做了首相，聲勢無雙，富貴已極，是《浣紗記》夫差打圍上說的，富貴已極，不圖歡樂待何時，他就是這個意思了。

別無他想，只要尋些美女到家中來取樂，差人四處訪求。王恩聽得這信，打動了他一個富貴的妄念。同薄氏商議道：『我如今名雖做官，一個翰林院庶吉士，是人說的寫大字拜帖的窮鬼，巴到那一日纔有昇轉，我想走一個捷徑。這魏中堂他因做了魏上公的乾兒，不過一兩年間，就做到閣下。我官卑賤小，不敢望到魏上公跟前，做他的義子乾孫，如今在魏中堂的門下，若得了他歡心，甚麼一日三遷的事怕不得。他如今發狠，在邊外尋美女，我家女兒雖算不得十分絕色，也還算個十全的容貌，雖纔交十四歲，已長成大人規模，我想獻了與他，不愁他不歡喜。果然中了意，我這官，眼見得騰騰的就起去了。』他一面說著，一面挺著胸脯，滿地走到：【好形容。】『那時就是琵琶記上的曲子了，唱道：身穿著紫羅蘭，腰繫著黃金帶，皂朝靴在腳下踹，五花頭踏馬前排。

請教那時豈不體而面乎，你也就是響噹噹的一位夫人了。珠其頭而緞其體，鳳其冠而霞其帔，黃其傘而四其轎，呼其奴而使其婢。』【則天朝有個四其御史，他今是八其翰林。】搖擺著道：『何等威武。』又把腳跌了兩跌。【描寫醜態甚趣。】『但可恨許過了多家，當日受他厚情，擾他多年，又替我娶你，這個恩情忘不過去，二來女兒年幼，魏中堂五十多歲了。怕不相配，恐女兒不願，你的意思怎麼說？』薄氏道：『人說黑心人才有馬騎，如今世上不忘恩負義的，能有幾個。古語說，大恩不報，何況於小惠。你當日在他家，我是見的，每日不過是粗茶淡飯，沒有見他弄甚麼三牲五鼎的供養。你娶我的時候，不過是幾根簪棒，套把衣服，所費有限。我在他家多年，那一年不幫他做些針指，他女兒出嫁，我幫著做了多少生活。【沒良心人大都如此。受人大德，一掃帚掃得乾乾淨淨。自己稍有小惠到人，便念念不忘。】你中舉人進士，雖費了他幾個錢，一來是你的命好，二來是他要做疏財仗義的好漢，也是他自己要博好名，豈單是好心為你。至於女兒許他家，也不過是一時兒戲的話，又不曾大酒大禮的行下，癡癡的守著這個名做甚麼，等女兒到了魏家，你寫個信帶與多家去，只說女兒死了更隱密。他往那裡去查帳，就算著那知道我女兒與了魏家，他可敢到魏家去哼一哼麼？我們有魏府做了靠山，料道也不怕他。【心腸愈轉愈惡，但人心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我說的可是否？若記怕魏閣老的年紀大，那甚麼相干，他去做閣的小，穿吃不了，不強似嫁那秀才家的少年兒子麼？況且我們養他一場，拿他替娘老出些力，也不為過，就是他不願，且瞞著他，送到了那樣人家去，還怕他跳到那裡。且顧了我夫妻眼下著，也顧不得他了，你不要呆，趁早去行，我做父母的且博一場富貴，也不枉生他一場，不然，著這清淡衙門，活活的熬死人呢。』王恩聽了薄氏這些話，笑逐顏開，不住點頭道：『說得妙，有智婦人勝似讀書男子，好見識，好見識。』次早，到了魏廣微私宅門口伺候。等到將午，餓得腰酸腹痛，在管門的人跟前陪了多少小心笑面，再四相求，纔得稟了。魏廣微在書房中，傳了進去，見了禮，魏光（廣）微叫他坐下，他做了許多諂媚的樣子，說了無限奉承，纔說道：『生蒙師相夫子收祿，天恩無以為報，門生有個親生幼女，不敢稱為美麗，也還可寓目。愚夫婦意欲送到老師相府中為婢妾，不識臺意可肯俯納？不敢造次，門生先來上達。』魏廣微大喜道：『既是賢契閨秀，我怎麼好立為小星。』王恩深深一恭道：『此不過門生仰報老師相天恩之萬一，若能小女得先得充下陳，留備驅使，不但小女之萬幸，亦門生愚夫婦之萬幸了。』魏廣微道：『你有這樣好情，我亦當有厚報，既承你雅意，今晚就可過來，更妙。』王恩道：『小女在家穿戴著，不過荊布，如何送得到府中來，既蒙老師相不棄，還須俟一二日，制些須衣飾，纔可送上。』魏廣微笑道：『這有何難。』問了他女兒身材高矮，遂吩咐小廝，傳了進去，要了一匣子金珠首飾，數套衣服。【是個宰相家行事。】一個猩紅氈包裝著，拿了出來。魏廣微命交與王恩家人拿著。王恩辭了回家，忙叫薄氏將女兒香湯沐浴徹底，換了衣服，也不回答，收拾完了，日色將暮，一乘轎子，王恩親自送到魏府。傳稟進去，許多丫環僕婦出來，簇擁而入，王恩歸去了。魏廣微見好個女子，年又甚少，十分心愛，當晚就寵幸了。

那女子知他自幼許了多家，今日忽然被父母送到這裡來，被這個五旬多的蒼髯老漢同他比翼鶼鶼，鸞顛鳳倒起來，心雖暗恨，說不出口。那王恩以為女兒這一去，雖不能像董卓之於蔡邑。一日三遷，大約不過一二月之中，定然高轉。

不想過了數日，便是冬至，天啟重騃愚昧，自己不去郊天。魏廣微是首相，遣他代祭，他半夜就到天壇祭了回來。又朝賀禮畢，他將望六的人，連日幸王恩的乃愛，享那又小又嫩的美物喪過了些，又辛苦了半夜。一早晨神疲力倦，要到他令尊魏璫處叩賀，因身子怕動，恐這一去，留賜酒飯，未必就得回來。況且父子之間，自有憐惜兒子的，那裡就肯責善，且回家歇息歇息再去。

不意魏忠賢朝賀回府，闔朝大小文武乾兒門下廝養都來叩賀，惟獨長子魏廣微不到，他那裡知道是被新得的小媳婦弄癱了。只疑他目中無父，大怒罵道：『這狗弟子孩兒，你是個甚麼黃黃子，咱抬舉你這個宰相，也就算咱的大恩了。你今日竟公然連我老子豈不是虛設的了。』叫過小兒子錦衣衛田爾耕來，吩咐道：『魏廣微這狗攮的弟子孩兒，連咱老子都不來磕，好大膽子，你去把他即刻逐出都門，不許容情遲緩遷延片刻。快快的去了，來回咱的話。』那田爾耕奉了恩父的怒命，那裡還顧得長兄的私情，親帶了許多官旗校尉到他家驅逐。魏廣微吃了些人參湯，正在暫歇，聽了這信，魂飛魄喪，這田爾耕素常諂事魏廣微，奴顏婢膝，要一奉十，放一個屁他也是要欽此欽遵的，二人極其親厚。魏廣微此時懇他稍緩須臾，要去面見魏忠賢哀求，或可挽回。田爾耕不但不準，且放下臉來，道：『上公待你的恩典也算極厚了，你今日竟公然藐視他，冬節都不去叩賀，不加罪於你就是萬幸了，趁早走路是你的造化，我怎敢徇你的私情。違了上公的嚴旨，況你目中無父，我又焉得有兄，虧你還讀過幾日書，從井救人的事也有的麼？【寫小人反面無情，面孔口角如見。】快快的走，不要討我個大沒趣。』

魏廣微見他這樣子，大非往昔，料道求他也沒用，況且又恐那沒卵袋的假老了，比不得有吊子的真老子，還有些天性之恩，或再觸了他的怒，連性命還不能保，只得帶領家小踉蹌而去。及至王恩得了這信，連忙趕了去，要看看女兒，他已經去了，只得忍淚回來。

父女連別也不能一別，生生的離散了，那時人人都去拜魏忠賢做老子。也有一個笑話兒道：一個拜在他門下做了個乾兒，欣欣自得。有一個朋友戲他道：『你拜魏上公做老子，倒也罷了，不怕難為了令堂些。』那人沈吟了一會，道：『他是沒有卵袋，家母還不曾吃甚麼虧。』卻說王恩見把魏中堂頃逐去，把一座泰山化成一泓秋水，悔恨無及。一級不曾昇，半文不曾見，把個嬌嬌滴滴的女兒白白送去，垂首喪氣，惟有咂嘴諮嗟，頓足嘆恨而已。反被薄氏罵了數日，說他見事不確，如何就行。

當日說得這魏閣老怎樣尊貴，如何被一個太監老子就攆去了，帶累了他的女兒。王恩也無言可答，只是哎哎嘆氣。

後來寫了封書帶與多誼，內中說女兒不幸於某月日身故，不能得終前盟，並許多謝他的鬼話。多誼見了書，念與後氏聽，夫妻著實悲嘆，他倒不惜失此親家，倒可惜失了個好媳婦，也就放過一邊。

此時他女婿陳仁美與王恩同榜進士，等了兩年，補了褒城縣知縣，已同女兒上任去了。到了天啟七年丁卯科，多必達同鍾生那年中式，他已定了個荊貢生的女兒為媳，榜下成親，兩重喜事臨門，又是一番熱鬧。

那年八月內天啟駕崩，崇禎以皇弟信王嗣位，就是魏璫的賢郎楊維恆攻擊他起，舉朝紛紛參劾，逆璫事敗，附逆諸人盡皆問罪，魏廣微雖系逆璫乾兒，後革職逐去，先親後疏，姑從輕議。比傅應星等減罪一等，傢俬籍沒入官，闔家男婦發陝西慶陽府充軍，王恩的令愛不消說是跟著去了。

王恩是魏廣微姻黨，株連革職回籍，他夫妻一場妙算，富貴不曾到手先送掉一個女兒，後連功名誤，雖是忘恩薄情之報，然而人自不如天算，奈何，奈何，他真是：

王郎妙計高天下，陪了嬌兒又折官。

多誼在家聞這信，向後氏道：『王親家別無子女，他與魏中堂是甚麼親家，如何就到連累革職的地位。』後氏想一想道：『他前次寄信說他女兒死了，我常看那孩子，不像個短命的，我素常疑心，不曾出門，他做了官，恐嫌我們是秀才門弟，或者是把他女兒與了魏家了。』多誼變色道：『豈有此理，你婦道家見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這樣的事，禽獸之所不為；【要知這樣的事，禽獸所不為，偏是衣冠中人肯為。】他一個讀書的人，可肯做這無恥壞心的事。』多必達在傍邊說道：『如今的世情，這樣事也是有的。母親這一想倒也不錯。』多誼道：『胡說，少年人也跟著這樣亂講，你母親婦人之見罷了，你也曾讀幾行書，這話如何出之於口。』次年，多必達上京會試，不第而歸。

那王恩夫妻已回來了，還是一個空囊，他做了一場官來家，女兒又送了人去，沒有還來多家住的理，只得拼湊買了幾間房子棲身，家中艱難之甚。多誼雖見他女兒死了，念昔日交情，還時常資助他柴米盤費。

王恩見多家近來比當日更覺興旺。女婿又中了舉，娶了妻，一家和美。想起女兒來。嫁了他家豈不好。常同薄氏暗暗悔恨飲泣，見多誼還常常照顧，良心不死，又是那內愧。

多誼一日偶然同他閑敘，問他同魏家是甚麼關係，竟到株連至此，他無言可答。謂說：『當日承魏公垂青，時常到他府中，他有一個心愛的幼兒，認弟做義父，所以說是親家，因此拖累了。』多誼嘆：『君子不可不擇交，【辱翁曰：燈檯不照己。】兄也是大通明理的人，難道冰山泰山者看不出麼？那時逆璫上無君父，自不能久，這些依草附木者，又豈得長，原不該同他親近，都是自錯，怨不得人。可惜十數載燈窗辛苦，功名猶在次，還落一個污辱之名，只好自恨罷了。』多誼是個真心的人，就把他的假話信了實，那裡知道魏廣微是他令愛沾皮貼肉的親家，還進內向後氏多必達說知其故，道：『你們向日還疑他是那樣壞人，我就知其決不然。』那王恩夫婦要靠他家過日子，見了多必達夫妻，一口一個姑爺姑娘，假做親熱。多必達聽他兩口子說他女兒之死千真萬真，也就信為確然。多必達幼年同他女兒親如兄妹，又曾下過定，想念舊情，也時常來往。

過了兩年，多誼接女婿來信，已經行取進京，昇了山西太原府推官，舅子若上京會試，務必繞道任上一會，以慰數年久別。多誼見女婿榮昇，心中甚喜。王恩知道這信，越發自恨，他兩個是同年，那一個聽天山命的，何等榮耀。自己趨炎附勢一場，弄得冰消瓦解，隱恨在心，說不出口。

且說那陳仁美行取之時，沿路州縣拜往，饋送下程，好不熱鬧。一日，到了慶陽店中住下，他偶然到店門口看看，見一個人來尋那店主，道：『我們夫人問你的回信怎麼樣了？』店主道：『今日有位老爺下著，不得去討信，明日纔得去。』那人道：『你做媒人圖中用錢使，倒要我們兩頭跑。』咕咕噥噥的去了，陳仁美問店家是甚麼事，店主道：『小人當著個官媒，隔壁這魏夫人是魏閣老的奶奶，充發到這裡來的，魏老爺去年死了，家中窮了過不得，有幾個小奶奶要賣給人做妾，托小人去賣，都賣完了，只剩了兩個上好的，價錢大些，昨日有人要，叫小人今日去討信，老爺駕到小店，不得閑去，纔又著又來催。』陳仁美道：『你可知道這兩個小是那里人，可果然生得好，他也肯與人相看麼？』　店主道：『小人都見過，生得真好，一個是北京人，一個是南京人。這個南京的還不到二十歲，生得又強些，說他是好人家的閨女，他父親還是個官兒呢。他既要賣，可有個不與人相看的。』陳仁美道：『既與人相，你把那個南京的帶來我看看。』遂走了進去向多氏說。多氏道：『你要娶小，要那後婚老婆做甚麼？』　陳仁美笑道：『我那裡要他。』店主說他生得好得很，不過帶來看看，正說著，店主帶了一個女子進來。多氏一見，便覺眼熟，問他道：『你是南京那一府的人，你家姓甚麼？』　他答道：『我姓王，就是應天府的人。』多氏忽然想起他是王恩的女兒，他兄弟所定的媳婦了，這女子在他家長了十二三歲，終日相見，還替他梳頭，教他做針指，如何不認得。那女子別他時年幼，況在異鄉，一時想不起，倒忘記了多氏。

又真（問）了他一句，道：『你當日在南京誰家住來？』答道：『在一個姓多的親戚家住的。』多氏聽了這話，越發是他無疑，問道：『你如何到魏家的？』　那女子一腔氣慣（憤），多年鬱結，遂將他父親是官，他並不知道被他父母送到魏家，以至到此處來的話，詳細說丁。落了幾點淚，多氏也不再問，仍叫店主領回，他夫妻商議道：『王恩這個沒良心的畜生，受了我家多少恩惠，纔得一步好處，便忘恩負義，獻女豪門，還假說女兒死，來哄我父親，我們如今把這女人買來，帶了去，等我兄弟到京，竟與他做小，帶他回家，看他父母有何臉面相見。』定了主意，叫店主講明價錢買了，次日起身，到了京中，後來昇了太原司理。故此寫信回來，叫兄弟到他任上，也不說破其中緣故。

多必達中了甲戌進土，回家繞路到山西看姐夫姐姐。到他任上相會了，飲酒接風，多氏道：『我替你尋了個小，等了這三四年你纔來？』　多必達道：『雖是姐夫姐姐疼我，恐怕回去父親瞋怪。』　陳仁美道：『不妨，又不是你自己尋的，是我同令姐的意思。我細細寫信稟知岳父，料道決無話說，但這女子原是魏中堂的小，不是女兒了。因為生得好，我同令姐在陝西買了帶來的。』多必達正在少年，離家日久，見姐夫姐姐這樣美情，又聽說女子生得好，有何推辭，欣然領命。多氏命收拾了間房子床帳，叫那女子洗沐，更了新衣以待。這王氏一買來，以為是陳仁美要他做如夫人的了，數日總不見他說及，每日好食好衣養膳，不知何故。今日聽說是贈他舅爺，是新科少年進二亡，心中暗喜，到晚上見多必達進房，好一個齊整少年，越發相愛。多必達見他生得果好，也甚快樂，但是覺像在那裡見過一般，十分面熟，再想不起。

二人上床，春風一度之後，多必達盤問他的家世，他哀腸細告，方知是王恩的令愛。多必達大詫道：『怪得我覺面熟，原來是你。』也把自家姓氏前後的事說了。王氏羞愧無地，多必達推枕穿衣而起，叫人請了姐夫姐姐來，說道：『這女子原來是王恩的女兒。』他姐姐笑道：『我當日一見，就認得他，我故此買了來，安心叫你帶回去。叫他父母看看，羞一羞這忘恩的小人，看他有甚麼臉面見鄉黨親友，不然我替你買個妾做甚麼呢？』多必達道；『他父母如此無良，我怎肯要這女子？』陳仁美道：『一來時令姐就問過，是他父母瞞著把他送到家，他還不知，及到了那裡，欲回已是不能，這也還怪他不得。你如今為妻則不可，做妾卻不妨，不但羞辱他父母，正可出你之氣。』多必達想了想：『甚是有理，留做了小星，見彼聰敏知事，倒也心喜。』住了幾日，辭了回家。到了家中，他拜過天地祖先，又拜過父母，然後叫王氏拜見，並見了荊氏。多誼見兒子中了進土榮歸，心中甚喜，見他娶了妾回來，大有幾分不悅。多必達將姐夫的書呈上，多誼看了，多必達又細說底裡，多誼後氏不勝恨怒，道：『有這樣沒良心的人，真是人質獸行。那禽獸聽得你回來，清早就在外邊坐著，不要放了他去。再著眾人去請他妻子來，當著眾親友，叫他父女相見，看他何以見人？』遂差人去請薄氏，薄氏聽說女婿中了，歸到家。【當日真女婿卻弄成假女婿，如今雖似丈夫卻算不得丈夫了。】叫人來請，他來得也沒有那樣快，到了多家上房，有許多親戚內眷都相見了，他見多誼夫婦怒容滿面，不像每常相會親熱，又不敢問。多誼見薄氏來了，叫人出動請王恩同眾親戚都進來，說道：『古人有還魂的事，我常不信，今日竟有一個女子死了數載，忽然又活轉來，昨日我小兒在途中娶了他做妾，帶了回來。待請列位來見一見這異事。』因對多必達道：『你叫了他女子來，傾刻來了，一進房門，王恩薄氏正在疑心要看這還魂的女子是怎個模樣，不想是他的令愛，他夫妻羞得要死，掩面就跑。被他女兒一把拉住，連哭帶罵，數說了一番，此時對著許多男親女眷，他兩口子比殺一刀還難過，掙脫跑了回去。

夫妻互相埋怨了一場，在城中無顏見人，躲了幾日，將房子賣了，遷往遠鄉而去，後來競不知下落，真是：

饒伊掬儘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這一件事傳得人人皆知，無不唾罵王恩為小人。【王恩固當可罵，或有王恩之類亦唾罵之，則不可也。昔有一笑談：眾人共坐，不知誰放一屁，其臭不可聞。眾人指定一人笑罵之，其人大笑，眾問其故。彼曰：『我笑那放屁的也在那裡笑我。』】梅生那日也在表弟家，目觀這事，今特來相告鍾生。鍾生笑道：『令表姐丈處得他好，把這些負心小人，也叫他知此警愧，大笑而別。

且說自崇禎七八年來，山東河南連年蝗旱，又屢經流寇，生民塗炭，這些逃出命來的百姓，先還羅雀薰鼠救飢，後來連草根樹皮都吃盡了，弄得易子而食，析骨而炊。那困苦之狀，真個傷心。雖有幾次恩旨賑濟，但這些地方上的州縣官，把那常平倉的米，久矣乾轉入在他的囊中，倉內顆粒無存。上司通同作弊，都素常知道。奉了旨，不過行了文書，來叫賑濟。州縣官正愁這米沒處開銷，見了這文，好生歡喜，也不過空回上一角文去，已經賑濟了。這叫做虛應故事，百姓耽了虛名，州縣得了實利，餓得七死八活的窮民，何嘗沾了一升半合的恩惠。大小官員大家鬼混而已，誰人肯盡心盡力，為國為民。

這些百姓雖知朝廷這有樣大恩，他們虛沾其惠，料想到上臺處告也是沒用，不過如水上打了一棒。人說天高皇帝遠，又誰肯到京中去告，窮的力不能去，富的又不肯去。就有幾個義憤些的要為窮民去出頭，又想這個閽也是難叩的，事也便中止。這些百姓站不住了，以為南京是個大去處，都奔了下來逃命，約有數萬多人。三停中沿途餓死了有一停。

此時十月天氣，這些窮百姓可還有甚麼衣服，不過一衫一褲而已。有一件魚網般破棉袍穿著，就算富足得很了，又凍死了有一停。只有萬餘人口，厭厭待斃形狀，人來得多了，又沒處存身。這一年，值南京也大旱，米價湧貴。每常的料不過七八錢一石，一兩就算貴了。這年因湖廣江西兩省都遭流賊之害，也不甚收，地方官不許米糧出境，江南的米價就長到二兩四五錢一石。本地自給不暇，那裡還有得捨與別人。這萬餘人在街上哭喊叫化，慘不可言，日裡既不得吃飽，夜間又無處棲身，就都蹲在各寺廟並人家門口過夜，身子單寒，無日不死許多。地方上多官雖未必無救濟之心，但不肯盡心去畫一救濟之術，都推聾裝啞，竟做不知。

卻說那童自大有一日有事出門，在街上走過，看見這些男婦攜兒牽女，鶉衣百結，鳩形鵠面，都不似人形。又聽得人說他們棲身無地，乞食無門的這些苦楚。他心下愀然淒慘，自己暗想道；『我家的富也算到極處了，我連年托天福庇田上大收，各房內現堆著許多稻子，我一家也吃不了這許多，我的銀子也夠了，又不犯著去賣，不如做個好事，捨了，救這萬把飢民，也是一場義舉。況我前日夢見我家奶奶竟是一支大黑狐狸，那一位城隍爺說因我改過，神道保佑，暗化了他的凶心，不然我已死在他手裡了。如今他也竟賢慧起來，可見神道爺說得一點不差。前次我雖擺了那幾日戲酒，破費了些銀子，不過只算得不吝嗇了，還恐有人背地說我臭的。我再要做了這件大事，一來報答了神恩，二來人不但不敢說我的臭，還要誇我香呢。【自古及今，能流而博香名者，能有幾人？不意此老呆有此巨識。】再者，我聽得人說，人生在世，只要求妻財子祿壽五個字完全就好了。』又道：『我的妻也有，妾也有，雖然丑些，人說丑是家中寶，他如今又不打我，又不罵我，又不管我，快快活活的過日子，這就儘夠了。我吃的有，穿的有，用的有，銀子堆著的有，鋪面佃房洲場田地樣樣都有，財字是不用說的了。子字我有了一男一女，我如今人說一個兒子是險子，我若再做些好事，或者龍天保佑，再養兩個，也不可知？不然，只求這兩上長命百歲，聰明伶俐些，人說好的不用多，一個抵十個，【他這一種知足的念頭，便應享大福大壽。較那貪無厭足者，何啻天淵。】也就罷了。祿字人說官高必險，我雖是個監生，人看銀子的面子；誰不叫我聲老爺，敬我幾分。俗語道，有錢的大十歲，無錢的小一輪，我看那沒錢的窮官，還不如我體面，【窮官豈只於不如財主。唐末司空曾為相國，破後至於無食。一日途遇一銀工，乃向在他門下者。憐而邀至家，盛設款待。司空圖感而贈之以詩，末句云：悔不當初學冶銀。失時宰相求為銀工而不得，況於窮官乎？】也就罷了。【多少讀書人求進而不知止者，較此老呆心胸何如。】這個壽字就保不定，要一死了，人說，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這個大傢俬白白的撂下，一文也拿不去。【更達，妙。】我常聽見人說，一個陰德十年壽，我若救活了萬數多人的命，一百人個保我過一歲，一萬個人可不保我活一百歲了，這豈不妙。』【念頭雖貪，以天綆人事論之，亦雅當然。】想定了主意，欣欣自得。他又算計道：『不要冒失，且再算算著，扯大帶小，一個人一日半升米，一萬多人一日要五六十擔米，如今是十月起，到明年四月盡，纔接得上新麥，那時就好了，方可歇得。這七個月，一個月用一千五六百擔，毛毛要一萬一二千擔米。我家不知可有這些？不要弄得有頭沒尾，就沒趣了。』因叫了個管事的家人童可用來，道：【諺云：有了銅，救了窮。這名字甚合拍。】『你把各房堆的稻子帳查了來我看，算共有多少？』　童可用把帳取來一算，道：『這幾年南鄉江北各莊上收的稻子吃不著，總沒有動，約有三萬多擔。』他聽了一算，三萬多擔做得一萬五六千擔米，心中大喜，道：『夠了，夠了。』又想道：『這事不要對奶奶說，倘或他一時捨不得，可不把我這場好心打脫了，如今且瞞著他，過後他不知道就罷了，要知道了再說不遲。捨了出去的難道還要得回來麼？』自己贊道：『我這個想頭真正妙極。』忽又算計道：『這萬把人得多大地方纔存得住，在那裡煮飯與他們吃，這倒是件難事。』想了半日，總想不出個道路來。他道：『一人不如二人智，去請了鍾兄同宦家二位哥來，再約了鄔合，大家來商量個妙法。』叫家人備下酒飯，又叫人去請他眾人。不一時，都來了，大家坐下，看那童自大滿面喜色，【喜色，妙。所謂誠心喜捨，不是屈意沽名，纔是大英雄手段。】笑嘻嘻的，都疑他有甚麼喜事。鍾生先問道：『兄今日喜氣洋洋，府上有甚喜事麼？』他笑道：『沒有喜事，倒有一件破財的事，故請眾位來，大家商議。』眾人道：『有甚麼破財的事，但請見教？』他遂把看見這些難民無食，意思要獨力養活他們，因沒這個大地方，想不出主意來，故請眾位來計較，：二者我家沒多人，還要借二位哥的管家相幫照看，眾人聽見他有這番好事，都贊揚道：『賢弟有這一番盛舉，真是莫大陰功，我們共做善事。』宦萼道：『賢弟既捨飯食，我蓋幾百間大席蓬與他們安身。人人都是沒有衣服的，我再捨萬把件棉袍與他們救寒。』賈文物道：『我雖不能如長兄賢弟這樣巨富，也還薄有傢俬，柴是我認，醃小菜鹽醬我出。』鄔兄我供他家紫米盤費，托他在那裡照管，只是沒這地方，倒是難事，鄔合道：『晚生愚見，萬不得己，借各寺廟分開賑濟罷。』童自大道：『我也想來，人太多了，一座寺能容多少，廟中分得七零八落，那裡有這些人手照看，做著日裡吃飯罷了，夜間叫他們何處存身？』　鍾生見他三人如此仗義，各有所任，思量了一會，便道：『弟自棄官歸來，從未足至公門，於竭當道，三兄既有此美舉，弟也說不得了，明早到魏國公府內去求，暫借教場中空地搭棚賑粥，以活眾人，以朝廷之地救朝廷之民也，未必就為不可。他如今理管京營，不得不先去求他，他若不肯，再往各上臺處去講，雖是弟破了戒，此乃公事，非為私情。也還無妨。』眾人大喜，道：『妙極，事不宜遲，明日兄就去，倘說明白了，我們明日就要動手的。』童自大吩咐拿酒餚來，眾人有此高興，都心中甚喜。說說笑笑的共飲。正飲之間，童自大道：『哎呀，幾乎忘了？』叫了童可用來，道：『你到各房。叫他們連夜做米，陸續送來，不可遲誤。』童可用答應去了。

卻說這新任應天府府尹，姓樂名為善，係原任北京禮部侍郎。向日與輔臣楊嗣昌不合，告病回去。崇禎素常知他是個好官，因與宰相參差，只得放了他去。此時楊嗣昌以閣部督師在外，征討流寇，他畏賊如虎，探聽得賊在數百里之外，他便引兵趨避，任賊攻城屠殺。他只袖手旁觀。每日在營中叫軍士們搓繩子、雲預備困賊，眾人無不匿笑。

張獻忠攻破了幾座城池，殺害了幾位親王，楊嗣昌畏避，總不敢領兵去救援，又恐陷藩伏法，只得在軍中自盡了。

崇禎見楊嗣昌已死，又聞知南京荒歉時，起用了他，以侍郎衛管府尹事。他到任纔數日，見了這些流民，傷心慘目，要想救濟，因人多了，不能徧及，就自己一人捐，諒不濟事，到任未幾，又不知這些眾官誰人可以同為善事，要勸地方上財主共助，這是強不得人的，必定要樂心行善者纔可勸。他想不出個妙策來，偶然想起，道：『我的門生鍾情，他是本京人，必定知道這城中可有好善者。除非請了他來商議，況他那樣敢為的豪傑，胸襟自別有個主見，但我到任數日，他竟不來見我，這也古怪？或者他不在城中住，也不可知？』因叫了一個衙役來，問道：『有一個致仕回來的刑部員外姓鍾，你們可知道這人在那裡？』衙役道：『不知可是上本參論太監，壞官回來的鍾老爺？』樂公道：『正是他。』衙役道：『這是闔城聞名的，小的知道。』樂公道：『你問禮房拿來我個侍生門貼去請他來，說我立等要會。』那衙役應諾而出。少頃，同了禮房書辦進來，稟道：『這鍾老爺做人孤介得很，他終日閉門在家，從不肯到各衙門當道拜往，人去拜他，他往往推病不出。前任慕老爺也曾去拜過請過，他都辭有病不會，也竟不來會拜，只差人拿貼來謝罪，說病軀不能出門，慕老爺雖久慕他，始終竟不曾會著。如今老爺差人去請他，大約也是不來的。』【有此書辦一稟，方見鍾生之高。閉門靜坐，絕口不言當道事也。故樂公到任數日，彼但知其姓而不問其名。若鑽頭見縫，訪聞新府尹姓名，忙忙求見，則是鑽熱灶門之濫鄉紳行事，大非鍾麗生之本色矣。】樂公笑道：『只管叫衙役去請，你看他來不來？』那書辦不敢多言，將帖子付與衙役去了。

鍾生正在童家吃酒，忽見家人忙忙拿了個名貼來遞上道：『親任府尹樂老爺差衙役到家中，立請老爺去會，小的領了他來的。』鍾生接貼一看，見是樂為善，又驚又喜，道：『原來樂老師補了本處京兆，我竟不知。』因對他眾人道：『這樂府尹是弟會場座師，為人極忠直仁慈，他告病回去久了，昨日雖聞得小介們說新府姓樂，況他是侍郎，如何改調府尹，決想不到是他。【有此一句，所以更不知其名也。】弟因從不問當道的事，所以竟不知他的名字，竟不曾去拜見，他今來請，自然要去。』又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一絲不謬，適見三兄發了這一段菩提心，今遇樂老師在此，弟去懇求他，轉說借教場，他萬無不肯之理，豈不強如我求別人。』眾人聽說，也是歡喜，鍾生忙叫人去買了個大紅全束（柬）來。【妙，此物是童家所無者。】寫了，別了眾人，便坐轎到了府尹衙門。先煩巡捕官將門生貼投進，裡面就差人出來請鍾生進到後堂。

樂公見了，一把手拉住，笑道：『賢契閉門養高，連我也不來會一會？』　鍾生挪正了坐兒，請他坐了拜見，樂公那裡肯，鍾生只得作了揖，跪下，道：『門生叩遲，萬望海涵。』樂公扶住，道：『賢契快些請起。』鍾生道：『門生向蒙老師培植之恩，毫無仰報，禮當一叩。再者門生被放歸來，惟閉戶在家，所以老師榮任到此，門生竟不知道，叩遲，又當謝罪。』樂公道：『賢契高尚，我學生盡知了。』苦苦拉住，鍾生只得立起作揖，師生坐了，彼此說了許多想慕的話，樂公道：『向年我學生告病回家之後，後來聞得賢契上諫監軍一本，恨那時我已還鄉，我若在朝，寧捨此一官一身，決不肯使賢契抱屈放歸。』鍾生遜謝道：『蒙老恩師過愛，門生一片愚忱，恨不能挽回聖心為愧耳？』樂公道：『賢契雖失此一官，直聲動朝野，無不慕其忠義，羡其膽勇，為榮多矣。』鍾生又謙遜了幾句，復道：『老恩師今日憲臨此地，不但門生得覲慈顏，欣喜若狂，古所謂，一路福星，這些閭閻小民皆得蒙恩庇了。』樂公慘然道：『我學生不才，本心終老林泉，不意荷蒙聖恩，改授此職，連日來見這些流來難民，竟無一策可救，赧愧之甚，真令我寢食不安，今日屈賢契到敞署來，一者久別，要想一會，以伸積愫。二來仰仗賢契高明，為我籌一良策耳。』鍾生正要求他要轉借地方，聽了這話，滿心暗喜，答道：『老恩師這一鍾（種）愛民盛心，百姓聞知，定當感泣，老恩師不須過慮，門生與舍親輩俱有成議了，遂將童自大捐米，宦萼拾蓬捨衣，賈文物助柴助菜。這三人俱是門生先好友而後親戚，只因無地方可為，正在商議要將教場暫借數月。門生正擬破戒到魏國公府中去懇求，尚不知他允與不允，今幸老師駕臨，望祈鼎言，或易於為力。』樂公大喜，道：『賢契一時之英傑，貴親友定非凡品，他諸兄這一番為國為民的盛舉，真令我輩汗顏，借教場這一件事，我力任之。』鍾生深深一恭，道：『老恩師愛民盛心，門生輩亦感激不盡，但這些窮民都凍餓久了，皆將就木的時候，還要求老恩師以速為妙。』樂公道：『賢契輩倒如此熱腸，我學生上蒙聖主之恩。下有地方之責，忝為民之父母，可還有稽緩之理，本欲留賢契一飯，容日奉請罷。我此刻就去拜魏國公，若說明瞭，明日就可舉事。』鍾生大喜，就起身辭別出來，仍到童家，把上項事說了，眾人道：『既如此，必定就有回信，我們大家坐坐等一等佳音？』又淺盞更酌，不多時，門上人進來說道：『府尹差了個書房來見鍾老爺，忙叫把酒餚撤開，然後叫那書辦進來，鍾生讓他坐，他再三謙讓不敢。鍾生道：『你我都是鄉里，況你又是我老師差來的，敬其主以及其使，坐了好說話。』他方把座兒挪在下邊坐了，說道：『適纔本官到魏國公處，把眾位老爺的盛舉說了，徐老爺也甚是歡喜。道只管蓋棚賑粥，特遣在下來奉復。還說或有不周，他還約這些動爵老爺們捐俸幫助。』鍾生道：『煩兄回去多多致謝老師的鼎力，等我們諸事停妥了，同來叩謝。若再會徐公，承他借地，就是盛情了。一應事務都是他三位力行，捐俸一節，不必他盛心。』那書辦辭了去了。鍾生道：『事已明白，不必坐了，大家都去行事，就是明日起手，早行一刻，窮民早沾一刻之福。三位兄行此好事，弟無可為助，我今晚寫數百張報貼，明日黎明遣小價四處張貼，知會眾人齊到教場，盡我之窮心而已。』他三人道：『非兄借地，這一段好事還做不成，論起來，吾兄之功還在我們之上。』鍾生道：『那是樂老師與徐公之美意，與我何涉。』眾人道：『非兄鼎言，徐樂二公何以及此？』大家散了回去，天地間的事，只要有了錢財，何事不可為。宦萼回去對他父親說了，宦公也甚歡喜，他次早一面差人去買布棉花，僱了幾百裁縫來做棉襖，一面僱了許多紮彩匠，買了許多毛竹杉篙廬席麻繩，運到教場，人眾物齊，真是不日成之。賈文物的鹽醬小菜也運到，童自大各房的米，也有人挑的，也有驢馱的，陸續送到。又運買帶借數百口鍋水缸並桶勺粗碗竹筷之類，無不齊備，就搭起灶來。他三家約來了有三四十人，同鄔合前來照看。這些窮民聞得此信，都扶老摧幼，歡呼勇躍，蜂擁而來：他一個個形容枯槁，盡鳩形鵠面之人。；衣敝履穿，俱鰥寡孤獨之輩。

老翁攜帶幼子，喘吁吁難向，前行。；餓夫挽著病妻，氣奄奄不能趨步。

婦女歡而男子喜，弱者後而強者先。

言語喧嘩，盡喊大恩人救苦救難救餘生。

頌聲盈耳，齊祝眾施主多福多壽多男子。

那難民中有些精壯的，就去幫著挑水燒火煮飯，鄔合看著每人散了一個碗，一雙筷。賈文物又買了幾千束草來，鋪在蓬內地上，與他們睡覺。不幾日，宦萼抬了棉襖來，每人散了一件，這些人將凍餓要死的時候，忽然有吃又有穿，而且有住處，這個感恩誦德，更何用說，就是闔城的人，也無有一個不誇念他們的好處。一日，那童自大忽然尋思道：『我的行事，可是人說的，茅山的靈官，照遠不照近，外路來的難民固然該賑濟，難道本鄉本土鰥寡孤獨那些窮人，是該餓著他的，在十三門，不淪城裡城外，揀了十三座寬闊寺廟，就托本寺廟當家的和尚道土，每日早晚，煮兩擔米的粥，與這些無依無靠的人吃。每一處一月米六十擔，柴六十挑，並小菜之類，都送了去。也煩鍾生寫了許多報子，各處貼了。他眾人這好事，直到次年四月盡，新麥上來，天氣暖了，這些人也有回鄉的，也有去傭工的，大家纔散了。

這樂府尹著實敬愛他們四人，都親自拜望請酒，時常往來，不必多敘。那童自大又送了鍾生一百擔米，鍾生先不肯受，他再三不依，方領了，又分惠了梅生三十擔，郝氏十擔，童自大把這些窮親戚，十擔五擔不等，都送了些，人人感激。一日，他偶然在門口站著，只見一個乞丐跪倒，哀求施捨，童自大正要問他來歷，忽見鍾生同宦萼鄔合到來，忙迎著拱手，鍾生一眼看見那花子，嘆說道：『這樣一個精壯少年，何事不可為，為何走了這條道路？』童自大道：『正是呢，弟方纔正要問他緣故，因二兄駕到，未及細問。』鄔合道：『此人晚生知道，他父親叫做卜通，做了半世先生，不但誤人子弟，又且行止不端。此人叫做卜之仕，又癡又俊傻。好吃懶做，雖然是他自己不成人，也緣他亡父的遺孽。』大家嘆息了幾聲，童自大叫家人取了幾－卜文錢打發那花子去了。

你道卜之仕他隨娘嫁了楊大，如何流落做乞丐，那水氏自嫁楊大之後，夜夜不肯放空，那楊大雖然是強壯之年，當日母上司偶然降臨，還可竭力奉承，如今成了夫婦，日間辛苦抬轎，夜裡當了差，勞碌催科撫字一齊督並起來，如何支撐得住。起先還勉強應酬，後來漸漸不能支應，竟掛冠而逃，只說外邊有事。躲在碼頭上公房中去睡。水氏明知其故，不勝痛恨，也曾變下臉來同他鬧過幾番，說道：『我是沒飯吃，嫁到你家來吃飯的麼？還是圖你的甚麼好門第，嫁你做甚麼來？我整夜孤眠獨宿，守了活寡，何不當我日守了死寡，還有個名節，你也自己摸摸良心，可過得去？』　楊大明知道他是因此道發怒，但自己是抬轎的，別無進益，一日不抬，便沒米下鍋。先娶水氏來，是他收生著娃娃，生意盛行，所得之物除吃用之處，還有餘積，故此那時可抬可不抬。靠著老婆吃飯，少不得在被窩中要打勤勞。近來水氏因向日人都稱他卜奶奶，而今知他嫁了個轎夫，都改稱他或稱楊大嫂，他不服氣，也出去做生意了。

他既賭氣不出門，只靠楊大抬轎度日。日間費力，夜裡又要費力，如何支持得來。要去勉強應酬，自己性命要緊，況當初水氏色量尚未大開，自己盡力，也還可以供他個飽足，自從經過又粗又長之後，楊大已考在三等，把滿身精力使盡，要想拔置前列，亦不能夠，如何有這些力量去對付他，只得裝呆做癡而已。把唐代宗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兩句金言，做了護身符。

且當日未娶他時，偶然一偷，如同獲了尤物；既娶了來，終日如此，其味不過如此而已。未娶他時，同他偷偷，以為他是多情不過的婦人；及到了此時，又以他是個淫濫不堪的賤婦。【說盡人情。】

索性躲在碼頭上不回。水氏雖氣恨脹滿胸膛，卻也無法可處。

忽然一日，有一個姓竹的來請他收生，水氏自己出去道：『我久不做這事了，你另請別人罷？』那人道：『我知道奶奶不出門，但我家同奶奶還有些瓜葛，我家女人胎死在肚裡，不知別人的手段好歹，不敢去請。奶奶是久聞名的，故此我母親打發來請。』水氏道：『我同你家有甚麼瓜葛，你姓甚麼？』　那人道：『我姓竹，叫做竹美。我母親姓郝，當日原在錢家，我家大姑娘如今嫁在鍾老爺家的，就是我母親親生的女兒。是當日過世卜先生的學生，我母親是後嫁我父親的。』水氏猛然想起，當年卜通在日，曾做笑話，常說他有個女學生錢貴，他娘相與了個姓竹的，混名叫做賽敖曹，陽物其大無比，從來沒有婦人禁得他的，惟獨這郝氏受得，大約就是他了。又一句道：『你父親可是混名叫賽敖曹的麼？』竹美笑道：『這是人混說的頑話。奶奶怎得知道？』水氏沈吟了一會，想道：『我家這沒良心的忘八，絕情絕義，他既不顧我，我也另走走道路。這賽敖曹的名雖說得怕人，我自己量著我的也還不小，我去看做緣法。或者得嘗嘗是個甚麼味兒，也不可知。』遂笑吟吟的道：『我本是不出門的，既說起來是親，【此時還算不得親，今夜同竹思寬如此，過明日纔是親呢。】只得去走走。』竹美見他肯去，十分歡喜，他進去把頭抿了抿，又把下身洗了洗，【替人家收生，先自己洗了下身，趣。】腰裡拽了塊舊袖帕出來。【真老在行。】同竹美走著，問道：『請我替誰收生？』　竹美道：『就是我的女人，他懷著胎有七八個月了，這幾日總也不動，肚子只往下墮著疼，我母親遂想起奶奶來，故此著我來請。』不多時，到了竹家，進去同郝氏廝見了，水氏看那財香面如蠟紙，愁眉苦臉，水氏摸了摸，急忙下手舞弄了半日，直到更蘭，方纔取下。扶財香上了床，水氏洗了手，穿了衣服，郝氏要照看財香，對竹思寬道：『楊奶奶是好親戚，勞動了半日半夜，乏倦了，夜深回不去，你就陪在東屋裡坐坐，快看酒飯。』竹思美（寬）在堂屋裡答應著，就請水氏到東屋裡去。到了房中，桌椅擺設停當，竹美點上大燭，竹思寬讓他坐下，竹美就送酒菜來。竹思寬忙斟了一杯，奉與水氏，道：『著實有勞奶奶，請用一杯，解解辛苦？。』水氏接過，彼此對飲，竹思寬道：『多蒙奶奶蒙情肯來，我一家感激不盡，容後報答罷。』水氏道：『我久不出門了，因方纔你家大官兒說起鍾府上大姑娘來，他原是我前夫的學生，都是瓜葛，我纔來了。』竹思寬道：『我也知道奶奶不出門，是我老伴兒說你只說得明白，楊奶奶是極有情的人，再沒有個不來的，果然奶奶肯下降，沒有好東西款待，奶奶用一杯薄酒。』水氏吃了幾杯，合了《楊妃醉酒》曲子上的兩句，道：『酒興兒高，色興兒漸漸起，』想起他那大物來，人雖觀面，不得相親，領教領教。淫心一動，兩隻眼餳瞪瞪的不轉眼看著竹思寬。

竹思寬是油裡的泥鰍，滑極了的老慣家，心中就猜了幾分，遂笑說道：『奶奶當日在卜府上，卜先生是有名的人。配了奶奶，也還不錯。近來嫁到楊家，未免屈了奶奶些，奶奶這樣個人兒，夫人還做不過麼，楊老大有福，怎麼就得了奶奶？』水氏緋紅了臉，含愧笑道：『也因孩子小，沒人支當門戶，誤聽人言，到了他家。』水氏觸動了心事，恨了一聲，道：『誰知是恁個沒良心的人。』竹思寬接口道：『難道他這不遂心麼，真是得福不覺，要是個好人，得了奶奶這樣有情有義的人，不知怎樣疼愛呢？』　說著話，又讓水氏吃了幾杯，水氏這幾杯澆肚，有些忍耐不住了，先勾一句道：『我當日聽見先夫說，人稱竹大爺的大名叫做賽敖曹，是怎麼說？』竹思寬已明白他來相就了，又見他有了幾杯，眉目間騷態畢露，也就大膽笑說道：『奶奶不要見笑，我的這根賤具，實在要算個放樣的，故此人起我這個混名，可惜他沒福，空有這樣出奇的物件，沒有遇過妙人，要得遇著奶奶這樣做（佳）人兒，也不枉生他一場，當日長在楊老大身上，他可不就造化了。』那水氏靠著椅子背，捂著嘴嘻嘻的笑。竹思寬再讓酒，水氏不吃了，叫竹美拿飯來，竹思寬道：『請你母親來陪楊奶奶吃飯。』竹美道：『母親辛苦了幾日，，剛纔打發媳婦上床，他老人家在火廂裡睡著了。』竹思寬陪水氏吃了飯，茶嗽了口，又坐了一會，說道：『不堪的床鋪，奶奶請歇息歇息罷，我老伴兒又乏睏睡著了。』笑道：『我要來奉陪，又恐奶奶不稀罕。』水氏也笑道：『主人陪客，也是理當。』竹思寬道：『先道了謝罷。』笑嘻嘻帶上門出去，在堂屋中支了個鋪睡，水氏吹了燈上床。

乘著酒興，脫了個精光睡下，想道：『他方纔的口氣，夜裡定然進來：』心中胡思亂想，翻來覆去。－－點困意俱無，聽見竹思寬問道：『竹美。你睡了麼？』竹美答道：『睡了。』就不見做聲，又聽得輕輕推得門響，心中喜道：『來了，來了，我假裝睡著，等他上床，省多少客氣。』倒仰面假睡，兩腿大開。

只見竹思寬爬上床來，輕輕揭開被，摸著他赤身仰臥，爬上身，摸著門，拿他那如驢之物，就想要往裡頂，水氏此時文章已做到後股。少不得要收尾。故做驚醒，假意去捂陰門，卻是要去摸摸他有多大一個。攥著他的龜頭，一把握不過來，心下也吃一驚，道：『果然不謬』。問道：『你做甚麼？』　竹思寬低聲道：『我來陪奶奶了。』水氏道：『我好意來替你家救人，你倒這樣，快些下去。』竹思寬笑著將陽物亂頂，道：『我倒也罷了，奶奶可憐他那樣急，賞他嘗嘗吧。』水氏再要做作，被他戳得心口手三樣都軟了，做作不來，說道：『你這樣大東西，是弄得進去的麼？』　竹思寬道：『奶奶你放手，包你不妨。』水氏將手一鬆，竹思寬搽了許多唾沫，然後再弄，頂了幾下，頭進得去，龜棱不得入，水氏淫心火熾，也顧不得了，用手摸了摸自己，吐些唾，將龜棱四週搽了，兩手把陰門扉（前面加提手）得開開的，道：『你用力頂一下看。』竹思寬狠狠一頂，水氏哎喲一聲，莫時已入。雖然狠了一下，尚不至十分痛苦，水氏陰中先已水出，此時越多，滑溜無礙，漸漸送入，水氏覺得頂到心口之下深處，甚疼，拿手在腹外按時，像條硬棍在裡邊挺著，再摸他的陽物時，只剩二卵在外，心中固喜，但有些痛，說道：『我深處痛得很，你拔出些來，看搗通了心口。』竹思寬笑道：『不妨事，難道穿胸國的人不過日子麼？』竹思寬也就拔出寸餘，抽了一會，興發如狂，顧不得他了，一送到根，盡力搗起來。

水氏雖然內中甚痛，見他高興，不好攔阻，只得任他衝突。往外一拔，扯得快活，便哼了一聲；向裡一頂，到了疼處，便哎喲一聲。

竹思寬得緊箍箍，又下下頂著軟肉，心中甚樂，更覺興豪，弄了多時，外面已時三鼓，方纔完了。

水氏雖丟了數次，卻也疼了幾千疼，只算得苦樂相伴，不能全美如意。二人是歇息了一會，水氏捏弄著他的陽物，說道：『可恨太大，再短個寸把略細些，就是個寶貝了。』竹思寬笑著將指頭探到他的牝中，道：『何不說你的再略深些寬些呢。』二人笑了一會，水氏道：『你生平除了你家奶奶，可還遇過對子麼？』思寬道：『當日還有一個姓昌的禁得，第三個就是算你了。』水氏道：『我算不得十分對手，只好算七分罷了。』竹思寬笑道：『怎麼說你的水穴不如昌穴了。』水氏笑著擰了他兩下，說道：『你出去罷，恐一時睡著了，有人看見，不好意思。』竹思寬道：『主人陪客，也怕人麼？』說著，也就笑著摸出去了。

水氏也乏倦了，睡到日出起來，摸摸陰門，腫雖消了些，內中反抽著小肚子疼。少刻，郝氏過來，道了許多勞動簡慢，稱謝不已。水氏剛梳洗完，就看上飯來，郝氏陪著勸了幾杯酒，吃畢了飯，水氏要回去。郝氏要盤子捧出二兩一封謝資，兩頂縐紗包頭，兩條大花布手巾，一塊草紙，水氏只收了草紙。【這是江南收生婆的規矩。】餘者再三不收，郝氏只管儘讓，水氏只得又收了二條手巾，郝氏甚不過意。水氏回家，養息了一日，下身纔好些。次早飯後，竹思寬押著一架食盒，送了十二色水禮，一罈酒，親自送來道謝。

水氏笑道：『一個至親家，又多個這個心做甚麼？』　竹思寬見左右沒人，笑道：『前日勞動，我家沒甚管待你，倒反擾你的美物，今日送這幾色不堪的禮，將就遮遮羞罷。』水氏瞅了他一眼，笑著收了，拿了幾十文錢打發抬盒人去了，說道：『你請坐，我去燒茶來你吃。』竹思寬一把摟住，道：『不敢勞動？。』捧過臉來親了個嘴，道：『吃點甜唾沫當了茶罷。』水氏笑著伸過舌頭，咂了一會，水氏道：『我借花獻佛，燙壺酒來請你。』竹思寬接（摟）他在懷，就伸手到褲中摸著牝戶，道：『上嘴當茶，下嘴當了酒罷。』水氏道：『還當酒呢，昨日疼了一日，今日纔得好些，這個主人做不得。』竹思寬道：『前夜是初弄，今日既好了，便沒事，不要辜負了我的來意。』　水氏也覺好些，便有些高興，說道：『等我關了門來，你到屋裡床上去。』他家是兩間小房，外邊一半做客位，一半做廚房，給卜之仕睡，裡間做臥房，房後堆破爛東西。

水氏關了門進來，竹思寬已上床脫光，水氏一眼看見他陽物豎在那裡，上前一反攥住，吐舌道：『好像個小人國的和尚一般，前日夜里弄著還罷了，怎這樣怕人子難看，虧我這裡頭怎竟容下了？』竹思寬拉他上床，也脫光睡倒，用手將他兩腿推得開開的，低頭一看，好個肥物件，牝戶大張，也笑著說著：『前日夜里弄著還不覺，怎這樣大張著個鬍子嘴難看。』水氏笑著說著打了他一下，道：『都是你撐的，還說呢。』竹思寬對上了，往裡送了兩送。水氏連聲道：『疼呢，使不得，使不得，還著些唾沫潤潤。』竹思寬道：『就是弄女孩子，也只頭一回用些，那裡有只管用的。』又往裡頭（送）。水氏道：『你不用，讓我用。你千萬不要狠深了，留些在外頭，裡頭疼得受不得。』把唾沫用上許多，摜在陰門內。

竹思寬笑著把兩腿揸開坐下，將水氏兩足放在兩傍，把他屁股抱起來挨著肚子，然後纔頂了入去，過（送）進了一個頭，往外一拔，瓜答一聲響，又一進，又一出，又響一聲，不住的如此。水氏見他屁股一進，忙將屁股往上一迎，他又拔出，總不深入。

水氏急得說道：『你這叫做甚麼頑法？』　竹思寬道：『又說弄進去疼。』水氏道：『不過叫你留些在外頭，難道只叫你弄進這一點子去麼？』　竹思寬也不理他，抽著，且聽那響聲，看那一出一進之勢，龜頭大了，將他陰門塞緊，並無一隙，往裡一頂，連那兩葉長心子都帶了進去，向外一拔，那長心子吐了出來，如兩個蝙蝠翅一般翻覆有趣。

水氏淫興大動，忍耐不得了，哀求：『好親親，不要弄急我了，快些弄弄罷。』竹思寬道：『我也巴不得要弄，怕你疼呢。』水氏罵道：『刻薄鬼，我知道你是要全弄進去，說不得我忍著些，憑你弄罷。』竹思寬道：『你既知道，就好講了。』幾送至根，竹思寬也興濃了，這一上手就抽了有千數，把個水氏弄得張嘴瞪目，只呼得鼻孔哼哼的響，弄了多時，水氏將他的腰一把摟緊。道：『罷了我了，我的哥哥，讓我逼逼氣。』竹思寬也就慢了些，過了一會。重新哼起來道：『哎喲，我被你弄死了，抽得氣不出來還罷了，裡頭像槍戳一般難受，你拔出些來，我歇歇著。』竹思寬也依他拔出了些，淺淺慢送，抽了一會，興又復起，一下盡根，大抽起來。水氏道：『哎喲，受不得了，你淺著些。』竹思寬一陣亂搗，搗得那水氏口裡祖宗親爹亂叫。竹思寬見那樣子，心中樂極，也就泄了，歹（又）往內頂了幾下。水氏哎了幾聲，然後他抽出來，水氏揉著肚子，哼哼道：『腸子斷了，腸子斷了。』竹思寬一面穿著衣裳，笑道：『你當真還疼麼，我當是你哄我的。』水氏笑道：『活強盜，哄你呢，再要一會，實在要斷了。』竹思寬道：『好時候，怕有人來，我去罷，你不必起來，多謝你，改日再來望你。』水氏道：『你空去了，回去多謝奶奶。』竹思寬笑道：『我倒沒有空，此時你那裡頭倒空了。』說著笑出去，開了門，反帶上去了。

水氏疼得起不來，拉過被來蓋著，哼聲不絕。

這晚，楊大恰好回來走走，見了這些食物，問水氏是那裡的？水氏沈著臉，也不答他，他自覺沒趣，到廚下同卜之仕煮肉煎魚蒸饅頭熱酒，收拾停當，拿進來讓水氏吃。水氏也不答應，讓之再三。水氏道：『我不吃，你們吃去。』楊大同卜之仕拿到外邊來享用，楊大悄悄問卜之仕是甚麼人送的？卜之仕道：『我沒在家，不知道，前日有個人來請媽收生，昨日纔回來，想是那家送來的謝禮。』楊大聽得水氏又出門做生意，又有好日子過了，心中暗喜，那知他是出去尋野食吃。楊大吃了半酣，思量道：『他既肯出去，這日子不愁過了，趁今日同他溫溫，後來好回來受用，晚間捱著不去。要同水氏睡，水氏要是美（每）常，也就笑納了，此時被竹思寬弄得疼得要死，同他睡，可阻得他不弄，說道：『我不要你，你到大房裡去睡。』楊大陪著笑臉，要挨上床，水氏推推搡搡，決意不依，楊大以為嫌恨他，故不肯同臥，也氣狠狠的去了。水氏過了三四日纔好些。

一日，暗想道：『老竹的那東西真算是一件奇物，可惜我不濟，不是對手，要像這樣弄一會痛一會，不是取樂，竟是尋苦吃了，已嘗過這個辣味，再也不敢招惹他了。我家這忘八心已死透，他不戀我，我還戀他怎麼？還是去尋那張三李四來，一來他們是同類，就時常往來，街上人看著不叉眼，他都是窮漢，我給他弄了，再破著我的私恩養著他，他再沒有不盡力報答我的。豈不強似填壞了這沒良心的忘八。但不知他兩個可有老婆沒有。』又想道：『他就有老婆，也未必強似我，豈有不愛我的。』主意拿定，一日，楊大抬應考的秀才往句容去了。水氏叫卜之仕去碼頭上約他二人來，支了卜之仕出去，水氏已預備了酒餚，搬出來相待他兩個。他二人見水氏約來共飲，知他是要續前情，說道：『向日承奶奶美情，我兩個睡夢中都是感激的，又蒙奶奶賞戒指，我們時刻帶在身邊，見了就感念不盡。楊大哥是有福的人，奶奶就嫁了他，我們雖然知道奶奶嫁到這裡，不敢走來親近，今日蒙奶奶叫了來，這是我兄弟兩個的造化到了。』李四道：『楊大哥有福不為（會）享，怎麼奶奶在家，他倒躲了出去睡，要是我得了奶奶，拿棍攆我，一夜也捨不得離的，可憐我弟兄兩個，巴一個醜老婆做伴兒也不能夠，何況像奶奶這樣的容貌，【謬獎。】忍心離開？』　水氏聽他說尚沒妻子，心中暗喜。張三接口道：『你我那裡有這樣的福，想得奶奶這等標致老婆，若是奶奶不忘舊情，容我們時常來親近服事，就是造化了。』水氏三杯落肚，淫興方濃，笑說道：『我當日原愛你兩個，只因同他相與久了，遂嫁了他。誰知這忘八沒良心，早知，嫁了你兩個，何等不好？如今悔也遲了。』他兩人道：『也不妨事，此後但是楊大哥不在家，得空就來服事奶奶，也不遲。』張三向著李四道：『我們不要貪嘴，耽誤了奶奶的正經事。』水氏笑道：『你兩個在這裡怎麼樣的？』　李四道：『三哥，我們還是論年紀，你大似我，你先服事奶奶。我去關門。』李四關了門進來，見他二人脫得精光，就在椅子上幹呢。李四也忙脫了，就看他們弄了一會。

張三道：『老四，讓你罷。』李四等得冒火，陽物脹得如鐵杵一般，忙上前插了進去，盡平生之力一陣亂搗，水氏不住叫道：『好心肝，好弄，不要輕了，就是這樣的。』李四一口氣搗了有數百。水氏口中先還聲喚，張三看上興來，說道：『該讓讓我了。』李四也力乏，拔了出來。

張三連忙著就弄，因見水氏先誇李四，他便腰中趲勁，往內直攘，那管撞腫了陰門，搗通了底子。這水氏快活非常，說道：『好哥哥，不枉人自叫做鐵棒槌。』二人輪流弄了多時，水氏興也足了，二人也泄了，方纔穿衣別去。

他二人時常來看水氏。會無又（不）吃，吃無不弄，也來往了多半年，這兩個精壯漢子弄得水氏雖南面為王樂也不過如此。他年雖半百，騷淫比少年更甚，交媾一次，他那淫液真合了他的姓。

一日，水氏正同張三弄著，李四在傍候缺，看了一會，陽物脹硬得受不得，向水氏道：『奶奶，蒙你這樣大恩，我們是感激不盡的了，但是一個弄一個等，實在有些忍不得，你請看看我脹得這樣青筋暴湛，眼子裡涎長淌，急得要死，若奶奶再抬舉，我們一個在前面服事，賞我在後面服事，嘗嘗奶奶的寶貝，真要我死也肯，要我的心肝煮湯吃，我要打個瞪兒，忘八也不如。』水氏正弄得快活，閉著眼哼，聽他說得苦惱，眼睜一看，果然陽物脹得多粗，又憐又愛，向張三道：『你下來側楞著弄，讓他從頭來。』張三就下來側臥弄上了，李四欣喜非常，就往裡頂，水氏忙道：『你慢慢的來。』一句話還沒說完，被他冒冒失失狠命的一下，已將送到了根。

水氏哎喲了幾聲，道：『這也比得前頭麼？叫你慢些，還這樣冒失，不怕搗斷我腸子麼？』李四笑道：『我一時急了，粗鹵了些，奶奶不要見怪。纔慢慢抽了一會，見水氏不嘖聲，知己相安，又奮力衝突。水氏被他前後夾攻，弄得哼成一塊。弄了一會，又二人轉換，弄了多時，方纔興止。

水氏自有了這二男妾，竟把楊大似有如無，相待甚是情淡。【寵妾棄妻，原太薄情。】楊大間或回來走走，水氏面上像刮得下霜來一般，惡言惡語相侵，並無一句好活，楊大賭氣也不歸家。心中也疑他有了外遇，又常見張三李四不在碼頭上，心裡就猜了幾分，暗喑留心打聽，世上事可有瞞得人的，這些原委他都知道了。他一個鹵夫，不想當日自己如何淫人妻子，今見水氏偷漢，他便怒道：『這淫婦當日瞞著漢子偷我，今日又瞞我偷人，若撞到我手中，叫他白刀進去，紅刀子出來，定然雙雙殺了，方泄我恨。』他便留心伺察。

一日，冷眼見張三李四往他家裡去，他便隨後尾了來。他三人正在房中取樂，不防楊大回來，見門關著，輕輕掇下，走了進去。向窗洞內張時，【此窗初次卜之仕張他，二次李四張他，這一次是他自己張，便張出禍來了。】三個都精光，張三坐在椅子上，將水氏抱在中，陽物自後插入後庭之內坐住，李四將水氏兩腿夾在肋下，對面抽弄，前一推後一攮的樂。聽那水氏顫聲道：『好哥哥，我要快活死了，我恨當初瞎了眼，嫁了這懶忘八，要早知他是這樣，我嫁了你兩個，豈不是下半世快樂。』那楊大不由得怒氣騰騰，惡向膽生，推門進來，跑到廚下去尋切菜刀。那李四正弄著，猛聽得腳步聲，忙拔出，往外一看，見楊大一臉凶氣，顧不得穿衣，往外飛跑。楊大見他跑了，奔進來殺這兩個。張三見他來得勢凶，自己性命要緊，那裡還顧得水氏，將水氏掙著光屁股往楊大身上一掀，楊大劈面一刀斫著，張三就這空裡，將楊大夾臉一掌，一個眼花，他也趁空跑了，楊大拿刀趕出時，二人已不知去向，進來看那水氏，頭顱臉鼻劈做兩半，【這真是快活死了。】已死了。楊大正收拾水氏的細軟私囊，要想逃走，不想卜之仕回來，見娘精光的殺在血泊裡，嚇得之仕跑到街上大叫道：『不好了，我爹把我媽殺了。』眾鄰居聽見殺人的事，都攢將攏來到他屋內。楊大知走不成，只得將三人衣褲並行凶刀拿著，同到縣中自首，將詳細稟了官。

知縣差典史帶忤作相驗，雖然衣褲有據，不曾殺得姦夫，難以開釋，責十板收了監，擬了一個監候絞，把張三李四拿來，和奸只杖，以二男朋奸一婦，行同獸類，且因奸而斃二命，凡奸加一等，杖八十，徒三年。申詳上司，聽候發落。水氏屍骸發前夫之子領埋，定了案。

那楊大在監中，但合眼就見水氏赤條條赤淋淋的向他索命。如狂如癡，混喊亂叫，不多幾日，申文未下來，早已嗚呼。過（忤）作拖了（出）牢洞。

一個背夫偷漢，一個淫人凶殺，皆不得其死，足見這淫之一字，可不深戒哉。卜之仕將他娘買棺埋葬了，水氏當日私蓄原不多，後來又不出門做生意，每日用度只有去無來，半年多買酒買肉供給兩個姦夫，也就沒了。楊大一個轎夫，有何積蓄，房子是租的，所剩不過幾件衣服家夥而已。卜之仕百無一能，賣一件吃一件，坐食山崩，不久而流為乞丐。

再說鍾生宦萼鄔合在童自大家閑談了一會，備酒飯款待了，抵暮方散，別了各自歸家。鍾生到了上房坐－卜，恰值個兒子鍾文鍾武放了學，上來作揖，鍾生偶有所觸，向錢貴道：『人家兒子不可不叫他各習一技，讀書不成，急尋別路，庶可將來糊口，若因因循循，豈不誤了後輩，我今日見一壯年乞丐，說起來，他父親名叫卜通，做了半世先生，不能訓子，一旦至此，豈不可嘆。』錢貴聽了，顏色愀然，鍾生道：『賢妻此是何故？』錢貴嘆道：『此人乃我先生之子也，我當日蒙先生訓詁，今彼子流離至此，於心何安，故不覺戚戚然耳。』鍾生見他不忘舊師，著人尋了卜之仕來，不友不僕，養活了他數年。－日，病較（絞）腸沙而死。此是卜通夫婦子女的結果，不復再敘。

再說童自大那日無事，在大門口站著閑望，只見一個和尚走到跟前。打一了個問訊，道：『借問一聲，這裡有一位大善人童財主，可是此處。』童自大仔細打一看時。好一個和尚，只見他：雙眉劍掃，兩眼波橫，腰跨戒刀，足穿芒履。

身帔（披）七幅布偏衫，手拄九環錫禪杖。

雖非圓寂光中客，定是空門異樣僧。　　他龍眉大目，隆准豐頤，就像個泥塑的羅漢，挑著一個衣包，袖衣僧帽麻履腿繃，像是個遠路來的行腳僧。

童自大道：『我就是童財主，卻不是甚大善人。』【人行大善，而自不以為善，方是真善。未有些須之善，而洋洋以善人自居者，則小人哉，何善之有？】那僧人笑道：『救了成萬人之性命，不是大善人是甚麼？』　童自大道：『那也算不得甚麼善人，師傅，你尋我有甚麼話說。』那僧人道：『貧僧是河南少林寺來的，敝處連年飢荒，又遭流寇之難。今歲五月間，有千餘流賊想來擄掠敝寺，被我合寺僧行一陣連枷棍，盡行打死，只剩得數十人逃去。餘賊知道了，雖不敢到敝寺來，把左近一帶人口屠戮，糧食作踐一空。我敝寺中僧人甚多，日食皆無，因前聽見有鄉親們回去說道這裡有一位姓童的大善人。拾幾萬（擔）米，現救這萬餘人性命。貧僧是一位大知識大施主，故不遠千里，特來募化，結一個善緣。』童自大道：『既然如此，且請進去。』此時正是臘月初間，天氣甚寒，讓他到書房內圍爐坐下，問他道：『師傅，你要化我些甚麼？』　那僧人道：『敝有五百餘眾僧行，齋糧不斷，日只一食，要求老施主施一二百擔糧與眾僧度命，過此纔（殘）冬。』童自大道：『糧倒有，齋僧佈施也是好事，只是你怎麼拿了去？』那僧人道：『施主若肯大發慈輩，貧僧再往別處募化水腳銀兩，僱船運去，到了敝省，那就好處了。』童自大道：『眾人餓著肚子等飯吃，還要等你東化西化，知道等到那一日纔化到手？』　那僧人道：『貧僧巴不得此刻就回，如何得能夠。』童自大道：『一客不煩兩主，我既要做好事，一個人情就做到底，是人說的，頭都磕了，又捨不得一個揖，我如今送你五百擔米，一百兩銀，全美了你罷。省得又到別處去化，你如今拿這銀子僱船裝了去，可好麼？』　那僧人快立起問訊謝道：『怎敢望施主佈施這許多，貧僧來意指望化百十擔就是大緣了。』童自大道：『人的俗話說，齋僧不飽，不如活埋，你寺里人多，那一點子夠做這甚麼，你可有來的夥伴麼？你一個人怎麼照料去，你這個水路打那裡去？』那僧人道：『僱船從長江人下河直到下梁。』那到寺便不遠了，再僱車運了去。』童自大道：『這好。』因問道：『師傅，你吃了飯沒有？要沒吃。吃了飯去。』僧人道：『若蒙施主見賜，貧僧就拜領。但蒙厚賜多了，何敢叨擾。』童自大道：『一餐便飯，何必作謙。』因笑道：『我素常聽見傳說，你少林寺的師傅都吃葷酒，你可用麼？』　那僧人也笑道：『貧僧葷蔬不拘，也不戒酒，但隨施主之便。』童自大吩咐家人拿飯來，他如今不像當日待鄔合的一塊冷豆腐幾片臭鹼魚的那個局面，雖不十分豐盛，也就拿了四碗菜來，牽葷搭蔬，魚肉，瓢兒菜，豆腐之類。【先待鄔合時寫臭醃魚冷豆腐者，笑其吝鄙也。今寫次四品者，謂彼雖不吝，不肯過於奢侈者，正所謂惜福之故，非笑其仍臭也。】又叫取了一大壺酒來，他陪著和尚吃。那僧人也不作謙，拿起一口一鍾。不一時，壺酒一罄，四碗菜也都吃了個八分。童自大見他不足興，又叫取了一壺酒來，吩咐家人道：『我看這師傅的食量好，這幾碗菜不濟事。你快去街上買兩隻板鴨，一隻金漆鵝，他河南人愛喫麵食，把大饅頭買幾十個來。』家人如飛而去，頃刻即來，童自大叫快拿了切去，那僧人笑道：『既蒙施主盛心，就是這樣放著貧僧領罷。』童自大道：『好，這樣倒也托契。』叫拿盤子裝了，放在和尚跟前。他道了一聲多擾，腰間拔出戒刀，一面割做大肉，酒肉點心一齊大嚼，不多時，如風卷殘雲，吃了個乾乾淨淨。

童自大都看癡呆了，暗道：『這和尚不知餓了多少日子，就吃上這些東西。』只見那和尚吃罷，把刀擦了插上，揩了手。笑著道：『多謝施主，貧僧今日卻得了一飽。』童自大道：『師傅，你不要怪我說，你就吃上這些，不怕穿壞了肚子麼？』　他笑道：『貧僧食量頗這纔算得一個半飽，如何得穿著。』童自大吃驚道：『這纔算半飽，若要大飽，得多少吃？』家人收拾器皿。童自大命他叫了童可用來，道：『你到當鋪裡要一百兩銀子來，』替掌櫃的朝奉說：『有當死了的綿直裰，查一件來送這師傅穿，我看他有些冷。』那僧人道：『敢蒙施主如此錯愛，小僧無可答報，唯有在諸佛菩薩座前，保佑施主發財發福，多子多孫罷。』童自大道：『我也不求財了，【他人雖呆，但開口便是知足語，宜有大福。】我只得一個兒子，再求生得一個，也就罷了，我不但要圖多活幾年，就是造化了。』【人皆有些奢望，不獨他為然。】那僧人道：『施主這樣積德，況且又是便家，多娶幾個姬妾，自然子嗣就多了。』童自大道：『不瞞師傅說，我的力量也有限，就有婦女，也沒本事去打發他。【亦是知足語。】是人說的笑話，不要為了一個子，先送掉了八父子呢。』【多少明人未悟，而此呆翁悟之。】那僧人道：『貧僧當日到處雲游，曾在陝西遇見一個異人，是個羽士，傳了我一種異術。他再三囑咐，不可輕傳匪人，罪過不小。貧僧出家人用不著，我見過多少人，沒一個至誠君子，不敢妄傳。今遇施主這樣盛德，我奉傳了，不但多子，且可延壽。』童自大聽了，喜笑道：『好師傅，是甚麼方法，你可告訴我？』那僧人道：『施主可知道從來有采戰種子的兩個法子麼？』　童自大搖著頭道：『我活了三十多歲，從沒有聽見這裡新聞。采戰兩個字，不知是甚麼話。至於兒子，是兩口子誤打誤撞遇巧弄出來的，拿個甚麼種去種，這話荒唐。』因大笑道：『我倒聽見人說是人種，難道切碎了塞在婦人那裡頭去種麼？』【好悟性。】　和尚道：『施主不知，等貧僧一件件分解與你聽。古人這兩上方法是分做兩途的，采戰就不能種子，種子就不能采戰，我的這個法則是可相並行的，所以說是異術，方為至寶。』童自大道：『你一樣樣說與我聽聽，怎麼叫做采戰？』僧人道：『男女交媾，男人的陽精就是身上的腦髓，人的頭顱謂之髓海，臨泄時，精時（由）髓海而下走，夾脊至尾閭至腎而出。所以通身快暢。若作喪得多了，腦枯髓竭，所以人就身弱至病，久而久之，如油乾燈滅，命便喪了。若會了采戰，不但自己的陽精不泄出去，反把婦人的陰精采了，吸在自己的身中來補養髓血，坎離既濟，那身子自然一日一日的強壯起來。身強髓滿，自然就延壽了，所以叫做采戰。』童自大道：『這個法兒果然好，我倒聽見人說，和尚偷老婆，不說不歇不泄，想就是會采戰了？』　那和尚笑道：『這是人貶罵僧家的話，那裡個個都會采戰。』童自大道：『我不知道，得罪得罪，你再說怎麼叫做種子。』僧人道：『婦人不懷孕，或是子宮冷，或是男子的精冷，我有一種藥方，男女皆服，經行之次一交合，便可得子，男人的精脈壯而暖，就是種子。』童自大聽得津津有味，笑吟吟的道：『你先說采戰不能種子，種子不能采戰，是怎麼說？我到底不明白這話。』僧人道：『種子是要自己的陽精泄了出去，采戰是要把陰精吸了過來。當日人有采戰的法，過來只能采過來，不能吐出去。若是把持不住，忽然一走，不但前功盡棄，還要喪命。所以說采戰不能種子，生子不能采戰，我這個法是要采就采，要種就種，既可保養身子，卻病延年，又可多得子嗣。所以不肯輕授匪人。』童自大道：『這樣說起來，這個法兒果然奇妙。但你先說這事有大罪過，這是人說你們的，做和尚的人偷老婆，自然有大罪過。像我們在家人是家家幹，個個幹，有甚麼罪，要入穴有罪，連人種都要絕了。』那僧人笑道：『罪過不是說男女交媾的話，種子不妨，施主不知這采戰利害多著哩。男人的陽物十分大了，死夯也沒用，十分小了，又不濟事，要酌乎中，方纔伶范。這一采起來，那婦人快活到心窩裡去，吸出來的陰精也是他的腦髓。男人的快活，週身通泰，比泄出時更樂。采戰的婦人，二十歲以外，三十四五歲以內的方可，那老的小的都用不得。小的精血未足，老的精血已衰，多致成疾，大捐陰功。就是中年婦人，瘦怯的還行不得，要胖胖壯壯無病的方可。若采過－－次，要好好的將養七日，纔得復原。過了七日，又纔采得，若次數多了，要身子虛弱，成癆病死的，就不死，也再不能生子，因他的精血枯了。我說不敢妄傳匪人者，恐他混逞淫毒，縱意亂弄起來，傷了婦人性命，這豈不是我傳法的大罪過麼？說罪過，就是這個緣故，但這個法，除非像府上這樣富足，纔行得來，若是窮漢守著一個妻子，可幹得這事麼？須得有十數個婢妾，纔可功（供）得過來，這裡頭還有一個不損陰德的妙法。婦女們二十來歲尋了來，十年之內若生了子，就不用說了，那無子的，到三十歲上，就與他一夫一妻嫁了去，再換少年的，這個更沒罪過。』童自大道：『師傅說了這半日，我只好聽聽罷了，是做不來的。』僧人道：『這是為何？』　童自大道：『一來我的奶奶未必肯容我娶小，【懼內者世不乏人，然而無不自悔。童自大逢人便自陳，人則謂之愚呆，我卻取其誠實。】二來我的這件匪物不堪之甚，你方纔說要酌乎中，我的這東西雖算不得六等考下下，是要算五等考下中的，如何做得？』和尚笑道：『若恐夫人不容，這就沒法，若說陽具太小，只算得五等，我自然會叫他大起來，超拔到二等上。不然何以叫做術？』　童自大聽了，歡喜非常，道：『既然有這妙法，師傅傳了我，我重謝你，我若學會了，再慢慢的去求奶奶，師傅，這也要學多少日子？』　那和尚道：『也得三七工夫，纔可完成。』童自大道：『二十一日也不為多，只是你怎麼等得。』和尚道：『若施主果要傳此，貧僧同來了五眾，著師兄們先去，我在此傳授了，以報施主盛情，然後再回。』童自大喜極，此時銀子衣服都拿來好一會了，童自大交付與他，便道：『我也不留師傅了，你同我這家人去到房內，兌五百擔米的票子與你，你隨早隨晚打發他們起了身，到我家來住著罷。』那僧人打問訊謝了，童自大送他出門，和尚又謝，童自大也叮囑他快來，僧人同著童可用去了。

過了兩日，童自大正眼巴巴盼那和尚，忽家人來說，前日那和尚來了。童自大歡喜的忙出來接著，吩咐家人快備酒飯，知道他食量好，都是膀蹄肥肉，大鵝壯雞，點心米飯，又是幾大壺玉蘭陳酒，盡他受用了一飽。

然後問他道：『師傅要用甚麼東西，你只管說。』那和尚要筆硯。童自大忙叫人在門口當鋪裡取了來，【文人拿著一支筆胡寫亂畫，不知作了多少孽。他這樣地主家連筆硯都沒有，宜乎應享大福。】開了一個藥單，童自大道：『這件事我家人不在行，索性煩師傅買罷，叫人取了五十兩銀子來。

和尚笑道：『何須用許多，十分之一足矣，拿了兩錠有五六兩，起身出去了一會，買了許多藥來。』晚間，童自大也出來同他在書房中睡，到臨臥的時候，和尚取出一丸藥來，叫童自大用無灰陳酒服下，然後睡覺，過了一會，童自大覺得渾身骨縫中都滾熱得受用，下邊的陽物也熱腸（脹）得快活。

睡了一夜，次早，和尚叫煎了藥草水，叫他薰洗陽物，搓扯個不歇，有一個時辰纔止，又叫他用鹽滾湯服了一丸藥，每日早晚如此者七日，看那陽物具時，渾身青筋暴綻，色若羊肝，一個頭些（紫）威威亮錚錚，形如染的雞子，約有七寸來長，一虎零一指粗細。童自大拿手捏著，左看右看，越看越得意，笑個不住。

和尚又到街上將前次打的一把小銀刀取了來，到第八日早起，就不吃藥了，替他用麻藥把頭搽上，過了一會，掐著都不知疼，用手心揉著，揉了多時，散了血脈。然後用銀刀將馬口大大的割開，趕忙用靈藥敷上，用絹帕包好。先童自大還有些膽怯，到後來，見割得不但不痛，連血都沒有，他纔放了心。

僧人見他陽具已成，然後將采戰的法傳他。如何采吸，如何運功，如何吐泄，童自大生平極蠢，此時竟聰明起來，就能領略。和尚無事之時，修合種子丸藥。又過了七日。叫童自大將陽物打開看時，那刀瘡蓋兒也掉了，那馬口就像一張小嘴一般。【這纔是櫻桃小口。】叫他運氣試試，竟會一張一閉，把個童自大喜得倒在一張涼床上打著滾大笑。

和尚道：『施主的大功已成八九了，還要學熟方妥，第一是吸來的陰精要會運動行到週身纔妙，不然有一阻滯，恐生病毒，為害非小。』又盡心教了七日，童自大也虛心領教，全然盡得其妙。

又把修合的種子丸藥付與他，道：『可依方服之，自有效驗，倘若婦人種了子，懷了孕，萬不可再采，不但墜了胎，還恐傷了孕婦，定要等生產百日之後，然後纔可采得的，緊記緊記。』又叫取了半斤燒酒來，和尚叫他吸了看，倒在一個碗內，童自大取出陽物，一吸一吸，頃刻而盡。』和尚道：『施主法已學成，你雖是盛德人，不用我多囑，切記著萬不可傷損婦人，你尋小時，若要女兒，定是二十歲上下的，方若是少年寡婦。十七八歲也還不妨，七日之限萬不可少。倘若有十分肥壯婦人，年少身強，那樣好鼎器，五日也還可，你原是要圖益壽生子。若縱欲傷人起來，反要損壽子了，萬萬留心。』【和尚可謂叮嚀告誡。】他滿口應允。那和尚要作辭回去，童自大忙道：『好師傅，【師傅加上一個好字，感之至也。】離年不幾日，你也趕不到家，何苦在路上過年，你過了元旦去罷？』　和尚道：『貧僧足力頗健，一日可行三百餘裡，此處到敝寺不過千餘裡，不用到除夕便到了家了，前日眾師兄去，我也要趕了去看看，多擾施主了。』童自大見留不住，叫人捧出替他做的一身新綿衣服，一百兩盤纏。和尚道：『蒙施主厚賜多了，綿衣貧僧拜領，銀子決不敢受。』【而今世上那裡去尋這不愛銀子的和尚。】童自大再三強著他，道：『師傅，承你這樣好情，應該謝你的，況且是我的恩人，越發該謝，定要求求你收。』那和尚見他話雖說得可知，卻倒是一片實心。便道：『施主既然這般諄諄下愛，貧僧夠盤纏回去就罷了。』遂伸手取過一封打開，拿了數兩，別的定不肯要。童自大甚不過意，忙叫備酒飯，家人掇了上來，和尚吃罷，起身作別，將送他的衣服裝入囊中，收拾完了，挑上肩頭，道了數聲多謝而去。

童自大滿臉笑容，走進臥房，鐵氏正在那裡向火吃酒，見了，問道：『你這些日子，每晚在外邊過夜，做些甚事？我聽見有一個會吃酒肉的和尚，【此奇話，那一個和尚不吃酒肉？】在這裡住著，你要與他做徒弟麼，你如今為何這樣歡喜？』　童自大也不答應，只有嘻嘻的笑，鐵氏也好笑起來，道：『你不像瘋了，問著話不說，只管笑甚麼，你想是吃了笑菌子了？』童自大笑著道：『我一些也不瘋，奶奶，晚上怕你要瘋呢。』鐵氏道：『我看你有些古怪，不要是當真瘋了罷？』　那葵心蓮瓣看見主人公的光景有些可疑，釘釘的望著他。只見童自大笑著把衣服摟起，褲子扯開，把陽具取出來，像八蠻獻寶似的一手托著，向鐵氏道：『奶奶，你看看這個寶貝，你可要喜歡瘋了麼？』　鐵氏定睛一看，失驚道：『怎麼腫成這麼個樣子了？』　他道：『你道是腫麼，到晚上試試看。』鐵氏又見那馬口不同往日，用手扉開，一見大張著，笑道：『這是怎的了，好黃研子。』童自大道：『說不盡這好處，等晚上試念（驗）了，再慢慢的告訴你。

鐵氏也歡喜得了不得，不忍釋手，捏著細賞玩了一會。若不因天氣冷，大約也等不到晚上了。也就不再問，同著他吃酒。那葵心蓮瓣看了這個稀奇物件，要近前細細的賞鑒一番，又疑（礙）著主母在跟前，料道今夜輪不到他嘗這新物，恨不得一口咬了下來，拿去取樂，心中又喜又急。

看看天晚，吃了晚飯，鐵氏等不得了，就上床脫衣去睡。

童自大也要試新，忙也上來，將鐵氏兩腿分開，弄將進去，鐵氏也還不覺其妙，童自大運用起來，那馬口張開，在內中東咬一下，西啃一下，咬得他陰中癢癢酥酥，快活難當，只是格格的笑。

咬了多時，那鐵氏摟得他緊緊的。笑道：『我的裡頭要癢死了。』鼻子內哼聲不絕，牙齒咬得格支支的響，童自大見了他這個樣子，更覺高興，然後一下咬住內中花心，如小孩咂乳一般，一陣咂，把那鐵氏樂得要死，渾身肥肉亂抖，就像發虐疾寒戰的樣勢，連喉中聲氣也顫篤酥的，牙齒斗得亂響，不多時，此（止）見他打了兩個寒禁，喉嚨格格響了兩聲，就身子動也不動，聲也不嘖，竟像癱化了。童自大覺得一股熱氣自尾閭穴直冒天庭，樂不可言，方知這個妙法果然奇妙；這鐵氏嫁了丈夫多年，何嘗經過這一番樂境，雖有他粗而且長的角先生，那是個死物，不過只塞滿了，挨皮擦肉，出進多番，也覺快活。今日同著這大而且活的東西，怎不叫他受用得要死。

鐵氏酥軟了好一會，醒過來，道：『我從來沒有這樣受用過，裡頭的那個樂處，說不出來的那種妙法，渾身竟像打骨縫裡頭去了些東西一樣，遍身都鬆散了，這是誰教你的這個好方兒？』童自大把和尚傳的方法，並婦人要七日一輪，多則生病，這法還可以種子。若多買些婢妾，可以延壽，都對他說了。【只有胖壯婦人五日也可以行得這一句，瞞了不曾說。】鐵氏笑道：『既如此說，你買小老婆就討一百個我也不管，只要你有本事去做，只做定了例子，但是七日你就來同我弄一回，你若再有本事，在我肚裡種出個兒子來，就是十日我也等得。』【世間婦人未有不巴兒子者。看此憶起一事，也可謂之笑談。餘友胡致還娶妻曾氏，將二十年，總不生育。曾氏常向人道：『我也不望長命百歲的兒子，只求養下一個會叫一聲媽媽，死了我也甘心，不枉我做婦人一生。』童自大聽了他這話，喜不可言。

次夜，又同他二位如夫人去試了一試。把一朵葵花心幾乎咬碎，把兩片蓮花瓣險些咂開。樂得他兩人次日還咧著大嘴，笑個不住。童自大雖學會了這件妙術，幾乎弄出一場大禍，若不虧樂府尹是個正人君子，縱不至於破產亡身，也要損一股大財。這是甚麼緣故？

童自大賑濟流民的時候，內中有一個難民姓劉名弘，為人奸狡百出，負義忘恩。【這八個字是病癥，世人犯者甚多。】卻生得漢仗魁梧，口舌便利。因他到處無情，以怨報德，受了人的恩會（惠）眨眼便忘，還是小事，有下石處，就想害那恩人。因此人人切齒，為鄉黨所不容，人見他害人不曾害得，到處害了自己，眾人起了他一個混名，叫做劉大傻。

他在席篷中吃了幾日飽飯，穿上了宦公子捨的綿衣，飽暖了又想高飛，他心中自商道：『我的壞名，鄉人皆知，將來就是回去，也無安身之地，這童百萬是南京第一個富翁了，我何不投在他家看風使舵，或者還有個出產。』定了主意，到來求見了童自大，再四哀求道：『小人已是將凍餓死的人了，蒙老爺活命之恩，無以為報，如今不願還鄉，情願投在老爺府上，做個家奴，稍效犬馬之勞，雖赴湯陷（蹈）火，亦不敢辭，稍【報】天恩萬一。』童自大是個誠實的人，見他說得如此懇切，也就留下，替他徹底做了一身衣服帽履之類。他終日小心殷勤，真是一個滾盤珠，活動至極。童自大客（家）中的人，全是些算盤珠，撥撥動動的，從不曾見過這等活說人，心中著實相愛。

一日，向他說道：『我看你身材也好，又小心又勤謹，你在我家有甚麼出路？我改日看巧有好地方，舉薦了你去想一個出身。』劉弘忙啊頭道：『這是老爺天恩，若蒙老爺提拔，小心（人）得有寸進，粉骨碎身也不能報大恩了。』童自大記在心裡。

一日，樂府君子請鍾生同宦賈童四人小敘，劉弘也跟了去，說話之間，童自大見樂公相待殷殷，甚是情篤，見劉弘在旁邊，忽然想起他的事來，童自大向樂公道：『晚生有一事奉稟。』　樂公和顏悅色的道：『有甚麼話，但請見教。』童自大因叫過劉弘來與樂公叩頭，說道：『此人名叫劉弘，也是山東難民，他情願到晚生舍下來復（服）役，晚生見他小心殷勤，做事又能幹，晚生一個庶民人家，恐誤了他。意思要送到老爺府中，求大老爺收留使用，若果然殷勤妥當，求大老爺提拔他，就是老爺的天恩了，不但他感恩，就是晚生也感恩不盡。』樂公道：『兄既如此說，我豈不領命，明日叫他來，我留用就是了。』童自大作揖道謝，抵暮回家，童自大取了五兩銀子與劉弘，道：『你在我家這些時，也沒有甚麼給你的，你一到樂老爺府中，那裡就有錢使，這個你帶去盤纏，你到衙門裡，凡事要小心，不要說他府裡的幕賓事事要周到，就是到府中的管家也要圓活，禁不得眾人一歡喜，向主人一說你，就是造化了。』劉弘叩首道：『老爺恩典，教導小人、小人敢不遵依？小人若稍有好處，必圖後報。』童自大道：『我也不圖你的報，但你投奔我一場，舉薦你的個好處，我就完了一番心事。』次日，又親送到樂公署中，樂公收下，劉弘果然活泛至極，無處不周到。樂公有一個幕賓，是江西人，姓李名舞，樂公與他賓主甚是相投，真是言聽計從，這李相公也善伺樂公之意，他見樂公常誇童自大的好處，說他一個貨值（殖）中人，竟有此大英雄手段，救濟若許流民，況宦賈二位，還是他鼓舞起來的豪舉。李相公也極力稱揚，贊不絕口。

這劉弘見李相公是樂公心腹，要圖得他的歡心，強拿強做小獻勤是不消說得，他身邊有童自大給他的幾兩銀子，時常買些新鮮果品，上樣細點來孝敬，誰知這李相公腹雖甚通，性極愛小，受他些小惠，喜愛他了不得。

他府中還有一個大管家，姓鄭，幼眇一目，人順口都叫他鄭（瞎）子，他做事伶透，也是樂公得用的人。劉弘見他在樂公跟前說得話，諸事要仰仗他，遂買了一口豬，一缸酒，拜認他做娘舅。劉弘謅說他母親也是姓鄭，那鄭管家也是甚喜，時常叫他到家中吃酒吃飯。李鄭二人屢次在樂公面前說他的好處，樂公雖是個他兩個的話，多因童自大面上，也格外抬舉他，他站在高枝上了。

過了些時，就拿出那中山狼的心腸來了，想道：『童百萬算南京有名的財主了，放著這樣的肥主兒，何不在他身上想他一個道路。我如今下一個毒計，同李相公鄭舅舅商議，慫恿老爺拿他一個輪頭，弄他一主大大的錢出來，奉承他眾位，不但他們歡喜我，我至少也得一個小富，可以快樂下半世，不然不（替）人家蹋門檻到那一日。』他想定了主意，欣欣自得，向鄭瞎子說道：『我蒙老爺抬舉，舅舅照看，無恩可報，如今有一個主財是樂得吃的，手到就可擒來。若弄到了手，老爺何止得一二十萬，就是舅舅，三五萬也是容易的。』鄭瞎子大驚大喜，道：『是那裡有這樣的好事，若果然老爺得了這大財，難道是好白了你麼？你且說是甚麼事，是誰家？』　劉弘道：『就是童百萬家，他近日養著個妖僧在家裡，說是河南來的，藏在書房中傳法，每日不知做些甚麼？近來流賊四處搶劫，他的黨羽散在各處。做奸細的甚多，舅發稟了老爺，只用把這妖僧拿來，做他是流賊差來的，約童百萬里應外合，要想攻陷南京，就是他養活些流民，也是要圖謀不軌，這一個罪名他的性命還保不住，何況家財，他要想保得無事，三頭幾十萬銀子，怕他不拿出來麼？這事須開通了李相公同做方可，如今只算得三十萬，老爺得二十萬，那十萬舅舅同李相公分用。諒李相公再沒有不在老爺面前盡力幫襯的；他不強似做幾百年的主文相公麼？至於我，聽憑老爺舅舅尊意，多寡給我些就罷，便不給我也罷，我原不報銀子，【真謙，是滿心想坑人害人弄錢，卻違心滿口說清廉話。何世上此輩之多也？】不過是我報老爺，【真義。】同舅舅【真賢甥。】李相公的恩，叫做個借花獻佛。』

鄭瞎子被他說得心熱如火，忙同他去向李相公計較，李舞聽得可分數萬金，心中那喜裡那還說得出來，暗想道：『《牡丹亭》傳奇中陳最良道：要腰纏十萬，除非是教學千年，方才貫滿。我辛苦做幕，背井離鄉，拋妻撇子，在此不但終日忙忙碌碌，還要伺東君顏色，只得二百四十金一年，此一舉得五萬，做二十多年的幕纔掙得來，何過（樂）不為。得此回家，也就算榮歸了，做一個大富翁，可等受用。他的這計策雖毒，就明知是假，何妨弄假成真，況他百萬財翁，便拿出三十萬來，只損了三分之一，在他不至於重傷，在我們便獲了大濟。』遂滿口應承，道：『這在我說，等老爺下來，你們大家在這裡幫襯說說，自然可成。』他甥舅二人也心中暗喜。次日午間，公事畢了，樂公到書房中來，同李舞談了些公務，李舞就將童自大藏妖僧的話上達，樂公驚道：『他果有此事，必定緊密的了，先生何以致（知）之？』　鄭管家在旁稟道：『是劉弘向小的說的，小的因是地方上的大事，關係非小，不得不向李相公說，稟知老爺。』樂公又問劉弘道：『要是個好和尚，何妨明公正氣的，他兩個成日關著書房門，在內中商議，不與人知道，不是想謀反是做甚麼？小的雖在他家一場，受過些須恩惠，今日蒙老爺天恩抬舉，事情重大，關係著老爺，老爺有地方的責任，小的穿青衣抱黑柱，故不敢不說，恐負了老爺大恩。』樂公大怒。不便呵叱李舞，罵鄭瞎子道：『童財主做了賑救難民這番好事，我幾次要題請求個旌表，恐倒反玷了他的德行，【樂公此心，誠可謂君子愛人以德。】我敬愛他了不得。他那種盛德人，可肯做這樣壞事，你這奴才，敢來無故陷害好人，到我跟前獻讒。』喝叫家人打了一二十嘴巴，又道：『我只說人用得，故此抬舉你，誰知也是見利忘義的壞人。』【見利忘義的人何止恆河沙數，焉得人人而痛撻之。】吩咐：『攆下去馬房中養馬，再不許到我跟前。』又罵劉弘道：『你這沒良心，人面獸心的惡奴，【罵得當，但恐世上不止劉弘一個。】你也是個流民，他好意留養你，救了你飢寒性命，就是他的大恩了。還恐怕誤了你，特送到我衙門裡來，托我抬舉你，也可謂恩情畢至了，你當子子孫孫感他的恩德才是。你今日無中生有，倒反想害他的身家性命。你這惡奴心腸，不過想於中取利，【真青天，洞鑒小人肺腑。】你良心喪盡，禽獸不若了。我且問你，他有百萬之產，何求而尚欲為逆。人家養外來的僧道也甚多，難道都是想通流寇的不成，你道他養流民是想謀反，你難道不是流民麼？但恐他不養流民，你也早矣凍餓而死，未必活到今日了。【說得痛快，令他死而無怨。】人說利令智昏，就是你了。一處無恩，百處無恩，今日幸虧你自犯，不然焉知後來你不算計害我？【劉弘何辭以辯？】你誣陷良善，罪當反坐，本當立刻處死，姑念小人無知，從寬發放。』傳了一個書辦進來，命行文上元縣，將劉弘重責三十板，即刻解回原籍，不許時刻停留，登時去了。

劉弘到縣中受丁重刑，即時起解，寒冬冷月，又無盤費，走了幾日，便病故了。解差同地方報官驗過，拋於荒郊，喂了豬狗，可為負心之報。

押了劉弘後，樂公怒猶未息，正言厲色將李相公說了幾句，道：『先生是讀書君子，如何聽小人無稽之言，便欲害人謀利。我請先生來做西賓，原欲匡我之不逮，恐我諸事有差謬處，還要先生救正。今反欲陷我於不義，大非我延請先生之意了。』李舞面紅耳赤，無言可答，此時恨無地洞可人。樂公氣忿忿的上去了。李舞自覺無顏。次日，欲辭樂公，試探其意，樂公也不留，將修金送出，只得回去了。五萬銀子不見一分，掃了一鼻子灰，反討一場大沒趣，真是。：

羊肉不吃得，空惹一身膻。

那鄭瞎子貪了些豬酒小惠，認了這一個好外甥，被他一陣說話得利欲熏心，賣了一篇讒，一文不得。弄做了一名馬頭，悔之無及，把那一隻眼也氣成了青盲，越沒用了。樂公此事並不曾向童自大題起，後來童自大屢次到樂公署中，總不見劉弘，暗暗詢問他家人，那人將前事詳細說與，童自大心下大駭，感激樂公不盡，樂公病終之後，童自大因此厚贈贐儀，就是報他這件恩德。後來便見。

再說童自大同妻妾都試過了些時，已是歲底，忙過了年，到上元節後，他著人把七老八少的媒婆叫了十數個來到書房中，拿果碟與他們吃酒，他陪著吃，眾媒婆道：『老爺叫了我們來，有何吩咐？』　童自大道：『我們請你們來替我尋小。』眾媒人道：『這是容易的事，憑老爺要多少都有。』他道：『我有個難題目呢，我有個三不要。』眾媒婆道：『怎麼叫做三不要。』童自大道：『我尋小，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我不要，只要好小寡婦，這叫做一不要。就是小寡婦，或是瘦弱，或是暗疾的，我也不要，要那生得厚厚實實，胖胖壯壯，乾乾淨淨的，這叫做二不要。我只要二十二三以裡。、十八九歲以外，十分老少我又不要，這叫做三不要。』眾媒婆不解其意，都笑起來，道：『別的也罷了，人巴不得要真女兒，老爺為何倒說不要。』童自大笑嘻嘻的道：『不瞞你眾位說，我的這東西雖不叫做十分大，卻是個活的，那小女孩子禁不得，所以要小寡婦，那是破了的倒好。』眾人聽了，都不好做聲，內中一個老媒婆，他奇（倚）老賣老，笑著道：『誰人的吊子不是活的，難道這東西也會死麼？況且活人身上的物件，怎麼得死，我就不懂得這話。』童自大道：『你們不知道，我這東西比不得別人的，連酒都會吃，要酒量小些的人，還吃他不過呢，所以說是活的。』眾人聽說，只道是打趣他們吃酒，都笑起來，道：『蒙老爺賞酒，我們領了幾鍾，就把我們比做老爺的那東西了，我們當是好話要的，還側著耳朵聽呢？』童自大道：『我說的是正經話，你們當說謊麼？』叫了個家人來，道：『你拿個碗去取半斤燒酒來，我試與你們看。』不多時，取了一碗酒來，童自大叫他出去，眾媒婆不知其意，看他做甚麼事，他笑著道：『你們不要見笑，我獻醜了。』摟起衣服，扯開褲子，把陽物取出來，放在酒碗中。有幾個少年的媒婆羞得臉緋紅，背過身子去。幾個年老些的正要看這稀奇故事，看他怎個吃法，見見世面，都眼睛睜得多大，看著那金漆桌子腿一般的物件大張著馬口，果然一吸一吸，頃刻吃了半碗。都拍手打掌，哈哈大笑，道：『這個作怪的東西，都實實不曾見過，怪不得老爺說是活的，會吃酒，真乃好大量大根，小菜也不用，一氣就吃了半碗。』那幾個少年的聽見這話，也顧不得了，都擠到跟前來，目不轉睛的看，見他張著嘴，一開一閉，不一時，把那碗酒全吃完了，有一調《駐雲飛》贊他的厥物，道：此物蹺蹊，蓋民寰中少見之。

口大非為異，妙在能張閉。

還有更稀奇，酒吞滿斛。

被底綢繆，自有別滋味。

怎不教少婦魂消魄也飛。

童自大笑道：『你們看見了，有這個緣故，所以我不要你小女孩子。』他把褲子拽上，這些婦人眼睛裡的火都看得爆了出來，那兩個老媒婆道：『實不相瞞，我們少年時走走邪路，那長的短的粗的細的也見過些，像老爺這個活的，會吃酒，不要說沒見過，連聽也沒有聽過，我倒聽見人說慈悲庵有個大姑子，原是個鄉紳的小奶奶出家的，他會吸男人的精髓，憑你甚麼精壯小夥子到他身上，幾吸便完帳，便請下馬。我想那還罷了，婦人下身的那張口原是會吃男人的，大約不過他的利害些。老爺這東西這樣個小嘴也會這樣（吃）酒，明日不知便宜那些有造化的小媳婦享用呢？』幾個年紀小的媒婆見了這大又活的罕物，好生動得火，嘴中說不出，心裡騷極了。這個把那個擰一下，道：『你去試試看是個甚麼味道。』那個把這個往童自大跟前一推，道：『你急了就去試試罷了，又擰我怎的。』嘻嘻哈哈笑做一團，滾做一堆。

眾人心中都巴不得同他試驗試驗，嘗嘗這個異味，因彼此人多相礙，不好意思，臉上火噴噴一般，心中好不發急，他們一個個：上面口中咽了好些唾沫入去，下邊嘴內流出許多清水出來。

眾媒婆大家起身，道：『多謝老爺賞酒，我們打聽著了，再來回老爺的信。』辭謝而去。眾媒婆替他傳揚，人人皆知童百萬是個絕大的活物，會吃酒。

這些小寡婦，就是他公婆父母不肯把他與人做妾，他聽見了這話，一心情願去做他的小，嘗嘗這活物件是甚味道？俗話道初嫁憑爺娘，再嫁由自己，他自己願意，父母也沒奈他何？。

童自大跟著這些媒婆各處相看了許多，只揀了十個，他暗算道：『我聽見人說金釵十二，我家中有一雙。』帶這十個，豈不是十二了，奶奶獨當一夜，他們兩人當二夜，恰恰是七日一輪。遂將六間廂房收拾得甚是華麗，制了十分首飾衣裳，並房中床帳，箱櫃桌椅，擺設的香爐花瓶，鏡臺粉盒之類，件件簇新。【雖是財主氣象，總離不得一個俗字。故妙。】娶了這十個婦人來家，每人又買了一個丫頭與他。【葵心、蓮瓣有了丫頭，真是樓上樓了。】一邊六人住著，派定兩個一班，也將西屋做了一個官鋪，這些妾接著日子輪流上來伴宿，該鐵氏的這一日，他自己過去當值。鐵氏此後把那先生砸得稀爛，撂在淨桶中，棄之於糞坑之內，雖是鐵氏得新忘故，實在那先生空自長大壯觀，腹內空物。拋入糞中，在臭氣內潛身，也不為過。童自大他采戰則戰，種子則種，四五年間，生得十多個兒女，他那個樂那裡還說得出來，鐵氏雖不曾生育。這些娃娃誰敢不叫他做娘，他看見大大小小一群在面前，好不熱鬧，也喜歡得不得。

鐵氏今雖改變，毫無凶暴之氣，但童自大素常畏威攝（懾）服慣了，每常敬他到十分的地位。今見他這樣寬恩，先畏威而後感德，意尊他到二十分上。這樣（些）妾見主人公猶然如此，可敢有一毫膽大怠忽之習，都恨不得把他頂在頭上奉承。鐵氏見他眾人小心侍奉，也著實疼愛，妻妾過得甚是和美。

話分兩頭，後再歸一，先那媒婆說慈悲庵的姑子，會吸男人精髓，他姓甚麼，是何來歷，聽我慢慢說來。

且說那萬曆未年，城中有個顯官，姓吳名友，別號歸翁，生平貪鄙不堪，家資富厚無比。古人說，貪乃無後之相，一絲不爽，他家金銀綢緞，房產地土，無一不有，真可富賽王侯。但只缺了一件，不要說沒有兒子，連想個女兒看看也不能夠。他夫人姓杜，那生性也就奇妒不過，【姓不好，怪不得他。】自己既無所出，又不容丈夫娶小。【不姓杜的夫人不容丈夫娶小者甚多，何況他姓杜，如何容得？】吳友想兒心切，暗地同丫頭們做那偷摸勾當。起先那些丫頭見主人要來同他做這樣風流樂事，可有不歡喜樂從，也還巴不得生出個兒子來，將來就是副主母，豈不榮耀。知道有一個身孕，杜氏若知道了，鬢髮熏目，截指剜耳，百般的慘刑無不做出，定至於死而後已。或有竟生下子女來的，杜氏明知是丈夫的骨血，冤說丫頭不長進，何處偷來的私孩，不但將孩子弄死了，連生孩子的娘也不想活。

那歸翁在傍看著，連那護庇也不敢說一句，聽他施為。【辱翁曰：此等人豈真無有，漢成帝就是前輩先生。】後來這些丫頭們看見這個光景，大約這兒子難生，副主母也做不成，且留著命多活幾年。吳友要去高興，像強姦一般，死也不依，若使威凌逼反喊得主母知道，不但有賞，且護庇著他。那歸翁惟有暗氣暗恨而已，亦無可奈何。

這杜氏少年的時候還想生育，捐資建了一座慈悲庵。內中望（供）著送子張仙神像，著了家中七八個寡婦在內侍奉香火。世間但是貴人家，你叫他周濟貧窮親戚，照看困苦朋友，他半個破錢也決乎捨不得。到了奶奶們拿去佈施和尚道士，或是修蓋庵觀廟宇，成千成百，毫不吝惜，他都肯出手。

這個慈悲庵是杜氏為求子而建，越發不惜工價，費了數千金，果然蓋造好。內中迴廊曲檻。樓閣亭臺，異卉奇花，蒼松怪石，雖地方不甚大，卻也無一不備。他老夫婦也時常來瞻仰禮拜，遊玩盤恆。

不想供了二十多年，毫無靈感，仍舊是他夫妻兩個，並不曾添得一丁。正經杜氏建庵求子的，不曾生育，倒是看守香火的寡婦，有三四個年少些的，倒生了好幾個兒子，也不知從和（何）而來，【張仙送來的，又何用說。】卻又棄之。吳友五十多歲，有人勸他侄兒中選一個立嗣，他一來捨不得家資付與猶子，二來還癡想自己生兒。到了六十多歲，他夫人杜氏纔嗚呼哀哉。大吉利市。他吃了正夫人一生的虧苦，不敢續弦，忙忙娶了一個美妾，你道這個美妾姓甚名誰，後來曾生子曾生女否。下回便知分曉？

姑妄言卷十七終

.18 姑妄言第十八卷 司公子漁色失便宜 傅典史負心遭橫禍

鈍翁曰：

吳老兒好尋好做兒子，不曾尋得做得，被他們的元品妙琰（炎）馬命一催，反尋到別人家去做兒又（子）去了，世間此等不自量老兒，正復不少。寫崔命兒之淫，非這貪鄙老兒的尖夫人，淫不至此，此尖夫人若不做尼姑，或亦淫不至此也。一為貪人勸戒，一為尼姑說法。再者，他們的元牝妙眼送掉了吳友猶其次，又斷送了無限少年；生我之門死我戶，世上看得被（破）者有幾。

佞佛之人往往受淫尼奸僧之害，而不醒悟，即或知之，孽由己作，只得隱忍，藺馥豈非榜樣歟？此一段並非謗佛，正是勸人好真佛，虔心信佛，信心行善，不可被說假佛者哄誘。天堂不知何處，地獄先在眼前，所謂自貽伊戚，夫復誰怨。

司進朝一妻有妾。祁辛亦一妻有妾，司進朝請富新坐館，祁辛亦請何幸坐館，兩段事極相似，卻舉勸行事以至結果又毫不相似，故為妙也。寧可為何幸之書呆，不可效富新之狡獪。

童自大之死命兒，一寫他得壽之由，二則將命兒諸人收拾，更把慈悲奄（庵）之陷坑填滿，又接狐精一段，何意？童自大施恩賑濟一場，活了萬餘人，內中豈無一蒙恩受德者而報之耶？故寫蒙德報信，使童自大采得丹頭為延壽之基，又留在二十四回中出首艾鮑艾復，庶不是生扭出此人也。

寫定計出於閔為（慧）姑甘老姐者，總是作書者不肯漏去一個，即甘壽夫妻極此（無）要緊的人，尚要與他一個結局。若單提一老姐，便覺顯然，故陪出一個說法慧姑，以瞞看著之目，便不覺得，粗心浮氣之人看至，（之）烏足知此。

寫富新纔遇崔命兒，受了多少情愛。及得了雨棠雪梅，便負了命兒；受了司進朝多少厚德，便偷（娶）廳（空）氏，以負進朝；纔偷空氏；就託故去偷龐氏，以負空氏，到後來偷娶龐氏三人時，鞏氏三個竟不一問，又負此三人；處處負心，纔寫他名字滿足。

富新負了司進朝，便接龐氏三婦負富新。富新因負心於司進朝而死。三婦亦因負心於富新而死，借這幾個男女，罵盡負心人，有（尚）不足為妙，又借富新之負心，罵盡明末降賊諸文武之負心者，妙極。倘有負心之人見此，當極為改悔，不身罹橫禍而貽後人之笑罵也。

寫黑姑子授術與崔命兒，雖是因事敘事，卻完結了第一回開首之人。

姑妄言卷十八

崔命兒害人反害己　　童自大得壽又得兒

附：　　　　司公子漁色失便宜　　傅典史負心遭橫禍話說那吳老兒見妒妻死了，娶了一個美妾。他父親姓崔，曾做過一任北京刑部司獄司司獄，同禁卒通同作弊，四六分贓。【是官長之贓，官多而吏少，惟獨刑獄禁子得六而官得四。】苦難獄中的犯人，刻毒難言。【有此惡父，方生此淫女。掌刑獄者當著眼。】雖掙了些傢俬，後被上司知道，革職回來。他這女兒生得十分標致，崔司獄夫婦愛之如命，故起他個小名叫做命兒。捨不得把他嫁與尋常人家，要選一個做官有錢的佳婿，誰知姻緣不湊，總無其人。到了二十多歲，吳老兒素聞其美，煩人去說，崔司獄雖知道他是要做小，因上邊汲（沒）有夫人，一心情願，【婿雖官而有錢，未必甚佳。】纔嫁了這個富貴全備的老漢，做了一位尖夫人。【尖字新奇】你道何為尖夫人？他要說是小，上邊又無正室，公然與大無異，要說是大，卻又是娶來做小，在又小又大之間，所以有此美稱。【第十回內，童自大說賈文物云：『你是半大不小的個老爺，此處又有這又小又大之夫人，俱是奇稱。辱翁曰：然則楊貴妃亦尖夫人也。』吳老兒那夜同他交合之時，見他：櫻脣微綻，星眼生波。

腰肢纖弱傍人傾，做盡千般婀娜。

玉手揉荑挽繡襦，裝成萬種妖嬈。

聽他鶯聲巧囀，不覺魂教呼去。

經他陰中微鎖，早已精泄難收。

口內聲聲喝采，好個嬌娃。

心中暗暗躊躕，這回斷送。

還有一個《江西月》說他兩人。道：白髮蒼髯老叟，紅顏綠鬢嬌娃。

枯藤纏繞嫩柔花，也算鳳鸞同跨。

吳友心中自喜，命兒口內頻嗟。

元紅可惜付之他，斷送老奴方罷。

吳友又叫媒人覓了兩個美婢。他道名花不可無美葉以襯之，即有佳人，豈可無艷婢為侍兒。得了兩婢，一個纔十六歲，小名做姐，一個只十四歲，叫做尋姐。這是他一個厚朋友見他納婢，替他取此二名。吳老問其大義，那朋友道：『兄要他們，名曰相伴新嫂嫂，無非也要圖生子之故。尋姐者，要在他身上尋出兒子來；做姐者，要向他腹中做出兒子來。』吳老見此兩字新鮮，從古來侍兒小名錄上並無此二字，就依他命了此名。那朋友向別人道：『此老這樣年紀，納此少艾，做孽尋死耳！』【這老兒有了一個崔命兒，也就危乎危乎了，又添上兩個粉骷髏，不死何待。】這吳老兒望子心切，二來守著那奇妒的老媼過了－－生，今日得了這三個少年嬌艷，正合了兩句：

杖藜扶入銷金帳，一樹梨花壓海棠。

這老兒不知死活，【不止此老，世上不知死活少年亦不少。】終日在他們身上做工夫，你想一個古稀將至的老翁，還濟得甚事。初時還勉強支撐，到後來，弄得腰也彎了，背也駝了，眼也花了，耳也聾了，黏痰鼻涕，咳咳嗽嗽的，有些動不得了。【他的油也將盡了，命也將完了。】思量要遞個病呈寬限。

那崔命兒二十多歲的嫩婦，纔嘗此道，正是欲火發動之始，不額外加征就是他的恩惠了，可還容得躲避，不住嘓噥道：『你要我們，原圖生兒育女，難道娶我來看樣兒的麼，還掙著命來是呢。』吳老兒道：『我也巴不得呢，他不替我爭氣，叫我也沒奈何。我身子雖動不得，我有南鄉的田，北莊的地，傢俬儘夠你受用一輩子。』崔命兒冷笑道：『這纔是笑話，女人嫁丈夫，只圖穿吃兩件罷，你說有多少莊田。你這樣大年紀，就不曾聽見人說的兩句話，古語道是：家有良田萬頃，不如肏進些須呢。』【命兒這兩句成語套得甚通。】每夜替他百般搓弄，間或也還有略硬的時候，拿他將就應差，不想又過了些時，那陽物竟犯八法中的一條，道是罷軟兩個大字。起先用兩個指頭做篾片幫扶著，還填得進去，入銷金帳既用藜杖，此道時（自）然離不得指頭篾片。後來竟像一條大蚰蜒蟲，鼻涕般縮做一團。

此時不但崔命兒著急，連吳老兒也急了，原是要他們生子，取樂還在次之，如今把一個生子之具都沒有了，不能下種，如何望得收成。只得去弄些春藥來助力，雖不能堅舉，又微有些硬意。崔命兒見頗有應驗，日裡不勸他強飯加餐，到晚來便勸他春藥多用些下肚，或多搽些在陽物上，那老兒也只得惟命是從。他一個血枯精敗的時候，可禁得這大熱助火的東西常常不離，不上年餘，兒子還不見一些影響，早把個老子弄做別人家的兒子去了。

吳老兒素常守著這些財物，只知道自己受用，並不知骨肉親友是個甚麼東西，待族間極其刻薄寡情，曾有個朋友說個笑話給他聽，道：

『一個財主死後，尚未入殮，忽然醒轉，伸了一隻手向兒子道，我偌大家（私），死了不帶一文，我捨不得，你把元寶給我一個拿了去。』那兒子將他卵子一刀割下，放在他手中，道：『你死了，銀子還拿得去麼，只好攥著個卵子走罷。』吳老兒聽了，並不悔悟，他在日親友都不上門，今日死了，他沒兒女，是個絕戶，眾族人都要來分他的家產。【這一無子兒更吝的人，天下極多。豈皆無心肝者也，冥冥中自然有個定數。昔一富翁，家資巨萬而無子，又鄙吝至極，連衣食皆不捨。一日，忽語：我既無子，積了與誰，何不自己受用？夜夢一神怒謂曰：『爾何敢想擅用官銀？』一驚醒來吝心復萌，又復不捨。死後，無一族人，家資入官充餉，可見有定數焉。此輩人之產，焉知非族間人之福，他代為聚積耳。】對崔命兒道：『你不曾生育兒女，若要嫁人家，東西絲毫拿不去，只好帶你隨身衣飾之類，你若是願守，少不得分一股與你為養贍之資，房子是我們要的，你只好到慈悲庵去守，卻要剃了頭出了家纔行得。不然，一個少女嫩婦住在那裡不便，這兩條路憑你的主意。』那崔命兒如何拗得過眾人，明知道眾人要攆他罄身出嫁，拿出家二字唬嚇他，量他小小年紀，決不肯做那削髮披緇的苦事。他暗想道：我青春年少的，本要去嫁人家，他們定然一絲東西不肯與我，我這兩年受用慣了，知道嫁個甚麼人家，不如且出家守著，後來再做計較。便道：『我雖是與老爺做小，老爺也不曾把我薄待，也是夫妻一場，他骨肉未寒，我怎忍就去改嫁他姓，我如今情願出家，到庵中去守。但這兩個丫頭的原是老爺買給我的，我要帶了去，』眾人見他願出家，倒沒法了，只得依允。撥了些佃房與他討租用度，又撥些田地與他，以供口糧，也有一二千金之產，分與他兩房老人家在外替他照管，餘者盡瓜分而去。崔命兒自己私房也將及有千金之蓄，眾人把吳老兒開喪殯葬之後，崔命兒同兩個美婢，並他的箱櫃器皿之類，也就搬到慈悲庵。眾人托請一個老尼替披剃了，按宗門法派起了個法名，叫做信悟。那個大丫頭做姐也剃了，做了他的徒弟，法名元品，【好做兒子不曾做出，做了尼姑。】小丫頭尋姐做了徒孫，法名妙炎。此時庵中先那些僕婦，三四個老的死了，那幾個年小些的，也都老邁了，仍留他們在內服侍。崔命兒在庵中，雖夜間在被窩中沒得事幹。覺冷清難過，日裡卻穿吃不愁，庵中景致甚是爽心，倒也自在。

一日，天色將晚，見一個老僕婦進來，道：『外面有一個道姑要進來借宿，我們不敢做主，請問師太許不許，？』崔命兒道：『既是女流，又都是出家人，這有何妨，可請了來。』不一時，進來了。向命兒打了個稽首，命兒也回了個問訊，讓了坐下。仔細把他一看，好個道姑，生得端端正正，白白胖胖，頭戴妙常巾，身穿水田服，明眸皓齒，淨襪涼鞋，潔淨可愛。

命兒問他道：『師傅法號，仙鄉何處？』　那道姑道：『貧道賤名本陽，別號守雌，揚州人氏，雲游到此，無處棲止，敢借寶庵，暫宿一宵。』命兒道：『但恐敝庵無甚管待，簡褻師傅。』那道姑道：『豈敢。若蒙師太見容，就是大慈悲了。』說著，妙炎拿了上茶來吃了。須臾天黑，點上了燈，送上夜飯。吃罷，元品也來陪著說了一會話，那道姑談論風生，著實投機。

崔命兒道：『師傅不棄，我們同榻一宵，說說清話罷。』那道姑喜動顏色道：『但恐賤軀有污尊榻，即承見愛，敢不奉陪？』譙樓鼓動，夜漏將沈，二人上床，各被而寢。

那道姑逗他一句道：『師太法臘幾何，年少青春，為何就入了空門？』　崔命兒嘆了一口氣。道：『我今年纔二十五歲，因夫主僊遊，故在此出家守節。』因道：『師傅，你今年貴庚多少，為甚做了道姑，又出來雲游？』那道姑道：『貧道與師太同庚的，也為先夫沒了，無子，族中將產業佔去，貧道發恨出家，無處歸著，所以四處遨游。』復長嘆了一聲。道：『別人多少夫妻團圓相守過日子，我貧道年又不老，半路孀居，身子都無處著落，言之令人傷心。』崔命兒笑道：『既然如此，你既無所戀，何不嫁了人去，夫妻熱鬧不好麼？』他也笑道：『實不瞞師太說，貧道生來命苦，別人嫁的丈夫，恩恩愛愛的幾年，就不幸中途拋閃，守寡也自甘心。我當日父母被人誤了，把我嫁了一個老漢，師太不要笑話，我雖不叫做標致，也不為很醜。嫁了幾年丈夫，被窩中連一次遂心暢意的風流事也沒有受過，我這樣小年紀苦守的是些甚麼？料道貞節牌坊也輪不到我的身上，我何嘗不想嫁，又恐為人所誤，不如不嫁，還得自由。』崔命兒聽了他這話，真是同病相憐。也嘆了一口氣，笑著道：『我住在這庵中內，總不見一男人的面，倒也罷了。你終日在外邊雲游，男女混雜，也動心麼？』　他道：『師太，你看螞蟻蟲子這樣微物，也知個陰陽交媾之道，何況人為萬物之靈，那有不動心的。間或見了風流少年，心中愛得要死，春心一動，徹夜無眠，日間連飯食都咽不下。這是我以心腹相告，師太不要見笑。』命兒道：『你我都是同病，況且這都是人之常情，有何笑處。據你這樣說，必定有外遇了，可實告，不須隱諱。』他道：『不瞞師太說，我當日嫁了那個老兒一個餳如鼻涕軟如綿的物件，弄得不疼不癢的。我出家這幾年，雖不曾遇著男子，常同婦人們在一處閑話。俗語說，三個男人沒好話，三個女人講諢話。他們這個說男人的物件有多粗多大，那個說有多長多久，我想若遇了這樣東西，也不枉失節一場，若還是同老兒差不多，又不如不做這事了。或一時興動起來，可是陳妙常那一首《西江月》道得好：一念靜中思動，遍身欲火難禁。

強將津唾咽凡心，怎奈凡心轉盛。

那心只一動，那裡還按納得住，到了萬分忍不得的時候，尋女伴中兩陰相合，扇打一會，人叫做磨鏡子，將就解解罷了。』命兒道：『男女幹事，全要那物件放在內中纔有樂趣，女人對女人，光撻撻對著撻撻光，有甚妙趣？』道姑道：『師太，你沒有做過不知道，怎麼沒有趣，我覺得做起來，比那沒用的老頭弄的還受用些。你這麼一想，便知道了，婦人對婦人，雖少了那件東西。都精壯有力，亂摸亂揉，還有些樂趣。同那老兒弄時，那物件軟叮噹，已是不堪，再動不得幾下，不是腰疼，便是腿疼，更覺難過。你不信，我同你試試看，你嘗著了這樂趣，纔知道妙處呢。』那崔命兒一個少年寡婦，他是沒奈何出了家，那一日一夜不想此道。今聽了道姑這些話，火已動到十分，卻不好應他。只笑著道：『我到底不信這事有趣。』那道姑見他雖不應承，卻是也想試試的口氣。先自己脫光，鑽了到他的被窩，就替他褪褲。那命兒也不推辭，笑著任他脫下。他一翻身上來，兩件光撻撻的東西對著扇打一會，那道姑亂拱亂聳的，引得命兒陰中淫水長流。叫道：『不好了，裡頭難過得很，你下來罷。』他道：『不妨等一等就有好處。』他不扇打了，對著陰門一陣揉，揉得那命兒春心蕩漾，意亂神迷，正在難過的時候，忽覺得牝戶中有個極粗極大，又硬又熱的東西塞得脹滿，且頂在一個樂處，妙不容言。心中動疑，忙用手一摸，卻是那道姑胯中一條，纔要問他時，被他出出進進，橫舂豎搗。命兒從來沒有經過這樣美事，連哼還哼不過來，那裡還顧得說話，被這道姑足足弄了有半個更次。命兒也丟了有四五回，方歇住了。

命兒喘息了一會，問他道：『你既是個男人，怎麼裝做道姑來騙我，該問你個甚麼罪？』他笑道：『任你怎麼用肉夾棍夾，皮腦箍箍就是了。』命兒笑道：『說正經話，你端的是從何處來，如何知道來尋我？』他親了一個嘴。笑道：『我敢騙你，我自幼得異人傳授，學會了個縮陽的法子，若縮了進去，同女人的陰戶一樣，用著時，就伸了出來，因為有這本事，不忍埋沒他，故此裝做道姑，大發慈悲，專救這些少年寡婦的苦難。我聞得你月貌花容，青年孤守，心中甚是憐愛，又是那不忍，特來與你應急，你可感激。況你是應以尼姑身得度者，我即現道姑身而為說法。』那崔命兒聽了，笑吟吟伸手將他陽物一摸，沈甸吟吟，甚是粗大。他道：『你縮縮我看。』他定了一定，不多時，果然縮得一些也沒有，只剩緊緊一條縫兒，把個命兒歡喜得了不得。說道：『像倒像個婦人的，只是少了個心子。』摸了一會，又道：『你再伸出來看。』一霎時，又伸出來，硬幫幫的，比先分外的雄壯。他又跨上身來，命兒見他伸縮了這一番，正有些興動。欣然笑納，又被他弄了有許多工夫，又丟了兩度。

命兒道：『你且歇歇著，我有話問你。』他也就歇住，卻不拽出來。命兒道：『當日我夫主在日，他高興的時候，至多工夫不過四五十抽就完了，動不得，後來只放進去就了帳。他急了，弄了些春藥來助興，還略堅久些，歇歇動動，也還熬得一盞茶時。你弄了這半夜，怎還不見你泄。』他道：『你一個休說，就是十個婦人，我輪流一夜弄到天亮，也是不得泄的。』命兒道：『我就不信怎有這樣堅久的東西。當日我夫主的求其硬而不能硬，今日你的又不得軟，天公生物太不均勻，何不兩分著些。也罷，我被你弄了這兩次，也來不得了，我一個料道也敵不過你，你既然在這裡，我那兩個徒子徒孫也瞞不得他，大家弄弄，一者免得口聲，二來試試你的本事。』那本陽先見那兩個妙尼，雖不能及命兒，但命兒如一朵牡丹，他兩個也還是兩枝杓藥，不到十分不及，此時正在想慕他們，思量尋了宋做這事。但不便出口，恐獲得隴望蜀之誚，聽了命兒這話，滿心歡喜。忙答道：『你的尊見極是。』命兒叫道：『元品妙炎都過來。』原來命兒同道姑先在高興的時節，因夜靜了，命兒被他上邊抽出的哼聲，下邊搗出的淫聲，遠聆數室。那妙炎起來溺尿，忽然聽得，覺此異聲出自他師太床上，近前一聽，掀天揭地的大幹，他忙去推醒了元品，同來竊聽。聽了許久，那元牝妙眼之中那種難過，是不消說，連兩隻腿都酥麻的動不得了，站都站不住了，只得蹲在地下，那陰中之水順著直流。

聽得命兒叫他們，口中都答不出，只鼻孔中哼著應，卻不見走來。他兩個竟酥癱了，動不得。本陽聽得是在床後面答應的聲氣，將陽物拔出，忙跳下床。走去一看，見他二人披著件小衫子，光著屁股，蹲在地下哼。他一手抱著一個，上得床來。先將元品放倒，摸他的嫩牝時，淫水泛溢，連兩股都濕了。就弄將起來。弄了一會。看那妙炎時，急得爬起睡倒，有個要死要活的樣子。忙同他又弄了一陣。命兒看得騷興大發，伸手去他牝中，將陽物生拉出來，填入自己戶內，大弄了一場；三人輪流，果然弄到天亮，他還不曾泄出。

大家歇了起身，命兒問僕婦們借了梳子，【細極，他是光頭，無此物者。】與道姑梳頭。大家淨面洗漱已畢，坐下來吃茶點。

命兒道：『我師徒三個身子都付了與你，你卻要情長，不要日久厭了。沒良心，撇了我們，又去別戀新人。』他忙答道：『我承你這番厚情，豈敢變心。』遂設誓道：『我若後來負了你師徒三位，另厚別人，粉身碎骨，死於官刑之下。』命兒把這本陽留住，也就如他的性命活寶一般，如何肯放了他去。每日叫僕婦們上街買上品佳餚美酒供養他、每夜三人挨次同他大弄、兩三夜並不見他走泄。命兒問他道：『你的話倒也不假，本事委實高強，你從來可不曾遇著狠婦人把你弄丟了的麼。』他道：『我要泄就泄，要不泄再不得泄的，所遇的都是些少年寡婦，或是未嫁的處子，如何弄得我丟。只有接引庵有一個姑子，黑黑胖胖，有四十來歲，是個辣手。我聽得人說他曾采戰、我去同他試了一試，我卻敵他不過，一夜定有兩三次走泄。』命兒道：『他怎麼個采法。』本陽道：『我這東西弄了進去，被他一口咬住，內中緊緊的裹住了龜頭，一陣狠咂，咂得骨軟筋酥，由不得就泄了。』命兒道：『他這個法兒也肯傳人麼。』那本陽道：『這是他的養身秘法，如何肯輕易傳授與人，人若學會了這個妙法，同少年精壯男子弄聳，采了陽精，補益賄血，可以返老還童，發白轉黑，延年益壽。你想想，這樣仙訣可傳與人麼。』命兒道：『這甚麼相干，他獨自會也不過如此，就傳與入人也還是如此，難道別人會了就佔了他甚麼去了不成。他的若肯傳我，我重重的謝他。你既同他相厚，你去和他說說看。』本陽道：『倒還有個機緣，我明日看看去。我數日前在他那裡，他對我說他有自幼相與的一個厚朋友。【《玉簪記》那船家說陳妙常云：『我老兒活了六十九，不曾見師姑與秀才做朋友。』此老可謂愚甚，天下姑子能有幾個不同男子做朋友者？】叫做到聽，數年前煩他替人轉借了三十兩銀子做本錢，不想這姓到的前年就死了，數年來本利絲毫未曾還人。這債主前日到庵中打鬧，問保人要這銀子，年分多了，本利滾算，該－一百幾十兩。債家死了，保人代還一半，還該八九十兩。那債主勢力又大，他一個出家人，如何拗得過他，他正急得沒法，等我對他說，他若肯傳你，你替他還這宗帳目，看他可肯，你可有這項銀子麼。』命兒道：『他若果然肯盡心傳我，我竭力湊了與他。』本陽道：『先說過，你若學會了方法，先命我采起來，就行不得了。』命兒笑道：『你是引進的恩人，怎肯采你。』大家得高興，又輪流大戰了一場，然後睡下。

次日，本陽到接引庵對黑姑子說了，那黑姑子正在著急的時候，滿口應允，遂同本陽到慈悲庵來見了命兒。命兒見他形容丑黑，心中動疑，讓他坐下，茶罷，姑子先開口道：『方纔這位道兄說師太要學貧尼的秘術，可是真的麼？』命兒道：『正是呢，【此三字，疑而未決之辭。】我聽得這位道兄說師傅的妙法可以返老還童，有許多妙處，故此想要拜求你，我看師傅的尊貌怎麼這樣老蒼。』那姑子見他遲疑，笑著道：『哦，師太疑心是假的麼。這有個道理的，采戰雖有補益，也要有那麼益的東西，方纔見效。即如人參，名為補藥，必定要吃下肚去，纔得見功，沒有只拿著看看就能補人的道理。貧尼一來生得貌甚不揚，不能招攬少年清俊，二來庵淺促，又入眼眾多，做不得這事，縱有奇方，做不來也沒用。要像師太這深房秘室，自己既做得主意，況且這樣青年美貌。』指著元品妙炎道：『又有二位師兄這樣好幫手做了招牌，何愁甚麼主顧不來下顧，只要你學熟了，善於運用，一日雖十次，也不為多，越多越妙，然後纔見功效。』命兒道：『也要傳多少日子。』那黑姑子道：『像師太這樣聰明的人，不過三五日，盡得其妙，即不然，到七日，再無不透徹的了。』命兒滿心歡喜，叫備齋，命元品陪著。他到房中將私蓄取出百金，然後出來，同他們吃飯畢，攜了那姑子到內，將銀子遞與他，道：『師傅，這是一百兩足紋，你拿去使用，我晚間候你來，你傳了我，若實在有好處，我還謝你。』那姑子見了這兩大包銀子，歡喜異常，答道：『蒙師太救了我的急，我若不盡心相傳，真是畜類了。我回去還了人，今夜必來。』拜謝而去。

到了將晚，那姑子果然來了，吃了夜飯，命兒叫本陽過那過屋內，同元品妙炎去睡，他同姑子共寢，教導心法。古語道：

世上無難事，只要有心人。

那姑子也盡心相傳，命兒更盡心領教，三四夜就全得其奥妙。命兒問他道：『師傅，你這個妙法，當日是甚麼人傳授你的。』姑子道：『這是我十八九歲時，遇著個陝西雲游道士，蒙他傳我的。【此一回將第一卷開首三人重複一提總結，去後不復見矣。】師太學會了這個法子，只有一件要緊，卻要留心，當日這道士再三囑咐我道，倘遇著有會采戰的男子，看他手段要利害，就忙回避，若被他采丟了，不但將前功盡棄，還要傷了性命，這叫做崩鼎。若保固得住，吸得過會采戰陽精，來得這一次，卻也抵得每常千次的功效，補益卻也不小。【魚因貪，死於餌。人因貪，死於財。命兒實死在此一句上。】那男子渾身精脈喪盡，也不能保全性命。他又曾說道，但是男子再采不過婦人，他是動，我是靜，以逸待勞，他是剛，我是柔。他外有形，而我內無形，不但柔能克剛，以無形而制有形，自然得勝的多。【這幾句是崔命兒的催命符。】然不可不防。』命兒也聽了在心。

那姑子辭了要回，命兒又送了他些禮物別去。

命兒心中想道：今夜且拿這假道姑試試法看。到了晚間，對本陽道：『這幾夜一箭雙雕，【倒是一刺雙蚌。】也算你樂夠了，今夜過來同我睡。』本陽道：『你學會了麼？』命兒道：『他雖傳授了，不知法靈不靈，我同你試試看。』他道：『只許這一次，下回使不得的。』命兒笑道：『還不知驗與不驗，你就這樣害怕。』說著，兩人上床脫盡，命兒叫他上身，弄將人去，幾下送了個盡根。命兒運用起來，一下咬住，本陽覺得與那姑子無異，分外還裹得緊些，不多時，被他采去了。那命兒覺得丹田內一股熱氣，行遍週身，真如醍醐貫頂，甘露融心，其樂無比。暗思道：這個妙訣果是精奇，且不要饒他，再采他一次，也不為過。兩手將他摟得緊緊不放，下面仍然咬住。

本陽道：『我泄了，你放了我罷。』命兒也不答應，閉目運氣，更加力鎖采，約夠一盞茶時，只聽得本陽道：『哎呀，不好。』說了一聲，下邊又冒了。

本陽著急道：『你好沒良心，我舉薦了人教了你，你倒不顧我死活，這是恩將仇報了。』命兒摟住他，親了個嘴，笑道：『我怎肯傷你，這算替我前日那幾夜報仇。』笑嘻嘻的放了一口氣，本陽見內中陽物松活了，連忙拔了出來，道：『下次決不可如此，男人被鎖丟一次，比每常自己泄的三次還利害呢。』命兒笑著同他相摟而睡。這本陽戀他三個騷而淫的美婦，到晚滾做一床，週而復始，輪次搏弄。命兒一夜定要采他一次，過了數夜，有些膽怯，既同元品妙炎弄，又不得不同他弄，弄了又怕，心中一餒，但將陽物送到命兒牝中，就不能十分強壯，也不用狠采，只略鎖幾下，他就大泄如注。

不到半月，漸漸支撐不住，心中還捨不得，又過了幾日，雖戀著那元品妙炎的嫩物，卻甚怕崔命兒利害，性命要緊，顧不得了。那日，推往外邊走走，竟逃之天天，高飛遠走去了。【本陽此走，罪有可原。昔有一笑談。有一國王，一日向寵臣道：『宮中女子盡皆黃瘦憔悴，有何法以治之？』那寵臣道：『大王但任臣醫治，不過百日，自然痊愈。』王喜允。此臣選壯健男子數百入宮中，未及三月，死者過半，而女子個個面上紅光飛舞。此臣請王游宮，王見諸女大異向日，心中大喜。正贊獎時，忽見一處堆積死屍，驚問此臣。他對道：『藥皆醫治了眾女，這都是藥楂兒。』本陽他若不走，豈定待做藥楂而後已耶？】命兒當晚不見他來，還只說他別處有事，等了數日，不見蹤影，方知他是鳥飛兔脫了。命兒既學會了這種妙技，可肯安靜持守，一心想弄些少年來做補藥，遂與元品妙炎商量了一個妙策，叫他二人做牽頭。他二人知道這件事是有樂無苦，自然喜諾效勞。

命兒叫了幾個老僕婦來，吩咐道：『我們如今在此，人口眾多，靠誰養贍，庵門成日關著，也不是事，今後開了，聽人隨喜，倘或有緣，遇著個貴宦長者，做了護法，也有個指靠。』這些老婦都是手下人，又聽他說得辭嚴義正，可敢不遵，竟把庵門大開。

慈悲庵中的華麗，左近居人皆知，誰不要到庵中賞玩遊覽，因先是門常關著，又知是姑子庵，誰好敲門打戶進來走走，今見開了，就有閑人走到內邊看看。元品妙炎輪替在廂房中坐守，在窗洞中往外張，有那老年誠實的，便憑他去了，見有生得清秀少年，穿得略乾淨些，就出來招攬，殷勤扳答。但那些輕薄少年見了這樣姑子，又在青年，可有不想他臍下的那件妙物。或說句風流話兒勾引，他便開門笑納，再不推辭。上樣的進與命兒，其次者他二人留為自用，漸漸也就人來隨喜的多了。命兒大發慈悲，一概佈施，人經了他這妙牝，有老成些的知道利害，就得趣抽身，有那不知死活的少年，上面愛他的嬌容，下邊喜他的幹法，死死戀住；十人之中，四個成癆，倒有六個喪命，被他把藥汁吸盡，都成了藥渣兒了。【這一種藥楂，世上甚多。】行了數載，被他這一點美穴中，葬了多少少年。那元品妙炎雖不曾害了大人，他二人腹中的小娃娃，數年來後園中竟做了一個子孫窖子，暗暗埋在內中無數。【吳老兒陰間可有了兒子了。】起先那些老婦見他三人如此行事，較淫娼尤勝，雖不敢當面談論，背地也不知恥笑了多少。到後來看熟了，甚覺眼熱，【不知是上眼熱下眼熱。】不但不說他們的不是，反恨，自己年老了，不得像他們這樣風流快樂。真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命兒這一日正在閑坐，要等個人來取樂，忽然一個僕婦進來，道：『外邊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僧要來掛搭，我回他是女僧庵，他說是淨過身的老公，沒有陽道，不妨得，叫我進來回師太。』命兒想道：就是有陽道的也不怕他，何況沒有，我只聽見人說老公是割了陽物的，卻從未見過，何不留他，看看是怎個樣子。遂道：『你引了他進來。』那老僕婦出去，同他來到房中，那和尚連忙施禮。命兒回了，讓坐，看他好條精壯健漢，暗道：這個人要是有陽物，倒是精壯，采他些，大有益處，可惜是個老公。遂道：『師傅是幾歲淨身的？』他答道：『貧僧十二歲淨身，今年二十四歲，淨過十二年了。』命兒道：『這割過也還長麼。』他道：『年年要修的，不修，一年也還長出一寸來。』命兒道：『師傅，你有幾年不修了。』他道：』貧僧有七八年來不曾得修。』那老僕婦伸著舌頭，道：『七八年沒修，就長出七八寸。阿彌陀佛，夠了夠了。』眾人望著他大笑，那老婦自覺失言，紅了臉，忙忙走出。

命兒笑著問道：『師傅，你這重長出來的，可與先的一樣麼。』那和尚道：『自然是一樣。』命兒道：『可借出來看一看。』那和尚見了這三個齊整姑子，腰中那小和尚久矣直豎，聽了這話，知有俯就之意，忙取將出來。命兒一看，果然約有八寸長。

原來這和尚是個賭錢吃酒養婆娘三者咸備一位高僧，素聞命兒之美，又知他延攪英雄，故謅出這話頭，以為進身之階。

命兒見了，知他是個假話，心中喜道：『從不曾遇這長大之物，且試試新看。』遂走到床上坐下，那元品妙炎知局，即抽身出去，隨手將門帶上。

那和尚忙到床前，替命兒脫了衣服，他也脫了，上床就幹起來。那和尚原想來賣弄他的大家夥好本事，並不知命兒的利害，興興頭頭，鼓勇盡入，欲施展他的威風。不想弄了進去，那命兒覺頂到至深處，甚有妙趣，又將陰中揎得隙縫皆無，領教過無限的陽物，從未經此。被他一下咬住不放，一陣吞鎖，那和尚把持不住，就泄了。命兒喜他精脈壯盛，那裡肯放他，連夜飯都不吃，一夜之間，采了他七次。那和尚頭腦轟轟，一陣陣發迷，他腰眼酸痛異常，苦告求饒，命兒纔放鬆了他。那和尚見了天色明，忙穿了衣服，臉也顧不得洗，垂首喪氣，抱頭鼠竄而去。權且按下。再說那假道姑自慈悲庵躲了出去，在那些尼庵道姑處借宿，偶聽得說有一個姓蘭的人家酷喜僧道兩門，他便想去投托棲身。

你道這是個甚麼人家，這人姓蘭名馥；妻於氏，家中甚是殷實的。他夫妻二人都有六旬年紀，他兒子名叫蘭通，是縣衙中一個能吏，也還是胸中明白的人。媳婦強氏，女兒名喚佛姑。他夫妻二人一生好的齋僧敬道，禮佛誦經，斷酒除葷，持齋念佛。他兒子再三苦勸，決不依從，後來勸得次數多了，那蘭馥反責備兒子毀僧謗道，不敬三寶，不能體貼父母的虔心，大是不孝。你在衙門中，豈不知法律，忤視父母尚然有罪，何況逆父母向善之心，其罪更當何如。那於氏更為可笑，但見兒子勸他，便咬牙切齒道：『孽障，你的欺道滅僧，後來定有惡報，天打雷劈。你看我老兩口子定有好處，就是你妹子跟著我們這樣持齋念佛，將來定然有福。夫榮妻貴，比你強百倍呢。』那蘭通是個衙門中人，怎敢當父母責以不孝二字，知父母是勸不醒的了，只得由他尊意。

他那女兒佛姑已二十九歲了，被父母生拿活捉，叫他吃齋念佛，每日跟著燒香拜禮，他違拗不得，沒奈何，只得依從，心中老大不願，巴不得早嫁了人家，脫離了這苦難。

因蘭馥於氏要選個吃齋信佛的女婿，纔肯與他。【此等佳婿，雖於僧道中覓之，恐亦難得。】你想這愚而佞佛的人家，一時如何遇得著，所以只管耽誤了他的青春姻緣。他那愁恨之心，雖不敢向著父母使出，那女子願為之有家的心，雖然如此，每日在風清月朗之夜，或錦衾繡榻之中，捶床搗枕，短嘆長嗟，兩淚偷垂，咬牙切齒的暗恨。

那本陽聽說蘭家好道信佛，連女兒也叫佛姑，三十歲了，生得甚是齊整，在家吃蔬看經念佛，一心要選一個持齋的好女婿。

本陽聽在心，暗想要替他女兒開一開葷，就到他家去化齋。於氏聽見是個道姑，忙叫請入內室，蘭復見他相貌端莊，語言穩重，就盤問些道經釋典，應答如流，夫婦二人滿心歡喜，以為是他心地虔誠，感動了活仙姑降世，盛齋款待，苦死要留在家中，長遠供養，晚上就叫他與女兒佛姑同臥，求伊夜間傳授女兒些釋道妙諦，以做將來成佛做祖的津梁。那道姑滿心歡喜，正合他來意，連聲應諾。蘭馥於氏歡喜非常，以為女兒若得了這個仙姑心印妙義，倘得正果，將來他夫婦這一對公母佛。一定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不消說。

且說這道姑同佛姑二人得在一處，以乾柴就烈火，豈有不生燃之理。本陽見佛姑果然生得俊美，晚間上床，見他身上雪白皮膚，兩隻三寸的金蓮，換了一雙大紅睡鞋，好生動火。心中雖然愛，不敢造次動手，只好慢慢的引動了他的春心，纔可行事。住了兩日，熟了無人處間或說兩句笑話兒勾引他，他三十歲的聰明女子，甚事不知，何事不想，但只是女孩兒家臉嫩，不好答應，只微微含笑，心中也巴不得問問過來人此道內中的妙處。

一夜，本陽同他睡著，說道：『姑娘，你今年將三十歲了，別人家的女兒十四五歲嫁了丈夫，到了你這樣年紀，養過了七八胎，連孫子都差不多見了。男人的那件好東西，也不知受用過幾千回了，可憐你還不曾嘗著那味兒，你心裡不急麼。』那佛姑笑著，不好答應。

本陽又道：『女人生在世上，只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二十年的風光，夫婦快樂，過此便是半老佳人了，你白白的虛度到三十歲了，再捱幾年，豈不空過了一世青春，虧你這樣空房獨守的不急。』引得那佛姑抓耳撓腮，只是嘆氣。本陽雖知他情急，卻不敢下手，漸漸假裝睡著。只聽得佛姑翻來覆去，不住聲長吁短嘆。

本陽假夢中顫著聲兒哼，身子不住往上顛簸。佛姑見他這個樣子，只道他是夢魘著了，忙推著叫他，他做那夢中驚醒的光景，連嘆了幾聲。道：『可惜，可惜，一場好事被你這不知趣的人打脫了。』佛姑道：『你睡著了，有甚麼好事我打脫了你的。』他道：『你是女孩兒家，告訴你不得，就對你說，你也不知道那裡頭的妙處。』佛姑先聽他說了那些話，心中已是很難過，正要老著臉細細問他，見他睡著，只得忍住，此時又聽得他說這個話，笑嘻嘻的儘著追問。

本陽道：『你這樣苦苦的問我，我對你說了，那時動了火，沒處發泄，卻不要怨我。』佛姑笑道：『我不信就這樣的，甚麼好吃的果子，你就說得金綠綠的，你只管說，看我可動心。』本陽道：『你沒有嘗過，怪不得你，若嘗著了這滋味，只怕要想死了你呢。我纔睡著了，夢見－個標致小夥子把我抱住，扯掉了褲了，挺著他那又粗又長的東西，鐵硬的塞在我這裡頭。』本陽嘴裡說著，就一把將佛姑摟住，下身一陣亂聳。道：『他就是這樣把我一陣亂抽搗，弄得裡面酸酸癢癢，那說不出來的快活，我渾身都酥麻了，正在受用，被你叫醒了，豈不可惜。』佛姑聽了這話，心中火已引動，強笑著說道：『我不信這東西就這樣有趣，你一個出家人，幹得這個事的。』本陽道：『你將三十歲，怎還說呆話，人生在世上，還有快活過這事的麼，你家老爹奶奶也是在出家持齋把蔬的呢，要不幹這事，你打那裡來的。我聽得人說的一個古語兒，說給你聽聽，你就知道這件事的妙處了。』

幾個婦人偶然在一處說附話，內中一個說道：『我們大家想想，人生在世上，第一件快活的事甚麼事？』大家想了一會，一個道：『我想來極快活的事莫過於男女幹事。』眾人齊道：『果然不錯，真快活。』又一個道：『這一件是極美的了，可還有快活的麼。』這一個又想了一想，搖頭道：『沒有，沒有，要快活，除非再幹。』『你想想，這是天下第一件快活的事，你沒有嘗著，所以不知道。不瞞你說，我十三四歲時在家做女兒，就同人偷著弄了，後來嫁了一個丈夫。那東西一點點子，甚不濟事，不上半年，他就死了，恐怕再嫁了人，又遇著這樣短小不濟的，豈不耽誤了一生，借名出家了，在外邊看有又粗又大好物件的精壯男子，相與幾個，也不枉為人一世。我今年與你同年，不敢誇嘴，大大小小的，也見過有百十個。』佛姑道：『我聽見說弄還要疼，你怎倒要大的，不怕疼麼。』本陽道：『女兒破身，不過頭一次有些疼，後來就好了，越大越有趣。那小東西弄得不疼不癢，要他做甚麼。』佛姑道：『到那快活的時候，是怎樣的樂法。』本陽道：『男人的那東西弄了進去，抽上一會，弄得裡面似酸非酸，似癢非癢，心窩內都不能自主，就。像是要死要活一般，四肢百骸，渾身經絡，都酥麻起來，這個趣真形容不盡。』有一個笑話：

兩口子兩三日沒吃飯，他夫婦商議道：『飯雖沒得米煮，我兩人的東西是有，何不高興一番當了飯呢。』兩人就弄將起來。弄了一會，兩個俱泄了，頭迷眼花，昏昏暈暈的，二人道：『原來這件美事不但可以當飯，而且可以當酒。』本陽對他說話時是臉對著臉，就借這個意，摟著親了個大響嘴，道：『這樣美味，你後來度著了，纔知我的是真話。』又將他雙手抱住，嘴對嘴道：『若同一個少年美男子共臥，不要說弄，就是臉挨臉，嘴對嘴，四隻胳膊摟著，兩雙腿壓著，胸貼著胸，股疊著股，親親嘴，咂咂舌，也就酥麻得要死了。』佛姑兒聽這些話，急得一臉火，牝戶中也就流出些清水，心中撩亂，著實難過。把他擰了一下，嘴中強著說道：『我到底不信。』本陽放開手，又說道：『這件事定要親身歷過，纔知道有這些妙處，空對你說，你自然不信。胯襠中的一條縫兒，如何就樂到這樣地位，我雖然親身經過，過後想起來，還解不出這宗道理，何況於你。』本陽同他說著話，伸著手將他遍身撫摩，緊緊的兩個乳餅貼在胸前，身上又光又滑，摸見他褲子雖然穿著，卻不曾繫帶子，趁勢一伸手下去，摸著他那件鼓蓬蓬光滑滑的寶貝，一條細縫，微吐著一點雞舌水潤得潮潮的。笑道：『你既說不信，怎也動了心，淌出水來了。』佛姑也不回避，任他摸，笑道：『你說我，你還不知淌得怎樣的呢。』本陽道：『不敢欺，我是見過世面的，不像你這樣饞，不信你摸摸看。』佛姑正想摸摸經過男人的是怎麼樣兒，聽說，就伸手一摸，短短的一大些毛，一條大縫，果然乾乾的，沒一點水，卻有核桃大的一個大疙瘩，頂上微微有些黏涎浸出。驚問道：『你這是甚麼？』　本陽因摸了他一會身子，又摸著那件妙物，說話時候嫩臉廝挨，脂香沁腦，就是鐵石人也沒有不動心的，忍不住突出一個龜頭，卻死命的縮住。笑著說道：『這是我從小生來的一塊努肉，先還小來，如今漸漸的大了，要狠努一努，竟努出三寸多來。』佛姑道：『你努了看看。』用手摸著他的，果然努出有三寸多長一個光頭。佛姑道：『男人的可是這個樣子。』本陽道：『雖不同些，我的這個也可以同女人弄得的，我同你做做看。』就脫他的褲子。

佛姑此時也心渾意亂，任他脫下。本陽也脫了，爬起來，叫他仰面的睡平了，把兩條腿揸開，他伏上身，先把他牝戶中抹了些唾沫，用指頭挖挖，真是未經陽道的原物，緊揪揪，妙不可言。自己龜頭上也抹了，然後慢慢輕輕塞了進去。佛姑雖然疼痛，但他情急得很了，也顧不得，咬牙忍受。

那本陽放將進去，就不是那個三寸多了，全身盡人，佛姑忍受不得，皺著眉道：『脹疼得很。』本陽道：『你忍著些，到後來自有樂處。』淺抽慢扯，弄了一會，佛姑雖覺得漸有意思，卻因他的那努肉太大，撐得甚疼，說道：『你下來歇歇再頑罷，我裡頭痛，不好過。』本陽依他，拔出來。他枕傍有一條白汗巾，拿過來把牝戶揩一揩，拿上來一看，因他年紀大了，雖無猩紅點點，也還有些淡紅顏色，說道：『被你理出血來了。』伸手去摸他的那塊努肉，竟成了鐵一般七寸來長一段巨物。

大驚道：『我說怎麼這樣疼，的來長得這般大了，你像是個男人來哄我的罷。』本陽拜著他的嫩臉，親了個嘴，道：『親親的心肝，我果然是個男人，聽見你生得十分美貌，又年紀大了，耽誤著你的青春，故此來同你做伴。』又摟過脖子，親了一個大響嘴。那佛姑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況弄已被他弄了，還有何說，歡歡喜喜相摟相抱。睡了一會，重又弄起。這一次不比起先，佛姑雖然還痛，似可忍受多時，也稍得了些樂境。

過了數日，他這塊又粗又長不軟不泄的努肉，弄得這佛姑竟成了一尊快樂自在佛，面上紅光飛舞，喜笑顏開，那蘭馥同於氏見女兒大不同往日那苦面愁容，以為是他得了個仙姑的妙諦真詮，明心見性，纔有這番樂態。本陽因愛佛姑過甚，到那十分高興之時，把那菩薩甘露不由得滴幾點在他那兩片肉蓮瓣之中，這卻弄出禍來了。過了幾個月，這佛姑年（眉）低語慢，腹大胸高，這些丫頭僕婦見他二人言語嘻笑之間，也見了些破綻，因（是）這位仙姑是老主夫婦供養活神仙，何敢輕言。這蘭馥於氏只顧念他的佛，那裡知道女兒佛姑的腹中竟有了道姑的仙種。

一日清晨，一個丫頭在房中掃地，見被拖下地來，忙將被拾起，掀開帳子，送上床去，不想他二人脫得精光，道姑仰臥，佛姑騎在他身上，摟抱著鼾呼大睡。這丫頭動疑，悄悄將他下身一看，佛姑的陰門兩瓣，道姑的努肉長脫（拖），忙走去告訴自幼帶佛姑的一個老僕婦。這老僕婦近來見他二人的舉動，也有些疑，聽了這話，更留心伺察，夜間聽得床上笑語喁喁，那淫媾之聲，夜靜了，明明聽得。次日，冷眼看他，見佛姑穿著一件對衿小衫梳洗，乳大腰粗，雖然勒著抹胸，帶子放得長，高腆著一枚鼓肚，約似乎有半載胎胚的樣子。那老婦見事體不妙，料瞞不住，不敢向老主夫婦說，悄悄告訴蘭通。這個蘭通雖然心中恨甚，也還在疑信之間。

那日道姑出來去了，叫人請了妹子到他屋裡來，著他妻子強氏按住一摸，果然一個大肚，還恐他是有病，扯下底衣，將他牝戶一看，兩片皮大張，已成了紫黑顏色。強氏覺得比自己嫁久了丈夫的陰門色道雖同，其形狀似乎覺寬幾分，就盡情告訴了丈夫。蘭通氣恨填胸，叫妻強氏留著小姑娘在房中，不要放他去，瞞著父母，到外邊等道姑回來，叫家人拿住他進來，審問妹子情由。那佛姑贓誕（證）俱明，遮飾不得，實告是道姑的點綴。蘭通出來，將本陽帶著，同到縣中來稟見。知縣素常著實愛他。他見了，求避回了眾人，他跪下哭訴父母佞佛好道，以致惡棍假冒道姑姦淫了他妹子，求恩盡法處治。但求毋究妹子之事，恐張揚醜名，無顏在衙門中站立，叩懇天恩。

做官的人聽見了這樣的事，可有個不髮指痛恨者，即刻陞堂，帶進道姑，審問他是何處人，敢男假女裝，私人良家內室。他供是揚州府江都縣人，執定是女峰，並無假扮隋由。知縣大怒，命拶起來，敲了數十，他咬牙不招。知縣吩咐傳了兩三個穩婆來，互相驗看，都稟道：『雖無陽物，卻與婦人各別。』再命剝去他衣服，將奶頭驗看，卻與男子無異。這知縣是個明理的人，說道：『這是縮陽法子。』命取了些豬油用鹽蘸著，叫衙役擦在他胯下那縫中，叫牽子狗來舔。狗聞了那油味；一陣舔。【閱此，偶想起火氏來，不知尚用此法否？】狗舌最熱，不多時，那道姑忍縮不住，紫強光鮮一條大肉棍突出。衙役稟知知縣，叫帶上來，怒罵道：『你這個惡奴，也不知被你展（玷）污了多少婦女。你罪萬劫莫贖，本縣要申文上臺，徒污我紙筆。』吩咐眾役：『可拉下堂去，你們各持板棍，替我亂打，以死為度。』眾人也動了公怒，上前亂斫混打，頃刻之間，化成了一堆肉醬。知縣怒猶未息，叫拉出去喂豬狗。蘭通看著事完了，官府退堂，叩謝來家，立逼著妹子自盡。做了個繩圈兒，係在梁上，請君入套，不由那佛姑做主。他夫婦二人抬他上去掛上，看著吊死了，纔出了這口惡氣。

然後去稟知父母始末詳細，請母親到房中去親驗妹子的尊腹同下體。那蘭馥於氏是他兩口子自傲錯了的事，抱怨不得兒子，這是敬僧重道持齋念佛的好報應，又說不出來，女兒又死了，要選個好佛的女婿，不增（曾）遇著，倒替一個假裝的道姑殉了死，自悔佞佛之愚，已無及了，生生自己坑了一個女兒。他夫婦痛哭了幾場，替女兒念了有幾千遍往生咒。蘭通只說妹子病故，裝殮抬出，一火焚之。蘭馥於氏念佛之暇，即互相抱怨說，誤留了這個假道姑，倒送掉個真佛女。隱恨在心，不久雙雙下世。

這話兒吹人崔命兒耳中，聞知道姑如此死法，心中大暢，道：『這個負心奴撇了我，別戀情人，應了前誓了。』一日，正在房中閑坐，見妙炎引進個美少年來，命兒將他一看，雖然穿著一身布服，卻生得俊美非常，十分可愛，見他：面如紅玉，類漢室之韓嫣。

膚若凝脂，擬晉時之衛玠。

齒齊編貝，開口常噴荀令之幽香。

脣賽涂珠，吐語一似秦青之嬌囀。

論丰姿，宗（宋）朝未必能強；說容貌，彌子或堪與匹。

體穿舊舊布衣，恰稱身材窄窄。

髻挽絲絲，黑髮，偏宜美貌翩翩。

貪淫女自應魂迷，光頭尼霎時魄蕩。

命兒一見了，喜孜孜笑臉相迎，忙讓了坐下，心中暗想道：我每常自負，以為自己是極美的了，疑婦女中尚無我之儔匹。不想他一個男子，竟這等標致，與我相形起來，我真要拜下風了。兩隻眼睛釘在他的臉上，連眨也不眨一眨，倒把那少年看得頸紅面赤起來。元品隨即捧上茶來，吃了，就送上絕精的果點來，斟上佳釀相待。那少年也愛命兒的嬌容，吃著酒，不轉睛的著他。命兒笑吟吟相讓，飲過數杯，古語道：

三杯竹葉穿心，兩朵桃花上臉。

又道：『酒是色媒人。』那命兒一他他時，恨不得把他就抱上肚子。此時吃了幾杯，淫情大動，鎖不住意馬心猿。他那徒子徒孫都是做慣了，早巳走開，只他二人對坐。命兒見他年幼，恐他雖然有相愛之心，而無動手之膽，反拿話先勾引他。笑說道：『你這樣個標致少年，在街上行動，不怕把婦女們愛死了麼？』那少年可有不知局的，也笑答道：『像師太這樣的俊龐兒，難道不怕愛殺了男子麼。』彼此相視而笑。命兒按納不住了，拿了一杯酒，拉過椅子，走過來，同他併肩坐著，一遞一口的吃。

那少年也就捏腕捧腮，便相攜上床。上邊先做了個呂字，下面就做起串字來。這少年不但貌美，且腰中之物更美，這樣個俏小身材，竟有六寸來長一件的妙具。命兒愛他至極，不忍采他，任他高興，事畢之後，命兒緊緊的摟著他在肚子上，問他的姓名年紀，他說姓富名新，今年纔交十六歲。

命兒捨不得放他起來，做出許多騷模騷樣，富新也十分愛他，又風流了一度，方纔穿衣而起。命兒同他攜手併肩共坐，又問他的家世。他將家中只有老母，貧窮度日，盡情相告。

命兒又愛又憐，取出二十金相贈，又在奩中揀出他向日關頭的一根金如意簪，替他關在頂上，道：『這是我當年關發的，今日贈你，切不可拋我腦後。』叮嚀他常來走走。富新見他美情，也就領謝別去。

此後一月之中，他也來五六次。

這富新就是賈文物的內侄，富氏的族侄了。他父親亡後，虧得富氏與他那三十兩銀子，過後又送了幾挑米幾挑柴與他助喪。他父親去世，又折了四兩奠儀，他母親將他的父親殯葬了，將所餘者留為盤費，自己仍前紡績，以供薪水。他母親也因兒子生得太美，恐他年幼，被人引誘了去做龍陽，走了下流的道路，不容他出門寸步。【孰知他桃花星照命，到底不能免，奈何？】教他朝夕溫習經書舉業，服滿之後，正值歲考，叫他去觀場，府縣都取了。

到了道考，這宗師是個少年科甲，極喜少年玉荀門生，見他生得如美女一般，問起只十六歲，【這宗師要是福建人，便有些不妥當了。】已自心喜。看他的文章也還明白，看少美兩個字，竟高取了。這學中朋友見他這樣個青年，誰不想來親近，但他自幼被父母管教著，不曾多會人，迂迂板板，從不喜同人談笑。眾人見他如此，疑他是少年老成，倒不敢同他兒戲，就有很羡慕他的，也只好看他兩眼罷了。他自進學之後，他母親就放鬆了些；也就時常出來走走。聽得人說慈悲庵有個絕色的姑子，又如何風流善戰，有美少年到那裡，皆欣然笑納。他一個少年情性，未免也就心動，問了慈悲庵的去處，走了來看看，不意蒙崔命兒相待為腹上之賓，以臍下之美味相款，且格外垂情，又有金簪之贈。他不但慕色，且又感情，時常走來相看。那日，正同命兒坐著說話，又進來了一個翩翩少年，這人姓司，雙名進朝，年方二十有二。他父親名司導，現任廣東糧道署按察司事。母親金氏，他家有萬餘之富，這司進朝是個獨子，父母珍愛，留在家中照管。他是一個恩監，他生性倒也還豪爽，腹中也還有些墨水，只有一椿毛病不好，別的都不甚愛，只在一個色字上專做工夫。【世上富貴人家子弟，不在此字上做工夫者，能有幾人？】他的妻子空氏，也是大家子閨秀，生得那身材容貌，也算得一個十全的女子，比他小一歲。那空氏：

雖不能賽古時有名的美女。

也可以算今日無對的佳人。

他還四處訪求，娶了兩個美妾。一個姓龐，是揚州人，年方二八。一個是姓鞏，蘇州人，纔十七歲。又覓了四個美環，一名雨棠、一名風柳、一名雪梅、一名月桂，都是他朝夕鑽研的。這四個丫環都學會了彈唱，內中雨棠雪梅更覺風騷，司進朝也分外鍾愛。

他身邊有了這些家藏美味，心猶不足，尚各處尋覓野食。他又酷好男風，人將他的名字借音而改，都叫他做色精騷。他偶然一日同朋友們談及男色一道，內中一個道：『我不知此輩是何肺腸，此事於正妻則不可，既有妾有婢，那小官有的，他身上也有，不過同一糞窟耳，豈男子者又有別味耶，何必捨此而取彼，真是捨近而求遠了。』司進朝笑道：『如此說，兄竟是門外漢，倘如尊言，自古就不該留下這一件名色了。雖男女之味相同，而其趣大相遠絕。難道古時候帝王宮中豈無美女之後庭，而取趙高、董賢、彌子瑕、龍陽君諸人耶？』　他雖相與了些後庭朋友，每以未遇一殊麗者為恨。他聞命兒之名，相與久了。命兒因他是個大護法，常有餘遺，不敢過采他，要留下做個耐久朋友。他也甚愛命兒，不時來同他做些樂事。

他前在文廟中看迎學的那一日，見了富新，暗詫道：『何物老嫗，生此尤物。』不覺心魂飛越，無故不好去相親，不想今日在這裡遇著了這五百年風流孽冤。滿臉堆下笑來，彼此揖遜坐下。司進朝說了許多假親熱渴慕的話，又詢及家中尚有何人，在何處居住，富新也一一相答。司進朝聽他只有寡母，心中越發暗喜。命兒忙叫收拾茶果蔬飯吃了，因兩個都是心愛的厚朋，不好偏留，兩人都辭了出來，各自歸家。司進朝想了一夜，想出一個主意，次早就到富新家一拜，且要登堂拜母。回到家，忙吩咐預備下酒飯，不多時，富新來回拜，留在書房小飲，富新要辭了回去。司進朝道：『弟極喜相與朋友，久慕長兄之名，不敢造次奉謁，昨得幸遇，故今早潔誠奉拜，又蒙賜顧，豈有空坐之理。弟還有一事相商，屈駕片刻。』富新見他美意諄諄，也就坐下。

飲酒中間，司進朝道：『弟近來為家務縈心，學業都荒廢了，欲請一位朋友到舍下，彼此切磋砥礪，做一番候場工夫。弟想來，這除非得一知心契友，方纔有益，正無其人，若兄長不棄，肯來賜教，弟決不敢以異姓相目，竟如手足一般。老伯母二年薪水之費，並衣服等項，都是弟這裡供給，免分兄讀書之心。兄竟長在舍下下榻，或憶老伯母，間回府一看，兄長尊意如何，可肯賜教否？』　富新家中貧寒，聽見這話，心中也暗喜，答道：『承老兄長雅愛，但弟年輕學淺，不足以談舉業，況弟也不敢自主，還得稟命於家慈，看家慈之意如何，弟再來復命。』司進朝道：『稟明尊堂，這是自然，要說別的話，就是兄過謙了。』吃罷酒飯，富新別了回家，將此事向母親說了。他母親見兒子進學之後，常往外邊行走，正恐他遊蕩壞了，又知司家是富豪鄉宦，不但兒子去，可安心讀書，況又許送盤纏衣服，有何不肯，連連應允。

富新次日復了司進朝的話，司進朝大喜，即刻封了二十兩銀子，又送了許多柴米小菜醃魚臘肉之類，擇了個日子，寫了個紅全柬，請他進館。

差人送至富新家來，他母親見了，喜出望外。他家升米束柴買了多年，今忽然得了這些東西，真是陡然富貴。忙忙的收這樣：收那樣，收完了，道了幾百個謝字。又忙叫富新拿塊銀子，押了五百文大錢來，送眾人做勞資。

富新到了日期，到司進朝家中來，又是絕豐盛的酒席相待，飲到半酣，司進朝說道：『承兄不棄，肯來賜教，弟想來，你我二人皆無兄弟，何不結盟，做一個異姓骨肉，更覺親厚。』富新道：『弟一介寒儒，兄長簪纓世冑，何敢仰攀。』司進朝道：『兄一個讀書君子，如何也作此市井之見，古云：斯文骨肉，同在斯文一道。即如骨肉了，何況你我如此相契。』富新道：『兄既不鄙寒賤，弟敢不從命。』司進朝叫家人預備香紙，二人次早焚香設誓：異日寒盟，定遭惡報。拜畢，富新又拜了盟兄，兩人攜手同到內書房。這是外人到不得的地方，與上房咫尺相連，只一門之隔。司進朝道：『我們如今既做了弟兄，便是一家了，賢弟今晚就在此下榻罷。』【富新到此，雖是身入泥途，司進朝也是引賊入室。】因叫小子道：『快看酒來吃。』隨即掇上酒餚，各飲了幾杯，飯罷之後將午，又叫拿了果碟來吃酒，吩咐小子道：『傳到上邊，去叫雨棠雪梅帶了樂器來伺候，你們都出去。』不多時，兩個丫環來了。【這是兩個迷魂陣的先鋒。】富新舉目一看，好一雙標致的艷婢，都是桃紅紗衫，石青露地，紗比甲，月華裙，家常吊著桃兒，戴著茉莉花，金簪珠墜，下邊微露尖尖小腳，穿著白紗褶褲，大紅平底花鞋，不覺那魂靈兒竟鑽到他兩人身上去了。

司進朝向他二人道：『這是我的盟弟富相公，叫你們出來，每人唱個曲兒，敬一杯酒。』那兩環見了富新這樣個美少年，也十分心愛。【先是命兒見了愛，司進朝見了愛，此時兩鬟見了愛。後日空氏諸婦見了愛，至於流賊見了也愛。冶容誨淫，不獨女子為然。即如紅顏薄命，亦不獨婦人。自古來美男子雖多，或有知者，有不知者。如潘安、衛玠，則無不知其美名耳。衛玠以怯病死，潘安以殺死，男子紅顏亦皆薄命。】雨棠忙斟了一大鍾酒，笑吟吟雙手遞上。富新忙立起來接，雨棠用尖尖指甲將他手背輕輕一掐，兩人相視微笑。雨棠彈弦子，雪梅拍板，雨棠露皜齒，吐嬌音，唱一隻小曲。道：雨初霽，海棠嬌，賽過胭脂鮮俊。

俏佳人摘一枝，試問郎君，你看這話容勝，還是奴容勝。

郎君故意道：『花容好。』佳人聽說怒生瞋，將花揉碎灑郎身。

夫君呵，今夜你就同花去寢，我再不與你相交頸。

富新聽得骨軟筋酥，見他唱完了，忙把酒飲乾。雪梅又斟上一鍾，他彈琵琶，雨棠掌板。雪梅開檀口，放嬌聲，唱道：雪裡梅花早放，南枝春光先透，忙向園中折一枝來，最愛香幽，試問丫環，我比梅花誰清誰瘦，丫環說道，梅花雖瘦無煩惱，姑娘你，憔悴了花容為郎愁，學只學白梅花，冰清玉潔的無懮。

他開放時，獨佔名園，百花魁首，任著那浪蝶狂蜂去尋花問柳。【二鬟所唱即以已名為曲，妙甚。】富新聽他音韻悠揚，雖非繞梁裂石之音，那歌喉婉囀，幾不能自持。腹中又有了幾杯，忘其顧忌。見他兩人如左瑤草而右琪花，東顧西盼，兩隻眼睛直射在他二人身上。司進朝看了他那個樣子，忍不住暗笑；又見他臉上如桃花瓣相似，越增心愛。那兩個丫頭也望著他微微含笑，又敬了數杯。司進朝笑著道：『富相公不是外人，你們把風流的曲兒再唱一個，不妨村俗。』他二人笑著，同唱了一個三調彎兒：俏冤家，偶來到園中觀眺。

猛見那花茵上了一對狸貓，那狸貓不住貓貓亂叫。

公貓咬住母貓的頸，母貓回頭望公貓。

一根竹子節節高，送與冤家做管簫。

口兒噙著，口兒噙著，埂指尖尖摟抱著腰。

小嬌嬌喘喘氣兒再一遭。

左眼兒觀，右眼兒瞧，觀定狸貓鸞鳳交。

狸貓調情人心動，不好了，再看再看一會狸貓。

俏冤家，你的銀紅褲兒濕透了。

那富新聽得只是嘻嘻笑，司進朝一來愛他的那個騷態，來要引動他的春心，說道：『你們前日學的那疊落金錢有趣，可唱與富相公聽。』再敬一鍾，二人斟上酒，又唱道：花園裡去採花，花園裡去採花，咿咿哎哎喲，進得門樓撞見他。

我的冤家咿咿，雙手兒摟抱到那花枝下。

奶頭兒在手裡拿，奶頭兒在手裡拿，咿咿哎哎喲，舌尖兒在口中咂。

我的冤家咿咿。既然不肯，你給我摸摸罷。

唱畢，又每人奉了一鍾，富新也有了幾分醉意，掌上了燈，纔散了。富新這一夜翻來覆去，達旦無眠，將閉上跟，不是聽得弦索響，就隱隱像他二人唱，又驚醒來。【此數語寫得入情入妙，非身歷者不知也。餘幼時入學，圍棋無日不下。到臥時，滿眼皆是棋子，又驚醒來，不過此同一理。】那司進朝帶著兩個丫頭進去，到了密室，遂將心愛富新，故騙他來家，要想采他後庭的好一朵木樨花，恐他不肯，要他二人去做個香餌，引誘他動了心。【起心原自不良，後日之妻妾被淫，亦難獨罪富新。言悖而出者，尚亦悖而入，又何況於此也？】慢慢遊說他，若肯了，許他二人交換，若事不成，倘先有私弊，決不輕恕。這兩個丫頭先見了富新，也眼中冒火，正想怎得這妙人兒相伴一宵，也不枉人生一世。今聽了主人這話，奉此美差，歡喜非常。滿口兒應承道：『相公放心，我兩個包管成了你的美事。』司進朝心想富新，也動了火，就拿他二人要大弄，一來權當做他。【到底當不得他，若當得他，又可不必尋他矣。】二來做開手賞賜。

司進朝次日又叫裁縫替富新渾身徹底做了兩套紗袖衣服。【這也是蜘蛛絲的。】連鞋襪都換了，更覺好看。司進朝同富新名說讀書，但司進朝要支撐門戶，親友家冠婚喪祭的事，並人情來往，都要他親身去應酬，回來家，就想陪吃酒，叫了丫頭來彈唱侑觴。

富新一個少年，到了這個局中，也不過把書翻翻，那裡還看得下去，一心只想著那兩個歡喜的冤家，也巴不得司進朝來共飲，好同他二人親近。數日，都熟厚了，司進朝飲酒中間，或推有事出去，讓他們個空兒，好施前計。

那兩個丫頭奉了主人之命，要成就主人之事，又是為著要成就自己的好事，豈不上心。？見主人去了，便走到富新跟前，挨挨擦擦，這個讓酒，那個唱曲的奉承他，或互相調笑。富新先雖愛極，尚還不敢放膽，見他二人先來賜顧，可還肯做那假道學，也就涎著臉。

先還用口說笑，漸而便用手捏腕摸胸，久之，連接脣咂舌，把那妙處都撫摩起來。二人俱笑而不拒，只是要做實事，他二人便推辭說道：『你愛我們，我們難道不愛你的，但恐主人知道，不敢奉命。』把個富新急得要死，常常求告，他二人只以主人為辭。

一日，司進朝坐了一會出去，富新拉他二人到跟前，笑嘻嘻把肉具取出，脹得挺硬，向他二人道：『你二位縱不憐我，只當可憐他，你看看，差不多要脹裂了。』他二人一見，粗而且大，比主人的放樣了許多；心中喜得劈劈亂跳，眼中火星亂飛。說道：『只有一個苦肉計可以做得來，你可肯不肯？』　富新道：『你有甚麼妙計商量了看。』雨棠道：『我家相公酷好男風，你要捨得後邊的那一件，就可以換我們前面的這兩件了。』富新紅著臉道：『一個堂堂丈夫，這事如何行得，豈不叫人知道笑罵麼？』雪梅笑著道：『而今世上半是此類，恐笑罵不得這許多。』雨棠見說他不肯，心中一急；眉頭一蹙，又想了一想，道：『你若肯依從了，還有一百二十分的好處呢，不但我二人屬了你，我家奶奶同兩位姨娘都有絕世之容，你若做了我們的主人外眷，我二人替你做個紅娘，引誘主母姨娘。他們若見了你，焉知不做了你的外室，你捨了後面的一個圓眼，就得了我們前面的五個扁窟。你便宜多了，你想想，好不好？』　那富新聽了這些話語，也有些顧不得，便道：『話雖如是說，就算著依了你們行，一個朋友家，怎麼就好做這樣勾當？』　他兩個道：『甚麼相干，你果然肯，多吃幾杯酒蓋著臉，就不妨了，你對相公說要我們同在一處，大家混弄起來，越發不覺，只做過頭一次，後來還怕甚麼。』富新想了一想，實在心裡忍不得了，說道：『罷。講不得為你兩個，我捨了身子罷。』他兩個見他依允，心花俱開，跑去向主人報功。

司進朝歡喜欲狂，忙走進，向富新深深一揖，道：『蒙賢弟厚愛，生死難忘。』富新紅著臉笑道：『弟不惜賤軀以奉兄，兄亦當以此二美贈我。』司進朝忙道：『賢弟若愛，我何敢惜。』忙叫取了酒來，斟了一鍾，雙手遞與富新。道：『敬此一邑，願永諧盟好。』富新也笑著接過飲了。司進朝就命兩婢挨著富新左右坐下，猜枚豁拳，飲夠多時，都有酒興了。富新被這兩個冤家挨在身傍，那裡還忍得，說道：『酒止罷。』司進朝已十分興動，不好催他，見他說止，忙道：『既如此，賢弟就請安寢。』向兩個丫頭道：『你兩個陪富相公同睡。』富新也有了七八分醉意，二手摟著一個，同到床上；三人脫得精光，富新就把雨棠弄將起來。司進朝也脫了上床，抱住富新，笑道：『得罪了。』將他糞門並自己龜頭都抹濕了，款款頂入，司進朝的陽物只有一虎粗細，四寸餘長，富新雖系初時開荒，也不大覺受創，弄了不到半個時辰；司進朝早已告辭。

雨棠乍遇他這件偉陽，又有司進朝在他背後抽拽，兩人之力下桁，已被他弄丟了兩次。富新見司進朝完了下來，他探起身，看那雪梅，兩頰鮮紅似火，兩眼汪汪滴水，急得那樣子。又好笑，又可憐，忙將他放倒，大肆抽弄。有幾句說他四人。道：五體投席，腹背相攻。

馬走吳宮，夭桃斗紅。

俱笑日兔奔月窟，采梅含翠共搖風。

搖風嬌影隨流動，鵲繞枝棲。

笑曰：香浮隔岸，豐鴻來渚。

道：瑤鳥變翔，沖破玉壺開妙竅。

芳叢蝶亂，潛游金谷覓花心。

此中適酣，彼亦大樂，兩男暢美於榻中，二婢消魂於枕畔。

兩人幹了一會，也就事竣。

此後這兩個丫頭朝夕陪伴著他，總不上去。司進朝雖好色而力不及，既外邊同富新盤桓，又要顧內裡去應付，三五日纔同富新弄得一次。卻便宜富新同這兩個騷精每夜行樂，間或日間他們偶然高興，或遇著司進朝來，便做那柳穿魚的解數。富新但同雪梅雨棠交媾，弄得他二人爽心的時候，便以空氏同二妾的事相懇，要他踐前日之言。他二人要富新盡力，也極力應承，許他緩緩圖謀，造次不得。且說那司進朝這人，也是無美不愛，真算得個色精。他家中誰算上了富新，過幾日定去看看崔命兒，賞鑒他的妙牝。命兒見富新許久不到他庵內，心中時刻想念，偶然同司進朝說話之間，問他一向可曾看見富新。司進朝不好說在他家做了男妾，但道：『我約他在我家同讀書呢。』命兒甚喜，托他下次來時約他同來走走，或叫他自來亦可，再三諄囑。司進朝應諾回家，向富新說命兒十分記念，約他去走走，他也不答，後來司進朝要去看命兒，約他同往，他因戀著雨棠雪梅，日裡要做一番生活，決不肯往。【頭一個，負心於命兒。】司進朝怎好拉了他去，屢次如此，只得將約他不肯來的話復了命兒。命兒暗恨道：這樣一個少年，原來如此負心短幸，我初會你，就不惜厚贈，今日約你一會，都不肯來，這等無情無義的人，會他也無益，遂把他撇於腦後。

再說雪梅一日有事上去，空氏叫他到跟前，問道：『你們兩個，相公為甚麼叫了出去，況且相公又不常在外邊過夜，是甚麼緣故。』雪梅只是笑，空氏再三追問，他纔把富新的話細細告知。

空氏道：『這人怎樣個美法，你相公就肯把你兩個換他。』雪梅屢受富新之託，借這意兒聳恿道：『若說模樣，果然是少有的，不要說男人，若女人中趕得上他的還少呢。此時相公不在家，奶奶何不去張張。』空氏聽說得高興起來，就同著雪梅往外走，剛到院子裡，迎頭遇見龐氏，問道：『奶奶往那裡去。』空氏又不好回來，又不好告訴他，笑說道：『你也同去看看。到了外邊，一個人也沒有，悄悄走到窗下，往裡面一張，見那富新之美，心中私愛是不消說，又渾身赤露，如一塊無瑕白玉，竟像放光的一般。

他把個雨棠按在一張椅子上伏著，挺著六寸長多的一個大物，隔山取火，狠力著亂搗，搗得那雨棠受用得像臨死掙命的樣子，喉中格格有聲，四肢亂抽亂扭。空氏龐氏看到這種光景，頭髮根一麻，遍體酥軟，幾乎癱在地下。見他兩人事完，富新拔出陽具，仍然堅舉，粗而且長。空氏龐氏益發酥了，心中雖戀戀不捨，又怕他出來看見，只得扶著了雪梅，一步步掙了上去。

空氏到了房中，悄悄向雪梅說，叫他做媒，匣中取出個鴛鴦玉墜，床裡拿出一隻鳳頭繡鞋，用一條大紅繡汗巾包了，汗巾頭上還有一副金三事，一個同心盒，送與他做表記。又叮嚀了幾句話，若遇相公夜間出門不在家，千萬約他進來一會。雪梅接了藏好，纔走到院子裡，龐氏點手叫他到房中，手上攄下一對比目魚的金戒指，身上脫下一件喜相逢小紗衫，再三央及他轉贈，約他遇巧進來。

雪梅也袖著，到了書房，向富新道：『我纔上去，兩個妙人兒托我帶了幾件東西來送你，看你怎麼謝我。』遂將幾種寶貝取出。

富新一見，喜到百分，笑道：『好姐姐，這是誰送我的。』雪梅道：『好自性兒，輕容易就告訴你。』富新道：『你不過是刁難我索謝，等我來奉敬。』遂將他抱到床上，脫了衣褲，奮力謝了一謝。

伏在肚子上，又問道：『這端的是誰給我的。』雪梅道：『我纔不在這裡，你同棠姐幾乎把椅子都搖散了，這只算是補我的數，謝禮我還不曾領情叫。』富新笑道：『罷了，說不得了，我再奉申謝敬。』又竭力弄了一陣。雪梅纔告訴他如何空氏問話，如何誘來張，恰遇龐氏一齊同來，怎樣張見他兩人幹事，回去叫送了這東西來，改日有空相約，把個富新喜得心窩亂癢，把住他親了十來個嘴，纔要下來，雪梅一把摟住，道：『你不謝謝媒就想跑。』富新道：『我該謝，該謝。』正要抽動，雨棠將富新抱住，道：『要謝先謝我，他若不見我們在這裡演武，還未必就動心呢。我的功有七分，你只有三分，如何僭得我的先。』雪梅道：『積陰德的姐姐，你讓我這一會兒，我只略領領他的謝意，酒醉後來客，後邊有多少都讓你就是了。』雨棠笑著放了手，富新又抽了一會，雨棠見雪梅像是丟了，就把富新生拉了下來，二人高興了多時，各整衣服起來。

雪梅又說：『主母同龐姨再三囑咐，東西要收好，若被主人看見，大家都有不妙。』富新道：『此處如何藏得，我送到家中收了再來。』忙忙的回去收好。他母親要問他話，只匆匆答了兩句就跑來了。

過了幾日，司進朝人家請去吃戲酒，有一夜不回。空氏得了這個空兒，叫雪梅約進富新來，以完心願。

掌燈時，富新雪梅進來，到了房中，見空氏獨對銀紅，手托香腮坐，著，忙近前一揖。空氏雖約了他來，但他一個少年嫩婦，忽一個驀生的男子走到身邊，而且還要做那件事，由不得滿面嬌羞，側身還了一福，低頭不語。

富新上前攜著他的嫩手，到燈前細看。燈下看佳人，越覺美貌，情興勃勃，一把摟過脖子，就要接脣。空氏微微含笑，把臉略扭，富新越覺魂消。只見他：一段嬌羞，百般騷浪。

一段嬌羞，兩頰微紅，雖是含羞而卻帶喜色；百般騷浪，雙眼斜窺，雖作嬌態而實是勾魂。

面上似笑而非笑，口中欲言而不言。

粉頸微扭幾回，朱脣略抿數次。

知是他春心發動，難禁我淫興攻來。

他二人也無可扳談，相攜上床。富新替他寬衣解帶，他惟閉目徉羞。脫光了，富新在燈光之下將他渾身細細一看，宛如一園瑞雪，由不得遍體酥麻，怎見得他的妙處，有個七字令贊他道：妙，好。

女喬，馬蚤。

柳眉彎，櫻桃小。

眼波淫淫，腰肢裊裊。

尖尖玉指柔，窄窄金蓮小。

酥胸嫩乳團團，玉骨冰肌皎皎。

動人情處不能誇，紅溝微綻真奇寶。

這贊他不盡，還有幾句道：眼兒餳，脣兒笑。

髮兒烏，容兒俏。

乳兒僅僅一捏，腰兒剛剛一抱。

腿兒白白光光，腳兒尖尖蹺蹺。

腹兒軟軟如綿，臍兒小小一竅。

看到胯下那一件，肥又肥，緊又緊，紅又紅，紫又紫，滑又滑，香又香的美物，真個是盡皆佳妙。

富新看得興致倍濃，一下搗了進去，不歇氣盤桓了有半個更次。空氏乍經大敵，嬌聲嚦嚦，嫩體搖搖。富新如在仙界中快活，越加憐愛。歇了片時，又見那空氏口中微有聲息，腰肢咯咯款扭，富新愈覺興豪，越加用力。

不多時，只見他渾身打了個寒噤，用手摟過富新脖子，度過舌尖來。富新知他樂極了，含咂了一會，空氏就將他緊緊的摟了兩摟，臀兒向上湊了幾湊，富新知他興尚未足，又大肆馳驅，盡力衝突。

猛聽得空氏叫了一聲：『哎呀，罷了我了。』癱於枕蓆之上。

富新見他這樣子，也不覺渾身一麻，一泄如注。伏了片刻，互相把舌尖咂了咂，下來相摟相抱，同臥了一會。

這日，龐氏也知司進朝不回家，再三托雪梅邀富新赴約。富新同空氏弄了這場，心中記掛著龐氏，假說的司進朝回來要出去。空氏也心滿意足，體乏要睡，就放他起去，再三囑定後期。

富新穿衣出來，又同雪梅悄悄到龐氏房中。他早已睡下，富新上床，掀開被摸他，尚穿著衫褲，替他卸下，自己也脫了，就弄將起來。龐氏的姿容雖不及空氏，而被底風流過之，也謅了幾句他二人這番光景：龐氏腹上馱著個美男子，一杵中撐，兩膝跪榻，忙忙的橫舂豎搗。

富新身下壓著個俊嬌娃，兩片分開，雙足高蹺，急急的上送下迎。

兩張嘴正相親，四隻臂緊緊互摟。

富新道：『俏心肝，我愛他（你）百種風流，你的俏心兒，切莫要又向著別人去使。』龐氏道：『小寶貝，我同你千般恩愛，你的寶貝物，（千）萬不宜別做負心的奴。』上一個笑吟吟，思舂破了他內中嫩皮，方纔意足；下一個喜孜孜，欲歪斷了他腰中硬棍，始覺興闌。

兩人直到四鼓，方纔別去。

富新見龐氏與他同歲，枕蓆上別有一種風情，更覺嘉喜。此後但是有空，便來同他兩個應酬一番。

久之，鞏氏同風柳月桂也知道了，如何放得過。那一夜，司進朝有一個父執雪給事七十整壽，他送了禮去赴戲筵。富新同空氏弄了一度出來，就到龐氏處，兩人正在如此云云。鞏氏打聽得知，走將進來，一手掀開帳子見了，說道：『好好，相公不在家，你們做的好事，我要不叫破了，後來連我也拉在渾水裡頭沒。（麼）』富新驚得連忙拔出爬起。龐氏笑道：『好姐姐，你不要假撇清了，也來大家樂樂罷。』鞏氏道：『儂是弗稀罕事個，渠弗要拖人下水。』龐氏知他口硬心軟，向富新使了個眼色。道：『你就不求求姐姐，他肯依麼？』富新忙下床，赤條條跪在地下。

鞏氏見他渾身雪白，如月宮玉兔一般，腰間橫著一根玉杵，一跳一跳，由不得都心沈身軟了，笑道：『要不持你的面，儂這－－吆喝起來，大家子弗成。』富新見他口松，起來一把抱住，放在床上，就去扯褲，鞏氏道：『儂弗聲張罷了，你倒敢做格樣事。』嘴裡說著，任憑他脫下了，就弄起來，上身衣服也被龐氏替他脫光，富新便將他弄了一陣，猛抬頭，見風柳月桂站在床前，鞏氏是同他兩人約了來的。

說道：『儂罷哉，你同渠兩個耍子一歇，做個大家歡樂。』富新見他兩個模樣也還不俗，就下床搠他二人按在春凳上，每人都見了見。此後空氏同他六個人都做了一路，只有司進朝尚在鼓裡，一絲毫不知，還時常送柴米送盤纏與他老母，也混了年餘。

忽一日，廣東有家人來到報喪，說老主在任病故，夫人差來接小主去搬靈，闔家大哭了幾場，一門掛孝。司進朝要去搬父柩，接母親，遂將家務事內托空氏，外托富新，又吩咐家人，小心聽服富新使令，如同我一般，不然回時重責。又囑雨棠雪梅好生陪伴他，纔起身去了。

這時家中去了個大貓，該這些老鼠出來成精了。富新同這幾個婦人公然明弄到夜，夜睡到明的大樂，竟像親夫婦一般，毫無忌憚起來。

那空氏也恐家人有口聲，將家資任富新揮霍，富新拿出那田完買齊的手段來，把不心疼的錢，家中男婦大小都沾厚惠，又拿出柳盜跖的本事來，暗盜了這許多銀子回去，他這幾個男婦都弄昏了，－也不想一想，這項銀子將來司進朝回來，作何開銷。富新也竟把司進朝的傢俬，當是自己的，任意施為，毫不顧惜。

這眾家人又得了重賄，心中不勝感激，背地念他一個權印的主人，比正經主人如此的厚恩，有幾個老人家賄雖受了，卻心中不忿。道：『我主人好容易掙來的傢俬，卻被他如此撒漫。』因－一個是主人，－一個是主人的盟弟，且又是極相契厚，況主人臨行之時，又切切吩咐要著實小心，故此不敢多言。

他們也樂了有幾個月。司進朝回來了，將父親棺木寄在聚賓門外普德寺中。同母親到家。親友來弔唁者終繹不絕，也無暇同富新相敘、富新同眾婦人熱鬧下幾個月，今日一旦分開。

那雪梅雨棠因老主母來家，自然要上去，只他獨自一個孤孤淒淒在書房中，還想司進朝來同做他那背後的生活。別的婦人不敢望了，得這兩名美婢來幹幹前面的事務，以消岑寂。

不想過了幾日，司進朝事體稍暇，那兩個老人家將家中之事細細稟明主人。司進朝悔之無及，去查點家資，少了三千餘金。問空氏，他無言可應答，只說家中盤費了，問作何項，使用許多，但睜目張嘴，頭低面赤，不能復答一語。

司進朝同他大鬧了一場。他母親來問何故，司進朝又不好詳說，只說媳婦在家，把銀子不知花往何處去了。那金氏夫人把媳婦也就數說，責備許多不是。

司進朝又叫那老人家出來辭那富新，道：『家中老主沒了，小主要守制，也無暇讀書，富相公請回罷，我家相公要親自說，因無顏來相見。』【反說得妙。】有那感激家人前來戲（獻）勤討好，將主人上邊鬧吵早即告訴他了。他還癡心以為司進朝或再不能忘情於他後庭，還想為入幕之賓，今見家人來辭，知站立不住了，也有些心慚面愧，只得歸家，這卻是古語道：

分開了連理枝，拆散了鴛鴦伴。

司進朝將他父親安葬後，見這幾個婦人如眼中釘一般，由不得生氣，空氏系正室，不便驅逐，把兩妾四婢都叫媒人賣了。他待這空氏總無一毫善色，無一句好言，指東瓜罵葫蘆，指和尚罵禿，無一日不誚帶他幾句。空氏忍氣吞聲，可還敢說一字，料道情人今生不能見面，常要領教丈夫的幾句臭罵、終日鬱悶，不久氣結而亡。那富新盜了司進朝之物，約有三千餘金，聞得他家賣妾賣婢，他愛龐氏風騷，雨棠雪梅是他久契，自己不敢出名，託人轉買來家，做了－－妻二妾。【第四，負心於鞏氏、風柳、月桂。】卻得了自在受用，叫做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久而久之，他們這些事轟揚得人人知道，雖怪司進朝好色所致，但這富新受他多少恩惠，他雖辱身，係他情願，並非司進朝強拿硬做，且酬之以二婢，也就罷了，決不該淫他的妻妾，盜他的家產，可謂負心之至。知者無不痛恨。

司進朝父親有一個老友，做過一任給事，告老在家，他姓雪名芳，是個極義憤的人，專好替人雪忿報仇。他也知道這事，新文宗是他的會場同年，他相會時，將富新的事一一說知。文宗訪了他一個劣行，將衣巾褫革，重責十板逐出。【惜哉此股，此文宗大殺風景。】富新無顏在家，拿了數百金到北京，做了個黑豆跳，又名飛過海，又叫活切頭，冒名頂替，叫做傅誼，得了陝西西安府富平縣典史。回家買了一房家人，同了母親妻妾，僱了馱轎騾子去上任。

剛過了潼關，不想遇著十來個流賊，縱馬蜂擁而來。他母親家人騾夫不必說，喪於刀下，擄了三個婦人，又要殺富新。內中一個賊酷好喜男風，混名叫做毛坑蛆，忙止住道：『兄弟不要動手，那三個老婆給你們，這個小子留給我罷。』那賊便收住了刀，有三個賊便將三個婦人抱上馬，同騎著揚鞭如飛而去。

這些賊的規矩，十個人一架帳房，有一個小旗管領，那六個賊把馱轎棄了，拿騾子馱上了東西，翻上馬，趕著頭口，放開了轡頭，飛馬攆去。只剩毛坑蛆押著那富新公同回營，多時方到。

進了帳房，富新舉目看時，三個婦人已脫得精光，九個賊也渾身赤露，輪流了大弄，龐氏雨棠雪梅受用得嘻嘻哈哈，哼哼唧唧，全無一點悲苦之色，有幾句說這伙賊同這三個婦人。道：這賊人身逢少女，猶如餓虎吞羊。

那淫婦心愛壯賊，好似渴龍得水。

貪淫婦性情騷浪，本自愛耍貪歡；好色賊手段高強，真是能征慣戰，崇的崇，迎的迎，沒一個肯將服輸。（輸）

往的往，來的來，都一般辛勤出力。

雖然小典史曾為魚水之歡，怎似大強盜善作衝鋒之戰。

這毛坑蛆見他們高興，笑道：『你們好快活，老子也該受用了。』拉過富新，按在鋪上，扯下褲子，露出光臀，雪白如玉，嘖嘖贊道：『老子做了這幾年的賊，也沒有幹過這樣好屁股，今日好造化。』一百誇著，也不著一點唾沫，挺著鐵硬的大陽物，往糞門裡就頂，狠命的二三下，搗個盡根。

富新雖被司進朝破過，一則他陽物不大，二則有許多愛惜之心，不但用上若許津唾，而且輕輕款款的弄，怎當這賊拿出強盜的力量，且又蠻舂混搗，如何受得，疼得屁股亂扭。

毛坑蛆道：『我的兒，不要動，你好好兒的，我給你牛肉燒刀子吃罷，明日還給你馬騎，要不依我，我就是一刀。』一面說著，大肆衝突。富新雖覺難禁，心裡尚思逃命，恐他行凶，只得咬牙死忍，搗了好一會，方纔事畢。

那賊不住道：『快活，快活，老子樂殺了。』纔拔出來。

富新再看那三個婦人，還同眾賊頑笑著弄泥，心中恨著道：『婦人水性楊花，一至於此，我為了他們，做了這些負心的事，今日落在這羅網中，他們各圖歡樂，連一毫顧惜我的心腸都沒有。【這卻難怪，三婦如何顧惜法？】我何苦（做）這壞人。』心下也深自懊悔，但已無及。諺雲，不到黃河心不死，人不到盡頭，尚不知悔，有個劈破玉道：問君家，你緣何不到富平任，原來是天做對不作（佑）你這負心人，把閤家全結果在這賊一陣，妻妾為賊嬲，尊臀被這賊途。

這是你負心的下場頭，也勸世人，還是要好心纔把穩。

又有多時，眾人方纔完事，眾賊自有乾兒義子替他們煮飯燒肉，熱酒早巳齊備，那九個賊擁著三個婦人，拿了一大盤牛肉，一餅（瓶）燒酒吃著頑耍，叫那毛坑蛆道：『哥，你也大家來頑頑。』毛坑蛆道：『你頑你們的，我同我這兒子在一搭理坐。』也拿了些酒肉放在面前，把富新抱在懷中，看了看，心愛得了不得，親了個嘴，把酒喝了一鍾，遞在富新嘴上，道：『乖兒，你也吃了一口。』富新那裡吃得下，推辭不飲。

他大笑道：『老子方才幹得你不快活麼，你不吃，我自然久了的，你吃些，大家助助興，晚上我包你有半夜受用。』富新先已被他弄得難受，聽見這話，知道晚上要受他的大創，不如醉個半死，捨了身子，憑他去罷。

再看三個婦人，歡歡喜喜同著眾人大飲，那雨棠雪梅又暢（唱）個曲兒侑酒，喜得眾賊笑著不住連聲贊美。這個抱住親個嘴，那個伸手到胸前摸摸奶頭，他三人毫不羞拒。

富新心中又氣又恨，那毛坑蛆自己喝了幾鍾，又向富新道：『乖兒，你看你的老婆倒那樣老練，你反這樣嫩氣，強叫他吃。』富新也一氣喝了。那毛坑蛆大喜道：『好乖寶貝，再一鍾。』富新也吃了，毛坑蛆喝了一會，將富新的褲子褪－下，不住撫摩他的嫩股，摩興堯然。把富新推起，頂入糞門，按他坐穩，抱在懷中，一遞一口吃著幹。眾賊看著笑道：『哥在那裡又起來了，難道我們的本事不如他麼。』向三個婦人道：『你們快些吃碗飯，我們也動手。』他三人道：『飯我們是不吃了。』下語未曾說出，暗含著我們也弄罷，眾賊笑道：『說的有理，吃飯甚麼要緊，我們趁興動和。』忙搬去盤碗，大家一齊脫光，他眾人好弄，這一弄，足弄到刁斗三敲，方纔歇息。一連數日，眾賊也不論晝夜，遇興即弄，富新也被弄熟滑了，雖不覺得吃苦，但自己受用慣了，那裡禁得（這）等狼藉，滿心想得空逃了。

一日，眾賊糧食完了，要出去打糧，因吩咐富新道：『你看著帳房，這三個婦人雖是你的老婆，如今是我們的人了，我們不在這裡，你若瞞著同他們偷弄了，我們回來試驗出來，那就顧不得大哥惱，我們就一刀捅了你。』毛坑蛆道：『我的這個寶貝，比女人還嬌嫩害羞呢，他肯幹這樣的事？』因摟著富新親個嘴，道：『我去了就來，你不要□我。』大家騎馬而去。

他們的乾兒養子都收拾口袋，翻上劃馬，跟著去了。

富新見左右無人，問三婦道：『我為你們，今日到了這樣下場頭，你們一點（都不）顧惜我，成日歡笑快樂，我當日同你們何等恩情，一旦付於流水，你們就負心到這樣地步，良心也過得去麼？』　那三婦人一齊放下臉來，道：『當日好好的在家罷了，誰叫你想做甚麼官，帶累我們到這受罪，我們不抱怨你就罷了，你倒來抱怨我們，你看著我們這樣頑笑，不過是假道哄他們，還不知我們心裡怎樣苦呢，像吃了幾斗黃連水一般。』富新道：『這話難說，我見你們一頭拿來時，就一點愁苦也沒有，後來弄的那個樣子，你們自己也不覺得好不肉麻難看。』三婦道：『我們各人的苦，各自知道，他（你）不聽見他們動不動就要殺，螻蟻尚且貪生，好死不如惡活，只得哄著他們，混一日是一日罷了。』富新道：『趁他們今日不在，我同你們逃了去罷。』那三婦一來怕死，二來心裡那肯捨得去。說道：『這樣大的營盤，我們鞋弓襪小，那裡有本事走得出去，與其被他們攆上殺了，撂得現天現地的，不如死在這裡罷。我們看那個人待你的情也不薄，比眾人待我們還厚呢，他方纔臨去還捨（不）得你，我們勸你將就住著罷，我們雖不是你的人了，到底是一塊土上來的，在一處也還親熱些。』富新聽了這話，氣忿填胸，話都說不出來，又恐耽誤了工夫，在那賊的囊中尋了些銀子，帶在身邊，拽開腳步而走。走了數裡，見到處都賊營，不知打那裡出去，只得亂撞。正走著，只聽得後面喊叫：『你是那營逃的人，不要走。』富新當是那賊趕了來，知道性命難保，吃了一大驚便走不動，回頭看時，另是一個人，膽略壯了些，那人追到面前，喝道：『你想逃往那裡去？』　富新頗有急智，他在賊帳中住了幾日，知道他們的營頭。答道：『我不是逃走，我是右營左隊裡的人，我主兒叫我去打草。』那人將他一看，富新本生得標致，又被一嚇，臉上通紅如兩朵桃花。那賊大喜道：『我不信這話，你這樣個美人兒，肯捨得叫你去打草，又沒有馬匹鐮刀，明明說謊，我不管你是走不是走，且隨我回去。』解下馬韁繩拴了，帶回帳房裡來。富新一看，也有八九個人在那裡豁拳吃酒，這個賊說道：『行動有三分財氣，今日鬼使神差，我坐不住，出去走走，不想得了這個妙人兒來。』眾賊一看，大喜道：『造化，造化，大哥且吃一鍾賀賀喜，你就先上，我們托哥的洪福，大家嘗嘗美味。』那賊笑道（著）一手拉著富新，坐在地下。一面吃著酒，一面看富新的龐兒，贊道：『任你好婦人女子，有我這妙人兒標致麼？我耐不得了，且幹了再吃罷。』就把富新按倒，剝光了，抱著屁股，弄將起來。

富新此時見這十個惡漢子，知道此身斷不能活，嘆了一口氣，想道：『我當日負了司兄，到今不但負了老母，且自身受報若此，一口氣往上一攻，遂昏昏迷迷，竟不知覺。

過許久，漸漸醒轉，糞門中脹疼得要死，似裂了一般，一個賊還在背上搗呢，多時事完了，他如死人一般，身子動也動不得，伸手摸摸糞門，陽精津津流出，髒頭帶出數寸，心動悲慟，嗚嗚啼哭。

一個賊怒罵道：『老子們這樣心疼你，你哭甚麼，惱了性子，斫做三四段。』富新不敢做聲，咬牙死忍，心中又悔道：前日那個賊雖然凶狠，還稍有情愛，這伙賊更惡，早知走不脫，又不如聽那三個淫婦的話，且住著罷了。

昏一會，醒一會，到了次早，尚爬不起來，到了早飯時，只聽得外邊大喊道：『我的孩子你們怎麼窩藏在這裡，快還我便罷，不然老子就去回將主。』富新聽得是那毛賊的聲音，一驚，魂已冒出。

你道這個賊如何尋了來的？

他們昨晚打糧回來，遠見那三個婦人在帳房門外正盼他們呢，一見了眾人，笑容可掬道：『你們怎就去了這一日，叫我們眼都望穿了。』那眾賊忙跳下馬，上前摟住，這一個親嘴，那一個找腮，親熱了一會，然後說道：『因去的遠，來遲來。（了）我們也記著你們呢。』遂兩三個擁著一個，這個摟摟，那個捏捏，一個就伸手去摸摸下身，好生親愛。

眾賊進了帳房，那毛坑蛆不見富新，忙問道：『我的那孩子往那裡去了。』三個婦人道：『他要約我們逃走，我們捨不得眾人，他自己去了。』【三婦以前處沒奈何之地，還算不得負心，此數語乃負心之至。】那九個賊同抱住他三個，道：『好多情多義的心肝，不枉我們用力服事你。』因譏誚毛坑蛆道：『哥正同我們大家頑頑罷了，愛上了那小子的糞坑，今日人在那裡，還是我們這妙人兒知趣。』毛坑蛆大怒，道：『我這幾日為你（他）把力氣都費盡了，他一點情也沒有，我去攆上殺了他，纔出得這口惡氣。』見天晚了，只得忿忿的歇息。

次日黎明，就騎馬四處去問，有看見的說道：『昨日一個標致小廝被某營某人拴了去了，他故此尋了來。

那伙賊見本主兒來找著了，沒得說，便道：『昨日我去巡哨，知他是逃走的人，帶了回來，等人來認。』毛坑蛆道：『既如此說，叫他來隨我去。』眾人見富新動不得，假說道：『他得了病，睡倒了，起不來呢。』那賊走進帳房，見富新伏著睡在鋪上，一絲兩氣的。他大怒，把被一掀，見他精光的爬著，臓頭長拖，心中起火，罵道：『你這沒良心的奴才，【這一句罵得當。】原來尋這樣快樂地方來了。』氣忿不過，右手拔出尖刀，左手攥住臓頭，向糞門裡一剜，富新大叫一聲，早已了帳。

毛坑蛆把他腸子扯出數尺，忿忿的向眾人道：『讓你們受用。』揩了揩手，插上刀，出帳上馬而去。富新因這糞門做了多少負心的事，今日受了這番惡報。眾人將他屍骸拖出，拋於荒草之中，不在話下。

那毛坑蛆回到帳房，向眾人說了一遍，都哈哈大笑。那三個婦人毫不動念，也嘻嘻的笑。【忍心哉！後之受報者，因此二語耳。】少刻，眾賊同三婦頑耍，毛坑蛆沒了對子也挨了過去，眾賊道：『我們幾個人分了三個，你一個人獨得（子）了一個，你佔了多少便宜，此時你的情人就沒了，又想來攙我們的分兒，自己也過不去。』倒是三個婦人說道：『你一個帳房的好弟兄，大家頑頑罷了，那裡（算）得這些，就添他一個，我們也沒有吃甚麼虧。』眾賊道：『我們九個配你們三個正是數，添了他來，那一個肯讓，決必不依。』毛坑蛆心中懷恨，本要殺了三個婦人，大家樂不成，見三婦有心到他，眾人不依，不關他們事，不忍下手，一肚醋氣，想了個主意。第二日，悄悄到小賊頭報知，說他帳房中有三個美女，且會彈唱，那賊頭聽說，忙親來一看，見了心愛得了不得，遂叫跟到他營中去。

眾賊見是管主要，不敢違拗，心中雖十分捨不得，也無法奈何。又見這三個婦人雖然肯去，一步一回頭的望他們，越發難拋難捨，直等看不見了，纔回帳房坐下。大家不住嘆氣。

這賊頭把三個婦人帶到帳房，也不等天晚，便輪流大弄。這賊頭就是當日水氏的姦夫叫驢李四，他因問徒逃脫，投了流賊。李白成見他力壯身強，放了他一個小頭目，管五十名賊。他的陽物雄壯，精力又雄壯，這三個婦人更自遂心。

過了兩日，不想被別的賊頭知道了，要來分惠一個，李四如何捨得。那個賊頭見他獨享俱（其）樂，動了醋心，就到處張揚李頭目帳裡有三個美人，三三兩兩，互相傳說，風聲傳到李自成耳中。

傳出令來，叫這三個婦人去看。李四可敢不遵，即時親自送去。李自成一見大喜，問了許多話，知他兩個會彈唱，吩咐每人唱了一個，更加歡樂。叫他傍邊唱著侑酒，點上燈，同他三人一齊上床。

李自成三人中更愛雨棠，就同他弄起，毫無涯際，李白成的陽物本來渺小，這三個婦人連日又弄得其大無比，李自成甚不洽意。拔出，向龐氏雪梅試試，亦復如是，興致索然，叫他三人下去，各自睡了。

這三個婦人每日雖吃著美酒羊羔，那比小賊帳中牛肉燒刀固美，但那下邊竅中竟學教門過年，如何過得。李自成醉臥帳中。眾婦女都睡熟了。他三人不約而同，一齊起來，悄悄走出，到一個看內營的帳房中去行樂。那些賊正坐著支更，見他這樣標致的婦人，那裡還顧得死活，此時連大王都不怕了，便一齊混弄起來。

你急我奪，雖是悄悄說話，未免有聲息外聞，不想被巡夜的頭目走來聽見，側耳一聽，聽得幾個悄說道：『是大王爺的美人，又不是你三個得來的，也讓我們大家嘗嘗。』又聽得婦人哼哼唧唧的淫腔，大驚道：『好大膽，瞞著大王做這樣的事，我若不拿，定然貽累到我。』遂同巡兵打開帳房，喝道：『大膽的奴才，你們可做得好事。』先那三人抽弄著，別人拉也拉不下來，被他這一嚇，竟一交翻在地下。那頭目喝叫眾將（賊）都精光的綁了，等到天明，稟了李自成。

李自成大怒，命將眾賊都拿出去剝了皮，親問三婦道：『你們好大膽，怎敢在我跟前作此勾當。』三婦哀稟道：『小婦人怎敢如此。我三人原是個官兒的一妻二妾，被營中搶了來，我丈夫生得比我們還嬌美，有一個留著他做小官，那九個人留了我三個。』將如何姦淫，如何去打糧，富新如何要同他們逃走，恐走不脫不肯去，丈夫如何忿恨去了。後來怎樣把實話告訴那人，那人氣忿，次日尋找著，把我丈夫殺了，昨夜我們正睡著，夢見我丈夫走了來，與在生時一樣，叫我們道：『大王叫你們快去。』我們便昏昏沈沈跟著走去，竟不知道。後來被人弄著，纔省（醒）了過來，不知如何到那裡去的，這明是我丈夫來報仇了，求大王爺憐察。』李自成聽了這些話，說得富新如此標致，怒道：『有這樣妙物不來上獻，竟公然私自留著，且又殺害，可惡至此。』傳了李四來，吩咐道：『你到前日這三個婦人那帳房中，查出收留殺害富新之人，即刻暫（斬）首。』那毛坑蛆享用了幾日屁股，換去了一件吃飯的家夥，大折其本，也是凶淫之報。

李自成向三婦道：『你夫婦四人被拿了來，你們得了樂處，就負了丈夫，今日在我這裡，又公然私出偷淫，本該碎屍萬段，據你們說，是你丈夫魂魄誘了出去，他來報冤的。這還情有可原，饒你們一個全屍，叫你們快活死罷。』吩咐取三條板凳來，將三婦剝得精光，仰綁在凳上，屁股出在凳外，將兩腿彎用繩捆住，使牝戶大張。叫抬出營門外，傳令命守內營眾兵，輪流轉弄，以死為度。

那些賊得了這個美令，他畜生一般的人，知道甚麼羞恥。大家挺起陽物，紛紛攘攘上前去弄，這個弄完了，那個就接上。起初這三個婦人還不覺得，後來漸漸腹脹如斗，受不得了，哀號之聲震耳。那些賊只是亂搗亂攮，又過一會，已經死了，眾賊愛他標致，還弄個不歇，直至小腹脹裂了，臭不可聞，方纔罷手。繳了令，命拋了出去，恰好撂在富新一處。

他四人生雖析離，死後得在一處，真個可謂不是冤家不聚頭了。富新已受了負心之報，這三婦又受－了負富新之報，可見負心人不可做的。舉一推百，不但於此，即世間大小事，皆負心不得也，冥中負報最重，世人可不慎歟？【世上惟負心人最多，故此諄切以言之也。】李自成見三個婦人死了，怒氣稍息，想了一會，忽命傳牛金星進帳。說道：『方纔那三個婦人說他丈夫是個官兒，我營中的人既拿了明朝的官來，為何不解上來見我，竟大膽公然留著弄屁股，這等可惡。我如今正要收買人心，今殺了他一個不打緊，別的官兒聽見到了我們這裡要臊，臊了還要殺，誰還肯來投降？』　牛金星道：『這人是個小官兒，還不妨事，若是大官，便不可了。』李白成道：『軍師差矣，古人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大小總是一理，小官兒臊得，大官兒也就臊得了，這個名可是傳得出去的。』牛金星道：『大王只管放心，就是明朝的大官，既背主來降，忠義全無，良心喪盡，他也就不怕臊了，大約像臣們要臊他，他或者還有些難意，若是大王爺之玉卵行幸，恐他們還求之不得呢。』李白成大笑道：『這是軍師過於奉承，孤家之德，或者還未必使眾人仰慕至此。』牛金星道：『臣非無據之言，敢欺誑大王。那太監杜勛，他也是個督師太監，八輿黃蓋，衣蟒腰玉，職分也不算卑了；齒過四旬，年紀也不為幼了。只因他沒有鬍子，還裝嬌作媚。前日，同了十數個少年文武官兒，都是新來投降的。到臣帳中，說大王寶睡之內，美女固然眾多，恐無妖好狡童以薦枕蓆，他們情願以粗臀上獻，稍表歸順之誠。臣不識大王尊意若何？可愛這後庭之地否？故不敢上啟，以此言之，就臊臊也不妨。』李自成喜道：『他們來降，我還恐他們是不得已，尚怕他們不忘故主，心懷二念，既肯怎（這）樣效忠於我，都該重應封賞，你速去傳諭他們，孤家一人之雨露不能普及，他眾人之情孤已心領，還叫他們傳揚開去，孤家極好此道的。倘或明朝的那些將相不怕臊的聞風而來，那時，孤家也說不得破些精力對付他們。萬一不能遍及，少不得叫你們來替我代勞。』牛金星忙跪下叩首，道：『臣預謝大王隆恩。』李自成哈哈大笑。後來，各處的少年文武稍有姿色的，都歸之如市，久之，連那白髮蒼髯的大臣都來歸附，希圖一時之恩，便可長保富貴。南風之熾若此，亦千古來未有之佛事也，那暗（時）有人笑道：

餘桃一啖羞千古，斷袖相歡辱史書。

堪嘆明朝諸將相，賊庭□欲泣前魚。

又有一作，道牛金星雖是個賊的軍師，竟有那知人之哲，能識那時文武的心腹，道他們：

□身既降寇，何辭股獻之。

只貪一時寵，那惜萬年嗤。

還有四（句打）油嘆那時的臣宰。道：

何以後庭寵。全忘故主恩。

南風緣大競，笑罵復奚論。

閑話且住，再說司進朝因這一番，此後大改前非，再不貪色。服滿之後，又續弦娶了個妻子咸氏，乃鍾生舅母之女，咸平之姊，十分賢淑，後來生兒欲（育）女，一冢歡樂團圓到老。他父親司導所遺的官囊有二萬之外，儘夠他一生受用了，按下不題，且接前傳。

崔命兒自從學會這采戰之術，行了多年，也葬送了無限貪淫的惡少在此牝戶之中。到此時，年已四旬之外，相貌還是二十來歲光景，較少時更加艷麗。他把男人的此道見過無數，因那鐵化同竹思寬來訪他，鐵化連火氏都敵不住，可還禁得他采鎖，不到一盞茶時，早已完了兩度。自覺抱愧，因力薦竹思寬的本錢雄壯。

命兒是無不領納的，也同他試了試，誰知他的這陰戶會了采戰，竟能開能合，竹思寬如驢之具，竟容之有餘，被他采了兩次。命兒也不過見他大而已矣，亦別無他趣，因道：『我閱過多人，此物之大，要算你第一了。但不知世間可有會采戰的男人，同他試試，想定別有妙處。』竹思寬道：『鐵大爺的令妹夫童百萬，是有名會采戰的，何不會他一會？』就把他如何會吸酒詳細告知。

命兒聽了，喜不自勝，他就想遇采戰的人，要得他久蓄的精賄，今日忽聽見童百萬的陽物會吸酒，他想道，一定是會采戰的了，我何不會他一會，怎麼弄得他來。又想道：不如我去就他為妙，設或把他采泄了，就有性命之懮，在他家中，還可為辭，若在庵裡來，倘有長短，那就不妙了。想定主意，叫了兩乘轎子，帶了妙炎往童家來。

那童自大正在上房同他那些妻妾談笑戲耍，外邊說進來。道：『有個慈悲庵的兩個姑子來會老爺。』他近來肯行好事，聽說，只道是來化緣，就出來迎著。見前面這個姑子，穿一身華麗僧衣，青旋旋一個光頭，配著雪白嬌嫩的俏容，只像有二十來歲，後面跟著的那個，也生得俊俏，卻有三十多歲了，忙讓到書房坐下。吃罷茶，童自大道：『師傅到寒舍來，有甚麼見教。』那姑子微微的一笑，卻不答應，童自大見他這個騷態，心中甚愛，不轉睛的望著他，問道：『師傅，你笑的甚麼，有話只管說，不論你化甚麼，我都肯。』那姑子道：『檀越回避了眾人。』童自大吩咐眾人都出去，命兒笑道：『我不是來化東西，我聞得檀越能采戰，可是真麼。』童自大聽見問他這話，心喜非常，忙站起，走到命兒跟前，道：『我也略知些，師傅，你莫不是要試試麼。』命兒道：『我正要來請教。』童自大笑道：『承你美情不拒，我們試一試是甚妙的事。』一面叫那個姑子去閉門，他將命兒摟著，同到床上脫光。

命兒將他陽物一看，大張大馬口比別人的大不相同，心暗喜。童自大見命兒渾身白軟柔嫩，似一堆新綿，胯中那件妙物生得更飽滿有趣，興致雙發，陽道大舉，輕輕一下，就插了入去。童自大並不知婦人會采戰，他弄進去，一頂盡根，正想運氣咬他，顯顯手段，不想反被他內中一下咬住，動也動不得，咂將起來。童自大從未經此，甚覺得受用，憑他咬咂。咂了多時，他心中快活，也就吐了幾滴。命兒見他精出，以為畢事，定然大泄，忙用力采吸，卻又沒有，如此數次，他力也就費盡了。他並不知童自大是可采可吐的，只說一泄便不能止，只顧用力，雖然自己十分用力，但人的精力有限。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大小總是一理。童自大卻覺他內中咂得一陣松似一陣，後來漸漸咬不住了，就像沒牙齒的老兒放了塊硬肉在嘴裡，只好亂咬，卻降不動。童自大覺物松活，他卻咬將起來，一下咬住了花心緊咂，命兒被他咂得渾身一陣陣的發麻，先還咬著牙關忍住，約有一個時辰，只聽得他道：『不好了，我要死。』說了這一聲，陰中一陣滾熱流出，童自大張開馬口儘著吸，他也只當每常婦人的一樣，吸幾下就盡了，誰知這次越吸越多。吸了多時，覺與平時大不相同，渾身上下骨縫中，精氣無處不到，後來覺得充滿了，采吸不盡，他內中還流個不住。再看那姑子時，像死了似的，倒吃了一驚，連忙拔出，叫道：『小師傅，快來看看你師太是怎麼樣了。』那妙炎正在帳外看他二人熱鬧，見說，忙來一看，見命兒目閉口張，只出冷氣，不覺哭起來。道：『你把我師太弄死了。』童自大也著了急，摸他身上溫熱，胸口劈劈的跳，叫道：『不妨事，你快度他幾口氣。』那妙炎忙對了他的嘴，儘著度氣，度了有兩頓飯時，纔醒了過來。眼中墮淚，長嘆了兩聲，道：『我一時誤信人言，今日命喪你手。』童自大道：『你是怎的了？』命兒道：『我也會采陽補陰，當日師傅傳我這個妙法，他說若采得采戰男子的精來，一個可抵千人的功效，又說男子決不敵婦人，我誤信了這話，聽得人說你會采陰補陽，我希圖得你的陽精補益，誰知反被你采去了。』童自大道：『我的要吐就可吐，我泄些與你何妨。』命兒道：『我渾身精脈已盡，不過數日苟活，還要你那一滴子濟得甚事。』嘆了幾聲，道：『罷了，我也傷的人不少，一報還一報，今日死乃其分。』童自大倒急得沒法。命兒叫妙炎扶起他來，看那褥子上的陰精，白亮亮如水銀一般，也不知有多少，向童自大道：『你看，此皆我之骨髓也。』童自大看了，也覺得詫異，與別的婦人所出之精大不相同。妙炎替他穿上衣服，坐了一會，定了定神，抬了轎子回去。第二日就伏枕不起。一個美貌嬌尼，一夜變成了個雞皮老禿，閉眼就見他二十年來弄死的這些少年來索命。嘴中胡說亂道，哀求一會，告饒一會，捱到了七日上，猛然大叫了兩聲，氣絕而亡，身體乾枯，竟是一個人臘。

喪事畢後，元品妙炎將命兒的傢俬二人八刀不知逃奔那個厚友去了。命兒的田土房產，仍為族人分去。後來這個慈悲庵敗落，成了眾人遊戲的公所。

你說當日那接引庵黑姑子說男子再采不過婦人，謂以柔克剛，必然得勝。今日童自大是個蠢物，怎麼命兒倒喪在他手中？有一個緣故。要是那聰明會采戰的男子，他知道這婦人也會采戰，心中防他，恐自己泄漏，卻又想采他的陰精，自然要閃躲騰挪，這些的婦人也就該留一番心待他，想持久了，靜自然勝動，男子自然敵婦人不過。童自大被命兒咬住，咂得快活，忍耐不得時潛心掉了些。命兒見他如此，只說他是個夯漢，也不知他能吐能采，儘著力吞鎖，不想力有盡時，反被他一采，收納不住，走了個乾乾淨淨。

雖然是人事，這也是他害了多少少年的報應，他若不死，將來流毒貽害還了得麼？那接引庵的姑子，虧生得黑丑，人不愛他，他既不能傷人，人也不得害他，扯了個直，即如楚國的養由基，射了一輩子神箭，手中不知殺了多少的名將，後來反被吳國的兵卒射死。人生世上，恃著這件本事傷人，將來定以此自殺，總是一個循環的道理。這童自大真是蠢人有蠢福，自從采得這一番之後，精神加倍面貌生光，大不同往昔。

一日，他一個朋友來探望，說了一會話別去，他送了出來，到大門外，那朋友去了，他纔待轉身，忽有一個人走到跟前，跪下叩頭。童自大忙扶起，道：『我的哥，你是誰？打那裡來，怎認得我？』那人道：『小人有件機密事，倒有些疑心，來和老爺說。』童自大忙同他進來，到書房中，把門關上，讓他坐。那人道：『小人如何敢坐。』童自大再三不肯，道：『我同你又沒有甚麼上下，坐了好講。』那人辭讓再三，纔敢在旁坐下。說道：『小人系河南人，名叫蒙德，向年同家眷逃難到此。蒙老爺恩養了大半年，救了性命還鄉，小人朝夕感恩，無可為報。今為尋個親戚到這裡來，今日是葛城起身，誰知太早，走了二十多裡，看月色時，只將半夜，前後不見個人影，小人心中一時害怕，爬在一棵樹上坐著，等個伴好走。坐了一會，忽然聽見兩個九尾狐狸走了來，拜著人的骷髏，頂在頭上，對月下拜，叩了幾個頭，變成兩個女人。一個穿白，一個穿青，小人嚇了一跳。聽得穿白的說道：「我的功行已成，再漏得一個有福的陽精，大丹就成滿了。」那穿青的說道：「這倒是件難事，那有福的人斫喪過了，精氣有限，就得了也是無益，那裡輕易遇得著一個童身未走的元陽。」那穿白的道：「也不在這些，我聽得有個童百萬，他是個福人，又生來老實，決看不破我，不怕泄了機關，若得了他的，也就好了。」那穿青的道：「你如何得見他？」穿白的道：「我到他家，說是個寡婦，求他周濟，見了面，見景生情，我這樣美貌，難道怕引不動他？」那穿青的道：「你幾時去？」

穿白的道：「今日月滿之夜，又是黃道良辰，挨晚些到他家，故意捱黑了，他若留我，我便宿下，這就更妙極了。」』正說著，遠遠有人來，就不見了。小人聽見是說老爺，飛星趕來報知，恐今夜著了妖精的手，老爺可防備他，盡小人一點報恩之心。』童自大驚道：『我的哥，虧你來說，不然被他吸了我的精脈，怎麼處，？你在我家住著，等他來過了，我謝你。』蒙德道：『小人還要去尋親戚，改日再來見老爺罷。』童自大道：『你是必要來的。』他應諾而去。

童自大不知狐狸來是要漏他的陽精，只道是要害他的性命，心中想道：這妖怪好不可惡，我與你無怨無仇，怎麼想來算計我，想個法兒處治他纔好。想了一會，想不出主意來，又恨又怕，走了上去。

眾妾見他面色改變，問他緣故，他把上項話說了。內中一個妾姓閔，小字慧姑。生得面白身肥，指尖足小，性格溫柔，齒牙伶俐，敏慧異常，他聽了，笑道：『這是老爺造化到了，怕的是甚麼？』童自大道：『這是送命的造化，免勞照顧。』慧姑道：『我當日在家中聽得父兄們說，任他怎麼得道的仙狐，酷好的是燒酒熏雞白煮蛋，老爺何不預備下，把他灌得大醉，他動不得了。古語說，慢櫓搖船捉醉魚，那時老爺卻去采他，他是千百年修煉的丹頭，老爺若采得了，可成半仙之體，豈不是大造化？』童自大道：『你說的固然有理，我到底有些膽怯。』又一個妾姓甘，叫做甘老姐，就是那甘壽的女兒，已長成了，生得身肥體厚，百媚千嬌，甘壽熊氏年老無子，情願將女兒與他為妾，圖養老送終。這老姐也甚是聰明，接口道：『老爺何必膽怯，看局面行事，他果然大醉了，只管放心行事，他若不肯吃酒，多叫幾個家人在外間上夜，怕他些甚麼，況且老爺方纔說那報信人的口聲，那狐狸他並不是要害你，不過想得數點陽精，助他的丹道，采得他的是萬幸，萬一不然，就泄些與他，也無害於事。』童自大聽了，歡喜贊道：『能幹女子強如懵懂男人。你兩個人的主意見識妙極，比我竟還通幾分，就依你們這樣行。』出來吩咐家人，買了上好乾燒酒熏雞白煮蛋，又叫家人都吩咐了，正是：

準備窩弓擒猛虎，安排酒食弄妖狐。

童自大不住的在大門口走進走出，他聽得甘老姐說不是要害他的命，他倒反巴他來，看看是怎個樣兒。

將晚時，遠遠望見一個穿白的婦人來了，由不得那心中亂跳起來。只見那婦人走到跟前，拜了兩拜。童自大把他一看，竟是個天仙的面龐。俗語道：若要俏，須帶三分孝。一身的縞素，更覺些妖嬈，有幾句古語。借來贊他，道：施朱則太赤，敷粉則太白。

加一寸則太長，減一寸則太矮。

真有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

世間美婦那能儔，天上垣娥堪與匹。

他生平也沒見過這樣美人，心中一愛，把那怕飄到東洋大海去了，忙答禮。道『奶奶，你從那裡來？』　那婦人嬌聲細語道：『我來尋童老爺的。』童自大道：『我就是。這門口不便說話，請到裡面去。』那婦人見說，喜得笑吟吟的進來，到了書房中坐下。婦人道：『我先夫姓胡，我姓白。先夫歿了，又無親戚可靠，聞得老爺是位慈悲好善的人，特來求告資助些盤費度日。』花言巧語，說了許多，也不能盡述，又做出千嬌百媚的妖態，要迷惑童自大留他。

那知童自大心中明鏡一般，知他都是鬼話，滿口答應，『有有。不要說要我資助，就是叫我養活一輩子，我也肯，但你請放心。』少刻，點上一根通宵大燭，童自大越看越愛，暗忖道：婦人中如何有這等標致的，怪不得他會纏人，我也顧不得了，弄得他過來是造化，弄他不過，泄些與他去，又有何妨，且快樂一時是一時。遂涎著臉，笑嘻嘻望著他的臉。道：『天晚了，你將就在這裡宿一夜罷，要甚麼，明日都有，若不嫌棄，我便奉陪。』那狐精以為童自大落在他的彀中，心中暗喜，不想反入了人的圈套。他喜孜孜啟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嬌滴滴的聲音說道：『怎好攪擾老爺府上。』又故做嬌羞之態，掩口微笑道：『陪倒不敢奉勞。』童自大也笑道：『主人可有不陪客的禮，不怕簡慢麼？若不稀罕就罷了。』那狐精笑著把眼一瞟，做那勾人的態度。

童自大吩咐，快看酒來。不一時，捧上一大盤熏雞，一大盤煮蛋，兩碟秋油，四碟小菜擺下，將燒酒斟上。童自大道：『天晚了，沒有甚麼款待的，將就用些。』這狐精雖能變化，那裡知道人心裡算計他，他酷喜的是這幾件美物，見了正投所好，欣然同飲。

童自大先替家人說過的，他鍾內是白水，陪著他鍾鍾告乾，這乾燒酒其味甚甜，吃著不覺，過後卻利害。那狐精見主人告乾，他以為自己酒量甚大，也（不）想把主人弄醉了好行事。主一鍾，他一種，鍾鍾不辭，看看後來有些醉意了。

酒能亂性，他竟忘了其所以，也不等主人讓就著菜，吃得好不臊皮，約吃了有三四斤，有些支撐不住了。童自大還恐他是假醉，又親自拿著杯酒送（道）到嘴上，他竟伏在桌子上睡去，童自大見他是真醉了，叫家人抬他到床上臥下，悄悄吩咐家人都要醒睡，我若叫你們，都要答應。

眾人應諾，他進去，先自己脫了，然後替他脫盡，此時興發如狂，也顧不得是妖怪了，挺起陽物，一陣亂搗，然後運氣混咬起來，在內中大張馬口，一下咬住花心，含著力咂。那狐狸多時方醒，身子軟癱，急得只是亂扭。童自大吸了個盡情。看那狐精時，反昏昏睡著。

童自大得了丹頭，精神頓旺，心中大樂，只見那狐精哭起來。

童自大假驚（道：』你為甚麼？）　他道：『實不瞞你，我是一個千年老狐，費了多少苦功修煉，已經將成正果，只想得你有福的人一點陽精，我就成了仙丹，便可脫去皮毛，誰知一時圖貪口腹，把幾百年功夫，一旦送在你手，你既得了我這些精華，可以延年卻病，但苦我的工夫枉費了。』童自大反倒可憐起他來。（道：』你既然要得我的精，，我泄些與你，何如？）（他道：』我的大丹已失，此時就你（泄）些，也無濟於事，你既有盛意，雖無大益，也還有小補。）

那童自大便上他腹來，抽弄了一會，道：『你快些鎖，我要泄了。』那狐精用力咬住，一陣亂咂，童自大一股陽精冒出，那狐精閉目凝神收吸盡。不覺紅日照窗，一同穿衣起來。

童自大見他悵悵不樂，叫取酒來與他解悶。他微笑了笑，復長嘆了兩聲，道：貪此一杯物，失卻千年寶。

昨日何散（歡）欣，今朝倍煩惱。

又嘆了一聲，這東及（西）害人非淺，起身扭（拉）住童自大的手，囑道：『你有大福，須當固愛。』作別要去，童自大要取些金銀相送，他笑道：『那銀錢不過糞土之物，要他何用？』出門恍惚不見。

童自大覺得氣爽神豪，心中大喜。

過了兩日，那蒙德來探聽這事，童自大細細告訴他，又取了三十兩銀子送他路費，那人領了，拜謝而去。童自大因這一番慷慨，因而得這兩次仙丹，後來鬮活到百年之外，不想這樣一個愚蠢的人，竟得多福多壽多男子，可見人生在世，不可不做好事，人生幾何，胡不自省。

自從（宦萼）與賈文物（即）幫童自大做了一番好事之後，妻妾三人各舉數子，賈文物的四位美妾也都各產佳兒，可見天之報施不爽。正是：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閑話少敘，此回專言童富翁，下段獨表宦公子。端的宦公子是賢是愚，是善是惡，聽我細細敷行，（衍）便知他的詳細。

姑妄言卷十八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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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19 姑妄言第十九卷 鍾刑部婉轉成表弟 宦司空慷慨嫁淑姑

鈍翁曰：

宦實家庭訓子一番說話，可抵得一篇過庭訓。乃父既發此心，兒子雖不肖，冥冥之中自然亦化為好人。這一回內，只算得宦萼一本紀善錄。宦萼行了許多好事，而報恩者並無多人，只向小娥一個，故此又特特夾寫鮑德一段，伏下回報德之案。不然施者施之不倦，而報其恩施者竟無其人，豈個個皆無良心者耶？施恩者雖不望報，而報恩只小娥一女子，太把男子漢說得不堪了，故不得不寫此一段。

咸平棄妻，鍾生婉轉成就，然終歸功於宦萼宦氏父子。事有賓主之分，看者須知。至於劉太初此等好人，豈有棄妻之咸平除名，而有不棄妻之劉顯得中。一是警醒世人，一是完劉太初父子好處。卜孝伍氏此等兒媳，在今日不少。焉得霹靂，個個震之，以快人心。一夕話上有兩句，取來贈卜孝夫婦，道：有朝豁刺一聲響，打殺兩個直娘賊。闕氏之子媳不孝，得宦萼收留。有此恤老憐貧之善人，越顯忤逆不孝之惡子，雷之一擊，適當其罪。

貧寒無儔匹之人，焉能有棺葬父？欲典子以送終，此孝心即可感於神明。宦萼纔發一點好心，出門便遇見孝子，可謂兩不相負。贈銀，雖是宦萼做的一件好事，亦韓無儔孝行所致。宦萼初次出門，頭一個便是寒無儔匹的，可見那時民窮財盡，天下窮人而無告得多也。

賣菜一生之苦漢，能孝養八十餘之老親，可謂難得矣。宦萼要作好事，自然從孝字起。所以第一個遇送死之孝子，次即遇養生之孝子，又接寫一欲賣身救父子之孝女也。

一貨郎逢賴銀之鄉親，本錢焉得不畢。但賴盈實非賴銀，特貧病耳。宦萼今日濟之，後食其報，故知其非無恥賴銀之人耳。貧做負恩人一語，可為註腳。後本賴盈報信，鮑德報德，同在一處。恐人眼光看不到，故此處寫賴盈之後，接寫鮑德也。

嗟乎！貧儒為妻所棄而不能留，權老兒因貧而不能勸女不苦，一至於此。姓權者，權離而終合也。司富向為宦萼之師傅，今又為權氏之師傅矣。繆氏始終處處點醒權氏悔心，真妙人妙舌，不愧姓繆。向惟仁向日有錢，便可為人。一旦貧窮，竟至賣女。嗟乎！錢之為錢，至於此乎。權氏因夫貧而欲棄夫，咸平因妻貧而欲背盟，雖是寫世風囂薄，總是為錢字放聲一哭。

與利為徒之人，尚知父母妻子為何物。若非宦萼，則父母將填溝壑，妻子不知更屬何人，此又受圖利之害者。無錢既不好，有錢又不好，將奈何？然亦在人有善處之方耳。少年沒父，幸得老母巴巴竭竭撫養成人，安得尚有錢娶媳？吉家女將三十，亦難怪親家之急。宦萼慨然使二姓得完婚配，恩德厚矣。宜乎吉氏之屍祝也。

單於學、翟疊峰一段，一則見謔之一字未免觸鬼神之忌。善於謔者，尤不可也，故至於妾婢淫人而死。甄字有堅貞二音，謂雖有堅貞之妻，亦難免賊道之污以自殺，可謂警戒世人之至。二則謂世間僧道之流，皆如蜂蠆之賊，不可不遠避而緊防之也。

此一回內寫向小娥之孝、平淑姑之貞、甄孺人之烈，可為閨中師範。

姑妄言卷十九

宦公子積德救嬌娃　　向惟仁報恩酬愛女

附：　　　　鍾刑部婉轉成表弟　　宦司空慷慨嫁淑姑話說宦實父子一日間家庭閑話，宦實偶然嘆道：『天地間再不可以貌取人。當日尼父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絲毫不謬。我當日看這童家賢侄，不過蠢蠢然一個癡肥財主。你們都還笑他鄙吝，誰料他去年做了這一番仗義的事。可是那看財奴自了漢做得來的？偌大京城，多少財主，可有一個及得他這一場好事。你同賈家賢侄雖然也幫他施捨了些，只算得個碌碌因人成事。這番功德是他倡議，十分中他獨得八九，你與賈家賢侄只算得一二。我的傢俬雖不能與他相匹，也不為不厚了。古人說：積書與子孫，子孫未必能讀。積家產與子孫，子孫未必能守。不如多積陰德，存此方寸地，留於子孫耕耳。這是真正藥言。我如今已八旬的人了，你正在強壯之時，何不力行善事？非為好名，但願將來得個好子孫，我也可以含笑入地了。』宦萼聽了，悚然道：『父親明訓，兒敢不力行？此後但是可為的善事，自當行之，以承老父之意。』那宦實連連點頭，道：『你果能如此，就是我乾盅之子了。我宦游四十餘年，雖家資殷實，並未曾貪婪酷虐，刻薄屬吏小民。是我一任布政，十載戶曹，又掌工部數年，是分內所應得之物。我靜夜自思，在宦場中不敢說清廉二字，也還沒有甚麼壞處。到了臨末一著，因得失心重，依附魏公。當日若非鍾親家，今日我身家性命不知作何局面，至今撫心內愧。你若做得一番好事，人念其子而原其父。若掩得我當日之丑，也不枉我生你一場。』那宦實殷殷教訓，宦萼聽了父親這些話，時刻在念，一心一意要尋些好事做。忽然想起他姑父劉太初來，道：『凡事自然先親而後疏。我這姑母同老父同胞兄妹，因我當日少年無知，得罪了他，至今總不上門。後來老父親去請他，他也不肯一到。薄有所贈，又堅拒不受。那年老父為事之時，他老夫妻忙來叫我急尋門路相救，可見他並不是沒有親情，皆因生性狷介之故。他家中至今一然貧，我何不送五百金去與他。不但全骨肉之情，也可救他的貧乏。但恐他不受，奈何？』又想道：不要管他，且送了去看。遂取出五百金，命家人宦有識送去。

這劉太初名和，江寧縣學庠生。家貧，以授徒為業。寧甘凍餓，不肯枉道求人。他同宦實作諸生時，就娶了他妹子。不意纔高命蹇，走了幾科不中，他竟棄了這領青衿。自從見宦實做了顯官，未免眼界略大。宦萼又是有名目無親友的呆公子，那裡認得這窮姑父姑母，他就絕跡不履宦門。

今忽見內侄送了五百金來與他，力揮不納。

宦有識回來說道：『小的雖是個下人，素知劉姑父的性情，曉得他是絕不肯受的。【果然有識，不負其名。】但老爺吩咐，不敢不去。』宦萼道：『你再送了去，放在他家門口，你逕回來。』宦有識領命，到他門口放下，叫道：『姑太爺，我們大爺又叫我送來了。』撤身就走。劉太初大呼，叫他拿回。宦有識飛走不答。

劉太初只得自己拿著攆了一會，直直攆到宦家門口。放下，不顧而走。

家人進內說了，宦實父子不勝慨嘆。劉大初寧甘淡薄，絕不求人，試所謂薑桂之性愈老愈辣者也。在今日，如此公不慕勢不貪財這等心胸之人亦鮮矣。按過一邊。且說宦萼一日偶然想道：我既要做好事，但終日坐在家中，外邊事一些也不知，那好事如何飛了來尋我？我父子雖發了此心，外人不得知道。就有知道的，見我家侯門似海，誰敢敲門打戶的來尋我。我不如每日在街上閑走，遇可行者即行，豈不為妙。也不跟多人，只帶兩個小子，身邊揣著銀子，騎兩頭驢兒跟隨他。自己乘了一匹馬，任馬所走之，也不認定到何處去。

頭一日出門，正走著，只見一個棺材鋪門口，有兩三個人在那裡講話。內中一個頭上包著白布，披著麻，在哭哭啼啼的哀求。那賣棺材的道：『如今買賣艱難，賒一半，現錢一半，還是照著本錢，就算我的情了。如何白拿了去？』這個帶孝的儘著哭告，那旁邊的一個只是嘆氣。

宦萼跳下馬來，上前問那嘆氣的道：『是為甚麼事？』　那人見他是個貴介樣子，忙道：『這個帶孝的是我一個緊鄰，姓韓，叫作韓無儔。【一個送死的孝子。】他家中窮寒得無比，【此所謂寒無儔也。】他父親前日沒了，今停了兩三天，總弄不出個棺材來。我看著心中甚是不忍。這個掌櫃的是我的朋友，同他來賒口材。掌櫃的看我的薄麵，定要一半現銀。如今何處得有銀子？我手內無錢，要有錢時，也就幫他做了這一件好事。』宦萼道：『棺材要多少銀子一家門，倒講明白了。』掌櫃的也憐□□□□□□□□□□□□□□□□就是這一個松木兩並，價錢是□□□□□□□□□□□□□□這多大事，【富貴公子視此三兩銀子如□□□，孰不知貧窮人如少一文錢，尚□□□。】□□□□□□□□□□□兩，遞與掌櫃的，道：『都是紋銀，你收了□□□□□□□□□□□□□做好事，可肯少了小人的，何用稱。』就接過□□□□□□□□□□□□頭。宦萼拉起他來，道：『你棺材雖有了，抬錢□□□□□□□□□□□道：『蒙老爺天恩，得了棺材，且裝了我父親不暴露著，再做區處。我有個十來歲的兒子，典幾兩銀子，發送他老人家罷了。』宦萼聽說，心中甚慘。又敬他棄子葬親這一點孝心，又將銀子稱了十五兩，對他道：『古人說，冠婚喪祭，稱家之有無。這銀子你拿去用，五兩趕著就把你父親葬了罷，死者以入土為安。我看你也很窮，這十兩銀與你作本錢，尋個小生意做，也可養家糊口。』韓無儔儘著叩頭，道：『老爺賞了一具棺木，就是莫大之恩了，何敢又當這樣厚賞？』宦萼道：『不必多講，快僱人抬材回去，料理你的事去罷。』韓無儔見這樣施恩，也就叩謝了。

宦萼上馬，韓無儔拉住小廝問道：『這位老爺貴姓？』小廝與他說了。

眾人方知是宦公子，都贊揚他的恩德。韓無儔葬了他父親，領著十一歲的兒子，到宦家門口叩謝，送他的兒子與宦家為僕。宦萼那裡肯要，因見他好個乾淨孩子，反與了他二兩銀，兩疋布。他父子叫了幾十聲恩人，拜謝而後去。

再說宦萼那日與了韓無儔銀子棺木，心中甚樂。【這一個樂字，便寫得善心充滿。】又走了一會，只見一個人急得兩頭亂跑，口中叫道：『是那位積陰的好爺們，若拾著了，賞還了我罷，可憐我是個窮漢。』口裡叫著，眼睛急得多大，兩淚汪汪，像瘋了一樣。

宦萼心疑，叫小廝叫過他來，問他是甚麼緣故。那人槌胸跌腳的道：『小人名字叫作蔡繹生，【一個養生的孝子。】是個賣菜的。我家中有個老爹，八十多歲了。病了一個多月，我在家守著伏侍，不得出來賣菜，連兩千文本錢都吃光了。我老爹這兩日略好些，想個鴨子煮口湯喝。又沒有一個錢，沒奈何，我把一件小襖脫下來，當了一百五十文錢，指望買與病人吃，或者就好了。他老人家若好了，我出來借兩千印子錢，賣著菜，還買把米度命。不然再守幾日，一家子全要餓死。我把錢同當票子拴在一處，揣在懷內。不想走急了，到了鋪子裡看了鴨子，摸錢時，纔知打襖破處掉去了。不但我窮人好容易掙一件襖穿，沒了票子，日久了，他如何肯認？』宦萼道：『這是你自不小心。票子不拴在錢串上另收著，如何得丟？』蔡繹生道：『老爺，那當票我拴得緊緊的，如何得丟？因是錢掉了纔沒了他，他如今還在那錢串上呢。』旁邊人聽他說這蠢話，由不得都大笑。宦萼道：『你如今在這裡跑著叫甚麼？』　蔡繹生道：『當票同錢掉了也罷。』他槌著胸說：『如今我家老爹現沒得吃，真叫我苦死了。【好孝子，聞此話而不動心者，其人必不孝。】我所以在這裡求告，或者有慈悲的爺們拾著，賞還了我罷。不然把當票子拿去，單賞了我的錢去買鴨子。再不然賞我一隻鴨子，他把錢同票子都拿去也罷了。』宦萼道：『人千人萬的走，知道誰拾了？況且知是在那一處掉的？這是望梅止渴的事，你空叫有何益？』　他道：『據老爺這樣說，是沒用的了。』捶捶胸，望天叫一聲道：『天爺爺，苦死我老爹了。』掉了兩點淚。纔要走，宦萼道：『你站著。』叫小廝稱了五兩銀子與他，道：『我憐你一點孝心，這銀子給你買鴨子與你父親吃，趕著贖了衣服穿，剩下的留著做賣菜的本錢。』他眼睜的望著，不敢用手接。宦萼道：『你為何不要？』他道：『老爺請收起來，不要同我小人們玩笑。』宦萼道：『我好意給你，同你玩甚麼？』他笑道：『老爺當真都是賞我麼？』　宦萼道：『既與你，如何不真？』他笑嘻嘻纔伸手來接，又連忙縮回。看著宦萼，只是笑。【形容得妙極。一生賣菜之人，同人爭一文錢，費多少脣舌。今宦萼給銀五兩，實是夢想不到，疑天地間無此等事，非寫其呆態也。】宦萼叫小廝塞在他手中，他見果是真了，接過來，叫道：『我的恩人老爺，【他叫這一聲，抵得做官的幾百個德政碑。】我看天底下也沒有你這樣第二個好人。【實心稱贊，非比他人假奉承語。】等我老爹病好了，同到這個地方來與你老人家磕頭罷。【刻舟求劍，有人行之，不可笑他此語。】我不認得你府上在那裡住。』說了，歡喜得跪倒在地，叩了十來多個頭。

宦萼叫小廝拉，也拉不起來。直等他叩得興足了，纔爬起來。把那銀子看了看，叫旁邊一個人道：『你擰我一下看可疼，還是做夢是醒著呢？』旁邊人說，『大青天白日裡做甚麼夢？你快做你的事去罷。』他道：『不是夢，難道竟是真？』哈哈笑道：『好老爺，好人，好人，好老爺。』欣欣而去。

宦萼也就回家。在馬上也自得意，道：『這兩件雖算不得大好事，【宦萼此想，不脫膏粱氣味。他以為銀子用得少，算不了大好事。孰不知全人之孝，濟人之急，乃天下第一大好事也。】也算發了一個市，【這纔真是開市大吉。】不枉出來一場。』到家歇息。

他但無事，就出來大街小巷的走。

那一日，見許多人圍著那裡看。宦萼也催馬上前一望，只見一個人打著一個人，拳頭腳尖齊上，口中侉聲侉氣不住的罵。那個捱打的也不敢迴手，只用手遮攔。這人動手的只是打。

宦萼看了動疑，叫小廝拉他過來，要問他的緣故。他那裡肯依，只是掙著打。宦萼喝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打死人不要償命的麼？好意勸你，要問你話，怎這樣牛？殺人不過頭點地，他就有萬分不是，你打著，他不敢迴手，就罷了。還要怎樣？你仗著漢子大行凶欺負他軟弱麼？』　那人見宦萼裝束像個官長，責備他不是，方歇住手。向宦萼道：『老爺不知內中的情弊。俺打死這沒良心狗娘養的，情願替他償命。』宦萼道：『你們為甚麼大事，就這大的仇恨？』那人見問，便恨恨道：『老爺請聽言，事情雖小，叫作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俺是山東人，俺名字叫作畢本。因家鄉荒亂，到了這兒。又沒多大的本錢，只有十來兩銀子，做個貨郎，掙個饃饃吃，住在一個店裡。』指著那捱打的道：『這個沒良心狗娘養的，他叫作賴盈，也是俺一搭兒的人，同在店裡住著。他得了病，俺與他非親非故，看鄉親面上，替他請醫生吃藥。俺早晚得閑，還扶侍他。他身邊又無有一個大錢，俺既照看他一場，只得替他擔著。他病了幾個月纔好，後來算了算，連藥銀店錢就該著六七兩。他身上又沒件衣服，寒冬冷月，只得又替他賒了幾個布同棉花，通共該八兩多銀子。這項銀子沒處出，他求俺替他借幾兩還了人，他去傭工掙了來還。俺一來看他還老實，二來是俺的首尾，只得向俺絨線鋪主顧哀求，俺作硬保，借了十兩銀子，纔還人了。剩下一兩多些，他留下盤費。原說定出去傭工，掙的多，陸續著還他本錢。就不能還本，年年清他的利錢，也還可以行得。誰知這沒良心狗娘養的，不知在那搭兒裡去了三年，躲得影兒不見。鋪子裡主顧依不得了，問我保人要。要打要告，算起本利來，該他十七八兩，剛剛把俺的本錢作了去。我為他連累一場，水也沒喝他一鍾，如今倒弄得我這半年來當了個乾淨，無穿少吃，我這條命不是他坑送了麼？今日要不是撞著他，他還躲著呢。因此我情願打死這沒良心的，替他償命。老爺請說，叫人惱不可惱？』說了，又要掙著去打。宦萼叫小廝拉住了，道：『這怪不得你惱，必定有緣故，那里人的良心就喪到這個田地？』【宦萼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世上人喪良心者，猶不止此。等我問他。】叫那捱打的過來，問道：『你這人真沒良心，人為了你一場，你倒把他的本錢弄乏了，坑了他，【賴盈當云：他的名字不好，原叫畢本，與我何涉？】你就沒銀子還他，也該見他的面，怎麼還躲著呢？』賴盈道：『老爺上裁，人心都是肉做的。承他這樣的情，可還有躲著的理。我時運不好，【這四個字，把天地間多少英雄豪傑才子能人屈死了無限，何況於賴盈。】又是病枯了的人，做生意沒本錢，只好去傭工。但用一點力，就傷著了，定要病幾天。【病魔專凌窮漢，餘亦受此大累。】人家都不肯僱。走西撞東，總弄不著一個錢，連口也糊不過來。人說不看吃的看穿的，老爺看我身上這個樣子，就見得我不是說謊了。因沒臉面見他是真，何曾是躲著呢？如今他就打死了我，也沒得說。』宦萼向畢本道：『他這話也像真。若果然如此，情還可恕。』畢本道：『老爺不要聽他，這都是鬼話。俺只打殺了他，纔出得這口氣。』宦萼道：『不消，我有個道理。』叫小子稱出十兩銀子來，宦萼遞與畢本，道：『這算你替他借的那十兩銀子的本錢，利錢算你倒運賠了罷，拿去還做你的貨郎，且糊日子。』畢本道：『甚麼話，他該銀子，怎麼叫老爺還？這個我不敢受。』宦萼道：『我不是替他還銀子。如今世上人，至親骨肉在一個錢上還刻薄不過。【不意宦萼一貴公子，竟能洞悉世情。】你同他不過是個鄉里，又非舊識，【這一句又露出公子本相來了，豈舊識便有情義關切耶？】你就在他身上用一番的厚情。像你這樣的人，也就是難得的了。【千真萬真。】如今他負了你，不但你寒心，後來不肯做好事。就是別人，看見施了恩就遇著沒良心的人，反害了自己，誰人還肯學？我如今送你這銀子，見得好心還有好報。他雖負你一般，遇著我還了你，你後來或者還肯行好。就是旁人看著，也還肯發善心。』【宦萼此語，直欲將這一片婆心充滿宇宙，使人人皆做好事，行好事，是聖賢心地。】畢本還要推辭，旁邊有認得宦萼的人，便道：『這位宦老爺，去年捨了你們那裡來的鄉親萬把多件棉襖，搭了幾百間大棚與他們安身。成兩萬家銀子都捨了，可稀罕這點子？你受了罷。』畢本忙道：『原來就是救我們敝省的大恩人，我也有許多親戚受過恩惠，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慌忙要下跪。

宦萼拉住，道：『多大事，不必多禮。』又叫過賴盈來，道：『你病與不病，我也不得知道。古人說：要飯吃靠天。有一種不知事的人道：「黑心人倒有馬騎，熱腸人偏沒飯吃。」這話信不得。世上事，何曾沒有沒良心的壞人享著榮華富貴。這不過是眼前花，焉知他後來不男盜女娼，子孫絕滅。好人雖目下貧苦，又焉知他後來沒有好處？要看這兩種人的收圓結果，纔定得好歹。【宦萼這一番話，以聖賢為心者，自然謂之有理。以刻薄為事者，未免罵其迂呆。世人只圖眼前受用，身後那管他有結果沒結果。】你把良心掏出來，以前事不必題了。你明年盡力去掙，不能全還，一年還他一兩，七八年也就把利錢還完了。你若掙的多，多還他些更好。果有良心，天必不負你的。【不意此君竟成了個道學先生。】你今生不還他，等來世變騾變馬填還好麼？』【話雖有些和尚氣，然亦是理之所必至。此一段借宦萼之口，欲勸醒世上沒良心之人耳。但恐忠言逆耳，沒良心者不但謂污耳，反恨其饒舌。】眾人道：『宦老爺說的是好話，你聽著。』賴盈也叩頭道：『謝宦老爺。』宦萼把他拉起來，見他甚是襤褸。打開銀包，拈了有三兩來的一個派州錁兒與他，道：『這銀子與你買件衣服穿，做個小買賣度著殘冬，開年去想方法。』賴盈又叩謝了，就將那錠銀子雙手送與畢本，道：『這是老爺賞我的，你請收了算利錢，我凍餓死也沒的怨。』畢本道：『這是宦老爺行好與你度命的，我如今肯要你的？宦老爺同我們一個陌路，就這樣施恩。我同你到底是鄉親，那利錢我也不問你要了，只當我害病吃了藥了，要神天保佑。托老爺的福，我在這貨郎上，再去慢慢的掙罷。』說著，就在腰中順袋裡取出他的借約來，當面撕掉了，道：『從此撂開手罷。』宦萼見他二人如此，心中暗道：德能感人，我這幾兩銀子就把兩個人都化了。欣然乘馬而去。

正走之間，到了一個店門口，見一個大漢。生得豹頭環眼，頦下一部虯髯，六尺四五身材，三十八九年紀。在那裡背叉著手，白眼望天，不住長吁短嘆。宦萼見他凜凜一條大漢，像有十分心事一般。

又見那店主在一旁陪著笑臉說話，覺有緣故。

勒住系韁，把馬蹄放慢了些。聽得那大漢道：『俺這樣的男子漢，是少你的飯錢的麼？等俺的親戚來，自然一齊開發你。』那店主陪著笑，道：『怎麼敢說爺上少飯錢？但小店本錢短少，供應不來，求爺多少給些，以便預備爺的酒飯。』那大漢道：『俺身邊若有銀子，何用你說？實在難為你，我豈不知道。但俺此時在客邊，何處去設法？』復了長嘆了一聲，道：

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

宦萼想道：看這人的相貌，是個塵埃中的英雄，定非落魄之人。趁他在窮途，何不結交他一番？遂下馬走到跟前，拱手道：『尊兄高姓？貴處那裡？為何在此長嘆？』那人見他氣宇軒昂，也拱手道：『小弟賤姓鮑，山東泰安州人。請問貴姓？』那店主道：『這位老爺是我們這裡有名行好事的宦老爺。』那人道：『聞名久矣。敝省的人常稱述三位的大德，不想今日在這裡幸會。』宦萼道：『何敢當尊兄過譽。』。

那人道：『尊兄不嫌蝸陋，請到小寓坐一坐。』宦萼正要問他話，說道：『弟正有事請教。』遂攜著手同到店裡一間客房內。重複作揖，然後坐下。

宦萼問道：『尊兄有何貴幹？到此又有何事縈心，浩然長嘆？方纔這店家說甚麼飯錢，不妨細細見教。』那人嘆了一口氣，道：『小弟賤名鮑德，寒家雖不敢稱為富足，也還有幾十頃地，將就也還過得。我家姑母年老寡居，只有一個家表兄，姓辛名同。自前歲販了幾千金貨來在貴處發賣，曾有信寄回，說在評事街行裡住著。不意他三年不回家，姑母憶兒成病。【人家父母見兒遠出，無不望其速回。無奈兒子一去，將父母忘卻。古詩云：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凡人子遠遊，當將此四句念熟。】恐差家人不的當，命弟前來叫他回去。弟來時也還帶了幾十兩金路費來的，因見途中貧苦無食的人甚多，傷心慘目。弟以為到了這裡，尋見了家表兄，自然就有盤費了，遂將身邊的銀子三錢二錢的都散了貧人，僅存了些須路費。不想到了這裡，找到行裡去問。說在此住了將二年，又往湖廣去了。弟要往湖廣去尋，又不知他在那一府，又沒有路費，只得在這店中住著等他。一住三個月，杳無音信。弟又食量頗雄，一日酒飯肉菜之類，非三腥不能飽。前月有些衣服都賣了，打發了他的店錢。這個把月，實在沒處設法。又在異鄉，舉目無親，向誰告貸。也怪不得店家瑣碎，他能多大本錢。』復大笑，拍著肚子，道：『倒被賤腹裝了他十來多兩在裡面，叫他如何供應得來？弟欲回不能，欲住不可，故不覺發嘆。不意驚動尊兄。』宦萼笑道：『原來是為這些微小事。弟若早遇尊兄，台駕也回府久矣。』向店主道：『鮑爺差你多少飯錢？』店主道：『額定三錢銀，到今日正四十天，共該紋銀十二兩。令小人如何擱得住，所以纔大膽開口向鮑爺說。』宦萼道：『我從不曾聽見南京的店錢三錢一日，你不許欺生。』店主道：『小人開著店，怎麼敢欺生？別人每日只五分銀子，鮑爺一日用肉五斤、酒十壺，這兩樣就是二錢五分，一日還得二斤米飯，油鹽小菜青菜豆府之類，算起來小人還是白伺候，一文還不得落哩。』宦萼向鮑德道：『兄真英雄也。』他大笑道：『弟所謂酒囊飯袋耳，何足為道。』宦萼吩咐小廝，『你稱十二兩銀子給店家。就叫店家快去叫一乘轎來，送鮑爺到我家去。』那店主得了銀子，歡喜非常，鎖在櫃內，飛跑叫轎子去了。宦萼因向鮑德道：『這店中非尊兄住的地方，可到舍下去，別有商議。把行囊都發了同去罷。弟先到舍下恭候。』鮑德道：『萍水相逢，怎敢當尊兄如此過愛？』宦萼道：『我輩相遇，何必故作這套語？』　鮑德道：『尊兄既是豪傑舉動，弟亦不敢作腐頭巾的虛套了。』宦萼起身作別，吩咐一個小廝等著同去。鮑德同到店門口，宦萼一拱手上馬，道：『專候尊兄的大駕了。』他到了家中，就吩咐預備下酒飯。

不多時，鮑德到來，讓到書房坐下，小廝們把行李也搬了進來。坐下茶罷，須臾就送上酒餚，二人對飲。鮑德是個豪爽的漢子，在店中每日那種飲食，不過充飢而已。就是那酒，也不過只算得潤喉。因囊中乏鈔，不敢大嚼。今到了宦家，見杯盤擺列，烹飪精美。況宦家的酒量素常善飲，又不是寒酸主人，也不謙讓，旁若無人，豪飲大啖。

宦萼見他這種的氣概，倒也少見，殷勤相勸。酒飯吃畢，天色將晚。宦萼叫取一副新鋪蓋來鋪上與他睡。【與下同宦萼到鮑德家對看，如何相報之速也矣。】留住了數日，無非大酒大肉相待，徹底做一身新衣。【真可謂賢主佳賓。這一身新衣，與司進朝替富新所做那一身新衣，兩人之心胸行事，何啻天淵。】他所談講的，俱是談兵說劍武藝中的話。宦萼雖不懂其中的妙處，倒也聽得津津有味，氣爽神豪。一日，宦萼陪他飲酒之間，說道：『弟喜得遇兄，本欲屈留些日子。但尊兄離家久矣。恐府上同令姑母懸望。目今趁初秋天氣，正好走路。尊兄還是回府，還是在這裡住著等令表兄呢？』鮑德道：『弟欲回久矣，自無路費。連日承兄見愛，又不敢啟齒。家表兄知他到何日纔來？弟歸心似箭，也不等他了，只到行裡說下個信便是了。』宦萼道：『尊意既如此，明日即為兄送別。』鮑德大喜道：『弟承尊兄過愛，我也不效那妄說感恩戴德的虛話了，但願異日得相晤暢聚為樂耳。弟此時就往行中說個信來。』宦萼道：『對他說，令表兄來時，竟請到舍下來住就是了。』鮑德喜道：『這更妙了。』去不多時就回來了。宦萼次早備酒飯與他餞別。他的行李也收拾完了，小廝捧出五十兩銀子來，送他作路費。

鮑德道：『何必用許多，一半也就夠了。』宦萼笑道：『兄忘了前日之事了，途路間寬裕些好。設有不敷，又將奈何？』他也笑著收了。

宦萼又吩咐一個家人道：『你拿十兩銀子，送鮑爺過江。到浦口僱了騾子，看著起了身，來回我話。』又叫備兩匹馬來，親自要送。

鮑德道：『不勞尊兄罷。』宦萼道：『弟不敢留兄者，恐尊府懸望耳。然而惜別之心，哽咽於胸。送兄一程，多聚一刻，稍慰一刻鄙心。』鮑德長嘆道：『弟生平交人多矣，不意貴介中有尊兄這等俠腸義氣漢子。』【此語雖是誇宦萼，卻將貴介中人一筆抹殺。】撫膺道：『銘刻於我心矣。』二人上馬，一路說著話，到了下關過浮橋，同到江口下馬。二人握手，依依不捨。

鮑德上了擺江船，家人搬上了行李，那個送的家人也上去了。臨開船時，宦萼道：『尊兄長在途保重罷。』鮑德道：『尊兄請回罷。此身不死，容圖異日相會。』【感之至，一語勝千萬言。】宦萼看他的船去遠了，上馬悵然而返。

正走著，將到三彈樓，見幾個人在那裡說笑道：『那裡去看戲，這就是真戲文了。那戲子們唱爛柯山的崔氏逼嫁，還沒有他這樣真正行徑呢。』宦萼正勒馬要問，眾人齊笑道：『朱買臣出來了。』宦萼看時，只見一家門裡一個破衣巾的文人，送出一個老兒來，也戴著一頂爛方巾，穿著一雙紅不紅紫不紫的沒後跟的破鞋，氣忿忿向那人道：『我們家不幸，生出這樣不成器的女兒來。賢婿也不必氣惱，或留或休，任你的意思，我總不管。我像沒有生他的罷。』宦萼聽得有些詫異，忙下馬向那老兒同那人拱拱手，他兩個連忙還禮。宦萼道：『請教府上有甚麼事？』那老兒搖頭道：『羞愧死人，我不能出之於口。』指著那破衣巾的道：『尊駕請問他。』宦萼看那貧士時：頭上爛爛一頂巾，以飯糝做補丁，而腦油浸透；腳下舊了兩隻襪，以黃泥為漿粉，而腳底對穿。

【有人作謎云：『天不知，地知。人不知，我知。是何物？』他人不解，問是何物。彼笑云：『我襪底有一洞耳。』此貧生襪底對穿，宦萼想當然耳。】面皮黃皺，肉味豈止三月不知；顏色鏖糟，浴水料道六時不見。

身上衣補空萬千，常穿不時之服；室中灶塵灰堆集，或煮飢後之餐。

【或字好，也是想當然。昔年買臣後身，今日妻休貧士。】宦萼向那人道：『請教。』那人道：『賤姓平，就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平字。賤名儒，乃汝為君子之儒。【開口酸腐之氣沖人，描寫迂腐措大，入骨三分。】忝列庠序。這一位就是家岳。小弟自二十歲畢婚，今已十七年矣，賤內與小弟同庚。小弟一介寒儒，只靠筆耕糊口。不意兩年來，年成荒歉，沒人讀書，這硯田也就荒蕪了。去歲還將就苟延，到了今年，就力不能支，三旬九食竟是常事。在當初，灶下以不舉火奇，近日竟以舉火為奇。真正是空如懸罄，家徒四壁。古人云：『啼豐年之飢，號六月之寒。不意此二語竟是為小弟而設。不想賤內忍受不得，竟有個要別抱琵琶之意。原也怪他不得。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終朝枵腹，如何過得？他去意甚切，小弟多年伉儷，何忍分離？意有不捨，再四苦求。其如他塞耳弗聽奈何？賤內執意不回，小弟不得已求了家岳來，以大義責他，以好言勸他，他決意不從。適間反以不遜之言挺撞了家岳，所以家岳忿怒而去。』宦萼向那老兒道：『令愛要去，不過是因令婿貧窮之故。老丈若可養活得女兒女婿，就可相安了。』【世人因女婿貧窮之故，連女兒皆棄而不顧者甚多。宦萼作此言者，或疑及此。然見這老兒行徑，不問而知其窮。尚作此語者，方不脫是個公子本色。】那老兒嘆了口氣，道：『先生，先生，非我唐突得罪，你這真是何不食肉糜之言了。我們當初弄了一頂爛頭巾戴在頭上，以為是功名的一個進步，何等興頭。誰知吃他一生的大累。【初進學時是頂簇新的頭巾。因你不能上進，把他戴爛了。頭巾不怨你足矣，如何反怨他？】當初指望飛勝黃甲，脫卻這蓋皮，就可以耀其祖而揚其宗，封其妻而蔭其子，大其居而改其門，華其身而充其腹。【王恩是八其翰林，他又是個八其措大。】不想毫不如意，其如命何。老學生自十五歲游庠，鄉試過二十餘次了。那朱衣老先生在暗中，他那尊頭就不肯略點一點，那柳汁比金子還貴重，就不肯灑一滴在我寒士身上？拿輕不得，負重不得，不稂不莠，行動又要惜三分臉面。【這老兒宜乎貧寒至此。偌大年紀，不知世務。世人但顧臉面，焉有不受窮者。】家中釜甑生塵，兒啼女哭，真有乞丐所不堪者。老學生今年虛度七十有五了，豈但三月不知肉味。孟夫子曾云：七十非帛不暖，五十非肉不飽，老學生比五十又多了二十五年，成年纍月還不知何者為肉。昔日聽得一笑談：一貧士終年食菜。一日，有人以羊肉餉之。夜夢五臟神云：羊踏破菜園了。老學生今日求其踏破菜園而不可得。至於衣服，不要講衣帛，請看我這鶉頭百結，捉襟露肘的樣子，求寸布如異錦之難，其寒家之境況，可想而知了。自給猶無所措手足也，而況於女兒女婿乎？當日古人有一個清江引，正合了老學生的近況。道是：三更半夜睡不著，惹得我心焦躁。

蹬的響一聲，盡力子嚇一跳。

原來是把一股脊梁筋兒窮斷了。

此乃我學生今日之謂也。』宦萼又問平儒道：『你令政既不願相從，就勉強留下他，也未必相安。終日吵鬧，也非常法。』平儒道：『小弟豈不知此，其如此哀不忍何？』宦萼道：『迂，迂，真迂！』因見隔壁有個茶館，說道：『二位請到那裡坐坐，我有話相告。』那老兒道：『豈有此理。老先生駕臨敝地，豈有反客為主之事乎？雖有欲奉屈之心，其如囊中無此力何？』宦萼道：『不用謙讓了，請進去罷。』二人進內，一同坐下。老兒道：『請教老先生貴姓？』　宦萼道：『我姓宦。』老兒道：『得非大司空宦老夫子令公子麼？』　宦萼笑道：『正是。』那老兒復鞠躬道：『真今日翩翩之佳公子了。久仰，久仰，老學生翁婿何緣幸會？』宦萼笑道：『多承謬獎。』料道他們都是空腹，要了幾碟點心來，讓他二人吃了一會。道：『我看你翁婿二位讀書一場，一窮至此，倒甚為惻然。【天下讀書之窮人何止億兆，惻然不得這許多。昔有一人云：天有富我心，賜我一塊金。方圓四十里，裡外不空心。餘謂雖此一塊木金，猶不足以資給之。】我此時就算資助你些，勸他留下。但不能常繼，用度完了，舊性復萌，仍然要去，又復奈何？我有個主意，你一位是他的令尊，一位是他令夫，我如此如此替你化他一化，將來能完全你家室之好。你二位說，可行得麼？』平儒還有不忍，口中不住諮嗟。倒是那老兒道：『宦老先生君子人也，何傷乎？他之尊意，可謂妙極而無以復加矣。賢婿把這不肖女總如棄了一般，何不聽其所謂。倘能革心改面，豈非爾室家之慶乎？』　平儒想了一會，嘆道：『哎，小弟騎虎之勢，也出於無奈了，悉聽尊裁。還要求老先生稍加姑息，不宜督責太過。』宦萼叫小廝拿過銀包來，打開，拈了一錠約有三四兩，送那老兒，道：『為先生一肉一衣之敬。』又拿一錠與平儒，道：『權為薪水之資。等你令政悔心之時，我再送來與你，那時或可相安了。設或惡性不改，我替你另娶一房，此等婦人終棄之亦可。』問那老兒道：『老先生，你恐怕還有愛惜不捨之心麼？』　老兒正色道：『豈有此理。我老學生今雖窮乏，當初先祖權副使也是有名人焉。此等不肖之女，已在七出之外了。辱我儒門之父多矣，尚何惜乎？老先生雖將他鼎烹斧銼，我學生不過而問焉，何況於化惡為善也？但既承賜茶，又蒙厚惠，何以克當。誠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宦萼道：『不必過謙，請收了罷。我回去，就有人來。』他翁婿深深一揖，道：『承愛了。』大家同出了茶館。宦萼別了他二人，上馬來到了家中，將權氏的事告訴了侯氏。侯氏又是那好笑，又是那恨。

宦萼道：『我因他們想起一個笑話來：

一個人家請了一個先生，窮得很。他要回拜東家，沒人拿帖，叫他老婆扮作家人隨去。到了那裡，賓主甚是相投，款待酒飯，定要留宿。那先生辭不脫，只得住下。東家叫兒子陪先生睡，叫館童陪那家人睡。次日，先生回去了，其子向父親道：『老先生倒好，只得窮得很。昨晚脫衣服睡覺，連褲子都沒有。』那館童接口道：『他那家人，不但沒褲子，窮得連雞巴都沒有呢。』這個笑話正好贈那平秀才。』侯氏又笑了一陣。宦萼吩咐家人叫了個媒婆來，如此如此對他說了，叫小廝領他到平家去。到了他家，此時平儒受了宦萼的計策，躲在外邊聽信。

那媒婆走到裡面，向那婦人道：『這就是平奶奶麼？』　權氏道：『我如今不是平家的人了，你是那裡來的？』　媒婆道：『我是南京城裡第一個有名做媒的趙大嫂，人都叫我趙老實。城裡的張富翁，李財主家中，我沒一家不走動。聽得說這裡奶奶要嫁人，又賢慧，又會當家。如今有一位財主鄉紳要娶一位奶奶續弦，托我來說。』那權氏一臉的笑，道：『我雖說要改嫁，又沒有口風出去，怎麼人就知道？』　媒婆道：『這位財主要尋位好奶奶久了，托的人甚多。他同你這一位街坊姓甚麼甚麼呢，我就忘了，他兩個是好朋友。聽得他說，說故此纔煩我來。奶奶，你既翻身一場，不要錯過了這樣的好人。家中穿綢緞，插金戴銀，使奴喚婢。你到了那裡，真是飯來張口，水來濕手，受用一輩子呢。』權氏滿心歡喜，笑道：『他家姓甚麼？』　媒婆道：『他姓賈，滿城中誰不知道賈鄉宦家。』權氏道：『這也等我那倒運的漢子來，對他說明白了著。』媒婆道：『你不要癡了，一面摹旗，一面擂鼓。只要你心肯了，我回他一個信去。送了衣服頭面來，等你家相公回來說一聲，就走上了轎子，還怕他拉回你來麼？』權氏道：『他這樣個大人家，也不行財下禮，難道就是這樣烏嘴烏面的抬了去？』媒婆道：『你是自己做主，要下禮做甚麼呢？抬了來仍要抬了去。況且你是有丈夫的，那時驚動了街坊鄰舍，閑言雜語，攔阻起來，反倒不妙了。』權氏道：『你的主意也是。但恐我那倒運的漢子不肯放，怎麼處？』　媒婆道：『他要留你，你就叫他拿好衣服來你穿，買東西來你吃，怕他不叫你去麼？』權氏道：『就依你說，幾時可行呢？』媒婆道：『打破頭，趁熱揉。俗語說：停留長智，過後又怕生枝葉。要去就去。你主意要決了，今晚就去做新人。早一刻，不受用一刻麼？』因走到跟前，附耳聲道：『說這賈老爺有名的大陽物，』笑道：『你夜裡被窩中更受用呢，我總成你這樣好去處，過了門，十兩媒錢，一分也少不得的呢。』權氏歡天喜地，反再三囑託道：『我在家同那倒運的扳倒身子，講個決斷。你今晚千萬的要來接我。』那媒婆道：『我知道，還用你說麼？』　平儒在外面見媒婆去了，便來家。權氏放下臉來，道：『我不是你的人了，我今日晚間就要去的。你要留我，就去買綢緞來替我做衣服，買好飲食來供給我。不然，你要強留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苦日子我實在過不得了。』平儒道：『你到底往那裡去？我同你將二十載的夫妻，你就忍得撇我麼？』權氏冷笑道：『古人說，酒肉兄弟，柴米夫妻。沒穿少吃，我同你就是陌路了，還講甚麼恩情？有兩句古語說得好：

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我的去處不勞你管，大約自然比你府上強些。』平儒道：『你既主意已決，諒也不能留你。也有兩句古語，道是：

心去意難留，留下結冤仇。

你去是去，但只是你後來或有不得意處，千萬還來尋我。』權氏夾臉唾了一口，道：『啐！你替我發這樣好利市，難道別人家還有不如你的？我就死了，也不再上你的門。你可曾聽得說，回爐的燒餅不脆麼？』　正說著，那媒婆夾個氈包進來，道：『轎子來了。』權氏向平儒道：『你快寫休書給我，不要誤了我的良辰。』那平儒也不作難，寫了休書。權氏又叫念與他聽，無非是養贍妻子不過，任憑改嫁的話。權氏又叫他打了手印，【老作家。】收了。渾身徹底換了衣服，戴上首飾，向平儒道：『你生平可見過這些東西？』歡歡喜喜，頭也不回，上轎而去。有四句說他二人，道：

平儒今日被妻休，崔氏當年丑已留。

何是琵琶貪別抱，睢鳩不肯在河洲。

因這權氏，有一調《駐雲飛》嘆世人夫婦，道：夫婦恩情，結髮髫年到百齡。

舉案齊眉敬，全仗家豐盛。

哎，囊罄沒分文，難逃怨恨。

口縱無言，勉強身相順，試看那實在心安有幾人。

那權氏被轎夫一直抬到宦家，下轎時，媒人不知何往。只見四五個婦人叫他出轎來，擁他入內。到了上房，宦萼同侯氏高坐，眾婦人道：『與老爺奶奶叩頭。』權氏興抖抖來做財主奶奶，忽然見這個光景，心中鶻突。眾婦人又道：『你見了老爺奶奶怎麼還站著，好不知規矩，還不快叩頭。』他見丫鬟僕婦左右圍繞，尊嚴得了不得，不由得雙膝跪倒，還疑是哄他來做妾。叩了頭起來，宦萼對司富道：『這個婦人萬刁萬惡，嫌貧休夫，被他父親賣到我府中來，交與你名下收管。叫他做各種活計，磨磨他的刁性。若稍有頑劣，拿皮鞭著著實實的打。拉了去，把衣服換了。』眾婦人拉他過去，換了一身舊布衣服。他此時已入圈套，悔之無及。又帶了過來，稟道：『換過了。』司富就帶他到廂房內，道：『你就跟我在這裡住。』就派了些活計與他做，說道：『都是定有日限的，遲誤了，十個皮鞭。』他一心打點來做奶奶享福，今到了這個光景，又不知是甚麼人家，又不知是如何來的。聽說是他父親賣了他來，想道：我一個出嫁十多年的婦兒，父親如何賣得我，我丈夫怎又不說。不明不白，心中又悔又恨。那媒婆不知從何而來，今又不知何往，暗暗哭了一會。

夜間悄悄起來上吊，不想司富他們都是商議過了的，有心防著他。一聲喊叫，救了下來。到次早，稟了宦萼。宦萼大怒，叫了十數個僕婦，將他按倒在地，剝去衣服，只剩一衫一褲。大皮鞭細竹條，自頸至踝，足足打了數百。侯氏再三說情，方纔饒了。吩咐一個僕婦繆氏監管著，餓他三天，不許給他飯吃？

那權氏渾身打得如菜花蛇樣，抬了去，放在床上臥下，皮膚無處不痛。想起當日雖窮，丈夫何等憐愛。今日受此苦楚，是自己錄來，只好自怨，那心腸也就悔了兩分。那繆氏私自拿東西與他吃，待他甚是親熱。悄悄勸他道：『你既到了這裡，插翅也飛不出去。人說螻蟻尚且貪生，你怎麼尋此拙見，討這一場苦吃。寧在世上捱，莫在土裡埋。焉知日後就不捱出個好日子來？你不要呆想，你死在這裡，不過像死了個螞蟻，誰還可憐你麼？你耐心守著，少長缺短，悄悄對我說，我照看你。』權氏感激不盡。好了起來，不是做針指，就是漿洗衣裳。雖不叫他上去伏侍，也沒有一日得閑。自從捱過那一場肥打，也不敢再想尋死了。看見別的婦女都忙忙碌碌，終日做活，久之也就慣了。

宦萼憐平儒是個貧士，時常周濟他。後來開義學時，轉托梅生約到他家，考了考他腹中學問，也還頗通，就請了他做先生，在館中教學。這是後話。

一日，宦萼在家，門上傳進來說，有一個姓辛的山東人要見。宦萼知是鮑德的表兄了，忙走出來迎著到書房，相揖坐下。宦萼看他面白黃須，狼腰虎背，細條身材，也好一個相貌。他動問鮑德的信，宦萼將店中偶遇，接了來家，留住了數日，並打發起身回去的話說了。道：『去了兩個多月，大約久矣到家了。』辛同再三致謝。宦萼又道：『尊堂在家懸望，兄也當速回纔是。湖廣這一次的買賣定然是得意的了。』他蹙額道：『去的時候生意倒也甚好，聞得貴處米價湧貴，在湘潭販了幾千兩銀子的米下來。不意途中遇了張獻忠的賊兵，搶掠一空。小弟落在水中，幸喜自幼頗知水性，逃得性命。只剩孑然一身，行囊俱失。虧得別船一個老客見憐，帶了下來。昨晚纔到，且到舊行家看看有鄉親在此，問個家信。他言捨表弟曾來過，臨去時留下信，若小弟來時，叫到尊府來問。故此來驚動。』宦萼道：『既如尊言，歸途盤費何以設處？』辛同道：『為今之計，沒有別法，除非向舊行家借貸些須，還不知他可肯慨諾？』宦萼叫家人取了三十兩銀子來，說道：『本要奉留盤桓數日，恐尊堂得了令表弟的信，越發盼望。些微路費，可以到府了。今日尚早，就請渡江。僱了頭口，星夜回府罷。到家致意令表弟，容圖後會。』辛同道：『蒙尊兄盛情，愚弟兄言謝不盡。小弟也不敢假作廉辭，竟拜領大德了。就此拜別，小弟即刻長行矣。』宦萼留他吃了酒飯，送到門外而別。

倏忽秋盡冬來，大雪初霽。宦萼出門，要遇好事做一兩件。信著馬蹄，緩緩而行，大街小巷串了一會。走到一條避靜巷內，見一個人兩眼哭得紅紅的，身上穿得甚是單寒打門內送出一個人來，含淚囑道：『事求速些為妙。』那人道：『我知道，明日定有回信。』拱拱手去了。這人又掉了幾點淚，嘆了一口氣，抬頭望望天。【望望天，妙甚。欲開口告人，無門可訴。欲告之於天，奈天又高而難聽，只得嘆氣望望而已。寫盡窮人苦楚。】慘慘淒淒，折身進去。

宦萼想道：『這人雖穿得襤褸，形狀舉動像個正經人。定有萬不得已的事，方這樣傷心。我問他一問，或有急難，我何不救他一救。遂打著馬進他院中來。那人來到房門口，正要推門進去。聽得後面馬蹄子響，回頭一看，卻認不得。見他肥馬輕裘，又跟著一兩個小廝，忙迎了過來。問道：『老爺尋誰？』宦萼下了馬，一拱手，道：『就是來尋你。』那人驚道：『素不曾拜識過尊顏，老爺下降，有何吩咐？』宦萼道：『且到你屋裡去講。』那人道：『寒家不堪得很，故此不敢奉讓進去，恐屈了尊。』宦萼道：『這有何妨？』那人見說，只得推開門，讓了進去。宦萼到了裡邊一看，果然不堪之甚。兩門透風的房子，四面牆上大洞小眼，頭頂上還有幾個天窗。逆風凜烈，刮得颼颼聲響。大嚴冬天到屋裡，連個火星兒也不有。兩張破板床上，鋪著兩床破草簾，還鋪著破竹蓆，連被也沒有一床。床上蹲著兩個婦女，還有兩個孩子，都穿著稀爛的衣服，肉都露出在外邊，抖抖的戰。

那人掇過一張破竹椅，撣淨了灰，讓宦萼坐下。宦萼道：『你也請坐了好講話。』他謙讓了一番，然後拿了一條三隻腳的板登坐下。

宦萼道：『兄貴姓？』他道：『不敢，賤姓向，賤名惟仁。不敢拜問老爺上姓。』宦萼道：『我姓宦。』向惟仁道：『想就是去歲捨衣服救窮人的宦大老爺了。

宦萼笑道：『怎麼這點小事人都知道？』向惟仁道：『久仰老爺大名了。老爺是貴人，下臨賤地，有何吩咐？』宦萼道：『我纔在門口過，看見兄送出那個人去，滿面慘容，必有萬不得的事，特來相問。』向惟仁但低頭嘆氣，一時不便回答。

宦萼道：『兄何妨從實告我，不須隱諱。』向惟仁道：『承老爺殷殷下問，只得要直稟了。寒家當日也還可以將就過得，做著千金的買賣，向日也曾為過人。連年運氣不濟，做著的就折本，連舊房子也賣了。尋了這兩間破屋棲身，數年不曾修葺，越發倒敗了。因前歲借了阮大鋮老爺府上銀五十兩做本錢，又遇著這兩年年程荒歉，人口多，就吃掉了。如今三年整，本利該他百金。終日來索，沒得還他。他的管家看見小女生得乾淨，回去說了。阮大爺要拿小女去學戲，准算本利錢。小人怎肯把親生骨血送去做這樣下流的事？若若不依。他前日惱了，把我送到縣中追比。我求人保了出來，限十日內還他。老爺請看寒家這個光景，開門七件事，件件都斷了。煙火俱無，一家都是不久的了，可還有這百十兩銀子要還人？沒法，怕受凌辱，要尋一死。二來不忍見家中這個樣子，死了，眼不見為淨，就罷了。』說到此處，就哭起來。

宦萼道：『不必傷心，有話且講。』他擦了擦眼淚，指著床上那女兒道：『我這個小女，他說小人一死，如水桶散了箍的樣，一家人都是要死了。他情願自己賣身，不論為妾為婢，但求多得幾兩銀子，還了阮府。倘餘剩下些，叫小人做個小買賣，帶著他母親兄弟將就過活。小人生他一場，指望嫁一個好人家，與他去完他一生一世的事，怎麼忍心賣他與人為奴作婢？雖然顧了一家，豈不把他坑死了？』又哭起來，道：『他見小人不肯，雖然顧了一家，豈不把他坑死了？』又哭起來，道：『他見小人不肯，倒要尋起死來。說除了此法，一家都是要死的。他不若先死了，免得眼見難過。小人只得依他，尋人說合，就是小人方纔送出去的。那是個官媒，他說有個過路的官兒要買妾，只要人物生得好，倒不惜身價，來問小人可捨得賣到外路去。小人還不忍，是小女說，倘本地人出不上價，他白捨了身子，仍舊救不得父親母親兄弟。只求多得幾兩銀子，就是外路去，也說不得了。況且在本鄉本土，或有好歹，恐父母知道，反要傷心。一狠百狠，遠遠的去，只當死了。割斷了肚腸，倒還好些。小人思量他這些話也說得有理，只得依了他。養他一場，落了這樣個下場頭。怎不叫我做父母的心中像刀割的一般，怎不悲慘？』說著，越發悲慟。

宦萼道：『好孝女，好孝女。難得，難得。請你令愛來，我問他一問。』向惟仁叫他女兒道：『我兒，過來見了宦老爺。』那女子羞羞慚慚的下床來，走到面前，拜了一拜。宦萼把他一看，雖然穿著一件破補丁藍布衫，一條鋸齒邊的破裙子。好個標致端莊的女子，有一首一斛珠的詞兒以詠其美，道：【石崇在雙角山以一斛珠換得綠珠美人，曲牌名因此而起。今以為詞贊佳人，合拍甚妙。】曉霧輕籠，晴山淡掃妝雖草，舊敝衫裙偏覺好。

朱顏既妙，那用梳妝巧。

海棠夢裡醉魂消，柳葉簾前體態嬌，桃花面上含悲悼。

試聽纖喉，上花鶯聲小。

一點脂粉也無，全是天然本質，真是秀色可餐。若再裝飾起來，可稱個十全的佳人了。但只是臉上寒毛都凍得直豎豎的，真令人可憐。

宦萼問他道：『小姑娘，你今年十幾歲了？』他朗然答道：『癡長十六歲了。』宦萼道：『我纔聽見你令尊說你這一段孝心，誠然可敬。但與人做妾。也是一件大苦的事。若遇了不賢慧的大妻，一日也難過。你這樣個嬌生慣養的柔軀，倘不幸遇了那樣悍驢之婦，豈不斷送了？你年紀小小的，可曾想到這上頭麼？』他答道：『我何嘗不知道。我當日聽得家母舅講書，殺身成仁還要去做，何況捨身救父母兄弟？也說不得了。今日且救了一家，後來就到那個地位，就死也瞑目了。強似今日眼睜睜看著這個樣子，肝腸痛裂，一刻也是難過，真是生不如死之時了。』也就淚隨言下。

宦萼先就想要救他父親，今聽他說了這番話，激出一段熱心來。道：『你這樣孝女，我若不救你，空做鬚眉丈夫，枉在世上為人了。』【枉在世上為人者，恐十有八九。】叫小廝拿過銀包來，內中約有十數金，遞與向惟仁，道：『這幾兩銀子，你今日就去買些柴米炭火，再買幾件棉衣來，你一家大小穿上。你去回那媒人，也不必題我的話。【行好不欲人知，方謂之陰德。】只說你遠處來了個親戚，助了你百金，不賣女兒了。再約了你當日借銀子的保人，明日早飯時等著。我明早到你家來，與你一份銀子，你拿去還了阮家，就清白了。』向惟仁道：『蒙老爺天恩，小人也不敢假做推徉，但一家來世變畜生補報罷。』遂叫他妻子空氏同女兒並兒子道：『快來叩謝恩人。』

他一家歡天喜地，忙過來跪下叩謝。宦萼一手拉住了向惟仁，那妻女二人又不好伸手去扶，急得只叫快請起來。眾人叩完頭站起，宦萼道：『我是救孝女的，與你們無干，何勞道謝？』　說著，就出來上馬而回。

次早，帶了銀子到向家來。

下馬，向惟仁聽見，忙開門讓進。到了房中，與昨日大不相同。幾萬個補丁的窗子也糊亮了，地下一個瓦盆燒了一盆大火，鍋內熱氣騰騰，一家都穿上了棉衣，床上疊著兩床舊布被。忙讓了宦萼坐下，那女兒也就走到跟前站著。宦萼看他時，穿了一件紫布棉襖，青布背心，白布裙子，比昨日體面了許多，說道：『天氣冷，小姑娘你請到火盆跟前坐去罷。』向惟仁道：『老爺天恩，小人一家今日都到了天堂了。今再要說冷，可就真折福了。』宦萼叫小廝拿那兩封銀子來與他，道：【此書之細，令人容易看不出。銀子則銀子矣，而曰那兩封銀子，不過是一句話，就不知那者，還有之也。後來又取兩封，一與向小娥，一與惟仁，方悟『那』字之妙。】『這是一百兩紋銀，你拿去還他。你保人約下同去不曾？』向惟仁道：『昨日就約定了，他在家中等。』宦萼道：『如今人壞的多，還你的文書時，須看明白，不可被人哄了。』向惟仁道：『蒙老爺吩咐，小人知道。』宦萼又叫小廝把包內的碎銀子拿了有三兩多，遞與他，道：『把這銀子你另外拿著，恐怕他拿廣法馬兌你的，就要個大加三。那時少了，為這一點子又爭論，仍不得清楚。』向惟仁道：『老爺的恩典，想得這樣全美。』宦萼道：『你去了快來，我還等你回來說話。』那向惟仁剛跪下要叩謝，宦萼拉住，道：『不消多禮，你去罷。』他拿著銀子忙忙的去了。

那女兒篩子一鍾茶，纖纖玉手奉與宦萼。宦萼欠身接著，道：『又勞動你。』吃罷，他接了過去，便道：『天氣冷，老爺來的早，恐還不曾用飯。我家備有一杯水酒，老爺不嫌棄，請用一杯。』宦萼道：『我怎好叨擾？』他道：『我一家吃的穿的都是老爺的，這還是老爺擾的是自己。等我們父子有得孝敬老爺的，日子就好過了。』說著，就去將燙酒的壺放在火盆上。他將靠南窗的一張抽屜桌子擦淨，說道：『老爺，請過來坐罷。』宦萼站了起來，他忙把竹椅掇過，靠桌正面放下。開了抽屜，拿小菜碟兒。宦萼一眼看見抽屜內有些舊書，問道：『這書是誰念的？』他笑著答道：『是我小時念的。』宦萼道：『原來你也從過師，怪不得這樣知道孝順，通文達禮呢。』他道：『老爺取笑，我知道些甚麼。當日我母舅教館，帶著我念了幾年。因家寒，搬到這裡來，那時就不念書了。我纔得十二歲，今年也撂下將四年了。』說著，讓宦萼坐下。酒也熱了，他斟了一杯，雙手捧著，笑盈盈遞上，道：『這是街上沒有好酒，老爺將就用一鍾避寒罷。』宦萼忙接過來，道：『小姑娘，你去坐著罷，叫我的小廝來伺候。』他道：『我一家蒙老爺莫大之恩，就終日為奴為婢，也是該當的。【辱翁曰：此時已有願到他家之心了。】何況在寒家，理當服侍的。』他母親把鍋揭開，原來是大葷館裡買來的四品上好美餚。怕冷了，蒸在鍋內，並一盤果餡狀元糕，端來擺上。宦萼道：『你何故費這些事？』　他道：『家寒沒有甚麼敬的，買的現成東西，恐不可口，老爺休怪。』宦萼讓坐，他再三不肯。宦萼道：『你不坐，我也不吃了。』叫小廝將板凳拿過來放在橫頭，讓他坐了。又叫小廝拿了杯箸來，斟了一杯，讓他吃。

宦萼又問起來道：『你當日讀到甚麼書？』他道：『讀過《四書》、《詩經》，皆念完了。』【宦萼當問他可曾讀過人之經。】宦萼道：『你撂下這幾年，也還記得麼？』他道：『我時常翻翻，也還認得。』宦萼將抽屜拉開，順手拿出本書來一翻，中間夾著許多字仿。打開一看，寫得甚是秀美，覺得比自己的強好些。看見臨了寫著小娥習，問他道：『這是你的名字麼？』他笑道：『我母舅說古時浙江有個孝女叫作曹娥，要我也孝父母，故起名叫做小娥。』正說話之間，向惟仁回來了，將文書遞上與宦萼，道：『蒙老爺大恩，小人的銀子還了來了。』又跪下來叩謝。宦萼一把拉住，道：『你只管這樣，倒叫我不安。』讓他坐，家中再無第二條板凳，就同女兒一凳坐著。忙敬了宦萼一杯，飲過，又讓了兩箸菜。宦萼將那文書遞與他，道：『這一張紙幾乎坑了你令愛，快快的燒掉他。』向惟仁接過，送入火盆內燒了。

宦萼對他道：『你這令愛原來又識字通文，我看他真是萬中選一的女子。他也不小了，你替他尋個好女婿要緊。不要貪圖豪富，若配個詩禮人家的子弟更好。不然，就是買賣人家，只要揀個誠實的女婿就罷了。古人說，相女配夫，萬不可錯配了人，誤了他的終身。』【宦萼說此一段擇婿良方，真愛惜小娥之至矣。】叫過小廝來，把那兩封銀子拿出。【所以先兩封有那字也。】先拿著一封，對向惟仁道：『這二十兩銀子是送你令愛的。他也大了，你替他做幾件衣服，該置辦的甚麼妝奩小器皿並鞋之類，也替他備下些。等有人家，到出嫁時，來對我說，少長缺短，我再幫你。』向惟仁忙叫女兒拜謝，宦萼不肯，止住了。又拿過一封，對他道：『我看你家中一無所有，何以度日？這是五十兩銀子，你做個生意，將就過日子罷。』向惟仁道：『蒙老爺昨日賞了銀子，今日替小人還了債，已救了一家人的性命，使小人夫妻子女白骨再肉。真是重生父母，天高地厚之恩，已是殺身難報。今又賞了小女，恩已過厚了。如何又敢領這厚賞？』宦萼道：『救人須救徹。你不得這項銀子做本錢，家中將何以為生？不久又是昨日那個光景，不如我不救你了。你收了，不必多辭。』宦萼與向惟仁真是：

濟人須濟急，救人須救徹。

不如拿雲手，網羅誰解結。

向惟仁道：『老爺天恩，替小人慮得如此周到，小人一家粉身碎骨也難報涓滴萬一。』又叫妻子大小來叩謝。

宦萼立起身，道：『你要這樣，我就去了。』向惟仁忙道：『小人遵命，老爺請坐。』他父女讓著宦萼吃酒。

向惟仁道：『老爺明見萬里，洞察小人肺腑。剛纔若不是多帶那幾兩銀子去，事還不能完。饒說把那都添上了，他還道少。費了多少脣舌哀求，纔肯依了。』因嘆了口氣，咳道：『老爺施恩的又過於太厚，他刻薄的又太覺利害。』宦萼道：『阮大鋮不知殺過多少大臣，何況這些微利害？』說著話，又吃了數杯，就不吃了。

向惟仁道：『大清早，小人也不敢多敬，請用飯罷。』送上飯來，吃畢，撤去與小廝們吃。

宦萼吃著茶。向著小娥道：『前日有個人送了我幾隻湖筆，幾匣徽墨，我用他不著，改日送來與你寫字。不要丟住了可惜。』小娥笑道：『我會寫甚麼？不過是亂揚，玷辱了那好筆墨。』少刻，兩個小廝吃完了。宦萼起身，道：『多擾了。』向惟仁道：『老爺空坐受飢，怎敢當個擾字？』他父女同送了出來，宦萼道：『外邊冷，小姑娘，你進去罷。』那小娥竟有個依依不捨的光景。【古云：女為悅己者容。宦萼之於小娥，可謂憐惜親愛之至。小娥一慧心孝女，既感救父之恩，又感憐己之德，安不心為之死？】宦萼去後，向惟仁隨後就到宦府叩謝。回來，他夫妻感謝，念之不盡，道：『天地間怎有這樣好人？我們的造化，救了我一家性命。若不是他，此時父南子北，不知成個甚麼光景了。』望著女兒道：『這都是你一點孝心，感動天地鬼神，所以纔遇了這位大恩人。若是沒有神靈，怎麼可可的我送出媒人去，恰巧就遇著他？二來也是你一點造化。』小娥總不作聲，低著頭尋思。向惟仁道：『你不作聲，想甚麼事呢？』小娥忽然道：『女兒想來，蒙他這個恩德，生生世世是再報不盡的。我當日原是捨身為父母，今日何不將我送與他去，也可報他萬一。不強如賣到他鄉外府，父母兄弟不能見面麼？』向惟仁大喜道：『你說得有理。我早有這個心腸，只說不出口來，恐兒女抱怨。好說外人倒救了你，我做父母的又把你送去作低伏小。你主意既如此，我與你置幾件衣服簪棒之類，我夫妻同送你去。』向惟仁到街上做衣鋪中，買了幾件綢絹棉裌衣服，裙背心之類。又到首飾樓上換了數樣簪環，又買了些零剪子回來，趕忙做小襖中衣、新鞋褶褲等項，數日完備了。叫兩頂轎子來，他母女二人坐著，囑兩個兒子看家，他跟著同到宦家來。宦萼不在家中，門上人說了進去。侯氏叫嬌花嫩蕊領著僕婦們，接了他母女進來。向上就要叩頭拜謝，侯氏忙忙挽住，讓他坐下。空氏道：『小女是送來服侍奶奶的，如何坐得？』　侯氏問起緣由，空氏細說起女兒要賣身，蒙宦老爺救他。並與銀子，救了一家子患難，今女兒情願來服侍的話說了。侯氏看那小娥，生得模樣又好，舉動又端莊，著實愛他，定要他坐。說道：『就是留你，我也不肯看低了你。況你此時還是客，那有個站著的理？』小娥道：『雖蒙奶奶開恩，我怎麼敢？』　侯氏定然不肯。他方把杌子挪在背後坐著。

侯氏笑道：『你過來好說話。』小娥道：『奶奶的恩典，這裡坐就儘夠了。』侯氏倒把座兒橫過來，和他一長一短的說話，心中十分相愛。那向惟仁也在前廳守候。

不多時，宦萼回來了。向惟仁上前復又拜謝，宦萼拉住，道：『你的禮數太多了，你來有甚麼話說？可坐了講。』向惟仁不肯坐，將他夫婦親送女來與他為婢的話說知。宦萼道：『怪道我纔進來，看見大門外有兩頂轎子，原來是你家的。你這一番的舉動，把我一片好心都沒了。難道我是看上你的令愛纔做這番事的麼？』向惟仁道：『這出在小人夫婦並女兒心中，稍報大恩萬一的意思。』宦萼決定不肯，他苦苦哀求道：『老爺不留下，小人一家寢食也不安。就是小女他一心情願，也不肯中止的。』宦萼倒沒法起來，道：『也罷，你且請回，再作商議。』他方纔去了。

宦萼進到內中，他母女都過來見了禮。

侯氏道：『他如今送了女兒來，你的意思怎麼樣？』　宦萼道：『這如何行得？他父親剛纔在廳上熬了我這一會，我活落話兒回他去了。我當日一點好心救他，不忍把他女兒與人作妾。我今日若要了他，不如當日不救他了，可成個人做的事？』　侯氏道：『這也是他夫妻父女一點好心，你留下罷。他母親在這裡儘著哀求我。我想來，雖然說你一點好心腸救他，此時若是你去要他，那就不成個人了。他送了來，也還與理無礙。我看好個有福的孩子，我心裡很疼他。你不要當我吃醋，故此不要。』宦萼道：『你雖然如此賢德，但這事萬萬不可。我若留了他，把以前一片熱腸盡付流水了。』那空氏見不肯留他女兒，跪在地下纏著苦求。宦萼叫嬌花拉著他，那裡肯起來。一轉身，小娥也跪在地下。忙叫嫩蕊挽他，也不肯起來。

侯氏笑道：『你看他母女這樣真心實意，你留下罷。』宦萼沒奈何了，便道：『你請起來，我留下就是了。』那空氏方纔起，小娥也就站起。侯氏叫拿酒飯來款等他母女，小娥不肯同吃。侯氏再三再四叫他在桌橫頭坐著同吃了。空氏起身道謝作告辭，宦萼叫他把女兒帶回，他那裡肯。

說道：『老爺，大人口裡無戲言。方纔既留下，此時如何又叫我帶去？』宦萼見他不肯，只得把小娥留下，打發一個小廝送了空氏回去。【細極。此等處，他小說不能及在此。似此雖極沒要緊的事，衣必定寫得有道理。向惟仁先回，小娥留下，單叫空氏同轎夫回去，可還成個大家行事？著小廝送去，方成禮也。】到晚間，宦萼叫丫頭們西屋裡鋪了一張床與小娥睡，他仍同侯氏共臥。侯氏道：『你怎不去伴新人？』宦萼道：『你當我要這女子麼？方纔是被他父母纏得沒法，只得留下他。過幾日，送他回去，我既救他，如何又肯要？你這樣賢慧，我要尋小時，那裡尋不出來，怎肯把這個孝女拿他作妾。』侯氏聽了此話，心中也著實敬他，暗暗贊他的好處。次日，宦實老婦聽見了這些話，也心中甚喜。暗道：我兒果然竟成個大好人了。【兒一變至於好。】可見做好人也不在乎讀書。【宦老此言迂甚，豈讀書者便是好人耶？有大通的人偏用其纔，那心地比不讀書者更壞，古今來不勝屈指。】他與童家賢侄都是一竅不通的，所作所為都是那大通的人所不能為，不肯為者。【不能為，其罪猶可言也。不肯為，則罪不可言也。】心中暗喜。

這小娥一些也不裝生，每日絕早起來梳洗了，就到侯氏的跟前，好不殷勤小心。侯氏倒著實心愛，捨不得他。每每勸宦萼留下，宦萼執意不依，他也沒法。宦萼替小娥做了兩套衣服，侯氏又與了他幾件頭面戒指之類。

過了幾日，那日宦萼又拿了十數兩銀子，請過小娥到跟前，說道：『你住了這幾日，沒甚麼送你的。這是兩套衣服，幾件首飾，你拿了穿戴去罷。這是十來兩銀子，你拿著，後來出嫁時，添著買些嫁妝。』又是兩帖筆，兩匣墨，道：『這是我前日許你的，我今送你回去。』替他拿他的包袱都包了。

那小娥道：『我父母送我來服侍老爺奶奶，如何又叫我回去？』宦萼道：『小姑娘，你是讀書明理的。我為你一場，你雖然要做個感恩報德的好人，倒叫我做個貪淫慕色的壞人麼？你心何忍？』　那小娥起先來時，所慮者恐侯氏不容，不能相安。今見大奶奶疼愛他無比，一心要在這裡。忽見宦萼叫他回去，但他是個女孩兒，怎好賴在人家要與他做妾，只得聽他。不由得淌下淚來。宦顴見他這樣戀戀不捨，心中也甚難過。對他道：『承你父女這等好情，我家奶奶又如此賢慧，我難道是鐵石心腸，當真不愛你麼？只是理上行不去，故此忍心割捨。你不要哭，好好去罷。』【宦萼愈憐愛之甚，則小娥愈感之深，更不肯去也。】叫僕婦替他拿著衣包，宦萼站起，親自送他。他又與侯氏叩頭，侯氏扶起他來，心中十分難捨，也有個墮淚之意。那小娥哭哭啼啼出去，上了轎，宦萼叫跟他的小廝送了去了。【常跟他的那小廝送去，妙妙。別人認不得他家也。此等細處，我不題出輕易看得出否？】宦萼隨後也就出門。

侯氏在房中坐著，心內想：這幾日這個孩子在跟前說話嗑牙，倒好不解悶。這樣個牛心的人，定要打發他回去。可惜我錯了，我前日該帶他上去見了公婆，求公婆留下，諒他不敢不依。

正在思想著，只見門上人進來說，『向家娘兒兩個又來。』侯氏又驚又喜，喜的是他來，驚的是他去了又來何故。

叫人忙去接了進來。他母親哭對侯氏道：『方纔小女到家，說蒙奶奶恩典，疼他了不得。如今老爺不要他，他今生決不嫁人，情願出家持齋念佛，保佑老爺奶奶。打開頭髮要剪去，我把剪子搶得快，還剪下一綹子來。』在袖中拿出與侯氏看，又道：『我夫妻再三阻他，他決不依。沒奈何，只得又同他來，求奶奶勸勸老爺留下罷。』侯氏把小娥一看，他頭髮挽著在頭上，兩隻眼睛哭得通紅都腫了，心中甚是不忍。道：『我勸過多少，他不肯聽，叫我也沒法。我有個道理，我帶了你母女去求老太爺老太太。若他老公母倆做了主，就不怕他不依了。』那空氏好生歡喜。侯氏就帶著到公婆屋裡來，他母女二人叩了頭。侯氏將這宦萼不肯收這女子，自己怎樣再三勸著不依，並他女子要剪頭髮出家的話，詳細說了。如今要求公婆勸兒子留下他，他方不敢違拗，纔可救得這個女子。

宦實心中甚喜，兒子的好事不消說了，這個女子如此賢孝，又知恩報德，已屬難得。媳婦又這樣賢慧，更為可喜。便道：『我前日聽得兒子肯留這女子，我心甚喜，這正是理所當然。你既如此賢德，這女子如此賢孝，我成你兩人之美。』吩咐家人道：『叫了你大爺來。』侯氏道：『他不在家裡。』宦實吩咐一個僕婦道：『看你大爺來家，叫他來。』又向侯氏道：『把這孩子叫他梳洗了。』他母女連忙叩謝了，都歡歡喜喜同侯氏回房。他母親辭了回去。侯氏吩咐僕婦們拿水與小娥沐浴了，叫他換了一身新衣。看著他梳洗，梳頭已畢，與他戴上許多珠翠。

下午時，宦萼回家。到了內中，見小娥又在屋裡。滿頭珠翠，遍體羅綺，打扮得嬌嬌滴滴。正纔要問，只見個僕婦向前道：『太老爺問了老爺好幾遍可曾回來，請快去，有要緊的話說呢。』【省筆法。】宦萼忙到父親房中，那宦實就將小娥怎樣要剪頭髮出家，誓不嫁人，並媳婦賢慧的話說了。便道：『他來求我，看那孩子甚有造化，你留下他罷。』宦萼的意思還有些不肯，迫於父母，不敢違拗，低著頭不作聲。

宦實見兒做難，解說給他道：『你當日救他，是一番的好心。今不收他，他果祝了發，不是你反害他了。你的心，天地鬼神已知。又是我的父命，再不可推諉了。』宦萼道：『兒救他時，不忍以孝女與人做妾，今日自己反拿他做小，於心何安？』宦實道：『媳婦大賢，你把他處於妻之次，妾之上，禮酌乎中，也就罷了。』宦萼只得應允。侯氏知道了，忙叫人替他收拾床鋪，新被褥新枕頭帳幔。當晚就預備酒筵，叫他二人合巹成親。這一夜，兩人綢繆恩愛，可想而知，不用多說。次早，廟見之後，拜見宦實老公婆。待他之禮，比侯氏稍殺，吩咐家人都叫二奶奶，稱嬌花嫩蕊為姨娘。小娥拜見侯氏，以妾禮自居。侯氏不肯，只受他兩禮，同嬌花嫩蕊以姊妹相敘。這小娥孝敬宦老夫婦是不消說得，他敬這侯氏也到十分，侯氏也愛他如妹妹。他待這嬌花嫩蕊如嫡親姊妹一般。

先他二人見小娥後來居上，還有些妒心。見他如此，倒反親厚起來。他待下人一團和氣，真是闔家和美。這宦萼疼他到了至極地位，連宦實老夫婦同侯氏也疼愛他了不得。

鍾生知親家娶了副親母，約會了梅生賈文物童自大到他家賀喜。

宦萼留飲，彼此閑談之中。宦萼忽想起，問鍾生道：『昨日小價在尊府門口過，回家說見兄送了幾位客出來，不知府上有何事？』鍾生道：『正是呢，弟有一件事要同長兄商量，還要求老伯做主。府上今日有喜事，且過數日，再來奉懇。』宦萼也不再問。大家共飲，日暮方散。宦萼見鍾生說有事同他父子商議，恐有甚機密話，在稠人廣眾之中，故不好說得，因此不問。次日，即到鍾生家來。一來謝昨日往駕，二來要問這事。【如此關切，方不愧至親二字。今日有此等人否？】你當鍾生同宦萼商議的是甚麼勾當？

鍾生的母舅早故，一個表妹嫁了司進朝。還有個表弟，名字叫做咸平，二十一歲了。新進了學，他母親要替他畢婚。他父親在日，同他的一個厚友，姓韓名仕的，自襁褓中就結親，定下他的女兒涉姑為媳，與咸平同庚。他二人因系相契，只過了個小定，原約到臨娶之日行聘即娶。不意兩親家數年相繼而歿。因兒女尚幼，故未婚配。今惠氏見兒子大了，意欲完成。咸平少年，才學也還可以。但只有些輕薄好勝，他知岳母寡居貧寒，不願就這門親事。向母親道：『這們這樣人家，要尋何等門當戶對人親家不得，為甚麼要娶這樣寒透了骨的女兒？兒子是決不要的。』惠氏道：『這是你父親在日，你襁褓中就定下的，怎麼講不要的話呢？』咸平道：『當日又不曾行茶過聘，父親不過是一句口頭話，如何就做得准？』　惠氏道：『小人兒家，不要說這樣的話。古人說：寸絲為定。你爹爹同你丈人知心莫逆，故此結下這親。雖未下大聘，已行過小茶，怎麼說是口頭話？』咸平道：『不管定與不定，兒總不願這門親事。就是母親定要替兒娶來，兒也決不與他同房的。』不是姻緣，也難強合。惠氏到底是婦人家見識，心中暗想：兒子既一心不願，倘強娶到家，他夫妻若不睦和起來，豈不誤了終身大事？只得央人婉轉去向親家母說，兒子執定不願，恐誤了兩家的兒女。

親家有令愛，何怕沒人來求。那韓寡婦聽了這話，知是女婿憎嫌他家貧寒，大怒道：『這小子如此沒良心，後來焉得長進？他既不願，難道我把女兒押上他家門去不成？要悔便悔了罷。』那人復了惠氏。

誰知這淑姑自幼從父親讀過幾年書，《列女傳》中歷來這些閨媛賢淑節烈的事，常講說與他聽，他都記在心裡。今日見咸家要悔親，母親竟賭氣依了。他向母親道：『父親在日，時常教訓孩兒說：女子之道，一與之醮，終身不二。女兒自幼已許咸家，生是咸家人，死是咸家鬼。他家負義棄兒，兒豈敢背禮他適？兒願今生永侍膝下。若要兒改事他姓，兒便不能侍奉母親，只得就隨父親同遊於地下了。』寡婦聽了女兒這話？心中著急。先因氣頭上回了咸家，此時怎好又去說把女兒還與他家的話，況女婿不願，怎麼強得？左思右想，去請了族中幾位人來商議此事。內中也有三四位秀才怒道：『這狗畜生，【是秀才罵人的話。】纔進了學，就如此輕薄狂妄。我們到學道處呈他一狀，說他謙貧棄妻，看他那頂巾可戴得穩？』　內中有一個老成的搖頭說道：『這使不得。我家要同他斷絕了這門親，自然是該這樣去做。不但滅了他的威風，也可出出我們的惡氣。如今我家的女兒既然還要嫁他，這一告了，越發成仇，後來就難收拾了。須要想一條萬全之策方妙。』想了一會，道：『有了。鍾員外是他的親表兄，此人是個道學先生。我們何不同去會他，把這事請教於他，看他做何主意。他若推脫不管，那時只得到學臺處鳴鼓攻之，求學臺斷合了。』眾人齊道：『有理。』遂同到鍾生家來。鍾生雖不甚會客，聽見有學中的朋友來會他說話，素常又知是親戚，忙忙出迎到廳。揖罷坐下，詢其來意，眾人把咸平寒盟關淑姑矢貞的話，詳細說了。

鍾生躊躇了一會，說道：『舍表弟年幼無知，諸位尊親不必介懷。他既不願，就強而後可，夫妻一倫，白頭相守，若不和美時，實在兩誤。弟有一個鄙見，須當如此如此行之，再無不妥。』眾人大笑道：『老先生高見妙極，成全了兩姓之好。不但生者銜恩，死者戴德矣。』辭了出來，回了韓寡婦的信，他母女歡喜不盡。那日鍾生向宦萼要說的就是這件事。

次日宦萼到了鍾生家，先謝了昨日的厚情，並問及有何事相商。鍾生將咸平棄妻淑姑自矢的話，詳細說了。道：『舍表弟少年無知，今日弟若不為彼完成此事，不但他青衿難保，且將一生的人品喪盡。先母舅只此一子，焉忍坐視他沈溺不救，況豈不誤了這韓家賢女的終身？弟思了一策，懇吾兄婉達老伯，權忍認作義女。弟稍備些須妝奩，弟去與家舅母商量，假為舍表弟作伐。完成之後，老伯再說破，以正言教之，彼必不敢再萌別意了。』宦萼喜道：『君子人成人之美。長兄既有此美意，弟當玉成其事。況令表弟之不願者，嫌彼之貧故耳。弟備妝奩賠了他去，便把一天好事都完了。』鍾生道：『豈敢又破費長兄，使弟更不安了。』宦萼道：『你我兒女至戚，何必還說此客話？弟在他人猶不惜，況於親戚乎？』辭了回家，稟知父親，宦公喜允。

遂差了兩個僕婦到鍾生處，一同差人接了淑姑來家。宦公見他雖裙布荊釵，好一個端莊的女子，滿心歡喜，認作了女兒。替他做衣制首飾，那如吹灰之易，不用說得。鍾生一日到舅母家來，作揖坐下，咸平也陪著。鍾生說了些閑話，然後向惠氏道：『表弟已經成立，韓家的令愛也大了，親事也該完成，以畢終身大事。』惠氏道：『這門親事你兄弟不願，已經辭退了。』鍾生佯驚道：『這是甚麼話？舅舅在日，替表弟自幼定下的。今日如何講不願的話，不但棄妻為不義，且背父命又是不孝了，舅母如何順他胡做？那韓家雖然家寒，族中有許多秀才，倘一時動了公憤，到宗師處告起來，不但功名不保，後來何以見人？況且人家若知道這件事，誰家的女兒還肯同我們結親？我們去退親之時，他家如何回復了來的？』惠氏道：『他母親別無多說，也竟依了。』鍾生道：『造化。造化，這是他韓府上的人盛德。若略要動氣，何以處之？』向咸平道：『表弟少年，纔得一步，這樣負心的事，可是做得的？』咸平面赤耳紅，無言可答。鍾生又道：『如今事已至此，悔亦無及。但你也時不可待，我宦親家有一令妹，乃宦老伯之愛女。我為表弟作伐去求，何如？但恐無大賠送，未必中你之意。』咸平聽得說宦府的女兒，便道：『承老表兄下愛，弟安敢尚萌別念。但恐宦府閨秀，未必肯下嫁寒門。』【嫌貧之人自然慕勢趨富，聞得宦府之女，又自揣其恐寒微不敵，故作此語。小人之心胸大都如是。】鍾生道：『我若去說，十分有八九可成。允與不允，我再來復信。』作別回來。次日，又到舅母家中。到房內向惠氏道：『恭喜舅母表弟，我昨日到宦府去提親事，一說便成。只打點行聘，就可以娶。』咸平母子歡喜非常。擇日行聘，到吉期迎親來家。

合巹之時，咸平覷見好個女子，暗道：到底是大家閨秀，不但美麗，而且穩重，比寒門小戶的女兒，自是不同。要是前日不拿定主意，要娶了韓家的女兒來，不知是怎個寒乞的樣子呢。他心中那個樂，真說不出。又見賠送的嫁妝雖不為十分豐厚，件件俱備。且還有一個使女為媵，更自欣喜，出去陪待賀客。到晚人散，忙忙進來，要同新人做一番親熱，不想房門緊閉。

咸平不知何故，心中疑訝，輕輕敲門。內中一個宦府遣來作伴的婆子老僕婦隔門道：『姑娘吩咐不許開，姑爺今晚且在書房暫宿一夜，明日等我家太老爺同鍾老爺同來說明白了，再做商議。』咸平驚道：『百事俱已完成，還有甚麼商議的？你去求姑娘，不要誤了吉期。』那伴婆又說道：『姑娘說，聞得姑爺自幼定下人家一位閨女，嫌他寒貧，遂背盟棄擲。今我家的姑娘，妝奩菲薄，恐姑爺日後憎嫌起來，又想拋棄，豈不自誤？除非同家老主眾位共同面講過，纔敢放心。』咸平又是那愧，【良心幸還未死。】又發急道：『這是甚麼話？你家姑娘一個千金小姐，怎比得那貧士的女兒？不要說有這些賠事，就是絲毫沒有，我也不敢憎嫌。』因道：『恐你姑娘不足憑信，我跪在這裡發誓了。』跪下道：『我異日敢負初心，人神共殛。』那伴婆去了一會來開門道：『姑爺記著這句話。』咸平忙走到房中，見新人在床上，背燈而坐。深深一揖，道：『賢妻為何如此多心？多蒙岳父大人不棄寒微，又是家表兄作伐，可敢萌一毫別念？』

遂上前解衣就枕，成就了百年姻眷。

次日，雙雙拜了家堂老母。這日單請宦公同宦萼鍾生三位喜筵。

宦公到來，坐下茶罷，向咸平道：『賢婿既不棄小女，已結百年之好，令岳母處也該去拜謝纔是。』咸平道：『岳母尊前，小婿昨日就叩謝過了。』宦公笑道：『非老妻之謂也。此女非老夫親生，乃我故人韓氏之女，即賢婿前日之所棄者。我撫為螟蛉，故令表兄作伐，已完宿緣耳。』咸平方知是他的舊妻，羞得置身無地。

鍾生正色責他道：『吾弟始博一領青衿，便做這等負心無義的事。視古人不棄糟糧之婦者，寧不自愧？前日韓府上許多令親，都是三學中朋友，同到我家，要動公呈到學臺處呈狀。若此事一行，不但你功名不保，連一生的人品都喪盡了。蒙宦老伯不忍見你少年破敗，故有此義舉。吾弟此後當洗淨前心，宜爾室家。倘再萌不肖之念，我們都要動公忿了。』那咸平羞愧難當，說道：『弟知罪也。蒙岳父垂慈，長兄憐愛，弟安敢尚有別意？長兄陪岳父舅兄坐坐，我此刻就往岳母處謝罪。』宦公道：『賢婿且住。我知令岳母孀居，並無以次親人。賢婿何不接了來，同令堂老親母一處相伴？不但不失親親之誼，就可以挽回前衍了。』咸平連連應諾。他知岳母家寒，恐沒有衣服，問母親要了一套衣裳包了，叫了一乘轎子，親去謝罪迎請。韓寡婦見女兒已嫁了，他家女婿如此盡禮，前憾盡釋，欣然同來。宦公眾位日暮方散。

咸平次去早拜韓家族中諸親，就下帖請男婦吃會親的筵席。眾人知他連岳母都接了家去養活，還有何惱，盡來赴席，無一個不誇宦家喬梓同鍾生的好處。【誇他三人的好處，正反映咸平之不好處，此乃是不罵之罵也。】另日又請宦公父子鍾生司進朝，內裡請艾夫人侯氏向氏嫩姨嬌姨錢氏戴氏並司家姐姐。惟宦公老夫妻辭了，別的男女都到。咸平也忙了數日，纔清楚了。他夫妻相愛，甚是和美。

咸平每每自愧前失。那年正值大比，有兩句古語改兩個字，就是他今日了。道是：

榜名盡處是孫山，咸平更在孫山外。

咸平自恃才高必售，孰知落第，心中悶悶不悅。夜間夢見父親道：『我祖宗積德三世，你今科已榜上有名。因你有棄妻一事，已經革去，幸賴鍾家賢甥成全了你。你若再行好事，下科尚有可望。榜上第六十三名劉顯，他有不肯棄的好處，就是頂你的了。』說畢，慘然而去。咸平一驚醒來，不勝痛恨。此後他夫妻之情更篤，權且按下。

你道劉顯是誰？他是劉太初之子，宦萼姑母之兒，他當日同鍾生、梅生、司進朝、咸平都是廣先生的門人。廣先生敬太初是個今之古人，不趨炎熱，不貪名利，不降志，不辱身，知他後嗣必昌。

廣先生有個女兒，倒叫梅生去向劉太初說，願把女兒與他為媳。劉太初也識廣先生是個盛德君子，一諾無辭。劉太初家寒，無以為聘，惟一言為定。廣厚德後來運捷，中了進士，歷仕做到吏科給事中。因參了閣臣楊嗣昌，崇禎大怒，要將他革職議處。吏部同都察院再三執奏，說科道兩衙門若以言事問罪，是鉗言路之口矣，纔將他降了廣東潮州府潮陽縣典史。

廣先生原是個窮儒，又做了幾年清官，宦囊蕭索。女兒尚小，一個兒子廣沛，還在童稚，不能留在家中，只得同老夫妻一起帶往住所。到任三載有餘，就病故了。他這女兒因見父亡母老弟幼家寒，離鄉數千里，父親骨櫬並家口何日是個歸期？朝夕啼哭，竟把雙目喪明。

他母親租了幾間房子住著，聞得房主要往南京貿易，寫了一封書子寄與女婿，托他來接家小。又恐女婿是個寒士，未必找尋得著。因想起丈夫舊日的學生，內中只有司進朝的父親做過司道，還是個有名的鄉紳，易於找覓。又寫了一封書與他，一則托他轉付信與劉顯，二則托他向眾門人告助，叫女婿來接。

這房主憐他家是個好官，今日流落異鄉，竟不負所託，到南京尋著了司家，將書投了。司進朝看過，方知先生已故。先將劉家的書信差人送去，即親到梅生、鍾生暨向日同窗的朋友處，說了先生訃音，又將師母的來信都與眾人看了。他首倡助銀百兩，眾人公分十兩二十兩不等，同他的湊了有二百餘金。鍾生感先生昔日相愛之情，送五十金。宦萼知道表弟去搬丈人的靈柩，要厚贈他。恐那迂姑爹不受，拿了一百五十兩來付與鍾生，同他的湊作二百，只說他送師母的途費，共有四百餘兩，交與劉顯。鍾生見人孤身遠行無伴，叫鍾用同去，劉顯感之不盡。辭別了父母同眾友，帶著鍾用，僱船去了。

一路無話，到了潮陽，接了岳母一家，搬岳父靈柩回來。到了家鄉，因岳母無家可歸，將他隔壁有賣的一所房子買了，與岳母居住。將岳父安葬在廣氏祖塋，還剩有百餘金，交與岳母收了。

此時他夫婦年俱二十以外，劉太初煩原媒梅生去向親家母說要完成兒女的姻事。廣夫人說女兒雙瞽，不可以奉箕帚，情願叫他家另娶。他令愛也執意不嫁，願伴母親終身。劉太初父子決定不肯，說道：『當日承親家厚愛，將令愛作配小兒。不要說瞽目，就是有惡疾，也不敢寒盟。』劉顯也說：『若他的令愛不嫁，我也終身不娶。寧可絕嗣，為宜祖之罪人；不敢負義，為名教之罪人。』【有是父方有是子。】梅生往返了數次，廣夫人母女見他父子如此，不得不依。

婚嫁之後，一夕，劉太初夢到一公署，進內看時，上面坐著一位貴人，如塑畫文昌帝君的形像，傍坐許多官員。私問傍邊吏役，說是帝君同各府的城隍。查各府今科舉子賢否姓名，好定榜上奏於庭。

劉太初大驚，方知是神道，在傍竊聽。上面帝君一名一名點去，是何處人。那府城隍便將他家善惡細呈，或勾或換，也說不得許多。

忽聽得點到第六十三名咸平，係應天府上元縣人。傍坐一神起立，道：『此人嫌貧棄妻，應當革去。雖虧他表兄完成，但起心不端，當壓一科。』那帝君便一筆勾去，說道：『可舉一人來替。』那神又稟道：『江寧縣庠生劉和父子，不肯以原聘之媳因瞽而不棄，正同此案，乞將伊子劉顯頂補。』見那帝君提筆寫了兩個字，像是換了名字。

劉太初心中一喜，醒來卻是一夢。又驚又喜，不敢說出。果然到放榜之日，劉顯中式第六十三名。咸平素常同他相厚，又是自幼同窗，那日來賀，他將自己父親託夢向他父子說了。劉太初也把自己所夢對咸平細說，方知舉頭三尺有神靈。坐客個個驚異。

咸平自怨自艾，矢心向善，下科果然得中，仍是六十三名，更以為異。此是後話，不必多敘。

世間再說宦萼同小娥成親之後，叫小廝拿著二百兩銀子，他親到向惟仁家謝了他送女兒之情，並告訴他不以妾禮相待，位居大奶奶之次。向惟仁夫妻歡喜不盡。宦萼又將二百兩銀子送他買房子住，向惟仁夫妻推辭再三，宦萼不肯，他方受了。他正戀新婚，上馬歸家。

到了一個人家門口，聽得裡面一個婦人嚎啕大哭，又是幾個小孩子悲啼，一個老兒，噥噥個不住。街上站著幾個人，嘆息不已。他下馬向前相問，那眾人道：『這家姓利，他兒子往湖廣做買賣去了，三年總沒個音信回來。他父母都老了，他撂著老婆兒女五個，又沒得穿，又沒得吃。老兒又老了，沒掙載，一家常常捱餓。老兒說湖廣流賊正多，必定是兒子歿了，要媳婦帶著兒女改嫁。媳婦又不肯，說沒有得丈夫的實信，如何行得。【賢哉此婦，宜乎得遇宦萼相救。】那老兒終日吵吵鬧鬧，媳婦哭哭啼啼，真是沒法的事。』宦萼想了一想，問道：『他兒子名字叫作甚麼？是那一年去的？』內中有一個道：『叫作利老大，誰知叫甚麼名字呢？』又一個道：『我少時同他念過書，他學名是個陞官圖的圖字。』又一個想了想，道：『他是那年八月裡去的。我為甚麼記得？』因指著他拉的那兒子道：『他頭兩日在我家吃過小子滿月的酒，第三日起纔身去了。小子三歲了，他去了整到不三年。』宦萼問明，上馬到了家中，著人請了鄔合來，把適纔利家的話告訴與他。道：『我相要救他這一家，除非寫他兒子的一封假信，內中封幾兩銀子做個憑據，方可解救得。故請你來寫寫，就煩你送了去。如此如此說，你還在行些，對答得來。』他滿口答應，道：『大老爺做這樣陰騭好事，晚生當得效勞。』把書寫完，念與宦萼聽。宦萼喜道：『寫的好。』即取了十兩封在書內，火上烤乾了，【其細至此。】叫先跟馬的小廝領了鄔合去。

不多時，到了他門口，聽得裡面還嗚嗚的哭呢。

鄔合上前敲門，敲了半晌，只聽得一個老兒咳咳嗽嗽扶著拐出來，問道：『是誰敲門的。』鄔合道：『是送家信來的。』那老兒聽見送家信，忙把門開了，問：『大爺是送甚麼信的？』鄔合道：『你老人家就是利老爹麼？』那老兒道：『不敢，我就是。賤姓利。大老請裡邊坐。』到了房內坐下。鄔合道：『我姓鄔，往湖廣做買賣去來，遇見了令郎，偶然間說起來，都是鄉里。他的生意十分連年茂盛，賺了大錢捨不得撇下，不能就回。我的事完了要回家，他托我帶了一封信十兩銀子來。』袖中取出遞過，道：『你老人家收了。』那老兒聽得兒子有信回來，又說在外嫌了大錢，已是歡喜之極。又聽得帶了十兩銀子來，又如死了又還魂的一般，喜得屁滾尿流，笑得滿臉眼淚。向鄔合作謝，道：『多謝大爺遠遠帶來，誰肯？』聽見媳婦還在那裡哭，叫道：『你還哭甚麼？兒子煩人帶了信同銀子來了，還不來謝謝這位爺呢。』那媳婦真像得了命的一樣，眼淚也沒擦乾，忙走來拜謝了鄔合。問公公道『信上怎麼說？』那老兒哈哈大笑，道：『我喜歡昏了，信還拿在手裡，忘了看呢。』又遞與鄔合，道：『我不識字，就煩爺念念與我們聽罷。』只見那老婆子聽得兒子有信，也拄著拐，滿頭白髮，不住搖頭磕腦，戰篤酥的，口中喃喃念著佛，也來聽。謝了鄔合，坐下問道：『爺貴姓？爺是好人。爺怎麼認得我兒子，就肯替他帶了信來？』那老兒道：『這位爺貴姓吳。你不要說熟話，且讓吳爺念了信著。』鄔合拆開念道：『自從前年八月離家，外面生意甚好，所以戀住，至今不得回來。屢屢要寄幾兩銀子回家，因無的當人可托。今有鄔大爺還鄉，特煩帶信問安，並銀十兩盤纏。明年三四月間一定回來，不必記掛。媳婦好生孝順公婆，看視兒女，餘不盡悉。』他一家聽了歡喜是不用說，向鄔合道謝了又道謝。那老兒道：『老爺貴姓鄔，我當是姓吳。年老了，耳朵背了。』那婆子同媳婦絮絮叨叨，問長問短。哭一會，笑一會，問了好些話，鄔合含著笑隨機應變，含含糊糊的答應了幾句。恐露出馬腳來，忙忙的起身作別。那老兒送著說道：『爺再請坐坐，我取壺酒為敬爺酬勞。』鄔合笑道：『多謝罷，不必費心。』老兒道：『多謝爺盛情，簡慢爺去。窮人家連茶也拿出不出一鍾來，爺又不用酒。等我兒子回來，到爺府上叩謝罷。』鄔合別了回來，又復了宦家的信，宦萼甚喜。果然到了次年三月，利圖滿載而歸，闔家歡喜。到晚間，夫妻上床接風之後，講起別後家常。他妻子從新眼淚鼻涕的哭訴，公婆如何不見音信，逼他改嫁。正要尋死，虧得帶了銀子同信來，纔好了。若再遲幾日，今生已是不能相見了。利圖聽了，茫然道：『我並不曾帶甚麼銀子同信來。』婦人反吃驚道：『是去年冬天，一個姓鄔的帶來的。』利圖次早問父親要了那封字兒看，不知從何而來。問父親可曾問這姓鄔的住在何處。

那老兒道：『我只說你必定知道，所以就不曾問。』他一家都是疑是菩薩神道救他，那裡知是宦菩薩做的好事。倒焚香化紙，三牲五果的叩謝神恩。【若果心虛，宦萼必定醉飽，何以知之？狄仁傑早朝，面有醉容。武后問曰：『卿素不飲，何得有酒色？』狄仁傑道：『昔臣在秦州，百姓德臣，建立生祠，或今日醉臣耳。』卻說宦萼臘月初旬那一日，風微日暖，他騎著馬各處走了一會，到了一條小巷內，【前寫向惟仁在一條僻靜巷內，此寫巴氏在一條小巷內。此是何意？要知熱鬧處房子貴，窮人住不起耳。】見一個院子裡一個老婦人，【大臘月院子裡可是說話處？豈非漏空。若在屋裡說，宦萼何由得見，極難下筆，方悟著開首風微日暖四字之妙。】指手畫腳哭著說叫，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後生扶著他勸，有幾個男人站著聽。宦萼疑必有原故，打馬進去。下馬，眾人看見，忙來迎著道：『老爺有何貴幹？』宦萼道：『我纔打這門口過，見這位老奶奶哭哭說說，是為甚麼事？』那老婦一腔苦楚，見宦萼問他，答道：『我先夫姓穆，我姓巴。我四十歲上守寡。』指著那扶他的後生道：『這是我兒了穆富，那時纔五歲。我娘兒兩個，家中沒一點甚麼，巴巴竭竭的守到如今，他二十八歲了。還是他爹在日，就定了一個吉家女兒作媳婦，是同年生的。吉家催了幾次叫娶。我兒子在銀匠鋪裡做徒弟，一年的工銀只夠娘兒兩個吃穿，可還有銀子娶媳婦？親家發了幾次話要悔親事，虧了媳婦賢慧，抵死不依。【窮人之無力娶妻者甚多，而宦萼惟力助穆富者何故？因重在此句話上。】如今親家那裡來說，女兒大了，不拘怎麼，趁年底下亂歲的日子接了來罷。老爺你請想，人家這樣好話說了來，我們還怎麼回得他？如今就是做幾件布服被褥，轎子水酒零碎使用，至少也得十多兩銀子。況且俗話說的，新人進了門，還要費一條牛錢呢。那裡不要錢用。此項從何處來？沒法了，請了他們來。』指著兩個人道：『這是我兒子的親叔叔。』又指著那二人道：『這是我兩個親兄弟，求他們幫助幫助。大家都一毛不拔。【大約都是楊朱的高弟。】老爺，你叫我一個老寡婦何處去折騰，【勿謂老寡婦沒處折騰，即小寡婦一有處折騰，便不妙矣。】怎不叫我傷心？』宦萼向他眾人道：『列位既是至親骨肉，也該多寡幫助些纔是。』【至親骨肉貧窮無力者何足責，有擁重資坐視而不顧者不知幾許，宦萼或未知之耳。】眾人道：『老爺在上，我們都是窮家小戶。俗話說，風吹了下頦去，連嘴也趕不上。一碗飯還奔波不過來，如何幫得起這些銀子？就是些來小去幫補些，還吃力呢。實在力量不能，並不是捨不得。要有銀子藏著，至親骨肉的喜事不拿出來幫助，就男盜女娼，留著一家銜口買棺材釘。』宦萼向巴氏道：『他們發這樣惡誓，大約都窮，也怪不得他們了。你方纔說十多兩銀子夠你絞纏媳婦了，你母子就不要添件衣服？古語說，寧添一斗，不添一口。娶了媳婦來，柴米油菜炭火那樣不要添些，這又得幾兩銀子。』巴氏道：『這十多兩，千難萬難，還沒個影兒呢。再要這樣算起來，一輩子也娶不成。只好得一步進一步。』宦萼道：『我替你打量，有三十兩銀子就富餘了。』那巴氏倒反笑起來，道：『拿我老婆子賣了娶媳婦，也沒人出三十兩銀子。』宦萼叫小廝拿過銀子來，稱了三十兩與他，道：『這成全你兒子媳婦罷。』那巴氏真做夢也想不到，忙同兒子跪下拜謝，道：『老爺的天恩，叫我母子如何補報。』宦萼道：『你老人家請起。我憐你寡婦孤兒，媳婦又賢，故此成你美事，豈望你報？』又笑向那四人道：『不用你列位出錢，看是至親，幫幫他好事罷。』眾人道：『這是當然的，何須老爺吩咐。』巴氏道：『老爺貴姓？量我母子也不能報恩，只每日燒香叩頭保佑罷。』宦萼笑道：『你問我姓做甚麼？不必記心。』遂上馬，與他四人一拱而去。【古人云：臣不清，畏人知。臣清，畏人不知。宦萼可謂他人行好，恐人不知。自行好，惟恐人知。優劣便見。】內中有一個認得他的，道：『這是有名行好的宦大老爺。』眾人方知他是宦公子。後來巴寡婦娶了兒媳婦來家，知是宦公子成全了他夫婦。那吉氏果然賢慧，立了個牌位，一家早晚燒香保佑他。不題。

再說一日臘盡春回，陽和布暖。他夫妻三個早飯罷，宦萼道：『忙忙碌碌過年遇元宵，誤了我好些善事。』今日晴爽，且出去看看。遇著有好事，做他一兩件。』帶了小廝出門，轉彎抹角，打馬正走。

見前面一簇人圍繞著，不知看甚麼事。他催馬上前，進內看時，見一個老婦掩面悲啼，一個婦人抱著個孩子兒喲肉喲的不住拍哄。一個凶暴壯年小夥子在那裡大罵道：『我拿著飯白給你這老殺肉的吃，做甚麼事，把個孩子跌得恁個樣子，遂了你的狼心狗肺了。』不住的大叫大罵。你道這少年姓甚名誰？他罵的是甚麼人？他姓卜名校，是卜通的一個族弟。十歲喪父，虧他母親闕氏，織麻紡線，養他成人。他自幼無父教訓，闕氏只此一子，未免嬌縱太過。他並不知母親是何物，如同奴婢一般，任情呼使。稍有違誤，輕則大罵，重則掄拳。闕氏被他降服慣了，叫東不敢往西。他尚不遂心，無日不見教幾句。

他到了十三四歲，在外邊挑個菜擔子，每日掙幾文錢來幫補。這闕氏口挪肚攢，積了十數年，湊得十數金。卜校到了二十五歲，替他娶了個媳婦伍氏。這伍氏好吃懶做，生性憊賴，與這卜校真是天生一對，地長一雙，也並不識婆婆兩個字是甚麼東西。他一日惟有高坐，悶了來同鄰舍家婦女們去閑嗑牙，困了睡上一覺，便是他的事務。一日燒茶煮飯，掃地關門，無樣不是闕氏去做。他此時年也老了，一日到晚來服侍兒子媳婦，稍有閑空，也要歇息一會，不能紡織了，專靠兒子度日。好不好便不許他吃飯，因此越發怕他無比。

卜校生了個兒子，這日是他週歲。他丈人丈母舅子送了些魚肉酒面來，闕氏忙了半日，整治款待眾人，兒子媳婦陪著大吃。吃完之後，眾人散了。闕氏收了些殘湯剩水，將就吃了些。卜校、伍氏這日未免起得早，又陪著眾人著吃了幾杯早酒，醺醺然要睡午覺，把孩子交與闕氏。抱他在門首，坐在一條矮凳上，哄他玩耍了一會，那孩子就睡著了。

闕氏有年紀的人，又辛苦了一早起，不覺舂了個盹，失手把那孩子就掉在地下，把額上油皮跌破了些。那孩子喳的一聲大哭起來，闕氏驚得慌忙抱起。卜校、伍氏正睡得受用，夢中聽得孩子哭起來。一驚醒，夫妻從床上跌跌滾滾跑出房外，見闕氏抱著孩子替他揉頭。

那伍氏連忙接過去，看見跌榻了有指頂大的一點油皮，抱著說道：『我的兒哆，心疼死我哆。我就知道叫這老殺肉的抱著不好，果然跌得恁個樣兒，卻趁了你的心了。就同我們大人有仇，拿著恁點孩子作踐。也不當家，明化化的神道的眼睛看著你呢。我的兒喲，嚇壞了你哆。』嘴對著嘴，啐呀啐的替他收驚，儘著拍哄，一面嘴裡不住的咒罵。

那卜校那裡還依得，將闕氏打了兩拳，還不住跳著大罵。宦萼問人是甚麼緣故，他那鄰舍有不忿的，將他家事向宦萼細說。

宦萼聽說他罵的是母親，心中大怒，騎著馬到他跟前，喝道：『你這人好沒道理，一個母親，那是罵得的麼？』卜校看了看，要是別人，他也就動粗了。因見宦萼體統尊貴，不敢放肆，說道：『他就是我母親，他該跌我的孩子麼？』宦萼道：『你養的，你就知道心疼。你是他養的，倒不心疼他。你別的不知道罷了，你想想他十月懷胎，三年乳哺的恩，可是忘得的？況且你從小無父，他養活大了你，替你娶妻生子。你今日不能孝敬他，倒打罵他，你不怕天雷劈腦子麼？』卜校哈哈大笑，道：『天高高的，那雷也管不著我們這些閑事。至於說十月的懷胎是他的恩，那有甚麼恩處？你道他好意懷我的麼？』【奇想，描寫逆子心腸口角，妙甚。】復笑道：『那是他倆口子圖快活，朝死里弄，誤打誤撞，把我弄在肚裡，他不懷著怎麼樣呢？又不是私孩子，他肯用藥打掉了麼？說他三年乳哺，他養下我來，圖我醒眼，給他解悶。他不給我吃，難道餓死我不成？況且奶是他身上出的，還費了他半個錢麼？他就不給我吃，他怕脹得疼。』【愈想愈奇。】宦萼聽他說了這些話，又是那氣，又是好笑。駁他道：『我聽得你從小沒了父親，不虧他養活你麼？』　卜校道：『我十歲上老爹纔死了，我吃的穿的都是我爹的，他那有本事掙錢養活我呢？【阮籍云：『禽獸不知有父，猶知有母。』人生天地間，不知母者，禽獸不若，卜校之謂。】我十三四歲就賣菜，掙了錢回來養家。就算他養了我二三年，我今也養了他十幾年，還扯不得直麼？』宦萼又道：『你的妻子是那裡的，難道不是他替你娶的麼？』卜校道：『這話超發出奇了。他既有本事養兒子，不替我娶老婆？他好意替我娶呢，他圖我養兒子替他傳代。【真是這話越發出奇了。】我的兒子是個寶貝一樣的東西，他不小心的抱著，頭上的皮都跌塌了，要他做甚麼事？拿飯養狗也替我看看家。這樣老沒用的，白拿飯給他吃，是為甚麼？』　那闕氏先怕兒子打，不敢回言。此時見宦萼在跟前問話，諒他不敢動手，哭著說道：『我雖老了，做不得甚麼，不拘到那裡去替人家燒鍋掃地，也掙得一碗飯吃。再不然沿街叫化，也還舒心些。你不要我，我去就是了，何苦一日打打罵罵的？』卜校大怒道：『你要去，你當是我要留你麼？』一手拉著他的膀子，一手掐著脖子，往外一搡，一交跌得老遠。罵道：『夾著你的老走。再要上我的門，把胯子踢揸了你的。』宦萼大怒道：『反了，反了！天地間那裡有這樣的事。』忙叫小子們快把那媽媽扶起來。

宦萼正要發作，只見那婦人向卜校道：『你叫他往那裡去，知道的是他壞，不知道的還當是我做媳婦的挑你容不下他呢。再者，他別的做不得，留他在家裡服侍使喚也罷了。你攆了他去，這些粗夯活計，我是不會做的。』卜校道：『你放心，世上有累死人的活計麼？死了王屠戶，還連毛吃豬。他去了，不拘甚麼事，我都一攬乾包，全全做的，你只管先坐著受用。【他不能孝母，卻能孝妻，真孝夫。然而世上恐此等孝夫不少。】叫他去，且落得冤家離了眼睛。』宦萼先聽得媳婦要留婆婆，還當是好意。以為兒子不孝，媳婦若賢慧，還打算勸他母子和好。不想後來的話是要留下當奴才的意思，忍不住笑道：『這樣的禽獸，【他夫妻只算得梟獍，如何及得別的禽獸。】同他一般見識做甚麼？』又問他一句道：『你的母親你當真不要他麼？』卜校道：『漢子家說話，可有三心二意的？說不要就不要了。』宦萼見闕氏還在地下哭，向他道：『老媽媽，你不要哭了。我府中家下人有幾百，何爭你一個。你到我家去，一點事也沒有你做的，一年穿吃不用你愁，我都給你。你老了的時候，我買棺材發送你。這樣不孝的奴才，你稀罕他做甚麼？』叫小子送他老人家到家去。

那闕氏見宦萼收留他，滿心歡喜，也不哭了。還要進去娶他的破衣舊被之類，宦萼道：『不消了，你到我家，怕沒有麼？』小子們領著他去了。宦萼忿忿然也上馬而去，旁邊看的眾人無不嘖嘖贊他的好處。

闕氏到了宦家，宦萼吩咐管家婆司富替做了一身衣服被褥之類，命每日好生管顧他的飯食。那闕氏受了一生的苦楚，還要受兒媳的凌辱。今日忽來飽食暖衣，一毫的事也無，終日高閑自在，感恩無際。每日早晚當天叩首，保佑宦恩人福壽綿長，子孫繁衍。又求告蒼天，不孝兒媳早賜報應。

他這一點虛心，上蒼豈不鑒察。他過了些時，身子閑不過了，幫這家漿洗漿洗，幫那家抱抱娃娃。眾家下婦人見他活動些，沒一個不憐愛他。這個替他做鞋腳，那個送些東西吃，其樂無比，終日惟有嘻嘻說笑，一點懮愁煩惱都沒有了。但想起兒子媳婦來，氣恨不過，就當天叩一陣，咒罵幾句。

且說卜校自攆了母親去後，他果然殷勤之極。當日闕氏在家，他一毫也不相幫。如今一應的事都是他做，總不驚動伍氏，伍氏惟有抱著孩子玩耍。他忙忙收拾了還要去賣菜，十分勤快。間或伍氏懶動，或身子微有不快活，晚間回來連淨桶都是他倒。【他原說過一攬乾包。】闕氏養他一場，也不曾受這樣服侍一日。

如此過了月餘，他夫妻二人坐著偶然閑話。伍氏抱著那孩子玩耍，道：『老婆子去了這些時，倒覺得眼睛清靜些，像拔了肉中刺一般。』卜校道：『我只巴不他死，他偏不死，就像我眼裡疔瘡。如今去了這些時，真是拔去眼前釘了。』伍氏道：『只怕那人家留他住厭了，又送了回來，怎麼處？』　卜校道：『他還想回來麼，今生不能夠了。可是人說的，醃韭菜入不得畦了。他要來，我不說別的，只說他雖然年老，到底是個婦道家。到人家去了多少時，知道養漢沒養漢，肯留著玷辱家門麼？他自然站不住，少不得去尋頭路。』伍氏笑道：『你好頭好算計。』

二人說話之時，正天清日朗。忽然一陣暴風，烏雲陡暗，雷聲隱隱。他二人還不覺得，那雷漸漸在他房頂上轉響，那卜校、伍氏也就有些心驚肉顫。忽一陣硫磺氣，一個大悶火光大亮。一聲劈靂，震地驚天，把他兩間房子並家中所有燒得精光，一牆之隔鄰家絲毫未動，將他三人提到街心，衣服皆不知何去。卜校燒得烏黑，身上批了四個大紅字，有認得的說是不孝逆子四個字。那孩子也燒焦了，父子死在兩處。

那伍氏震死了好一會，重複醒了過來，赤著身子，渾身皮肉皆被雷火燒糊。雖還未死，卻動不得，睜著兩隻大眼睛，並不一眨，嘴裡吆吆喝喝。那街上來看的人擁擠不動。那伍氏上下無一絲遮身，有看不過意的，脫件布衫撂了，替他蓋著下身。

他震得瘋瘋顛顛，將他夫妻忤逆不孝的事，從頭細述。他父母知道了，抬回家去。一到了屋裡，便渾身疼得要死，叫喊連天。抬街上，又歌又笑又哭。向人訴說他夫妻的這些妙處，身上便不覺疼。夜間抬進屋裡，就疼得亂叫。他父親沒奈何，只得搭個小席棚在街上，叫人守著他。他也總不吃東西，便溺遍身污穢，過了七日纔死了。

他父親買了口棺材裝了埋葬。剛葬了，忽一個大雷將墳擊開，棺材劈得粉碎，那屍首越發燒成一塊炭。他父親不敢再埋，棄了回家，倒不如卜校沒人收葬拋棄了的省事。這是忤逆不孝的兒子媳婦的樣子。人生世上的罪，可還有重似不孝的。古云：

萬惡淫為首。百行孝為先。

豈可不自為警省。有一調《駐雲飛》感嘆世間的兒女，道：

父子深恩，富貴場中間有人。若得兒孫順，須是親榮盛。噫親老更家貧，尚何尊敬。忤逆多般，陌路還猶可。嘆那孝字，而今有幾人。

那宦萼知道了此事，滿心暢快，道：『天地神靈應至此也。』闕氏聽得兒孫媳婦被雷擊了，媳婦又是這樣死法，不但毫不悲戚，忙向天叩了有數百個響頭。就有好傳新聞的刻出勸世文來賣錢，傳得通國皆知。後來闕氏老故，宦萼殯葬了他，做了一件全始全終的好事，此系後話。

再說宦萼偶然一日道：『我這些時不曾到城南去，今日去走走。』遂乘馬帶著小廝走到了油房巷口，見一家出殯，十分熱鬧，有許多紳衿步送。那內中有宦萼認得的人，下馬喚住，問他是誰家。那人說是單於學的妻子。你道他妻子死了，為何有這些人送？

這單於學他心地倒也豪爽，但性情酷好戲謔。他雖不能稱作大通，也還不是一塊白木。

他家資富厚，娶妻甄氏，是個儒家之女。生得端莊秀麗，識字知文，不悍不妒，真是個四德兼全的賢婦。又有三個妾，一個姓紅、一個姓黃、一個姓白。單於學把他三人比作三種牡丹，紅氏稱為一捻紅，白氏稱為玉樓春，黃氏稱為姚黃。還有兩個通房艷婢，一名花須，一名花蕊。這幾個雖算不得絕色佳人，也都還有幾分的姿色。單於學恃著有一根成文的陽具，在這些婦人中晝夜鑽研，猶不滿意，還在外邊眠花宿柳。因作喪過了，那陽物進了陰門，未及交鋒，早已敗衄。

他當日戲水氏時，雖說不濟，也還有十來抽的本事，後來不知自檢，還恃勇前驅，竟弄成了個自反而縮，任你百般搏弄，總伸不出來，他是個在此道中用功的人，而且家中擺設著這些花枝般的嬌妻美妾艷婢，終日眼飽肚飢，如何過得？心中著急，四處尋人醫治。費了許多銀錢，吃了無限藥餌，薰蒸洗泡，無樣不治過，全然無效。

偶然聽得人說有個外路來的道人，姓翟號疊峰。【謂如蝶蜂之賊也。】在街上賣藥，自誇善能壯陽固本，有養龜妙術。單於學聽見這話，猶如天上降下一位真仙來救他一般。尋到他寓處，求其救治。敦請了來家，許他重謝。

誰知這賊道是個淫壞不堪的惡物。他不知在何處學來的許多的異方，與人治病，頗有奇效。更有幾種極惡的方兒，說起來令人切齒。但有人請他到家，他見有婦女，狡計多端，定要被他淫污了纔罷。

他有一種末藥，名為自送佳期，不拘酒飯中茶中，暗暗與婦人吃下，使陰中深處熱癢難當，任你抓撓摳挖，再不能止，定要同男子交媾之後，方纔止得，不然就摳爛了也是無益。

更有一件藥物，也是製成的面子，名為美女自解裩，將些須放在淨桶中，婦人去小解，熱尿一沖，那藥氣一蒸，更加利害，陰中不但奇癢，且要浮腫得翻將過來，非陽物泄去火氣，斷不能愈，他這賣春方的人，小戶人家用他不著，請他的自然都是鄉紳富室姬妾眾多之家，他住久了，買通了他家狡童奸婢，便暗暗下手。

或有那正經婦人，雖癢死不肯辱身的，他還有一種迷藥，也是細末子，不拘飲食中與人吃了下去，便昏昏沈沈，四肢動不得，口中說不得，任他淫媾，那大人家婦女，深房邃室，他如何得見，就行此惡術，他只先勾上了一個或是貪淫的僕婦，或是那好弄的丫環，【大約丫鬟無有不好弄者。】便替他做事，他也奸過無數良家婦女，他不但有好春舌可以鼓動好淫婦人，且自己養的那龜有七寸餘長，又粗又久，可以通宵不倦，所以貪淫婦人經過他一次，死心塌地戀著他。

不想這單於學該倒運，請了他來家，細道病原，求他醫治。

他道：『貴恙乃少年時斫喪太過，陽氣虛弱之故，非一朝一夕可以奏功。必須靜養百日，早晚服藥調理。還得兩個少壯婦女，常常按摩丹田湧泉二穴，子午卯酉四時，兩處呵氣食頃，使他少年壯陰之氣上下齊攻，引陽氣歸於賢腎經。百日之後，不但堅舉，且大勝往昔。須得居士到外邊來住，待貧道看著他們作為方可。』單於學大喜，連聲道謝。若大愈後，許其重謝。就吩咐取兩副鋪蓋到書房中設下。那三間書房是一明兩暗，東一間他同道士睡，西一間作丫頭的臥處。小廝們都打發出去，叫了花蕊、花須來服侍。

須臾，送上酒來，二人對飲。翟道見了兩個丫頭，好生動火。吃完了酒飯，翟道開了一個藥單，叫打了藥來炮製丸藥。無非是參苓、桂附、肉蓯蓉、淫羊藿、虎脛、鹿茸之類。又叫單於學仰臥在榻，翟道教那二婢如何搓抹，如何呵氣。那兩個丫頭雖然騷浪，到底是少年女子。見道士在傍看著，未免有些羞澀之態。

單於學道：『翟道爺是有德行誠實君子。你們羞甚麼？』他二人只得依方呵摩。到了三鼓子刻，又叫起二婢如前作用，過了一宿。

次日，這賊道有些按納不住。見兩個丫頭呵時，不住望著他微笑。那丫頭也紅著臉，低著頭笑。翟道越發魂銷，想道：今晚下手罷。他到了酉時，看著單於學做完了工夫，掌上燈來吃酒。飲了一會，翟道推辭不用，單於學斟了一杯，親奉與道士，道：『我敬老師一杯。』翟道正中心懷，接過飲乾。暗將那迷藥入了些須在內，也斟了一杯回敬。單於學那知就裡，忙雙手接來，也一氣飲乾，翟道道：『兩日二位姐姐也辛苦了，每人也用一杯。』將單於學的杯同他的杯滿斟了，也暗入了藥，遞與二婢。他兩人不肯接，道：『我們不會吃。』單於學道：『道爺賞你，怎麼不吃？』二人只得接過吃了。翟道道：『酒止了罷，居士安歇養神要緊。』單於學依他，便各自去睡。那二婢也往西間去了。約有一個時辰，翟道知藥性已發，悄悄下床，走過西屋，種火上前點上燈。見著那二人時，在一張床上並枕而臥。將被掀開，見他都穿著衫褲，以便夜裡起來服侍主人，翟道替他都脫光了，燈光之下，見二人體白如玉，又拿燈照看他二人的陰戶，真個可愛，塵柄突興，，就爬上花蕊的身上，弄將起來，那丫頭似夢非夢，朦朦朧朧，心中雖覺有人弄他，卻動不得，說不出，他自從主公陽痿之後，有多半年不嘗此道，今遇著這又粗又大又久的妙具，且戰法高強，真樂到不可言處。

翟道弄了一會，又到花須的身上去弄，週而復始，足足被他弄了一夜。【蝶蜂所采者，花之須蕊耳，故二婢先為其所淫。】五更藥力將解，他纔回到東間去睡。天亮時，兩個丫頭醒轉來，各人自思衣間之事。難道是做夢，卻像有人壓在身上一般。覺得胯中濕漉漉的，伸手一摸，淫液淌了兩股，連褥子都濕了一塊，心中甚是疑惑。忽然想起睡時穿著衫褲，此時如何脫得精光，越發吃驚。兩人互相細問夢中情景，所遇皆同，猜測不出。只得起來，忙梳洗了，到主人處，以待卯時摩呵。那單於學也到日出方醒，見翟道在床上打坐，說道：『昨夜失眼睡著，誤了子時的工夫了。』翟道道：『日間卯午酉三時行得到，也就罷了。夜間不但居士勞頓，即他二位起倒也甚辛苦，可以不必罷。居士倒不如夜裡安臥，養了神氣更好。』此時翟道放個屁，單於學都是要欽此欽遵，也就反以為實。午時又摩呵一陣，單於學覺得渾身通暢，不覺睡去。花須、花蕊也偷空去西屋裡閑坐，想起昨夜的事，又受用又動疑。

花蕊問花須道：我夢見的有多長多大，與爺的雖差不多，卻一次的功夫抵得他幾十次，你覺得怎樣。花須道：我同你夢的一般，不但長久，又弄得在行，下下皆中癢筋，『我們今日夜裡睡醒著些，再要夢見，明明白白的受用一會，不強似昏昏沈沈的麼？』花蕊道：『不要講折福的話。夜間要做這個樣的夢，也就是造化了。』正說笑著，那翟道見單於學睡著了，走過來要調戲他二人。見了低聲笑道：『我有一件疑惑的事來問你二位，我昨夜夢見到這屋裡來同你二位睡了一夜，你們可曾夢見麼？』兩個丫頭正疑惑這事，聽了便道：『我們也夢見來，道爺你細細說來看可對？』　翟道笑道：『我說了，你二位不要見怪。我夢見走過來，你二位都穿著衫褲，我替你們脫了，輪流著弄了一夜，指著花蕊道：『你的身子瘦怯，兩個小小奶頭貼在胸前，下身微有幾根陰毛，大大一個花心，裡面倒乾爽，抽著緊緊的，甚覺有趣。』又向花須道：『你比他胖好些，奶頭雖大，卻圓緊緊的好，底下好件寶貝，真像個饅頭一般，緊緊就就，指頂大的一個花心吐著，弄在裡頭，肥得有趣，抽得一片聲響，弄到天將亮，，我忽然醒來，卻在那邊床上，你說奇不奇，你們夢見的是怎樣，我說的可對不對。』兩個丫頭見說的一絲不錯，笑道：『你說的是，倒是我不信怎有這樣的奇夢。』翟道道：『大約是我該同你倆個有緣，故此就做了這夢。』就一隻手拉著一個在懷中，道：『你二位要不棄，我今夜來同你們圓圓夢，何如？』　那兩個丫頭只是嘻嘻的笑，也不答應，翟道知他心肯，就每人親了個嘴，兩隻手便伸到兩人胯下去摸，二人故意用手遮掩，翟道笑道：『夢中弄了一夜，此時還怕甚麼羞？』他兩個就笑著鬆了手，道士扯開褲子摸了摸，笑道：『好兩件寶貝，今夜我有福消受了。』花蕊道：『你夜裡過來，倘我家爺醒了，怎麼處？』翟道道：我有一種瞌睡藥，人若吃了，一夜睡到天亮，遂在腰中取出個小葫蘆來，倒出有數錢，道：每次用四五分就夠了，用紙包好，遞與他，道：晚上吃酒時，放在你爺的锺內，包管他大睡，咱們好放心行樂，花蕊接過來，紮在汗巾頭上，翟道道：怕你爺醒來，我過去了，晚上你兩個脫得光光的等我來圓夢，笑著走了過去。

兩個丫頭巴到天晚，主人吃酒之時，就依著賊道行事，飲畢，單於學睡了，翟道忙走過去，爬上床，往被中一鑽，那一對小妖精果然脫得光光的等著，翟道到花須身上就大幹起來，弄了一會，又同花蕊去弄，把這兩個淫婢弄得嘻笑不住，做了一整夜工夫，方纔歇手，如此者兩三夜，把兩個丫頭弄得不但心花俱開，一片心為他死都肯了。

翟道見熟了，遂問他內中的事，奶奶多少年紀，還有何人，兩個丫頭就把詳細奉告。說奶奶姓甄，生得如何標致，年紀三十二三。只是性情古板，從不輕言妄笑。還有三位姨娘，都纔二十之外，各各風流美貌。內中有紅姨娘生得更好，那浪樣兒，不要說男人看見心愛，連我們看著都愛得了不得。

翟道道：『你奶奶姨娘都這樣青春年少，你爺的陽物沒用了，他們不著急麼？』花蕊道：『奶奶是不好這樁的。當日就是爺好的時候，也是十日半月纔同睡一夜。別的姨娘他們怎麼不急呢？那白黃兩個姨娘還好，只急在心裡，顯不出來。那紅姨娘只急得要死，坐也不穩，睡也不安，一日長吁短嘆的報生怨死，這些時連茶飯都減了，瘦了好些。他要夢見你，真要快活死呢。』翟道摟住他兩個，每人親了個嘴，道：『好心肝，你們要把奶奶姨娘總成我弄上了，我生死不忘你們的恩，我每夜下力補報你。』他兩個笑道：『不知足的，有了我兩個，又想他們。你若是有了他們，還肯戀我們麼？你請休想。』翟道道：『你若不替我上心，我明日各自去了，大家弄不成。我來替你爺治病，原是圖你們。不然，我儘著住做甚麼，你們當是我稀罕你爺的謝禮麼？』那兩個丫頭愛他如命，恐拂了他的意，若去了怎處？笑道：『他們雖然著急，知道他們心裡是怎麼樣？我們的話怎麼敢出口呢？若一時惱了，對爺一說，我們活活要死是消說，就是你也不好。』翟道道：『不用你們說，只依著我行，包你他會來尋我。』花須道：『你有甚麼妙法。』翟道附在他兩人的耳上如此這般說了，就把一包藥付與花蕊。兩個齊笑道：『你這牛鼻子，原來有這樣偷婦人的妙方兒。奶奶那人料道不肯，不是好惹的，且下手弄三個姨娘。等你弄到手，再作商議。』翟道喜道：『我且先送了謝儀著，把兩個丫頭每人痛痛的狠弄了一陣。』次日，花蕊晚間上去，悄悄把那藥放在他三人的淨桶內，臨睡，他三各小解上床，不多時，陰中忽然奇癢，說不出那種難過，只得用指頭摳挖，越挖越癢，真癢得要死呢，那紅氏忍不住哼聲不絕。白氏隔床問道：『姐姐，你怎麼的了？』紅氏道：『說不得，今日這東西作癢的很，癢到命裡頭去，不知甚麼緣故？』白氏道：『這也就奇了，我也是這樣的，真要死呢。』黃氏道：『實在古怪，我也同你們一樣，要說是病，難道三人害一樣的病不成。』紅氏道：『哎喲，受不得了，叫丫頭弄些熱水來洗了看。』叫起丫頭，點了燈，燒了熱水來洗了一回上床，不一盞茶時，那藥氣經了熱水，比先更癢得利害，不住的摳，皮都幾乎摳塌，癢尚不止，只得忍著疼摳到了天亮，各低頭一看，腫得翻著，好像一朵翻心石榴。

三人商議道：『這個病又不好對醫生說的，要像這樣起來，兩三日就要送命了，前頭的那道士說他會治百病，叫花須問問他看可有好方兒醫治。』正說著，恰好花須走了來，原來是翟道叫他上來探信，紅氏見了，說道：『你來的好，昨夜我們三人忽得了個奇病，下身偶然癢起來，今早時看看，都腫翻了，活活的要死，你不要說是我們，只說是下人得了這個奇病，問問那道士可有甚麼方兒治得，不要叫你爺聽見，問了，快些來回信。』花須假意去了一會，進來道：『問了那道士了，他說婦人家這病是沒有藥醫的，這是男子離久了，欲心甚熾，一團的邪火攻在那裡，除非是同男人狠狠的弄兩下，火毒一泄，即時就好了，姨娘們等爺的病好了，請他腰裡那醫生一治就好了。』三人齊道：『我們連一刻也捱不得，你爺昨日說道士說要一百日纔能好，我們捱到那時好死去，連盡七都過了。』花須道：『別的醫生請得出來，這種雞巴醫生可難尋，街上又沒人割下來賣的，只好忍著罷了。』紅氏道：『我們要死在這裡，你還說笑話兒呢，你替我們想個方兒救命纔好。』花須故意想了一想，道：『我倒想出個妙法兒來了，不知姨娘說可行得？』紅氏忙問道：『甚麼妙方兒。』花須道：『道士說定要人弄了纔得好，我想外邊的生人進不來，沒有個叫家下人來治的理，那道士也還精壯，到夜裡等爺睡著，我悄悄同他進來弄，弄到五更，我帶他出去，可不妙麼？』白氏道：『行不得，倘或你爺知道了，我們還想活麼。』紅氏發急道：『眼下就要死在這裡，那裡還顧得這些，且醫好了再處，就是他知道了，死也還得幾日，你們不作罷，我是顧不得了。』向花須道：『你到夜裡留神些，我開了院子門等你，只怕你爺夜裡睡了再醒了，尋那道士呢，如何是好？』花須道：『姨娘請放心，道士制了些藥酒給爺臨睡時吃了，一夜到天亮纔能醒。』紅氏道：『既是這等，好姐姐，你千萬不要誤了，我實實的要死呢。』黃氏笑道：『人說，丫頭作媒，自身難保，一個生叉叉的人，你怎好就向他說，你向是先同他有一手兒了。』花須笑道：『實不相瞞姨娘，我前日同蕊姐也得了這個病，真要死呢，虧這道士替我們兩個一醫，即刻見效。』白氏道：『這也就奇了，怎麼我們都害這一樣的病呢？』紅氏一面哼著，一面笑道：那道士的東西比爺的怎麼樣。花須道：『大小都差不多，工夫長得利害，又硬得怕人，就像一根短鐵棍，把我兩個整整的弄了一夜，第二日幾乎爬不起來，他還說不曾足興。』紅氏向黃白二人道：『你們聽聽，這樣的好東西，還裝腔做勢的怕死呢，你們不罷，且讓我快活一也著。』他二人笑道：『你自己且不要拿穩了獨享，等他來再看罷了。』花須道：『三位姨娘在一處住著，二位就玉潔冰清，雖人肯信，落得大家受用。』黃白二氏笑道：『倒不知道你會說媒，少不得依你，讓紅姐姐佔先就是了。』紅氏望著日頭道：『天爺，你快些黑了罷，慈悲救命要緊。』花須出去了。他三人巴到天晚，把院子門房門都虛掩著，澡牝上了床，側耳聽聲，等那道士。起過更一會，只見那門輕輕一推，他們住的是東廂房，這日是初八，月正照著，紅氏忙把帳子一掀，見是三個人進來，心中喜得如獲了異寶。聽得花須低聲道：『他來了。』那翟道就上床脫衣，鑽入被中，摸紅氏時，不曾脫褲，替他褪下，再摸他陰戶，腫得多大，暗暗含笑，就用陽物一頂。紅氏哎了一聲，道：『慢些，疼得很。』道士也不理，往內使力，一下進去一半，紅氏又哎喲了一聲，那翟又一送到根，沒棱露腦的抽，先紅氏因陰門摳破了，被他搗得疼，抽一下哎喲一聲，抽了數十下之後，內中之樂無窮，把哎喲兩個字就變成個哼字，少刻，連哼字都沒有了，只鼻孔中如母豬呼子，不住的吼吼的響，弄了多時，紅氏丟了數次。他自從跟了單於學數年，所經者十數抽而已，何嘗遇此大敵，此時不但內中之痛癢全消，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活，身子也弄軟了。說道：你讓我歇歇罷，還有兩個人呢，你都替他們醫了去。

翟道巴得不的一聲就抽出來。花須花蕊兩個坐在床沿上聽梆聲呢，見他下床，就送他到白氏床上去，道士上去摸時，卻是兩個。原來夜靜了，他兩個聽得道士同紅氏弄的那聲息，明明白白，幾乎心中急死。黃氏恐道士到白氏床上再弄這些工夫，如何捱得，遂走來同白氏共臥以俟。道士把他兩個都脫光了，先到白氏身上，一面弄著，一面伸手去摸黃氏的牝戶，將白氏弄了一會，就到黃氏身上弄，如此轉換，弄了足有一個更次，只見紅氏精光著爬上床來，道：怎麼你兩個佔住他，不放到我那裡去了，我們大家到一處來罷，見道士正同黃氏弄呢，他生拉到身上來，又弄了一會，纔一家一度相輪。

聽得外面已五鼓將盡，只得放道士出去，囑道：我們但是叫他兩個去請，你千萬就來，道士應諾，兩個丫頭同他出去了。

這三個婦人在極癢之時，遇了道士這硬大之物，只弄得渾身骨酥筋軟，次日精神了許多，紅光滿面。你看我，我看你，不住的嘻嘻笑。

這一夜，道士在書房同二婢弄了個滿心暢意，以報其成就之恩，次日又約了進來，仍是四個同床，弄過了一遍，道士道：『承三位姨娘不棄，小道感激不淺。不是小道貪心，我常要進來陪伴三位，恐上房的奶奶知道，非同兒戲。除非連他一網打盡，方保無事。姨娘們尊意如何？』　紅氏笑道：『誰說我們是姨娘，定是兩個丫頭賊嘴告訴你的。你方纔說的話固然是，但奶奶的性格比不得我圓活，誰敢去捋虎鬚？』翟道道：『小道自有妙法。昨日三位姨娘不是小道的妙法，怎得來親近玉體？』　白氏問他原故，他把同二婢所設之計細細說出。紅氏笑著將他擰了幾下，罵道：『原來是你這個賊道弄的鬼，幾乎把我們癢死了。』翟道笑道：『不是這一癢，怎得有後來的受用？』黃氏道：『要想刮上奶奶，除非把他的夜合兒弄上了，在內中行事纔中用。』翟道道：『有些末藥，明日姨娘們不拘誰給他茶酒吃，入在內中。他吃了下去，下身更癢得利害，再煩位姐姐去一勾，不怕他不上我的路。』叫過花蕊來，托付與他，明日如此行事。

次日早飯後，他三人同花蕊正在算計夜合，要了壺酒來，低聲說笑。只見夜合笑嘻嘻走了來，道：『我纔見姨娘們要了酒來，就不賞我盅吃吃麼？』　眾人正算計他，恰好尋上門來，就暗下了藥，斟了一杯給他。他接過來，一口吃了。又給了他一盅，他呷了，道：『我夠了，多了臉紅，怕奶奶罵。』就走了去。花蕊留心看著他。不多時，見他走到後院子裡去了一會。纔走出來，少刻又去，來回如走馬燈一般。花蕊知是藥的緣故，就悄悄隨他到了後院，見他坐在一塊捶衣石上，褪了褲子，低頭看著，拿手摳呢。花蕊低聲道：『夜合奶，你做甚麼呢？』夜合抬頭見是他，忙扯衣服蓋了，笑道：『姐姐不要笑話，我今日要死了。』花蕊道：『你是怎麼的了？』他道：不知甚麼緣故，我下身癢得要死，摳了這半日，差不多要爛了，也不得好，怎樣的呢？』花蕊道：『我會醫。』夜合道：『你不要說謊，你又幾時會做醫生呢，你只會替爺撥水罐子，那裡會醫我這個。』花蕊道：『我是正經話，我時常也是這樣的，爺給了我個假屌子，搗一陣就好了。』夜合道：『好姐姐，你就是我的親媽，你借給我用用。』花蕊道：『那是我救命的寶貝，怎肯借給人，你夜間到我屋裡去，我替你醫醫還使得。』夜合道：『我在奶奶房裡睡，怎得下去呢？』花蕊道：『等奶奶睡著了，你悄悄下去，不過一會兒就好了，若奶奶知道問你，只說肚子不好，在屋裡上淨桶怕熏了奶奶，就瞞過去了。』夜合道：『不中用，你是哄我，你在前頭伺侯爺呢，怎得進來。』花蕊道：『有須姐在那裡是一樣，我既許了你，定然進來。』他道：『好姐姐，你醫好了我，替你磕頭罷。』夜合夜裡聽得甄氏睡熟，悄悄起來，輕輕開了房門，到西廂房門上一摸，果然是掩著呢，走進去，悄悄叫道：『姐姐，你在那裡睡呢？』花蕊下床拉著他，道：『你上床脫光了等，我就來。』夜合忙上床脫光仰臥，只見一個人上床來，爬上身，摸著他陰門，往裡就頂。夜合道：『好好，就是這樣狠狠的就好。』果然就狠搗了數十下。他叫道：『我的娘，好東西，真是個寶貝，我摸摸你是怎樣拴著的，弄得這樣好，比爺的強。』伸手一摸，竟是連根生的，驚道：『姐姐，你原來是個男人。』緊緊摟住，道：『我早知道你是男人，就不癢也早來尋你了，你是這樣個東西，爺怎麼同你弄來，哦，我知道了，想是肏屁股。』又道：『不是，不是，我記得你熱天洗澡，我看見是同我一樣的扁貨，這是幾時長出來的？』花蕊在床腳頭笑道：『說夢話的，不要嚼蛆了，我可憐見你，替你請了給爺治病的道爺來救你。』他纔不作聲，那道士一陣大弄，夜合道：『好道爺，我也沒甚麼酬謝你的。捨著這東西，憑你弄罷。』道士附耳道：『這算不得，還要尋個別的謝我。』夜合道：『可憐我有甚麼，還有一個屁眼，你若不嫌棄，說不得我忍著些，也憑你受用。

道士道：『我不愛後面的，還要一個前面的。』夜合笑道：『我一個人那裡來的兩個？要有兩個倒好了，巴不得送你，得兩處受用。』道士道：『你沒有，你奶奶身上有。你送了我，就是謝我了。』夜合道『我倒肯，恐他未必肯。』道士道：『只要你肯，他自然就肯。』夜合道：『我不懂得你的話。』道士道：『我有一點末藥，只要你明晚上倒了他的馬桶，放在裡面，等他用過，自然就肯了。不要你管別的，況且他要肯了，你也得長久快活。』夜合道：『我巴不得的呢。別的我做不來，你把藥交付我。』道士又弄了一陣，放他起來，穿了衣服，遞季藥給他，再三囑咐。那丫頭被他弄得千肯萬肯，欣欣上去了。道士同花蕊到東廂房，向他們三人說了，大家歡笑了一會，又各弄了一陣出去。

次日，夜合依著道士行事。甄氏睡下，不多時，陰中癢得難當。想道：我從來沒有這樣，況我又不曾動淫心，怎得如此？我只秉住心睡著了便沒事。睡了一刻，那內中如千萬蟲子在裡面爬鑽，癢得實實難受，由不得也就摳摳，直到天明，不曾合眼。

次日，雖說不出口，那面上的火，一陣陣上攻，癢得連飯都吃不下。夜間仍復如是。要告訴丈夫請醫生來治，自料這話難向醫生說，只得死忍，又捱了一夜。第二日，夜合向花蕊道：『用了藥兩日兩夜了，總不見他怎樣，只是夜間在床上有些聲聲氣氣的不睡。虧他忍得，難道是鐵的不成？』　【昌氏倒是鐵的，若經此藥，更忍不得。】花蕊又告訴了賊道，翟道笑道：『我給他一個雙掭燈，看他可還忍得？』又取了些藥遞與花蕊，道：『你悄悄交與夜姐，叫他不論茶酒中給他吃。』花蕊付與夜合，夜合到甄氏要茶吃時，將藥與他吃下。過了一刻，前癢未退，後癢又加，這卻癢得要死了。先兩日是陰門內癢，還摳得著。這一癢在內中深處，指頭摳不著了，急得坐立不安，下身只是扭。兩眼睜得多大，咬著牙死捱。

丫頭們見了那樣子，告訴了翟道。他夜間進來時，笑對紅氏三人道：『奶奶雖然不說，也實實難受了。此時大約我去，諒他也不拒。但恐一時有變，明日再送他一個瞌睡蟲，暗暗去救他一救罷。』又把迷藥付與花蕊，叫他遞與夜合，明晚給奶奶吃了。夜間起來開門，不要誤了。

次日，甄氏一覺睡去，明明一個男子奸他，要推，手抬不起。要叫，口又叫不出。要掙，身又動不得。急得心中要死，約弄了半夜，方纔不在身上。天明醒來，陰中已不癢了，想道：難道是夢？我又不心邪，如何有這樣惡夢。要說是真，此人從何而來？門又關著，從何而入？難道是妖怪。我無一點苟且之心，妖自何興？解說不出。只得罷了。

次夜無事。

第三夜，他貞心不昧，雖然口啞身禁，心中頗明，隱隱覺得夜合息息索索起來開門。少刻，就有個人替他解帶淫媾起來。心中雖怒急，總不能展罷，半夜去了。到天明醒起來，忙看房門時，又是拴著，小衣仍穿得好好的，但陰中覺有些不淨。想了一會，已悟了幾分，道：『這事夜合必有緣故。這幾日花蕊、花須時常同他交頭接耳說笑，定是他三人同謀。我若正歷色的問，他們決不敢承認。須得用言語詐他，纔可得真情。』早飯後，叫了夜合到跟前，假做笑容問他道：『這兩夜我覺得有個人在床上同睡，你必定知道是誰，可實在告訴我。』夜合似有驚懼之色，答道：『我不知道。』甄氏鑒貌辨色，知是他了，笑道：『小奴才，你還瞞我怎麼？我昨夜明明聽見你開門放了他進來，還說不知道。這件樂事是婦女們求之不得的，我還惱麼？那人這樣暗暗的來，我不得明白受，可惜錯過了。既然那人愛我，你定知情。說明白了，明明的約他進來同我會會，我還要賞你抬舉你，難道反有怪你的麼？』　那夜合不過是人蠢婢，那知主母心事，便笑嘻嘻的，還不肯說，欲言不吐。甄氏笑道：『有話就說，怎麼吞吞吐吐的。』夜合道：『來同奶奶睡的，就是爺留著醫病的那道士。』甄氏心下一驚，笑道：『他怎麼就愛上了我呢，是誰來托你替他開門的？怎麼來時我又說不出，動不得？你細說了，我纔明白。』那丫頭已經說出口，料瞞不住。見主母一團和氣，滿心還想獻功。便將花蕊如何托他兩次用藥，見奶奶不動心，後又用了兩次迷藥，他纔來了兩夜。甄氏道：『他有甚麼好處到你，你就肯替他做事？』夜合想沾翟道餘波，趁著主母歡喜，索性說出，免得後來吃醋。又將花蕊怎樣哄他去醫病，到廂房裡姦淫他也說了。

甄氏呆了一呆，忖道：這惡道連我也放不過，可有放過他們三人的？又問道：『你三個姨娘可同這道士有奸沒有？』夜合道，這個我不知道：『除非問兩個花姐姐。』甄氏道：『你去叫了花須、花蕊來。』他去了一會。那兩個丫頭，夜合已將前話對他說了，放心大膽的走來。甄氏笑道：『你這兩個壞丫頭，道士既然愛我，你兩個何不對我早說，做這暗事怎麼？今夜你兩個同他早些來，我同他會會。但恐怕你姨娘們知道，不好意思的。』花須道：『奶奶請放心，姨娘們早同他打做一家了。』甄氏道：『他們怎得上手的？』花須也將用藥的話說了一遍。

甄氏道：『你們夜間常上來，不怕你爺醒來尋問麼？』　花蕊又將用藥迷他的話相告。甄氏道：『你們去罷，晚間千萬早來，我等著呢。』兩個丫頭到東廂房，向紅氏三人說了甄氏的話。大家喜笑，以為得計。

甄氏見兩個丫頭去了，嘆了口氣，滴了幾點淚。取過筆來，寫了一張柬帖，折了壓在桌子上。午飯也不吃，將他的舊鞋裹腳並行經之物包作一包，帶了夜合到了後院，控了個深坑埋了。夜合見他如此，不測其意。

臨晚叫舀了一腳盆水在床後，他將牝戶著實挖洗了一會，嘆恨道：『不意此為賊所污，死了還是個不白之鬼。』恨了幾聲，起來徹底上下換了一身新艷的衣服，頭上緊緊紮了個觀音兜，把右手大袖捲起，拿一根大紅絲帶，叫夜合替他紮緊在肘後。那花蕊、花須出去時，已對翟道說了。那翟道喜不自勝，打點一副精神來對付他。花蕊恐主母變封，上來探信。見甄氏如此裝束，到廂房笑向紅氏三人道：『每常還說奶奶怎樣古板呢，看他今日，比我們還浪。一個偷漢子，還打扮得像新娘子一般。』他三個笑道：『他兩個上床，還不知怎樣肉麻。晚間老道上來時，你知會我們一聲，大家去張張。』花蕊答應，又去了。

日落之後，甄氏叫夜合掌上兩根大燭。單於學的祖父在嘉靖時曾做京營游擊，那時倭寇臨城，他得了一口好倭刀，又輕又快，寶藏了三輩，日日懸在壁上，常常吼哨。甄氏取了下來，輕輕拔出，攥在手中，光芒奪目。見夜合在床後鋪他的鋪，甄氏走到他背後，怒從心起，惡向膽生。將刀揚起，盡力向脖子一下。雖然他的力小，因恨極了，刀又利，已砍得那頭伶仃將斷，一交跌倒在地。甄氏出來，在靠桌子的一張椅上坐下。將刀放在背後，等他三人。

定更後，翟道同兩個丫頭興興頭頭歡歡喜喜的走了上來。花蕊忙知會了紅氏三人，三個忙跟了來張。窗眼內見他三個進了房，那甄氏一臉的怒色，面貌鮮紅如血染的一般，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他三人還以為是他假裝羞怒之色，要道士竭力賠禮之意。只見那賊道到跟前，叫了聲，『奶奶奉揖了』，一恭到地。只見甄氏的手一揚，一道亮光如閃電一般，那道士已撲在地下，花須驚得呆了，哎呀一聲，只見甄氏手中的刀起，劈面剁來，花須仰跌倒了。花蕊纔回身要跑，被甄氏搶一步趕上，後心一搠，刀尖從前胸穿出，撲的便倒。回身見那道士還掙扎，後心一邊搠了幾刀。紅氏三人嚇得魂飛膽喪，兩腿都驚木了，要跑又跑不動，又恐他出來要殺，心中亂跳，連渾身都軟了。沒奈何，用手搬著窗櫺站著還張。只見甄氏那臉越紅，柳眉剔立，好不可畏。他仍還坐在椅子上，不出來殺，心才略放了些。

那甄氏手拿利刃，怒還未消，已想到須將那三個淫婦也殺了，纔出得這一口惡氣。但他一個嬌怯的婦人，猛性殺了四個人，也就軟了。忽然心中一回，道：他三個固該殺，但被妖道淫婢所惑，情尚可原。所可恨者，他不能死耳。他三人張著甄氏，見他口中嘓嘓噥噥說了幾句，低頭沈吟了一會，忽然長嘆了一聲，大聲道：『原難，原難。』將手中刀向項下一橫，鮮血直噴，他便倒在椅背上靠住不動。【此一段夾寫甄氏動手，紅氏三人張看，敘著甚妙。甄氏說：『原難，原難。』要知非說紅氏三人當死之難，乃謂受藥時難忍，故為所淫耳，即所謂尚可原者耳。】他三人嚇得越發要死，你挽我，我扶你，跌跌爬爬，滾到廂房。三人擠作一床，各人扯了被蒙頭蓋上，渾身篩糠打戰，不在話下。

次早，單於學醒來，不見了道士。以為他出去恭，還不以為意。叫了兩聲丫頭，又不見答應，以為他們有甚麼私事。忙穿衣起來，到西屋去看，並外邊尋，不見了三人。疑是道士拐這二婢去了，大呼家人查看門戶，皆局鎖甚嚴，心中甚疑。到上房來，見院子門大開，更覺可駭。走到東廂房一張，不見動靜。【妙，先疑三妾或有原別。】再看了西廂房門，又是鎖著。【二婢決無約他進來之理，然不得不疑到此。妙。】疑道：『難道道士竟在上房不成？【卻不道怎麼。】但我妻子不是淫賤的人。』【有此一句，方見甄氏平日之貞。】走上去，見房門也開著。遂幾步搶了進去，一眼先見甄氏一身鮮血，右手持刀擱在膝上。面貌如生，怒氣勃勃。急到跟前看時，頸上痕深寸許，喉已兩斷。道士撲在他跟前，身上血痕徧滿。兩婢也殺了。到床後一看，夜合也被殺死。單於學急渾了，一眼看見桌上有個帖兒，忙取過一看，寫道：

妖道淫婢合謀，以術魘我，污我清白之軀。今手刃之，以雪其恨。痛此身已辱，無顏再事君子，冥冥中未免遺憾耳。永訣良人，傷心泣血。願朗自玉，勿以賤妾為念。辱妾甄氏絕筆。

單於學看了，放聲大慟。紅氏三人聽見，只得起身上來，也就假哭。單於學哭了一場，問他三人可知情。他們恨不得多生出幾張口來，說得自己身上乾淨，連說了幾十個不知。單於學連柬帖拿著，親到縣中去報。

那知縣是他認的老師，也不委屬員，親自帶了忤作來驗。見了甄氏奶奶好好坐著，面色不改，十分驚異贊嘆。忤作驗了，報道：『殺死道士一名，腦後刀傷一處，背搠刀口七處。大約系行強姦，故被殺死。砍死丫頭一口，腦後兩瓣。搠死丫頭一口，胸口對穿。床後殺死丫頭一口，頭顱伶仃將斷。大約系三人同謀，引入道士，故一時怒殺。甄氏系自行刎死，兩喉俱斷。知縣見他那遺字，知他已被淫污，無處查考。

又不肯污了烈婦的名，向單於學道：『令政英氣凜然，我自然呈報上臺，表請旌獎，可即殯殮。道士同三婢屍骸，應該置於極刑，已死勿論，即行拋棄，以飽鳶鳥豬狗，稍伸烈婦之恨。』說罷，回衙去了。單於學即命家人將道士三婢拋出，棄於荒郊。殯甄氏，將那口刀裝在棺中為殉。不用細說。知縣申請了上臺，上本啟奏，奉旨甄氏賜贈孺人，建坊，大書四字：

香閨烈士。

出殯下葬時，甚是熱鬧。那些鄉坤士夫，文人墨士，都作了挽歌詩詞來吊奠，知縣佐二都親來燒紙。甄氏雖被賊道所污，死後之榮倒也不小。

紅氏三人自那日嚇破了膽，日夜心驚肉顫，疑心生鬼。但合眼便見道士同那三婢血淋淋在面前，又見夜合罵道：『都是你三個淫婦下藥我吃，害我到這個地步，快還我的命來。』他三人愈加驚怕。前已嚇破了膽，今又夜夜夢眾人索命打擊，竟嚇得瘋瘋顛顛，兩目直視，叫道：『夜合打我們還罷了，你兩個弄藥來害我三個，纔捉弄奶奶的，怎麼你也打我？』　家中婦女聽見他人人如此說，就借著口氣問他始末。他三個將花須、花蕊如何替道士用藥害他，因而成奸，又如何勾引夜合，後來又用藥害奶奶，詳細說出，眾人方知這些緣由。過了數日，三人相繼而歿。

單於學年過三旬，尚無子嗣。自甄氏死後，大悔少年之非，改過自新，再不貪淫。他將那道士的藥早晚服下，買了二婢，還行那摩呵之法。果然到了百日，陽具竟硬了些，可以動作。他感甄氏之死，不忍再娶，就把這二婢收在跟前，後來竟各生子女。單於學因貪淫兩個字，好好的妻妾弄得如此落場。幸而改過，始得血嗣未斬。

古云：福善禍淫，豈不然哉？

宦萼聞知了詳細，著實贊嘆，上馬而回。

正走著，又見許多人在那裡圍住著。【江南風俗，街上勿論有大小事，即圍上無限的人看，所以謂之呆鵝頭也。】宦萼也打馬擠了進去，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滿臉滿身是血，口中道：『像我這待哥哥，也就夠了。反這樣不公平，倒下死手打我。』一個大漢一臉橫肉，疙瘩麻子，黃須白眼，上身赤剝著，惡狠狠拍著胸膛道：『我打了不怕你，你只管去告。』一個老者背著臉向那大漢道：『你這奴才，這樣凶惡，難道官府衙門都沒有王法處治你的麼？』那大漢道：『老叔不要偏心，都是你侄兒，不犯著抬一個滅一個。冷灶裡一把，熱灶裡著一把，手掌看不見手背，勸你老人家將就些罷，不要太做絕了，揸手舞腳，一跳八丈的。』那老兒怒起來道：『你欺負兄弟罷了，難道敢打我叔叔麼？』轉過身來，宦萼素常認得他這人，姓曾名好義，字公道，是個年高有德的人。宦萼忙跳下馬。你道他所遇這人所為何事？要知詳細，下回便見。

姑妄言卷十九終

.20 姑妄言第二十卷 屈氏一意捨身報恩 宦萼兩番坐懷不亂

鈍翁曰：

秉公道之人，在嫡親侄兒跟前，亦爭不去，誠可太息。爭家禮者，越行不得。倒不如凶惡而爭家財者，還得便宜。然便宜雖然佔去，而殺才之名已布於鄉黨鄰里矣。

因二十金之故，便致父子割恩合氣，蘇季子貧窮則父母不子之嘆，千古同然。

薄氏這薄，大約已非一日。方器生之氣，亦未必今日方才氣生也。今值方生氣之時，恰遇宦萼，得其解囊一贈。氣者不氣，薄者不薄。銀之為銀，真通神之物也。此寫薄氏欲去而未去，前寫權氏□□□□□□去而仍是未去。妙。

詳寫刁桓、父岳之結局，非無味之贅筆，亦是勸人做好人之□□□□揮欺寡婦孤兒，謀奪其職。刁千戶夫婦終日醺醺，□□□□□□□只取快一時，生此等子女，以至滅門出醜。悔□□□□□□□□□男子之身已終，只剩一母氏寡居苦守。

為殮乃必至之苦情，幸鄰居一有美一有□□□遇宦萼而□□□使屍骸不致暴露，子女皆有所歸。宦萼之陰功固大，而聖人裡仁為美之言，不可不知。

口角之交，因些微小利，以至性命相搏，恐此人面獸心之朋友世不乏。

勢敗奴欺主，古今一轍。沒奈何之懦主遇無良之惡僕，將奈何？向小娥所勸，宦萼所行諸善事，一則見小娥之才，二則總是要宦萼做到一個絕頂的好人。

瓊州府知府焉得還窮？其窮者，因有沒福之子故耳。其子沒福，家業一賭蕩盡，幾至流為餓殍。雖有後而實沒得後矣，所以子名牧福，父名牧德厚也。屈攀桂、仰氏既屈於下僚，而仰攀富貴之上司以為榮。得一沒福之婿，只圖目前之熱鬧，不慮兒女之終身，何其愚也。若不遇宦萼，其女尚可言哉？可為攀高結貴者戒。幸其女名紳姐，故屈而尚有能伸之時，後隨父之通州也。

屠四、刁桓、曾嘉纔，與眾賭榻同此一結，不但了去眾人，且見放賭者、好賭者、局賭者，一遇廉明官府，如魑魅之見皎日。自然盡化為烏有矣。詳寫曾嘉纔之妻女子媳者，因一賭字，以至家破人亡。可見賭字大害，一至於此。貪賭之流見之，亦知稍警醒否。作者之意是要勸諸人不可如此，切勿錯會起來，竟去傚顰。不但負作者之心，真成一大笑話矣。

寫宦萼在賈文物家豪飲，非謂其量宏也。特寫其大醉後，尚能有不平之鳴，與裸婦同臥，猶能自持，較坐懷不亂尤難。總是要將他高抬到十二分地位。

趙酒鬼與正傳雖無涉，寫賭字之害已畢，更寫一酒字之害以做襯耳。宦萼代眾窮黎還拖欠，雖是一片熱腸。然對知縣所說的話，仍然膏梁公子氣味，故妙。他雖心地變好了，如何便能一旦貫通到無所不知的地位？仍帶三分呆氣者，寫公子不得不如此。看者要知作者之心，因要寫公子之呆，非作者之有呆筆也。看者勿被作者又笑其呆。

宦萼之美事敘完，而用兩個同心報德之人以終之，妙絕。先用一開首之賴盈報信，總結上文，更妙而又妙者。

兩回大書，受宦萼之恩德者多矣，無不領而謝之。只頭一個劉太初竟卻而不受，出人意外。有眾人之受，方完宦萼之善心：有太初之不受，方顯其高節。

宦萼失身在泰安州，妙甚。泰安者，太安也。以為至此安然無慮矣，不意反致被盜。人生快意處常失意，亦同此類。

宦萼領回官誥，雖與積德事無關。這兩回書將宦萼善事寫完，見冥冥之中亦報其德，使祖父受朝廷之恩榮。恐人看不出，故寫途遇鮑德，又為寫一報德同心之人，直送他到盧溝橋也。

姑妄言卷二十

受恩百姓男婦感洪仁　　積德賢朗父母膺上壽

附：　　　　屈氏一意捨身報恩　　　宦萼兩番坐懷不亂話說宦萼見了曾公道，忙下馬近前。舉手道：『公老為甚麼動怒？』他一看，認得是宦公子，忙舉手道：『失瞻得罪，尊駕往那裡去？』　宦萼道：『偶從此過，見公老在此說話，故來聽聽。這二位是誰？有甚麼事，以致你發怒？』曾公道道：『老爺，你是位貴公子，明理的人，見的又多，你就評評這個是非曲直。這是我兩個舍侄。』指著那大漢道：『這是我前頭先嫂生的，名字叫做曾嘉纔。』指著那一個一臉血的小後生道：『這是我先兄續的先繼嫂生的，名字叫做曾嘉禮。大的這個奴才，小時不知花了先兄多少銀子。先兄當日還有幾千金過活，單替他娶媳婦，就花了七百多銀子。前年先兄臨危時，請我到跟前，替他二人分家。房產地土一樣均分，只有一千兩銀子。先兄是極公平的，說道：「大的若論起來，這銀子他一分也不當得，他用過何止千金？今日若單給小兒子，人未免說我偏心。這銀與大的三百兩，小的七百兩。他雖然分的多些，他還不曾娶媳婦。要論起，大的當日娶親，就差不多用了七百兩。這只算與小的娶親的銀子，傢俬還不曾分著一個錢呢？」去年大的這奴才，又刻薄，又不長進，龍天不佑，把一分傢俬就輸得精光。著了急，來同這小的鬧，說他多分了銀子。小的還知道些人理，請了我到他家。他道哥哥輸光了，看著他那樣子也過不去，把他父親多與他的那二百銀子與了哥哥。這卻均分了，說了個斷絕，此後再不許胡鬧。當初，先繼嫂問他娘家要了個小丫頭服侍，後來先嫂去世，這丫頭就歸到小舍侄跟前，至今也生了兩個孩子。大的這沒廉恥的奴才，不好鬧銀子了，要來分這丫頭。小的說：「不要說我這丫頭是母親問外祖母要來的，就是父親銀子買的，今日跟我兄弟養了兒女，哥哥也不好賣了分的。」大的決定不依，說：你要留這丫頭，該多少身價，要兄弟沖出那一半銀子來與他。小的急了，說：「你當日娶嫂子費了七百兩銀子，也該沖出一半來給我。」他沒的說了，說兄弟把嫂子比了丫頭，又賴他說要賣嫂子分銀子，把兄弟打得頭破血出。老爺你請想，天下可有這樣不公平的事？我來說他兩句，他還往著我跳。老爺你請看看，他那氣象可看得？我定要送他到官，處治這奴才，纔出這口氣。』曾嘉纔翻著眼睛瞅著他叔父，道：『我勸你老人家將這些兒罷，不要太做出來給我看。我知道你老人家衛護他。鵓鴿兒揀旺處飛，他是有錢的侄兒，自然該心疼的。你老人家送我到了官，料道沒有我的死罪，我出來不打死他，也不是人娘養的。拚著替他償了命，大家撂開手，那時你老人家也沒有偏的了。』那老兒越發怒起來，上前要拿頭撞他。

宦萼拉住他，道：『令侄那種氣盾，叔叔都不認得，人倫都沒了，可是同他講得理的？公老，你是盛德的人，不必與他較量。若經了官，徒傷骨肉之情。知道的是他理虧，不知者還道是你偏護。這種人不睬他就罷了。』那曾嘉纔自幼不孝不友，俗語說的，天是王大，他是王二。毫無忌憚。人背地起他個混名，把他的名字改了一個字，都叫他曾殺纔。他聽見宦萼說了這幾句話，那裡還依得？因見他樣子體面，還不敢十分動粗，只氣狠狠的白瞪著眼，望著宦萼道：『我各人家的事，用不著你費心，別扯騷蛋子。老廖怎麼死了的？操心死的。一個鼻子三眼，多出了一口氣兒。一條褲子三條腿，多了你這個管。這纔是賣蘿蔔的跟著鹽擔子，咸操心。』傍邊看的人認得宦萼的，齊都喝道：『你這人紅了眼，人也認不得，這是宦大老爺，說的是好話，你滿口胡說的是甚麼？』他聽見是宦公子，也就軟了三分，不敢再說。

宦萼聽了他說那幾句可惡的話，心中大怒。又回想道：這樣不孝不友的下流奴才，我同他一般見識做甚麼？冷笑了一聲，問他道：『你到底要你兄弟多少銀子？』他道：『那丫頭爛不濟也值五十兩，我該得廿五兩。』宦萼叫小廝稱出廿五兩銀子來，對曾公道道：『公老，我看你小令侄還是個孝弟知禮的人。我與那凶徒這銀子，替你小令侄解了兄弟之仇。』又向眾人道：『列位親翁皆在這裡，這個惡人不是我沒本事處治他。我今要處治他，他方纔罵了我，人不知道的說我小器。我如今倒給他這銀子，此後他再來與兄弟打鬧，叫他兄弟去對我說，我送他到衙門裡，替曾家除了這一害。』叫小廝將銀子撂與曾嘉纔。

宦萼道：『曾老不必生氣，也請回罷。』曾公道道：『寒家不肖的事，倒破費老爺。』同著嘉禮作揖謝了。宦萼向眾拱了拱手，上馬而去。那曾嘉纔拿著銀子，披上衣服，敞著胸，欣欣得意也去了。【是個下流無恥的人，潑皮形狀。】宦萼正走著，見一個老兒拉著一個小夥子，許多人在那裡勸。宦萼看那老兒有些面熟，一時想不起他的姓來。問他道：『你老人家好面善，你為甚麼事？』那老兒認得他，答道：『宦老爺，我是葛子恩，你貴人不認得我了麼？這是我那不長進的兒子，叫做葛器。我一生一世苦掙了廿兩銀子，我兩口子都年老了，留著做棺材本的。他毆死毆活定要借去做生意，去了幾個月，不知在外邊怎樣嫖賭，花光了回來，說是折了本。這樣不孝的奴才，我定要送官處死他。』宦萼道：『你老人家有幾位令郎。』葛老道：『這一個就足夠了，我還禁得有幾個？』宦萼道：『你既然只這一個，要送了他，後來老了靠誰發送？』他道：『我死了，靠這奴才，還有本事掙口棺材與我麼？不過是狗拖豬啃。不如今日送死了他，我且出這一口氣。沒有他，我倒罷了。古語說：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陽溝裡，就是棺材。我也顧不得這些了。』宦萼問葛器道：『你怎就花了你父親的銀子，叫他這樣的恨怒，割恩絕義的？』葛器道：『老爺，這事冤屈死人。我又不嫖又不賭，如何會花？時運不濟，兩三次生意做不著，就折得個精光。我家老爹和我合氣，咬住這麼說，叫我沒得辨，只得憑他老人家罷了。』宦萼叫小廝稱了廿兩銀子做棺材本，道：『你父子好好的回去罷。』那老兒笑嘻嘻的道：『怎敢當老爺賞？』一面推辭，一面就納之於袖了。葛器叩謝，宦萼拉他起來。他父子二人歡歡喜喜，一點怒氣也無，和和氣氣說著話回去了。

宦萼騎上馬正走，忽見一家門口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氣憤憤的，臉脖子脹得烏紫，靠在門枋上。內中一個婦人潑聲潑氣的大罵。宦萼勒住馬，問那人道：『你姓甚麼？為什事氣得恁個樣子？』那人正受了一肚子髒氣，沒得訴處，聽見問他，往內指著道：『老爺請聽聽。』宦萼側耳聽時，那婦人罵道：『窮忘八，人家嫁漢子原是圖吃圖穿，叫我成日熬清受淡的。你既沒有本事養活老婆，留我做甚麼？你與了我休書，像我這樣的能幹老婆，不是說大話，怕嫁不出好漢子來麼？三隻腳的蟾尋不出來，像你這兩隻腳的漢子，要無千帶萬多的很呢。』嘴裡罵著，把桌子板凳打得一片聲響。

宦萼聽了，問道：『端的為甚麼緣故？』那人嘆恨了一聲，道：『小人叫做方器生，這婦人是我的妻子薄氏。成日家橫草怕拈，豎草怕動，只是要好的吃。小人開了個小酒店，蘇碟小飲，就在這巷口。倒好來，每日無移的賺錢數銀子。一日除日用之外，還有多的。每晚有剩下的葷菜拿回來，又帶兩壺酒與他消夜，一句閑話也沒有。

小人前因病了，兩個來月就把本錢花用了。如今不做買賣，沒得給他吃，終日這樣吵吵鬧鬧的。剛纔吃飯，他要買些熟肉吃。家中又沒一個錢，連飯碗都摔掉了。罵了這半日還不住。』宦萼道：『你這酒店也得多少本錢。』方器生道：『桌凳壺碗鍋灶器皿家夥都是舊有的，不過買些雞魚蝦筍香腸肉什件肫肝之類，酒是抬兩壇賣兩壇，四五兩銀子就夠了。』宦萼叫小廝稱了五兩銀子給他，他不敢接。宦萼笑道：『我給你做本錢的，你收了，我還有話說。』遂下馬，附著他的耳朵說了幾句。方器生謝了，拿著進去。

宦萼輕輕躡足跟了去，在窗下竊聽。那方器生到了房中，薄氏罵道：『倒運鬼，背時鬼，你今日晚上沒有肉與我吃，我明日早起卷卷拍拍屁股，各人尋好漢子去，你不要見怪。』方器生把銀子往桌子上一丟，說道：『不要罵了，等我明日發市，開了輔子，寫休書與你另嫁就是了。』那薄氏正罵著，一眼見了銀子，一臉的笑。忙跑到跟前，道：『好東西呀，你是那裡的？』　方器生道：『你是要去的人了，管我這閑事怎麼？』那薄氏笑嘻嘻的道：『你有了銀子，大風大雨的，我望那裡去？』方器生道：『你婦人家好見短，見我沒掙頭，就要嫁漢子去。見了銀子，就不去了。』那薄氏笑著道：『你道我當真要去麼？恩恩愛愛的夫妻，往那裡去？不過是激你的意思。不虧我這一激，你肯弄這銀子來麼？不說買些好餚打兩壺好酒來謝謝我，倒還說我的不是。怪不得人說男人沒良心，還是我婦人家的心腸好。』哈哈的大笑。方器生又是那生氣，又是那好笑，便道：『你吵鬧了這些日子，此時見了銀子，就說這些鬼話。』薄氏笑道：『你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難道自己的賢德妻子拿假話激你，都聽不出來麼？你今後開了輔子，有得酒肉我吃，看我可做聲？再要吵鬧，就舌頭上長個碗大的疔瘡。你不聽見人說，八十歲的媽媽嫁人家，不圖生長只圖吃麼。況且嫁丈夫圖的是甚麼？原圖上下兩張嘴都有肉吃。』又笑個不住，道：『不要講閑話，且快拿錢，把銀子買些酒菜來，我替你道喜。』那宦萼忍不住好笑。

出來上馬，又走到一條街上。見兩個人廝揪廝扯，打得頭破血出，口中祖宗父母無樣的那惡言語都罵了出來。就像有殺人的冤仇一般，要以性命自搏的樣子。宦萼不知他們有甚麼大仇恨，恐內中傷了一個性命，忙叫小廝將他二人分開。叫了一個到跟前，問道：『你兩個人姓甚麼？有甚麼冤仇，就到這樣死命相打？』那人氣狠狠道：『我姓任，因家中開個小面鋪，人都順口叫我做任面。』指著那人道：『他姓壽，名字叫做壽新，是我的緊鄰。我兩個自小兒光著頭就相好，還拈過香，磕過頭，拜過弟兄。對天發誓，願同生同死，有官同做，有福同享。做了這些年的好朋友，連臉也不曾紅過。我家賣八鮮面、鱔魚面，那殘湯剩水，他也不知擾過我幾千次了。今日同他出來閑走走，前面人走腰裡掉下一百文錢來，我先看見，就拾了起來。他說無義之才應該均分，我不分給他，他就揪著我打，要同我拼命。老爺請評評看誰的是，誰的不是。』宦萼先當有多大的事，聽說只為一百文錢，笑了笑，叫過壽新來，道：『你們既是好朋友，這一百文錢能值幾何，就到這樣地位。他雖刻嗇，你也太覺小器。』壽新道：『老爺好輕巧話，一百文錢我應得五十，紅糙米買得二三升，夠家中一日過活，他賃著甚麼理該一個人獨吞？他說我擾過他幾千迴殘湯剩水，我家賣熟牛肉，那剩下的骨頭骨腦，他也不知擾過我多少擔數了。這沒良心的想吃獨食，叫他一家子吃了打脊梁上過，我同他兌掉了這命纔罷，我也認不得這樣的朋友了。』宦萼道：『你們不過是酒肉相交，原算不得朋友。事禮不大，我替你兩個解了仇恨罷。』叫小廝取出一百文錢來，遞與壽新，道：『你兩不必再講，各自去罷。』壽新接錢在手，滿臉是笑，道：『倒多謝老爺了。』向任面道：『我們多年好朋友，不要為這點子事薄了面皮。這位老爺給我一百文，你也是一百文。我兩個打個平火，和好了罷。不要給人看著我們為這小事，薄囂囂的笑話。』任面笑道：『老弟，你說的是。好朋友到底是好朋友，打鬧的是甚麼？』兩個人摟肩搭脖，嘻笑而去。因這兩個人面獸心的人，有一調《駐雲飛》感嘆世間的朋友，道：朋友交情，道義當年尚有人。

近日相親敬，勢利胡廝混。

哎一遇事來臨，相推不認。

腹笑心誹，反面無情有甚。

看而今，友道場中沒一人。

宦萼見他二人去了，又是好笑，又是可嘆。打馬正走，見一個襤褸不堪的人，拉住一個體面騎馬的道：『我沒吃沒穿，你可憐見我，多少幫補我些。不但是你的厚情，也只當積陰騭。』那人馬上道：『你快放手，不要胡纏。我要不看情面，打你一頓好鞭子。』那窮人拉著不放，哀求道：『你不看我，也想想我去世的老爹情面，你忍心看著我餓死了麼？』那騎馬的道：『你餓死了，干我屁事，我各人有事，還不放手？』揚起鞭子來要打。這窮人只得放手，他打馬而去。

人跌足切齒道：『天地間有這樣沒良心的人，求老天看著他罷了。』宦萼看見必有緣故，叫他到跟前，問他詳細。

這人滴淚道：『我姓穆名鼐，也是世家子弟。因無營運，坐食山崩，一貧至此。方纔這騎馬的姓吳名天良，他祖父在我家當了幾輩子家奴。先父在日，念他十數年的勤勞，就把一家白放了出去為民。他原是鳳陽府人，就回他故鄉去了。不知幾時他發了財，在鳳陽總督標下鑽謀了一員承差官。不知有甚事，差了到這裡來。我今日遇見他，求他資助些須。他不但一文捨不得，反使勢要打我。老爺你說，世上可有這樣無良心天理的人麼？』宦萼聽了，十分恨怒。見他忿寒可憐，叫小廝稱了五兩銀子給他，他再三稱謝而去。宦萼一面走著，不勝長嘆道：『都不過為些銀錢，父子夫妻弟兄朋友主僕皆不相認，世風至此，真堪墮淚。』一路嘆息而回。

又一日，他到了一家門首，舉目一看，真是桑戶繩樞，茅檐草舍。蕭條景狀，鄙不堪言。聽得裡面一個女孩子聲氣，哭得十分哀慟。又不好進內去問，勒馬等了一會，只見兩個人打裡面出來，嘆氣連聲道：『可憐，可憐，看這個樣子，真乃傷心。說不得我們行個好，弄碗飯給他度著命。』宦萼忙下馬問道：『是甚麼事？可對我說說。』那二人看了他一看，答道：『這家一個寡婦姓毋，他男人叫做終聲，早歿了。他從小守著一個兒子一個女孩兒，不肯改嫁。今年兒子十八歲了，女兒是十六。這幾年靠著兒子賣燈，他娘女兩個在家做針指度日。這毋寡婦已死了五六日了，家中一個錢也沒有，棺材也買不起。他有個小叔在鄉里僱與人家做長工，他兒子終小大去尋他叔叔來弄棺材。去了這幾日，還不見來。就來了，還不知可有本事弄口棺材來不能？這婦人孤苦伶仃守了這十來年的寡，死了連棺材也沒有。現在現地的撂著，豈不可慘。幸虧天氣涼，若是夏天怎處？他家這個女兒，日夜守著娘屍哭，家中一顆米也無有。我二人是他左右緊鄰，纔來看看，商議弄碗飯度他的命，故此說傷心。』宦萼聽了，甚覺慘然。道：『你二位同我進去看看。』二人同他入內中，見死屍放在門板上，那個女子坐在地下哭娘。

宦萼道：『小大姐，不要哭了。你起來，聽我說話。』那女子也就住了哭聲，站起來。

宦萼叫小廝稱了十五兩銀子，對他道：『你不必傷心了，這銀子與你，就煩這二位替你母親買口棺材裝殮了。等你哥哥回來，就抬去埋了罷。多的銀子，你兄妹兩個做件衣服穿，買些柴米度日。』又對那二人道：『他母親死了，這個孩子無依無靠，他叔父要來不消說了。倘不來，就煩你二位替他尋個好人家嫁了罷。不然，靠那裡過日子？』那一個道：『小人賤姓凌，名居美，倒有一個小兒。這個女孩子我素常知道他很好，不出言不出語的，做一手的好針線。只是不敢做這門親，恐他叔叔後來有閑話。』宦萼道：『只問這女孩子情願不情願意。他若願意，你只管做了。若他叔叔有後話，我姓宦，你來尋我，我與你做主。』他二人方知是宦公子。

宦萼又問那一個道：『你貴姓？』　答道：『賤姓梅，名仁。』宦萼道：『我做主婚，就煩你做個主媒。』那梅仁說：『老爺既有此美意，小人情願做媒。』因對那女子道：『這是你的造化，遇見了老爺這位大恩人。凌大哥的兒子凌保，是你常見的。你若情願，就過來謝了老爺。』【好。這人善於做媒，這女子肯與不肯，如何好答應？叫他拜謝，原與不願意在其中矣。】那女子也正在無處歸著的時候，今得了婆家嫁丈夫去，有甚麼不願？就過來叩頭。宦萼道：『不消，請起。』又對那凌居美道：『等他母親棺材一出去，你就接了他去罷。』凌老也稱謝了。

宦萼方回去。凌居美去買了棺材來，把那毋寡婦裝殮了。這女子是他的兒媳，自然不同。回去叫了婆子來同他做伴，送茶送飯，好不應心。那凌保也來幫著照看，替他家買柴糴米，燒火挑水。凌居美又忙忙買布替兒子媳婦做衣服被褥，收拾房子床帳。又過了兩日，終小大方回來，說：『尋了叔叔幾日，找不著，不知何處去了？』問起棺材來歷，凌居美同梅仁把宦萼事對他說了。

那小子正慮妹妹無處依靠，見有了人家，也甚歡喜。凌居美把銀子遞與他，道：『十五兩銀子，除買棺材並換錢買柴米等項，共用三兩五錢，這是十一兩五錢。你可收了。宦大老爺叫剩的與你同妹子做衣裳穿。如今你妹子既與了我家做媳婦，衣服是樣都是我做，這銀子留著你做本罷。』那小子也就接下來。

次日，僱人將他母親抬了去，與他父親合葬了。凌居美煩了梅仁的娘子送了衣服來，叫那女孩子洗了個澡，通身換了，接到家中，與兒子成了親。第二日，凌居美帶著兒子凌保同終小大到了宦萼家叩謝了。

再說那宦萼捨了棺材銀子，這日到了家中，在侯氏房內，小娥也同坐在一處閑話。宦萼喟然嘆道：『如今的人，不但鰥寡孤獨無衣食的甚多，死了沒棺材的也不計其數。我遇著的就施捨了，我遇不著的卻怎樣。我想了一個道理，我既行好事，不如開個大棺材店，專捨棺材。各處貼了報了，但是沒有力量買棺材的人家，就來抬去，這豈不妙？』小娥道：『老爺安心做好事，可行的也甚多，不止這一件。』宦萼道：『我一時想不起，有見不到處，你有何高見，只管說來。』小娥道：『譬如捨棺材的這件事，人既連棺材買不起，定是窮到極處了。雖然捨給他一口棺材，抬錢又出在那裡？何不每捨一口材，再與他一兩銀子做抬錢並埋葬工價。再者，人家有祖墳地的不消說，抬去埋葬了。或沒有墳的，或是外鄉來的人，又叫他何處去尋地？老爺再買幾塊義冢地，有沒地者，願葬只管來葬，不願的也不強他，這豈不是一個陰功做到底？』宦萼大喜道：『想得好，就是這樣做。』他又道：『這是為了死的。既做好事，要一視同仁，生的也要為。如今人窮財盡的時候，貧人很多，無歸的人也不少。何不再蓋一所大養濟院，凡是無依靠的人，或年老無子，或疲癃病者，都養活著他，終年給以衣食，這可不是養老了。如今人為窮了拋下小男碎女的甚多，再蓋一所育嬰堂，僱些有乳的婦人，收留人家拋棄的嬰兒。養大了，有沒兒女的人要去養活，就與他領去，這不是慈幼了。這兩件陰功莫大。還有一種病人，困窮了沒錢吃藥捱死了的也不少。再開一座大藥鋪，修合各種應病的丸藥，施濟貧民，也算得一件好事。』宦萼道：『你是讀書大通人，見得到，【雖帶三分奉承，卻是自己覺得不甚通，自愧不如語。】再想還有甚好事說來，我一併奉行，你也有一半功德。』小娥道：『這是我成全老爺做個全美好人，我有甚麼功德？要說好事可做的甚多，也說不盡。只在性長，遇著就做，力行不倦方妙。若半途而廢，就把前功盡棄了。即如修橋補路，冬夏捨茶湯捨衣服，那一件不是事，強如齋僧敬道，做那無益的事萬倍。還有一個濟貧的法子，叫做不費之惠。拿十萬金開一座當鋪，多的不當，富的不當，專當與窮若百姓。成兩的就不當，只當三錢五錢的，只要一分利息，夠房租工銀那就罷了。雖不賺錢，卻不得折本，窮人卻沾了多少恩惠。還一件要緊的事，如今討飯吃的先生甚多。只認得一本《百家姓》，公然就去教學。偏有這些瞎東家，只圖省束，也不管好歹，就送子弟去讀書，白花費了多少錢。念上幾年書，連一個字還不認得。我聽得說有一個姓張的，名字叫做東旭，是人家的一個逃奴。他領著一個兒子，無可糊口。到了一個村中，誇他大通，會教學，拿班做勢，裝出那假斯文的樣子。那村中有個姓馬的，就做領袖，替他糾合了一二十個學生念起書來。這姓張的雖認得幾個字，卻不多，教得別字連篇，可憐一村的人竟沒有一個知道。有一讀書人在那村中過，在他學房中歇腳，聽他教一個學生的書道：「伯牛有疾，子問之，自庸執其手。」又教一個：「在下位，不拔上。」這人大笑而出，遂替他哄傳，稱他為拔上先生。牖字認不得還罷了，連授字都認不得，就公然去教學生，豈不可笑？他這樣不通，教了幾年，竟還發了財，真是異事。老爺如今開幾個義學，延請先生宿儒，設帳一年，厚資館谷。人家的子弟不計金厚薄，即窮無力者，只管來念。雖不能保得個個做秀才中舉中進士，再沒有個一字不識的，成就人家多少子弟。這件陰功卻也不少。雖然使這些混帳不通的先生討吃無路，原是他自己作孽，也怨人不得。況他不知坑了人家多少兒子，就餓死了他，天理當然，也不為罪。』【何不叫此等先生也來入學讀書？】宦萼此時一心要行好事，二來又是新來的次婦人善意，二善相合，他就力行起來。騰了幾間閑房子，接了向惟仁一家過來，請他掌管當鋪。兌出十萬金來做本，一分行息，專當與窮民小戶，每年送他勞金二百四十兩。又叫了鄔合來監管養濟院、育嬰堂、棺材店、義冢地、各處事務、支放銀錢、給散糧米，一年也與他一百二十金酬勞。

又開了七八處義學，煩梅生請了幾位老成在庠的通儒，平儒也在其內，每位一年金五十兩。撥人承應，一日三餐上好供給，教訓生徒，招攬有志上進者來念書。他又買了千畝良田，將族中這些窮戶，凡系同祖傳下者，不論親疏遠近，一年按人口大小給以衣食，有力者不在其內。又置了五千金佃房討租，為這些人婚嫁死葬之費。就選了兩位年高族長，一正一副，掌管出入。他把諸事都安排得停妥了，自己還在外邊尋著好事做，勇猛力行，全無倦怠吝惜之心。

一日清早，到了上元縣衙門口。見有帶枷者數十人，繩拴者約有百餘人。內中還有婦人，都有差役帶著。宦萼不知是甚麼緣故，心中動疑。上前問那些差役道：『這都是些麼人？為了甚麼事？』　差人認得是宦萼，忙上前答道：『這是本縣管下各鄉各的排年里長，拖欠錢糧，拿來追比的。』宦萼道：『為何有枷的？又有拴的？』差人道：『枷的是早拿來的，今日到限，帶來打比較。拴的是新纔拿到的，見了本官，少不得都要枷責。』宦萼道：『他們這幾個窮百姓，能欠多少錢糧，就這樣的枷打。』差人道：『欠戶多得很呢，萬人還不止。拿不得這許多，這都是為頭的，追比著他們，好叫他催征。』宦萼又道：『一戶也該多少？』差人道：『這個不等，也有欠幾錢的，還有欠幾分的，成兩的少。雖沒有甚麼多欠，總起來銀數就多了。』宦萼道：『他們欠的既不多，何不完了，了卻一件事。』差人道：『人戶多了，這都是那窮苦極了的百姓。無衣無食，要一個錢也是艱難的，如何得能夠完官？』宦萼道：『怎麼又有婦人？』差人道：『他丈夫躲得沒影，小人們空回要受責罰的，不得已纔帶了婦人來抵搪繳批。』宦萼聽了這番話，又看見這些貧民形狀，甚是不忍，激出一腔義氣來，道：『甚麼話？為民父母，不能體恤民情，這樣的窮百姓，還拿來胡敲亂打。【這卻是呆公子，不知做官的苦。】一個良善好民，又不曾做強盜，做窩主，為何拿人婦女？【餘謂話雖是呆公子，心卻是大菩薩。】都替我放了，我替他眾人一力全完。』眾差人不敢不依，都把項上的繩子解了。眾人聽見說他一力代還，跪在地下，響頭磕得震耳，那些帶枷的也兩手扶著枷叩首。

宦萼道：『你們起來，我會了知縣放你們。』眾人歡呼踴躍，一個個歡歡喜喜，不像先那樣愁眉苦臉的了。

宦萼催馬到衙門口，道：『進去對你們本官說我來會他。』那陰陽生往裡飛跑。頃刻，儀門大開，陰陽生回道：『請老爺馬上進去。』宦萼昂然直入。進了儀門，見知縣在甬道旁拱候。原來這知縣的祖與宦實是會榜同年，他還算宦萼的年侄。宦萼忙下了馬，他讓進後堂坐下。門子送上茶來，吃罷接去。

知縣見宦萼滿臉怒容，道：『老年叔尊面為何有不豫之色？』宦萼道：『我纔在衙門外，見許多窮百姓，一個個披枷帶鎖。問起來，說是拖欠錢糧的甚麼排年、里長。【這的的確確是公子話，他不知排年、里長是何物。】眾人該錢，拿著他們枷打，也忍心麼？況且說這些欠戶，連衣食都沒有，為民父母的，還該可憐他纔是。就是這些排年、里長，也未必都是有錢的人。別人不得與他，他未必能夠代還，就打殺了他也沒用，這不是屈棒打平民麼？』那知縣通紅了臉，滿面愧容，道：『老年叔見教得極是，小侄也是無可奈何。目今軍需緊急，一時應付不到，上臺就要參處。在他眾人還易於為力，不得不加棰楚。小侄不但沒有這些銀子替他們代償，況從來可家中馱了銀子來做官的呢？既從事簿書，自己的功名要緊，仁慈惻隱四個字就提不起了。』【有命的話。】宦萼道：『這些男人還罷了，怎連人家的婦女都拿了來。』知縣道：『這卻小侄不知。』回顧傍邊吏胥。一個稟道：『因他男人逃避，故將家屬拿來。』知縣怒道：『本縣不曾吩咐，如何擅拿人婦女？少刻到堂上重責。』宦萼道：『也不必責罰他們了。方纔鎖著的人，我叫都放了。可把那些枷著的都釋放了。我亦許了眾人，替他們代還。可算起了共欠多少，叫人跟我去取。』知縣道：『老年叔凡事要三思。雖然是老叔一片熱心，但他們欠的多著呢，恐還不得這許多。』宦萼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既許了他們，他們頭都磕了，豈有反悔的理？只將正數查清，不要加火耗就是你的盛情了。任憑多少，我都力償。』知縣喜得滿臉堆著笑容，說道：『老年叔這一番菩薩心腸，小侄為民父母者已不勝愧殺。再想圖火耗，真狗彘不如了。老年叔這一場義舉，免了貧民多少比較，陰功無量了。』吩咐六房書吏相幫去算，又命將眾人的枷都開了。知縣讓宦萼到書房中吃了便飯。等到將午，戶房來稟：『通細算清，共欠一萬七千有零。』宦萼道：『甚麼零不零，叫人跟我去取一萬七千兩來就是了。』【連知縣的考成俱完全了，大有行取之望。】知縣道：『正是，大數足了足矣。些微零頭，那就易於開銷了。』宦萼道：『我替他們還了銀子，你給他們個執照，不要把我的這項錢弄在夾曾層裡去。』知縣道：『豈有此理。少不得都給眾人紅票去。小侄還各鄉各出示諭，使眾百姓知道老年叔這番恩德。』宦萼起身，知縣送到丹墀中，讓宦萼乘馬而去。到了大門外，眾百姓果然枷都開了，又跪下叩謝。宦萼道：『你們共欠一萬七千兩，我都替你們還了。方纔知縣說給你們紅票做執照，你們領了，都回家去罷。』眾人又歡呼拜謝。

宦萼同著一個戶房，知縣的兩個管家，還有二十多個衙役，拿著籮筐扁擔到了家內。上去將前話稟知宦實，宦實極力贊美。宦萼在箱中搬出三百四十封銀子，叫家人運到廳上。查點明白，交付縣中眾人而去。

他回到房中，向侯氏、小娥說，都不勝欣喜，誇不絕口。次日清早，聽得大門外人聲鼎沸，家人忙進來回道：『有幾百男子女人，手拿著香在外叩謝。』宦萼出到門外，眾人見了跪下，齊呼道：『蒙老爺天恩，救了我們窮苦百姓，少捱了多少棍棒。願老爺壽高百歲，子子孫孫代代八座。』罷了。宦萼喜笑道：『你們請起，我請太老爺來看看，這是他老人家的恩典。』宦萼忙進去請了父親出來。眾人看見，又都跪下叩謝。宦實大喜，命每人賞錢一百文。眾人口中宣揚著佛號，高呼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宦菩薩，鼓舞而去。少頃，知縣親來拜謝年伯祖同年叔，待茶而去。

第二日，宦萼飯罷出門。方到門外街上，跪倒百餘人。也是荷枷帶鎖，大叫道：『求老爺天恩，一體救撥小民罷。』宦萼問甚麼人，原來是江寧縣排年、里長，聽見宦萼救了上元縣的欠戶，故此都來乞恩。宦萼道：『你們都起來，等著我回了太爺，帶你們同去。』復翻身進來，下馬到內邊，向父親說了。宦實道：『同一窮民，何分厚薄？該多少，你也替他們還了罷。』宦萼領了父命，笑吟吟出來，跨上馬到外邊，招呼眾人同到江寧縣來。這知縣昨日聽得上元縣的欠戶宦公子替還了，將二萬金舊欠完全，嘆道：『寅翁好造化，遇這位積福的善人，省了多少心力，脫了多少干係。考成十分完全，榮昇在即，偏我就遇不著。』正想時，忽報宦公子領了本縣這些排年、里長來了。知縣喜得屁滾尿滾，嘴中忙叫道：『快請，快請。』如飛的到儀門外接著。讓到迎賓館坐下，叩其來意。宦萼把替眾人還欠項的事說了。那知縣笑容可掬，左一恭，右一恭，贊了又贊，謝了又謝。多時算清，共少一萬二千有餘，江寧縣的百姓比上遠縣略富庶些。宦萼也如數還了，眾百姓也焚香叩謝。這上、江兩縣萬欠戶，自從宦公子替他們還了這宗拖欠，免得提心吊膽，如釋重負。男婦大小無不感念，望空叩頭保佑的也不計其數，真是家誦戶祝。凡相遇著，提起一個宦字，就感恩誦德不已。這宦公子的美名，卻也就幾幾乎傳遍闔京了。

話不繁言。

宦萼一日高興，到城北一帶走走。人煙稀少，盡是園圃。見一座墳墓邊有三間小房，一個獨院，左右無一居鄰。聽得內中一個婦人聲音喊叫救人。

宦萼心驚道：『此處荒僻，莫非有人做甚不公不法的事物以？』忙跳下馬來，進入院中，大喝道：『房中甚麼人喊叫？』只聽得喊著道：『是那一位？快些進來救救人。』宦萼忙叫了一個小廝同到房中，見一個少年婦人吊在梁上，一個老婦抱著兩腿，往上住。見了宦萼，叫道：『老爺積陰功，幫著救一救。』宦萼叫小廝相幫住，問道：『你家有刀沒有？』老婦道：『那桌子上有把剪子。』宦萼拿了過來，把繩子剪斷，同著將那婦人抬放在床上，替他捏著喉嗓。

叫那老婦道：『你摸摸他的心口可還熱？』那老婦摸了摸，道：『還熱呢。』宦萼道：『不妨，你快去燒些熱水來。』那婆子去了。宦萼此時也顧不得嫌疑，將那婦人抱在懷中，抹胸度氣。不一會，喉中漸有聲響，纔把繩子解去。那婆子也拿了水來，忙灌了幾口，那婦人哎出一口痰涎，纔透過氣來，就哽哽咽咽的哭。宦萼見他已救活，心纔放下。叫那老婆子扶他坐著，然後下床來，坐在凳子上。將這婦人一看，【這一句便寫出菩薩心腸，聖賢肝膽。先只忙忙以救命為事，並不看其妍媸。此時見救活了，方纔一看。】有二十一二年紀，生得十分美艷。一身雖都是絹衣服，卻補補納納，舊而且破，不堪之甚。有一調《秦樓月》說他道：香馥馥，眼中一個人如玉。

人如玉，荊釵裙弊，苦寒裝束。

嬌羞緊把眉兒蹙，千般隱恨縈心曲。

滿肚愁腸，淚痕盈目。

看他房中雖然都是破爛之物，卻是個舊家光景，知是大家子孫敗落下來的。宦萼道：『府上貴姓？尊夫在那裡？有甚麼傷心的事？如此青年，為何就尋這個短見？』　婦人見問，越發哭得傷心。宦萼道：『不必悲傷了，有甚麼話，可告訴我。我或者出得些力，也不可知。』那老婦道：『這位老爺是你救命的恩人，奶奶你有若楚，何妨說說。到了這個田地，你還瞞甚麼？』那婦人才要說，看見宦萼的小廝在，欲言又止。宦萼會意，叫小廝道：『你到外邊去。』小廝出去了，那婦人一面流著淚，一面說道：『我家公公姓牧，名字叫做牧德厚，婆婆聶氏。【是極。不是作了孽，如何沒得後？生下這等好賭下流的兒子來。】公公在廣東瓊州府做過一任知府，掙有十數萬金。【廣東謂廣州府為睡十萬，瓊州府為坐十萬，潮州府為跑十萬。瓊州知府雖掙餘十萬，禁不得兒子一賭，奈何？】只生我丈夫一個，名字叫做牧福。【沒福之人，雖留下百萬，又奚益哉？】從小不知管教，任他胡做非為。我爹爹姓屈，叫做屈攀桂，母親仰氏。我因是我爹爹得官那年生的，叫做紳姐。【造化，虧這個小名好。】我爹爹就做瓊出縣知縣，【公公做窮知府，老子又做窮知縣，宜乎兒女受窮。】是他的屬官。因仰攀他家的富貴，把我嫁與他家做媳婦。不幸公婆染了瘴癘，一齊病故在任上。我隨了丈夫扶柩到這裡來，只三四年間，把銀子綢段、金銀器皿、首飾衣服，並房產地土，一色等項，賭輸了個乾乾淨淨。家人賣的賣了，走的走了。』指著那老婦道：『只剩下這老兩口，賣是沒有人要。他是公婆手裡舊人，也可憐見。他們所以捱死捱活的跟著，連房子也沒得住，搬到這墳上來住。如今吃的也沒有，穿的也沒有，他還只是賭個不住。當日有錢，還同的是體面些的人賭。如今窮了，那略像樣些的人都不同他賭了，就同那些光棍屎皮辣子不堪的下流人賭。該了七八個人的銀子，成月上門上戶的打鬧，時常被人村辱不堪，他一些也不知羞愧。新近又輸了一個甚麼刁公子的五六十兩銀子，每日叫小廝們上門來打罵。這個壞良心天殺的，不知幾時看見了我。』說到這句，臉就緋紅，大哭起來。

宦萼道：『不必哭，有話說完了。有甚麼事，我替你做主。』那屈氏道：『刁家那斫頭的起了一片壞心，他對我丈夫說，叫我同他做那不長進的事。若依了他，還叫我那不成人的丈夫寫張典我的文書與他，不但他的幾十兩銀子不要，該眾光棍的銀子他都替還。我男人先還不肯，這姓刁的串通了這些光棍，終日打罵，在街上把他凌辱不過。我男人急了，竟應允了他，許他明日來。他替還了眾人的銀子，我就算他的人了，叫我陪他睡，今日來對我說。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怎肯幹這樣醜事？所以纔尋自盡。不想老爺又把我救活了。我早晚是必死的，辜負老爺這片好心。』說完，放聲大哭。

宦萼大怒道：『刁家這奴才，我素常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刁桓，一個麻臉，幾根黃鬍子，混名叫羊肚石。這奴才萬惡萬刁，他老子做著個千戶，多大個官兒，他公然在外邊做這些惡事，誘人家賭博，又想騙人家妻子。這奴才同一個慣開賭場的姓屠的勾連，坑了人家多少子弟。你放心，我替你報這個仇。我明日如此如此設法救你。』屈氏忙忙下床來拜謝。

宦萼道：『不消，不消，你丈夫在那裡？』　屈氏道：『他怕有人來打鬧，躲在一個小庵裡，離這裡有一里多路。』宦萼道：『我有一句話，你不要惱。』屈氏道：『老爺有話，只管請說。』宦萼道：『如今把你們這場事弄清了，設或你丈夫又輸了別人的，把你又要典與人，我如何得知？又怎麼來救你？除非叫你丈夫把你典了與我，我替你做了主，他纔不敢又生他想。【看至此，未有不疑宦萼心愛此婦，故以恩結之。竟大謬不然。愈見其聖賢心腸，豪傑氣象，作用不凡。】你心裡的酌量，可行得麼？』屈氏想了一想，道：『罷，老爺救了我一命，再替我出了這口氣，我應該報答的，強如捨身與那樣奴才。』宦萼道：『須得把你丈夫尋來，當面說明方可。』屈氏道：『家中沒人去尋他，怎麼處？』宦萼指著老婆子道：『他的老頭子呢？』屈氏道：『他雖六十多歲，因見家中沒得吃，每日早起，僱與人家做小工，掙三分銀子，買升米買個柴來家度命。』宦萼道：『他不在家，怎麼樣呢？』那老婦道：『我認得，等我去尋。』宦萼道：『你尋著了，把我先說的話不要告訴他，看走了風，眾人知道了。』那老婦道：『我知道。』忙忙的去了。

宦萼問屈氏道：『你家柴米，這個老兒去掙了。家中日用油鹽菜蔬並冬夏的衣服，這些零碎盤纏出在那裡？』屈氏見問這話，紛紛落淚，道：『可憐一碗飯還不得飽吃，還說甚麼菜？幾個鹽花就是下飯的菜子，成個月連油星兒也不見。燈是久不點的，有月的日子多坐一會，無月之日早早便去睡了。至於衣裳，好的准了賭賬，與人去了，賣也賣了些。有不值錢略像樣些的，都當了日用。剩下破爛的，當賣不得，拼拼補補，遮體罷了。』宦萼道：『你身上這件衫子好像百家衣，太難為情。把你當票拿來我看。』屈氏在一個舊拜匣裡，【舊拜匣，妙。好的賣是賣掉了。】拿出一包票子來，約有百十張。宦萼道：『你可認得票子上這種字是些甚麼東西？逐張念與我聽。』屈氏道：『我都有字記在後邊呢。』原來這屈氏寫得一筆好字。【此寫屈氏認得字，非誇其聰明。江南當票上別有一種字，不然，宦萼既認不得，屈氏又記不得許多，將奈何？故說他認字，便益於查耳。】他遂一張一張的都念與宦萼聽。宦萼把他穿得著的衣服，並幾件丁香簪棒被褥之類，都把票子接過來，別的仍叫他收起。將這些票子本利一算，該二十多兩。宦萼道：『我若把銀子與你，怕你丈夫又拿了去賭，我替你贖了來罷。你家這個老頭子，明日以後不必打發出去了，留著家中使喚。你家柴米我都送來。』屈氏嘆道：『我們有甚麼補報老爺的，老爺這樣的恩情到我？』宦萼道：『我憐你是宦門之女，嫁了這樣不成器的丈夫，故動了一點慈心，豈望你報？』　正說著，那老婦同牧福來了。老婦路上已將屈氏上吊，虧這人救活，並將要典他的話，對他說了。他一進門，就與宦萼深深打恭道謝。宦萼看他有二十四五年紀，好一個齊整少年，也穿得襤褸不堪。暗嘆道：可惜這樣個人品，卻做這樣的下流事。那牧福問道：『請教老爺貴姓？』　宦萼道：『我賤姓宦。』牧福又深深一揖，道：『原來是宦老爺，晚生何幸得遇？』只見屈氏柳眉剔豎杏眼圓睜，粉面通紅，向著牧福道：『我已是吊死了，蒙宦老爺救活了我的命，如今許替你應那姓刁的同眾光棍的賭賬。你早想要把我典與那刁姓的，你如今寫文書，就典與宦老爺。』那牧福低著頭，紅著臉，不做聲。【此所謂無羞之心非人也。人雖下流，此心幸未喪盡，故後尚能自新。】宦萼道：『這憑你願與不願，也不強你。』屈氏又道『你把我典與老爺就罷，若典與姓刁的，我叫你人財兩空。』牧福道：『你不用著急。既蒙老爺救了你，又肯替應欠賬，自然該的，還有何說？』就取了紙筆，親筆寫了一張將妻典銀的文書。夫妻同畫了字，遞與宦萼。【充古好因南色而棄妻，牧福因好賭而典妻，勿謂作書者過言。餘親見江寧有一妓曰卓二官，係揚州人。厥夫酷好嫖而無資，因命妻接客，得他人之嫖金，以作己之嫖資。不知此輩人心腸是何生法？】宦萼道：『明日他們說多昝來？』牧福道：『說是早飯後來。』宦萼道：『等他們來，你留他們坐著，我自有道理。』說了，就告別上馬而回。到了家，叫小廝送了一擔米兩挑柴一千錢到牧家去。他然後到府尹衙門來，會見了樂公。樂公一見便道：『年兄前日替兩縣窮民代償拖欠，這一番義舉，不但萬民銜恩，就是兩縣也受德不淺。誠所謂惟大英雄餘本色了，我學生不勝敬仰。』宦萼道：『這是家父憐念小民的一點慈心，晚生遵而行之，何敢當老先生過譽。』樂公詢其來意，宦萼便說，『有一牧舍親，他令先尊曾蒞任太守，他年幼無知，被眾光棍誘賭，將傢俬輸盡。』並惡棍刁桓夥同賭局屠四，勾他輸了銀子，希圖奸騙他妻子的話說了。道：『求老先生重究，以警刁頑之輩，牧舍親一家生死皆銜恩德矣。』樂公生平極恨的是賭博，又是個嫉惡如仇的人，聽說刁桓的這些壞處，勃然大怒，命傳番役到了面前跪下，吩咐道：『你們眾人明早同宦老爺的管家，去將那些賭博光棍全拿來。若走一個，重處不貸。再將開賭場姓屠的，一併拿到。』眾人應諾下來。宦萼也就辭了回家，叫眾番役到他家中，道：『明日你們去拿人，那姓刁的並眾光棍身邊都帶著銀子，你們只管搜了去用。拿到衙門動刑時，加力打那廝。我過後知謝你們。』叫家人待他眾人酒飯吃了去了。次早，眾番役約了宦家小廝領路，同去拿人。

再說那刁桓他常來牧家走動，久矣看上了屈氏。不想盧牧福剛剛輸了他銀子，他是光棍中的魁首，遂約了眾人，終日在他家打鬧，料道牧福不得不走這條路。今見牧福把屈氏典與他，滿心歡喜。他預先都與眾光棍說明，牧家那裡來的銀子他都代還一半，向著牧福只說全還。眾人見牧福窮到這個地位，這項銀子也有八分置於度外的了，今得一半，還有何說？遂一同八九個人說說笑笑而來，好生得意。那刁桓滿心今日要與屈氏做新相知，穿了一身新衣，搖搖擺擺，都到了牧家，方纔坐下。那知這些番子們在左近四散看著，見這一起人進去，知道是了。哨了一聲，同走了進去，不由分說，都套上了鎖，帶到天井中拷吊起來。這些番子都受了宦公子之囑，將眾人先打了個下馬威，然後都在房檐上高高吊起。那眾光棍還受得些苦，這刁桓他是個嬌養子弟，如何奈得？殺豬也似的叫。身邊帶來還人的銀子，盡行奉送。眾光棍身上有帶著賭本的，也都傾囊相贈，方放鬆了。

帶到衙門中來，正值午堂，樂公略問了幾句話，每人三十大板，一面大枷。刁桓系為首光棍，屠四系開賭之人，各加責十板。眾人俱枷號一月，限滿問徒。一個個都打得血肉分飛，帶到通衢示眾。那刁桓他是好人家子弟，只因生性好賭貪淫，遭此羅網。他如何禁得這等重刑，只枷了三五日，就嗚呼哀哉，死於枷眼之內。正是：

未遂姦淫身已喪，因貪賭博命橫亡。

且待我把這刁桓的來歷細說一番。他父親是個世襲的衛千戶，家中頗覺富足。一生惟有杯中之物是好，終日沈酣，與曲生為友。他妻子尹氏，亦同此癖。夫妻二人自清早起來，每人捏著一個杯，直到臨睡時，方纔放手。他二人在酒字上做了工夫，到色字上毫不介意，因此一生只生刁桓一個。

這刁桓生得一臉指頂大黑麻子，自十五六歲上，便長出數撮黃須。麻子疤上不長，只在那空隙處長將出來。揸揸巴巴，長得奇形怪狀。人見他那尊容，取其形似，都稱他為羊肚石。

他自幼貪淫好賭，刁頑之極。他乃尊終日昏昏醉夢間，不但不管教，而且不知，任他在外胡做非為。

刁千戶有個上司暴指揮，名字叫做暴如雷，也是世襲前程。這職役原是他哥哥長房頂襲，他哥哥艱於得子，後來年老方生一子繼名，叫做觀音保。

他哥哥死後，該觀音保承襲。他欲謀此職，買出本族作證，說他哥哥並無子息，這個侄兒是個螟蛉，本姓闕，名映寶。祖宗制例，異姓不許襲替，應該他胞弟承襲。族中人貪他賄賂，都具了甘結。他各衙門都打點了，觀音保幼小，寡母不能與爭，只得讓了他。

他自得了官，屬下這些千百戶的便宜，他個個佔盡，是不消說。本管的那些窮衛丁，他放賬盤利，刻薄無比。雖掙了一分好傢俬，卻也無人不唾罵，無人不飲恨。他又性如火烈，鞭撻衛卒，凶暴非常，因而怒氣傷肝。到五十歲外，便成了雙瞽，只得退了前程，在家閑住。

他白佔了侄兒功名，自己又無子，遠房不準承襲，把一個世代功名白送掉了。他妻子亡故，只留得一女。他要想續弦，人都知他刻薄，且性子起來，專好打老婆，他前妻因此氣死。又瞎了兩個眼睛，誰肯嫁他？只得買了個丫頭在身邊答應。他這女兒生得更是可笑，一個臉歪在一半，因出痘瘡，又壞了一隻眼。那瞎眼要是閉著倒還罷了，他卻沒有黑睛，只雪白的一個眼珠子，疊暴在外，如鑲嵌上的一顆大珍珠一般。人聞其形，也贈了他一個美號，稱為海螺杯。

這海螺杯姑娘之名，人人皆知，竟沒人求親。直捱到青春將及四八，猶然閨中待字。他忍耐不得，竟自己尋起佳配來。他家有個小廝，是個海南的黑鬼子。雖系異類，因自幼養大，頗通人性，名字就叫小鬼子，海螺杯就看上了他。【同氣相求，海螺杯原也是海里所出。】暴指揮家中奴僕因主人暴戾，都逃走乾淨，只剩了老邁兩口不能遠走，在家中以供炊爨。小鬼子是外國人，也還老實，二來他那面貌無處可逃，在家以應灑掃差使之役。暴指揮閉著雙眼，毫無一事，酷好聽鼓兒詞，常養著一個姓夏的瞎先兒在家，專一說書。那通房之婢，時刻守定瞎主人扶持，寸步不離。海螺杯或在父親房內聽說一回書，倦了到自己房中睡一覺，他先胡胡涂涂，倒也過了。

一日晚間在他父親房中，聽說《西遊記》上陷空山無底洞老鼠精那一段鼓兒詞，忽然引動春心，便十萬個金剛也降伏不住，走向房中去睡。上床脫光，用手摸著牝戶，不住長嘆道：人家女兒像我這樣大，不知生了多少娃娃了，要是十三四歲得了早子，都見孫兒了，我還不曾嘗著人間的滋味。心中著急，將枕頭摟在懷中，亂聳亂拱了一會，越發難過，翻來復去，一夜難眠，天色纔明。

聽得小鬼子在堂屋裡掃地，心中想到，我實在有些過不得了，把這小廝應應急罷。低低叫了兩聲『小鬼子來。』那小子聽見，推門進來，走到床前，暴氏問道：『老爺起來沒有？』小鬼子道：『還關著門，像是還睡呢。』暴氏道：『你關了房門來，我叫你做甚麼？』那小子關了門，又到床前，暴氏掀閉（開）被子，道：『我的小肚子疼，你上床來替我揉揉。』那小子上床蹲在床沿上，暴氏仰臥著，把被掀開，露出一個光肚皮，同胯中那條細縫，叫道：『替我揉。』那小廝嘻嘻的笑，伸手去摸，直摸到那條縫上，用指頭一動一擦的動。暴氏笑道：『你的可是這樣的？』他笑道：『我的不是這樣。』暴氏道：『你也拿給我摸摸。』遂伸手到他褲襠裡去。

那小子十六七歲了，已知識大開，一個半大陽物也自挺硬，暴氏摸著了這件寶貝，那裡還忍得，指著陰戶向他道：『把你的放在這裡頭試了。』那小子聽說，喜得忙脫了褲子，就上身來，暴氏用了些唾沫，捏著他龜頭，對了自己門戶，說道：『你往裡送送。』那小子往裡一下，進去了大半，你道他一個處子，如何這等容易，一來那小子的陽物不大，二來情急得很了，先被摸勒了一會，也有些津津水出，所以不覺煩難。

暴氏雖不見樂趣，也覺內中有些意味，抽了一會，恐他父親起來，叫那小子出去，囑託他每夜等老爺睡了，悄悄到房中來同宿，小鬼子滿口應諾，此後每夜約那小廝來相伴，權且按下。

那暴指揮也不知他令愛奇醜，偌大年紀尚無人來求，心中也暗急。他一日衣服上掉了根帶子，叫女子給他釘。海螺杯答道：『我年老了，眼睛花，看不見了。』暴指揮聽了這話，知是女兒年長無偶，嘆了口氣道：『我知道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愈加著急。偶然想起刁桓來，他也廿八九，尚未娶妻。因他父母只在酒杯上做工夫，故將兒子的姻事蹉跎下了。今日若將他二人配合，豈不合了兩句俗語道：

破磨對瘸驢，歪鍋配斜灶。

真是一雙兩好。遂叫夏瞎子去探刁千戶的口氣如何，並說自己無兒，將來傢俬都是女兒女婿的。夏瞎子去探，刁千戶雖知他女兒丑聘，一來是舊上司，扳了親，圖體面。二來貪他的內囊，滿口應允，遂成了這門姻眷。迎娶之日，新人進門。夫妻合巹，彼此一看，真合了古人的一副絕對，那刁相桓恰是：

麻臉黃須羊肚石，倒栽蒲葉。

那暴氏恰是：

歪腮白眼海螺杯，斜嵌珍珠。

兩人一見，各各氣生。你道是何緣故？

暴氏素常以為，他這歪臉暴睛，是千古美人圖上畫不出來的妙容，【二語令人絕倒，然而實在千古美人圖上決無此等妙容。】真要算絕代佳人，滿心思想嫁一個賽潘安強衛玠的丈夫，不想今日嫁了這樣個丑驢。較之小鬼子，那不過黑些。論起形容來，刁桓比他尚還不及，如何不氣？

那刁桓雖然醜態可憎，他是專在婦人身上用工夫的，瞞著酒鬼老子偷出銀錢嫖妓女，養私窠，偷野食，這些淫婦人只貪他個錢，那管生得醜俊。他閱人甚多，婦人中從未見這樣奇美的怪相了，【語甚新趣。】這是終身配偶，朝夕相對，如何過得，焉得不氣。

兩人各氣在心頭，卻發泄不出，晚間上床，刁桓少不得要做些成親的圈套，扯扯拽拽。那暴氏攥住褲腰，死也不放，亂蒯亂抓。刁桓也並非高興，不過是虛應故事，見他如此，也就放手各睡。

過了數日，兩人並不交談，那刁千戶夫妻只知吃他的酒，那裡知道兒子媳婦的這些瑣事。一日夜間，刁桓有了幾杯酒，忽然興發，想到，他雖然貌丑，或有件好物，也不可知，況他這樣門扇大的肥身子，其物必肥，且我從來所遇的婦人都是破物，他到底是女兒，自別有妙味。有個好美窟，夜間吹了燈又看不見，再想終日相守，沒有個只有夫妻之名而無男女之實的道理，這一回想，把他的丑忘了一半，就伸手去摸暴氏。

那暴氏已是知味的女子，起出（初）嫌丈夫醜陋，各睡了數夜，那心也有些忍不住了，想道，當日同小鬼子私偷，原不像意，我大著他十四五歲，已生得下他來，況他年幼，此物自然渺小，今日他是將三十歲的大漢，必定此物也雄壯，既明公正氣嫁了丈夫，放著美食在傍不吃，何苦擔飢，只閉著一隻眼，人說眼不見為淨，憑他去弄去，且快活一時是一時。正然想著，見他來摸，假裝睡熟，等他解開了褲帶，將摸到那要緊的去處，方纔用手來掩，刁桓趁著意兒，褪了他的褲子，一翻上身，還以為他是處子，那出憐香惜玉的手段來，用了些唾，輕輕款款，做那蜻蜓點水之勢，不想只略往裡一送，如蛇鑽窟窿一般，一下全身入去，方知這位丑美人，是合了連環記上那鎖南枝曲子上的兩句，道是：青青柳，嬌又柔，一枝已折在他人之手。

遂興致索然，連忙拔出睡下，心中氣忿忿的，要聲張起來，不但礙著丈人是父親的舊上司，且又想妻子的東西雖丑而破，他陪嫁的私囊卻富而厚，只得忍住，既好氣又好笑，這樣的婦人還有甚麼人愛，肯同他私偸，真不可解。

那暴氏見丈夫弄了進去，比小鬼子的大有不同，內中塞滿，以為定有大樂，心中私喜，不意他忽然拔出睡下，知是嫌他不是原封了，大掃高興，那忿狠之心又說不出。次早起來，彼此都是一個惡狠狠的面孔。

先前二人只是彼此嫌丑，尚無恨心。今日又加上這一番，怨怒自然越發加倍。不到半月，兩人終日言語相激，竟致反目。初而罵，繼而打。不想那刁桓生得瘦怯，反沒有暴氏壯實有力，被他摔倒，一屁股坐在頭上，拳頭如擂鼓一般。打得刁桓披頭散髮，滿地亂滾，喊叫救命。刁千戶夫妻正在醉鄉，聽見了，吃了驚，跌跌倒倒的跑來拉開了。刁桓賭氣走了出去，竟不回家。暴氏哭了一場，將陪嫁之物一一收起，絲毫不發。

過了幾日，刁千戶叫人找了兒子來，勸他進房。兩個相見，怒目而視。不但恨他，前日被他打寒了，竟有幾分懼怯。晚間雖也同床，卻兩頭各被而睡。此後刁桓終日在外，或是賭場，或在妓館，常不在家。手內無錢，到家中要尋些須，為嫖賭之資。暴氏也知他在外走這狹邪道路，便罵道：『都是我家賠來的東西，倒不得你拿去嫖賭。』刁桓見他識破機關，東西又沒得藏得沒影，只好等父母醉臥，偷些私蓄出去行樂。滿月後，暴氏回家去住對月，他熬了這一個月了，還那小鬼子來解渴，住了些時回來，仍然斷了葷味，心中說不出的苦。

一日夏瞎子來看故奶奶，暴氏想道，這瞎子雖沒眼睛，屌子是有的，何不在他身上尋一番樂境，主意定了，留他說書，到晚不放他回家。這晚刁桓恰好未回，刁千戶一則醉生夢死，不知防閑，二則知是親家翁家中的長遠主僱，媳婦留他說書，有何不可，便叫在堂屋裡鋪了個鋪給他睡。

到夜間人靜，暴氏悄悄到外間瞎子的榻上去就教，那瞎子既看不見他的好醜，且又是三十多歲無妻的一條壯漢子，婦人的這件美物，是他求之不得的寶貝，可有推辭之理？公然鸞顛鳳倒起來。不意那瞎子竟有一具壯觀的陽物，暴氏喜出望外。再三叮囑，夜間要常留他不便，恐公婆疑心。姑爺是日日不在家的，你不妨日間源源而來。公婆知痛飲，不管閑事，家下沒有多人，遇便即可行樂。

夏瞎子一面笑著，一面不住聲答應。果然那夏瞎子竟不爽約，過兩三日就來走走。

暴氏見沒人，掩上門，到床上就做一番，如此多次。

一日，二人正在綢繆之際，忽然刁桓回家。推門進來，一眼見了，大罵道：『沒廉恥的淫婦，你在家做女兒偷漢子，到我家來還偷，我同你了不得。我前日就疑心甚麼瞎眼的人愛你，同你偷，原來就是這瞎奴才。』【冤哉，冤哉，真是冤殺傍人，笑殺鬼子。】又罵瞎子道：『你這瞎奴才，敢膽大做這樣的事，我把你送到官去講。』夏瞎子正同暴氏做得好，將入佳境。忽聽得刁醒聲音，唬得一翻身滾下床來，光著屁股滿地亂爬。【亂爬，妙。既唬癱了，又看不見。】又被刁桓在光屁股上踢了兩腳，又不敢叫，就地亂滾。

暴氏雖是個淫丑的惡婦，今做這勾當，被丈夫撞見，不但自己覺愧，心中也有些膽怯。遂急出一個主意來，一骨碌爬起，說道：『你不稀罕我，難道叫我守一世活寡不成？你在外頭嫖得，我在家裡也嫖得。我同你好講，你若聽我，以後我的東西任你拿去嫖賭。【錐心入耳之言，刁桓那得不聽？不意此婦有此急智。】我也不管你，你也別管我，各人幹各人的事。要是這樣便罷，不然，要死要活我同你做。我不怕你這樣子，我也不願活在這裡呢。』刁桓心中本有幾分怯他，所以先見時不敢上前去打。聽得他這番話，倒心中情願，暗喜借此挾制著他，不愁嫖賭之費。說道：『罷了，罷了。從今後，你是你，我是我。』說了這一句，反走出來。暴氏見他去了，餘興未已。下床拴了門，【太小心。】扶起了瞎子來，還要他終局，雖知那瞎子被這一嚇，把個陽物縮得只剩些軟皮，【掃興。】暴氏與他再三撥弄不起，只得放他回去。

這日，刁千戶夫妻飲得醄然大醉而臥，兒子媳婦這一番大鬧，他竟不知，次日暴氏見刁桓進來，向他要私房，因要他買路，【這真是買路錢。】放瞎子往來，只得給刁桓些私蓄，刁桓自此因手頭充闊，越發在外日夜嫖賭。

他在屠四家與牧福相識久了，一日去尋他，無心中見了屈氏。眠思夢想，要算計他。因想出這個惡主意，勾了牧福，羸了他這項銀子。諒他沒得還，不怕不走這條路，拿妻子做當。孰知天道難欺，剛剛遇了宦萼，他投入法網，送了性命。刁千戶見兒子死了，媳婦無出，送回暴家，任他改嫁。

暴氏回到家中，不想嫁人只同夏瞎子小鬼子二人輪流作樂，後來夏瞎子同眾夥計飲酒，多飲了幾杯，偶然失口，說出這段佳話，內中有個古瞎子，一個真瞎子，留了心，次日公分請他，求他介紹，不然便要聲張去稟暴指揮，夏瞎子醉後失言，悔已無及，不敢拒他二人，恐有禍患，只得婉轉向暴氏說，自說感佩厚情，恐獨力不能報效，要薦賢自代，不知肯容納否。孰不知暴氏寬容大量，久有延納豪傑之心，因恐瞎夫捻酸，不好啟齒，今見他說這話，真是入耳之談，一諾無辭，夏瞎子見他慨允，向暴指揮說：門下有兩個同伴，說得古詞甚好而多，特特舉薦來孝敬恩上，指揮甚是歡喜，就叫領了他二人來，說了半日，果然可聽，晚上留下，同夏瞎子一處起臥，那一夜暴氏竟悄悄開門下去，四個人滾做一床，輪流做了個通宵之樂，後來有人知道，編了四句歌兒道：

三男一女一隻眼，一個陰門六個卵。

父夫作孽女妻償，正是天公有巨眼。

傳得人人皆知，只有暴指揮還在睡夢中，竟不知道。

小鬼子雖是個化外的人，見暴氏如此不堪，便不肯同臥，暴氏屢屢強他，他推卻不得，偷了些東西，不知逃往何所。

後來暴指揮死了，他族中的人恨他刻薄，又見暴氏醜名難聽，無不掩耳，沒一個上門。暴氏獨掌了傢俬，更覺快心，常養著這三個瞎子，日夜作樂，後來被他寡伯母同觀音保並族中人公稟了官，差人夜間到他家，三瞎一女在床，光光的鎖了，只給了一件上衣穿著，次日帶到衙門，恨三瞎朋淫職官之女，每人四十頭號大板，一面重枷，都送了性命。暴氏本當重處官賣，念他祖父門第，免究，只攆了出去，傢俬房產入官。暴氏無人肯收留，他到了卑田院，做了眾丐之妻。

暴指揮刻薄了一生，掙了個傢俬，卻生了這個好女兒，替他出醜。人生行刻薄者何益？刁桓思謀人妻，未得沾身，不但自己送了性命，妻子落了這個下場頭。天處高而聽卑，淫賭二事，若能永戒，必不上干天譴。

即酒之一字，亦當知節。刁千戶夫婦若不終日醺醺，或兒媳猶不致此也。刁千戶雖是酒徒，還無過惡。後來他房中有個使婢，叫做蓮房。刁千戶一時酒後高興，來同他點綴了一番，露滴蓮房之中，竟生了一個兒子，得繼後嗣。閑話且住。再說那些光棍枷滿一月，帶到衙門。樂公一生最惱恨是賭博，都問滿徒三年。這幾個人中，剛剛曾嘉也在其內。他性凶貪賭，前次去騙兄弟，打鬧了一番。宦萼替曾嘉禮給了他那二十五兩銀子，他欣欣得意，不暇歸家，就走到屠家賭場呼麼喝六。不到半日，一送精光。

過了幾日，見別人大包的銀子，成袋的銅錢，都在那裡大擲。他看得眼中冒火，心裡急得像滾油煎的一般。再要去騙兄弟，又無可尋之因頭。況宦公子又說過他再要去騙放肆，定要處治他。他雖是個賭棍，豈不懼王法？不敢復萌此念。

竟把三間住房賣了，租了一間房子，有個小院，他一妻一子一女一媳擠著住下。他把房價也輸了，將家中床桌杌凳之類，凡值數十文之物，無不賣了賭去。一家全打地輔，連吃飯就把地當了桌子。

他家中虧得妻子同女兒媳婦做些針指度日。他兒子二十多歲，倒是個顧家的人，每日下苦在外做些小買賣，每晚掙三四十文回家，貼補母親度日。

曾殺纔沒法了，想出一條妙計。到一個相熟的藥鋪中，說要配老鼠藥，買了些砒霜藏在身邊。到家中不住的嘆氣，他妻子道：『你今日怎不要去了來，嘆的是甚麼氣？』他道：『我如今這麼個樣子，還賭甚麼？悔也遲了。我從以後起，誓再不擲骰子，捱這窮日子罷。』他妻子道：『你此時是沒有錢的話，恐怕有了錢，又不是這話了。』曾殺纔道：『我也是個堂堂丈夫，說一是一的。先是心昏，賭了這些年，弄得傾家蕩產，還不灰心，真連人味兒也沒了。你不信，弄壺酒來，我當天起誓。』【昔劉伶戒酒，誓云：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石而醉，五斗解醒。婦人之言，切不可聽。我代纔誓云：天生殺纔，有錢還來。婦人之言，安可聽哉？可確哉否？】他兒子聽了，喜歡得了不得，說道：『爹果然要戒了賭，別的不能夠，我就頭拱著地，每日掙飯來養活爹。冬夏好的不能，粗布衣裳我也包著有得穿。只要爹的心拿得穩。就是一家的造化了。』【好兒子，此等殺纔，如何有福留得此子？】曾殺纔道：『呆孩子，我恁大年紀，難道還不知世事麼？你母子們只管放心。』那兒子笑容可掬的道：『爹既這樣說，我去賒壺酒，替爹戒賭。』飛星般去拎了一大坐壺酒來。他先斟了一碗，遞與父親。

曾殺纔假誓道：『我此後再要耍錢，定遭官刑，不得好死。』說了，把那碗酒一氣飲乾。再斟上，他叫妻子女兒媳婦都吃了些。壺中所有，他獨飲了，還剩下一碗。他暗暗將砒霜著上，向兒子道：『我自幼受用慣了，一點事是不會做的，只好在家閑著。家中的事，全靠你去苦掙，將就捱這窮日子罷，這碗酒與你酬勞。』他兒子喜笑道：『爹放心，養我一場，別的沒本事，連碗飯都掙不來，還成個人麼？爹的酒不夠，請用了罷，我不吃。』曾殺纔道：『我不吃了，這是我給你的。大家吃些，後來好同心協力的過日子。』他兒子遂接過，幾氣吃下。收過了壺碗，不多時，面色發紫，叫肚裡疼。先還用手捧著，次後肚子疼緊，站不住，蹲在地下。他娘與妻子忙來攙扶，他忽然滿地打滾，口中大叫道：『疼死我了。』他母妻那裡按得住，只見滾了一會，嘴同鼻耳一齊冒血，氣絕而亡。

他母妻妹子放聲大哭，只說他偶得暴病，那裡疑到是老子毒死了他，那殺纔也假意在傍跌足嘆氣。他窮得這個樣子，那裡還有錢買棺材？拿了一片墊睡的破蘆蓆，找了兩條糟繩子。這一口斜紋軟棺材，加上金箍三道，就是他送終之具了。殺纔自己背去，棄於城外亂葬岡上。

他這媳婦娘家一個親人也沒有，只過了三日，殺纔說家中無有飯吃，打發媳婦轉嫁。他婆媳那裡拗得過他，他串通媒人，賣與人做小。得了身價三十兩，瞞著妻子到賭場，三日不歸，絲毫無剩。

銀子沒了，就想到女兒身上。有一個過路的官府要買丫頭陪嫁閨女，他帶人暗暗相了，講明身價四十兩。來抬人時，他母女纔知。哭得肝腸寸斷，真是眼中流淚，心內成灰，生生拆散了去。他妻子怨恨填胸，纔想到兒子之死，是他所為，日夜哭泣。只剩他一個，孤孤淒淒，柴米俱無，傷心欲絕。

曾殺纔輸背了氣的人，把銀子拿到賭場，一日到晚，連快也不曾擲一個。越急越下住，越下住越貼臭，白亮亮一大包，輕輕又屬了別人。他心中想到妻子，一狠百狠，女兒媳婦都賣了，那老婆還留他做甚麼？【想得甚有理，何不想到自己這樣殺纔，還留他做甚麼？】託媒人要賣他妻子。四十多歲了，一家要娶他續弦，只出財禮銀八兩。他急等銀子去賭，只得依了。

他那妻子忿恨入骨，毫無留戀，大罵一場，上轎而去。他把賣妻之銀，又被六塊骨頭送去。這卻沒得想頭了，房子退還原主，罄身挨到屠家來棲身。說道：『四叔，你家中也沒人，我身子也沒家，【此語趣。】留下我相幫罷。』屠四欣然應允，他就頂了竹思寬的衣缽。屠四先有竹思寬相幫，到後來郝氏贅了他去，家中如拆了左右手一般，可還有這等下流的人肯到他家來做長工。

年來屠四那半嬸半妻之通氏，因要生產。他是個寡婦，孕從何來，不敢去叫收生婆。屠四隻得自己替他收接，不想娃娃橫在肚中，母子俱斃。那非弟非子的那個孩子，沒了娘，無人照看他。屠四隻顧得照管拈頭，那裡還有工夫去顧到他身上？飢一頓飽一頓，得病死了。

今得了曾殺纔來，好不殷勤，又四叔長四叔短叫得震耳，屠四樂不可言，留他在家相幫。

曾殺纔過了些時，見沒有大油水，不過食粟而已矣，就入在眾光棍黨內。今遭了這一場官刑，枷滿問徒遠去。在路腰無一文，乞食前往。又值炎天，棒瘡腐潰，走了幾日，便死於路上。解差報了地方官，差人相驗，給了回文自去。將他屍骸拋棄荒郊，作為老鴉喜鵲的口糧了。這是好賭的結局，卻是眼前的活報應。

那屠四是窩家，受刑既多，枷號又大，家中並無一親人照看，也死於枷內。他的傢俬房屋無主，地方呈報入官。遣人清查，他多年積了竟有二三千金之蓄。人屠戶、屠四叔侄開了一生賭局，坑了人家無限不肖的子孫。雖聚多金，自己又不得受享。今日到了這個下場頭，有何益處？這叫做：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不必細說。再講牧福他正陪人坐著，眼巴巴望宦公子來替他還銀子。突然見一群如狼似虎的公人走將進來，把這些人都拿去上鎖。他嚇得魂都沒了，鑽在床底下去躲。又聽得拷吊了那一番叫喊連天，他面目失色，渾身抖顫。眾人去了，他還不敢出來。屈氏笑道：『你既好賭，又怕的是甚麼？這是宦老爺替我除害。要是拿你，床底下是躲得掉的麼？你出來罷。』那牧福如夢方覺，纔放了心，爬將出來。滿頭滿臉，一身全是灰。屈氏替他撣著，說道：『宦老爺今日必定來，你可預備些酒餚謝謝他。大遠的路，叫人家餓著肚子來回的走，也不好意思。』那牧福定了一會神色，拿了宦家昨日拿來的那吊錢，帶著老家人到街上買了些酒餚果品回來。他道：『我往庵裡去。』屈氏道：『你不等他來謝謝，又去怎麼？今日料沒人打鬧了，你還躲甚麼？』牧福悄悄向他耳邊道：『出這些力，又送這些東西，原是為你。恐怕他要說甚私房話，【牧福言至此，以為屈氏之身決不能保矣。後日見宦萼竟保全之，實出望外。】我在家不便宜。』那屈氏紅了臉，不好做聲。

牧福去了不多一會，宦萼乘馬而來。屈氏讓了進來，坐下拜謝了，就拿上酒來吃，說笑方纔拿人的這些話。正說著，那小廝驢子上馱了兩個大包袱來，送到房中。宦萼叫放在床上，屈氏去打開，查了數件。宦萼看看都是半新不舊的絹衣服，並緞被褥。【諺云：貧了富，還要穿三年布。富了貧，還要穿三年綾。他是富了貧者，故家中尚無布衣也。情景真妙。】宦萼笑著道：『你此後留著穿罷，再不要當了。』屈氏道：『這算你給我的，他如何當得我的？況家中又承你送了這些柴米，有飯吃就罷了。』宦萼道：『你就把衣服換上罷。』屈氏滿心以為宦萼未必放得過他，定要同他如此如此的，也不避他，便去掩上門，到床上破皮脫下，露出那團圍乳酥胸，竟是一塊無瑕的白玉。下邊穿著一件破夏布小衣，還有幾個大補釘。他換了一條半新廣綢小衣，兩條嫩腿猶如玉柱，一雙小腿實賽金蓮。宦萼看得明明白白。【屈氏少年婦女，焉能老臉至此？今寫他如此者，非謂屈氏之無恥，乃寫宦萼見此等之美軀，竟能不動心之為難耳。】此時正是五月初旬，天氣正熱，屈氏穿了一件白線紗衫兒，縐紗裙子。上著石青廣紗背心，耳上戴上金丁香，頭上關了兩根簪子，更覺得十分俏麗。他把別的衣服都收在一個大舊皮箱內，疑他酒後要高興，把床上褥子也鋪好，蓆子拭抹個乾淨，被也疊了。【此處寫屈氏以為宦萼決定如此，孰不知竟不然，實出意外之想。】然後來共坐飲酒。宦萼讓他吃了幾杯，見他雪白粉腮，襯著微紅。此時也熟滑了，說說笑笑，兩隻媚眼生春。真個是：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令人魂消，幾不自持。【極贊屈氏是傍筆，高抬宦萼是正意。】宦萼秉住了心，雖同他說玩說笑，總不動一毫邪念。吃了一會，叫小廝來，拿過了銀包。打開，拿了有四五兩散碎銀子，遞與屈氏，道：『你留著陸續換了盤纏，【餘先見宦萼送屈氏柴米時，只給錢一千文。甚疑。每與他人，或幾兩，或幾十兩，今與屈氏何其少也？至此方悟為一片深心。先送錢一千者，暫時用度，恐多了，牧福又拿去賭輸。今贖面，暗與他四五兩，叫他留著陸續盤纏，其意可知。】我過些時來看你。』又把昨日典他的文書，在銀包內拿出付與他，道：『這個你也收了，卻不要與你丈夫知道。』屈氏道：『你為甚麼不收著，怎交給我？』宦萼笑道：『我要他做甚麼？或燒了，或留著，都憑你。』起身而去。

那屈氏滿擬他必然有一番動作，身子料保不住。見他不動而去，倒也猜詳不出是甚麼意思。晚上牧福歸家，夫妻上床。牧福道：『他今日同你怎麼個意思？』那屈氏道：『只吃了一會酒，說說話就去了，連戲言也不曾說一句。』牧福那裡肯信，道：『這話哄娃娃也不信。他不是貪圖你，為甚麼來？』屈氏道：『你既然把我典與他，我的身子就是他的了。比得我私自做甚壞事，瞞你做甚麼？』　牧福到底半疑半信。此後宦萼或半月或一月來看他一次，定留些銀子與他盤費。無柴送柴，少米送米。牧福但見他來，必推辭避出。到冬來，又替他做了一身絲綿衣。連牧福並老家人兩口都做了綿衣，待這屈氏十分親厚，只是不及於亂。屈氏暗想道：他在我身上可謂百般用情，怎再不見他做甚事，是何緣故？他是好心人，大約是恐我不願，所以不敢妄動。我受他這樣厚情，除了此身之外，拿甚麼報他。等他再來，我去就他，再無推辭之理。

一日，宦萼又來。他是預備下的乾菜果子好酒等候他來，一到就拿上來同飲。吃過幾杯，這屈氏與他親厚了半年，來往多次，雖不曾做那貼皮貼肉的事，卻情孚意合，竟像夫妻一般。此時又有了酒蓋著臉，竟一屁股坐在他懷中，同他一遞一口的吃酒。吃到後來，屈氏少年婦女，一來要捨身報他，二來三杯落肚，坐在男人懷裡，未免烘動春心。拿嘴含著酒到他口中，宦萼也笑著咽了。【昔有二人，論魯男子柳下惠之事。一曰：『閉戶不納易，坐懷不亂難。』一曰：既坐懷，可以不必及亂，此易為。閉戶不納者，誠難也。孰難孰易，諸君共評之。】宦萼知他是感情，故俯身來就。心中雖十分愛他，倒有二十分憐他。只是嘴中說笑，連的也不敢伸去在他身上摸一摸。吃了多時，宦萼恐酒多心亂，把持不住，留下一錠銀子給他，忙起身別了回家。

屈氏見他去後，疑道：這真奇了。我這樣就他，他難道是鐵打的心腸，就不略動一動。要說他沒有那東西，【這一想，是山窮水盡想頭。】我前日問他，他家中妻妾四五個，又都有兒女。要說嫌我貌丑，我也還不是甚麼東施嫫母。這事真令人不解。我既然同他如此親厚，還怕甚麼羞？改日竟摸他一摸，看有陽物沒有，便可釋疑了。

又一日，宦萼來看他。天氣冷，屈氏同他並坐在火箱上飲酒頑笑。二人併肩疊股，合盞而飲。屈氏做盡媚態，撒嬌撒癡，睡在他懷內。說道：『要說你不愛我，我看你疼我的心腸，百般俱盡。要說你愛我，我同你親厚了半年，總不和我沾身，是甚麼緣故？』宦萼只是笑，也不答應。屈氏見他不答，倚著酒意，忽伸手到他褲襠中一摸。宦萼雖然不肯淫污他，但這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倒在懷中，又做出十分嬌態，雖鐵石人也沒有不動心的，那根厥物，其硬如鐵杵一般直豎，【寫得愈見其堅忍之難。】不提防伸手來摸，見他摸著了，笑著忙用腿夾住，屈氏先還疑他或沒此物，所以不做這風流樂事。今摸著了，不但有而已矣，且竟是放樣的分外粗大，唬了一跳，連忙縮迴手。說道：『你既這麼動興，再不見你同我怎麼的，到底是甚麼意思？』再三追問，宦萼道：『你起來坐著，我對你說。』屈氏起來坐下，宦萼正言厲色的道：『我起初憐你，救你一場，我怎肯又淫污你？我要做了這傷天理的事，與刁家那奴才又有何異？【真豪傑。】我同你親厚者，一來憐你舉目無親，所仰仗我。若不與你這樣假親熱，我資助過你幾次你未免心就不安。你少長缺短，怎好常問我要？你以為身子屬了我，一家纔好靠我養活。二來我若同你做些苟且的事，我圖了一刻風流，豈不壞你一生名節？況你丈夫，今日他窮，出於無奈，教你做這無恥的事，倘後來他有了好處，他不怪自己不成人，反責備你是失節的婦人，後來你夫婦如何相守？再者，我同你若做了淫媾的事，設或有了孕，生下來弄死了，豈不有傷天理？你家若留著，是我亂了你牧家宗祧，我如何當得這大罪過？【真菩薩。】我若收了你去，又有你本夫些氣脈。我清白人家，怎肯養個雜種？【真丈夫。】三來我看你丈夫人品，目今雖不成器，你牧家祖宗當日或稍有積德，他若能改過自新，將來或者還不終於流落。古人云：人人有面，樹樹有皮，況天下事再瞞不得人的。我若同你有私，後來叫他怎麼抬頭做人見人？【真聖賢。】四來我正要煉我的心，雖不能到聖賢地位，也正要借此打磨個鐵漢子，【真鐵漢。】所以百般堅忍。我今日雖然說破，你不必多心，此後我還照常養活你們。』那屈氏聽了，忙跳下火箱，兩眼流淚，雙膝跪倒，說道：『恩人，你這一番心腸待我，真叫我粉身碎骨也報你不盡了。我每常感你的恩，不過想以賤軀相報。今日恩人既這樣說，斷不及於亂了。但你活我之恩，與生我者並，我也無可報答，我認你做個恩父罷。不盡之恩，生生世世為犬馬補報。』說著，就叩下頭去。

宦萼忙起身拉住，道：『你請起來。既如此，我同你認做兄妹就是。』屈氏道『我認恩人做父，還是過分，怎敢說兄妹？恩人若不稀罕我做女兒，下次我也不敢受一絲毫恩賜了。』宦萼見他心真話急，也就受他了四個頭，認了父女。

且說那牧福，他問過屈氏數次，屈氏回他宦萼並不曾沾身，他心中不信，道：『他我非親非故，他若不圖這些兒風流勾當，他為何肯這樣竭力照看？』這日，他在外邊偶然回來，見院子裡拴著馬，知是宦萼在房中。天氣冷，他兩個小廝在廚房中烤火。牧福纔要避出，見院子裡沒人，心中想了想，悄悄到窗下來竊聽他二人舉動，看平常屈氏的話可真。聽了宦萼的這些說話，汗流浹背，赧愧無地。暗想道：他倒這樣憐愛我，我自己反不惜皮毛，禽獸何異？我素常疑妻子是誑言，誰知他竟是這樣一位盛德君子。

忙忙跑了進來，也流著淚，向宦萼跪下叩頭，道：『恩人，你恩德如天。我是不成人的料，無答報之日。我祖父陰靈也感恩人的恩私。今日恩人這樣的大恩，憐念我，保全我夫妻名節。我從此若不改過，真是畜類不如了。』宦萼拉住，道：『你果然能改過，替你祖宗父母爭口氣，勝如報我了。我別的不能，一年衣食我照舊供給你。』他夫妻二人又叩謝了。

宦萼歸家。

那牧福感恩無地，後來竟果然戒了賭。【此一部書中寫好賭者多人，而能改過者，只戴遷、牧福二人。足見人之趨於下流者易，改過上進者難。】每每恨既往之非，常常暗中流。

屈氏次日僱轎子，老家人隨著，到宦家來，拜見宦老夫婦為祖父母，拜侯氏為恩母，向小娥為次母。宦老問兒子他來拜認的緣故，宦萼先述他二人父母的履歷，次及他丈夫不肖的話。後說因兒濟他的貧窮，故他感恩拜認，宦實也就信了。屈氏恐埋了宦萼的好處，感恩的心重，竟不避羞，當著眾人，將他捨身報恩，宦萼堅拒，不亂始末原由，細細告訴。【贏氏在縣堂不避羞直訴者，恨入骨髓。屈氏對眾人不避羞細告者，感入肺腑。其理一也。】宦實大驚異道：『我不過只說兒子變成了好人，行些善事，誰知竟造到坐懷不亂的地位，真跨灶之子了。』

老夫婦喜歡不用說，侯氏、小娥家大小，無一個不贊揚他的好處。宦老夫婦也憐念屈氏是好人家兒女，與了許多的東西。侯氏是恩母了，越發不用說得，留了酒飯。小娥也有所贈，屈氏竟滿載而歸。四時八節時常接喚，宦萼月月不斷與他送柴送米，添補衣服。宦萼間或到他家來，竟像嫡親父女，連戲話都不說了，屈氏敬他如親父一般。那牧福借妻子的光，也認了翁婿。

過有年餘，屈氏的父親屈攀桂昇了南京通州知州，到京城來見上臺，找尋著了女兒、女婿。見女婿家業蕩盡，要帶他夫妻同往任上去。屈氏雖不好對父母說那捨身的話，只說窮極尋死，遇宦恩父救了命。如何照顧一家衣食，如何接喚如嫡親父母一樣，如何宦老夫歸併恩母疼愛與東西的這一番周濟，詳細說知。那屈攀桂感激不已，登門拜謝，送了許多廣東土物。宦萼也送下程請酒，兩下親家稱呼。仰氏同女兒也拜謝艾老夫人，親母侯氏、向氏，然後纔一齊往任上去了。【屈氏隨父母到通州，此後伸而不屈矣。】那宦萼一日在賈文物家拜壽，鍾生、童自大、鄔合都在那裡。賈文物備了極豐盛的酒席款待，並無一個外客。飲酒中間，鍾生笑向宦萼道：『我與長兄忝在至戚，同飲亦多次矣，總不曾見長兄一大醉。但恨弟一蕉葉量耳，不能奉陪。長兄約略也能飲多少？』宦萼見鍾生贊他的量，一時豪興大發，哈哈大笑道：『弟不敢瞞親家說，酒色二字中，弟可稱一員驍將。酒之一物，弟自幼即能豪飲。醉亦有之，然而酊酩則未也。酒後性剛則有之，若雲酒狂亂性則未也。至於能飲多少，倒從不曾較過。』賈文物正想讓他酒，遂道：『大哥尊量，弟亦不能窺其底際。今日弟之賤降，承眾位光臨在捨，鍾兄又欲見吾兄之量，何不一較之？將舍間所有之觥盞，大哥各飲一杯，何如？』宦萼道：『賢弟取來，我吃了看。』賈文物叫家人進去將大小各樣杯皆取出來，擺滿了一張大幾几。內中有一個金鑲沈香桶，約盛五六斤。又一個雕花大面爵，可盛四斤。其餘則金杯玉盞、瑪瑙、琥珀、玳瑁、犀角、象牙、海蛋、海螺、竹根、倭漆、螺鈿、銀爵，或大或小不等。童自大看了，吐舌道：『哥，你這些東西得好兩千銀子纔制得來，叫我就不做這呆事。吃酒只要酒好，就是磁杯也吃得醉人，何必費這些閑錢？』【他此話，富貴人論之，定謂其吝而呆，道學人論之，誠至理也。以精金美玉為器，而貯以柴茅村釀，能使之佳否？】鄔合道：『賈老爺是素富貴行乎富貴，老爺所說是成家守業的話，各人志向不同，如何一例論得？』【篾得通。兩家都奉承到。】鍾生見拿出許多酒器來，笑道：『若論這些酒杯，將盛百斤，如何吃得？但憑宦長兄儘量而止。我輩相契，不過適興而已，豈必強之以難。』宦萼聽了，立起大呼道：『親家以我不能也，可自大至小篩來。』家人忙將大香桶斟上，那是個沒奈何放不下的尖底，家人捧著，他以嘴就酒，數氣吸乾，道：『何如？』鄔合贊道：『大老爺尊量，真如滄海了。』【久不聞他諛語了，此處略點綴一二句，方不脫本色。】宦萼連道：『斟來，斟來。』他大者兩三氣，小者一氣一杯。席上十六碗茶未曾上完，他竟將幾上所列盡皆飲畢，卻一著菜也不曾拈。大笑對眾人道：『我之量如何？』童自大說：『哥，你不要怪我說，你也不像吃酒，竟像灌老鼠洞。這些酒差不多夠我洗個澡的了。』笑道：『要是幾年前，我見你有這大量，也不敢請你。幾時到我家，我雖沒有二哥這些好杯，我拿大碗也敬你這些酒。』鄔合道：『大老爺海量，真天下無敵了。晚生看老爺興猶未足，門下家寒屋窄，不敢屈尊。今借賈老爺美酒，做個借花獻佛。』下席來將那大香桶篩滿了，跪下奉敬。鍾生道：『宦兄之量固宏，然酒亦足矣，可以不必罷。』宦萼此時的酒已有十分，聽見鍾生這話，他笑道：『親家以我鼠量已盈耶？』遂道：『拿來。』家人雙手持著，宦萼對鄔合道：『你起來，我飲。』鄔合道：『晚生特敬，如何敢直，求上過了。』宦萼大笑，也站起來，兩三氣飲完了，道：『乾，請起。』鄔合纔起來。

那宦萼也覺太過了，就靠在椅背上動不得。鍾生見他醉了，說道：『宦長兄今日飲興大豪，也似乎過了，且在榻上小憩，若何？』宦萼道：『親家以我醉耶？我特酒滿耳，我也不吃一點東西了，我仍躍馬而回。【醉人不服醉，寫得逼真。只可與知者道。】小廝們快牽馬過來。』眾家人牽馬到。鍾生還要勸他，他起身下廳，到檐前一拱，道：『恕不陪了。』一躍上馬，呼道：『我不醉也，得罪了。』大笑鞭馬而出。

走了不到數箭地，他酒湧上來了，【寫酒亦有層次。先寫酒滿，還不大醉。後一躍上馬，酒便上湧，然後方醉。妙。】在馬上東晃西晃。家人忙上前兩邊扶住，前面一個攏著轡頭，慢慢的走。正走時，只見一個酒輔門口圍著許多人。

宦萼道：『是為甚麼事？我進去看看。』家人忙分開眾人，讓他馬進去。眾人認得他的多，又見他醉醺醺，都閃開了讓他。到了裡面，只見三四個人拉著那賣酒的往外拖。那人緊緊的扳住門枋，死也不放。說道：『就是送我到官，也許我分辯分辯。容緩兩日，慢慢的設處，你拉我去怎的？』宦萼見了，喝道：『為甚麼？快快的放了。』那幾個人也認得他，忙放了手。宦萼叫那賣酒的問道：『為甚麼事？』那賣酒的道：『小的兩年前因沒本錢，問阮大老爺家借了十兩銀子做本，五分行利，月月不少。今兩年多，利錢也打過十幾兩了。這幾個月生意遲些，利錢交不上，打發這幾位大叔要把小的送到縣裡去處治，連本錢都要追。小的一時如何還得起？正在哀求他列位緩兩日，他們不依，不想驚動了老爺。』宦萼聽了大怒，吩咐家人道：『把這些放肆的奴才拿住打。』眾家人見主人醉了，可敢不依？上前拿住，阮家三四個惡僕見他人多勢眾，又素知宦公子的名大，跪下道：『老爺天恩，小的們奉主人之命，不敢不來，與小的們何干？』宦萼雖然酒醉，心中還明白。遂問那開酒鋪的道：『你方纔說借他多少銀子？連本利共該多少？』他道：『本錢十兩，欠五個月利銀，共十二兩五錢。』宦萼哈哈大笑道：『我當該多少？！』對阮家的人道：『多大事，你家主人這樣要緊。你們叫甚麼名字？』一個道：『小的名字叫龐周利，他兩個一名盛，一名司敷。』【忙中伏下一筆，看官須牢記。】宦萼道：『你三個明日拿了他的文書，同他到我府裡去取。』又問道：『該多少？』賣酒的道：『十二兩五錢。』。

宦萼道：『我替你還他，饒這惡奴們一頓好打。你們是誰家的？』答道：『小的們是阮老爺家的。』宦萼對家人道：『饒他去罷。』【寫他的話重複瑣碎，活是個醉人，活是說酒話。】家人放手，那三個人爬起，飛跑而去。

宦萼此時覺酒越湧上來，有些把持不住了，說道：『扶我下來歇歇再走。』家人忙扶了下馬，到鋪坐下。那賣酒的見他攆去了阮家人，又許明日替他還銀子，心中快活不過。走到面前，道：『這個去處，不是老爺坐的，請到小的房中坐一歇兒罷。』宦萼立起，就扶著他肩膊進去，吩咐家人道：『你們在外邊伺候。』眾人應諾。賣酒的扶著他，一步一踵走到房內，靠著桌子一張柳木椅上坐下。出來對他妻子道：『難得宦大老爺解了這場禍，我不敢近前，你篩一杯茶送去。』婦人是個蘇州人，頗有豐韻，長身材，細白麻子，走路俏生生的。雖是布衫布裙，卻十分乾淨。就是房中，雖無甚擺設，即床帳桌椅，也都一塵不染。他便篩了一鍾茶來，宦萼醉眼迷離，道：『放著。』那婦人將茶放下，宦萼道：『那賣酒的是你甚麼人。』婦人嬌聲嫩氣答道：『那是儂家丈夫。』宦萼乜乜斜斜向他道：『有你這樣個人，還愁無錢使麼？』復大笑向他道：『我是你甚麼人？』【此數語寫宦萼已愛此婦之甚，而後來竟能堅持不亂者，所以更為難得也。】那婦人紅了臉，不敢答應。宦萼此時已醉到十二分了，受不住，道：『我醉得很，我要睡睡。』婦人道：『老爺不嫌床鋪丑，請安歇安歇。』那宦萼就站起，摟住他道：『你扶我床上去。』那婦人沒法，又不敢得罪他，扶他到床上。他此時也忘其所以，只當是在家中，伸腳叫婦人替他脫襪子，只得替他脫了。他自己將衣服脫了，道：『拿過去。』那婦人也接了，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上一衫一褲睡下，婦人又拿被與他蓋上，然後出來。

誰知他丈夫在窗洞中看得明明白白，遂拉住他妻子商議道：『宦老爺雖許明日替我還賬，但是他醉話，不知醒了怎樣？我看他有些愛上了你，你陪他睡一夜，若同他厚上了，還愁沒吃沒穿的麼？』　那婦人抿著嘴笑道：『這擠噶行得？儂若同他，他乘了酒興，還饒得過儂麼？這事儂弗會子幹個。』他丈夫笑道：『你又來說假話了，我每常覺得你會得很呢。要他不饒你纔好。你想，我們銀子沒得還，阮家把我送到了官，打了板子，還要追比。這房子是租的，連傢俬翻過來也不夠還他。那時弄得家破人亡，不如你捨了身子救一救罷。人家的老婆，瞞了丈夫，還要去尋野食。這是我叫你去救兩口子性命，怕甚麼羞？』那婦人笑道：『命雖救了，怕人你的頭要綠哉。』他丈夫也笑道：『如今正經人家，那男人暗戴綠帽的不知多少，何況於我？頭雖綠了，不強如一頓板子打得通紅的血屁股麼？』婦人笑道：『你怕屁股痛，不難為儂了？』他丈夫道：『但放心，你一點也不痛的。就是弄破了，我尋個皮匠替你縫戛兩針，還是照舊。』二人笑了一會，那賣酒的又道：『他一個大老官的性子，須你去就他纔好。你留心些，我到外邊照看那些大叔們去。』那婦人也未嘗不肯能融，見丈夫雖然這樣說，卻不好慨允，那心中早已依了。見丈夫出去，他笑著進來。看看天晚，收拾完了。他蘇州人的此竅，無日不洗幾次的，那不必說。領了丈夫的命，也就上床，脫了上下衣服，掀開被，與宦萼同衾共枕而臥。【此亦與屈氏相同，婦人未必無愧心於此，蓋欲高抬宦萼耳。】看那宦萼時，酣呼大睡。他有一番心事，不但睡不著，也不敢睡。

到有四鼓，宦萼醒了。心中想道：我昨日在賈兄弟家吃酒回來，到一個酒鋪中來。幾時來家，就不知道了。【是個大醉後醒時光景。古詩有云：獨憶卸冠眠細草，不知誰送出深林。此數語在詩中化出。】覺得那被硬邦邦的，用手摸了摸，竟是布。【大約宦萼生平此是頭一次試新。】心中說道：『我家中如何有這被？這是那裡？』見傍邊有一個睡著，還疑不知是妻是妾，問道：『你是誰？』那婦人明醒著，不好答應，以為等他高興之後再扳談不遲。問了數聲，他總不答。宦萼伸手去摸，在他身上猶不覺，摸到了那妙處，覺得與妻妾之物大不相同，他此時酒雖未大醒，心內已明白，忙縮迴手，問道：『你是甚麼人？』一連問了幾聲，那婦人料道隱瞞不住，只得答道：『昨日老爺醉了，在我寒噶要。儂丈夫蒙老呀許還阮噶印子，無恩可報，故叫儂來服侍。』宦萼聽了，忙坐起來，道：『豈有此理。你丈夫在那裡？』婦人道：『渠在外面同眾位大叔們呢。』宦萼道：『我的衣服在那裡？』　婦人道：『外面早得極，老呀再安歇一會兒罷。』宦萼道：『那裡有這樣的事？你快遞與我。』那婦人知他是不肯如此的了，忙穿了衣服下床，黑影裡在椅背上摸著了他的衣服，遞過去。宦萼一面穿著，說道：『快叫你丈夫點燈來。』那婦人出去叫他丈夫，把前話向他說了，那人跌足抱怨道：『我就說你不在行，把事弄壞了。他這一醒，決不肯認賬。』婦人也啐了一口道：『臭忘八，他弗肯個，難道叫儂攥住渠的不成？』他丈夫只得點了燈來。宦萼正色向他道：『我一番好心，許替你還銀子。你倒做這樣的事，幾陷我於不義。』那人忙跪下道：『小的怎敢？蒙老爺天恩救拔，無可報答，所以想出這個法子來。』宦萼道：『叫我的人備馬，我馬上回去。』婦人道：『外面鑼纔四擊，又無月色。老呀回府，柵欄雖不敢阻，黑了弗好走個。』宦萼宿酒尚未十分醒，也怕路黑難行，便道：『燒茶來我吃。』那賣酒的忙忙去了。這婦人羞羞慚慚站在傍邊，宦萼笑道：『多謝你的美情，承你俯身相就。我想來也非你之本意，不過因貧窮所使。我雖不敢淫污你，同宿半夜之緣，我也憐愛。明早叫你丈夫跟我去取，我與你五十兩銀子。除了還阮家，剩下的做個本錢，夫妻好好度日，以後這美人計萬不可再用。你婦人家一失了身，為終身之玷，再悔不來了。』那婦人忙紅了臉，跪下叩頭。宦萼道：『起來，起來。』那婦人忙到廚下向丈夫說了，歡喜無限。燒上茶來送上，也叩頭謝了。

他二人說話時，宦萼家人皆在窗外潛聽。見主人如此，無不贊嘆。

後來大家常常說及，鍾生知道，嘆道：『不想他當日一個匪人，以為改過已奇了，何期造到聖賢地位。可見蓋棺論定四字，方能定人之終身。』賈童二人知道，皆自以為不及。

宦萼坐到天明，叫那賣酒的跟了他家去，給了五十兩銀子，他叩謝而回。他夫妻因此而成家，供著他長生牌位。後來生了兒女，兒子的小名便叫做宦大、宦二，女孩兒的小名也喚做宦大姐、宦二姐，以志不忘宦公子的恩德。【受宦萼之恩者多矣，而獨寫此賣酒人感之更深者，何故？謂保全人家婦女名節，其恩德更厚，借此意以警世間人耳。】宦萼數年來，他也不知救了多少窮苦患難，若要全記起來，真可汗牛充棟。人背後編他兩句謠歌，道：

昔年呆公子，今日善菩薩。

久之，傳遍闔城。這些小孩子都聽熟了，路上遇著他，就齊聲相和的唱起來。他聽見了，也自覺得意，越肯做好事。

他一日出門，任著馬蹄行去。在梅生家經過，他下馬進去相探。梅生留坐，便酒小飲。正飲著，聽得隔壁人家一個老嫗一個婦人的聲音，哭得甚是悲哀。

宦萼問道：『這家有甚麼傷心的事，哭得如此悲切？』梅生笑道：『這家一個兒子，有名叫做趙酒鬼，因醉死了。一個是他老母，一個是他妻子，古人說，幼婦哭夫，老母哭子，都是極悲慟的。』宦萼道：『此人如何就到醉死的地位？兄試道其故。』梅生道：『說起來倒也是個笑話，可以佐酒。兄慢慢消飲，聽弟細說，以助一笑。』二人一面對酌，梅生一面細談他的妙處。你道這趙酒鬼如何是個笑話？他父親倒也是個本分的人，家中也還有一碗飯吃。三十歲上纔生了趙酒鬼，這酒鬼娶得有妻，也生了一子一女。他自幼好酒，先還瞞著父親，私下偷吃。到了十八九歲娶親之後，也不避父親了，竟無時無刻不飲起來。後來糟透了，飲則必醉。他父親也罵過不計其次。他聽熟了，不但當是罵他吃酒，竟像罵著勸他吃酒一般，再醉得利害。到了三十多歲，父母六旬外了，他但天明起來，便到酒鋪中去吃。當日淳於髡是一斗亦醉，五斗亦醉，一石亦醉。他則大謬不然，雖好飲而量極不濟，一鍾亦醉，一碗亦醉，一壺亦醉。他的飲法亦奇，大約是讀過飲中八仙歌的，他內中摘了兩句，道是：

道逢曲車口流涎，飲如長鯨汲百川。

他無錢時，三文沽得四兩燒酒，一口飲之。若有錢時，沽得一斤半斤，也是一氣飲下乾無滴，多寡總是一醉。他更有一件妙處，把劉伯倫酒德頌中兩句，學得爛熟。你道是那兩句？是：

幕天席地，任意所如。

他但醉後，不拘街上路傍，放倒頭便是一覺。【他也是從劉伶『死便埋我』句中學來。】一日大清早起，他吃得東倒西歪的回來。他父親見了，不覺嘆了兩聲，說道：『孽障，酒誰不吃，也有個時刻。或午後，或晚間，消閑無事吃些也罷了。大清早睜開眼就吃得恁個賊樣，我知道你那是吃酒，明明是作死。』他哈哈的笑道：『老爹，你有年紀的人了，怎還不知道理。一個吃酒，有甚麼時候。古人說，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可見這酒是不等開門就要吃的。我聽見人念李太白的一首酒詩，我拿他當了聖旨，我念給你老人家聽：

春若無酒花作羞，夏若無酒風生病。

秋若無酒月徒明，冬若無酒雪沒興。

早起無酒懶下床，晚間無酒睡不定。

一時無酒便有災，因此把酒當性命。

我續了他兩句，道是：

世上若有同心人，幾句良言便相贈。

老爺你說，可通不通？我講個道理給你老人家聽聽。人家說早起甌一甌，強如做知州。這酒從清早晨吃起，慢慢的自然就醉到午後下晚了。你道我作死，當日彭祖活了八百歲，你看他不吃酒來麼？世上的老頭子難道都是不吃酒的？那月子裡的娃娃，同娘肚裡的孩子，就死了，那也是醉死了的不成？【他這一番說，實在他的令尊沒得答。】我雖吃酒，還有個檢點。不像別人死貪著他，倒街臥巷撒酒瘋。我有個《耍孩兒》唱與你老人家聽聽。』遂高聲大唱道：勸為人酒莫貪，吃了他就發癲。

行凶撒潑欺良善，雙親不識高聲罵。

兒女相扶打幾拳，妻兒不敢傍邊站。

勸人生休貪美酒，不飲他倒也清閑。

他父母聽了，又好笑，又好惱。罵道：『奴才，你既知道這個曲子，你又望死裡貪他怎麼？我管你死不死，只可惜我白養了你這樣大。』他道：『我死只填了我的坑，與你老人家不相干。你倒不吃酒呢，你的鬍子頭髮就不該白了。有了幾歲年紀，那滴溜都碌的葡萄話，不知打那裡來的，叫人入不上耳。』復哈哈大笑道：

三杯和萬事，一醉翻筋頭。

『哎呀，快活快活』一步一跌的往房中睡覺去了。

他父親不由得生氣，罵了幾句，飯也不吃，到房裡也就睡了。這趙酒鬼一覺直睡到次日天明方醒。渴了要茶吃，他妻子倒了一鍾茶與他。說道：『你也三十多歲了，吃杯酒越發連尊卑都不認得了。昨日老爹勸你少吃酒，不過是疼兒女的好話。你嘴裡胡說亂道的，把他老人家氣了一日沒吃飯，睡倒在床上。一個六十多歲的父親，養一個獨子，不能孝敬他，反倒叫他生氣，你心裡也安麼？你也現有兒女，將來不怕學你的樣兒麼？』趙酒鬼道：『放屁的話，我從來是極孝順的。除了吃兩杯酒，別的再沒壞處。況酒吃在人肚裡，又沒吃在狗肚裡，我可敢衝撞他老人家？這不過是你想勸我斷酒，拿這不孝的名來壓枉我，你當我不知道麼？』他妻子道：『你當我說假話，你過去看看老爹可有病沒有？你再問問奶奶你昨日說些甚麼話來。』他道：『我不信，我吃酒從來也不會醉。就有三分酒意，心裡像明鏡一般，再不胡涂的。』他妻子道：『你自己說的明白，三杯落肚，天也不知多高，地也不知多厚呢。你還知道甚麼？』他道：『當真的？既是這樣，我這酒還吃他做甚麼？我從今就斷了，再也不吃他。』妻子道：『你那有本事斷。你要斷了酒，除非狗就不吃屎。此時說斷，停會見了酒，喉嚨一癢，好又想開酒。』酒鬼道：『甚麼話？你把我看得半個錢也不值。你當我愛吃酒麼？我不過適興而已。漢子家說話，一言既出，如白染皂，說不吃就不吃，甚麼要緊。我再要吃酒，如同吃脖子上的血一般。我今日同你打個賭，看我可有本事斷沒有？』他妻子聽他說得斬釘截鐵，滿心歡喜，忙去向公婆說了。他父母雖信不過，想他或者戒了，也不可知，心中也暗喜。趙酒鬼果然虧他竟戒了一日，是平生所未有的事。到了次日，老早出去，下午時分，他吃的醉得不堪。一身臭泥，滿頭滿臉都是，帽子也沒了。一個姓扶的朋友攙著送了他來家，說道：『他不知在那裡吃得恁個樣兒，跌在溝裡倒浸著，幾乎淹死了。幸喜我看見，救起他，送了回來。』他妻子謝了那人，扶著他進房，渾身臭不可聞。抱怨道：『昨日賭咒發願說不吃了，今日越發醉得恁個樣兒。』酒鬼大怒，跌跌舂舂，夾臉就是一拳打去。短著舌頭罵道：『我肏你娘的眼，我吃脖子上的血，與你甚相干？』那婦人見他打來，忙一躲閃開，不曾打著。他打了個空，失了一失，幾乎跌倒。越發怒起，兜襠一腳，正踢在那要緊的地方。那婦人一手揉著，蹲著哎呀哎呀的叫。他那一兒一女見娘如此大哭，叫道：『奶奶快些來，爹爹把媽媽踢壞了。』酒鬼怒道：『肏你多嘴的娘。』一個一腳，踢得兩個孩子滿面亂滾。

那婦人心疼兒女，怕打壞了，忍著疼，掙起來，一隻手拉著一個，彎跑了出去。他便橫倒在床，頭向裡，腳拖在床沿下，酣呼大睡。

次日醒來，叫他妻子。那婦人只得一瘸一跛的走到他跟前，他問道：『你好好的怎麼瘸了？』他妻子道：『你昨日撒酒瘋，把我同兩個孩子都幾乎踢死了，還問怎麼？』他大笑道：『這裡那裡來的鬼話。我前日戒了酒，昨日只吃了一杯，又不曾醉，好好的撒甚麼酒瘋？拿這沒影兒的話冤賴我。』他妻子道：『你不曾醉，你這一身臭泥是那裡的？你的帽子望那裡去了？要不虧扶大爺送了你來，大約也淹死在溝裡了。』他看了渾身的泥，咂嘴道：『這又奇，這又奇了。』纔沒得話說。

他妻子見他滿身滿床無處不是臭泥，心裡固然氣惱。又看不過，燒了水來，叫他洗了，渾身換了衣服，他又出去了。

累得這婦人把被褥都重拆洗過。他父母知他是個勸不醒的了，說也無益，任憑他去。一日，深秋天氣，他又多了一杯。套學古人的詩句，略略改頭換面，古詩云：

醉臥松竹梅林，天地借為衾枕。

他在街上就高臥起來，竟一覺放開天地，穩的大睡。忽然下起雨來，雨雖不大，連綿不住，渾身淋得精濕。他在醉鄉深處，全然不覺。有一兩個認得他的，走來推叫，那裡叫得醒？大雨下著，人都怕濕了衣服，各人都自顧去了。他睡了多時，身上被冷雨一逼，也漸漸醒來。打了兩個寒噤，睜眼一看，原來睡在這樣一張大土床上。爬了起來，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掙了回來。

他妻子嘆了幾口氣，又把濕衣替他換了，放他睡倒，拿被替他蓋好。到了半夜，渾身熱如火炭。次日便不能想床，懨懨睡倒。延醫調治，藥都不愛，服即吐出。茶飯都不吃，終日只飲數杯。他母親守著他，哭了幾場，他也心酸落淚。過了幾日，倒也覺得好些，飲食稍稍略進。他母妻喜得了不得，勸他道：『你這一回若逃得出命來，真是死裡逃生了。此後酒再不可吃了，留著命多活兩年罷。』酒鬼道：『我難道是死人麼？經過了這一回，還不知道。前日見奶奶往著我哭，我心酸得要死呢。』又過了十多日，竟可以扶杖而起。也將有廿多日，一滴也不曾沾脣。一日偶出，大醉而歸，病復大返，卻待斃了。他妻子坐在床沿上，流淚嘆道：『每常爹媽說了你多少，我勸過你幾千百次，你總不聽一句。今日到了這個地位，丟得父母年老，妻兒幼小，你也放得下麼？』他悔也無及，一言也沒。只長嘆了幾聲，滴了些淚，還要了一碗酒吃，便奄然而逝。他父親雖有這兒子，每常生氣，似有如無。見他死了，墮了幾點淚，也就撂過。他母親只此一子，焉得不慟。他妻子見公婆年邁，兒女幼小，自然哭得傷心。梅生是緊鄰，盡知底理，詳細向宦萼說了。不禁大笑，作別而回。

宦萼行了好事多年，越發勇猛精進，竭力行善。小娥數載連生三子，都好個齊整相貌。那宦老夫婦後來雙雙活到百歲，一日無病而逝，人皆以為奇異，都稱他訓子積善之報。宦萼夫婦同小娥傢俬越富，皆享期頤之壽。兒孫滿目，個個孝順。這都是冥冥中暗酬他的陰德，正是：欲享遐齡須積德，要生好子定存仁。

【閱至此，以為宦萼之事終之言矣，不意後面還有數段，真寫得好。即如前面已行到水窮山盡，忽然一轉，又見奇峰突起，令人眼界倍新。】此是後話。

且說那權氏在宦萼家磨了二三年，雖有衣有食，無一日一時得暇，時常逢恨自愧。那繆氏又常言冷言冷語的點他，道：『做婦人的，不管窮富，守著一夫一妻，將就度日子，就是造化。得享福呢，是命好。受窮呢，怨自己命不好。俗語說，命裡只該八合半，走遍天下不滿昇。爬得高，跌得重。我們在人家當著個奴才，雖不愁吃穿，伺候主子。深不是，淺不是，一日提心吊膽。巴不得做個窮百姓，無拘無束，吃口涼水也安心，何等快樂。我聽見說你當日的丈夫還是個相公，就是窮些，誰不叫你一聲奶奶？你今日到了這裡，趕得上誰？人都知道你休棄丈夫，誰眼裡還有你？你如今可悔麼？』權氏也無言可答，惟有眼淚鼻涕的的哭。

一日，侯氏生辰，有鍾奶奶、戴姨娘、梅奶奶、賈奶奶、童奶奶、鄔大娘都來拜壽吃戲酒。撤席以後，正本兒點了《爛柯山》，朱買臣前逼、後逼、癡夢、潑水四出。繆氏同權氏也在傍邊看。看到逼嫁的那個樣子，繆氏笑著悄悄的向向他道：『你當日同你家相公吵鬧著要嫁，想也就是這個樣兒子。』那權氏羞愧無語。

繆氏道：『一個漢子這樣跪著哭著苦留他，他還不肯，好個狠心的淫婦。』笑道：『丈夫這樣心疼，就窮死了何妨。怎就無恥到這個田地？』　權氏想起在平家，雖無穿少吃，丈夫也極恩愛。今日到此，有誰動憐？不住擦淚，那心又悔了幾分。繆氏冷眼看著他，看到癡夢那種醜態，繆氏笑著嘆道：『你看崔氏這淫婦，當日耐一耐窮苦，今日何等的榮耀？大約他此時不知怎麼心悔呢。』又看見張木匠出來那關模，笑道：『揀漢精的娼婦，嫌丈夫窮，就該嫁個官兒做夫人奶奶去，還嫁了個木匠。你也就像他了，鄉宦財主嫁不成，嫁到人家來當奴才。』羞得那權氏真無地縫可入。

又看到潑水那一出，繆氏道：『你看看這個淫婦，與其今日跪在馬前這樣出醜，何不窮的時候忍一忍？今日也是香車寶馬，何等受用？也怪不得，他沒這個福。』那權氏越深自後悔，聽那朱買臣唱道：恁娘行福分底，恁娘行福分底，做夫人做不得。

恰纔是夫唱婦隨，舉案齊眉，你享不起。

繡閣香閨，翠繞珠圍。

蠢婦你年將四十，羞答答，薦誰行枕和席。

繆氏道：『將四十歲的老婆，後面的光陰也就有限了。既跟著丈夫苦了多年，就窮死了，也有個好名。何苦吵吵鬧鬧，到了人家，還是這個樣子，反落了萬代罵名。這是何苦？就算嫁了個財主，男子漢的心腸，見他嫌窮棄了前夫，一個活人妻，也就不把他為重了。』那權氏正是三十七歲出來的，聽了年將四十這兩句，又羞又恨，由不得泫然泣下。又聽得唱道：收字兒急忙疊起，歸字兒不索重提。

【蠢婦，你可記得當初拍掌的時節麼？】我慘哭哭，雙眸流淚；的溜溜，雙膝跪地。

那時節，求伊阻伊，實望指你心回意回呀。

要收時，把水盆傾地。

繆氏笑道：『這癡淫婦，水如何收得起來？與其今日求他收回，何不當初不要鬧出。我聽得說你的前夫雖不曾做官，這三年來得了美館，比當日大強了。』又笑道：『你幾時也去潑潑水，求他收你回去，免得在這裡受罪。』權氏忍不住跑了回房，上床拿被裹著頭暗哭。此夜他一心痛悔欲歸，不敢出口，只把心腹話告訴繆氏，時常流淚。那司富說了數次，他仍墮淚不止。

司富一日大怒，拉到宦萼的跟前，道：『這老婆作怪，這幾日無緣無故，動不動就淌眼淚的哭。說著他總不理，要打幾下纔好呢。』宦萼問他道：『你好好的哭甚麼？』他不敢答應。

宦萼怒道：『他大約是想漢子了。這樣無恥的婦人，我上邊也用他不著，可將他配一個馬夫，叫他幫著漢子群裡去煮料。』看草的養馬的司婦就拉他道：『跟我去。』他跪下哭道：『老爺就打死我也罷，我不願去。』宦萼道：『你既不願，你心裡要想怎麼樣？』他欲說又不敢，只含著眼淚不作聲。繆氏在傍使了個眼色與他，道：『老爺問你，你有話就說，怎麼含著骨頭露著肉的？』權氏叩頭道：『老爺奶奶的恩典，把我賞回前夫，就是萬代的天恩了。』宦萼道：『你還想回去？只恐怕你到了他家，又想要跳槽。』權氏道：『我一念之錯，到如今悔已無及了。若得跟了原夫，就餓死也不敢再生他想了。』宦萼道：『你當日賣到我家來，今日諒你丈夫那裡有銀子贖你，我為甚麼白放你去？』除非打一百皮鞭。一則戒你不許再效前番的舉動，二則算我的身價。你要受得，我就放你去罷。你怎麼說？』權氏欣然道：『老爺恩准我回去，情願領打。』宦萼叫取了皮鞭來。登時取到，宦萼又問道：『你果然願打麼？』　權氏道：『願打。』就爬在地下。

宦萼笑道：『權記著你這一次。』向司富道：『帶他去罷，他當日的衣服換了來。』司富遂叫他跟了去。宦萼又吩咐去請平儒。權氏仍換了向日來的那衣服，帶了幾件首飾，又帶了來。

宦萼、侯氏同站了起來，讓他坐。他不知是那裡的賬，那裡敢坐呢？睜著兩個大眼睛，【他此時真是睜著兩個大眼睛做夢。】望望宦萼、侯氏，又望望眾人。宦萼笑道：『你請坐了，我有話對你說。』司富拉他坐下。

宦萼把當初遇見他父親、丈夫，說他要休夫改嫁。『我知你夫家甚窮，就叫他強留下你，也不能相安，故商議了這個計策。弄你到我家來，磨磨你的性子，叫你後悔。你想一想，你就另嫁了人，一個活人妻，還有人敬重麼？我憐你夫妻，不忍看你們拆散，故想出這個法兒來。你今既然悔心，要歸前夫，是極美的事了。你原夫在我家教了三年學，家中也不像那樣貧寒了。你此去安分守己，同丈夫一心一意的過。再有不肖的這念頭，恐就不能再容你了。』那權氏聽說了，如夢方醒。見是成全他夫妻這一點好心，又羞又感，跪倒痛哭拜謝。侯氏忙忙親自攙起，又勸了許多的好話，還贈了他些衣服零碎物件。他又拜謝了司富、繆氏眾人。【司富只算是大座師，繆氏方是嫡親房師。】外面來說，『平相公來了』。

宦萼出去道：『恭喜，尊夫人已悔過了。』遂將來歷，著兩個僕婦，一個做惡，一個做好，如何點醒他。今日悔悟，又將如何試他的詳細告訴了。道：『先生今日同回，可謂珠還合浦了。』平儒揖而又揖，謝而又謝。宦萼吩咐叫兩乘轎子來，又叫請出權氏。

他夫妻一見，不覺大慟，雙雙拜謝。轎已到了，讓他夫妻上轎同回。隨後送了一桌菜一瓶酒去。平儒請了丈人相會，權氏又羞又喜。一家深感宦萼成全之德，念不置口。他夫妻後來甚是和美，白頭偕老。平儒教了幾年學，得了兩百銀子束修，雖不能豐厚，也不像當年無衣無食，一貧徹骨了。按下不題。

且說宦萼的大舅子侯敏，十數年來已昇到太僕寺正卿。帶一封信來說，朝中四路發兵，太僕馬匹發盡，兵餉不繼，無從采買。兵部太僕寺公奏，奉旨新開捐納事例。內有一款，凡系革職內外文武大小官員，一品者捐馬二百匹，二品者捐馬一百五十匹，三品者捐馬一百匹，以下遞減，每匹折銀一百兩，准復祖父封贈，本身誥命。如捐復職者加倍。老伯何不趁此捐復祖父封贈，亦絕好機會。

宦公父子商議，宦公道：『我之封誥可有可無。我做官一場，祖父的封贈一併消去，深為可恥。今去損復了，也是一件美事。須你親去同你大舅商量行事。』宦萼答應了下來，遂差人先去僱船。尚書正二品該捐一百五十匹，著六個的當家人押銀一萬五千兩，從水路進京，先期去了。他自己帶了五千金，打旱路起行，要到京中托他大舅打點料理。收拾明白，擇吉日起身。

眾家人要帶鳥松、弓箭、腰刀之類，宦公知道，問道：『你們帶這些東西做甚麼？』眾家人道：『帶著這麼些盤纏，路上好防盜寇。』宦公笑道：『好不知事。你們帶著兵器，明是告訴人帶著銀子了。古人說，投鼠忌器。若路上不遇著小人是萬幸，倘若遇著了，那都是亡命之徒，你們就同他敵得過麼？銀子失去小事，還要送了性命。他們不許帶一件器械。【真是老誠之見。】即不幸遇賊，竟全送與他。我也還不窮在這幾千金上，只保你小主平安回來就罷了。』眾人可敢不遵老主的命？鍾生、梅生、賈文物、童自大治酒錢行。臨別之日，送至江口而回。宦萼帶了十數個家人，僱了騾子進京，一路平安無事。一日，到了泰安州地方，離城尚有四十多裡。一片荒郊，杳無人跡。有幾句道那時的境況：十里俄驚霧音，九天倏睹雲昏。

八方民捨斷朝煙，七有浮屠無夜火。

六翮飛禽爭投棲於別群，五花頭踏盡潛避於州堂。【此位州尊可謂畏賊如虎。】四野牛羊皆沒影，三齊百姓悉無蹤。

兩下來人俱說此間行不得，一聲唿哨果然草莽有強徒。

正然走著，突遇一伙土賊。有五六十人，拖槍拽捧，蜂擁前來。也有拿著割麥的扇刀，有拿著闢柴的斧頭。頭上都裹著花布手巾，腿繃赤腳，一床藍布單被子拴在一根竹竿上做了旗號，敲著兩三面破銅盆作了金鼓圍了上來。手中亂舞，腳下混跳，口裡唧唧喳喳，只叫留下買路錢。【確乎是一起烏合土賊行徑。】眾人見了這些樣子，又好笑，又好惱，面面相覷。赤手空拳，寡不敵眾，可敢同他相抗？將所攜的五千金全然劫去，還將鋪蓋行囊，扛的扛，背的背，一轟去了。

宦萼同眾家人，一個個垂首喪氣。問了家人可還有剩的盤費，這個說還有兩餘，那個說還有三四兩，共算算，還剩有二十餘金，夠作盤費，可以到京。又走了廿餘裡，到了一個大村莊中，約有千餘人家，覓了一座店歇下。店主見他們沒有行李，不肯留。宦萼就坐在店門口，告訴他午間遇了這伙賊劫去。店主道：『近來土賊竊發，各處都有，多少不等，盡是餓民哨聚。地方官又不敢申報，來往的人吃了他多少虧。近來客人們都知道了，三二百結夥同走，方保無事。你們怎麼也不問一問，就冒冒失失撞了來。可惜失去了一注大財。主僕們商議還是報官，還是走路？』宦萼道：『據店主說，四處都是賊。報了官，去拿那一起的是？知道是誰劫了去？只管守著，豈不耽誤了大事？忍著撂了罷，到京尋你大舅爺商議，再作區處。但只是沒有行李，恐路上盤詰瑣碎。』正在躊躇，只見一個人走進店門，向著宦萼納頭便拜，道：『恩人方纔吃驚了。』宦萼連忙扶起，看了看，不認得。問道：『尊駕是誰？面荒得很，怎麼認得我？又何以知我遇賊？

那人笑道：『老爺不認得小人了？小人名叫賴盈，那年該了賣貨郎姓畢的十兩銀子，蒙老爺替小人還了，又賞了小人一錠盤費。小人想，一身是病，在外沒用，就趁那銀子做路費。回來兩年，病倒好了，今年又遭了流賊，只剩了一身。又值年程荒歉，只得入了賊伙度命。老爺的天恩，小人是時刻想念著，方纔是那裡見了老爺就認得。因同眾人在一處，小人不敢認，特暗暗跟了下來。老爺可報了官？多著些官兵，小人領了去，靠那些毛賊中甚麼用，所失的東西，一去就可奪回。』宦萼大笑道：『今日晚了，我們明早同到州裡去。』正然喜笑，只見門外一陣有三十餘人，都騎著馬，個個彎弓插箭，臂鷹牽狗，簇擁而來。宦萼正要問店主是甚麼人，只見為首的那個彪形大漢，一眼看見他，忙跳下馬來叫進來，道：『這不是南京的宦恩兄麼？』宦萼忙站起，細細將他一看，原來是鮑德。他一把拉住宦萼的手，道：『恩兄幾時到的？那陣風兒吹了你來？這兩年想殺俺了。若不是我今日出來打圍，幾乎錯過。如今往那裡去？』宦萼將上京有事，適間遇賊被劫，並賴盈纔來報信，明早要去報官的話相告。鮑德笑道：『恩兄放心，包在弟身上取來。還且請到舍下去再講。』宦萼真是他鄉遇故知了，無限的歡善。叫拉出馬來，同他併騎而行。到了他門，好一所大宅。門外都是合抱的大柳樹，圍牆數仞，四角四座看家樓。進了大門下馬。二門內方是大廳，兩邊刀槍兵器插滿數架。兩人揖罷坐下，鮑德道：『自從別後，無一日不想念恩兄。我屢屢要南去一會，因連年荒歉，盜寇縱橫，不敢離家。今日甚麼風吹得恩兄到這裡來？』叫小廝：『快去請辛大爺來，你說南京的宦老爺來了。』宦萼道：『令姑母安健麼？令表兄府上在那裡？』鮑德道：『家表兄那年承恩兄資助盤纏，兼程星夜來家。家姑母一見，病就好了，近來著實康健，每常感念恩兄不盡。』宦萼道：『多大事，為何尊兄這樣掛齒？使弟不勝汗顏。』不一時，辛同到來，深謝向日之情。少頃，拿上酒餚來。雖不比宦萼家烹調味美，他都是豬羊鵝鴨燒煮著，大盤堆砌饅首薄餅米飯粉湯，也十分的豐盛。

鮑德同辛同陪著，又吩咐家人款待宦老爺的管家同賴盈吃。他主僕上下都吃畢了，請宦萼到小齋內坐。又擺上果品醃臘下酒之物，讓了坐下。鮑德向他道：『弟有些須小事，今晚不得奉陪，家表兄在此相伴。』宦萼道：『尊兄只管請便。』鮑德去了，辛同陪著飲了一會。宦萼不用了，榻上已鋪設下簇新的衾枕。【與前鮑德到他家一對。】辛同吩咐下人，管家們都給他們鋪蓋，【細。】答應俱有了。然後二人對面兩床睡下。宦萼著了辛苦的人，又因心中歡喜，多飲了幾杯，一覺直到黎明方醒。

忽聽得外麵人聲洶洶，馬嘶犬吠。宦萼驚問辛同道：『此是何故？』辛同笑道：『大約是舍表弟回家來了。』宦萼道：『令表弟何處去來？』　還未說了，只見鮑德箭衣紮袖，頭裹包巾，腰懸鐵鐧，如天神相似進來，哈哈大笑道：『幸不辱命。』宦萼忙起來看時，許多人搬進銀子搭連並鋪蓋行李。所失之物，一件不少。問鮑德道：『尊兄效三鼓奪崑崙之法，請教在何處得來？』鮑德笑道：『弟與家表兄在此處頗有個聲名。我這村中有二千餘家，老幼不算，健壯男子將有三千人。農忙時耕種，閑時操練武藝，做古制寓兵於農之意。眾人尊我兄弟二人為首，悉聽調度，器械皆是我給他們，他等齊心守護莊村。一聲有械賊，我二人一個領眾殺賊，一個統人守護。不要說這些土寇，就是些少流賊，也不敢到我這裡來。【伏後點燈子敗去。】這左近的毛賊，我也不去傷他，他也不敢來犯我。昨日晚間別了恩兄，帶著賴盈，我領了幾十個人。有二鼓將盡，到了那裡。眾賊正然好睡，將一個個綁了，追問這項銀子東西。他們聞知是我朋友的，他等磕頭賠罪，雙手送還，一絲不少。弟也便饒了他等。』宦萼謝道：『非兄大力，此物已屬他人了。但只賴盈是不能回去了。』鮑德問他道：『你可肯在我這裡？要是肯住下呢，我替你安個家，也很容易。』賴盈忙叩頭道：『蒙老爺天恩收留，小人的大造化了。』宦萼梳洗了，要到辛同家去相拜。辛同辭道：『不敢勞尊駕罷。』宦萼道：『不但有老伯母在上，就是尊兄，也沒有個在此一會的理，竟不到府上。』辛同同鮑德陪著他，也不騎馬，三人步行，同到了辛家。重又作揖，托他稟侯老伯母。他老母請到上邊去一會，深謝了一番。坐了片時出來，就留酒飯。

宦萼要辭行，鮑德笑道：『恩兄好容易得來，至少也住十日。』宦萼將捐復祖父封誥的話相告，恐誤了日期。他二人道：『既為此大事，不敢苦留。兄回來時，在此多住幾日罷了。』宦萼道：『這不敢許。弟或水路回去，或又走他道，怎敢失信於尊兄？』他二人道：『罷了。兄今日住了一日，明早送別。』宦萼見他二人情意殷殷，不好再辭，也就住下。吃畢酒飯，辛同留住他下榻。

他每人以二百金為程儀，宦萼再三辭謝，道：『弟所帶盤費儘夠用了，不敢勞二位尊兄費心。』他二人知他帶的銀子多，也不相強，午間備席共飲，鮑德道：『兄既遠來，纔會得一日，就要別去，何以為情？』向辛同道：『近日賊寇公行，我要保家，去不得。今宦兄攜著重資前往，我又不放心，恐前途有失。奈何？老長兄帶幾個孩子們，護送他到盧溝橋再回來，方纔放心得下。』辛同欣然道：『我明日同去。【此行用辛同送去者，彼二人皆受過宦萼之情，鮑德奪迴行李，已報之矣。故辛同遠送，以報向日之情耳。作者一筆不肯易下。】宦萼是驚弓之鳥了，見他說送了去，說道：『承二位尊兄如此見愛，真朋友而骨肉了。』一宿晚景不題。

次早約到他家，吃了酒飯起身。宦萼臨行，給了賴盈一百兩銀子安家。他要推辭，宦萼不肯，他叩頭領了。鮑德同賴盈送了廿餘裡方回。辛同帶了七八條健漢，都帶著弓箭，騎著壯馬，直送到盧溝橋後，方作別回家。

宦萼言謝不盡，兩人分手。宦萼進了京城，到他舅子家住下。

他二舅子侯捷也相會了，一番親熱接風，不必細說。托他打點，錢能通神，自然明白。家人押的銀子也到了，交了進去，仍將昔日追出的官誥給還。

宦萼見旱路的賊多，要從水路回去。他素常聽得鍾生說戴氏的父親在張家灣開大船埠頭，他叫人先去問著了，說了詳細。此時戴良老故了，正是戴遷主家。他久矣接女兒的信，知他的外孫定的是宦尚書的孫女、宦公子的女兒，不勝欣喜。今聽得他來到，忙叫請了來，酒飯相待甚濃。次日，又戲筵款待，宦萼甚是不安，煩他僱了兩隻麻溜船，要圖趕快歸家。戴遷又送了許多下程食物，煩他帶信與鍾生。又帶了些東西送兩個外甥。

宦萼謝了他上船，晝夜兼行，月餘到家。宦公見請了誥命回來，心中大喜。宦萼說起遇賊劫去，正在進退兩難，虧得賴盈報信，鮑德奪回，辛同送至都門，詳細稟知父親。

宦公嘆道：『俗云：行好自有好報。做好人何嘗吃虧？可笑世人不肯行好，奈何？』　宦萼取出戴遷的信，同帶來之物，差人送到鍾生家去。鍾生同賈文物、童自大、梅生又來賀喜接風，熱鬧了十多日。

過了月餘，一日，鍾生來對宦萼道：『賈兄做了一件豪舉，我們竟不知道。昨蒙聖恩，特授兵部職方司員外。他到舍下來問弟當受不當受，弟纔得知。』宦萼道：『請長兄細說其詳。』鍾生自首至尾告訴了。宦萼道：『可惜這場義舉，被賈弟一人做了，我們少不得大家約同公賀。』你道賈文物做了甚麼義舉的事，平白地就得了官？且看後文，便知分曉。

姑妄言卷二十終

.21 姑妄言第二十一卷 李自成萬惡滔天 鮑信之一心奮義

鈍翁曰：

（缺14字）全真，然皆頗有影（缺18字）祿乃見於史冊（缺19字）。賊攻城掠地（缺128字）朱和實有其人，並非捏（缺11字）。他三人稟史司馬之語，真破□□□□非紙上談兵者也。

聽說捐俸，汲斷金幾乎急斷筋。傅勝系富甚之大臣，無視國家之事，一毛不拔，反訴許多苦惱。聽得借庫帑，牛騂又十分牛心。都是此等臣宰，如何不把明朝天下送去？

賈文物之捐貲，實由於鮑信之鼓勵。賈文物救眾之功固大，鮑信慫恿之功亦不小。賈文物旌之以官，理固應然。鮑信亦得受職，不為過也。

闖賊連破洛陽、汴梁二事，俱載正史，一字不謬。然正史猶未若是之詳，看之令人髮指。

正史載裁驛一事，實倡於毛羽健，而成於劉懋。此罵羽健身為龍陽，妻淫家僕，猶不足盡其罪。或謂此雖系罵羽健，故及其妻，但不當辱及溫體仁。然有說焉，體仁初入閣時，民間即謠云：豬遭瘟。豬（朱）乃國姓，謂朝廷之用溫相也。其實體仁不但庸懦不堪，且壞了許多大事，罵□□□□亦不為過。羽健以悍妻之故，流禍於國家。承（缺文13字）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裁驛疏上，乃劉懋一力奏准，其罪浮於羽健，故後身被殺，妻配賊復淫於人也。

此一部書中，一個人有一個小傳。有先敘來歷而後敘其事者，有前後敘事而中段敘其來歷者，有事將敘完而未後始出來歷者，有敘他人之事內中帶出此人來歷者，種種不一，非細心觀之，不能見也。即如大方家作文字，或兩大比，或三股，或散作，或八股。非如小學生初開筆，如板上釘釘，起股，中股，後股，束股，板板六十四，一定而不可移之死規矩也。

敘毛氏之事多矣，至此方細出始末。不但其文有參差先後之妙，更足見其不肯遺漏一筆。

姑妄言卷二十一

史司馬為國懮民　　賈進士捐貲殺賊

附　　　　　　李自成萬惡滔天　　鮑信之一心奮義

話說那賈文物做的是甚麼義舉？他竟是為國為民的一段熱腸。因自成這個惡賊，向年兵犯鳳陽，斬陵木，燒寢殿，殺官吏，縱罪宗，搶劫一空，大有所獲。他心猶未足，直殺到沿江一帶州縣，有覬覦南京之意。那些官軍聞風而逃，可憐那老弱黎民盡填溝壑，子女玉帛車載馬馱，屠戮之慘，真不忍言。因鳳陽是祖陵要地，四處官軍兵馬雖然十分害怕，少不得要求恢復，援兵四集。那些流賊因婦女眾了，輜重多了，也不暇來攻取南京。他原不要城池地土，聞知此信，攜著紅裙翠袖，囊著白鏹黃金，方談笑鼓舞而去。這些逆賊見地方既富庶，守備又無人，來往自由，好生樂意，時時刻刻擾亂一番。

我且把這瞎賊的出處說個明白，看官方知他的來歷，然後再說他的那些慘惡，以見那時生民塗炭。我們大家唾罵他一番，稍泄當年那些人的怨氣。

他祖籍系陝西延安府米脂縣人氏，世居於此，他父名李守忠。

他家七八代前的一個祖宗家甚富饒，一生酷喜齋僧養道，數十餘年力行不倦，人皆稱他為李善友。年將衰暮，忽一日，有一個邋遢道人，臭味難聞，到他家來化齋。李善友毫不憎惡，欣然款待。齋供已畢，道人向他道：『貧道素知老居士樂善不疲，後世子孫必有大貴人出。貧道四處雲游，離此二百餘裡，萬山之中有一塊福地，老居士百年之後可卜吉於此，將來定有興者。』李善友歡喜無限，邀請這個道士同往去看，道人也不推辭。李善友備了行李頭口，到了那山腳下一村中居宿。原來這村中有許多姓李之人，李善友敘起宗譜來，都是一族，尚在服內，更加歡喜。次日，同道人入山點了穴。道人道：『葬時須起造一大圈，內設大鐵缸一口，滿貯燈油。若鐵燈不滅，李氏當興。』李善友深謝了道人，仍約他回家厚贈。那道人笑道：『我為居士擇此善地，報生平之善行耳，【閱此，古雲陰地不如心地，善哉言也。若此道人所點之地不佳，塚中枯骨亦何以安？異日伐冢時，腦中有龍，屍骨皆青，亦異地也。若謂佳穴，塚中枯骨猶然暴豈，子孫死於法者幾盡，所佳者何在？昔日朱文公見一惡人葬吉地，嘆曰：『此地不發，是無地理。此地若發，是無天理。』後此墳被水沖去，可見不如心地也。吾思道人點此一穴，並非吾因，豈為李闖謀耶？須反觀之。】豈圖報耶？』遂拂袖如飛而去。李善友追之不及，眾皆驚異，以為是神仙點化。李善友歸家，便將此事與兒孫說了，再三囑其死後如法安葬。又過了十數年，李善友老故，子孫遵他的遺言葬下。後來他族間聽得說這是一塊福地，都想沾些餘福。李善友的墳居中，周圍竟葬了有十數處。

傳到了李守忠，他是弟兄二人，他哥哥名叫李守義，長他有三十來歲。生了一子一女，子名李自達，比李守忠倒還大了兩歲。

李守忠在縣中當了一名捕快，他生性暴戾，凶惡無比，卻手段高強。數百里內的強盜小賊，無一個不是他的門下。年年納奉，月月饋金。他到了三十餘歲，尚無妻室。一日，有一個相士偶然遇見他，嘖嘖稱異，道：『我閱人多矣，未有見君相貌之奇者。』李守忠問他緣故。相士道：『他人之相，窮通壽夭應在一身一世。而君之尊相，應在後人，將來定生貴子。但須積些福德，則異日貴盛無比。』他聽了這話，暗合他祖上的傳言。他此時囊中所積也有二千餘金之貲，遂辭了差使。

因想貴子尚還無母，央了一個姓連的媒婆尋親。【媒婆而曰姓連，何意？謂男女一姓恰巧皆托他一人而聯合也。】就將相面的話告訴了他，要娶一個有福的妻子，好生貴子。

那時有一個名妓姓苟，老鴇死了，是他自己當家。也三十餘歲了，在風塵中歷了將二十年，個中滋味已經嘗盡，意欲從良，尚還未決。

一日，有一個番僧到他家來偷嫖。這苟氏閱歷之人雖多，從未嘗見過此凹目凸鼻捲鬚環耳的異物，欣然留宿。交會之後，這番僧向他道：『我看你骨格清奇，後來定生一個貴兒。不可在這風月場中，錯過了可惜。須嫁一貴夫，以圖下半世受享。』苟氏聽了，正合他向來從良之願，也煩媒人替他尋覓好夫，這媒人恰好就是李守忠所託的連氏。連氏便將相士說李守忠的話相告，苟氏滿心願嫁。連媒婆又走去向李守忠也將苟氏當生貴子的話說了。李守忠見他兩人的不約而同，無限歡喜。就擇吉行聘，娶了過門。一個貴陽，一個貴陰，無夜不造作一番，想生貴子。

誰想造了數年，貴種已將下盡，而貴子毫無影響。

李守忠一夜向苟氏嘆道：『我同你這幾年來貴種下了無數，貴精去了一盆，並不見過貴子的影兒，真是可惜。』苟氏笑道：『便是貴子，也不過是偶然的一次貴種遇著。若你次次下的都是貴種，我的這一塊陳媽媽，竟是一張百官誥了。』二人大笑了一場。

那一年，他到了四十歲，尚還烏有。他夫妻著了急，一同商議齋戒沐浴，往西嶽華山金天大帝廟中去求子。燒香回來，一夜，夫妻正然睡著，同夢見金天大帝領著一個沖天冠赭黃袍的黃帝，向他道：『此破軍星也，賜汝為子。』他夫妻夢中驚喜拜謝。醒來，彼此相述，深以為異。忙起來洗沐了，焚香叩謝。

他二人得了此夢征，每夜越加下力。你看他好造，直造得力盡精疲，那苟氏腹中果得了孕。他二人見有應驗了，心中歡喜，益發用力，直造到十月滿足，生下了一個兒子，就是李自成了。李守忠因夢中見他穿著黃袍，故起個小名叫做黃來兒，他夫妻疼這兒子如同至寶。

到了七八歲，便生性憊懶，在街上同一般大的小孩子廝打相鬥，無日不然。此時李守義夫婦並兒子李自達俱亡故過，女兒已適了人，媳婦也改嫁了。只存一個孫兒，名叫李過，比自成只小一歲。他二人雖是叔侄，竟做弟兄相呼，相幫著在外生事闖禍。

李守忠要送他二人上學去讀書，他兩個聽見了，便躲得不知去向。

李守忠驚得幾死，四處找尋了來家，再也不敢重題此話。到了十五六歲時，他叔侄二人俱好嫖好賭。李自成自幼是他父母驕縱慣了的，百依百隨。只有要上天的星，那摘不下來的，就沒奈何。除此以外，力可為的，無不聽其所欲。他要銀錢去嫖賭，李守忠可敢攔阻？任他揮霍。

李自成酒色財氣四個字無一不好，於色字又分外重些。他生性雖然凶惡，卻帶幾分呆氣。

那李過凶暴與叔叔無二，還加奸狡些。

李自成因常在外生事闖禍，人替他起個混名，叫做李闖子。李過力量粗雄，更是頑劣，人也贈了他一個混號，稱為一隻虎。

李自成常在這些妓女人家走動，他的一個陽物生得渺小無對，只三寸來長，大指粗細，這些妓女們就編了幾句口號嘲笑他，道：『李自成，李自成，他的屌子笑殺人，硬了只有拇指大，軟了好似細麻繩。』久之，他知道了，心內含愧，不敢再去嫖妓，想道：『這些淫婦，他經過幾千百個漢子，自然嫌我的細小。』先也還不肯自信，後來但是到出恭的去處，或是浴堂之內，他留心看別人之物，實在也沒根像他這樣小巧的雅致了，方以為然。自忖道：『我這東西實在難看，我只娶個真正閨女做了老婆，他只見過我一個，自然就不憎嫌我了。』又想道：『就是娶了人家的女兒來，如何知道他是真的不是真的，』忽然悟道：『有了，我常聽見人說，女孩子初次破身，定然要疼，只看他疼不疼，便知道了。』主意拿定，問他父親要老婆。李守忠見兒子在外胡行不休，久想要替他娶個媳婦，或可收攬住他，不知兒子心中如何，不敢開口，今聽他要娶，滿心歡喜，就央媒說合，替他娶了個姓屈的妻子，倒是個真正女兒，成親之夕，因他的陽物太微，那女子也不覺艱難，竟容下了。李自成見他並無苦楚之態，疑心道：『不好，這不是女兒了。』卻又十分拿不定，想道：『是了，要是真女兒，自然認不得屌子，等我問他，看他認得認不得，就明白了。』因捏著陽物，問那女子道：『這是個甚麼東西。』那女子含羞不答，每夜叮問，過了數日也熟了，那女子見他只是問，聽得瑣碎了，笑道：『這不過是個雞巴，你只管問甚麼。』他大詫道；『你既是女孩兒，如何認得雞巴，定然不是真的了。』起來對父母說，媳婦是個破罐子，要休了回去。

李守忠先也不肯，禁不得他成日家大鬧，李守忠不得已，叫原媒送了媳婦家去，那屈老兒不知是那裡帳，雖兩家費了許多脣舌，也還是疑女兒或有差謬處，只得隱忍罷了，李自成親託媒人，要替他尋個真正女兒，媒人四處打聽，又尋了一個的的確確的黃花閨女了，娶過門數日，仍是如此，又把女兒退回。

這女子的父親名字叫做韓淵，也是個有頭臉的人，心中不忿，告到縣中，拘了李自成去問，他執定說不是處女，故此不要。知縣沒處查考只得向韓淵道：『夫妻是白頭相守的，他既不願，強合了，你女兒在他家也難過日子，不若你把女兒留下罷，那韓淵見官府說得有理，心中雖含冤恨，只得罷了。』。

兩家打了一場官司出來，李自成把媒人抱怨個不休，說他不打聽真實，兩番誤了事，媒人心下甚疑，走去問那兩家女子道；怎麼成親之夜不說，定過了幾日，方說是破的，是何緣故，那女子含羞帶忿，細述其由，媒人不覺大笑，方知其中之故。

那時有一個妓女也姓韓，生得頗覺俏麗，雖纔二十多歲，一個陰戶，其寬鬆無比，自小肚子上，以至股溝之下，一片長毛佈滿，幾幾乎無門可入，而且交合之時，淫水常流，涓涓不息，內中其冷如冰，有那嫖過他的人見他這一件出奇之美窟，贈了他一個雅號，稱為韓松泉，謂其又寒又松，又謂淫液如水之多也。

這韓松泉之名一出來，下顧者甚少，只有縣中一個衙役，姓蓋名君祿，他的陽具有七寸餘長，棒槌粗細，別的妓女見了他，皆逡巡畏怯，弗能大飽其欲，惟這韓氏不畏怯，他常來嫖這韓氏，兩人正是天生美對，蓋君祿之陽具既雄，便不覺他的深松，況他是個無妻的光棍漢，得過婦人之物那裡還好歹，韓氏之寒與水，彼皆不較，惟取其勇於受敵而已，兩人甚是相厚，一個願娶，一個願嫁，但蓋君祿心雖要娶，卻囊中無物，不能替他贖身。

他的老鴇見女兒主顧甚少，要將他轉賣，央煩媒人尋覓售主，這媒人就是替李自成說親的那人，這媒人想了想，笑道：『我把這件美貨總成了這呆孽障罷。』遂向韓氏道：『你媽如今要賣你，我想你門戶人家的女兒，不是賣去仍做此事，便是與人做小，如今有一個好人家卻是娶正妻，我總成你去受用，只是一件，若是男人問你他那東西叫做甚麼，你咬牙根只說不認得，要緊要緊。』又將先那兩個女子的事向他說了，韓氏笑著應允。

這韓氏心雖戀著蓋君祿，耐身不能自由，暗暗同蓋君祿商議，等嫁到李家之後，叫他假認作表兄妹，可常常來往，得空以遂私情，蓋君祿喜諾而去。再說那媒人來向李自成道：『這一回實實尋著個真女兒了，模樣又好，卻財禮要厚。』李自成滿心歡喜，一心要娶，他父親是不敢拗他的，娶了回來，成親之時，李自成弄了進去，韓氏全然不覺，見他在肚皮上一動一動的，知是弄上了，裝出許多的苦楚樣子，叫疼叫苦不休，李自成以為是真，連忙拔出，韓氏還叫苦不住，李自成道：『我已拔出來了，你如何還叫疼。』韓氏道：『我是真正女兒，你的太大了，我空著還是疼的呢。』李自成越加歡喜。過後把陽物問了他幾十次，他只說不認得，李自成暗道：『這纔是個好女兒。』因笑對他道：『這叫做雞巴。』那韓氏暗忖道：『好的我不知見過多少，稀罕你這個雞巴。』忍不住失笑，李自成問道：『你笑甚麼？』他不答應，問之再三，他含笑說道：『我長了這樣大，今日纔知道叫做雞巴我往常當是男女一樣，原來是恁個樣兒麼。』李自成愈加歡喜，十分恩愛。

原來韓氏做妓女時，李過也曾嫖過他，他兩人頗有情愛，李過恐叔叔見了佔了他的去，不曾與李自成知道，所以李自成不曾見過，自從韓氏嫁了過來，二人一見，都是舊相識，豈不認得，但韓氏是嬸母了，李過不敢提起舊情。

這韓氏因李自成物既微而本事又不濟，有個溫溫舊帳之意，一日早起，李自成還在睡覺，韓氏張見李過在後院背著臉溺尿，他悄悄走到後面，伸手去將他陽物一捏，李過倒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他，嘻嘻的笑道：『你如何做了嬸娘，高枝兒上去爬了，還肯想著他麼。』韓氏摟著他親了個嘴，一手攥住陽物，說；『［沒］良心的，我當日同你何等相厚，你要我的陰毛做表記，我還拔了一大把送你，我來了這些日子，你竟不睬我一睬。』李過道：『我如何敢忘你，巴不得同你親厚呢，一來不知你心中如何，二來我叔叔性氣不好，怕他知道，你既有些好情，我有個妙策，我今日哄叔叔到外邊去，灌醉了他，夜間同他睡熟，你可到我外邊來，便可成就好事。』韓氏喜諾，此時一腔火氣本要泄一泄，恐李自成出起來，只蹲下身，將他陽物含住，咂了幾咂，各自散了。

這日，果然李過同李自成出去，抵暮爛醉，李過扶了他回來，進房放了他睡下，他家是三間正房，東屋李守忠夫婦住，西屋李自成住，李過在堂屋中打鋪，到了夜間韓氏見李自成沈睡，悄悄開了房門出來就教，二人多時未會，且韓氏這些時被李自成弄得不痛不癢，淫情蓄到十分，今日遇到李過，一團郁火全要泄在他身上，一度不已，兩次不休，足足搗了大半夜，怕李自成醒來，只得分開。

如此者多次，守忠夫夜間也聽見了些聲息，恐兒子性氣凶狠，不敢做聲，推聾做啞，任他二人快樂。

那韓氏是做妓女的人，有何厭足，自嫁到李家來，那蓋君祿依他前策，假認做表兄，常來探望，李守忠夫婦一來有年紀了，照管不得許多，二來也以為他們真是兄妹，並不防閑，那裡知道他們裡頭有彎兒帳，李自成是游手好閑的人，時常在外，那蓋君祿同韓氏得空便敘起舊來，時常做那鳳倒鸞顛鴛鴦交頸的事。一日，他兩人正在房中高興，不意李自成同李過撞了回來，見房門關著，推開進去，一眼看見那蓋君祿正在將完未完酥麻的時候，一見了他，越發嚇軟了，動不得，竟癱在韓氏肚子上，李自成大怒，腰中拔出短刀，將蓋君祿肋上背上幾刀戳死，韓氏嚇得發昏，生了個急智，連道：『殺得好，殺得好，他竟強姦我呢。』李自成怒道；『既是強姦，你為甚麼不叫？』韓氏道；『我要叫來，恐鄰舍家聽見，丟了你的面皮。』李自成明知是假話，心中本捨不得殺他，又直李過在旁邊，也恐李自成殺韓氏，聽了這話，一把攥著李自成的手腕，說道；聽嬸娘的話，與他不相干，不要屈了人，就將刀奪下。李自成借這意兒，也就鬆手，只將韓氏打了幾拳，把陰戶狠狠擰了幾下，那韓氏擰得亂叫，李過看著心甚害疼，忙勸住了。

李守忠聽得鬧，走了過來，見姦夫殺了，不曾殺媳婦，他當年曾在衙門中站過，知道事體，向李自成道；你單害了姦夫是要償命的，你既捨不得殺媳婦，你在家中住不得了，孫子在旁見死不救，到官也有大罪，你叔侄快快逃躲出去，我替你們擋官司，遇有恩赦，再圖歸計。』那李自成也顧不得父母了，忙卷行李，要了些盤費，同著李過逃往甘州去了。李守忠同地方上報了官，知縣追問他兒子的去向，他說，殺人之後，躲罪在逃，不知何往？知縣問道；『人殺在你家中，你明明縱子行凶放逃，如何賴得。』命將他監禁，要他兒子，韓氏無辭抵賴，打了二十板，發與官媒領賣，仍是那舊鴇兒買回，又吃舊窩邊的草去了。

那李守忠此時要有幾百銀子上下打點，也還可以保得沒事，因一分傢俬被兒子花盡了，力不能為，又因有了年紀，到了獄中，心裡既記掛兒孫，眾人知他當日在衙門中掙了一股大錢，不知他是空了，只疑他捨不得，又遭了些磨難，心中氣忿，不數日而亡。

生了這樣個好貴子，一日不曾受享其福，先帶累了老［子］拖了牢洞，那老婆子見丈夫死在牢中，兒孫逃得不知去處，又不知何年何日纔得回來，媳婦又官賣了，孤孤淒淒，回想當時在衏中何等熱鬧，若不圖生貴子，今日仍當一個老鴇，安得寂寞如是，悔恨當日誤聽番僧之言，一至於此，懮憂鬱郁，不久告斃。他家親人只有李過的姑娘是他們的親侄女，主持著將房子賣了，把他夫妻埋葬，再說李自成叔侄東逃西躲，數月身［無］所歸，那時流賊蜂起，他也就入在黨內。你道那時天下奠安，流賊之起，始自何時？一旦就遍於陝右。此賊眾因起於裁驛夫，驛夫之裁，倡於御史毛羽健，成於科臣劉懋，你道他二人是何來歷？因何事故便釀成了國家這樣大禍。

他二人是兩姨兄弟，俱是南京人，毛羽健的父親字曰毛褒，倒也是個世代科甲，生了一子一女，子即羽健，女即阮大鋮之妻也，這毛褒中過一榜，做了一任教官，後昇浙江湖州府鳥程縣知縣，他一個姐姐嫁了韓門，姐夫早亡，只有一個外甥名韓繼壽，毛褒將他母子二人帶往任所，這劉懋是他兩姨之子，幼無父母，也帶了他來，因是老婆面上的親，待他如同親兒一般，劉懋十五歲，毛羽健十三歲，此時韓繼壽已十八歲，毛氏十六歲，倒都如親兄弟姐妹一般。

這毛氏同毛羽健姐弟二人，生得一個模樣，女雖不比王嬙，男雖不如宋朝［玉］，都生的粉糰也似的一個白臉，清清秀秀，稱得起一個俊男美女，就是那韓繼壽劉懋，俱生得乾淨可觀，不似那三家村放牛的牧豎。他三人同窗讀書，劉懋羽健兩人夜間又同榻，這韓繼壽年紀大了，知識大開，就看上了表妹，毛氏雖十六歲的女孩兒，他天性中帶來的有一種淫念，而且骨頭中又生滿了騷髓，自以青春二八，這瓜該破得很了。見父母尚未與他擇婿，他便暗暗相中了表兄，要把這瓜叫他破一破。

那韓繼壽日日上來看母親，兄妹各有私心，遇著無人處，便打牙犯嘴，互相調笑，打得火熱，初則口皮頑戲，後來竟肚皮相貼，便成了那件風流事，也偷了多遭，那瓜已成了兩半。

久之，毛褒也知道了些風聲，說不出口，在毛褒的意思，也想學賈充的故智，將錯就錯，把女兒配與韓繼壽，不但遮了丑，且完成他一對少年心願。不想韓繼壽一日正同毛氏在床上放著帳子高興，正做到妙處，誰知一個貓攆老鼠，從頂篷上掉了下來，剛剛跌在銅臉盆上，噹啷一聲響，把個韓繼壽嚇得一攛，從毛氏肚皮上直滾到地下。他一個少年人，血氣未定，正在斫喪之時，受了這一嚇，便得了個心悸的病，或坐或臥，即飲食之時，聞得微有聲響，猛然一驚，跳得老高，百藥無效，遂成怔忡而死，他母親只此獨子，痛哭是不消說。

毛氏也不禁悲慘，暗暗飲泣，這一節事，劉懋毛羽健也都知道，一夜，他兩人同臥著私語，劉懋道：『世間事也奇怪得很，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人生面不熟，只把這一段肉送到肚裡去，便親熱得了不得，你看韓表兄同表姐兩個那般親熱的樣子，還了得麼，你年小不覺得，我常冷眼看他兩個眉來眼去，好不肉麻，我想你我兄弟兩個，要是把我的送在你肚子裡，你的再送在我肚子裡，豈不更加親厚，他兩個雖厚了一場，韓表兄生生的嚇死了，要是我兩個厚起來，一些驚怕也沒有，豈不長遠快活。毛羽健也高興起來，笑道：『既如此說，你先給我弄弄，我也給你弄一下。』劉懋道：『我比你大，自然該先讓我弄起。』毛羽健道：『先後總是一樣，就讓你先來。』劉懋將他扶起，伏在枕上，也學用了些吐沫，弄了進去問道；『你覺怎樣的？』毛羽健道：『不覺怎樣，只悶杵杵脹得慌。』劉懋弄了一會下來，毛羽健也照樣去弄，他年紀小，陽物如指，不知不覺就弄了進去，也抽了幾下完事，他兩個睡下，相摟相抱，親嘴咂舌，親親密密，勝似夫妻，權且按下。

那時溫體仁尚不曾入閣，還是尚書，他是烏程人，此時因告病在家，他有一個女兒，生得貌甚不揚，他一心要選一個美婿，本縣中宦家子弟雖有，皆不中他的意。一日，偶然見了毛羽健，他便十分心愛，煩人對毛褒說要他兒子為婿，毛褒見一位尚書要同他做親家，心中雖十分私喜，嘴中連說幾個不敢仰攀。溫體仁再三央人來說，不計品級高下，家貨貧富，只要圖個好女婿。毛褒喜出望外，就忙忙去拜謝了。毛羽健已十五歲，溫體仁要他當年完姻，毛褒也一諾無辭。

原來這溫小姐貌既陋而心更淫妒，已十九歲了，嫁時妝奩之富，是不消說得，賠了八房家人，八個丫頭，八個小廝，到了署中，竟把他的縣衙填滿。毛羽健見他的勝嫁那些婢婦侍奉小姐那尊貴的樣子，由不得就勢怕起來了，臥在身旁，心膽畏怯，況他與劉懋親厚已久，身在此而心在彼，捱過了幾日，便躲往書房中，同劉懋共宿。這溫小姐自以為尚書貴女，必定嫁顯宦之子，方成佳配，不想嫁了個知縣的乃郎，那知縣署中寒酸的樣子，如何入得尚書小姐之目，心中十分不悅，因見毛羽健清秀可愛，比自己尊容強了許多，還略有可解，況且毛羽健同劉懋幹慣了的後庭，頗知交合中的奥妙，溫小姐因此將就罷了，不想纔得嘗到趣味之時，忽然見他出出（去）睡，疑必有故。

他的乳媼丈夫也姓溫，是溫體仁遠房族弟，因家中貧窮，典身到他家來做乳母，有兩個兒子，一個名叫溫世幸，纔十四歲，生得齒白脣紅，伶俐乖巧，溫氏著實疼愛他，出進不忌。

那夜叫他去打聽姑爺在外邊做甚事。溫世幸出來，見人靜了，就蹲在書房窗下窺聽，聽得床上二人笑語，一個道，『你好沒良心，我兩個好了二三年，今日你得了新鮮美物，偏我［你］去受用，就把我忘記了。』又聽得姑爺道：『我怎敢忘你，他新來乍到，我脫不得身，故此今日纔躲了出來陪你。』此後聽得二人氣喘吁吁了一會，那一個道：『你同新人弄，大約比這個還快活了。』又聽見姑爺道：『雖然又是個味兒，但我有三分怕他，弄得一點興頭也沒有。』以後便不做聲。又聽了一會，只聽得酣呼鼻息，知是睡著了，上來回小姐的話，見臥房門已關，不敢去敲，立在窗下。

時已三鼓，月色正午，丫環們都睡熟了，溫氏心中氣惱，不曾睡著，二則也等溫世幸的回話，見窗外有個人影，知是他來了，披衣而起，即走來開門。一看，果是溫世幸，遂叫他進來，悄悄問他，那小子從頭細稟，溫氏知是他表兄弟二人幹那樁事了，不勝忿恨，怒道：『他既如此無恥，我也可以傚法！遂叫溫世幸上床，脫衣共寢。』原來這小子也常同人幹後庭，他那根厥物比毛羽健的還強壯些，且進退有法，分外在行，溫氏甚覺得意，事畢之後，悄悄放他出去了。此後得空，不時寵幸。【所以名溫世幸也。】

次日，毛羽健進來，溫氏不似往常，便另是一副面孔，同他話也不說一句，【淫婦心腸另是一種，自己同小子弄前孔而無羞愧，丈夫同人弄後庭則發怒，摩仿入神。】晚間到了床上，溫氏把昨夜小子聽的話說了一遍，道：『你也是個宦家子弟，做這樣下流無恥的勾當，還想來同我沾身。』把個毛羽健羞得要死，此後夜間再也不敢離他，他只好日間在書房中同劉懋敘敘舊情而已。

這毛褒做了十年的窮教官，昇了個知縣，烏城地方頗富庶，他貪婪無比，將地皮幾乎卷盡，被上司廉訪著了，參他個貪酷，幸虧得溫體仁在內替他一力維持，只革職回籍，到了家中。阮大鋮的父親知他宦囊富厚，聞得他女兒又標致，要求了為媳。阮大鋮同毛羽健劉懋同案進學，見其弟美，知其姐姐必佳，心中也喜，那毛褒雖知他乃愛的鮮花已被采過的了，沒有個將破女兒養在家中一輩子的理，聽得阮家求親，欣然允諾。

他娘恐女婿試出不妙，甚是懮心。南京人有個惡俗，嫁女之夕，岳母交一幅白絹與女婿取元紅，他娘知女兒是久沒這件的了，絹幅不敢交與女婿，弄了些紅花水，希圖臨上轎時染得斑斑點點，與女兒帶在身邊，乍充去了。

不想那日他家因備喜宴，染紅綠果品，剩了一碗槐花水，丫頭們看見那碗紅花水，也以為是剩的，就放在一處，毛氏的娘再三囑咐他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夜間成親時需要十分遮掩，倘被女婿［看］出，不但父母無顏，你一輩子也太不起頭來。』毛氏點頭會意。到了上轎之時，他娘去染那白絹，不暇細看，放在碗中蘸蘸，誰知蘸的那是碗槐花水，忙忙遞與女兒藏了。

阮大鋮成親之夜，去脫毛氏的衣服，他那裡肯，死死的攥住，阮大鋮先見他新人貌美，以心愛情急得了不得，此時不過以為他室女害羞，再三替他強脫，毛氏被他纏了一會，一來也有些興動，二來前後總免不得，成敗在此一舉，也就任他脫去，到了交合之時，他做出萬分艱難之態，也不像行房，竟像剮他一般，那叫苦畏避，真說不出，【吃了他令堂教導的虧，俗所謂教的曲兒喝不得。】阮大鋮倒反動疑起來，道；『我也聽見人說過，女孩兒破身雖有些痛苦，那裡就到這樣地位。』事畢之後，拿起喜帕一看，恰合了古詞上的兩句道是：

不見不見，還你一方白絹。

他這帕上不但不見點點鮮紅，而且東一塊西一塊，全是黃斑，阮大鋮大怒，罵道：『沒廉恥的淫婦，你同甚麼人私偷，不知弄過了多少回數，今日矯揉造作，裝這個樣子來哄我，起來穿了衣服，快快替我回去，我不要你這樣淫賤婦人。』那毛氏尚有何辯，赤著身子下床跪著哀求，道：『是我一時不長進，做了壞事，如今既到了你家，求你開恩，包涵了罷，只容我佔個正室的虛名，以全兩家體面，要娶妾討小，任你尊意，你這一攆我了去，不但我一生不得人，連我爹娘的臉面都沒了，你只當積陰德罷。』阮大鋮見毛氏雖非處子，心中固惱，因毛褒知道女兒內中的東西破壞不堪了，把外邊的東西賠了個十分成文，約有數千金，阮大鋮自幼貪婪，【毛氏是骨頭時而帶來的淫髓，他也是骨頭裡帶來的貪癖。】他心中想，這一攆了他去，果然兩家都不好看，且這些妝奩斷無留下之理，少不得仍要還他，豈不可惜。況毛氏生得甚美，赤身跪在地下，像一個粉妝成玉琢就的人兒一般，臍下那條細縫，內中雖寬闊了些，而外面鼓蓬蓬，甚覺可愛，心中就動了幾分憐惜。

只見毛氏家來伴姑娘的一個老僕婦推門進來，道：『姑爺，你兩口子今晚百年的頭一日，不歡歡喜喜的睡覺，吵鬧些甚麼。』見毛氏精光的跪在地下，說道：『可憐，可憐，我家姑娘一個嬌生慣養的閨女，你忍心這樣作賤他麼？』阮大鋮冷笑道：『你家姑娘好個閨女，那東西被人弄得像皮袋似的，是個閨女的媽了。』那婆子道：『阿彌陀佛，姑爺不要枉口白石（舌）的，我家姑娘同奶奶娘兒兩個終日脣不離腮，那裡有這樣的事，不要屈了人。』阮大鋮將那帕子撂與他，道：『你看看你家姑娘的喜帕。』他接過來，燈下一看，許多黃跡，半晌說道：『哎呀，這是怎的來，姑爺，想是你太狠了些，把姑娘的苦膽弄破了罷。』阮大鋮又好笑，又好惱，那老婆子也跪下，道：『姑爺看我的老臉面，將就些罷，就是真正黃花女兒，方纔經你這一下，也就破了，你只當是你弄破的，也就不氣惱了，那喜帕上管他是紅的黃的，也不過頭一次有一兩點子紅，後來都是白的，你也只當是弄第二次，還氣惱甚麼。我記得我當初嫁老伴兒的時候，到是真正女兒，頭一回一點紅星兒也沒有，他也並不曾說甚麼，姑爺，我勸你息息怒罷。』阮大鋮一來聽了他這話，不由得好笑，二來他的心先也就有些回了，見他苦求，借意兒也就收科，向毛氏道：『他老人家既這樣說，我且饒過，你在我家，若再有絲毫錯處，那卻休怪，起來罷。』那婆子連忙站起，扶起毛氏，一面替他披上衣服，一面說道；『姑爺好說，我家姑娘年幼，一時間做錯了，那裡有個只管錯的理。』哈哈的笑了一聲，向毛氏道：『你這樣小小年紀，那裡這樣順便的食就撈到口裡，我活了七十多歲，還沒有遇過這樣巧宗兒呢。』毛氏又羞又氣，把他盡力一搡，那婆子一路跌去，幸得門枋子扶住，說道：『我好意來勸鬧，你倒幾乎把我推跌死了。』咳咳嗽嗽，走了出去。

過了兩年，阮大鋮毛羽健劉懋鄉試同中了，次年，又同中了進士，選了庶吉士，後來毛羽健得了御史，劉懋得了戶科給事，阮大鋮得了工科給事。這毛羽健同劉懋不但是兩姨弟兄，而且又是後路夫妻，契厚得了不得，今到了宦場中，凡事彼唱此和，兩人一心。

那時陝西有些飢民作亂，特差毛羽健去監察著撫鎮剿撫。他到了陝西，沒有管頭了，他受了丑妒婦人多年的挾制，今日始得自由，娶了一個美妾，嬖愛之甚。他的那些家人多是溫家的媵人，素常只知有主母，不知有主公的，況此事可敢隱瞞，當新聞一般報知溫氏，溫氏在家有溫世幸做了寵童，毛羽健雖在可有可無之間，但醋氣難按，一聞此信，帶了溫世幸同家人婢婦，星夜乘船而來。

沿途聽得是欽差監察御史的夫人，敢不應命，也不及報聞羽健，溫氏到了署中，方纔知道，美人藏匿不及，只得相見。溫氏作了一場威福，將那妾立刻遣出。毛羽健見溫氏來的速，不及預防，心中恚甚，不敢怎樣夫人，遂遷怒於驛遞。【古謂，怒其室而作色於女。此羽健之謂。】倡為裁驛夫人之說，特疏啓奏，謂驛夫人一裁，一年可省帑金數十萬兩，崇禎發九卿科道會議，眾人皆以為不可，而劉懋現在戶科，一力舉成，謂毛羽健為國省費，竟奏准了。

驛遞一裁，閑人千萬，倚驛遞為生者無從得食，相率為盜，遂致滋蔓，闖賊得以招集之，流毒中夏。那覆宗夏，兩人首禍，萬死不足贖，而實酸於一婦人，女禍之酷，伏於枕蓆，可不懼乎。

且說李自成他生來有些膂力，性子又莽戇，膽子又大，到處爭先，所向常勝。先還是個強盜中的大哥哥，後來兵馬多了，聲勢眾了，就公然稱起王來。他說項羽當年自稱為霸王，他因自己混名叫闖子，竟自尊為闖王。

那時天下奠定了二百餘年，將不成將，兵不成兵。他帶著賊眾，從不據地方，只流來流去，故此人稱他流寇。他到州城府縣，只搶擄殺戮一番便走，把些城池被他攪得粉碎。各省親王宗室，以及文武官員，兵民老幼，被他殺得幾無噍類。且把他的惡處略說幾件，便知他的萬惡，同那時人民的苦楚了。

他破了鳳陽，殺戮之慘，天地皆黑。或縛人的父親丈夫看著，叫人淫他的妻女，淫過了纔殺。或拿著人父，使淫其女，以為戲笑，然後殺之。或把懷孕的婦人脫光了，大家賭猜他腹中是男是女，以為輸贏。拿出紂王的陳樣來，割腹驗看，一試不中，又剖一個。一日之內，這些孕婦死得不知其數。又將火鍋煮油，把小孩子撂在內中，看他跳躍啼號，頃刻化為枯骨，以為笑樂。又將人縛在地上，生刳其腹，裝上米豆，喂他的戰馬。又取了人血和米麥煮粥，以飼馬騾，使他腹壯而能沖敵。擄來的子女千百，臨行不能帶去，盡皆殺了纔去。或攻城之時，把殺了的人間著蘆葦薪木，堆在城下，縱火焚燒。那穢氣煙焰薰逼城上守禦的兵卒，無不僕倒。他陷鳳陽之日，留守朱國相同兩個姓陳的千戶忿戰而死。別的文武官員死的死了，走的走了，逃個乾淨，把皇陵樓殿燒個灰燼，燔松三十餘萬株，殺守陵太監六十餘人，縱放高牆有罪的宗人九十一名，焚留守公署司府廳五百九十四間，焚鼓樓、龍興寺六十七間，毀兵民廬舍二萬二千六百五十二間。知府顏容暄囚服避在獄中，被賊搜出，先杖而後殺。併殺同官六員、文官六員、武官十一人。殺生員六十六員，殺陵牆班軍二千二百八十四名，殺高牆看軍一百九十六名，殺精兵七百五十五名，殺操軍八百名。

圍六合縣時，把小孩子聚上數百，四週圍堆上柴木，放起火來，聽其哀號，觀其奔逃。少焉俱死，臭不可聞，以為暢快。攻城之時，將婦女們千百成群，脫得精光，向城大罵。婦女稍有羞愧，即亂刀剁在城下。攻破六合之日，聚城中兵民將要屠殺。忽有令免死，每人剁一手，眾人大喜得饒命，爭先伸臂，沒一個叫痛苦者，故六合的沒手者甚多。他剁手則不殺，剁的時候，伸右手與他剁了便罷。若先伸左手，剁去了，仍要剁去右手，你道他慘毒不慘毒？

他攻破江浦，一日早間，他把一個婦人在東門外寸磔。原來這婦人被擄，李自成要淫污，被他把臉打破。李賊恨他不過，不令他速死，故碎磔於城外，對眾以辱之。待我把這烈婦的事跡表白一番，也顯一顯他的貞烈。

賊破江浦，進城之時，有一個小賊頭姓獻名勤。因他生得身粗項短，綽號叫做縮頭龜。他到了一家，見一個美婦正在那裡上吊，他上前解救下來。那婦人痛哭罵道：『賊奴，你不殺我，解我做甚麼？』縮頭龜笑道：『大王爺正要尋個美人取樂，傳下令來，道有獻美人者受賞。你這一去，定有造化，我也有重賞。』那婦人罵道：『萬剮的賊奴，我一個清白良婦，豈肯從賊？你快殺了我便罷。』縮頭龜要去拉他的手，那婦人哭罵著，一頭向地下要撞去。縮頭龜眼快，搶上前一把抱住。那婦人千賊萬賊的罵道：『我一個清白之軀，你敢拿賊手來污我。』那縮頭龜由他罵，兩手扯住了他兩隻手，叫兩三個小賊在後面推的推，的，到李自成的處所來。

李自成在縣署中住著，正擄了些婦女來，在那裡飲酒作樂。看那一群女子並無一出色人物，都不中意。忽聽得報說獻勤獻功，得一美女，滿心歡喜，叫快些進來。遠遠見三四個人推著一個女子，獻勤拉著，雖然頭髮散亂，滿面淚痕，那一種風流標致，自不能掩。到了跟前，獻勤方放了手。那婦人便坐在地上哭叫道：『賊奴，你快殺我，你快殺我，我不順汝。』李自成滿臉堆笑，問獻勤道：『你是那裡得的這件活寶貝？』獻勤心跪稟道：『臣無心到了一家，這婦人正在那裡上吊。臣見他生得好，特救了下來，獻上大王。』李自成大喜道：『妙哉！妙哉！你出去聽賞。』那獻勤叩了個頭，道：『謝大王爺。』走了出去。

那婦人不住聲只是哭罵，李自成笑道：『美人，你不要破口。我今日得遇你，也是前緣，你姓甚麼？』那婦人道：『潑賊，我一個清白姓字，怎肯對你賊說？你是何等賊奴，敢向我說個有緣？你快殺了我便罷。』李自成有了些酒興，心愛極了，任他大罵，也不動怒。笑道：『你不要呆了。你從了我，享用天大的富貴。孤家後來得了明朝的天下，你就是一位貴妃了，可不好麼？』那婦人道：『你這賊，明日被天兵拿住，碎屍萬段，身子不知喂豬喂狗。你敢妄希天位，還想甚麼富貴？你這樣淫惡潑賊，上天也不容你。』李自成和顏悅色的道：『美人，氣是好忍的？你罵也罵夠了，今日我同你成了好事，包你就一點氣也沒有了。』向眾婦人道：『替他換了衣服，梳洗了來吃酒。』那婦人道：『賊奴，我梳洗的是甚麼？換甚麼衣裳？』坐在地上，那裡肯起來。李自成道：『不梳洗也罷，你們扶他起來，過來坐著。』眾婦上前攙住，那婦人是個嬌怯女子，如何拗得過，被眾婦女抬了起來。【抬字，妙，活畫出一烈性婦人樣子來。】要他近桌子，他那裡肯，只亂掙亂扭。

李自成見眾婦人拉不過來，便親自起身，要伸手去拉他。那婦人見他來拉，忙把手一縮，柳眉剔豎，粉面通紅。喝道：『賊奴，不要無禮。你不殺我麼？罷了。』看見傍邊一個婦人手執著一把金酒壺，他猛力掙脫，一手奪了過來，夾李自成劈臉一下。那闖賊不曾提防，被他打個正中。面上的血打得直流，壺中的酒淋淋漓漓弄了一頭一身。

李自成大怒，罵道：『好潑婦，敢來打我。』喝叫一聲，綁去砍了。兩邊帳下親隨答應一聲，上前綁定。正要帶了出去，李自成道：『這惡婦若是一刀，便宜了他。明早剝得精光，到城外東門橋上碎碎的割他，叫萬人看他的巴子，辱這惡婦一辱，纔出得老子的這口惡氣。』那婦人不哭了，反大笑罵道：『惡賊，你就對眾剝光辱我，我得一死，便顯清白之軀，這有何害？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當追汝之魂。』李自成叫帶去監守，明日行刑，眾人將婦人帶去。次早，在橋上剮的就是此位烈婦。【古人稱罵賊者，僉曰顏常山、張睢陽。看此烈婦，又何遜於二公？】李自成叫取過鏡子來一照，看見臉上打破一塊，血流滿面。一時忿恨起來，遂遷怒到獻勤身上，喝令叫獻勤來。那獻勤正等著領賞，聽得叫，他忙欣然走入。李自成罵道：『這樣的潑婦人，你獻他來做甚麼？把我大王的臉都被他打破了，好生可惡，綁出去替我砍了。』眾人一擁上前，綁出門外，一刀兩段，把一個獻勤的縮頭龜弄做了個齊肩斷頭鬼。【獻勤的看樣。】有一首打油道那時亂離的光景，不勝酸鼻：

萑苻寇起弄干戈，兵火盈城布網羅。

宋子齊姜遭玷辱，亂離情景可如何。

【此於宮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一樣淒楚。宋徽宗在五穀城，一日偶到一酒肆。見一番婦領一女子，各席唱曲要錢。番婦稍遠，那女子問道：『官人像是東京人，想也是被擄到此了。』徽宗點首，亦問道：『你是誰家女子，被陷至此？』那女子泣下答曰：『我慈懿太后侄女也，不幸至於此地。』一天子一太后侄女遭亂離至此，又何況於閭閻之女耶？】再說李自成殺了獻勤，坐了一會氣略消了些。把這婦女中選了一個，拉到床上去同睡，他的陽物本來渺小，此時又著了氣惱，其軟如綿硬不起來叫那女子去咂，那女子尚是個處女，羞愧難當，看見那婦人的一段烈性，也就感動了幾分。心中想道：『同是一個女身，他便是那樣激烈，視死如歸。我們此身何苦為賊所辱？不過是一死，何足懼？』想到此處，倒不羞了，縮下身去，一把攥住陽物，放入口中吮咂，想道：『我一下咬掉了他的，這賊死了，替眾人除根，也不枉一死。』遂下力咬了一下。

一來他小女子心慌膽怯，二來要是硬或倒咬斷了。因他是軟皮，不曾咬斷，只咬了幾個牙齒血印。李自成痛入心髓，把那女子一腳踢下床去。心中恨極，床頭拔出腰刀，一揮兩段，一連數刀，砍做幾截。可惜這兩個貞烈婦女，失傳他的姓氏。李自成忙拿刀瘡藥擦了陽物，養息了數日，方纔起兵而去。

賊退後，土人憐他二人之節甚敬之。因不知其姓氏，不敢報官請旌獎，只私建了一祠，額曰『雙烈』以祀之。此二女較明朝降賊諸臣，寧不啻天淵耶？

後來闖賊領眾攻打汴梁，自己扮作游騎，雜於眾賊之中，到城下來覘探城池的高深。有官兵認得他模樣，指說與總兵陳永福的兒子，他素稱善射，暗發一箭，射瞎了他一隻眼，此後人才稱他李瞎子。

他攻破洛陽，殺了福王，將王肉同鹿肉煮熟了。又將王血同鹿血和酒，宴飲眾將，名為福祿宴。

闖賊巡營嚴密，部下再不能逃。有逃走者謂之落草，拿回寸磔。

他連營百里，竟日不能過，所以再逃不脫。

禁眾賊不許藏金銀，私帶者斬。精兵許帶妻子，生了兒女，不許留養。每人許收男子十五以上女子十四以下為使從，為之打草喂馬。

安營下寨，汲水煮飯，照管馱，多者三四十人，至少者也有十數人。過城市不令住屋，總在帳房中居住。

一名賊兵要好馬三四匹，冬天用綿褥墊著馬蹄，恐其怕冷。

剖人腹用為槽，故此他的馬鋸牙如虎豹一般。

到處下營之後，即令兵士射前，日晚方罷。

每夜四鼓都要飽食聽令，所過崇崗絕坂，飛騰直上，不許傍越。惟有黃河阻轡，許用船。渡淮泗涇渭，眾兵翹足踞馬背，或抱鬣緣尾，呼風而前。馬蹄壅遏，水為不流，淺不盈尺，步兵搴掌徑涉。

臨上陳時，列馬兵三萬名三堵牆，前面者但回頭返顧，後面者即殺之。

戰久不勝，馬兵佯敗。官兵一追，他預伏伉健步兵，飛槍三萬，擊刺如飛。馬兵復回圍上，官兵則無孑遺矣。他攻城的號令一到即降，不焚不殺。守一日殺十分之三，守兩日殺十分之七，三日全屠，雞犬不留。殺了的人束其屍點灼，叫做打亮。攻城將陷，著步兵萬人周圍城下，馬兵巡哨於外，有縋城者一個也跑不出去。張獻忠每破城之日，尚留一面與人跑。

到了這瞎賊破城，竟是俗語說：滾湯泡老鼠，死在一窩。各營將校所獲，美女珠玉為上功，騾馬者受亞賞，得弓矢鉛銃者又為次。

瞎賊竟多覓蘄黃人為奸細。或為醫卜、或為星相、或為緇衣黃冠、或為乞丐戲術、或為挑肩買賣、或為皮鐵雜藝，分佈各處，覘探虛實。又沿途邀截赴京舉子，說透打合，為之夤緣中式，以作內應。故此攻破城池的那日，雲合響應，一呼咸集，人都不知從何而來。

他又叫人四處謠言唱道：

開了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以此語鼓惑愚民。後來闖賊聲勢益張，朝廷密旨命陝西巡撫汪喬年查訪他親屬。米脂縣邊大受拿獲得李自成族人拷問，供稱他祖墳痤地離此二百餘裡，在萬山之中，聚冢十六，中一冢是他始祖。相傳此穴是仙人所點，有鐵缸點壙中。說道：

鐵燈不滅李氏興。

邊知縣親領人役到那墳上看了，叫人掘開，內有螻蟻數石，火光尚熒熒然。剖開棺材，骨皆青黑色，黃毛遍身。腦後有錢大一穴，內有四寸來長一條青蛇蟠在中間，頭上有角。見了日光飛起，高有丈餘。以目迎日色而吞昨者六七顧，眼射日尚不能開，復落了下來。邊知縣將那蛇烘乾並頭骨呈報。巡撫汪喬年又送到京中，上呈御覽。李自成之射瞎眼睛，舉事無成，還虧破了他這風水。

崇禎十一年，經略洪承疇督師孫傳庭大破闖賊於潼關。【李自成之在潼關，原張獻忠之在穀城。彼時若殺之，如殺一豕。競縱之去，後皆不可復制，以致君亡國破。雖彼時督師之重臣愚庸誤國，然實有天意存焉，非人能謀也，】自蜀之楚，往依張獻忠。獻忠不納，復走商雒。依老回回，在營臥病半年，病愈後，老授以百人，走谷房，會同諸賊，出文，此後不可復制矣。

到了崇禎十四年上，風聞得流賊過了潼關，順河南一路搶殺而來。殺戮之暴，更甚當日。洛陽已破，福王被害。現今賊眾攻打汴梁，也就有許多百姓紛紛的攜妻帶子逃往南京來。那逃難來的眾人，好生傷慘。有幾句說他們，道：人民逃竄亂紛紛，覓弟尋兄；男婦慌張哭啼啼，抱兒挈女。

父呼子，子呼父，淒慘堪憐；妻喚夫，夫喚妻，悲傷難聽。

十室九空，村中並無居住之人；千辛萬苦，路上惟聞失家之慟。

夜月淒清，幾點青磷照野；夕陽慘淡，數堆白骨填途。

風聲鶴唳，盡疑惡賊來追，：膽戰心驚，惟慮微軀不保。

正是寧為平安犬，果然莫做亂離人。

各處居民都晝夜惶惶不安，一日數驚。那時天長、六合、江浦三縣，有十數個仗義的毫傑，一個姓慕名義，一個姓林名忠字報國，便是梅生姑母之子。一個姓尚名智，這三個又算眾豪傑中的巨臂，俱猛勇絕倫，智謀足備。因見時政日非，奸邪當道。素知朝廷專任太監，便不肯出仕，情願棲身草莽。

他三人中，林報國更身長力大，膽壯心雄。自幼習學了一杆渾鐵鋼槍，十分純熟。他生得豹頭環眼，虎鬚倒豎，令人望而畏之。他後來又遇了一個異人，傳授了兩口刀法，可以在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

你道他這刀法是何人所授？

數年前，他有一個朋友要往京中貿易，馱了數千金貨物。聽得人說山東一帶路上到處有響馬土寇作祟，恐途間有失，煩他保護同往。他笑道：『我常聽得沿途這些鼠賊坑陷過往客商，十分利害。都道他們手段高強，弓馬嫻熟，並無人與敵。我正要想去試試這伙盜賊的本事，看是如何。因未得其便，今趁此會他們一會。』遂欣然收拾了弓箭器械同往，一路平安無事。到京住了數日，賞玩了長安風景。欲整歸鞭，別了那朋友，假鋪宣武門外。【俗稱為順城門者是也。】將行前夕，忽值大雪。只見一美少年，披孤裘、佩雙劍、策蹇驢，倉皇投宿。其狀如美婦人，光艷奪目。甫入店，即呼主人家索燒刀子一斗一升，彘肩為餐。主家意多同侶，如數具之。

及昏，無一人至，乃熟肉暖酒進之。少年拔劍切肉，毫飲大醉，須臾過半。林報國初窺其風流雋逸，心已暗異。及見其飲食粗豪，益為驚怪。乃上前拱手，從容詢其姓名，問其行狀。

那少年注視良久，笑道：『亦我輩中人。』遂讓了坐下，說道：『俺姓朱，無官名，乃山右太原人氏。我母夢神人授赤珠一顆，光照四壁而生我，因名珠兒。十歲就學外家，歲暮解館，遇白髯老人攝入深山。置萬仞懸崖之間，授飛走擊刺之術。期年，身輕如葉，可於屏風上行，水波上立。能飛劍斬人於五百步外，百發百中。年十三歲技成，仍送還家，時母已故，父為豪家所賊。俺因痛忿，飛刺仇人於市中。自首於吏，吏受豪家金，欲致俺以大辟。因而遁跡浙東，與會稽貴公子姜堯相善。後吏以貪酷誅，俺遂歸省丘隴。而姜亦南遊臺雁，值山賊卒起，道阻不得歸。賊帥素知其材，欲強留之，姜堯不屈。謂賊道：「吾父子受國深恩，恨書生力綿，不能操戈殺爾，寧從爾耶？若等逆天反叛，滅族之禍，翹足可待。而欲人陪戮西市，誰其肯之？」賊帥怒，即縲紲軍中，罵道：「俟吾先下兩浙，定江東，然後殺豎儒。」俺今欲馳往救之耳。』林報國道：『彼既陷賊中，將何策以拔之？』珠兒舉劍示之，道：『我有此君，賊雖多，其奈我何。』語畢，遂滿引邀報國共飲。報國道：『我明早亦南旋，苟不棄，聯轡可乎？』珠兒笑道：『吾騎日走八百里，非君騎可及。且吾前途期會要客，尚多逗留。於中道相會，君可兼程而進。吾所宿旅舍，壁間必繪一鷹，下寫月日，驗之即知吾所過也。如不及，則於淮陰市酒肆中覓之。』遂各就寢。

明晨併轡出彰義門裡許，珠兒於驢背上拱手道：『吾先行矣。』即策蹇如飛，轉睫失所。

林報國日行百餘裡，數日始抵高唐。見旅舍壁間果有繪鷹，讀其識，乃出都之夕也。詢之逆旅主人，云：『畫鷹客於此信宿，候其侶不至，已去八日矣。』始信其八百里之言不謬。

及抵淮陰，果於市中酒樓得之。握手大笑道：『我候君兩旬餘矣，今乃至耶。』即呼酒共飲。報國心羡其驢，嘖嘖不置。

珠兒道：『君愛之乎？我與君易之。』報國謝道：『我何敢當？』明日早起，與珠兒整轡同發。

珠兒乘馬，報國乘驢，同出店門，驢竟不行，珠兒心躁不可待，及於馬上語報國道：『君不善乘，我不慣於汝乘，請先驅，於蜀岡相候。』遂加策飛馳如電。報國見其去，若鷙鳥逐爵，勁弓出矢，不禁色然而駭。盡力加鞭，終不可及，乃信步而行。及抵江都，珠兒已於蕪城俟兩宿矣。【蕪城在江都縣蜀岡上。】因告報國道：『行道遲疾，存乎其人，非在騎也。果得其道，雖淹蹇疲乘，日可千里，況良騎乎？』於是報國知其果有異術，再拜求教，願以師事。

珠兒識其誠，許之曰：『吾受姜氏恩，今姜子為賊困，急急欲往救，今則不能。大約在春燈之夕，當造君授之。』遂別去。馳入賊壘脫姜之繫累而出。賊帥遣鐵騎追逐，箭發如雨，不能中。珠兒復飛劍斬數十賊下馬，賊帥大懼而退。送姜堯歸會稽抵家然後歸。新正元宵，果至報國家中。報國拜之為師，求授武藝。遂傳十八般兵器，於雙刀更極其妙。珠兒授之乃去。

此時慕義、林報國、尚智三人，聞得流賊的消息，遂約齊了眾人，聚在一處商議。慕義道：『我們沿江一帶，既無深山老谷可逃，又無猛將雄軍可以禦敵。不是拋家棄業逃竄他鄉，就是妻離子散被賊殺戮。向年此地被賊殘害，慘不忍言。至今數載，瘡痍未復。我們如今不若在眾人之中，齊集好漢，自相為保。與其東逃西躲，尚不能求生，不若盡力殺賊，在死中求活。眾位尊意如何？』林報國道：『這事非同小可。若行得來，不但上可盡忠報效於國家，下可竭力護庇於鄉黨。須要眾人努力同心，方可做得。若弄個虎頭蛇尾，豈只貽害身家，而且反為賊笑。』尚智道：『這事我久矣有算於胸中了，但我們要分頭去做，行得來時，自然是妙的了。若做不來，趁早中止，再想頭路。』眾人道：『願聞妙策。』尚智道：『我們三縣不下有十數萬戶，十分貧苦的算不得。只將略殷實並可以稍有餘者，擇出三萬餘家來。十戶公養一人四季衣糧食，每一人一年給以五十金。十家派來，每家五兩也不為過，強如做賊來全全送他拿去，還要貼上妻子。這三千人卻要操練嫻熟，激以忠義。每縣駐紮一千，如長蛇之勢。賊攻一處，兩下救援。只有死時，再無生退。智信仁勇嚴五個字，缺一不可。訓練了這一枝兵，都是精強力壯的。況又是父子兄弟，同心協力，如背指相連，豈懼他甚麼賊眾？岳侯以五百背嵬軍破兀朮十萬鐵浮屠，何況三千子弟兵不能敵數萬烏合之鼠輩耶？這些賊人，傳說他凶勇異常。因是那些畏刀避箭的將官，領著那從未操練的兵士，被他殺怕了。聞風膽碎，遇賊便逃。還聽是官兵常常全軍覆沒，並不是臨陣殺傷，都是見賊就跑，自相踐踏，死者過半。那跑不動者，或自刎，或跳崖，或投水，又去一停。所餘無幾，再被賊趕上一殺，故此就無孑遺。這些流賊從不曾遇著勁敵，竟也目中無人，以為自己如何梟勇。前聞賊寇湖廣，以五百賊兵橫一大纜，漢陽、漢口數百萬軍民男婦老幼自投於江，江水為之不流。這幾百萬眾俯首就死，竟無一個奮槌一擊之人，故此他把官兵越發不足介意了。我們這些鄉勇，一年吃著眾人供給，又免了自己差役，況都是骨肉相連，不但為了大眾，且要自保身家。若齊心協力，我輩親冒矢石，奮勇前驅，率領著眾人，痛殺他幾場。使賊聞名喪膽，魂夢皆驚，再不敢垂涎我們的這幾處地界。你列位道好麼？』內中有一個姓國名守的，是林報國的妻兄，說道：『兄籌畫得甚妙，但還有慮不到處。如今這些贓官污吏，他見了賊固然會縮頭潛逃，見了百姓他卻會任情魚肉。見了我們這番舉動，反要想起我們的錢來，是怎麼處？若要給他，我們做這番義舉，如何肯送錢與這些賊胚？若不給他，他倒巫賴我們要舉兵應賊，那纔有口難分辯。賊不曾殺得，他人不曾為得，反先喪了身家性命。』林報國道：『兄說得有理。且還有一說，這三千人既要操演敵賊，若無盔甲器械，如何行得？再制這些物件起來，越發驚人耳目。況且這一項銀子又從何出？難道又好在這三萬戶科派不成？』尚智道：『諸足不必多疑。議論多而成功少，弟都早已安排定了。這都是後一著的事，一步一步往前進。如今只要這三萬戶肯齊心供給，果然內中挑得出三千義勇來，自然又有道理。』眾人道：『人都稱尚兄為智囊，真正不錯。我們依他主意，各人分頭行事，看人心向背如何，再做商議。』尚智道：『事不宜遲，可行不可行，都速來回信，好別做計較。』眾人應諾。

慕義迴江浦，林報國回天長，都分頭而去。

這尚智就是六合縣人，他家中親丁子侄也有二十多人，約有千金家產。他疏財好義，一縣盡聞其名。他家中把牛宰了四五條，殺了十數個圈內的豬，窨著的酒起出數十壇來，把合縣的鄉紳保正總甲地方排年、里長，並縣中有頭腦的些人，請了有百十多位，在場圃中席地而飲。

飲酒中間，眾人問道：『尚兄今日約我們這些人來，有甚麼話說？』尚智道：『我請了眾位來，有一件大事相商。當日我們這一帶地方遭流賊之害，到如今七八年了，還不曾復舊。縣中沒手的人將及一半，見之令人痛心切齒。近日見河南逃下來的那些男婦傳說這伙惡賊河南八府已殘破了七處，僅存汴梁未下，又想到這裡來搶殺。我想眾人沒有個坐著等死的。當年賊來倉卒，一時逃躲不及，被他殺害了多少。如今既然知道了風聲，自然都想攜家小避難。就算逃得性命，賊去了再回來時，家中房產已成灰燼，所有傢俬糧食牲畜俱蕩然一空。倘或途中遇了賊寇，不但父母妻子被殘害，而且自己的性命亦不能保，何況於所有之私蓄？如今我的愚意同眾朋友商議了，我們六合同天長、江浦這三縣地方，是一條邊窵三犄角，相隔都不遠，倒是可守可戰之地。我們在這三處挑選三千精壯，這三千人，每一人得十家供給，每年一家出銀五兩。十分窮的不在數內，卻在這些窮戶中挑選精壯，免他丁役。我們挑足了，操揀出來，三縣互相救應，盡力殺賊。不但替朝廷做了地方保障，又還保護了自己身家，且又報復前仇。你列位道好麼？』眾人道：『事是極好。但恐官府瑣碎，不是兒戲的。』尚智道：『鼓可是瞞著打得的？只怕眾人不肯齊心，若把底下明白了，少不得到上司處去稟明瞭方行。我們下邊的話未經說明，還不知眾人可戮力同心，冒冒失失先稟了上臺，底下一時做不來，豈不是欺弄官府？』眾人道：『尚兄想得周到之極，我們大家去商量定了，再來回話。』尚智道：『還有一說，列位總甲每位須制兩本冊，把那情願出供給的寫在一本上。那些窮戶中有精壯少年願出力的，也另注了姓名在那一本冊上。不防多些，於中再加選擇。這是大家的義舉，且都是自己有益的事。目今人心俱在惶惶，只在列位說得委婉，大約事有可為，卻是強不得人的。』眾人去了四五日，都來回信，道：『我們合縣當年吃了流賊大害，近日聽見信，所過地方不但人口遭殘，連雞犬都不留，千里俱無人畜。眾人正在驚慌，聽了尚大爺這番作為。也都願意。冊子都註明白，出供給的，城中連各鄉名，約有一萬餘家。有力量稍次的，我們將兩家並算一戶。窮戶中精壯少年，也有一千四五百願出力的。』尚智心中大喜，道：『只等他那兩縣的信來，果都像我們縣中這樣仗義，就大事可成了。等他們有回信時，我再通知列位。』眾人別去。

又過了三四日，慕義、林忠都來了。道：『眾人聽見我們是為眾的事，倒都齊心向義，都造了草冊來了。』眾人將三縣殷實戶口一算，共有三萬四千多家，精壯人名一總也有五千一二百人。

尚智道：『夠了，我們這就做第二著了。如今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應天府尹樂為善這二位老爺，都是懮國懮民愛人愛物的好官府，我們同去見他。具個手本，把這些詳細說明。他見是保障地方護持眾命的事，再無不依的。還有一說，這些盔甲器械還要求他賞給，每人得銀十兩，支散三萬金，以成這番義舉。』眾人道：『這恐不能，他若聽見要這些銀子，一時不準起來，倒把好事弄崩了。』尚智道：『凡事要慮首慮尾，慎始慎終，這事自有一個道理的。我們此時不但沒有這頂銀兩，就有所出，但制辦軍裝器械，不是我們百姓做得的事。我們這事既成了，保護城池人口，須等流賊剿盡，方可解散，不是一朝一夕就罷得的。這兩位好官可保得住他常在這些地方上麼？他設或陞遷病故，換了個壞心的來，拿捍我們私造兵器，豈不吃他的大累？如今求官給下來的東西做了把柄，不但可杜後患，就是目下尋是尋非的官吏，也免他許多妄議妄想的。』眾人道：『尚兄想頭，可謂十全之極了。事須緊速，不可耽延，我們急忙同去。若到臨渴掘井，就無濟於事了。』遂大家起身，渡過江來，到了城中，尋店安下。備細寫了兩個手本，前列慕義、尚智、林忠名字，後開國守、武備等二十餘人姓名，次早先到府尹衙門來等。

開門的時候，單他三人進去，跪在丹墀。樂公見他三人儀表非俗，慕義方面大耳，圓扇長鬚，林忠豹頭虯髯，尚智白面長胡，正有些驚異。呈上手本，樂府尹看了，喜動顏色，道：『你們都是忠義豪傑，快情起來。』叫上堂來，問道：『事非小可，你這三縣人都齊心麼？』三人答道：『這是上為朝廷，下保身命的事，眾人都願意。若蒙老爺恩准，就可以刻期舉行的。』樂府尹道：『這是為國為民，是極好的義舉，本府焉有不準的？但須關會兵部纔可。且這三萬金也非細事，還費商量。』他三人道：『小人們另備有手本到兵部投遞，先稟明瞭老爺，然後去投。但這三萬兩銀子不得不求恩給。如今養這三千鄉勇，非厚給以衣糧，何以得他死力？每人一年支五十兩，三千人每年須十五萬兩，在這三縣小民，也就算竭力得很。他固然是要保身家性命，不得不出。若十分多了，力便不能。這一項銀子再無從裁派，是以不得不求恩賞給。』樂公道：『你們說得有理。且去投了兵部的手本，我再會史老爺公議，計較出個法則來。』他三人謝了出來，又到兵部。

正值史公散了出衙門來，他三人攔轎跪下，呈上手本。史公也正見飛報流賊的羽檄交至，甚是緊急。

他是本兵，正在懮慮，接過這手本來看了，甚是歡喜，復翻身又回衙門中來。叫他三人到面前，道：『不意草莽之中，有你們這些忠義之士。但三縣人多，賢愚不等，這事是出在各人舉義，又強不得他的，眾人可肯齊心麼？』答道：『眾人一來替朝廷保障地方，二來向日大受賊害，如今也求各保父母兄弟妻子身家，都肯力行。只求老爺天恩准行，並賞給盔甲器械之費，就可立舉。但聞得流賊聲息甚急，求恩速行方妙，恐緩不濟事，那就空成畫餅了。』史公道：『每縣添役這一千人，在何處屯紮？』答道：『每縣原有一名指揮，領官兵鎮守。如今於縣城相離不遠，相視地宜，星夜築一大堡，四週環以深濠，開南北二門，內中滿建草房，不但可以屯兵，且可為縣中犄角之勢。況眾人家口眾多，一城屯聚不下，一聞賊信，聚在一處。城堡各一半，方可保護，不致疏虞。』史公道：『你們雖想得是，但你們原是為保障地方，還是在城中守護為是。』眾人道：『小人們都曾慮過，屯兵自然是城中有個防守。但臨敵事宜，機不可失，應戰則戰，應守則計。恐為地方官一時掣肘起來，倘一有失，反誤了數十萬生靈性命。二則城中狹小，存不下這些人口。』史公道：『每縣既添設一千鄉勇，自然將你們議幾個統領督帥，不然何以為軍中司命？可行可止，都在你們，如何又聽地方官的鈐制？這兩件事都要兼行。城中一半兵，堡中一半兵，築堡存人家口，也是一件要緊的事，當速行之。諸事我都准行，也還要啟奏，表你們這點忠義之心。』正說話之間，當堂投進鳳陽總督報警諮文。史公忙接過一看，內中道：

流賊晝夜緊攻汴梁，四路援兵不敢進逼，周王告急文書募人縋出者數次。諸將帥皆袖手旁觀，竟無半籌可展，汴梁似不能守。恐汴城一破，賊兵乘勝南來，不但京城當戒嚴守備，即鳳陽乃皇陵要地，恐兵微將寡，不能守禦。貴部職司本兵，亦當思調何歷練老成之將，統素常訓熟之兵，以為聲援。倘有疏虞，皆有攸責。云云。史公看了，半晌無語，忽發聲道：『鳳陽馬督有報警文書，說恐賊不日南來，你們當作速料理。你們如今共有幾個人在這裡？』答道：『手本上有名的都在這裡伺候。』史公道：『都傳進來，我看一看。』傳呼眾人到丹墀下叩見，史公吩咐起來，兩邊站立。定睛地看，一個個腰細膀闊，體大身強，果然都是英雄氣象。怎見得：那尚智身長力大，腹隱珠璣。

不但有決機製勝之才，且能具驚人潑戰之勇。

林忠豹頭虯髯，衝鋒破敵何難；慕義狼腰虎背，斬將搴旗甚易。

國守白面長鬚，銀槍出眾；武備細腰闊臂，金斧稱奇。

其餘的都是干城猛將，一個個真乃草莽英雄。

史公心中大喜，道：『目今事不可緩，只留你三人在此等候下落，他們眾人都打發回去。如挑兵築堡建房等事，非旦夕可成者，分頭料理，當速為之。』三人又稟道：『老爺明見。今日就著他們回去。還求給一執照，方敢行事。』史公吩咐書辦寫了個執照，朱批了，用了印，給與他。眾人叩辭，史公道：『別的先去罷，你三人在此，我還有話說。』他三人站下，史公道：『你們這些人中，也要得千餘匹好馬，纔可禦敵。那流賊的馬多，我們若全是步卒，怎麼相持？這個你們可曾想到麼？這項銀子又出在那裡？你手本上的三千人，用三萬兩制甲冑兵器也夠了麼？』尚智答道：『小人都算過了。那萬惡流賊說起來令人髮指，聞得他喂養馬匹，到一處地方，把老弱男婦剖開胸腹，剮去臟腑，以人血拌草豆喂馬，以人腹為馬槽。那馬膘壯力強，見人都有吞噬之勢。我們雖有馬匹，如何敵得過他？如今一千人中有一百多馬就夠了，不過要探聽事機，傳報軍情，以及追奔逐北之用。這一項銀子也都想到。如今三千人只用三萬戶養贍，目今三縣共有三萬四千餘家。擇力量稍次者剔出，命他十家出一匹好馬鞍轡，不過三千餘金足矣。永免供應，諒他也自情願。這有四百來匹馬就儘夠了。至於盔甲器械，如今純用步卒，不用鐵盔鐵甲。那又重又夯，不過好看壯膽而已。流賊全仗弓矢，那盔甲連箭也抵擋不住，用之何益？古人曾說，他甲在身，我甲在心。如今只製黃布綿甲，能身盡畫虎紋，又輕又穩。禦敵時用水濕了，箭既不能透入，穿著又伶便，又可用力。頭上俱做黃布虎頭包腦，厚厚大大的。不但護住了頭項，且使那賊的馬不但不敢咬嚙人。他見這些虎頭繞躍，人身上盡是虎紋，自然心驚。馬一驚跳起來，馭之不暇，何能更使兵器？至於我兵所用器械，不用他物。一千人中，二百大砍刀，以二百長槍隨之，用片刀者低頭專斫馬足，長槍上刺賊人，兼護刀手。二百連棍，亦以二百鉤鐮槍隨之，連人帶馬一齊力打。鉤鐮槍上可鉤人，下可鉤馬，又可直刺，以護棍手。賊兵從未經過這種戰法，亦一制勝之道。還有二百鄉勇，一百馬兵，皆持長柄大刀，臨陣或沖隊，或追敗兵，隨時調用。那一百弓弩手，帶同眾百姓，預備磚石滾木，金汁灰瓶，護守城池並堡子。愚意若此，求老爺上裁。』史公大喜，道：『你這一番議論，真經濟之才也。可惜屈於草莽，果能為國建功，何慮不為朝廷柱石？你們且歇息去，我會同眾官商議出這項銀兩來，給你們去制辦。』他三人辭了出來。值樂府尹來會史公，史公接了進去。到後堂坐下，史公就叫書辦將方纔他三人那手本拿來，遞與樂公看。

樂公接過，展開一看，道：『他三人也曾到敝衙門來，他說要到老先生這邊來呈報，不知老先生准行否？』史公道：『這是他眾人的義氣，又不費朝廷錢糧。得了這枝父子兵捍禦殘寇，不但說護庇了數十萬蒼生，且保住了朝造城池，可有不準他的？如今但躊躇這三萬金無出耳。』樂公道：『弟見他眾人這段好事，心中也甚喜。我們都有地方重任的，得他們保護住了，我輩既免守土之責，且使黎庶免遭無限慘毒，是極妙之舉。也就是為這三萬金煩難，無處措處。弟之愚意，或守道庫中，或兩縣庫中，雖不能足數，且湊些出來，看差多少，再來會老先生商議。古云：苟利社稷，專之亦可。支用了的，然後題本。就朝廷見罪，為了百姓，便棄了這功名，又何害也？不想傳了守道同兩縣問起來，都說四處經餉隨到隨解，尚且不敷，庫中竟是空空如也，真令人寒心。弟因實無措置，特來請教，當是如何畫策？況這事情甚急，又耽延不得日子，卻是怎麼處？』史公想了一會，道：『弟今請了各部並各衙門眾位老爺來公同計議，要大家肯為國為民，捐俸幫助，更為義舉。萬不然，我二人問司農庫中借出三萬金來，先給他們用去，然後公同啟奏皇上。就有責備，我二人力認罷了。若因此而獲罪，榮莫大焉。』樂公搖首道：『捐俸一節，萬萬不能。還是借庫，或尚可行。然大農司未必有如此擔當，也還在兩可之間。』史公笑道：『遽伯玉恥獨為君子，先生太藐視一切了。』樂公自愧失言，無可回答。史公差衙役各處分請，不多時，陸續都到。讓了坐下，茶罷，史公道：『奉請列位老先生到此，有一要事相商。』眾官道：『請教。』史公道：『近接各處塘報，並鳳督來文，流寇猖獗，慘毒異常。自河南一路攻城掠地，又想來寇逼京城。目今六合、天長、江浦三縣，有許多忠義之士，自為廩食，奮勇編伍，為朝廷保護地方，捍禦流寇，所需者盔甲器械。他們為頭數十人，特到大京兆同敝衙門兩處，求給三萬金，以為制刀槍甲冑之用。弟想這些草莽百姓還有忠君愛國之心，難道我輩食朝廷重祿享高位的反不如他們，寧不自愧？故此請眾位老先生來，不拘多寡，捐俸力助。倘能成此義舉，也是一件為國為民的好事，不知列位尊意若何？』眾人先聽見他們為史公所請，以為是吃酒，不知是做甚有錢的事，都欣欣然而來。【此二語乃作者譏貶眾人之意。】忽聽說要捐俸，真掃天下人之大興，都都像啞巴一般，默默然無語。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總無一人回答。內中也有幾個尚義的，肯拿出此來，但銀數多了，多出捨不得，少出不濟事，聽眾人聲口如何。【這幾句迴護得妙，不然，豈眾人口皆無人心者耶？然而語中猶帶刺更妙甚。】見這些人都金口三緘，他也就閉口藏舌。

內有一個國子監祭酒，名叫做汲斷金，是福建福州府人。聽得要捐俸。急得眼睛睜得有燈盞大，臉脖子通紅，結結巴巴，半日掙出幾句來，道：『這固然是好事，奈敝衙門是個冷灶，連飯都沒得吃。假一年的俸祿，認食還供不上，如何有得幫助做這一事？』眾人也就接口道：『弟輩與大司都是同病，心有餘而力不足，奈何？』又有一個禮部尚書姓傅名勝，係江西南昌府人，家中有巨萬之貲，世稱豪富，卻鄙吝無比。他道：『學生待罪禮曹，終年連一個大錢也沒得進益，連買太大。髒恰吃。的錢都冒有，還要助甚麼俸？況我敝衙門只管僧道儀注，這些募兵捐俸的事情問我不著，這是本兵部同戶部的責任。老先生何不問大司農借，何苦扳扯我們？』【此原是史公本意，今卻出在傅勝口，妙。】史公不覺怒起，面紅耳赤的道：『我輩朝延臣子，反不如那些閭閻義士？捐俸之議，不過是上為朝廷之封疆，求其永固。下救黎民之塗炭，拯拔生靈。而諸君竟無愛上恤下之心，難道朝廷是我一人之君麼？』眾人見他發急，語語關著朝廷，難以回答。都如箭穿雁嘴，鉤搭魚腮，口也不開。史公見眾人不做聲，沒奈休，向牛尚書道：『如今事在燃眉，先生庫帑借三萬金出來，且給與他們。弟上本啟奏，若是皇上不認，弟願破家賠補，如何？』這戶部尚書名牛字日新，就是牛質的族兄。他姓牛，那生性也就是一條蠢牛，答道：『目今軍需緊急，倘一時徵調錢糧，何處設法支應？若朝廷見罪起來，如何了得？這斷難從命。這是傅老先生自己捨不得，拿著本部推諉，老先生如何認了真，問庫裡借起？』傅勝發急道：『我一個閑曹，是那裡來的錢？你管著戶部，不拿出來，倒扳扯我。』牛道：『我雖管戶部，是朝廷的銀子，豈是我的私囊麼？若拿出用了，朝廷不認，且有擅專之罪，那時怎麼處？先生府上之富，甲旋江右，人所共知。借出這三萬銀子來，如氈上去一毛耳。』傅勝越發急得臉脖子發紫，說道：『我家雖有幾個錢，是祖宗留下來與子孫的，並不曾叫助兵餉。況朝廷的臣子不是我一個，為甚麼叫我出？若是我的家事，那就講不得了。這是朝廷家的公事，少不得要問貴部要。』牛道：『雖是朝廷的事，若有旨意，我自然應付。今私自講借，後來恐弄到我身上，我怎麼敢發？』他兩個只管爭競起來，傅勝纔要開口，樂公道：『老先生且止言。』向牛道：『史老先生尊意，不過暫挪一時。我二人擔著，少不得連名上本。即皇上不認，弟同大司馬公賠，這算是因公挪用，決不貽累於老先生。』牛道：『怎麼貽累不著？銀子現在敝衙門庫中，守者不能辭其責。【辱翁曰：這卻是實情話。】二位先生要做這忠義之舉，弟卻不能以身家功名奉陪，做這迂闊之事。【真是牛心。】二公請想，還是軍需要緊，還是這未定濟否之瑣事要緊？』史公更怒起來，道：『為朝廷保守封疆，何為迂闊？要說軍需要緊，這難道不是為朝廷出力麼？』牛道：『二位老先生既說朝廷不認，願傾家賠被，與其獲罪而後賠，何不今日竟慷慨任之。且使朝廷聞知，更見二公忠義，豈不簡捷更妙？』眾人附和道：『牛老先生這一論，真痛快妙極，雖聖人復起，不易斯言也。』樂公此時也忍不住了，便大聲道：『諸位老先生皆食祿仕朝，難道只我二人是朝廷臣子麼？我二人並不是捨不得家貲，但此是一時立等要用，目下措辦不及，恐緩不濟事。若可以為，早已自行，又何必請列位來計較？更何必向老先生苦懇？』牛冷笑道：『二位做忠義豪傑的人，志向自然與人不同。弟輩碌碌，原不足與議。』就立起身來，冷笑了一聲，道：『奮不顧身者自是聖賢，而明哲保身亦非迂闊。』眾官也就起身，道：『牛老先生所言有理，我們且別過，不要誤了二公的正務。』汲斷金極贊道：『列外音位。先生，【音生。】瓦們且棄。』【言是極。】遂大家鼻中冷笑而去。

史樂二公送他們去了，復坐下。史公長嘆道：『弟先以為老先生尊言太過，此時看起來，真是朝廷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前，禽獸食祿了。』恨聲不已，復道：『汲黯矯詔發粟，真鐵漢，真忠臣，何古今之不相及也若此？』樂公道：『此輩庸人，不足與較，且相商此事要緊。為今之際，尊意若何？』史公道：『弟此時怒激於中，意不能想出一條道路來。且事在匆忙逼迫之時，又不能從容緩議，實在沒法。』又叫書辦將鳳督馬的來文與樂公看了。

史公道：『事將奈何？先生有何高見？』樂公道：『弟倒想了一策，尚不知如何？此時傳了兩縣來，命他傳諭合城大鋪戶，百金以下本錢者不必論，三五百金以上十數萬金以下者，叫這些人明早都到敝衙門。屈老先生的大駕，也到敝署去。我二人以婉言勸之，激以忠義之氣。那三小縣窮民一年出數十養兵，難道這一個大京城兩縣鋪家湊不出三萬銀子來？』史公想了一想，道：『老先生此想雖妙，便恐未能。』樂公道：『老先生何以見得？』史公道：『那三縣的人豈都是一心向義，專為捐助朝廷的？他要顧身家性命，保護父母兄弟妻子，不得已而出者居多。況是大勢使然，十家有七八家出了，那兩三家就不得不出。且每年一家只出五金，力還易為。這三萬金要一時拿出，他自己又無急難，如何肯捨？況這事又不是強逼得人的，且堂堂臣宰尚猶如此，而何況於閭閻之小民乎？』樂公道：『弟也想到此處，偌大京城難道沒有四五千大鋪戶？每人不須十金就夠了，恐也還易舉。』史公道：『若做得來，是極妙的了。先生請回，今日趕著命兩縣去傳，明早弟到貴衙門來。』樂公作別而去，史公也回家去了。

樂公一到衙門，就傳了，兩縣吩咐了約於明早飯時齊集衙門。

到了次日，史公老早就來了，吃了便飯。到已刻，兩縣進來稟各鋪戶到齊了。呈上兩本冊子，兩縣各開地方鋪家的名字。二公看了，恐衙門丹墀窄小，人多站不下，遂同步到大門外來。把上項的事說了一遍，並要他們樂助這宗銀兩，說了許多的忠義的話，又道：『這也不強你們，但出在你各人心裡。願出多寡，就注在各人名下。』說完，吩咐兩縣叫把那花名冊拿與他們親自去寫。

他二公進來，兩縣吩咐書辦拿了冊子叫人去寫數目。二公在堂閑話，外面傳進一角文書，係毫州知州金蘇的申文。書辦拆開了呈上，樂公看道：

南直隸毫州知州金蘇為懇恩旌獎節烈以勵人心事。流寇大隊盡駐汴梁，其游賊四出劫擄，民間子女多遭淫掠。職所屬離城百里，有一節義村烈婦餘氏，係何光衛之妻。年十七，適光衛，今始十九。聞賊將至，知其地賊所必經。烈婦即以針線密縫衣褲，預為死計。明旦寇至，乃抱幼女同從侄女唐氏婦走避。道遇賊，即投水中。既沒復浮，仰見唐氏婦尚佇溪畔，乃大呼曰：『汝欲出醜耶？可速下。』於是唐氏婦亦投水死。三旬寇退，光衛歸家，循溪十餘裡得烈婦屍，尚緊抱幼女，而唐氏婦附焉。時值盛暑，已經匝月，兩屍面色如生，毫無腐穢之氣，見者無不驚嘆。地方呈報到職，據實通詳，祈恩旌獎。毫州之地正當孔道，賊若南侵，決不捨此而出他途。今旌獎二氏之貞節，不但使婦女聞知，捨淫就義。亦可激勵男子，奮忠義之心，或可守此彈丸之地。云云。

樂公看了，遞與史公看畢，嘆道：『一鄉僻女子能知死於節烈，而鬚眉男子食朝廷之祿，反俯首從賊搖尾乞憐，是何心哉？』樂公即吩咐本房做本，題請旌獎。到午後，兩縣送進冊子來。二公翻開一看，許多當鋪、綢緞鋪、金珠鋪都是一兩二兩的居多，三兩五兩的還有些，一個十兩的也沒有。翻到後邊小鋪戶來看，盡是一兩。或見一個錢米鋪鮑信之，注著助銀一百兩。【真是空谷足音，不得不驚。】二公驚訝道：『多少大鋪家連十兩的也沒一個，他一個錢米鋪能多大本錢，肯出這些，必有緣故，叫他進來。』衙役出去傳呼，鮑信之隨了進來，跪下，二公道：『你起來。』他便立起。樂公道：『近前來。』他走到跟前。樂公道：『兩本冊內上，兩縣的約四千多人名，十兩的並無一個。你有多少傢俬，就肯捐出一百？』鮑信之又跪下，樂公道：『不必跪，起來講。』他站起，道：『二位老爺，今日之舉，不過是忠君愛民的事，又非自己要入私囊。小人但恨本錢少，鋪中不過三幾百金的局面。若傢俬大。就助一千二千也該的。況素知流賊的凶惡，恨不得殺盡了他，以除眾害。小人雖是小民，也有些忠義之氣的，但恨力量不能。』二公聽了，嘆道：『若人人皆如你心，何事而不可為？』叫書辦將冊內銀數一算，通共不足萬金。史公道：『這尚不足三分之一，奈何？』樂公道：『這銀子如今且不要他們的。倘事做不來，豈不像騙百姓的銀子用。且叫他眾人回去，等用時再來傳諭，不用就罷。』兩縣出來吩咐了。

眾人散去，鮑信之也去了。史公道：『這事怎麼處？』樂公道：『此時急也無益，且稍緩再為設策。』史公道：『做官到底是貪婪的好。若我輩在宦途不為不久，職也不為不尊，而竟毫無私蓄。要有宦囊，何等便易，何必費這許多周折？』樂公笑道：『不然，那種肯聚斂宦囊的人，他未必肯來做這些事了。況且我們今日就算這件事做不來，上不愧於朝廷，下不慚於百姓。較之貪鄙吝嗇者，又覺此中稍安。今日上托聖天子之福，倘這數十萬生靈不當膺鋒鏑之苦，或另有機緣，亦未可料。』史公長嘆了兩聲，作別去了。

卻說鮑信之回家，正打賈文物門口過，想道：『久不見老爺了，我順便進去看看。到了門首，賈閽進去說了。賈文物正在書房中，聽說，叫請他來。鮑信之進來，作揖坐下。賈文物道：『許久不到，今日往那裡去來？』鮑信之道：『一向窮忙，失於親近。今早府尹樂老爺傳到衙門中，纔回來。』賈文物道：『傳你有何事？』他遂將史樂二公勸慰幫助的那些忠義的話說了，便道：『這些奴才，整千整萬銀子的本錢做著大買賣，都只助三兩二兩。一城的鋪子，連十兩的也沒有一個。門下激起一點義氣來，我就寫了一百兩。雖知他也無濟於事，也盡我這一點鄙心，愧一愧這看財奴。但恨我窮，我若有十多萬的傢俬，叫我獨認，我也肯。想這一番義舉，若能救幾十萬人性命，豈不比童老爺那年施粥賑救數萬人的功德更大？比宦老爺代償拖欠的仁慈更廣些麼？我看史樂二位老爺見湊不見銀子來那個急法，他也不過是懮國懮民的念頭。門下雖有尚義之心，而無助銀之力，奈何？』賈文物聽了，尋思道：『他多大本錢，倒有此義氣。我前日算算我的傢俬，數年纍積也將有二十餘萬了。宦哥、童弟他兩人做多少好事，獨我不曾。我何不獨行這一場義舉，忠君愛民，其功也不在他二人之下。主意定了，便道：『罷，這一件事我獨任了罷。我今日齊了銀子，明早去親見樂公。你明日早來，拿我個手本，到兵部稟知史公，也使他歡喜歡喜。』鮑信之慫恿道：『老爺若做了這一件美事，自然要上達天聽，那就朝野馳名了。門下明日早來效勞。』遂別了回去。

賈文物到了房中，帶著金銀珠玉四個妾，搬出六封銀子，堆在一處。富氏問其故，著實歡喜，道：『這是救人的好事，應該做的。況去了這些，也還窮不著我家。我每常會著宦家姆姆，童家嬸嬸，無人不贊他們丈夫的好處，我臉上好沒光彩。今日你做了這事，我也添了多少體面。』賈文物見富氏這樣興頭，分外鼓舞。次早，賈文物起來，寫了兩個手本。鮑信之也來了，付了一個與他往兵部去投遞。叫家人拿了一個，坐轎到府尹署中來。門上認得是本官相契厚的，連忙傳進。

樂公請入後堂，坐下茶畢，賈文物方說道：『聞得老先生與大司馬史公有為國為民的一番事，所少者不過三萬金耳，竟無一個仗義之人，以成二位老先生義舉，以救百姓，晚生深為扼腕。晚生雖非富翁，願力任此，助三萬金，以全二位老先生美事。』樂公大喜，道：『三公可謂樂善不罷【音疲。】了。但這三萬金非細事，急等要用，年兄可曾打點？約料幾時可得？』賈文物道：『老先生這邊，晚生可敢孟浪？都預備齊了，方敢來奉告。此時若用，就可取來。』樂公更大喜，道：『君子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我此時同年兄去會會史公，也使他歡喜，趁今日尚早，還可行事。』賈文物道：『晚生已著人稟知史公去了。』樂公道：『既如此，年兄且在此寬坐，等貴使的回信。』叫了個衙役來，吩咐道：『你飛星到兵部衙門去，看見賈老爺的管家叫他來。』衙役稟道：『不知賈老爺管家貴姓是甚麼，小的好去問？』賈文物道：『就是昨日在此的那個鮑信之。』差役應諾去了。』樂公問道：『這鮑信之竟有一腔義氣，原來是貴紀綱。』賈文物道：『他非晚生家人，不過在舍下走動就是。二位老先生這一番事，也是他昨日在貴衙門回去，到寒舍說的，晚生方纔知道。』不講他二人閑話，且說鮑信之到了兵部，值史公在大堂上坐著。因這一項銀子尚無影響，一來賊信甚緊，二來他是個做大人的，興抖抖准了呈子，又給了執照築堡挑兵，這件事人人皆知。今為沒有銀子，忽然罷了，如何行得？心下十分作難，真是：一心粉碎萬民懮，兩眉愁鎖無線恨。

正在躊躇，忽見門官進來稟道：『有一個助餉的人在外面稟見。』史公聽了甚喜，而又詫異，叫快傳進來。須臾，鮑信之隨了進來，跪下。史公認得是昨日助一百銀子的那人，只道他送了銀子來，便道：『你上來。』他起來走到公座傍。史公道：『你送銀子來了麼？若全城都像你這等仗義，何消本部慮得？方纔門上人來稟說有人來助餉，本部正在疑惑，那裡有這等好人，原來還是你。』鮑信之稟道：『小人不是送銀子來。諒那些須，濟不得二位老爺甚事。』便把賈文物的稟帖呈上，道：『小人昨日回去，見了這賈進士，說起老爺與樂老二位這樣為國為民的心腸，竟無一人肯於體貼。賈進士一時仰體二位老爺龍心，力捐三萬兩，以成美事。他不敢造次來稟見，著小人先來稟知。』史公大喜，復大笑道：『不想名教中竟還有這等義氣漢子，真令這些庸奴愧殺。你如何認得他？』鮑信之道：『小人是他門下，小人也是蒙他的恩德提拔起來的。』史公道：『你東人如此古道，無怪乎你纔有這種義氣。他有此等高情，我先到他家去拜謝。』就起身叫搭轎。

鮑信之道：『小人來時，賈進士見樂老爺去了，此時恐不在家，不敢勞老爺大駕。』史公道：『他既在樂老爺處，我就往那裡去拜他。且還有事問樂老爺商議，你也跟我去。』便上轎起身，吩咐到府尹衙門來。此時府尹的衙役正在門口等鮑信之，見史公去會本官，如飛的報信去了。

樂公正與賈文物敘話，衙役來稟道：『小的正在兵部門口等候賈老爺的管家，不見出來，史老爺來會老爺了。』少頃，聞得史公到了，樂公同賈文物出來接著。史公問樂公道：『這位就是賈年兄麼？』樂公道：『正是。』史公上前，一把拉住了手，笑道：『年兄這樣高德厚義，學生竟不曾識荊，真是俗吏了。』賈文物道：『久仰山斗，未敢進謁。今得瞻仰，何幸如之。』攜手同進後堂。賈文物一揖，就下一跪，史公忙抱住，道：『怎敢動勞？學生該拜謝纔是。』作了揖，史公道：『學生要到府的，因貴門下說年兄在此，特來奉拜。』賈文物一恭到地，道：『何敢勞老先生玉趾，晚生反得罪了。』史公問樂公道：『老先生與賈年兄素常相識麼？』樂公道：『相契久矣。弟當日到任之初，正遇兩省流民飢寒待斃，弟竟束手無策。』將他三人如何救拔了這萬餘飢民的話，說了一遍。

史公道：『前番的事，人皆敬仰，自不必說。今日這一番高誼，不但學生佩服，這些買賣中人何足道。使各衙門諸公聞知，都該愧死了。』賈文物道：『些微小事，何敢當老先生過譽？』史公因見鮑信之在傍，問賈文物道：『這人是貴門下麼？』賈文物道：『他開個小錢鋪，常在舍間走動。』史公道：『年兄讀書君子，還有一說。不意他一個經紀中人，竟肯這等仗義，卻是難得。』又問道：『年兄所云之物，幾時纔得齊備？』樂公道：『賈年兄英雄作用，已經預備下了，要用就可取來的。』史公喜道：『妙極，妙極。既承盛情，早一刻得一刻之濟。賈年兄在此坐坐，煩盛使回府發了來罷。』賈文物道：『還得晚生回去照看，就著鮑信之押來。晚生不來復命了。』史公道：『既如此，不敢留，亦不必復勞大駕，容日再拜晤罷。』賈文物告辭，他二公要同送出來。賈文物再三道：『老先生請留步，怎敢勞動尊步？』樂公道：『老先生請坐，我送罷。』賈文物道：『二位老先生商議正務要緊，晚生託庇久矣，何必拘此？』樂公道：『既如此，遵命了。』只送到大堂後邊，一揖而別。

賈文物出來，鮑信之也隨了去了。

二公又坐下，史公笑道：『先生竟有先見之明，學生弗如也。』樂公道：『老先生何以言之？』史公道：『老先生昨日說上賴聖天子之福庇，若這數十萬生民有救，自有機緣。不意就遇賈年兄這等豪爽義氣，豈非老先生之先見？他這一番好處，定要上達聖聰。倘有恩綸，庶可稍報他這種盛德。』樂公道：『老先生尊意極是。他雖不望報，若朝廷肯加恩於他，亦可鼓勵後人。』史公道：『今大事已濟，可即吩咐他們領去。但只兵無主將，何以行得？弟的意思，將他為首三人，先委他三個守備職銜為總領。其餘手本上為頭的人，三營設九員千總，十二員把總。俟有功之時，再行題請實授。一來可堅他仗義之心，二來鼓舞他眾人的義氣。老先生尊意若何？』樂公道：『此舉允合人心，當理是極。』史公顧左右道：『慕義等三人在何處？可去傳來伺候。』眾人稟道：『現在衙門首。』不多時，鮑信之進來稟道：『銀子到了，請二位老爺示下，放在何處？』史公道：『就放在堂上。』二公同出堂來，坐下，吩咐傳慕義三人進來，慕義等進來，跪下。史公起來，近前，道：『銀子有了，你們應買甚麼，到這裡領去，作速制辦，早早預備。我看你三個人，不但義氣可嘉，智勇亦為一時之傑。本部委你三人三個守備職銜，統領眾人。三處本部起三個營名，以便識認。慕義所轄就名為義勇營，林忠為忠勇營。尚智為智勇營，新築三堡，亦以此名之義勇堡、忠勇堡、智勇堡。三人跪下道：『蒙老爺天恩，但小人們尚未絲毫報效，怎敢就蒙委職？』史公道：『幾千人沒有統帥，如何有紀律？再給千總札九張，每營三員，一為中軍，二為左右翼。把總札十二張，每營四員，為分汛游擊。你將前本內有名的好漢，量材補授。我給你們空名札去，只管填上申文來就是了。明日早堂，到我衙門領札。俟候有功，題請實授。』三人就叩謝了，又向樂公叩謝。

復又稟道：『倘有賊至，小人們只管拼力迎敵。守城之責，還是地方官的事。各有分任，不得互相推諉，推諉恐其誤事。』史公道：『說得是極，三縣城守指揮的名字叫做甚麼？你們可記得？』答道：『一個叫做裘道饒，駐天長。一個叫做卜濟世，駐六合。一個名叫做聞則陶，駐江浦。【恐那時的文武官，無一個不是求盜饒、不濟事、聞賊逃者，恐不只三指揮耳。】史公道：『也是明日在衙門行文與他，他三人各自管守護地方，稍有疏虞，軍法從事。』慕義等又跪稟道：『小人們雖各統一營，還求老爺差一員文官，同心協力的共事。恐地方上有甚麼事，即小人等或有功罪，也便於申報。小人們只管得營務。』史公對樂公道：『這也是他們謹慎處，恐地方上文官有不肖之心，妄為佯報，要個臨理之意。老先生著甚麼官去好？』樂公道：『各官皆有職事，若使不得其人，倒壞了他們的事。』因叫過鮑信之來，道：『本府看你是個忠義好人，我抬舉你，給你一個照應職銜。一輪四個月，分駐三堡。他們有功有過，你俱據實呈報。俟他們建功之日，我也題補你。』鮑信之忙跪下，道：『念小人一介小民，毫無效力，怎敢蒙恩委職？』史公道：『這是樂老爺愛你這一點忠義之心。委了你，好同他們共事。只要你協力同心，就算補報了，不必推辭，謝了就是。』鮑信之向二公叩謝了。

樂公道：『你也是明日早堂領札。你名字這個之字不好，去掉了，只叫鮑信。你同慕義等三人明日都備了官帶，領札之後，押著銀子，就同他們一齊起身。』慕義三人又稟道：『還要采買一應當用物件，尚求寬限二日。』史公道：『使得，該用多少銀子，到樂老爺這裡支用就是。』鮑信之稟道：『三萬銀子制辦軍裝，非同小可。求老爺諭縣，撥夫搬運，差營並領兵護送，方保無虞。』二公笑道：『他就是個做官的樣子，想得是。』吩咐書辦行文知縣，撥夫抬運，委城守把總一員，兵五十名，押送了去。臨期齊集，勿誤。

尚智又稟道：『這挑選的三千鄉勇，要求老爺恩免他本身丁差。』樂公道：『這是理當。你們這冊移到本縣開除，叫他申上來就是了。』吩咐完，史公也作別去了。

次日，四人在兩衙門領了札，尚智等三人系老虎補服金帶，鮑信之是鵪鶉補服角帶，都紗其帽而圓其領冠帶著。兩處叩謝，各人分頭行事。梅生同鍾生到他們寓處，攜酒盒來拜賀，斟鍾要請他三人，三人說有公務緊急，苦苦辭了，只到鍾生、梅生家一拜謝，連話也不能多敘，就告別采買各項去了。

鮑信一個買賣人，忽然得了一個八品職銜，真是平地一聲雷，把錢鋪也收了。南京繁盛地方，只要有錢，百事一呼而集。他就投了三四個家人，買備了冠帶圓領。領出札來時，就乘兩人轎到了家，燒了天地祖宗喜神香紙，就有許多新女男婦拿果盒來道喜。

他堂弟鮑復之同妻貞姑都來稱賀。

那含香真是喜從天降，公然間奶奶起來，心中暗暗感激賈文物，虧他少年時沾他些貴氣，今日攜帶他夫妻俱得了好處。鮑信又到賈文物家來拜謝。

賈文物見他做了官，也著實歡喜。道：『這是史樂二公的恩德，何故謝我？』鮑信道：『不是托老爺的洪福提攜，晚生焉能到此？數年門下之恩，以俟將來報答。』賈文物待他也自不同往日，要留他酒飯賀喜。他辭道：『晚生一則要幫他三人買辦東西，二來家中還要料理料理。行期匆迫，也不能再來叩謝了。』賈文物見他有事，也不強留。

兩日內，他們買辦完了，辭了史樂二公，一齊起身，當日就到了江浦。鮑信雖是個委署職銜，卻是上臺差官，知縣衙官少不得都來接拜。他把兩處東西交與知縣，指揮又撥兵夫送往天長、六合去了。

慕義、林忠、尚智各到了家，著人連夜督築堡子來。星夜制辦盔甲器械，招買馬匹，不日完成。會同鮑信將札副按名填補，申文去了。又將三千壯丁造冊，送縣開除。又挑選了幾十名力壯身強的好漢，委充百總管隊總旗小旗同營頭目。又沿途立了烽火一處，有警烽火一起，兩處就到接應。慕義三人要顯自己威名，他本營軍士稱為飛虎軍，林忠稱為猛虎軍。尚智稱彪虎軍，諸事料理停妥，聞得汴梁被賊放水沖沒，毫州亦為賊有，鳳陽各處報急文書傍午於道。他三人知流賊不久要來，皆磨拳擦掌不待。

再說史樂二公約會題上本去，先說慕義、林忠、尚智同三千鄉勇自備資糧，保護地方，俱權委守備千把職銜，並委鮑信照應臨理。後將甲子科會試中式舉人賈文物助銀三萬，制辦軍裝的話，詳細奏上。又道：『乞恩優敘，以鼓後人仗義之意。云云。』崇禎看了甚喜，著吏兵二部會議具奏。兩部議了上去，慕義等忠義可嘉，俟剿賊建功之日，題請實授。賈文物捐貲為國，著免其殿試，賜二甲進士出身，超補京兵部職方司員外，鮑信俟贊功一併題補。奉旨依議，就有報子星夜下來，分頭去報。報到賈文物家來道喜討賞。

賈文物雖然歡喜，想道：『鍾兄是有大見識的人，我去請教他該受不受。』就到鍾生家來會著，將捐貲殺賊並授職的恩旨請教他。

鍾生道：『兄意如何？』賈文物道：『因此不決，故來請教。忝在瓜葛，多看契厚，甚勿隱諱。』鍾生道：『這樣高遷大喜，弟本不當勸阻。既承問道於盲，不敢不以忠言相告。但兄此番義舉，耳其名者，無不稱揚敬仰。若因此而得官，與資郎何異？不受的更高。』賈文物喜道：『幸得請教高明，不然幾乎自誤。』遂回家推病不至。

及至部文到時，史公差人來道喜，他已推病久了，不願受職。史公強勸他數次，斷不肯應命。史公同樂公親到他家中來苦勸，他婉言再四回覆。二公更敬他高尚，只得奏云：『賈文物恩久病未及殿試，蒙特恩賜進士出身，代題叩謝天恩，不能受職。』崇禎正在缺餉之時，要鼓舞人心，批旨道：『賈文物俟病痊之日到部供職可也。』又報了下來。

賈文物復來請教，鍾生道：『聖主之恩，為臣子者不可過拂其意。兄但受虛名，不去到任，這又何傷？』他纔受了。

雖不曾到任，已是欽賜二甲進士超授的五品京職了。誰不來尊奉，親戚朋友賀者填門。鍾生把前事向宦萼說了，約會了梅生、童自大，叫戲擺酒來賀喜，賈文物又還席道謝。外邊官家，內邊堂家，也熱鬧了十數日。史樂二公都有花紅羊酒來作賀，賈文物特席奉請，又約鍾生、宦萼、童自大相陪。

閑話按下。且把流賊攻打汴梁的慘毒，聽我細述。

崇禎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賊兵飢困，圍困河南府，福王常洵在內。河南八府惟汴梁與洛陽未破，李自成就食無所，志在必得，攻擊甚勁。舁各府大將軍炮環城密佈，迅發如雷。三日後，賊勢稍殺。傍晚，總兵王紹禹叛兵內應，洛陽失陷。眾賊入城馳殺縱火，喊聲大震，福王及世子由松。【即弘光。】與鄭太妃俱縋城走。福王軀腹肥重，不能遠行。黎明猶藏附郭民居，被賊兵搜執，牽入城內。【王字之上從未見有牽者。福王被牽，其王為何如王哉？已如羊豕等，無怪乎為眾賊所烹而食了。】舊紳大司馬呂維祺亦被執。遇見西關，王哀呼道：『先生救我。』呂維祺道：『我命亦在頃刻。但名義甚重，王毋自辱。』欲再言之，已迫牽去。福王見了自成，詞色悚怖，泥首乞命。李自成縱橫肆惡，數責其罪。傍有一個賊將，撫王肌，垂涎叫道：『這樣一塊好肉，大王何不殺而食之？』自成點首，那賊遂將福王殺了，稱重三百六十斤。臠分肢割，與囿中之鹿同烹，列賊臚食，謂之福祿酒飯。【唐封道弘軀肥股大，李績戲之云：『爾殿斟酌坐得即休，何須爾許大？』餘謂：『福王之軀略胖即休，何須爾許多，徒供賊人飽食。』福王為賊所啖，眾所共知。弘樂即位之後，不思殺賊報仇，惟以漁色為事，可謂天理良心喪絕喪盡者矣。】呂維祺罵賊，氣節不稍挫，賊怒殺之。那時所在震動，巡撫李仙風出戰河北土寇，汴梁城守副總兵陳永福往洛陽收輯殘破未回。

二月初九日，賊乘汴兵盡出，疾走三晝夜，十二日抵汴梁。辰巳時，有馬賊三百偽稱官軍到西關，居民紛紛入城。午未時，步兵及在營隨到。巡按下令築門守，因賊攻西城，祥符縣知縣王變領衙役兵登城堵御，巡撫高名衡同眾官分守各門。周藩承奉曹坤、左良史、李映春，率周府勇士八百人登西城守禦。下令民間有能出城斬一賊者，賞銀五十兩。能射殺一賊者，賞銀三十兩。射傷一賊或磚石擊傷者，賞銀十兩。

百姓持弓矢刀槊者，紛紛登城。先是城垛口用桌面門板蔽炮矢，仍然打透，官兵手足不能施。生員張堅獻懸樓式，用大柏木三根，上排橫木十餘根如筏，其廣可跨五垛或三垛，出垛外四五尺，每樓容十人。賊臨城下，官兵從上用火罐炮石擊之。樓堅厚，炮石不能入，又高出，能蔽身，官兵得施展手足。

推官黃樹督造，一夜成十五餘座，發置城上。先是賊穿城六孔伏其下，官兵城上擊之不及，今從懸樓擊之，無不中者。怒賊甚，雨射終日，箭插城垣如蝟。賊以四十八人舁一大雲梯，將抵城下。官兵放大炮擊之，俱死。隨發萬人敵火罐，悉燒之，並燒死紅甲賊首一人。宗室生員朱之滄縋城誘賊與言，斬之而回，賞銀五十兩。

陳總兵在洛陽聞賊攻汴梁，兼程兩晝夜赴援。十六日夜至兩關，三鼓，由孤魂壇穿城營進小西關，砍死賊無數，遂統騎兵至城下。巡按令伊子陳德看真，開水門放入。步兵貪取賊兵所遺騾馬，次早尚在小西關按戰，被傷頗多。一兵登屋，手殺七賊。賊不敢近，被賊亂箭射死。西城有石十八層，賊見而懼，遂不敢攻。

十七日，闖賊雜眾賊中於城下窺視，有識之者指示，陳總兵子陳守備射之，中左目下，深入二寸許。【此一箭不能殺此賊，豈非天乎？明朝當興，郭英無心一箭射殺陳友諒。明朝當亡，陳守備有意一箭不能射殺李自成。誠天數也。】抱頭驚擁而去，闖瞎子之名自此始也。賊常出挑戰，陳總兵發兵出迎，至濠各退。賊欲誘官兵深入以擊之，官兵亦以賊眾我寡不中賊計。一著藍甲賊首憤恨躡退，為陳兵所斬。

十八日黎明，賊前鋒西向逡巡終日，至夕陽遁去。時傳左兵將至，又傳保兵渡河，賊解圍去。破密縣，又走登封。此次闖賊因乘汴梁空虛，來攻其不備。他帶領精兵不過三千，脅從之眾也不過三萬多人。賊去後，知縣王變督眾修葺城垣，晝夜兼工，十日告竣。各官募兵添設營伍，防賊再至。

知縣王變創立社兵，八十四地方立八十四社，擇民家有一二千金產者出兵一名，或兩家出兵一名，萬金產者出兵二名，巨商亦然。每社社兵五十名，擇殷實素行員生為長副領之外，選總社五人，按五所五門，名置一人統之，凡四千二百不餉之兵，諸上臺時加獎勵。無事則團練習藝，有事則登陴守禦。

三月二十三日未時，賊七騎飛奔曹門，貼偽告示二張於柵上，守關兵追之莫及。是夜，賊大營到，闖賊屯土堤外應城郡王花園內，小曹操羅汝纔屯繁塔寺。知賊必來攻東城，王知縣半夜遣人馬李光為右所總社，統社兵各照汛地防守曹門至北門。巡按任、巡撫高名衡、副總兵陳永福，同眾文武派守各門。

二十四日，督師丁啟叡領兵三千，自南陽赴汴，就濠邊築壘防守。賊至，一戰輒敗，兵悉降賊，北門月城為賊所據。有上至瓮城者，守北門回營。加銜都司李耀率數十回兵，各持大柳櫞，躍過瓮城，盡擊賊落下城。王知縣急擲火盡焚之。曹承奉率周府勇士用土築門，至其半，門上有二孔，有賊來拆門者，從孔中鉤住，斬其首，賊遂不敢近。

撫按下令，民間有男子一人不上城者斬。賊驅難民負門千餘掘城，城上用磚石擊死甚眾。照賊擊去，磚石不能擊者，擊以柴加烘藥下燒之。賊自出，火燒晝夜不息，自曹門至北門，環垣十餘裡。

次日，賊攻東北愈急。社兵有殺賊者，即報開封府總社紀功。東北角賊掘一大孔，用大炮攻城，傷兵頗多，城上用一大炮殺賊更眾。賊拆城開二丈餘，大炮十餘並放。步賊先登，馬賊繼之。官兵亦放大炮十餘，步賊至半途者，一擁而下，死者無數。每夜對攻數十次，至晚稍歇。

汴梁謂佃戶為牛人，此時稱為牛兵。一夜鼓，巡撫發珠帖，令黃推官速撥牛兵三百赴援東北角。崇禎十五年正月初一日，【去年二月十二日攻城起，至今已將一年　矣。而四路競無援兵殺賊，尚成何世界？是何軍政？亡國景況一至於此，可嘆。】賊用陰門陣，驅婦女赤身濠邊，望城叫罵，城上點大炮悉倒泄。【昔明有一帝，見宮內豢豕，謂侍臣曰：『宮闈之中，蓄此何用？』命悉發光祿。後一夜，宮中獲一怪，索豬狗血厭之。而夜深，豬不可得。帝談曰：『祖宗法自有深意。向之蓄豬，焉知非為此？所謂寧可備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備也。』餘嘗謂和尚一教，亦世間可有無之人。比閱至此，破陰門陣亦大有用處，亦不可少之。然而大有疑焉，男人皆陽具，何故不可破此陣而必用和尚？愚意度之，豈以男子陽物微，不足以敵盛陰。因和尚上下兩光頭，以二陽而破一陰乎？殊不可解，俟高明教之。一元子曰：『三教一體，賢愚不一，智者當自悟。』作此批者，愚而且蠢，無味。】城上急用陽門陣，令僧人裸立女牆叫罵，賊炮倒泄，賊又剜城，城上分中掘透其孔，以磚石長槍擊刺，賊不能存。後賊不剜直穴，更傍剜小穴以避之。賊伐柏墊數臺，長十餘丈，廣五丈餘，高可三丈，上容百餘人，放大炮攻城。城上用方木長丈餘，廣厚二三尺，築一方臺，高出柏臺三丈。置大炮擊之，柏臺之賊悉死。生員張爾猷獻懸炮石式，立長柏木三如鼎足，懸大炮其上，望柏臺擊之，連斃數賊。

保定總督遣兵扮乞丐送蠟書來，雲大兵即至。巡按任浚傳示城頭，群情愈定。丁督師兵三千先既降賊，闖賊恐為內應，誘至老營點名，俱縛手斬擲蓮花池。【殺得好，殊快人心焉。】賊在曹門北心字樓下掘一巨洞，我兵城上掘透。賊在內死據，兵莫能入。

巡撫懸二千金置洞口，上朱書，『有能奪此洞者賞』。朱呈祥領百餘人，先用柴懸入洞中之半，加上烘藥，隨以多柴填燒。極熱，賊不能存，乃灌水百餘斛，帶短刀跳入。【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容兵五十餘人，凡三十六洞，俱以兵守之。賊晝夜竭力剜城，盡為官兵之用，於量人心愈奮，

一夜，三更大雪。任巡按令選奇兵五百，由水門銜枚出。傳令總社，約以暗號。奇兵過濠外，分數處砍入賊營。賊眾驚起，奇兵退走濠內。賊躡足追來，各洞兵齊出，斷賊歸路。奇兵復回，合殺一處，斬賊首七百八十三級。數十賊頭持刀驅其負門，持短撅入原掘洞口。官兵在內奮擊，不敢近。欲另掘，又被懸樓磚石擊走。回至濠邊，持刀賊乃盡殺之。屢驅屢殺，於是終日死者萬餘。陳總兵守大洞口，連日與賊戰。賊齊放大炮百餘，步賊隨炮聲上城。城上放炮，連倒泄三五尊。陳總兵置一大炮於胯下，命速點，大呼道：『忠臣不怕死。』炮竟不倒泄。百炮萬弩齊發，打死眾賊，成了一堆粉，賊炮中傷官兵亦多。官兵愈回奮勇而前，對陣處無一線之隙。急取王府及各寺廟門千餘，添築城牆。添一層，打透一層，築於七層乃止。

賊又於東北角之南，陳總兵汛地之地北，貼城牆外壁剜一穴，約廣丈餘，長十餘丈。每日以布袋運火藥於內，約有數十石。置藥線兩根，長四五丈，粗如斗。是日，馬賊千餘，俱勒馬濠邊，步賊無數。已時點放，藥煙一起，迷如深夜，天崩地裂聲中，大磨石百餘及磚石皆迅起空中，碎落城外，可二里餘。馬步賊俱骨肉如泥，間有人死馬驚逸者。城上城內未傷一人，此真天意，非人力也。賊如是有退志。賊意懈，攻打俱緩，惟炮聲未絕。

十五日，老營賊五鼓拔營，攻城之賊未動。午時，賊馬飛奔，呼眾賊速走，自西北往東南，揚塵蔽日。

十六日，巡按命啟門，遣黃推官、王知縣往視賊營。周視賊營中，牛驢頭皮腹肺，間以人屍，臭穢滿營。內外廣八九里，長二十餘裡。以繁塔寺為聚糧之所，糧深三尺。賊所遺婦女二千三百餘人，悉歸城下。因收月城內，禁民兵掠奪，俟其親屬認領。次日除領去外，尚存三百餘口，悉送尼庵，每日人給麥一升。黃推官、王知縣、張伴讀、總社李光出城遍視，自曹門至北門十餘裡，賊凡剜三十六處，幾為平地。屍橫遍野，斷髮滿地，死傷者不下十萬。令地方掩埋，十日未畢。

十九日，馬丁張賀四將領兵三千，自汝寧府來赴援。【這三千人好造化，幸遇賊去。若早來幾日，未必得保生全。】悉令沿濠結營，看守修城。修完，仍遣之去。【此三千兵只算得來監工，豈算救援？】此一次闖曹二賊合攻汴梁，精賊約有三萬，脅從之眾有四十餘萬，攻城死者幾半。二賊到朱仙鎮點閱精兵，除亡外，中傷者二千八百七十餘人，俱以方桌仰舁而去。左良玉兵至杞縣，號十萬眾，賊甚懼，故聞風解圍遁去。

左兵二日追至郾師白沙河，與二賊連戰十八日，屢次俱勝。左鎮見賊眾不能撲滅，只殺跑了他，解了汴梁之圍，便引兵回保襄陽去了。二賊走至項城，殺西兵三千。汴梁賊方去，黃推官、李光同知縣率人運磚燒灰，竭四十晝夜之力，躬視版築，城垣一新。賊之偵者見金城如故，疑有神助。

任巡按、高巡撫合疏奏李光功績，奉旨持賜拔貢，【賞太輕。】王知縣行取進京。李光辭總社，【此庶幾可，而黃推官亦有大功，恩賞競無。】不許。闖曹二賊連陷十七州縣。【有一笑談，一人誤中流矢，請外科看之。此醫以鋸鋸去箭杆，索謝。其人曰：『簇猶在內，奈何？』外科曰：『那是外科的事，與我無乾。』左帥是當時馳名大將，將來殺賊，只解了汴梁之圍，便回保襄陽。縱賊屠此十七州縣，豈此城池非朝庭之疆土耶？揆其意曰：襄陽系我所轄，汴梁既解，各保地汛要緊。此十七州縣，非我之屬也，亦與外科鋸箭同意。】三月二十二日，寇睢州，賊入城搜掠財物，未殺一人。【此城人何幸？】二十七日，攻陷歸德府，夷其城，殺戮甚慘。【宋獻策即歸德人，為闖賊之心腹。視其屠桑梓之中，不出一語相救，真忍心哉？此賊也。】四月，合土賊袁時中抵杞縣，屠其城。闖賊欲袁賊先攻汴梁，袁賊懼，夜半拔營東去。闖賊追至毫州界，連戰敗之，復歸圍汴。

二十八日，喧傳賊將至，眾官悉登城守禦。

五月初二日，賊頭哨先到，馬賊徘徊堤上，步賊於堤外曳枝場塵，作疑兵之狀。次日，賊老營兵到，屯閻李寨，距城二十里。闖賊屯其中，眾賊頭目環營其外，縱廣約十五里。曹賊屯橫地鋪，相連不遠。賊後隊俱到，堤上賊馬往來不斷，時有游騎下堤，將至城而旋。步賊下堤割麥，或數十百人為一群，官兵亦出城爭割。賊東兵西，兩不相值。偶然卒遇，兵多賊即走，賊多兵亦走，數日麥俱盡，僅存堤邊之麥。

十三日，左鎮及楊丁二督帥領大兵援汴，前鋒至朱仙鎮。賊遣三千騎往探，賊將堤上未割之麥盡行焚毀。左總兵屯營朱仙鎮，率大軍收服土寇劉扁子等。連營四十里，號四十萬，闖賊三千偵騎俱被擒斬。

十六日夜，闖賊踉蹌移營馳拒左兵，賊知偵騎被殺，心中怕甚，盡棄營中器物而去。次日，難民自西南來，說賊已夜遁。陳總兵選健卒往探，果是空營，滿載遺物而歸。賊遺麥豆甚多，魚雞鵝鴨豬羊之數，及金銀器物床帳車輛衣服，無不盡備。其精好者，皆為兵有，民日擔糧二回。數日，兵民約得麥豆二萬餘石。

二十三日，丁營將官楊維城自朱仙鎮逃回，至西城下叫門。縋城上，說丁兵失利，左鎮南去，賊將復至。巡撫賞酒食，與公文令投丁督師處。

次日，賊塘馬先回營中，諸物已盡，惟有豆麥。【當日在城諸公知賊必然復來，何不即運麥都入城，亦大失著也。】兵民往取，見賊馬奔回。

二十五日，闖賊復回閻李寨老或打糧。賊三二百為群，走五十里外。惟曹門外只二十里，懼土兵黨一龍截殺，不敢前。

六月初四，城中有一個霍賣婆引一少婦，假做采菜出城，送至闖賊老營。霍婆向賊說王府中事，闖賊大喜，給金四錠，重四十兩，元寶兩個。囑他若送王府宮女一名到營中，給銀一千兩。

霍婆進城，有恐懼狀。都司張吾銳搜筐中，得金銀呈上。巡撫審問明白，寸斬於市，遂禁婦女出城。城中乏糧，各官多方糴散。

推官黃澍結義勇大社，豎大白旗於曹門上，大書『汴梁豪傑願從吾游者立此旗下』。郡王鄉紳士民商賈無不願入，四方豪傑及土著智勇之士悉至，約得萬人。刑牲祭關帝，與眾飲血酒定盟。制旗五百餘面，每人給社票一紙。凡腰中系無懮絛者，皆大社中人也。器械逐名領給，旗號按五方色，整齊鮮明，揚兵城頭。謁見巡撫，巡撫悅甚。郡王鄉紳總社及各頭目俱下馬飲三爵，給銀牌一面。周城四十里，人馬絡繹，旌旗蔽空，眾官稱賞不已。

初，賊中有一賊將獻計掘河灌城，闖賊遂用千餘人掘河上流，使逆流而上。水勢緩高不過五寸，三日流滿海濠。闖賊恨水不能淹城，反將海濠注滿。廣處四五丈，深三丈餘，雖欲攻城，不能飛渡。【此獻計賊將是合城人救命王菩薩。瞎賊始終不能進城者，此濠之力。】又撥刀餘人取土填故道，因殺獻謀賊將。【若遇說因果，必謂此賊證西方。】七月初七日，寅時發兵。黃推官領總巡督陣門外，逐賊至土堤外，斬首四十一級，生擒十二賊，奪馬九匹，布帳器械百餘件，射殺三百餘人。土堤賊敗，大營賊喊聲近，收兵進城獻功，巡撫賞銀三百兩。自此每日出城，往往有小捷。次日，陳總兵置酒宴勞將領，以牛酒飯餅大饗士卒。五鼓，出擊賊營於土堤上，盡殺窩鋪中二百餘賊，割其首，收其布帳食物。此後各營或交戰，或擊營，無日無之。

十三日，得河北檄，雲十四日援兵渡河，城中整兵接應。

次早，東北角烽火連起，未見船隻人馬。總兵劉澤清過河擊賊，兩日皆捷。營中忽自驚擾，仍退還河北。【劉澤清亦算當時名將，而乃用兵是此，其彼自知。】汴梁外土城，去城五里。在土堤上，闖賊遣眾削平如壁立。前此猶間留一段，至此盡取掘深坑，以防出入。留一二小路，晝則下去城哨探，夜則以草塞之。周圍俱步賊，每夜發喊鳴更，火光不斷。馬賊俱在大堤上。

曹門將官夜劫賊營，被賊斷雙手，眾兵舁回。曹門南北隅有葦城數十頃，兵民日出割葦，賊亦割以飼馬，至是賊用毒煙燒三日三夜。城上見煙即起，聞氣臭知有毒，各含檳榔甘草，置大缸百餘於城頭，滿貯水及甘草解毒之藥，煙毒不能傷人。

賊移三營於曹門外，正甘土城外三千賊紮一營，名新營。東北土城外紮二營，偽副將羅賊都司張賊帥領。有壯丁五百人，各負麥三四斗，自城西孤堆過河。夜走大堤外，經賊老營被擒，盡去雙手。驅至西門外，望城跪拜，投濠死者半，進城者半。闖賊斷手必至□部，曹賊只斷手指一半，間有斷中三指者，猶不至為廢人。城中制車營布帳。

八月初一日，於東鹽坡列成陣勢，願為前驅者三千餘人，擇初三日出師。車營內安大帳房，巡撫上坐，總兵僉坐，餘以次列坐，細閱車營。適有卒於城外生擒一賊，於極肥大，即磔車營前。

黃推官稟巡撫道：『今城中十兩銀易麥一升不得，乘此時人尚有力，猶可縱使。推官願以車營出城取糧，不用官軍一人，只義勇大社兵足矣。城以外，推官與李況社任之。但祈總鎮發火器手四百，城上左右救援。』總鎮微笑不答。巡撫問李光道：『道路豈無崎嶇乎？汝能熟識乎？光道：『自北門至河上，大道如砥。路傍草莊被賊前已毀盡，有大樹百株，令健兒上樹遠賊來某處，即大呼某處有賊。』巡撫道：『炮揚起放無力，七里遠，能擊死賊乎？』光道：『揚頭在炮七里外恐不能傷命。中軍營甫抵河上，每車取一人，得二千四百人。倚河為背水陣，信炮到城上，城上放炮以四里為的，河邊放炮擊三里。遣善炎者河請援，河北兵有不飛渡來者乎？河北兵直抵濠外紮營，連放兩日夜大炮，賊不能近車營。河北兵有不渡乎？河北兵渡，則糧亦不多運乎？不戰功成，賊惟喘喙遄遁。賊未至時，曾詣河上閱視，此路並無坑穴。兵法云：知已知彼。又曰：得地利者必勝。此之謂也。』巡撫道：『西兵前有信，八月出關，中秋前後可到。吾兒前月初四日進京面聖請援，料今已到河北，且再俟半月如何？眾皆默默。黃推官拂袖出帳外，抗聲道：『事不可為矣，莫若盡焚其車，澍跳入火中做厲鬼以殺賊。』吳知府出慰道：『半月亦不為久，姑待中秋未遲。』黃推官道：『此時人有日食半餐者，猶可用力。若半月後，盡成餓莩，能驅餓鬼而用之乎？無論中秋及重陽，亦無援兵也。』巡撫聞而不語，乘馬上西城。【巡撫雖老成之見，恐如馬謖之死地而後生，不意置之死地而競死也。然而事有不同，今獨守窮城，束手待斃，何不聽之使去，在死中求活？圖僥幸於萬一，有何不可？而半籌莫展，誠碌碌無能之罪也。】各官回汛地，竭二十晝夜之力，竟成畫餅，城中糧盡，婦女數十萬，晝坐衢路，夜即臥地，死者不可勝數。黃推官見之惻然，於東嶽廟施粥三日。城中人相食，有誘而殺之者，有群捉一人殺而分食之者。每擒獲一輩，輒折脛擲城下，兵民競取食之。至八月中九月初，父食子，夫食妻，兄食弟，煙親相食，不可問矣。

有老夫婦二人商議，欲食兒婦。此婦聞知，跑回父母家中去，雲公婆欲食，故逃回。其父母私議道：『我家骨血，為何便宜人家？』遂將女殺而食之。

命民間報牛馬驢騾充餉，送到城上給價。每兵分肉一斤，准糧一升，五日俱盡。開五門放婦女出城。先聞闖賊有令，窩鋪中藏匿婦女者斬，故放出三萬餘口，任其所之，有持數升糧復進城者。人無可食，吃牛皮以及皮襖。又取藥肆中山藥、茯苓、蓮肉為上，次則何首烏、川芎、當歸、廣桂、芍藥、白木、地黃、黃精、門冬、蓯蓉、免絲子、車前了，又其次榛子皮、杜仲、川烏、柴鬍、白芷、桔梗、蒺藜，無不食之。【諺云：有福之人無病也服藥。此時城中諸人無病服藥，不知有何病何福？】城四隅有鹽坡，水深三四尺，忽生纓絡草，鮮嫩可食。男婦入水，手隨采隨食。水綿本不堪食，亦強吞之。水中小紅蟲他時取以飼魚者，皆縫紗布為囊取之。名曰金魚子，入蔥油炒食，味似魚子，每斤賣八百文，後至三千錢絕無矣。屋上瓦松每斤賣二百錢，後至一千二百亦無矣。糞堆中有，肥白寸長，積一二年者愈多，悉掘食之。食盡食膠泥。有騎馬過者，人群食之。拾其糞，炒淡黃色，用水吞之。人食藥材，面目浮腫。有婦女在街頭賣藥酒，用甘草廣桂煮湯，如黃酒色，一錢一杯，飲之立愈。一車報理刑張客藏茶甚多，往視之，獲八百包。每將弁給十斤，兵一斤。以滾水漬去汁，曝乾為末，入面少許，作餅食之。

城中白骨山積，斷髮滿地。路絕行人，神號鬼哭，天日為昏。間有一二人枯形垢面，如同鬼魅。棲牆下，敲人骨吸髓。自曹門至北門，兵餓死者，日三四百人。夜則城頭寥寥，處處鬼叫。官府與諸郡王將校，旦夕北面而哭。

家將謝廷璽領大社兵出城探賊。巳時點兵，未時收兵，並未見賊。此時大社兵也殘廢無多人，惟右翼程丹領南兵尚有千人，日夜登城，北望號泣。人盡枵腹，不能負戈，城頭奄奄殘喘，不能動履。

一老農住曹門下，藏麥一窖，生員張爾猷訪知其家。到彼，向他道：『汝有麥不敢食，不敢賣，埋之何為？我為汝起送城頭，活官府郡王，其功甚大，更為汝留少許自食。』老農點首道：『在灶前。』盡發之，得三十二石，送巡撫一石，守道五斗，諸郡王將弁分食五日。

陳總兵家尚有黃黑豆數石，潛令人撒於街衢及空閑處。次晨，餓民見而食之，群相訝曰：『上天雨豆，救我殘黎。』有拾至半昇者。此次闖曹二賊合圍汴梁，步賊十萬，馬賊三萬，脅從之眾近百萬。瞎賊素知汴城富足，意欲困破，以圖擒掠，今久圍不開，心中忿恨之甚。恰值連連陰雨，河水大漲。

十四日夜間，令眾賊將黃河上流挖開數處，那溜水一瀉而下。城中遠遠聞得水聲，正在驚慌。

十五日黎明，水至城下西南，賊俱遠遁，東北賊溺死無算。

十六日，水大至。黃推官坐城下，李光與張爾猷抱土率兩營兵塞門。水從隙入，勢不可遏。水聲如雷，曹門水高丈餘。進門輒南下，是時南門先壞，北門沖開。至夜，曹門、東門相繼淪沒，一夜水聲如數萬鍾齊鳴。

十七日，天黎明，滿城俱成河，止存鍾、鼓兩樓，及各王府屋脊，相國寺寺頂。周府紫禁城惟夷山頂皆乾地，逃水者滿集。

十八日，黃推官遣善泅家丁李用柳體直二人過河請救。泛一木水上。三晝夜始達土堤，監軍道：『王燮得推官手書，連夜督二十餘船，自乘小舟，從北門颺帆直入。』高巡撫、黃推官各乘船到紫禁城上，見周王，抱頭痛哭道：『請王北渡。』宮眷五六百人同行。百姓有在城頭屋角樹杪者，俱漸次渡河北。到了柳園，煮粥食難民。真古今來未有之苦，亦古今未有之守也。

這惡賊因城高固，池寬深，急不得下。屢次進攻，城中地御甚嚴，倒反傷了許多賊兵。心中恨毒，決開黃河放水一淹，百萬生靈盡為魚鱉之食。先是城中聽得賊營得傳言，開城之日，不但雞犬不留，掃帚也剁三刀，因此兵民困守，於死心猶不變。被這惡賊放水一沖，幾無孑遺。

瞎賊雖出了他的惡氣，但耽誤了許多日子，又一無所獲。他自己的人馬也被淹死了無數，一片汪洋，無處存紮，遂統大隊乘勝破了毫州。那知州金蘇也不知是死了，也不知是逃了，竟無影響。【驚踐了的人，自然是嚇死了，還逃往何處去呢？】被這些惡賊將一座城池並周圍數百里之內殺搶一空。

且說那時陳州守將姓岑名繼彭，賊素憚他的威名。圍汴之日，恐領兵救援。先差一隻虎李過，同李公子李岩，帶領驍將數員，賊兵一萬，進攻陳州，綴住他這一枝人馬。這岑總鎮的夫人系楚藩的郡主，幼好兵法，天授神勇，左右婢妾皆佩刀侍立。年十五時，善穿楊神箭，又善雙劍，能飛斬人頭於數十步外。然有柔情，對左右從未有疾言遽色。十七，攻書法，有衛夫人之逸。楚王絕愛之，留心擇配。遍顧群下，無一當者。時岑君方弱冠，以善騎射補營幕忠顯校，奉帥命入府啟事。楚藩見其氣宇不凡，遂以郡主妻之。

及流賊犯境，勢甚猖獗。郡主授岑君野戰法，率壯士五百，大破賊眾，擒賊首鐵棗兒、黃標、胡廬等。論功擢昇副將。既而張獻忠大舉入寇，又連大敗之，晉銜總戎，坐鎮陳州等處地方。河南沿邊一帶左右不遭流賊蹂躪者，與有力也。瞎賊大隊攻打汴梁，李岩、李過進圍陳州，岑君嚴督民兵多方守禦，郡主常授其計，屢出奇兵殺賊。或親率婢妾數百人衝突賊陣，所向無敵，無不披靡，賊眾畏之。李岩向李過道：『敵兵猛甚，不可力敵，徒傷兵馬。但設長圍困之，他糧盡援絕，其城不攻自破。』堅圍年餘，城中乏糧，樵疏路斷，援兵竟無一至。城下士卒枵腹，不能執戈。賊眾探知，率眾力攻。內不能御，城遂破。

值岑君大病垂斃，郡主即呼家眾，整顧馬匹器械。郡主以帛束岑君，親負之，率署中男女五百餘人，上馬舞雙劍前導。賊眾見其勇莫可擋，盡避其鋒，遂突圍出走。李過不捨，領兵馳逐。郡主命家眾發預製連機弩，一發四十九矢，賊皆應弦而倒。李過不敢復追，引眾回去。郡主捷走百里之外，乃休息人馬。查驗男婦，無一失者，蓋素日純練之精也。

李報到毫州，瞎賊知陳州已破，岑君已去。見無後患，心中大喜，便想去取南京。傳下號令。各營且在毫州養息。差了一員心腹大將，官拜權將軍前鋒都統，名喚史奇，綽號一堵牆，領本部兵前行，試看江沿守備如何，並探聽南京軍政如何，快來飛報。

這個賊將生得黑面虯髯，力雄性惡，素常自誇梟勇，所向獨前。他乘黑馬，穿黑甲，慣用一杆黑纓槍。有幾句贊語贊他的形象本事，道：

面如黑鐵，眉間露兩道凶光；聲若巨雷，胸次隱一團殺氣。

射響箭以為生，身長臂大；騎劣馬而作寇，力壯膽雄。

腰下□弓張開處，官軍落魄；手中鐵尖到時，百姓魂飛。

黑凶神自天降來，瞎闖賊前生惡子。

【開首託生多人，惟卜多銀、史奇點明來路。】

他領著前隊三千黑甲哨兵，殺奔前來，探視風聲，想要攻搶南京。那賊的兵勢好生利害，真是：

轟天黑天，掣電奔雷；喝水成冰，驅山開路。

川岳為之震動，草木盡皆披靡。

深林處，虎豹也潛形；村舍中，雞犬全沒影。

史奇來了，不知尚智用何高著禦敵？要知勝負如何，須聽下回分解。

姑妄言卷二十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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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22 姑妄言第二十二卷 興平伯殺流賊 澤國公完舊孽

鈍翁曰：

岳忠武云：為將之道，智信仁勇嚴，缺一不可。誠至信也。餘閱此回，方悟尚智諸人命名之由。夫為將者，無智不足以料敵，故尚智為首。有智而無義不可以馭眾，故慕義為次。智義全矣，非有一片忠君愛國之心，上不能以報朝廷，下不足以勵士氣，故林忠又居其次。忠雖居三，而實為智義之首。智義忠備矣，念念不忘朝廷，始足以報國也。三者俱全，尚何敵之不摧？所以屢戰屢勝，諸人為江北之屏，而賊為之喪膽矣。作者猶恐看者不能會其意，又加一鮑信。特拈出此信字，見智義忠信悉具，為將之道備矣。看官勿以稗官而忽之也。

屎棋遇常勝之高著，已不能支，何況更逢國手？焉得不滿盤俱空，到狼狽不堪之地。敗逃而去，猶為萬幸。

李自成自恃兵威，以牛為軍師。帶了些羊馬狗猴猿鹿獐狐豬，一群畜類之將。又統的是些羊口之賊，兼程前來，想敵智義報國之虎軍，真是驅疲獸而斗猛虎，多見其不知量也，其敗衄不亦宜乎？寫高傑、邢氏，雖獎他棄逆從順，得膺天寵，正是寫李自成壞處，連妻子也不與之同心。又見彼一男兒，猶不如婦人之有見識。又接寫楊氏之私李錦，瞎賊之自詫。總不過是罵他王八，欲辱他之至。然而他三妻皆是實事，非作者冤罵之也。史奇再來，真是不知死活，必死於國守之手而後已。寫彼恃匹夫之勇，一旦身名俱喪，誠盜賊而愚者也。屢屢描寫官兵之醜態，雖是過於形容，然實有八九，枉言者一二耳。亦可供閑中一笑。姚澤民一死，了卻姚廣孝公案，及找及第五回內以完前孽一語。勞正、游夏流二人一劫同歸，癆癥者不復懮其再發，游於下流者亦更無可下矣。俞一鳴之女媳一段，不可笑俞春姐之愚蠢不及刁氏之刁滑。以我論之，刁氏之滑終露馬腳，反不如愚蠢之俞氏尚有本心在焉。

姑妄言卷二十二

李闖賊恃勇敗三軍　　史兵部加恩酬眾將

附　　　　　　興平伯殺流賊　　　　澤國公完舊孽說話史奇奉了瞎賊之命，領著一隊賊兵，遇城不攻，只沿途搶劫，殺奔前來。到了六合，這次大非昔日之比，堅壁清野，四境村落中千室萬宅皆空空如也。不但不能搶幾個婦女來取樂，連那豬羊牛馬雞豚鵝鴨酒米之類，想搶些來肥嘴也不能夠。這一群賊見無東道主人，心中大怒。離城十數裡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早飽餐，乘著一股銳氣，想來攻城，殺個快活。一來醒脾，二來泄忿。不意到了城下，遙見城門大開，以為人都逃盡，是座空城了。心中來搶殺的興頭一懈，那銳氣就減了幾分。眾賊還想先到城中，尚可擄些餘剩之物。各縱馬加鞭，正要長驅而入。突然一聲炮響，尚智領著中軍千總繆策，右軍千總滿福，【上智之主軍，又有妙策滿腹，一無謀之屎棋，那得不滿盤皆輸也？】率著一枝虎頭軍，沖出城來。身上都穿虎紋綿甲，有四五百人。片刀大棍，長槍鉤鐮，上打人身，下砍馬足，槍刺鉤鉤，勇猛無比。這群賊從來十處九處再沒人敢同他對敵，他並不提防這個小縣中竟有人出來廝殺，正是錯愕。起先見他人少，又步卒，還不介意。不想到了跟前，他也不站隊伍，一味野戰蠻打混斫，從沒有經過這種殺法，措手不及。正遮攔不住，又被那些虎頭亂繞，人身上又是虎紋，馬也繞得眼花，驚得亂跳。眾賊既要馭馬，又要對敵，正勉強抵斗，軍少賊多，還掙著支持得住。

只見後面一陣聲起，喊殺連天，是那堡子裡分屯的四百兵。一員左營千總姓國名守，白面長髯，銀盔素甲，粉白馬爛銀槍，如一團瑞雪相似。同著左隊把總卓高，右隊把總常勝，都穿白甲乘白馬，從後面又蠻斫混打起來。

史奇同眾賊有些站不住了，偷空就跑。尚智領一百馬兵，持大刀趕殺，命步卒隨後追來。那賊騎的都是健馬，跑得飛快，尚智率眾正追不上。

遠遠看見旗幡招展，兩路兵來。流賊正跑之間，看見了，以為是他家發來接應的後隊到了，把馬倒慢了些，要待他們到來，好一齊殺回報仇。誰想到了跟前，都是虎頭軍士。這是慕義、林忠探聽得賊兵來攻六合，他二人各帶了八百名精壯，如飛來應援。正遇賊兵敗走，阻住去路。

此時史奇同眾賊要跑，卻跑不掉了，只得掙命迎敵。賊眾所恃全是弓箭，他眾人綿甲護住了身子，身上輕，腳下快。一到賊隊前，齊發一聲喊叫打起來，眾賊弓箭無所施展。史奇正在危急，尚智馬步兵又追上了，也喊了一聲，上前一裹，四面夾攻。史奇心正驚慌，左望右望，瞅空兒要跑。早被國守看見，一馬沖到背後，大喝一聲道：『黑賊休走。』一槍刺來。史奇回頭一看，叫聲『不好』，將身一閃，被國守一槍攮在左肋的甲上。國守急撇回槍，因用得力猛，把史奇一扯，晃了一晃，幾乎栽下馬來。嚇得他魂飛魄散，恐第二槍又來，忙伏在鞍上，打馬而逃。那三千流賊，被這些鄉勇也有片刀斫做兩截的，也有大棍子打出腦髓的，也有長槍刺洞心窩的，也有鉤鐮抓斷手足的，只剩得千餘逃去。【前一回看眾賊之凶惡，不勝恨忿至極。看至此，胸中稍覺一舒。】國守還要去追，趕盡殺絕。

尚智道：『不必窮追，且收兵回去。』到了城中，一面著人收賊拋棄的器械，一面查點賊首。查明瞭來回報，共殺賊一千八百餘級，器械若干，馬匹若干。鮑信忙備公文，差人連夜到南京史樂二公處報捷去了。數年來從未聞有此一場大戰而勝，史公聞知大喜，遣官飛馬往京師報聞。再說尚智命眾人都到城中暫且歇息，先令犒榮慕義、林忠的軍卒，【好。】然後治酒席與眾官賀功酬勞。

飲酒之間，尚智道：『闖賊若得知這一場敗衄，數日內大夥必到。這一次卻非今日之比，他來定有數萬人馬。我三千步卒，寡不敵眾，須以良計破之。二位協力成此大功，一則不枉這一番義舉，再者仰報史樂二公知遇之恩，三則使逆賊再不敢正眼覷我地方。』林忠、慕義齊道：『兄有何妙計？我三人同功一體，敢不尊令？』尚智道：『賊聞敗信，他必憤怒前來。趁他喘息未定，我領兵沖他前隊。二位不必遠去，只在十數裡之外養精畜銳，不住探聽。賊一到來，將欲交鋒。弟素知林兄武勇絕倫，領本部兵橫沖他的中堅，斷他做兩截。慕兄後面殺來，擾他的後隊。與他個三面接應不暇，必然取勝。然此非血戰不能取勝成功，今只激勵眾人，臨敵我等身先士卒，大家齊心並力，何愁不以一當百。』眾千把總領了令，率眾出城，分頭屯紮。尚智又向林忠、慕義道：『但恐賊兵來緩，他銳氣未泄，難以為敵。須得用一詐降計，誘賊星夜奔來，人睏馬乏，庶可成功。』鮑信道：『三位都立過功了，這一功讓我為之。』遂修了一道降表，其內中之大略云：

前大兵臨城，臣本擬迎降。尚智倔強，恃匹夫之勇，挫辱王師。今尚智偶得小勝，妄自誇大，反欲首臣，心懷二念。臣素知大王天威，四海咸懼。大兵若來，蕞爾小邑，定成粉，臣料尚智決不敢攖大王之鋒。若聞大駕親臨，必然遠遁。祈大王星夜直下，出其不意，使彼逃避不及。臣率合城百姓內應，求恩賞賜保全。獲得尚智，獻於軍門釁鼓。上則盡臣仰歸聖主之誠，下可雪陷臣功名性命之恨。云云。差了一個心腹鄉勇，叫做伊策。這人善於行路，一日可步走三百多裡，雖快馬亦不能及。故此差他送去。又囑咐他如此如此，不可誤事。後來成功，定有重賞。伊策去了，隨後著探馬沿途打聽。權按過一邊。

再說流賊做了這些年的快活賊，逢州過縣到處，官兵遇著就跑，尚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他並不曾張弓只矢，費一點力氣。要攻城就克，金帛子女，只揀著上好的收了。其餘棄的棄，殺的殺，何嘗吃過這樣大虧？這一回傷折了許多人馬，逃脫的還有小半著傷，一個個抱頭鼠竄而逃。又恐後有追兵，星夜前奔。史奇被國守一槍，幾乎喪命。魂夢皆驚，真果是騎豬而竄。【唐武懿宗形質鄙猥，武后命之為將，打敗而逃。有人作古風譏之，起句云：長弓度短箭，蜀馬臨階偏，中有騎豬向南竄。武后云：『懿宗有馬，何故騎豬？』對曰：『騎豬者，夾豕走也。』武后大笑。今史奇矣是夾屎而走也。】領著敗殘卒眾，到了大營，自縛請罪。

報與闖賊道：『臣領兵到了六合，不想城中出來一群士卒，猛勇無比。三四處救應的人馬，四面圍裹殺來，以致大敗，三千人馬只剩得千數回來。失機之罪，自知當死，但聽大王天恩。』李自成大怒道：『多少大府州縣，尚不敢當我兵鋒，聞風非逃即降。這一個小縣，前番經我殺寒了心的，尚敢如此可惡？』問道：『你可曾探聽這領兵的將官是誰？是何名姓？』史奇道：『臣沿途拿得逃民詢問，說這人姓尚名智，是個鄉勇頭兒。近日南京兵部新委了他一員守備，同一個姓鮑的文官，協守六合。』自成越怒道：『這等的無名之人，何足掛齒。我不殺盡了這些人口，踏碎這座城池，也出不得我胸中惡氣。』正在發怒，忽營門外賊將進來稟道：『獲著一個奸細，他說是賫降表來的，要求見大王。現拿在外面候旨。』瞎賊命帶進來。他懷中拆開衣縫，取出降表來呈上。瞎賊看了大喜，宋獻策接過看了，說道：『他戰勝而後降，恐內中別有詭計。』瞎賊大笑道：『我素聞爾名，前日破歸德時，我不喜得城而喜得汝，今日何作此迂腐之儒言？孤行兵久了的人，何嘗不想到。諒這一個斗大小縣，他雖有十面埋伏，孤何懼哉？他詐降做甚麼事？況戰勝者尚智也，投降者鮑信也。他一個文官怕死來降是實，何用多疑？』瞎賊就不曾想到是誘他速去，要疲睏他的人馬。那伊策聽了瞎賊的話，心下暗喜，忙叩頭道：『大王天恩，明見萬里，不枉小民萬死一生前來投順。』瞎賊命賞了他一個元寶，吩咐道：『你星夜回去，對你本官說，我大兵到時，就開門接應。只殺士卒，百姓一人不戮。凡系百姓之家，門上都寫順民二字為號。成功之後，我得了鳳陽，就昇他知府。叫他城中預備下糧草等項，候我兵到食用。你可快快去罷。』伊策叩頭謝恩而去。瞎賊問史奇：『此處離六合有多少路？』答道：『有五百餘裡。』此時已未末申初時候，瞎賊報仇心急，傳令老營人馬不要動，都留在毫州休息。只選揚武營二萬多精兵，全是馬軍，限兩夜一日趕到六合。遲了恐尚智聞風逃去，不得報仇。此時連夜起馬，後日清晨到彼齊集攻城，遲誤者斬。又吩咐史奇以每常功勞將功贖罪，免死革職，帶罪圖功。史奇謝了恩，瞎賊選了數員武藝精強的賊將，放炮起兵。

他此來想一個縣城中，能有幾個兵馬，先因人少，故官軍偶爾得了勝。這次若知他的人多，決不敢出戰。

他命驍將制將軍苟捷綽號東郭廬為先鋒，以偏將軍侯矯綽號滿山飛為副，帶領四千人馬為前部先鋒；著權將軍胡為群綽號九尾仙為左翼，以偏將軍羊委綽號髯參軍為副，帶領四千人馬繼進；瞎賊自統中軍，領六千人馬，同著軍師牛金星、副軍帥宋獻策，並護衛將軍馬雷綽號千里足做第三隊；第四隊也是四千人馬，著權將軍章黃綽號麝香囊帥領為右翼，以偏將軍朱繼溫綽號剛鬣猴為副；著制將軍兼五路救應使祿奔綽號百花將領四千人馬為合後，以偏將軍袁滑綽號福緣君為副。傳令不必運送糧草，只可帶乾糧。後日破城之後，自有食用之物，眾人得令。

這些賊到處搶擄慣了，在汴梁耽誤了年餘。久聞城中富甲天下，都以為一攻破了，金銀還在次，先得美女來取樂。不想一水淹得精光，毫無所得。今聽見去攻城，拿穩是一到就破的，好生樂意。況是當年得過大利的地方，既無猛將強兵為敵，且有子女玉帛可搶，是朝暮盼羡的去處，此來興頭得了不得。大家大刀闊斧，長箭輕弓，騎著健馬，連夜奔馳。你道他們的利害：旌旗蔽日，殺氣喧天。

開山斧閃爍生光，流星錘蓓蕾出色。

棗木槊狼牙棍，猶聞磕腦之腥；偃月刀丈八矛，還帶殺人之血。

蹂躪得地上草不生，薅惱得夢中鬼也怕。

離城約有數十里，又傳下令來，道：『若離城不遠，不必定隊，一齊擁上，便去攻城。先入者賞，退後者斬。如有人開門接應，只殺兵卒，不許害一百姓。門上有兩個大字，勿得擅入。』【兩個大字，妙甚。兩個字者，順民也。但眾賊不識字者多，故雲兩個字耳。若說『順民』二字，亦無不可。細思之，便覺不通。足見此書之妙，一字不肯苟且下筆。】那瞎賊領著這些牛羊馬苟侯袁章祿朱胡眾驍將，以為這一到了，四面圍攻。城中又有內應，前日的那些兵將如翁口捉鱉，一個也走不脫。意氣洋洋，傲然自得。瞎賊的軍令極嚴，行軍傳令，不敢稍誤時刻。天將黎明，這些賊眾人馬兩夜一日不曾大飲食，腹中也有些餓了，又奔馳得有些睏乏。

離城還有七八里之遙，正走著，見對面遠遠座頭起處，一隊兵馬到來。這是伊策連夜回來報了李自成兵來的信，尚智領眾出城等候，以逸等勞。賊兵看見，纔往中軍飛報。闖賊正在要立隊時，那枝彪虎軍已沖到面前。只聽得一聲喊，如天崩地塌，刀棍齊施，槍鉤併舉。這些賊正措手不及，又飛報李自成。瞎賊聽了大怒。催各隊兵一齊快上。眾賊纔縱馬上前相迎，忽然又聽得一聲喊，只見一隊兵從中沖來。刀槍在左，棍鐮在右，把賊兵沖做兩截，原來是林忠的一枝猛虎軍。李自成正分兵迎戰，後面又一片喊聲，慕義率著飛虎軍殺將入來。

三員千總當先，中軍武備，左營全藝，右營殳禮，【妙。慕義之人，而又武藝全備，自然能除李賊也。】奮勇斫殺。此時流賊不知當有多少官軍，心中一慌，自然隊中就亂了起來。站腳不住，只是想跑。李自成見勢頭凶猛，也有些著忙。突見一彪人馬殺到他跟前來，原來是一員女將，只見他：金冠束髮髻，銀甲罩嬌軀。

一瓣紅蕖挑寶鐙，更顯得金蓮窄窄；兩彎翠黛拂秋波，越覺那玉流沈沈。

嬌姿裊娜，慵拈針黹好輪槍；玉指青蔥，懶畫鳳鸞騎劣馬。

漫道佳人多猛烈，果然閨閣大英雄。

你道此人是誰？他就是林忠的妻子國氏，乃國守的胞妹。生得天姿國色，且又英勇異常。慣使一杆家傳的黎花槍，坐下騎一匹火炭赤兔馬。臨隊當先，較他乃兄還利害幾分。自嫁了林報國，真是一對英雄夫婦，琴瑟和諧，相敬相愛。這日同丈夫來殺賊，匹馬單槍，爭先直闖入賊的大隊，槍到處，那些賊紛紛落馬。

李自成見了又驚又喜。喜的是見了這樣一員標致女將，真目所未睹。驚的是女人中有如此英雄，比他當日的邢夫人還加倍利害。忙叫章黃、朱繼溫二將去迎。兩人縱馬挺著兵器，剛纔對面，只見槍尖如瑞雪一般。章黃眼睛一花，嗓管上槍尖早著，翻身落馬。【臨陣章黃，自然要死。】那朱繼溫吃了一驚，纔回馬要跑，一槍早中了後心，透出前胸。國氏迴手一帶，也栽於馬下。【朱繼溫成了朱遭瘟。】李自成驚得呆了，正然著急，只見林報國領著猛虎軍直搗中堅。同著中軍千總熊羆，左軍千總猛如虎，右軍千總斑豹，將賊眾沖開，奮力殺進來尋李自成。這林報國兩臂有千斤之力，使一條渾鐵鋼矛，所向無敵。賊眾披靡，如入無人之境。遠遠望見一個金盔繡甲的人，知是瞎賊，直奔了他來。

眾賊見了，都來救護主公，上前一裹，將林報國圍住。林報國棄了槍，拔出雙刀，如風飄瑞雪，雨打梨花。只見一團光亮，眾賊紛紛墜騎，無人抵敵。國氏又看看殺到面前，李自成見勢頭有些不好，料難取勝，領著些護身的驍將，沖開條路走了。【忠心報國之人，領著熊羆虎豹之將殺賊，自如摧枯拉朽耳。】這些賊先就想跑，因他瞎王在陣中，只得死命站住迎敵，不敢動步。今見他跑了，誰還肯戀戰？一齊喊了一聲，四分五落，鞭馬而逃。這些虎軍鄉勇見賊敗了亂跑，也分頭追趕，殺得好不興頭。林報國夫妻率領眾軍追了有數裡，追趕不上，方領眾而回，他們這一陣，好一場廝殺，怎見得：殺大將連人帶馬，追小卒棄甲拋槍。

棍中頭顱，腦頂天庭俱粉碎；鉤傷手足，毫毛筋肉儘分張。

丈八蛇矛，恰似蛟龍探瓜；虎頭軍士，猶如猛獸驅羊。

愁雲黯黯屍橫野，殺氣騰騰血染場。

這惡賊以為殺遍中原無敵手，誰知道今朝到此膽魂消。

尚智下馬暫歇，向眾人道：『賊雖敗去，未曾大傷。也因是兩夜一日奔馳了五百餘裡，人睏馬乏。我們是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故僥幸了一陣。兵法云：百里而趨者蹶上將，正此謂也。若等他歇息再來，養成銳氣。那時眾寡相形，未免難與為敵。眾賊今日這一場敗走，越發睏乏了。可著人打聽賊營離此多遠，我們連夜去劫寨，他必不防。若再成此一場大功，賊必不敢復來。眾位休辭勞苦。』眾人道：『大家的事，又是將主軍令，焉敢辭勞？』國守道：『這瞎賊的軍師牛金星同宋孩兒兩個，素常聞人傳說他皆善於用兵，恐有準備。』尚智笑道：『古云：知已知彼，百戰百勝。瞎賊自猖獗以來，所向無敵，誰還在他目中？我兵今雖小勝，他諒我人少，決不敢去劫營，故此我欲去耳。』【兵驕者敗，瞎賊之謂。他二人不可無此一番議論，一見國守之能，二顯尚智之智。】眾人皆以為然，俱各飽餐暫歇。到了日晚，尚智約會了眾人，三營齊發。人盡含枚，馬皆勒口，慢慢而走。只見探事的鄉勇來報道：『賊的大營離此將四十里。尚智吩咐道：『離賊營十里之外再探賊可有準備。若無備時，命眾軍且稍住，吃些乾糧，喘息一會。到三鼓時，等賊睡熟，我同慕兄四面斫入。林兄同尊嫂各領兵埋伏在數裡之外，俟賊敗走，斷他的歸路。雖未必擒得瞎賊，也殺他個膽寒。』眾人齊道：『遵令。』卻說李自成敗跑了有三四十里，打聽並無追兵，吩咐安營。

將晚時，敗兵都到了。他傳了眾將到跟前，道：『今日之敗，是我大意了，以為他不敢出來，故不曾防備。二來我的人馬都睏乏了，因此敗了一陣。』命查點折了多少人馬，五營中查了一會，來回復道：『還有二萬來人，折了不過頭二千名。』李自成道：『我看他不過四五千人，【四五千人，妙。對陣之時，三處殺來，是似人多，約略之辭耳。若俗筆雲將三千人，豈李自成曾替他點兵耶？】我四個對他一個，還怕殺不過他麼？傳令各營，打草喂飽了馬。人雖沒有帶糧米，把帶傷的馬宰了，同著帶的乾糧，飽吃一顧，睡他一夜。明日五鼓，再各飽餐，好去報仇。臨陣之時，不必站隊，一味野戰。認定四五個人戰他一個，再無不勝之理。殺他個片甲無存，一個也逃不脫，定要把這座城池踏平了纔罷。』軍師牛金星道：『恐他今夜乘勝來偷劫我們的營寨，大王不可不防。』李自成大笑道：『軍師何不智之甚？用兵之道：『要知已知彼。人素聞我的軍聲，誰不膽怯？今日他僥幸得勝，自以為萬幸了。焉知他不疑我是詐敗，恐我連夜攻城。他自守不暇，有多大膽子敢來捋虎鬚，劫我的營盤？他若果有膽量，見我敗了，何不來追？這就可見他的膽懦。只管叫孩兒們放心去睡，養息精神，明日廝殺。』眾賊聽了這個令，都是乏倦了的，心中好生快活。吃飽了，倒下頭，也不管天南地北，都放心高臥。

不意到了半夜，眾虎軍到了他營盤外面，悄悄四圍拔去鹿角，闖進重圍，喊聲大震，殺將起來。眾賊睡得正濃，夢中驚醒，人不及甲，馬不及鞍，黑影中連兵器都摸不著，只顧逃命。

這些鄉勇見無準備，心中一喜，勇力倍加，如虎入羊群中，混斫混殺。星光之下，只認著沒虎頭的斫戮。這些賊四處亂撞，自相踐踏。李自成見黑影中難以交兵，又是夢中驚醒，也就慌了。打著馬，帶了些親隨，馬兵在前沖開一條路。瞎賊在中，牛金星、宋獻策緊緊跟住，死命撞出，奔逃而去。

直殺到天明，真果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渠。這些賊兵殺的殺了，跑的跑了。尚智道：『我們快上前去接應林兄的兵馬。』這些鄉勇得了大勝，心中歡喜，一些也不覺辛苦，越發興頭，如風魔的白額大蟲一般。聽說往前接應，皆奮勇爭先，如飛而去，不上數裡，早遇見林忠領眾奏凱而回。

問他李自成下落，答道：『我正設伏等候，李自成帶領著二千多敗兵逃了來，被我攔住。他見沒路了，死命相持，被我立斬了四員賊將。雖他的人多，因著了驚，又有一小半沒有兵器，被我眾軍也殺了許多。正殺時，他的敗兵陸續到了，約有萬餘人。我見他人多勢眾，兵法云：歸師莫掩，窮寇勿追。只得放了他一條生路。隨後又殺了一陣，賊去遠了，我纔領兵回來。』眾人聽了大笑。查點所殺賊人有七八千個，所獲盔甲器械無數。

再說李自成被林報國殺敗，攆了一程。見他收兵回去，纔放了心。正然走著，忽聽一聲炮響。看時，兵雖不多，為著一員猛將殺奔前來。瞎賊急著看時，你道他怎生打扮？

頭戴三叉紫金冠，身披爛銀鎖子甲。

襯著那雪白素羅袍，袍上織著金翅雕。

左邊袋內插雕弓，手右壺中攢硬箭。

手中搭枝丈二杆槍，坐下騎一匹赤兔渾紅馬。

那馬好馬，真是：掣斷紫絲握玉轡，火龍飛下九天來。

【國氏裝束前已贊過，今又重寫一番者，因李自成中箭，先為此雕弓硬箭四個字耳。】李自成認得是那員女將，心下大慌。馬雷恐傷了瞎主，只得上前迎敵。只聽得嬌聲一喝，道：『逆賊慢來。』馬雷背上早中了一槍，負痛逃命。李自成也落荒而走。

國氏放下了槍，拔出寶雕弓，搭上狼牙箭，認著瞎賊射去。不意匆忙，把頭低了些，中了瞎賊後股。晃了兩晃，幾乎墜馬，乃忍痛加鞭，飛馬而逃。

國氏見去遠了，也不窮追，只趕殺賊眾，大獲全勝而回。到營中將前事說了一番，眾人無不稱贊。尚智又差人打聽李自成的下落，次日回報，已連夜回毫州去了，眾人方收兵回來。鮑信申文備言一連兩陣，斬獲賊首萬級，賊將數員，並所得之物，彙報了功。其敘功文內云：兩次得勝，皆林忠夫婦功為第一。林忠斬將搴旗，追奔逐北，親冒矢石，鼓勇爭先。其妻國氏臨陣，先斬賊將二員，賊首喪膽。得獲全功者，國氏先威之力也。後分兵埋伏，又刺傷賊將。李自成中箭，幾為所擒。殺賊之功，無如國氏。尚智運籌帷幄，身先接戰；慕義繞賊後隊，亂彼軍心。夤夜劫營，逆闖奔逃，皆二人之力，功為次。眾千把總俱有斬首之功。驅馳之勞，又為次。

尚智三人也申報：

獲此大勝，乃鮑信詐降誘賊之力。賊兵兩夜一日奔馳五百餘裡，人睏馬乏，因此得以成功。云云。

史兵部見報，大喜。連夜報捷，奏請恩賞。樂府尹亦題奏鮑信參贊畫策，誘賊成功。崇禎皇帝屢年遣將調兵，花費了多少錢糧，如石沈大海一般，從未見報一場大捷。今日見報殺了這些賊眾，且又不費國家一分糧餉，聖心嘉悅。奉旨：

前暫委者，皆著實授。慕義、林忠、尚智加授都督僉事職銜，林忠外加軍功二次，妻國氏封英傑夫人。其鄉勇之家，並出供給戶口，蠲免本年錢糧。鮑信昇應天府經歷司經歷，仍駐三縣。該本知道。

部文到了南京，史公差官傳了。慕義眾人都到城中來，謝了史樂二公，這一回是實授了，與前自是不同。二公見他們屢著功績，替他面上爭光，便著實優待，都賞了花紅羊酒，又設席賀功。又傳諭三縣，與他們各建衙門，都有衙役執事等項，鮑信又稟，『L詐降虧伊策入虎穴，求恩旌賞。』樂公賞了他一個元寶。史公見他是一條好漢，賞了一張外委把總札副，就做鮑信的羽翼，專一打探軍情，飛報緊急事務。伊策叩謝了。

鮑信到了經歷司的任，這一次家中比先分外熱鬧。開席唱戲。請慕林尚三人並眾千把總。連賈文物也送了賀儀來。他特設席請賈文物，拜謝提攜之恩，約了他堂弟鮑復之相陪。含香也特請富氏並金銀珠玉四位姨娘，也約了貞姑並他一個小姑。是鮑復之的親妹，【貞姑上吊時已曾出名。】同來陪侍。【此小姑，鍾自新之妻也。鍾自新尚未出現，此女已提過兩筆。想作者著書時，早已通篇想到矣。】再說李自成領著萬數敗殘人馬，逃奔了百餘裡。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聽得後面沒有追趕，纔放了心。查點部下眾將，只剩得軍師牛金星、宋獻策、馬雷、侯矯、袁滑五人，其朱羊苟祿章胡六將俱死於眾虎軍之手矣。【牛金星、宋獻策系賊之文官，不必論。但許多賊將盡皆授首，只逃得三人回來。而馬雷亦曾中傷，只侯矯、袁滑平安而回。可見世人不但狡猾者處處佔便宜，即做賊者，亦狡猾者得便宜。】一場掃興。

數日跑到毫州老營。眾賊將接著，請罪道：『沿途飛報，雖聞大王失機，因無王命，不敢擅動。』李自成道：『這兩聲敗衄，是我恃勇欺敵之過，太藐視他了。』眾將道：『諒此小地方何足介意？以我之眾，投鞭可以斷流，長江可以騎渡。臣等帥領老營人馬前去復仇，寸草不留，毀城填池，以出大王之氣。』李自成道：『不消了，我所爭者不在這彈丸之地，如今幹大事要緊。我的兵將前攻汴梁，將及二年，這幾個月又勞苦了。今在此休兵一月，四路劫些糧草財貨且回陝西厲兵秣馬。等強壯了，奪了北京，那時江南一帶自然入我掌握之中，不怕他飛上天去。』眾賊將道：『大王高見，非臣等所能及也。』瞎賊遂拔了八根令箭，差一隻虎、紫金梁、蠍子塊、闖塌天、滿天星、點燈子、混世王、顯道神等八員賊將，往正東、正西、正南、正北、東北、西南、東南、西北，各鬮一處地方，每人領馬步精兵三千，八路分頭搶擄，限一月繳令。一隻虎鬮著淮泗一路，這一隻虎名李過，就是李自成的親侄，當日同他一同逃出來的。他領了三千卒兵到了徐州地界，將眾卒分做十數股。二三百一伙，四散搶劫。他獨守老營，只留了三十多名小卒使用。這些賊向來無人敢敵，操大了膽的，往各縣各鎮各鄉村去搶擄。

那時徐州鎮有姓高者名傑，混名叫做翻山鷂，因他身矮又稱他為高矮子。他生得五短身材，膂力出眾，使一根四十斤的鐵棍，所向無敵。他當日落在賊營，與李自成、李過，三人曾結盟為弟兄。【叔侄結盟，只有《水滸轉》中鄒淵、鄒潤，此書李自成、李過，他書更無所見。】李自成見他是一條直性漢子，托以心腹。李自成的妻子邢氏生得美艷異常，古人有兩句話好贊他，道是：

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

這樣一個嬌媚婦人，卻能騎劣馬，善使雙刀。又足智多謀，時常參畫軍機，十中八九，眾賊兵將都懼他幾分。他甚有恩到人，人卻又感念他。所以李自成愛他不啻至寶，他卻視瞎賊如贅疣。李自成聽得張獻忠的妻妾子女為官軍所獲，監在襄陽獄中。他因不時出外四處流殺，恐老營有失。知高傑的武藝高強，遂將邢氏托付與他照管，命他執掌內營事務。

那邢氏這樣個伶俐婦人，被李自成搶來做妻子，是無可奈何從順的，豈肯終為賊妻？他見高傑身雖為賊，頗有忠義之心，算計要同他歸順天朝，一時不敢出口。又見高傑相貌堂堂，方面大耳，虎臂熊腰，一表非俗，也較李自成強了許多。又有些心愛，遂想了一個主意。

一日，瞎賊領眾他出，邢氏趁這空兒，請高傑到內帳來商議軍務。他們皆以叔嫂相稱，說了一會，看上酒來對飲，高傑雖是一條好漢，卻免不得酒色二字。他酷好杯中之物，邢氏有心，叫侍婢們頻頻相勸，高傑也談笑痛飲。不多時，便入了醉鄉深處，隱幾而臥。邢氏叫幾個心腹侍女抬他上床，脫了衣服。刑氏也將衣褲卸盡，與他共枕同衾而臥。

那高傑一覺直到五鼓方醒，猶在半酣。見傍邊睡著個婦人，一邊鬢雲香氣，沁入腦髓。用手一摸，體滑如脂。再措到那消魂之處，即鐵漢也忍不過了。他也不知是誰，更不問所從何來。一時高興，一翻上身，【是個翻山鷂。】就抱著雲雨。一個是能征的女帥，一個是慣戰的將軍，兩下綢繆，不肯便住。高傑使慣了鐵棍，此時他那肉棍也像鐵的一般，奮勇長驅。那邢氏好像後西遊上的那長顏姐姐不老婆婆，被小行者一頓金箍棒搗得意亂心迷。那玉火鉗那裡還架得住，把一個邢氏被他搗得骨軟筋酥，癱於枕蓆之上。

天色漸曉，高傑定睛看時，方知是邢氏。到了這個局中，也講不得名分了。見邢氏面頰緋紅，微微含笑，雙眸略閉，氣喘吁吁，心愛得了不得。復逞威風，又是一場大戰。邢氏每常同李自成交歡，他那段而小、小而快的本事，須臾告竣，何嘗經過大敵？此時被高傑弄得四肢癱軟，嬌聲婉轉，求他罷戰休兵。

高傑見日上三竿，也就雲收雨散。到了晚間，邢氏又請他進來，對飲了數杯上床。二人乘著酒興，這一出非同小可：一個鐵棍馳名，一個雙刀出眾。

鐵棍馳名，把雙刀搗開兩半；雙刀出眾，將鐵棍篐成一束。

那鐵棍進出無休，這雙刀收放不定。

正戰時，那鐵棍如經火煉，漸漸軟來；罷戰後，這雙刀一死水磨，涓涓流出。

使鐵棍的，將鐵棍收入囊中；用雙刀的，把雙刀夾攏皮內。

說不盡他二人千般恩愛，形不出他兩個萬種風流。

事畢後，邢氏枕上勸他道，：『你我二人情同伉儷，雖死亦不忍分拆了。此事若大王回來知道：『性命定然難保。即使不知，也要把恩情打斷了。況你全身武藝，何不貨與皇家？倘爭得個功名富貴，顯身揚名，耀祖榮宗，封妻蔭子，名垂竹帛，留個好名於後，不枉天生我材。但為人在世，為甚麼托一個父母清白之軀陷於賊黨？使萬世唾罵。況古來為逆賊的人，可有個善始善終的麼？你若頓然歸順朝廷，不但轉禍為福，你我又可永為夫婦。若不早決，恐一事露，那時想脫其禍就不能了。你心下如何？』高傑被他提醒了，如夢方覺，答道：『你乃金玉之言，我亦有此心久矣。因不知你的心腹，不敢啟齒。既然如此，事不宜緩。』次日，遂同邢氏明公正氣成了夫妻，殺牛宰馬，待宴合營兵將，眾人素服他兩個威德，並無一人背言背語。

三日後，他夫妻傳齊了眾將卒兵，邢氏說道：『大王叛逆朝廷，恣意屠殺，天怨人怒。目下雖屬苟延，終久定然喪敗。你我都是朝延清白黎民，被他擄掠到此。異日一敗，徒死無益。我今已嫁了高將軍，同高將軍商量棄逆從順，歸順天朝。你們有願隨去者，便一同歸順。如有不願者，我也不能強逼。』眾人齊聲道：『我們在此從賊，因他把我們家中殺盡，無處可歸，也是沒奈何的。誰不願為良民？情願隨夫人將軍同去歸順天朝。』邢氏聽得異口同音，不勝大喜。即同高傑率領著守老營的三千人馬，投順了天朝。有四句打油贊邢氏，道：

莫欺閨閣更無奇，明眼娥眉自可兒。

能配英雄歸帝室，致令芳譽萬年垂。

那時聖心大悅，先賜了高傑一個參將職銜，便命他領本部人馬殺賊立功。他在賊營久了，深知賊營虛實，故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屢建奇勛。不數年，加封了興平伯，掛總兵印，統領精兵五千，鎮守徐泗宿毫十四州縣。邢氏也封了一品夫人。一日，各地方來報，說一隻虎李過領賊兵三千到本州界內，分作十數處，四散搶劫。老幼被殺，婦女全擄，金帛糧食毫無留剩，十分凶暴。高傑笑道：『這該死的賊奴，他佔住了我的毫州。我因兵少，不能去同他爭奪，他反敢來攪我的地方。他在別處橫行搶殺慣了，官軍不敢與敵，故此大膽，分兵四出。今日公然到我地方上來放肆，且叫他吃我一場大虧，纔知道我的利害。』遂傳了六員將官，給了六根令箭吩咐道：『眾將各領人馬五百，探聽何處有賊，即往撥滅。他既顧子女玉帛，又素常藐視官軍，你們但齊心用力，自無不勝。倘逡靈畏怯，稍有挫衄，定按軍法。如殺盡一處，亦不許再去，即回來繳令。若貪功違令，雖得功亦斬。他六處受傷，也就膽喪了。我兵回來，且養息銳氣，防他來復仇。我以逸待勞，一鼓而破之。我所轄境內，以後便可安枕。』眾將領令去了。這些賊也有三百多一群的，也有二百多一伙的，到處逢人便殺，遇物即搶，只留著少年女子作樂。此數百里之內，竟無雞犬之聲。他們的馬匹都馱著財物糧食，婦女們都是步行。鞋弓足小，一日走不得二三十里，眾賊也緩步而行。沿途搶得食物甚多，慢慢的同著婦女們說說笑笑，其樂無窮。被官軍打探明白，如風馳電驟般趕來。眾賊的馬又馱著寶貨，要棄了跑又捨不得。正在兩難，官軍已到。賊少軍多，圍裹上來，如砍瓜切菜。這伙賊中有顧命不顧東西的，也還跑掉一二十個，其餘盡做無頭之鬼。子女財帛盡數奪回。還有一兩起賊在村中住著，正同婦女們飲酒歡呼，都吃得醺醺大醉。忽見官軍殺到，一個個手足無措，惟是引頭受戮而已。六處皆得全勝，各回繳令。高傑命四處傳諭，叫被難的鄉民來認妻子家貲，無主者犒賞士卒。

且說那李過正在營中，見賊兵近處的陸續送到婦女金帛，源源而來，他好生樂意。雖沒有粉黛三千，又不止金釵百二。左顧右盼，欣然自得。正選了幾個上等的婦女飲酒作樂，忽然報有六處人馬大敗而回。李過聽得吃了一驚，叫進來問時，說各處盡皆滿戰而回，金帛婦女無數。因不曾堤防，被翻山鷂部下的兵突然沖來，皆為所殺，所獲之物盡奪去。一千五百餘人僅逃回一百多名。

李過聽了，一場掃興，急得暴跳如雷。大罵道：『這沒良心的矬賊，我們大家結拜一場，大王以心腹待你，托妻寄子。你把夫人都拐了去，那不礙得我的，倒還罷了。【妙，極是良心話，卻是賊口中語。】今日又傷我這些人馬，我同你誓不兩立。【一個大王的夫人反不如部下的賊。】命四處的兵齊到營中，查明瞭數，只剩一千六百餘人，帶傷者卻有一半。李過越氣得腹內生煙，留下百餘人看守這些婦女財帛，帶著一千五百人揚武耀威，正奔徐州。到了城下，見城門緊閉，城上並無一人守禦，靜悄悄的。李過怒道：『這廝縮頭藏頭，我就罷了不成。』叫眾賊喊罵。罵了多時，喉嚨都叫乾了，總不見一人答應。

他愈加忿怒，喝叫眾賊道：『他既然不敢出來，我們難道就饒了他麼？你們大家接肩爬城進去，看他往那裡去躲？眾賊不敢不遵，二來也只當他畏縮，故一齊下了馬。拽起衣服，放心大膽，帶著利刃，便齊往上爬。剛爬到半中間，一聲炮響，鼓角齊鳴。城上旌旗密佈，劍戟如林，滾木壘石灰瓶如雨點般打將下來。眾賊急忙退時，已結果了七八百個性命。李過氣忿填胸，還催著叫上。眾賊料想爬不上去，誰不惜命？正是你我推諉，忽又一聲炮響，南北二門大開。兩枝兵馬齊出，吶喊搖旗，直奔了來。那賊兵見不是勢頭，吶一聲喊，上馬就跑。

李過止遏不住，只得也隨著跑。又見幾個敗殘的賊迎面跑來，道：『將軍，不好了，大營被翻山鷂襲破，把我們的全殺了，只剩了我們幾個逃得性命，特來報信。』李過同眾賊又吃了一驚，心慌無主，只得往前奔走。又跑了數裡，遠遠望見旗幡招，一枝兵馬擺在面前，擋住去路。李過此時也有些膽怯，前有攔阻，後有追兵，又沒處跑，只得領著人馬上前。遠觀不曉，近看分明。只見寶纛旗下為首一員大將，正是高傑。金盔蟒甲，玉轡雕鞍。身坐白馬，手持鐵棍。威風凜凜，氣概昂昂，不像當日為賊的樣子。左右簇擁著許多將佐，雄糾糾好不威武。

他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大罵道：『你這矬賊，負了大王，拐去夫人。今日既傷了我的人馬，又還攔我的去路。昔年口血未乾，你不怕鬼神殺你麼？』高傑大笑道：『逆賊，順天者存，逆天者亡。古云：君非而友是則順友，友非而君是則順君。我一個堂堂丈夫，清白之體，昔日陷身逆賊，不得已焉。我今日荷蒙聖恩，身為大帥，坐鎮一方，只知殺賊而已。昔日之盟，何所為據？聖人云：要盟也，神弗聽。爾知道麼？我看昔年一日之雅，快下馬投降，我待你以不死。若不知止，只怕你此刻就作無頭之鬼了。』李過怒極，罵道：『別人怕你，我不怕你，今日同你拼個你死我活。』正說著，官軍隊裡一員將官將令旗一揮，鼓聲大震。眾兵吶一聲喊，上前四面一裹，箭如飛蝗般射來，從賊紛紛落馬。李過心慌，東沖西突，想尋出路，無奈如鐵桶相似。正在危急，只聽一棒鑼聲，官兵就停住了箭。又一員將官將令旗一展，眾軍撒開了，讓出一條大路。李過見空，打馬如飛而跑。見高傑立馬在前，用鐵棍指著道：『饒汝一命，以全向日之誓。勸你叔叔早早歸降，不失王侯之位。如或執迷，恐噬臍無及，則悔之晚矣。』李過知是高傑放他一條生路，也不敢再罵，也沒得話答，只低頭鞭馬而去。

跑了十數裡，回顧眾軍，只有四百來人。正走之間，只見個土坡上一員女將，束髮冠金鎖甲，手執兩口雁翎刀，坐下一匹桃花馬。打一看時，正是邢氏。有幾句贊道：雲鬃堆鴉，恰衫桃花之面；金蓮簇鳳，偏宜湘水之裙。

星眸略轉而微露凶光，鶯語乍聞而中藏殺氣。

容嬌力壯，知為善武之姬；性巧心靈，信是能謀之婦。

不意閨中柔婦女，能為陣上猛將軍。

他貼身簇擁著有三四十個女卒，都是頂盔貫甲，手執器械，遠遠有百十名將卒圍護。聽得邢氏嬌聲嫩氣的叫道：『李過，你認得我麼？你看我歸順了朝廷，今做國家命婦，何等榮耀。你們為賊的有何好處？何不歸降，自取富貴。』李過大罵道：『無恥的淫婦，你撇了我大王，同高矮子私自逃來。你還不識羞恥，敢向我饒舌。』邢氏道：『我棄逆從順，何恥之有？我叫你這不識時務的逆賊立刻作刀下遊魂。』那李過見他左右的不多，向眾賊道：『你們奮力上前，若擒獲了這淫婦，不但可報仇雪恥，且大王定有重賞。』眾賊也圖僥幸，就喊了一聲，齊向山坡上奔來。馬快的先到了，山坡下一聲響，天崩地塌，都入陷坑中去。後面的急收住馬時，已下去了二三百個。李過正然錯愕，邢氏背的一聲喊，兩枝人馬自山坡後分兩翼殺出。李過顧不得眾人，打馬先逃。逃得出去時，只剩得殘兵二十餘個，一同去了。

這是高傑夫妻定的妙計，只殺他個膽寒，卻不傷他個性命。他是瞎賊的侄兒，若殺了他，李自成定然全營來報仇。不但怕眾寡不敵，就殺個平手，未免損傷人馬。況且殺他個罄盡回去，使賊營中知道，自然膽怯害怕，這也是先聲奪人之意。他夫妻得勝，率領著人馬，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高傑回城，犒賞了將士，又差夜不休星夜探聽闖賊的消息去了。

再說李過帶了二十來上殘兵，連夜奔到毫州。見了瞎賊，說到了徐州，不料高傑在彼鎮守。出其不意，被他將我人馬戮殆盡，所擄金帛子女皆被奪回。李自成大怒道：『這負義忘恩的矮賊，我恨他深入骨髓，常恨遇他不著。今日狹路相逢，如何放得他過？』這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吩咐眾將道：『留下一半人馬看守老營，等他們的七路人馬回來，同著固守。俟我得勝來時，一同回去。其余將卒盡隨我去赴敵。』眾卒得令，次早放炮起營。高傑探事的夜不休打聽明白，星夜回來報信。高來差人飛馬賫文到南京兵部處，報賊來有數萬之眾，乞發援兵。內外夾攻，方可取勝。史公見了連夜檄靖南伯黃得功火速應援。

這黃得功算疆場第一員名將，他有萬人無敵之勇，每常上陣殺賊，匹馬當先。左腿上夾一鐵鞭，右腿下夾一鐵鐧，手執鐵槍，腰跨兩張硬弓。兩個從人背二百枝箭做兩壺，緊隨身畔。離得賊遠，便左右開弓，箭如連珠一般，從不虛發。近則用槍，殺得性起，便棄了槍，一手執鞭，一手執鐧，直入賊隊。兩手齊打，賊人紛紛落馬，見他無不膽寒。賊中起他個綽號，稱他為黃闖子。有個《醉翁子》小令贊他，道：面赤如重棗，虯須飄裊裊。

神梢沒遮攔，千軍視等閑。

屢戰威聲烈，踏碎沙場月。

駿騎一聲嘶，沖營逐電低。

向日流賊八大王張獻忠蹂躪滇黔楚粵一帶地方，他有一個龍陽小將姓張，容如美女，力雄萬夫。臨陣當先，所向無敵，賊中稱他為小張侯。官軍將卒聞其名者，無不遠避。他常聽得人說黃闖子之名，笑道：『我恨不遇彼，若遇見，必活擒之。』黃得功聞得此語，勃然大怒，領兵特尋了去與他對敵。他聽得黃得功來了，心中大喜。【欺敵者必敗，此賊之謂也。】次早列成陣勢，匹馬往來弛聘，索黃得功交戰。黃得功聞知，滿飲數斗，披甲上馬，馳出營門。見那小張侯正耀武揚威，在那裡賣弄。他一聲大喝，縱馬直衝到面前。那賊措手不及，被他活挾而回。餘賊喪膽，拋旗撇鼓而逃，被眾兵趕上，殺了個罄盡。所以黃得功的聲名，流賊聞知，無不亡魂喪魄。

他將那小張侯拿了來時，到中軍帳坐下，笑道：『你每常誇嘴，說要生擒本帥。今被我拿來，你有何說？』那賊低頭不答。

黃得功素知他驍勇，要勸他歸降，做一員佐將。說道：『本帥素知你是一條好漢，你若肯歸順，將來富貴不小。』他也不答。

黃得功怒道：『我聽得張獻忠愛你，常置你於腹上共臥。若順了本帥，本帥亦以此情待你，你意如何？』小張侯只是低頭不答。黃得功叫左右帶去鎖禁看守，這賊竟數日不食而斃。黃得功雖惱恨他，又憐他是個賊中忠義好漢，拿將他埋葬了。史兵部久聞他的名譽，特補他滁和總鎮，奉旨加封侯爵，統轄滁和廬蕪各州十一州縣。他這日見了兵部的來文，又是鄰郡有事，即點精兵三千，前往赴敵。史公又令慕義、林忠、尚智速回，各領兵卒緊防三處疆界。倘有賊兵，隨機剿戮。他三人領命去了。

且說李自成領著數萬人馬，到了徐州地界。不一日，到了城下。見城中守禦甚嚴，滾木石堆滿，卻不出來交鋒。李自成傳令，叫眾賊在城下辱罵。罵了兩三日，他總不不睬，只當是不曾聽見，總不出來。

闖賊心中大怒，正造雲梯，要想攻城。忽聽得報馬來報，黃闖子領兵來救援了，已在五里外安營下寨。闖賊素常怕的是黃公，聞得此報，心中便吃了一驚。這黃得功安營歇了一夜，次早乘著銳氣，帶領人馬前索戰。闖賊傳令各處俱出迎敵，兩下襬成陣勢。闖賊遙望他的兵馬不多，還不介意。對壘多時，兩無勝負。猛聽得連珠炮響，背後三面吶喊，官軍蓋地蜂擁殺來。原來是高傑先因遜他的鋒銳這氣，故堅守不戰。今過了三日，知他銳氣漸消，正打點要同他見個勝負。聽得黃得功兵到，同賊交鋒。他心中大喜，自領了二千健卒，從背後殺來。命兩員將官各領兵一千，分左右沖。

這些賊數年在各處打降，官兵見了，不是疾走如飛，就是束手待殺，他殺現成的慣了。今見這些軍將與別處不大相同，奮勇長驅，竟一槍一刀的要來對敵，就有些膽怯。況且高傑當年在他們營中時，翻山鷂的利害人人知道。這黃闖子的威名遍於賊中，聞名喪膽，每常偶然相遇，就遠遠的避開。正今日竟同廝殺，已懷著鬼胎。因他先聲素著，俱恐頭顱不保。若只遇他一個，還可勉強抵敵。今他二人在一處，前後夾攻起來，不由得心中害怕。

正分頭迎戰，那黃得功見了高傑領兵四面殺來，如虎添翼，越發鼓起他的威風。大吼了一聲，猶如半空起個暴雷。右手持槍，左手執鞭，帶領著隨身鐵騎，沖入賊陣。他標下的眾將見主帥爭先，焉敢落後？一齊奮勇殺上。把賊兵沖作四分五落，站腳不住。

高傑見賊眾驚慌，也催兵混殺。自辰至申，闖賊看他的人馬漸漸喪失，知不可敵，遂率領眾將，招呼士卒，敗逃而去。高、黃二帥見他的賊眾尚多，也收兵回營。高傑到黃得功營中相會，謝了他救援之德。商議道：『我兩人部下不足萬人，賊有數萬之眾，難以撥滅。若只力敵，恐受傷者多。須如此如此行之，不但此圍可解，我兩家的兵馬又不得折損。』主意定了，兩人分頭行事。

高傑回城傳令，城中只留下一千兵，命合城百姓皆給以盔甲，各執旌旗器械，都上城守護。托邢氏帶領文武督帥，自己暗暗領兵，連夜去了。

那李自成敗回營中，怒道：『我自行兵以來，未嘗屢敗。前敗於六合，今日又在此失機，這一口氣如何得出？』李岩道：『勝敗軍家之常事，大王何必介懷？今日因四面受敵，故此傷折。明日將眾兵養息一日，後日同他見個輸贏。我們的軍馬多他數倍，用更番之法，再無不勝之理。』李自成道：『何為更番之法？』李岩道：『將我們的兵馬分作三隊，先出第一隊對敵。約兩個時辰，第二隊上去，將頭隊換下入營暫歇。又兩個時辰，第三隊上去，又換下第二隊歇息。又將第一隊換第三隊，輸流換隊接殺。雖連戰三晝夜，人馬亦不睏乏。在我甚逸，彼則甚勞。人之精力有限，他能一隊熬得過我三隊麼？他即欲分兵，則人少而不敢，此晉三駕疲楚之法也。』李自成聽說，大喜。次日休養了一日。第三日早，眾賊埋鍋造飯飽餐了。備馬披甲，打點廝殺，眾賊將領著頭隊賊兵出了營門，揀寬闊處擺下隊伍。遙望黃得功營中微有煙起，靜悄悄不見一些動靜。遂掌號擂鼓，吶喊連天，直逼將過去，仍是如此。離營中不遠，上高處望營內虛實。見虛插旌旗，原來是一座空營。忙報知李自成，差人去探聽。探事的回報，果然一人也無。李自成持疑不信，又遣兩員將進去看實了。然後親到營中去看，見糧草堆積，各帳房中兵士的衣服行囊全然未動。甚是動疑。再教人到城下打聽，報說比前日防守更嚴，女牆邊士卒佈滿。宋獻策說道：『黃闖子忽然棄營而去，彼素知兵，以臣愚意度之，莫非為圍魏救趙之計麼？』李自成猛省道：『此或有之。』正說著，只見探馬飛來報道：『黃闖子直搗毫州，暗襲老營，斷我們的歸路，已去了一日一夜了。』李自成聞報，心下正在慌張。忽又有數騎來報，左良玉知汴梁已失，自襄陽領四十萬大兵前來復仇。瞎賊聽得愈慌，恐老營中沒有大將，抵敵不住，傳令即刻拔營，連夜回救。奔馳了一日一夜，到了盱眙縣界，忽聽得背後炮響。回頭一看，見是高傑的旗幟，吶喊追來。

眾賊無心對戰，且戰且走。後面追兵也不甚力戰，只是追趕。又走了數十里，一聽炮響，一彪軍擋住去路。當先一將笑喝道：『認得黃將軍麼？』眾賊看時，果然是他。闖賊見斷了他的歸路，無可奈何，只得催兵上前混戰。後面高家的兵漸漸追上黃家的，也戰不甚利。殺了一會，閃開一條大路，眾賊趁勢沖出，黃得功同高家步卒趕了下來。這些賊跑了兩日一夜，都不曾造飯。雖吃些乾糧，都人疲馬乏。看看日暮，正在飢渴之時，思量要紮營暫息。忽然一派鼓聲震耳，一枝人馬沖出。只見高傑領著將卒撞入隊中，揮刀亂砍，李自成驚道：『此處如何又有這矮賊？』料難迎敵，奪路先跑。這些賊只顧逃命，往前直奔，落後的皆被誅殺。

高黃二師統兵趕了一程，天色已晚，賊去遠了，纔收兵安歇。次早遣人打聽，回報賊兵都回毫州去了。二人連勝二陣，斬賊首萬餘，奪得軍器無數。差官露布往南京報捷。

他二人回兵到了原營，高傑請黃得功同諸將進城，設宴賀功酬勞，遣官賫牛羊酒來犒勞士卒。黃得功次日辭別，領兵回鎮去了。

這就是二人定的妙計，二人領兵，連夜枚疾走，使賊不防。到百里之外二百里之內伏兵休息，故意聲張，假說去襲老營，使賊聞知，不敢功城，定然星夜回救。又令人四下謠言左將軍自襄陽領兵到來，瞎賊素常怕他，自然不敢稍羈，奔馳回去。他二人以逸待勞，先伏一枝兵，假打高傑旌旗在後追趕，他自然跑得更快，次後黃得功迎面沖他一陣，使他一驚，料不敢戀戰。也不教官軍力戰，恐賊著急，拼命亂殺，致傷士卒，所以放條路與他走。眾賊見有生路，那裡還肯迎敵？但只隨後追趕。等他跑得倦極了，高傑又伏兵在前沖來，使他驚疑，心中自然越慌不敢駐足。此乃高黃二帥見賊兵眾多，不能盡殺，不過驚他速去，保全了官軍不傷，寇圍得解就罷了。要是李自成不知兵，他們就不是這等相待了。

那些賊兵有沖散了的，或三五十一群，或百十人一伙，四處尋路歸營。有路經六合、天長、江浦邊界上的，都被尚智、林忠、慕義生擒的生擒，斬首的斬首，脫逃者無幾。探得賊去遠了，他三人又親到京中去獻俘，史公大喜。

再說李自成見高黃兩家追兵已回，心中略定。不想迎而又遇著一枝人馬，風卷而來。你道是誰？起先林報國三人在京中領了史公之命回來，各整壯兵去守疆界。國氏知道了，要領兵去截賊歸路。林報國道：『史公吩咐只叫各守邊界，不可遠離，如何違得？』國氏道：『古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史公之令乃持重之意，恐諸君兵少，不令遠去，懼賊眾多，倘或有失，未嘗不欲殺賊也。我雖女流，視賊奴烏合之眾如同螻蟻，但一舉手便成粉。』國氏執意要去，林報國阻他不住，只得任其所為。

國氏便傳集眾壯兵，吩咐道：『我如今要去斷賊歸路，你們可敢同我去麼？』眾人都知他的驍勇，誰不願立功？盡歡答道：『我們都情願隨夫人去。』國氏道：『不消你們齊往，還要人同我夫主沿邊殺賊，只須三百人跟去足矣。』即挑了三百名壯漢兵卒，將家中已囊取出三百金，每人給銀一兩，預備乾糧。俟有功回來。再申報請賞，眾人無不感激。

次日，領眾前往。先差兩名健步前去打聽賊的消息，好做準備。

去了兩日，回報賊眾被高黃二將軍殺得大敗，自盱眙一路逃來，不久就到。國氏命眾人飽餐，等候廝殺。李自成被高、黃二帥殺得抱頭鼠竄而逃，正走著，前面又有兵攔阻。初見不多步卒，心猶不懼。遠遠望去，為首一將，頭戴銀抹額，銀甲鮮明，鋼槍耀日。坐下火炭馬，好似一朵紅雲托著一團瑞雪。又是那樣嬌嬌滴滴美賽娥，雄雄糾糾猛如項羽的那員女將，驚得幾乎墜騎。

向眾將道：『這人惹不得的，逃命要緊。』眾人聽說懼慌，各要顧命，四散奔逃。國氏一眼認得瞎賊，飛馬追來。眾賊將少不得要保護主公，一齊上前攔擋。只見國氏槍法展開，惟見一團光亮，繞得眼花，連人帶馬都看不見。眾賊將早被他刺死了幾個，又中傷了幾個，心慌膽怯，瞎賊已跑遠了，眾賊也就縱馬逃命。國氏見賊眾難追，只命收穫馬匹並器械什物而回。查點隨去之人，不曾損折一個。

鮑信又細細申報史公，史公大加贊美。將高黃二帥的大功，並尚智、林忠、慕義同國氏的勤勞功績，一併申奏崇禎。

皇上大喜，加高傑、黃得功少保，賞給尚智等三人金幣，加封國氏一品夫人，眾將士皆有恩賞。

那時眾人將國邢二位夫人稱為女中兩艷，但邢夫人有大遜國夫人處。邢夫人雖有勇有識，但殺氣英風大露。國夫人生得如一朵嬌花，迎風欲顫，而殺賊的本事勇猛無匹，真塵寰中少有之女子也。

且說李自成帶了敗殘人馬，忙忙如喪家之犬，回到毫州。喘息定了，命查隨去之兵折了多少。賊將回報，人折不多，只喪了萬餘人馬，軍資器械盡行失去。李自成敗了兩場，一來有些懼怯，二來又著了一口暗氣，覺得身子不爽，一意要回陝西。你道這瞎賊如此凶惡，還受甚麼氣？

他自從邢氏隨高傑去了，聞得西安府長安有一姓楊的女兒，有賽楊妃之名，差人去硬奪了來。那父母怎敢違拗？闖賊見了，果然好個絕色女子。那楊氏生得：臨風欲舉，似飛燕之輕盈；論這輕盈，果賽楊妃。

弱態堪憐，類王嬙之嬌媚。

秋波一轉，能消鐵漢之魂；豐韻半天，可奪淫人之魄。

衣間惹一種幽香，非蘭非麝；臉際砌十分春色，疑玉疑香。

盈盈十五芳年紀，恰是楊妃未嫁時。

還有毛詩上碩人章的幾句，正好為他寫照，道是：手如柔荑，膚如凝脂。

領如蝤蠐，齒如瓠犀。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這幾句還不足以盡其美，那偕老章道：玼兮玼兮，其之翟也。

鬒發如雲，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

揚且之皙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你道這樣的美人，雖石人見了也動心，鐵人見了也相愛，何況這個瞎賊？他得了這楊氏，真比破了幾十座城池，搶了幾千馱金寶還快樂。

他當日娶韓氏時，還是無賴貧窮的時候。見了他，就以為天姿國色，十分心愛，如獲異寶。不想那韓氏是個風塵妓女，一心只有那蓋君祿，與他是掛名的夫妻，原不甚相愛。

後來得了邢氏，雖比他美過數倍。但邢氏是勉強從順他的，李自成雖百分愛他，他心中卻不愛這瞎賊，【趣而妙，韓氏是掛名夫妻，邢氏是名色夫妻。見這等惡人，連妻子皆不與之同心。】也不過只是夫妻之名色而已。況且他是個女中英雄，雖俊龐可喜，然那眉目之中凜凜有一種殺氣，相愛中又有些可畏。【諺云：鬼怕惡人。瞎賊如此之惡，競還有可畏之人也。】今得了這楊氏，其美又出於邢氏之上。只有可愛，而無可懼，真正心中愛的要死。但楊氏這樣個嬌而美，美而少的婦人，伴著這等一個凶暴的反寇，他只知是屠害生靈的惡腸，那種有軟玉溫香的手段。到夜間，興之所至，拿他像應差一般，蠻抽蠻扯，不過幾下，了其事而已矣。那裡知道甚麼溫存，何以謂之憐惜？

闖賊因前番托高傑執掌內營，圖他保護妻子。不期連妻子都被他竊去，方知此物不是亂托得人的。

他有個族侄叫做李錦，以為是自己的侄兒，再無妨於事的了，叫他管內營事務，但照管內裡的夫人侍妾。孰不知李錦也是從小兒做暴賊的人，只知風高放火，黑夜殺人，書本兒也不曾摸過，知道甚麼叫做倫常禮義。他一見了這楊氏，就一片心神注在他身上。

那知這楊氏自幼以為生得如此美貌，將來定嫁一個俊俏兒郎。不想得了這樣一位外貌不揚，內纔又不濟的尊夫，那心中如吃了幾擔黃連水一般，淹心的苦也說不出口，那眼淚只好暗暗的往肚裡落。這瞎賊雖然愛他，但成日要去攻城掠池，調將遣兵，做那流賊的伎倆，被窩中的事也不過是名色而已。

楊氏見李錦纔二十多歲，一條精壯漢子。又還生得面白脣紅，雖算不得美男兒，較他令叔也高了許多，就有個要把他做壓寨小郎君的意思，無人處常拿話勾引李錦。那李錦是一個伶俐滑賊，何所不知？兩人眉來眼去，都懷相愛之心。

一日，左右無人。李錦笑向李氏道：『夫人是聞名的賽楊妃。當日楊貴妃是配唐明皇，唐明皇排行第三，人都稱他為李三郎。我也是第三，如今合營中都叫我李三郎，賽楊妃自然該配小三李郎才是，怎麼倒配了小李三郎的叔叔呢？』又笑道：『我聽得人說，當初楊貴妃是唐明皇兒子的媳婦，被公公拿了去做老婆。今日夫人是嬸娘，何不配了侄兒？翻一翻案，替當年楊貴妃報報仇。』楊氏也笑道：『你想要配我，那是萬不能夠的了。我也聽得說，當日楊貴妃有一個乾兒子叫做安祿山，他明為母之，暗做夫妻，只瞞了唐明皇的耳目。你如今是侄兒，比乾兒子還親些。也只好瞞了你叔叔，我們暗效鸞儔罷了。』他二人暗訂佳期。但內帳中侍兒羅列，難以偷期。這楊氏不但沒有邢夫人的膽量，且終日守著瞎賊，沒處下手。

攻汴梁時瞎賊被射傷了眼睛，疼得晝夜號呼。一連數日，眾婦人在傍伺候，皆不敢合眼。那日，瞎賊眼疼略止了些，沈沈睡去，那些侍女熬了幾夜，也都趁空東倒西歪的睡著。

這李錦每日黎明假意進來請安，希圖得空，好同楊氏了一了心願。孰知楊氏也有心，這早見眾人都睡了，他便獨坐，以候李錦。少刻，李錦潛步而來。見瞎賊睡熟，左右七顛八倒的都在夢鄉。見楊氏獨坐，他也不敢說話，笑向楊氏，用手往後帳中指指。楊氏含笑點頭。兩人同到後帳榻上，解露湘妃之玉，齊眉點漢渚之香。這一個竭力頻抽，以伸向來渴想；那一個盡情迎送，以償日久相思。

楊氏見李錦外邊的威勢雖不及叔叔的萬分之一，被底的本事強如他叔叔的十倍。李錦見楊氏的標致，以及通身的滑膩，妙是不消說的。且那一種風騷比外邊擄來的婦女大不相同。兩人的恩愛那裡說得盡？你看他二人好一番樂境也：賽楊妃金蓮高舉，喜孜孜，真是那被底鴛鴦。

小三郎玉莖忙舒，笑吟吟，堪賽那水涯雞鳥。

這個道，當日是明皇私媳，到今日，你小三郎翻案做來。

那個道，昔時乃楊氏偷兒，到今朝，你大嬸娘依樣畫出。

這個道，安祿山當初看見我軟溫新剝雞頭肉，我今日竟得嘗你雞頭肉，這肉好肉。

那個道，李三郎昔日道他信是胡兒只識酥，我此時竟弄得你便只是酥，可酥不酥？

這個道，你歇歇罷，你那瞎叔叔比不得老三郎大雅，肯容我錦繃兒抬那胖子。

那個道，且慢慢著，這些小侍兒比不得瘦梅精吃醋，且等我助情花道你嬌花。

弄多時，這個哼唧唧，哎呀了一聲，已遍體酥麻。

那個喘吁吁，完帳了一句，已全身壓下。

已成彩鳳雙飛翼，交付靈犀一點通。

【通篇即以明皇楊妃事實，好。】他二人恐人醒來撞見，忙忙的雲收雨散，整衣而起。此後他二人的情愛雖濃，然不能再赴陽臺之樂。

這次瞎賊去攻打徐州，他二人得了這個空隙，色膽如天。也顧不得眾侍兒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了，竟公然就交鋒起來。一個是托嬸娘權當了嬌妻，一個是把猶子暫棄了夫主，日夜大幹。這豈非瞎賊同部下淫掠婦女的現報？

楊氏同他商議：『這些侍兒可以威制，可以恩結。還有瞎賊的幾位如夫人，恐他們吃起醋來，泄露口風，非同小可。要做個一網打盡之計方妥。』那李錦仗著他力壯陽強何樂不為？楊氏婉轉說合，這些賊中婦女有何愧恥，都欣然領納。他二人見無後患了，無夜不春風幾度。

原不防瞎賊回來的速，誰知瞎賊敗了幾陣，星夜奔回。大隊還在後面，他先領了十數騎回老營。眾賊將還不知他回來了，他已到了內營，就往內帳裡走。

那李錦同楊氏正還摟抱而睡。有一個侍女起得早，聞知瞎賊回來，已進內營，忙進帳將他二人推醒，說道：『大王進來了。』他兩個聽見，如雷震癡了一般，急忙爬起來時，那瞎賊已到了帳中。見楊氏、李錦同在床上，慌手慌腳穿衣，心中大怒。思量要殺他二人，一個是愛侄，一個是嬌妻，捨不得下此毒手。但大聲說道：『這也甚奇。當日那韓氏私通蓋君祿，次後邢氏又同高傑去了，今這楊氏又與侄兒相偷，三人前後一轍。我這樣一個漢子，緣何是一個大烏龜的命？』因此著了一口暗氣，伏枕數日纔好了些。把李錦逐出，此後再不許他進內帳來。

那瞎賊見這次用兵不利，毫無興頭，因聚眾將商議要回去。眾賊都辛苦了一年，不但一無所得，且損了無數，都興致淡然，贊成其意。此時那七路搶動去的兵馬都回來繳令，惟北路去的點燈子領著敗殘的數百賊眾大敗而回。

你道是誰殺敗了的？

他帶了人馬向北而行，過了多少城池村鎮，都是他們殘破過的，皆荒涼無人。他直到了泰安州地方，見一座村坊，約有數千家。人煙輳雜，景象富庶。心中大喜，一齊踴躍直奔了來。尚離數裡，見一塊平陽大地。都到了這處，正要埋鍋造飯，吃飽了好去擄掠。忽然一聲響亮，如天崩地塌，陷了一個大坑，把二千餘賊盡填於內。這點燈子在後壓陣的，幸得不曾陷了下去，見了目瞪口呆，看所剩人馬不上數百。正在癡呆之際，聽得兩處吶喊，見那村中左右分兩股兵殺來，約有二千多人。他不敢抵敵，領著殘兵，星夜奔回。

這是辛同、鮑德探知流賊到來，他學當年大同總兵郭登做的攪地雷，保護本村。不想流賊果然吃了這場大虧，敗逃而去。【古云：識者有時有，英雄無日無。尚智諸人得遇史公，得便享皇恩，受爵祿。而鮑德、辛同這謀勇，不在他諸人之下，無識之者，不過終於一草莽英雄而已。自古及今，文有經濟之才，武有治亂之勇，無人提攜，老死於牖下者，不知幾許人焉？惜哉。】李自成見連連失利，遂傳令次日拔營。

再說史奇他敗了那一陣，雖免死立功，他心中不肯服，忿忿不平。道：『我經多少大敵，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今遇此小去處，反遭了這場大敗。功名還不是小事，有何臉面立於眾將之中？若不大建一場功勞，何以掩得前番之丑？』今見瞎賊要回陝西，忙上前跪下，道：『臣隨大王多年，曾立過微功。前次失機，蒙大王免死，但臣有何臉面與眾將為伍？今願大王賞臣三千人馬，臣去攻破鳳陽，屠此一城。上張大王天威，下雪小臣前恥。』李自成道：『我大兵盡去，你孤軍在此無援，何以保得必勝？』史奇道：『臣雖一個大字不識，曾聽得人說，謝玄以萬餘弱卒，破苻堅數十萬雄師。臣以鐵騎三千，何愁一座孤城不克？況臣等跟隨大王，尚欲混一四海，以奉大王高登大寶，臣等還望列土分茅。若此一城不能攻剋，尚畏首畏尾，何以橫行天下？臣前次失機者，一時出於大意。今若不能破鳳陽，願甘軍法。』瞎賊大喜道：『你這一片雄心壯膽，就可以直吞鳳陽了，何愁不克？你挑四員偏將並三千人馬前去，早早立功。我到潼關歇馬，等你的捷音。』史奇叩頭謝恩，選了四員稗將，一名終嚴、一名童智、一名金從政、一名伏順，又選了三千勁兵。辭了瞎賊，洋洋得意，殺奔鳳陽府來。李自成遂傳令起行，大隊盡回潼關去了。

且說這史奇他是個一勇之夫，胸中絲毫算計都沒有的。仗著他力大身強，自以為英雄無敵。他前在六合遇了國守，吃了他那一槍，魂都嚇走，今次不敢去惹他。想起鳳陽人都不濟，他想來施些威，破了城，可以名利兼收。他就不曾想，當日得勝是隨了李自成的大隊，人多勢眾。又遇著都是怕死的官軍，聽見流賊兩個字，不但大人魂夢皆驚，還可以止得小兒夜哭，何況見了面還有個不跑者？

那文武官員更有好笑。當日岳忠武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惜死，天下自然太平。』此時大謬不然。文官拚命要錢，武將愛錢怕死。流賊還在數百里之外，他著宦囊，帶著妻妾，拿出那楚狂接輿的身分來，遠遠的趨而避之。這些軍民見官府都竊負而逃，大家也就相率而遁。跑得快的跑掉了，跑得慢的，年少婦女悉為眾賊之妻，老弱男婦咸作溝渠之鬼。所以這些官軍，不說他自己學會個棄甲曳兵而走，反說得這些賊竟是無敵於天下的，使這賊眾看慣了。不知是官軍懦弱，也公然以為他是喑嗚叱吒，千人自廢，一個個都是蓋世無敵的真正好漢。這史奇不知死活，竟大膽領著三千孤軍，要來攻屠鳳陽，以為內中定無國守。

向年瞎賊屠鳳陽時，姚澤民為先鋒，他為副先鋒，兵馬一到，城池立破。不但殺得臊皮，而且搶得快活。他此時還是前番一樣，一團高興，蜂擁而來，誰知這一次不似前番了。當年因太平日久，人不知兵。素常聞流賊之名，如雷震耳。一聞他們來到，都心膽墜地，屁滾尿流，夾屎而遁。

後來流賊滿載而去，恢復了地方，崇禎把這聞賊先逃的將帥也殺了幾個，又將城池修得堅固，添兵防守。如今聽得李自成大隊已去，只有幾千人來，膽又壯了些。雖不出來對敵，卻也不敢聞風而遁了。鳳陽總督馬士英少不得率眾堅守，一面雪片文書到南京兵部，飛報賊情，求取救兵。

且說史奇領著人馬，離鳳陽尚有數十里之，差人飛馬去探看城中可跑盡了。不曾移時，探馬回報說，城中緊閉，防守甚嚴，像是不曾逃躲。史奇大怒道：『我們的名，那一處聽見不膽碎心裂，況此處又是我們向年殺怕了的，今日何敢不走？是誰借了些膽子給他麼？』【膽都可借，奇聞。】對眾偏將道：『這是天意，該我們建這場大功，發這次橫財，故此他們不曾遁走。我們快些上前，這一破了城，且搶幾個婦人快樂。』眾賊聽說得興頭，大家如飛一般，齊催馬到了城下。

見城上週圍都有人防守，史奇道：『不要怕他，你們爬城，他見了自然要跑。』眾賊也想得奪了城，圖內中的金帛婦女。大家下馬，就往上爬。城中兵卒見了，手慌腳忙，火炮齊施，木石並下。先爬到城半中的，傷了有二三百個，眾賊連忙退回。史奇料道不能爬進去，只得離城數裡下了營寨。

次日，差了兩員賊將，到城下來勸城中官員百姓投降。如開門投順，一個不殺。不然破城之日，寸草不留。馬士英同眾官商議，不敢惡言回答，恐激怒了他盡力來攻，如何抵敵？只婉言回覆道：『將軍兵到，我們應該就降。但朝廷法度森嚴，恐後來加罪。請將軍先破了南京，我們自然歸順。』那賊將回覆了史奇，史奇怒道：『他諒我們不敢攻城，好話勸著不依。我們再齊心並力去攻，不怕攻之不下。』遂造了幾座雲梯，推到城下。城中也防備甚密，見雲梯剛到城下，連發大炮，將賊眾又傷了數百。史奇見不能攻進，回營大怒。又差了賊將到城下說：『你們既然不降，可出來打仗，見個輸贏。』城中眾人總不敢答應，只是堅守。

賊將見沒人答應，只得回營復命。史奇大怒道：『料他也不敢出來，我們且往別處去搶擄一番。』只留下數百人守營，餘眾分作七八路，到數百里之內，逢人便殺，婦女盡擄，金帛糧食都運到營中，一則取樂，二則為久困之計。

且說馬士英求救文書到了南京，史公見文書一日數至，諒必事在緊急，遂會同了眾文武，在午門外公議誰人領兵前去救援。這些公侯伯都督眾武職勛臣，一個個睹面相覷，沒一個出頭答應。史公見這般光景，知是畏刀避劍、明哲保身的大將。意欲派幾個去，料他們不敢不遵。恐到了那裡，喪師逃敗而回，倒折了天邦說氣。故作色道：『諸公食朝廷重祿，祖孫相繼者二百餘年，閑時談兵說陣，何等威風？今聞寇至，便束手無策。本部今日不是姑息諸公，不遣領兵前去。但鳳陽祖陵要地，恐到那裡無用，反誤了大事。』眾武臣一個個羞得面紅耳熱，卻不敢應承。樂公道：『雖無將可遣，但救兵如救火，不可遲緩。慕義等乃屢勝之師，須遣他們去，庶可成功，老先生尊意如何？史公道：『愚意正注在他三人，先生此言，正合愚意。但恐他眾步卒已經兩次奔勞，喘息未定，又命遠去救援，未免疲鈍耳。』此時慕義等正在城中，史公命傳了他三人來，道：『適間連接飛報，流賊大隊已回潼關，今分兵一枝來寇鳳陽。本部的意思，要你們去應援，你們心下如何？』他三人齊聲應道：『卑職上蒙朝廷天恩，又荷老爺提拔，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既受皇家爵祿，這殺賊報功乃武臣分內之事，安敢辭勞？』史公大笑道：『眾武臣都要似你們這般心胸，那些流賊早已撥滅盡了。奈何都是些慵儒之夫，以致天下四分五裂，令人可嘆可恨。』眾勛臣心下暗想，他這些話，明明道著下官，只好忍氣吞聲，誰敢回言辯駁。史公道：『但你們部下都是步卒，前次奔走勞苦了，可在京營中挑選幾千兵馬前去。若得建功回來，本部自當力薦。』他三人稟道：『蕞爾小寇，何須京營人馬。卑職等三千步卒，留六百以守三縣城堡，只帶二千餘前去，足以剿滅那些逆賊。』史公道：『我知爾等足能辦事，但此行系應援地方的公事，都要給他們的行糧纔是。沒有個替朝廷出力，還叫他自備口糧之理。』他三人道：『這是老爺天恩，這些兵卒自然感恩，效死以報。』史公向戶部尚書牛道：『這些兵將，就是前日老先生所說弟迂闊之事，不急之需的那一起人。不但連次立功，且今日又去殺賊，老先生可肯給他們糧餉否？若老先生恐這些人沒用，怕枉費了帑金，就煩舉出一位將領來，督兵前去。』牛滿面羞慚，答道：『此系軍需緊事，老先生有文開敝衙門來，該用多少，敢不應付？』史公向他三人道：『你們到我署中，今晚關下錢糧，明日就都回去提兵，星夜前往。』三人答應了出去。

史公心有所觸，莞爾而笑。

樂公道：『老先生可故失笑？』史公道：『弟偶然想起這捐餉的賈進士來。他雖得中科甲，又未仕，食朝廷俸祿，他這項銀子應留與子孫享用的了。況又不曾不朝廷掌管庫帑，並無官守，就力助三萬金。以今日人情論之，未有不笑其迂呆者矣，故不覺失笑。』那傅勝、牛明知史公是譏誚他，卻做聲不得，惟有低頭含愧而已。

眾官散去，史公回衙，把他三人又鼓激了一番，都賞了馬匹鞍銀兩綢緞。行文戶部，關了一萬五千兩銀子，每鄉勇賞給銀五兩。又發牌文，凡經過地方，州縣官供給糧草。

次早，慕義、林忠、尚智都辭了回來，將銀子分散，眾人感激不盡。

聽得要去剿賊，他們本是屢勝之師，心雄氣壯，無不踴躍歡喜。他三人商議了一番，每營留二百兵，一員千總領一百兵，幫城守指揮守城。一員把總領一百兵，同眾百姓守堡。三處交與鮑信監督，不時輪流查核。

他三人即日起身，先差伊策探聽鳳陽消息，叫他星夜回報。眾人走了三日，伊策回來報道：『流賊領兵的賊將，就是前次我們殺敗的一堵牆史奇，今領了三千人馬來要攻鳳陽。已經兩次攻城，城中守禦甚嚴，傷了數百卒兵。賊將十分忿怒，令他部下賊眾各鄉村搜尋少年婦女，拿來行樂。其老幼男婦盡殺之，以泄忿氣。左近地方焚蕩一空。城中只是堅守，沒一個敢出來對敵。』尚智笑道：『這賊不知死活，此來定然授首。他欺鳳陽無人，故孤軍而至。我以計破他，如摧枯拉巧耳。此處離賊營還有多遠？』伊策道：『還有一百餘裡。』尚智向林忠、慕義道：『賊眾酷殺，以逞凶心。我們不可不速援救，以保百姓性命。但此賊連次未得便宜，如今是忿師了。他城下失利，聽得有救兵來，他必奮死甘心。於我當設計誘之，先挫其銳。』二人道：『遵兄嚴令，努力共殺此賊，以蘇百姓之命。』尚智道：『我引本部兵先行，他不知我們來應援，定大膽領兵來敵。我也假裝他處懦卒，便佯敗誘之，彼必放膽來追。林兄伏於數裡之外，俟賊過後，見他隊伍一亂，以炮為號，便從賊後沖來攻擊。我率兵掩回，前後夾攻，自無不勝之理。賊兵一出，他諒城中不敢輕出，營中必定空虛。慕兄從大寬轉，暗襲賊營。若襲破了，放起火來，亂他的軍心。』二人依計。次日，緊走了一日，紮營安歇了一宿。天色黎明，眾人飽食了前進。離賊營不遠，緩緩而行。

且說這史奇在李自成面前說了些大話，又立了軍令狀，領兵前來，滿擬一到就破了城，搶殺一番，好回去獻功。不想城門緊閉，攻了二次，倒反傷了幾百人。還攻不開，怎麼迴雲繳令？自己領了一枝孤軍，屯兵於堅城之下，恐外面援兵四集，心中又怯又怒。著賊兵四散到各處去搶擄，一則出氣，二則且弄些婦女來營中散悶。此時城中若有好將帥，趁此時領兵剿戮，何愁不勝？又何愁眾賊不抱頭鼠竄而逃？無奈這城中官軍畏賊如虎，見賊不來攻城，私心竊喜，感激了不得，可還敢出來惹他？那外面跑不掉的婦女，被賊拿到營中取樂，將老幼百姓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在城官員未嘗不知，生怕自己的頭顱不知落在何賊之手，那裡還顧得百姓？即如當年嘉靖年間，倭寇蹂躪浙西，來了七個倭子，直犯南京。那時城中猛將如雲，謀臣似雨，還有數十萬京衛兵，嚇得把十三門關得緊緊的，竟無一人敢出。被他在官道上混殺了一番，傷了無限的人。晚間回去離城三十里板橋地方一個財主家，淫其婦女，大醉而臥，一夜而去。七個倭寇，怕到這個地位，又何況三千流賊乎？末世的兵將說起來可發一笑。

這一日，史奇正在營中，心中發悶，飲了一飽早酒，乘著酒興，把十數個婦女都叫脫光了，圍繞著他，揀了三個上好的，三面放下三張椅子，叫他三人仰臥在上，做拿三仙出洞的款式。這個身上抽幾抽，飲一杯；那個身上抽幾抽，飲一杯。正在週而復始取樂的時節，忽營門傳鼓，報有援兵到了。他正做得有趣，聽了這話，阻了他的高興，心中大怒。穿衣到了前帳，發令道：『不要等他到，我們上前去迎敵，殺他個怕，他自然退去，再回來取樂。城中料想不敢出來，只留二百人守營就夠了。』吩咐畢，披甲持槍，扳鞍上馬，領了二千多賊，如飛般迎了來。遠遠望見些官軍，也無盔甲，各擔著行囊包裹，扛著旌幟刀槍，慢慢的走。忽見他賊兵一來，回身就跑。

史奇大笑道：『這一種兵也敢來禦敵？今日殺他個罄盡，也出出我連日的悶氣。』便催兵快攆。眾賊縱馬趕了有數裡之遙，看看趕上，那些人把行囊全撂了，空身四散而逃，這些賊看見，顧不得攆人了，爭先混搶。史奇催著前進，這些做賊人見了東西，性命都顧不得，誰還遵他的軍令？就要殺也殺不得許多。

史奇正發急，眾賊正搶得高興，忽聽後面一聲號炮響，一彪兵馬搖旗吶喊，從背後殺來。眾賊忙回頭一看，見是一起虎頭軍，只得回身迎敵。內中有前次吃過虧的賊，吃了一驚，就亂擾擾有些不定，大家互相傳說他們的利害。古語說，先聲奪人。眾賊心中一怯，就奮不起威來。被他殺到跟前，沒有個束手待斃的理，少不得要去抵敵。忽又聽得喊聲震耳，一枝兵又從面前殺回。又一看時，不是先那些人了，也是虎頭軍士。

史奇部下幸得都是挑來的賊中好漢，也還勉強敵住。遠遠望見老營火起，煙焰沖天。不但捨不得搶擄的東西，還有那心愛的活寶在營中。心下大慌，又是一急，就有些擋不住了。

這史奇連日被婦女掏虛，今早又吃了一飽老酒，正在那裡高興。忽然來打降，先拿穩走來一殺就勝，便回營作樂。誰知兩三處的人馬只管廝殺起來，由不得昏頭昏腦，正死力支持。忽見國守挺槍在前，林報國持矛在後，殺將入來。史奇前次在他手中的敗賊，心中大慌，道：『這個冤家，如何又來到這裡？』料抵敵不住，就落荒而走。

國守見了，緊緊追去。這些賊見沒了主帥，又聽吆喝投降者免死，誰不惜命？也就倒戈棄甲的降了數百。跑了有千數，殺了有數百，尚智鳴金收軍，紮下營寨。同林報國二人坐下，眾人報功。不多時，慕義也領兵到了。坐定，說：『賊營果無準備，殺的殺了，走的走了，奪回了許多婦女。其餘糧草輜重，一併焚燒。』尚智大喜，吩咐另撥些帳房中，【不但精細，且是經濟之才。】也安頓了。然後查點將士，內中不見了國守，心下著驚。正要遣人四下去尋，忽報國千總回來了。傳進來他時，國守道：『史奇那廝被千總單騎追去，幾乎趕上。他營中逃出來的有數十人，同著一員賊將，把他救了去了。千總孤身，不敢窮追，所以回來。』尚智向林忠、慕義道：『今日一戰，賊已喪膽。明日再奮力大殺一場，早早奏功回去，以付史公之望。』吩咐眾人歇息。

再說史奇逃了下去，營都沒了。要想逃回，見人馬折了個乾淨，恐李自成殺他，只得同敗殘賊眾在空處下馬屯住。坐在草地上，叫人四散招呼餘黨。到了日將沈西，那些賊將賊兵知他頭目尚在，又聚擾了。查了一查，還剩了一千二百人。此時帳房也無，鍋也無，糧食一點也沒有，連乾糧都在營中燒掉了。左近又是搶擄盡了的，遠處去搶，天又晚了。只得把馬放於野地啃草，眾賊也就將帶傷的殺了些，敲出火種，尋了些爛柴草來燒吃了，連柴也沒有，眾賊無不惶惶。

內有一個稗將終嚴，向史奇道：『此處屯不得人馬，恐敵人知我們露宿在此，夜晚兵來，何以敵彼？不如連夜回去。大王去尚未久，我們星夜趕上去罷。此處一樣俱無，可還是個屯兵的光景？』史奇不好說怕李自成見罪，便大怒道：『勝敗兵家之常，你如何敢慢我軍心？』腰間拔出刀來，定要殺他。

眾人力求道：『既然不退，明日自然要去復仇。用人之際，如何自損羽翼？求將軍饒恕，叫他竭力報效罷。』求之再三，方纔饒了。

此時史奇何嘗不知終嚴是好話？但他各有心事，進退兩難，只是仰天嘆氣。尋思道：」我好命蹇，處處遇見國守這個冤家。深悔道：『我來差了，我來差了。真是：

棋有一著錯，滿盤俱是空。

今日回不得，住不得，叫我如羝羊觸藩，進退兩難。數戰之功，喪於一旦。』復又嘆了幾聲，道：

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

心中悶悶不樂。再說那終嚴勸了史奇一番好話，正是見可進而難退的美意。不想果是忠義逆耳，幾乎被他殺卻。退後退約了童智眾人，說道：『我們當初都是良民，被賊把家中殺擄盡了。沒奈何，跟著他做賊，這幾年我們殺的人也夠了。今日這光景，有個要給人殺的樣子。你看眾人三五成群，交頭接耳的，軍心已散。還中何用？老史叫做矮老兒往深井裡跳，死活也不知道。這個局面還掙著命要廝殺，真是插標賣首，活得不耐煩了。我們與他同死無益，不若今夜暗暗差人去投降，約他明日清早領兵來，我們歸順天朝，且顧眼前的性命。我們都是一身一口，又無父母妻子可戀，你們列位尊意若何？』金從政道：『蜂蠆入懷，解衣自救，我們顧不得他了。』伏順道：『列位言之有理。你看翻山鷂歸順了朝廷，何等榮耀？我們如今服順了，一刀一槍也疆場是掙個功名。便是死了，也有個好名，強似做賊。都謹依遵命。』終嚴見眾人同心，大喜不勝。遂差了他一個貼身賊奴叫做莘福，前去投降。附耳吩咐，如此如此說話，不可有誤時刻。那莘福掩掩藏藏，暗暗偷走出去了。再說尚智等看著眾人飽了飯，【似此閑筆，都有留心。此見得與士卒同甘苦，方得其死力也。】輪班歇息，刁斗嚴明。有一更多天，營外報有人求見。

尚智命搜檢明白。【細防刺客也。光武之待大搶銅馬，推心置腹，固妙。而後來岑彭卻又受此害，奈何？】帶了進來。問他來意，莘福將眾人情願投降。明日天明兵到就投戈拜倒，並那些賊的行景，詳細說了。尚智大喜，命帶去賞他酒飯。慕義道：『恐他是詐降，不可不防。』尚智道：『他降，我明日也要領兵去。就是不降，也要領兵去。到了那裡，他降了更省力。如不降，不過是多一番殺戮。據我看來，降是決定真情。人心已離，誰不惜命？那史奇是瞎賊的一員心腹猛將，若能殺了他，不但使彼奪氣，亦折他一臂。但只要防他的出路。』叫過國守來，道：『史奇畏你如虎，他明日見人散了，定往長河衛一路逃去。你同卓高、常勝領三百軍士，伏在左近，或生擒，或梟首，不可放他走脫。你三鼓領兵先去。傳令合營，四鼓飽餐五鼓動。天明要到賊處，不可有誤。』吩咐已畢，歇不多時，都起來埋鍋造飯。吃飽了，打點停當。

尚智向林忠、慕義道：『古云：受降如受敵。我們分作三路去，陸續起行。我今先往，他若是詐謀，我陷在伏中，慕兄即在外衝突。我二人內外夾攻，不愁不勝。林兄再四圍踩著何處兵厚，即奪勇沖之。一二千毛賊，何能擋我三枝義兵？』命昨夜來投降的莘福做了嚮導前行。天色黎明，離賊不遠。

卻說眾賊在露天之下蹲了一夜，衣服露得精濕。昨日又沒有吃飯，又冷又餓，身上都有些好不自在。又想起前日在營中吃著酒肉，同眾婦女歡笑，何等興頭？今夜在此受這淒惶，好生難過。

聽得遠遠的吶喊，四路殺來，都左張右望，有些驚慌。史奇跳起，忙叫眾人披甲備馬。此時兵不望將了，一個個佯佯不睬。催了幾遍，四個賊將向著眾賊道：『我們留著這件吃飯的家夥罷，這個樣子還殺甚麼，不如大家投降，救這窮命罷了。』眾賊正想要四散逃命，聽得這話，同聲大喊道：『我們情願跟著投降。』史奇見局勢不好，看看兵馬漸近，領著心腹數騎，飛奔長河衛一路去了。尚智兵纔一到，眾賊拋下器械，一齊拜倒，大呼願降。尚智把終嚴等撫慰了一番。不多時，林忠、慕義的兵都到了，一面安營，一面差人進城，報與鳳督並守陵太監。尚智知道眾賊昨日未食，吩咐給與糧草，眾人歡呼若雷。又命人去將賊營所擄婦女，並看營的兵，都搬了來，待稟鳳督，出示招人將婦女領回。

再說那史奇帶著七八個小賊逃去，見後面無人追趕，遂放心往前奔走，暗說道：『國守，國守，你若早先在此伏下一枝人馬，我史奇萬無生理了。』不想剛到了長河衛，見前面擺開百餘虎頭軍，一員銀盔白甲的將官大喝道：『史賊，你想逃往那裡去？』史奇一見是國守，魂不附體，帶馬往斜刺而逃。那跟的幾個賊見勢頭不好，顧不得主人了，下馬拜降。

國守率兵攆了下去。史奇要尋生路，只剩孤身，傍邊連做眼的也沒一個，急得要死。面前卓高又領著虎軍擋住，常勝又從傍領軍圍住。正在急，不料國守一騎馬飛近跟前，大喝了一聲。史奇剛回頭一望，那根槍已進後心，栽下馬來。國守將他首級裊下，奏凱回來獻功。【可笑史奇不自揣，是死於國守之手而後已。】此時鳳陽城中之危方解嚴，鳳督馬士英發了許多豬羊牛酒出來，差了一員推官，一員指揮來犒軍。尚智令千把總守營，【細防降賊，恐其有詐。】他三人進城，參見拜謝，並稟奪回婦女一概查明交付等情。鳳督大喜，又待酒。回營，尚智一面遣人賫史奇的頭顱，飛馬往南京報捷。

一面迴軍，數日到了京城，命眾軍各回安歇。【細。】他三人同到京城來見史公，並交這些投降軍卒器械。

史公大悅，大加獎譽，細細題奏崇禎。皇上見他三人救了祖陵要地。只二千多兵，不但把賊殺的殺，降的降，而且斬賊一員大將，面諭兵部將慕義、林忠、尚智皆昇游擊將軍，加都督同知職銜，賜正二品服俸。林忠仍帶軍功二次，千總國守斬賊有攻，著昇守備，加都督僉事。其隨軍有功人員，皆著加一級，兵卒每人賞銀十兩。其投降賊將，著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量材擢用，以鼓餘賊向化之心。所降賊兵，願歸農者，給牛地，入籍為民。願為兵，分派各營充伍。賈文物、鮑信俱著加一級。報到了南京，欽遵而行。他三人俱是正三品武臣，便是古之通侯了。又有兼銜，俱穿猱獅二品補服，更覺軒昂熱鬧。正是古人說的：

識者有時有，英雄無日無。

他眾人若不遇史樂二公，不過一鄉農而已，焉可以資格論哉？

且說鳳督告示通衢，傳諭各處百姓來認妻女。有父兄丈夫來認者，即著領回。如家人被殺無遺者，擇人匹配。

有一個百姓名叫俞一鳴，他的個女兒是立春那一日生的，叫做春姐，婦刁氏，俱被擄去。聽得官府出示，招人去認眷屬。他以為兩個之中得一個回來就算萬幸了，不意女媳俱存，好生歡喜，領了回家。

那俞一鳴見女兒、媳婦在賊營多日，雖知定非全璧。此系遭了大難，不足責備。見他們受了這一番驚恐，得了性命回來，悲喜交集。

偶然同女兒說話，問問賊中的景況，道：『聞得賊人凶惡異常，他營中也還像個人麼？是怎麼個光景？』這俞春姐真愚蠢得出奇，答道：『賊營裡穿衣吃飯，與我們過日子一樣，只有幾件不同些。我們住的房子，或是瓦的，或是草的，他們的都是矮矮小小的布房子，吃飯睡常都不用床桌，總是在地下。我們在家吃飯是豆腐咸菜，他那裡頓頓吃肉。我見這裡家家都是一夫一妻的，他們一間小布房裡，四五個漢子娶一個女人。還有一件，夜間睡覺也不同些。我們從小枕頭是枕著睡的，到了那裡，他把枕頭墊在我屁股底下過夜。』俞一鳴聽見這話，知女兒是個蠢材，喝一聲道：『嘟。』俞春姐道：『他把我兩條腿直豎豎的扛在肩膀上，肚皮壓得死緊的，中間還用個大釘子閂著。』　俞一鳴見他說的不成話，罵道：『胡說。』俞春姐道：『爹你是鄉下人，沒有見他們的那個厲害。他把舌頭塞在我口裡，腰裡像搗碓一般地樣大力氣，他還著一個在後頭推我，弄得我上氣接不得下氣，心裡像要死也似的，哼不出來呢，還說甚麼？要像在家裡這樣閑著，不論怎樣，就胡亂說出來了。』俞一鳴怒道：『放屁，放屁。』他見老子連說兩個放屁，他倒把發起急來，道：『爹，你好不知人的死活，倒說說的好聽，他四五個人，一夜輪流著上上下下的，那兩個卵子像雨點一般往下打，連糞門都撞腫了，還放甚麼屁，要是你老人家到了那裡，恐怕拿輸爐還壓不出屁來哩。』那俞一鳴見他說得更不入耳，自己倒沒趣，佯佯走開。

他那個媳婦刁氏嘴舌便利，自己誇得他冰清玉潔，並未為賊所污。這是沒有對證的話，憑他去說。

他村中也還有脫難的婦女，聽得俞家姑嫂兩個自賊營得命回來，真如脫了虎口，都來探問。坐下道：『大嫂，你吃了驚，又受了這些日子的苦來了。可憐，可憐，回來了就算天大的造化了。』刁氏道：『若說受驚，先被他拿去時，恐怕他要殺，還有些怕。過了一兩夜，也就不覺了。要說受苦，阿彌陀佛，不當人子。像這樣的苦，吃一輩子也是願意的。』內中有一個老實些的道：『我聽得人傳說，流賊搶了婦人去，要傳營的，或五六個男人睡一個婦人。若婦人少了，還有十多個賊共著一個的，所以十個婦人九死一生。大嫂，你還沒有吃虧麼？』刁氏道：『哎呀，這是那裡話。有那沒廉恥的婦人，到那裡就依從了，嘻嘻哈哈，同那些漢子們頑成一塊。我只是拚命也不依，他拔出刀來嚇我，我就伸著脖子給他殺。他強我不從，也就罷了。只替他們煮煮飯，補補衣服。夜間我把被帶系得緊緊的，衣裳總不脫，並沒有同他們沾身。』這幾個婦人裏面，有一個姓智的，是個黠滑婦人，暗想道：『他明明的被賊不知弄了多少回，大約肚子裡流賊的種都有了，他還撇這樣清，等我詐他一詐。』便道：『大嫂，這是你的造化，我久聽得人說，流賊的屪子好不怕人，個個都是四方的，又長又大，所以婦人們遇著了他們就死的多。我想天地間的人都是一樣，連那東西都改變了。』刁氏失口道：『這都是人胡說的話，那裡有這樣的事？我看也都是圓的，大小長短也不等，誰說都是四方長大的？』眾婦人不覺都笑起來。刁氏自知說話露了破綻，臉脖子絳紅，纔不做聲。眾人別去。　這俞春姐但愚蠢而已矣，刁氏則可謂愚而詐者也，今日男子中此類亦復不少。閑言不必太煩，且說李自成在潼關住了些日子，等史奇的信。那裡知他全軍覆沒，並無一個報信之人。後來風聞得史奇攻鳳陽不下，又敗了陣，遂傳了眾將到跟前，命他的獻世大將軍澤國公姚澤民道：『孤知你謀勇雙全，你可引鐵騎五千，接應了史奇回來。孤先回陝西，等你們到來，再同議大舉。』那姚澤民得了令，帶了他大將軍府兩員參謀，一名游夏流，一名勞正，又挑了幾員驍將，領了五千健卒，星夜向鳳陽一路而來。瞎賊也領大隊向陝西而去，專候他們的捷音，以圖後舉。正是：

人心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

你道姚澤民是朝廷家的一個侯爵了，如何又做了賊的大將軍？

他當日奉了天啟的旨意，到廣西省親。路過南京，慕錢貴之名，訪探一遭，未遂其欲，憤然而去。雖接了夏錦兒、羅春兒兩個妓女，嫖了兩夜，總不起興。悵悵起身，到了他父親任所。

姚華冑已死了三日，他一面報了地方官，交了牌印王命。一面將他父親靈柩裝載回南，到無錫縣本家下了葬，然後進京復命。

天啟已崩，崇禎即位。崇禎在藩邸時即耳他父子之名，又是天啟面諭過，後來著他承襲。且他父親又死於王中，就著他襲了侯。到了崇禎五年，李自成在陝西作亂三載，屢次遣將，不能剿滅，漸漸勢大。崇禎知他父子善於談兵，且他父親又平過廣西流寇。他是老將之子，必定有些韜略，特給他平寇將軍的印，叫他往陝西剿賊。他口中雖會說如何排兵，如何禦敵，說得固然好聽，卻並不知兵當作何調用。【《聖經》云：其言之不詐，則為之也難。千古來，不止一個姚澤民也。世上但會說大話的人，決不能踐言。能幹大事者，決不肯說大話。試看姚澤民如何？】一路隊伍不成隊伍，軍令也沒有一個。先在腹內地方，還不敢放肆。一過了潼關，便沿途搶劫，比流賊還利害幾分，所以當日有『賊梳官篦』之謠。

他倒不愛金銀，只是兵士們有擄來的好婦女，不許自私，必要送他，為夜間枕蓆上排兵交鋒之用。如有隱藏者，定按軍法。他帳房中的女子竟有數十。內中有一個是華陰縣擄來的，是南京人，生得甚美，姚澤民甚是愛他。問起來，他姓鍾，是鍾趨之女。因公公勞御史是魏黨正法，同丈夫勞正充發華陰當軍的。姚澤發一來愛他標致，二來是同鄉，就把他立做權夫人，【這權夫人尚不及尖夫人。】統領眾婦，每日在帳房中痛飲酣歌起來。

且說這鍾氏當日嫁了這勞正，他家雖然豪富，那勞正卻是一個癆癆怯怯的病夫。勞正因見他是個真正處女，姿色又好，不在寶姑之下，倒也十分相愛。無奈自己體虛氣弱，腰軟力綿。錦衾繡榻中的那一番樂境，鍾氏於歸四載，尚未嘗著深趣。後來家貲籍沒，同勞正到了華陰，做了軍妻，衣食皆不能繼，那房幃之樂越發不暇及了。今被姚澤民的步軍擄獲，獻與主帥。姚澤民一見大喜，可居繼母嬌妻之右，不能須臾稍待。忙上前抱住，就要雙飛比翼起來。　鍾氏雖到了這個地步，到底是儒門之女，宦室之妻，愧心尚在，左推右拒的不肯。姚澤民的淫興那裡還能止遏得住？以主帥之尊，竟行起強盜之事來。叫了三五個婦人，把他按在床上，剝了一褲。見他：肉白如雪，發黑如墨。

面嫩而嬌，體香而怯。

指若春蔥，足剛一捏。

無處不引人魂，更有消魂一穴。

姚澤民看到那個去處，想起當年裘氏並家中現存諸美，心中雖有微慘，卻又十分興豪，便弄了進去，深深淺淺，徐徐疾疾，緊而慢，慢而緊的抽送起來。他軍中的紀律全然不知，這榻上的兵機頗覺嫻熟。【春燈謎，燕子箋，是阮大鋮之陰符。榻上交鋒，衾中潑戰，是姚澤民之勇略。也可謂各有一長。】鍾氏先被他按住強淫，因見他威嚴勢重，口中雖不敢罵，心中著實愧恨。淚流滿面，全是那萬不得已得樣子。弄到後來，漸入佳境，他方知婦人嫁了丈夫，不但只戳戳而已，競有這許多深微的秒處。眼淚一時也不知往那裡去了，先那一種羞怒之色，變做個笑吟吟的龐兒。見這幾個婦人還按著，他遂說道：『你不過是要這樣的罷了，儘著按住我怎麼？』姚澤民知他心悅情服了，遣開眾婦，，挺矛直搗紅心。那鍾氏也就由不得手之摟之，足之蹺之起來。姚澤民樂極而泄，各整衣而起。鍾氏見姚澤民正在壯年，，較那病夫強多，不但陽物魁偉，且又戰法甚妙，又位高金多，雖不曾蛇行匍匐，也就樂待衾綢。姚澤民問他的家世鄉貫，他細述父家夫家的履歷。姚澤民大喜，立他為權夫人，統眾妾婢。鍾氏也喜出望外，一個軍妻忽得為將軍之副室，那面上惟見欣欣喜笑之容，全無那懮悉愧赧之色。

姚澤民日夜惟與眾婦女鏖戰，那殺賊兩個字全置之腦後，終日在營內盤桓。瞎賊探明瞭他這些信息，又知他是無紀律之師，便設計誘他。一日，姚澤民在內帳正同眾婦女飲酒作樂，忽轅門傳稟，有幾個流賊來投降，有機密軍情面稟。姚澤民聽說，出來昇了中軍帳，命將降賊傳入。賊進營叩見了，跪稟道：『小人們俱是朝廷好百姓，不幸為賊所擄，無家可歸，只得依附。今聞得將軍領天兵到來，闖賊素知將軍的威名，十分畏怯。手下的眾人越發不消說得，合營惶惶，個個怕死。大家商議了，同心歸順天朝。先差小人來稟上將軍，請將軍今夜去劫大寨，眾人願為內應。把闖賊獲住，將功贖罪。但求將軍上達朝廷，赦免我們眾人之罪，仍放歸農，感恩不盡。』姚澤民聽了，信以為實，心中大喜。命賞了眾人酒飯，叫他們回去報說，今夜一準進兵，眾人可預備接應。天色傍晚，姚澤民傳令合營人馬全去劫營。不意到了那裡，流賊伏兵四起。他身入重圍，被眾賊殺了個片甲不存，把他生擒了去。他一見了闖賊，便大呼道：『臣奉上命而來耳，諒臣豈敢與大王敵？臣非斷頭將軍，情願為降將軍？』賊闖正要買人心，命釋其縛，待以上賓之禮。他叩頭謝恩，悅意歸降，復乞恩將他營中婦女給還。李自成傳令在各營查了與他。因賊兵多了，查了數日，方纔查出，一個不少。

別的俱無恙，惟這權夫人懨懨一息，到了營中，就告斃了。這是何故？

他劫營被擒之時，闖賊預先分了一枝兵，暗暗襲破了他的大寨，將他所擄的婦女皆為眾賊所獲，大家分用。獨這鍾氏被一伙賊奪去，在帳方中行樂。十個賊的紫金矛攻他的一個撒毛洞，起先兩三個，他覺比姚澤民的雖長短粗細不一，然各有一種異味，還欣欣得意。到五六個，便覺難當，腹中作脹，痛苦之聲不絕。眾賊愛他生得標致，不忍弄壞了他，將鞋底烤熱，在小腹中揉出積精，餘人又弄。鍾氏雖覺腹脹好些，但他一個嫩蕊柔枝，怎經得這狂風驟雨？雖算眾賊留情他已肉穿皮塌，吟聲不絕，不能起立。他因犯了冶容誨淫四個字，這些賊那裡輕易搶得這等佳人，爭爭奪奪，遂拿他去傳營。每日輪一架帳房，十名健賊輪戰一個嬌娃，那得不到狼狽的地位？股前那一隻無珠的眼中，日夜精流不絕，額下的那兩隻眼內，昏旦淚滴無休，茶飯都咽不下，一心想著姚澤民來救他，口中只念著《白兔記》上李三娘那兩句，道：

你早來三日重相見，遲來三日鬼門關。

及至姚澤民求李自成查了回來時，二人只見了一見，鍾氏連話也說不出一句，只落了兩點淚就死了。這是他好父親嫌貧棄婿，把女兒一位命婦弄去，送來做了軍妻，得了這樣個以陽物終於營帳。

李自成因姚澤民是侯，今歸順了，要加他一等。瞎賊道：他名字中有個澤字，許後來成了一統，以山西澤州為他的封邑，先封了他一個澤國公。【賊民者謂之賊，賊民者即所以賊國。封他賊國公，是極。】他欣喜無限，無可報恩，屢屢言及南京華麗富庶，女色又為天下第一，定要求瞎賊臨幸一番。後來李自成殘殺鳳陽，皆他為之前驅，史奇為副，他一路行來，並無一個官軍為敵，到處得功。瞎賊喜極說道：『若像這樣行兵，所向直前，天下指日可定，明朝的一個花花世界算是你獻與我的了。』因此又封他做獻世大將軍。【真是個獻世大將軍，閱此偶憶一故事。昔有一人，門上懸『文獻世家』四字之匾。有怒其大言不慚者，夜間以紙糊去文字二字，只存『獻世』二字。其家次日見之怒罵，將紙扯去。是夜，人又將家字糊去，文字上一點亦糊去，只見『又獻世』三字。次日，其家人又大罵扯去。第三夜，人又將文字糊去，家字上糊去一點，只『獻世冢』三字。姚澤民為將，真是現世種也。】起初姚澤民一降時，李自成知他的夫人被眾兵弄死了，甚不過意，要把兵殺幾個，以安他的心。命牛金星查問，因所淫之人甚多，不得殺這許多，只得罷了。李自成有個堂姐，是李過的親姑娘。他丈夫死了，無子無女，奔了李自成來。他生得倒也不甚醜惡，銀盆的一盤大臉，比那大漢子的身軀還粗夯。年已半百，鬃毛也花白了些。性極淫穢，瞎賊並無親人，只此婦是他的親骨肉了，他姐弟二人也有些愛昧的事。此婦嫌瞎賊不濟，瞎賊一來怕他被窩中的利害，二來又憎他齒邁，所以不甚親厚，就叫此婦隨在侄兒營中。

孰意這李過是畜類一樣的人，知道甚麼倫理，他同姑母也就弄起來，李氏見李過常常奉差出外搶劫，他便將營中貌美陽壯的小卒，選了四五個做親隨，李過雖然知道，他自己也同親姑奸過，如何管得他不收幸童？

這李氏合營中都稱他為郡主，瞎賊也要替他選個郡馬。因部下沒有個大門弟的子孫，今見姚澤民是個侯子，二來要收買人心，學昭王的故智，欲厚待姚澤民，好招來明朝的將。遂令牛金星、宋孩兒做媒，傳諭姚澤民，要招他做郡馬。

姚澤民那般歡喜真說不盡。不想成親之夕，是一位頭毛蒼白五旬外的老佳人，十分掃興。因系瞎賊之姐，不敢薄待，少不得盡力同他如此云云。

李氏見他在此道中甚是歷練，較生平所遇之人皆勝，倒也甚是親愛。那姚澤民是強而後可的，毫無留戀。每每討個小差出去，擄些婦人作樂。李氏也不稀罕他一個，仍將舊日心腹傳進去受用，姚澤民聞知，心中反喜，以為他有了小夫，便自己納些小妻，諒他不好意思吃醋。他二人名雖夫妻，【李自成夫妻都是掛名名色，他的令姐自然是如此。】日間相會，也還親親熱熱的談笑。一到晚來便各人乾各人的正務。間或兩人也還同宿，不過潦草應事而已，李自成素常極愛重他的才能，【妙，姚澤民的才能只好瞎子愛他。】故此番令他去救史奇。

這勞正、游夏流如何得跟著他做了參謀？

勞正的妻子被官兵擄去，打聽得主帥是姚澤民，在父親官場中他都是知道的。又曉得是同省鄉里，隨後尾了來，要求恩討回。忽聽得姚侯被賊拿了去了，他遂竟入賊境來訪問。【不意他竟是個情種。】正是姚澤民封侯的時候，他求見了。將始末稟上，姚澤民愀然道：『有是有這個人，來時我問是宦門之媳，又且同鄉，我以妹視之，並不曾行苟且之事。後遭了一番搶敵，驚恐致疾。我乞恩尋了來，次日即故。已經數日了，現葬在某處。』姚澤民差人領了他到墳前去看了，勞正痛哭了一場。他見這一座大新墳，不知是為權夫人而築，只說是姚澤民的厚情，感激不盡，又來叩謝。

姚澤民見他習儒，又念鍾氏一脈，就留他在幕下做了一員參謀。

這游夏流出家去了，如何也隨著他？

天地間的事，每樣罪孽都還可以懺悔，惟獨不忠不孝之罪是通於天，再懺悔不來的。【又是棒喝。】游夏流自幼不孝父母，後受了惡妻多銀那些凌虐。多銀死後，他自悔往昔之愆，發恨賣了房產，出家當了道士。因想陝西終南山內羽流有道者多，遂來投了一個道觀中。挑水掃地，也苦了幾年。偶然出山閑游，不意被姚澤民部下游騎獲住。解到營中，問起也是江南人。

游夏流那張嘴是極善說的，一篇奉承，姚澤民恨相見之晚，要留他在幕下。游夏流富貴心一動，情願效勞，又還了俗。姚澤民也放了他做個參謀，待他更厚。這一次帶他們南侵，這是他們惡貫滿了。勞正是他父親不忠之遺孽，游夏流是自己不孝之罪愆，都來享報應了。

姚澤民領眾到了鳳陽，寂然無聞，心中甚疑。紮下營寨，差人探視。城中各門緊閉，防守嚴密。他吩咐賊兵四處看有好婦女搶幾個來要緊，再拿幾個人來審問史將軍的下落。眾賊去了一日來繳令，道：『地方上聞得兵來，都是驚弓之鳥，早已逃個乾乾淨淨。遍尋婦人，一個沒有。只有走不動的兩個鄉老兒拿了來等令。』姚澤民命帶了進來，問他前番史將軍領兵在這裡，往那裡去了？那鄉老兒戰兢兢的答道：『大王爺饒我窮命罷，我鄉下人並不知道甚麼史將軍。只聽見說有一個賊頭逃到長河衛，被官軍殺了。別的小賊頭殺的殺了，降的降了，都帶往南京去獻功去了。』澤民大怒，將兩個鄉老兒命帶出去砍了。令兵馬直趨六合，那些惡賊真正利害，有幾句說他道：悲風慘慘，殺氣騰騰。

劍戟森森光閃閃，青天飛雪；旌旗繞繞暗沈沈，白晝如昏。

急煎煎星馳電走，慘可可鬼哭神愁。

這逆賊，癡癡尚作當年想，謬謬今朝大不然。

姚澤民做了這幾年的凶賊，殘破郡縣，戕害生民，因無強將雄兵為敵，竟忘了自己是小孩頑的皮老鼠，不濟不濟的。公然以為是大將軍，八面威風，英雄無敵。想道：我既然到此，可有空回之理？史奇兩次失機喪命，大王又在此敗了兩場。我今日若得勝回來，不但有多少光彩，將來凌煙閣上開國功臣，自然是我第一位了。一個一字併肩王字然有分，豈不又榮似國公。他想了這個利字，把那個害定全然忘動。欣欣得意，傳令火速進兵。

數日到了六合，離城尚有二十來裡。天色將暮，吩咐安營歇息，明早或打降或攻城，再作計較。

正然命人相視地宜，好紮營寨。忽一騎探馬來報道：『離此三里外，有一個大堡子。想是聽得大將軍兵到，都聞風逃去，一個人芽兒也沒有。家家都有柴米食物，還有好酒，特來請令。姚澤民聽見有好酒兩個字，不覺涎流，心中大喜，催到這堡中安歇。眾賊聽了，好生快樂，一擁如飛，頃刻便到。有一個小衙署，【明眼人見而即悟此為鮑信之公署也，非作書人旋謅出為姚澤民之公館。】做了寨府。姚澤民前日來時，恐一路擄不出好婦人來，將營中女子扮作男人帶了幾個，又選了個少年美賊來做龍陽取樂。此時到了署中，男子混雜一處，歡呼暢飲，那些參謀賊兵將各佔房屋安歇。見果然柴米菜蔬多有，而且家家都放著兩三壇各樣的酒。眾賊造飯吃畢，大家豪飲一番，大醉而臥，他這伙倒運的賊，竟是：

斷頸割頭何足慮，不防痛醉且高眠。

你說這是個甚麼堡子？人都往何處去了？是那裡來的這些酒？

原來是尚智、林忠、慕義正在南京，史兵部接飛報說流賊不攻鳳陽，竟奔六合，探得只五千人馬，領兵賊帥系當年降賊的姚侯。

史公命他三人連夜回去，隨機應戰。他三人到了六合，眾人要聚兵迎敵。尚智道：『我們的人才散去不久，喘息未定，瘡痍未復，又聚了來，未免奔疲勞因。我今不用張弓只矢，叫他一個難逃，只用我一千人足矣。』遂道：『可如此如此行之。』眾人大喜，遂騰空了智勇堡，人都暫移到縣中。連夜各處運了幾千罈酒，酒中都下了蒙汗藥，專候他們光臨。正是：

準備醇醪擒逆寇，安排香餌殺凶徒。

誰知這幾千賊活晦氣，該他們一劫同歸，齊齊入了圈套。姚澤民見有好酒，就先飲了一個，何況餘賊？不吃到酩酊，一個個盡皆迷倒。

半夜裡，尚智眾人探聽明白了，領著一千人，分南北兩門而入。雖有百十個不吃酒的賊還醒著，濟得甚事？一刀一個，倒不如這迷倒的還不知痛楚。他們這是殺現成的，比屠戶殺豬還省事，如砍瓜切菜一般。不到一個更次，五千流賊皆短了幾寸，做了無頭之物，不曾走了半個，【《山海經》有一國一肩一足者，須兩人相依始能行，如比目魚相似。流賊若只有半個，如何走法？】把一個智勇堡竟成了個枉死城。眾人到了衙署中，見姚澤民脫得精光醉臥，一邊睡著兩個標致小賊，一邊睡著三四個少年婦女，也一絲不掛，都醉醺醺睡倒。把那男女都殺了，將姚澤民綁縛走，他纔知覺醒轉。尚智素知崇禎切齒姚澤民，故將他生擒。

並他的游、勞二參謀同眾賊將，都一齊綁起，解到南京。馬匹器械報了數。史公詳細修了報捷的本，敘了眾人的功，打了囚車，將姚賊眾惡解送京師去了。鮑信命眾人在智勇堡外挖了個大坑，將五千賊屍同埋在一處，成了一個大堆，【《西廂記》惠明云：把五千人做饅頭餡。此則是五千人做了個土饅頭餡，亦甚慘之極矣。】此時人皆稱為流賊墳。這智勇堡後來荒蕪了，雖是一片空地，人皆謂之曰血湖，至今尚有遺址。

且說崇禎見了史公的本，已將姚澤民等解到，聖心大悅。獻了俘，告了廟，將姚澤民碎磔於市，眾賊裊首示市。游夏流、勞正同著他們，也就短了些，弄做個身首異處了。姚家的世襲，自姚澤民之時就削奪了。因念他祖父功勞，還不曾雖難為他家屬。後因他為賊的的先鋒，誘李自成殘害了祖陵。崇禎恨極，將他妻子桂氏，同姚予民之子姚步武，俱皆正法。

當日姚澤民去後，這桂氏只得姚步武、盛旺二人夜間做伴，輪流更換。二人中盛旺又力壯陽強，此時家也無多馬，桂氏叫別的家人喂養，把盛旺抬舉起來做了買辦，【做買辦，有趣。好使他落錢，養息身子。】暗地吩咐他好生養息身子。果然不半年間，這盛旺手足上的厚鹼繭面上的皺紋都脫去，竟光潤了許多，胖胖壯壯一條結實漢子。也不似先那樣粗鹵，在肚皮上也知若許溫存，竟會挑新取異的弄起來。

桂氏心疼他了不得，十分恩愛。他先還不敢放膽，及姚予民死後，就是桂氏一家之長了。姚步武又是侄兒，料他不敢吃醋，竟將盛旺做了總管，把姚澤民的好衣服賞給他穿。一身綢緞到底，大包的銀子給他用，夜間公然如伉儷一般。

姚步武知道：也甚是氣忿。但他自己也同嬸娘有私，怎敢說他？這盛旺久之也忘了是主母，儼如夫婦，大白日也竟在房中擁著桂氏同素罄、香兒、青梅、綠萼五人取樂。【將他眾人總敘，一齊完結了去，好。】出門騎上大馬，在家公然野主公，出外便是侯府大管家，家中人人側目。

抄斬他家之時，盛旺是他家掌事大總管，也株連捱了一刀，這也是惡奴淫主之報。奉旨將姚華冑剖棺，焚屍拋撒。那時姚予民已故，聖恩念彼愚蠢無知，罪不及孥，將他妻女免死，發往金齒衛充軍去了。連姚廣孝的封贈都奪去。他原配享成祖，把牌位也撒了，此時磔了姚澤民，聖怒未已，傳旨命將姚廣孝掘出戮屍，眾臣奏道：『姚澤民雖萬死不足擢其罪，但伊祖廣孝曾有大功於成祖，況塚中枯骨何知？徒示天恩不廣？』崇禎震怒道：『成祖當年豈不願克守臣節，為廣孝所惑，以致起兵奪位。雖為一時之功首，但彼已封公晉少師，榮寵極矣。今彼之子孫受先帝厚恩，承襲侯爵，反負恩降賊，勸賊殘我祖陵，殺我宗藩，屠我黎庶，毀我城池，何況禿賊之腐屍乎？若不正其法，何以警戒餘人？且使萬世後譏議成祖為不忠不孝不仁不慈，皆此禿賊之所使也，豈能免其為罪之魁乎？當日他姊曾云：做和尚不到頭的，豈是好人？即此一語，彼罪案已定矣，焉可怒之？速速傳旨。』眾臣見聖怒盛，把他的功罪這樣分開了，誰還敢再言？旨下到了無錫縣，地方官也只說二百多年他定成枯骨了，誰知挖了出來，是一副孫雀斑的杉木棺材，完完全全的，打開了，他面貌如生，絲毫未動。衣服見風粉碎，光光的拉了出來，將一個禿腦袋割下，身子填了狗肚子，零碎葬在他腹中了。

姚廣孝在生勸燕王造反，殺害了多少忠良，萬惡滔天。他在陽世雖貴極人臣，冥冥之中不知受了多少地獄之苦？今還轉世為姚澤民，受了一剮，波及戮屍？姚華冑卻是他親生之子孫，過了二百餘年，還至於覆絕宗嗣，而況於惡禿之正身乎？為臣不忠，做人慘刻，其報若此，寧不寒心。

崇禎見慕義等屢得大功，嘆道：『若有此輩十數人，賊烏足平也。』又降旨：『慕義、林忠、尚智各加右軍都督府都督，國守加都督尚知。其千把總加都督僉事，給賞幣鈔有差。鮑信著昇北捕廳通判，仍攝三營事務。賈文物有病，雖未到任理事，著昇兵部職方司郎中。史可法、樂為善皆能薦賢為國，著惡太子太保兼禮部尚書職銜。旨下，眾人謝恩受職，賀喜熱鬧，是不必說。那慕義、林忠、尚智、鮑信同眾千把都不過是一個編氓，雖然是他們忠義之心，謀勇之能，得享天祿。然而也是他們的命運好，因有感，題了四句打油。道：

命蹇若淹留，何須去強求。

一朝時運至，談笑覓封侯。

再說李自成全部人馬回到陝西，等了許久，總不見史奇、姚澤民的音耗，遣細作到南京來打聽。那細作去了些時，回來報道：他二人已被擒斬，獻俘就師，人馬喪失去全盡。

李自成聽說，大怒道：『我自興兵十有餘年，從未有如此喪師敗衄。』即傳牛金星、宋獻策並眾將商議，道：『我連年失盡威風，此後也不必流往別處，但厲兵秣馬，養成銳氣，直透北京。也行些假仁假義的事，要買人心，攻城掠地，一人不殺。俟到了北京，孤家高登九五之後，再發兵四出，何愁天下不歸我掌握？』眾皆贊揚道：『大王神機妙算，豈臣等愚想所及？』此後他各營操練兵馬，以俟大舉。要見將來如何，且看後文正傳。

姑妄言卷二十二終

.23 姑妄言第二十三卷 易牛兩富翁報應一生淫刻 弘光一庸主斷送半壁金甌

鈍翁曰：

寫梅生得中者，彼一生情意兼篤，並無失德。且讀書一場，不博一第，何以榮其身？中而不仕，正是他之廣識高人一頭處。

鍾生、梅生賡和詩詞，陶情山水，不過銷磨歲月而已。不然，一部書他兩個系正經腳色，到收場時恐太冷落，未免有強弩之末之誚。

寫賞江梅為引出郗友之故，引出郗友要明郗夫人之始末，並將充好古、楊為英收拾了去。

鍾生出京，遇榮公於張家灣；郗友進京，遇榮公於臨清州。前後隱隱相對。郗友途遇榮公，為他在土山置房地流寓張本。鍾悛之惡，不應有小狗子改過之兒。但鍾俊之惡，自作之孽也，已報其身矣。小狗子之改過，鍾越之遺德所致也。試以古人匹之，許善心為隋室忠臣，許敬宗為唐朝賊子，許遠復為唐忠烈之士，三代忠佞大異。小狗子今日之事，不相類乎？

連寫易於仁、牛質家事，一結二人之淫案，次則逐漸結去諸人。寫關爵、閻良、傅厚一段，不但是為勸醒炎涼世態中人，更見得世事變遷，小人之心腸眼孔，不可只看目前也。總是作者一筆不肯放鬆，一人不肯漏去。

李賊之死，雖不足盡其罪，亦可稍快人心。

寫弘光、馬士英、阮大鋮三人，照應第一回內，神謂燕王云：『上天已生聖人，神器已有所歸一語』。今看他們所做所為，正可謂為大清驅民者，李自成、張獻忠、羅汝纔也；為大清驅明者，弘光、馬士英、阮大鋮也。

鍾生堅辭馬士英之召，又勸賈文物不受職，不但見他有識，足見那時已非世界矣。

姑妄言卷二十三

梅孝廉決意辭名　　　　　　鍾員外無心逢侄

附　　　　　　易牛兩富翁報應一生淫刻　　弘光一庸主斷送半壁金甌話說崇禎壬午之秋，梅生得領鄉薦，鍾生同宦萼、賈文物、童自大約公賀同過了。鍾生既系故交，又是至戚，等他公事畢後，又來私賀。飲酒之間，鍾生道：『吾兄高捷，弟喜之欲狂。但喜中又微有些不足之處。』梅生道：『莫非弟繳幸後有開罪於長兄處麼？』鍾生道：『非此謂也。弟與兄自勸至壯，無一月不相聚數次，契厚之情，誠所謂異姓骨肉。後因弟戀著雞肋微名，在京數載。雖夢寐之中，未嘗不以故人為念，諒吾兄自有同心。後被放歸來，復得與吾兄盤桓，方愜愚懷。今兄高中，明歲春闈得意，杏苑看花，游宦都門，又不知幾年分手，始獲再晤。正是古人所謂：

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

況弟與兄俱鮮兄弟，故鄙心未免有戀戀耳。』言畢淒然。梅生大笑道：『兄以弟明歲還北上麼？』鍾生道：『吾兄今既折桂，明歲定赴瓊林，焉有不去之理？』梅生道：『弟連今歲這一番都是多舉的。弟與兄幼年同筆，觀諸子皆已釋褐。惟有弟這一領青衿，他戀著我再不肯去，弟前入場時，主意已定，已將酒果祭過他，替他送過行了。倘得繳幸，也與他永別。即落孫山，亦與他永辭了。今幸叨一第，只算把讀書一場的債負結過就罷了，還想甚麼功名富貴不成？兄看今日這局面，尚可求仕麼？，國家已如壘卵，若一入仕籍，竟去和光同塵；尸位素餐，又無此千重面甲；要呈身報國，上言得失，兄就是前轍了。設或竟言聽計從，恐大廈將傾，非一木所能支。前日有一敝友自都來，攜得有逆闖檄文，弟不能記憶全抄，內中有數語道：

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甚至賄通公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紳。閭左之脂膏盡竭，公侯皆食肉。紈褲而倚為腹心，宦豎悉齕糠，犬豕而借為耳目。獄囚纍纍，士無報禮之心；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此數語切中時弊，不可因人廢言。吾兄試看今日之域中，恐非明朝之天下矣，尚何仕為？弟從此與兄徜徉山水，做一對瀟灑閑人。雖不能效唐六如、祝枝山二位先生玩世的高致，且免於流俗，脫乎污世。世間事總不要管他，了此餘生罷了。』鍾生大喜。

此後果然他二人無三日不相聚，無十日不同遊。城中則冶城、鍾山、獅子山、清涼寺、黑龍潭、桃葉渡、史家墩、秦淮河、雞鳴寺、朝天宮、紫竹林、虎踞關、鐵塔寺、小桃源，城外則牛首、祖堂寺、獻花岩、天龍寺、雨花臺、長千里、半山園、靈谷寺、棲霞嶺、木末亭、紫金山。凡是有名古跡，盡去游賞，流連終日，皆有留題，也不能盡記。

他二人游倦之時，或鍾生到梅生家，或梅生到鍾生家，不過是羹菜壺酒小飲，賡詩圍棋說劍，別有幽趣，不可共俗人言也。

也時常與宦萼、賈文物、童自大相往來。與他們相聚，就不是這個措大的雅淡風味了。無非是大饕膏飲，擊鼓催花，豁拳行令。再不然就是梨園搬演，雜耍打跌，乒乒乓乓，一味熱鬧而已。【辱翁曰：黨太尉之羊羔美酒，亦是人生一樂。】鍾梅二生是不耐頻聚，然都是至親，不好卻得，也只得隨著逢場做戲。

一日，梅生到鍾生家來，二人上齋共酌。偶然落下雨來，鍾生道：『此所謂下雨天留客了。』梅生笑道：『但恐天留人不留耳。』鍾生也笑道：『這兩句俗談，竟有一個念法甚妙。道是：

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可新異否？』二人撫掌大笑。

鍾生道：『吾兄今日在此，我二人抵足共榻，清話一宵罷。』梅生道：『這是極妙的了。』洗盞更酌，銜杯賞雨。

鍾生道：『我二人何不以雨窗共酌為題，各賦一律。不拘五言七言，後成者罰一巨觥。兄意何如？』梅生道：『兄既有此高興，弟敢不勉強從命，以步後塵？』鍾生取過詩彈，遞與梅生，拈了齋儕懷偕四韻，道：「用此四韻，不必拘次，任人各用可耳。』遂分了筆硯。

鍾生想了一想，一揮而就。看梅生時，也作完了。彼此互相請教，鍾生先看梅生之作，是一首五言律：

清風來北牖，細雨酒幽齋。

座內惟知已，飲中無俗儕。

豪吟添逸興，看劍壯雄懷。

心地問高士，肥輕非所偕。

鍾生看了，道：『珠玉在前，令我形穢，小弟罰一杯。拙作不看罷。』梅生道：『弟不過是拋磚引玉，吾兄恐形我之丑，所以不肯賜教之意耳。』鍾生遞過，梅生看道：

閑倚芸穿對舊儕，何求難助隔天涯。

紛紛細雨催詩興，片片飛花壯酒懷。

說劍昂藏低宇宙，談詩密邇小書齋。

高歌暢飲燒銀燭，笑傲王侯非所偕。

梅生道：『觀兄佳作，弟真獻醜了。』彼此獎遜了一番，重複又飲。鍾生道：『弟今日與兄做個竟日之樂，弟方纔想了十二個字，乃人生之所必有者。我與兄各拈六字，每字任意作一小詞，先成者敬一小杯，後成者罰一大杯。何如？』梅生道：『弟焉能與兄為敵？若如此，弟就要酩酊了。先後皆用小杯，但分敬罰之名為優罷。』鍾生道：『就如尊命。』遂將貴、富、壽、衣、食、奢、吝、酒、喜、怒、樂悉十二字錄出，搓成團，放在案上。梅生拈得貴、富、食、吝、愁、樂六字，那六字不消說是鍾生的了。

鍾生掭筆拂紙題壽字，道：一世渾猶春夢，日月如梭飛動。

老健幾多時，二豎傍人胡閧。

堪痛，堪痛，縱到百齡何用？

右調《如夢令》

梅生題的是貴字，道：

官將相，位侯王，聲勢豪華世罕雙。

一旦到頭春夢覺，金章紫綬兩茫茫。

右調《搗練子》兩人看畢，各飲了一杯。

鍾生心有所觸，援筆一揮而成。道：『請教。』梅生纔在思索，見他已成了，笑道：『弟罰一杯。』方接過一看，是一調《浣溪紗》，題衣字。

羅綺輕裘體稱裁，夏涼冬暖任心懷，是他頑福自應該。

露肘捉襟襤褸態，先賢曾歷不須哀，皆由前定命安排。

梅生道：『且敬兄一杯。俟弟完了再領罰。』

鍾生飲酒，梅生捉筆寫了遞與鍾生，道：『小弟是一調憶王孫，題的是富字。』鍾生看道：堆金積玉費辛勤，美酒羊羔日夕親。

繡榻羅幃佳麗呈，任強橫。

無奈時光不讓人。

鍾生道：『兄之佳作，可謂後來居上了。敬服，敬服。』梅生笑道：『謬獎，謬獎。』大呼：『斟罰酒來。』小廝斟了送上，梅生接酒在手，想了想，一飲而盡。擱下杯，即舉筆，頃刻題就。鍾生也連忙寫完了。先看梅生的，是食字的《菩薩蠻》一調。

食前方丈懷盤列，炰羔膾鱉華筵設。

五鼎款嘉賓，大烹皆八珍。

恣情貪飽餟，適口誠堪悅。

鼠腹易充盈，黃韲亦飽人。

梅生看鍾生的，題的是奢字：揮金似土逞豪強，寶馬盡銀妝。

俊僕豪奴羅侍，美艷列成行。

衣錦繡，食馨香，臥牙床。

百年歲月，三萬時光，瞬息無常。

右調《訴衷情》梅生道：『兄把這奢華中人說得冰冷，弟因此感動這些鄙吝的人，成了一調《醜奴兒令》，一筆揮完。』鍾生道：『弟認罰。等我寫了，一齊飲罷。』遂題了一調《卜算子》說酒字。二人分看，梅生的道：一生貪鄙惟堆積，衣食難周。

聚斂持籌，終日營謀只是愁。

任憑笑罵看財鹵，總不知羞。

一旦休休，枉為他人做馬牛。

看鍾牛的酒字道：一醉解千愁，妙處無過酒。

事大如天醉亦休，不必拘升斗。

稱做釣詩鉤，又調驅愁帚。

不飲旁人笑我癡，樂趣君知否？

梅生道：『兄之尊作，高出弟萬萬，真令我甘拜下風。兄之敏思，豈遜於弟？有此妙想，故不肯草率下筆耳。』斟上二杯，兩人同飲。各有所思，梅生道：『我每人只得二題了，完了一齊飲罷。』鍾生道：『兄言甚妙。』梅生題的是愁字，道：瀟瀟苦雨，旅客無資斧。

囊罄黃金遭貧窶，曲盡衣衫襤褸。

終年九食三旬，那堪仰面來人。

破戶敗廬風雪，孤衾獨對殘燈。

右調《清平樂》

題樂字的《秦樓月》一調，道：交良友，論文鬥酒詩千首。

詩千首，春風秋月，問花尋柳。

青山流水迎牖，漁魚載酒耕南畝。

耕南畝，高歌一曲，和聲樵叟。

又看鍾生的一調《好事近》題喜字，道：堂上老人春萱，百歲猶然康健。

遭際昇平時候，得親心欣忻。

妻孥賢孝善承歡，兒孫盡良善。

但願斑衣戲彩，富貴何須羡？

看他怒字的《謁金門》一調，道：人情薄，附勢趨炎逢惡。

覆雨翻雲隨意作，善良遭侮謔。

誤國奸邪凶虐，悍婦強奴如鍔。

髮指衝冠牙盡嚼，目光如炬灼。

二人看了一遍，互相贊揚。談笑了一回，又飲了數杯。不覺漏下三鼓，也都有了幾分醺意，方同榻而臥。

次日，梅生別去。不多時，又是除夕。過了元旦，到初四日，鍾生請了梅生來同飲春酒。鍾生道：『新年俗例，彼此都要互相邀請。終日饕酣酒食，未免為梅花所笑。弟久慕江梅盛跡，因無伴侶，未得一遊。不知兄可有此高興，我二人去做番冷淡生活，暫脫酒肉地獄之厄。兄意何如？』梅生道：『妙甚，妙甚。弟生於斯，長於斯，癡長四旬，聞江梅之盛久矣。年年想去一遊，未得其便。兄若有此雅興，弟當趨陪。還有一件，我們不必拘拘定要去看江梅，隨處有可游賞之地，就盤桓一兩日，索性過了元宵回來，便覺清靜。』鍾生大喜。二人坐兩乘小轎，攜了三四個家僮，叫人擔著行囊食盒。出了儀鳳門，到天妃宮，在大殿上贍禮子聖像。

妃性林，四海總神，沿海諸郡縣咸祀之靈顯特異，故人多致敬。在大殿看了看永樂時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帶來四個碧玉磉香柱，又看了殿後那塊天然玉磬，晴則燥，陰則滴水。此乃燕王篡位之後，特差鄭和下海，以覓璽為名，實物色建文。鄭和訪覓無跡，順便帶回者。

又到淨海寺，問住持僧要出那一堂白描水陸來看了。真畫得面目如生，神情似活，其細如發，竟不知誰人手筆。【此畫十殿閻羅，被人偷去一幅，只九軸矣。俗相沿傳系西洋之物，亦鄭和帶來者。但西洋不信鬼神，何得有此也？不過妄言耳。】不過妄言耳。

又到寺後三宿岸小飲了一回。這是宋朝韓蘄王圍困金兀朮在此宿了三夜，有奸民王志教他掘小河乘小舟遁去，故有此名。二人談論了一會興亡往事，看看日暮，就在寺內住了。

次日早飯罷，叫取了幾錢香資送了和尚。起身，將午到了洪濟寺，揀一處僧房作寓，次日方去游賞。那梅樹是數百年古物，也不知始自何代。大者有數抱，小者也有兩三圍。有亭亭獨立的，有垂偃如蓋的。有斜欹的，有側臥的。有三五株相聚一處的，有一二株獨立稍遠的。正開得爛熳，遠遠望之，竟是數百棵玉樹，香聞數裡。遊人如蟻。

他二人揀了一叢四五株之下，鋪坐飲。香氣馥郁，沁人肺腑。氣爽神情，樂難言喻。又見那來賞玩的人，也有乘轎來者，也有坐船來者，也有徙步者。都攜著春食盒，還有一種攜撂春盛者。【江南閑漢多，既喜浪游，而又無資。買些須佐酒之物，以乾荷葉包之，以□盧瓶貯酒，親手攜來。到彼賞花。飲畢，一撂而回，故美其名曰撂春盛也。】也有雅俗，也有男女。但這婦女們窮人家如何來得起？都是富貴人家閨秀。他恐男女混雜，也揀那數株梅樹相聚之下，都解下繡裙來，連結了係于樹上，做了幃帳，在內中飲酒賞花。

還有挾妓來游的，還有帶著清唱來的。絲竹管弦，宮商迭奏，又是清幽中的一番熱鬧，真是第一賞心的妙境。鍾生道：『三十年來聞說江梅之妙，若非今日一遊，幾負梅花。』二人賞玩了數日，又游了游燕子磯，看了一番江景，正下山來。到關帝廟前，只見一群人圍著，鍾生同梅生也近前一看。地下跪著兩個花子，一個沒了鼻子，一個瞎了雙眼，一腿臁瘡。【餘向在江南內橋遇見兩個乞兒私語，一個算著倒運的帳，臨年逼節，把兩腿的臁瘡又好了。方知有臁瘡氏花子的本錢。】一個人穿得也甚齊整，是個買賣人的氣象，儘著踢打那花子。罵道：『你這沒良心的奴才，你做了這樣傷天理的事。只說你長遠躲了，一般的今日遇見了我。你做了這喪良心的事，今日也到了這個樣子，真是現世現報了。你只把我家的人還我個下落就罷了。』一面說著，一面打。

那花子只是喊叫，並不說甚麼。那人道：『你這奴才，問著你不說，我就罷了不成？我送你到了衙門夾起你來，看你說不說？』那花子打急了，說道：『是我一時吃了狗屎，【不是吃了狗屎，因楊為英而賣妻，是吃羊屎。】做錯了。你如今就把我打死了也沒用，你妹子是我賣到外路去了。』那人道：『賣與了甚麼人？』花子道：『賣與江西巡撫榮老爺家了。』那人道：『我不信，你如何就賣到他家？』花子道：『現有媒人，這個可是說得謊的？』那人忿忿的又打了兩下，道：『我不同你講，告了下來，憑官處治。夾著你這奴才，追著媒人，自有個的實下落。我且尋了地方總甲來，把你兩個奴才交付明白，我再去呈狀。』轉身就走。

鍾生聽見話話有因，叫家人攆上那人，請他來說話。那人正走，聽得後面叫道：『那位爺站站，我家老爺請你說話。』那人聽見，連忙回身道：『是那位老爺？叫我說甚麼？』家人指著鍾生，道：『我家老爺姓鍾，是刑部員外。』那人住在同城，豈不知道？忙走回幾步，到鍾生面前。

鍾生與他拱拱手，他不敢回禮，但躬身道：『小人不敢。請問老爺呼喚，有何吩咐？』鍾生道：『兄上姓？』那人道：『小人賤姓郗，名友。』鍾生道：『方纔兄打的那人是甚麼人？姓甚麼？』郗友道：『那個瞎子叫做充好古，當日小人的妹子不幸嫁了他這個下流奴才，一生酷好屁股，把傢俬花盡。後來厚上了一個兔子，叫做楊為英。他沒有錢使，小人外邊去做買賣不在家，他竟公然把小的妹子賣掉了。那人臁瘡腿沒鼻子的花子就是他心愛的楊為英了。小人後來回到家中，聽了這話，要去告他。他不知如何知覺，把間破房子賣了，兩個就一齊逃了出來，躲了這十多年。不知幾時害天報瘡，弄成這個樣子。小人今日來看看江梅，偶然遇著這兩個奴才。雖然他瞎了眼，聲音舉動還影影認得。他今日到了這個地步，也就算現報在眼了。但不知舍妹下落，所以要呈官追出個底細去處，小人好尋了去看看，以盡兄妹之情。』【世間有如此好哥哥耶？我不敢信。果你真是郗有矣。人有視妹妹如陌生者，見此愧否？】鍾生聽了這話，方明郗氏到榮公家的緣故。上前一把拉著他的手，笑道：『兄不必著急，今妹的始末原由，我盡知道。我曾會見過兩次，我替兄報個喜信罷，不必與那下流奴才較論，也不必驚動官府衙門了。』那郗友驚道：『老爺貴人，如何得知舍妹下落？』鍾生道：『這話說起甚長，此處也非說話之所。兄同我到敝寓，細細奉告。』郗友同鍾生、梅生步著到洪濟寺來。鍾生向梅生道：『這件事弟胸中胡涂子了這些年，今聽得郗兄說這些原委，方纔明白。』梅生道：『從不曾見兄提及此事。』鍾生道：『連賤內跟前，弟皆不曾說。』說話之間，已到了寓處。攜手共入，讓坐。郗友道：『小人怎敢坐？』鍾生定拉他坐了，道：『兄如今是一位夫人的令兄了。』郗友笑道：『老爺這語甚奇，舍妹焉有這樣的福？』鍾生笑著道：『兄疑我是說謊麼？我當年做秀才時，在這位梅兄府上會文，回來途間遇雨。天又晚了，只得在一園中棚下暫避。』遂將郗氏投水起，怎樣救他，次日送他衣服盤費。後來只說兄八月內回家，令妹就有靠了。接著那時我繳幸得中，忙忙碌碌，所以我就不曾去看。又把出京到了張家灣，如何遇見，如何相待，怎樣承他夫婦二位盛情，如今侍郎夫人難道還是假的？幸虧今日遇我。若到了官，審出根由。再行文到榮公處，說是有夫婦女，令妹一位夫人，豈不削了面皮？況且令甥也生了幾位。』郗友聽說，歡喜真說不盡，忙跪謝鍾生道：『真大恩人。若不兮老爺救拔，舍妹焉有這一步？』鍾生忙扶起，大家又談了一會。郗友告辭，滿臉喜色而回。

鍾生送了出來，只見兩個小和尚跑來，道：『方纔兩個花子不知為甚事跳下江去，連泡兒也不見冒一個，就不見了。好些漁船救了一會，總不見影兒。』鍾生向郗友道：『也就足以泄舍妹之氣了。』郗友別去。

鍾生與梅生次日到燕子磯山頂上亭中坐下，俯矙大江，見一群少年操弧矢，賭飲江岸。內有一生，百發百中，滿座傾倒。忽見一搖船客從而觀之，嘆道：『善則善矣，惜乎未盡其神也。』那生慍而操弓進曰：『請爾試之。』搖船客令立十竿於百步外，引彀大呼道，中某節，百矢無一虛謬。諸少年大驚，邀上座，遂取觥自酌。鍾生遙見之，知為異人，邀之上山同飲，請述姓名。彼大笑道：『吾搖船客耳，有何名姓？』豪飲了數觥。見鍾生的小童棒著筆硯，他立起取筆在手，蘸得黑濃，向壁上大揮道：

一叫蒼天一撫膺，可憐功業已無憑。

吞聲泣盡傷心淚，贏得霜毛兩鬢增。

其二：

一葉長江萬里浮，填胸空有半天愁。

癡心想望黃河水，逆向崑崙西北流。

其三：

自嗟無地可依棲，只合孤舟東復西。

怪殺傷心堤畔樹，年年春暮子規啼。

題罷，擲筆，如飛而去，迨呼不顧。到江畔，跳上小船，放於中流，不知所往。二生不勝嘆異，雖知其為隱君子，恨不識其姓字。

鍾生、梅生又游了兩三日，也興盡而返。

不由舊路，就進了觀音門，又看陳妙常女貞觀故址。進了神策門內城，又到古寧庵、紫竹林二處，游賞了兩三日。這兩處都修枯禪的真僧，一個吃酒肉的混帳和尚也沒有，甚是幽雅。正合了古詩兩句，道：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他二人也合了兩句，道：

因過竹院逢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閑。【偶憶一笑談。一大老與友僧相約某日到彼寺閑游，至日到彼，亦吟此二句。主僧笑道：『老先生雖閑了半日，老僧卻忙了三日。』】二人途中分路歸家。正值大雪彌漫，鍾生在轎中，賞著那亂瓊碎玉，歸來到家中不遠，見一群人圍在街上，不知何故。看時，都是左右街坊，忙叫住轎。那些街坊上人先不防是他，見他下了轎，都躲避不及，上前道罪，道：『不知老爺駕到，失於回避，多有得罪。老爺貴人，大下著雪，就坐著過去也罷了。』鍾生道：『列位是甚麼話？都是好街鄰，這可使不得。【真古道君子，使輕薄兒郎愧殺。】列位，這樣大雪在此有甚麼貴幹？』內中一個姓金的，名叫金德性，是鍾生緊鄰，【可記著此人。】可記著此人。上前答道：『不知何處來了一個花子，凍死在這裡。是我們地方上的事，所以同在這裡看看。』鍾生忙問道：『竟死了麼？』眾人道：『纔摸他的胸口，還有些溫熱。但誰敢擔這干係，抬了家去救他。只好看著斷了氣，報官去罷了。』鍾生聽了，艴然變色，道：『豈有此理？救人一命，莫大陰功。況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那裡有個見死不救的理？』遂吩咐家人道：『你們同轎夫快把這個人抬了回去。』那家童上前一看，道：『這個樣子是活不得的了，何苦抬個死人到家去惹是非？』鍾生喝道：『胡說！就是死在我家，眾位高鄰都是證見。難道這樣一個人，還怕人說我圖財害命不成？他就死了，我與他一口棺材埋葬了，也是一點仁心。』眾人道：『老爺的恩德，這是極好的事。』眾街坊巴不得要推乾淨，向轎夫道：『你抬著老爺的轎，我們幫著送了這人去。』眾人上前抬了那乞兒到鍾生家來。鍾生也不坐轎了，隨眾人踏著雪，步了來家。把他抬到一間小房內，放在一張床上。眾人作別去了。鍾生家人替他撣淨了雪，叫取了副鋪蓋來與他睡下，燒了些薑湯灌下。睡了好半日，漸漸甦醒過來。

鍾生大喜，忙叫取了熱酒來，叫他吃了兩鍾。又煮了稀粥，叫他吃了半碗。鍾生吩咐家人照看著他，然後回到上房去安歇。

鍾生見了這乞兒，就像至親骨肉一般，由不得心裡惦著，再睡不著。【但恐近日至親骨肉未必如此。】天才微明，就叫人煮粥與他吃，親自又起身去看，見他動得些了，叫家人取了兩件綿衣，一條綿褲，與他穿上，還叫睡倒。扶養了兩三日，那乞兒已好了。

他原沒有病，不過是凍餓壞了的。得了這幾日的飽食曖衣，屋裡大盆火生著，曖氣騰騰的，自然就好了。那日鍾生來看他，他慌忙爬下床來，跪叩謝道：『小人已是死了的，蒙老爺天恩救拔，殺身也感報不盡。』鍾生拉起來，道：『你姓甚麼？是那里人？為何就到了這個地步？』那人見問哭著說道：『小人姓鍾，就是本京人。原也是個好人家兒女，祖上都是詩禮人家。因為自己不長進，自幼貪賭好吃纔到了這個地位。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人的。』鍾生聽得他是同姓，又覺得他彷佛當日哥哥的形狀，心有所觸，忙問道：『你可有父母麼？今在那裡？』他聽見問這話，越發大哭起來，答應不出。

鍾生道：『問你緣何不說？』他方道：『老爺若問到這上頭，我越發該死了，所以不敢答應。』鍾生道：『你只管說。』他道：『我父親原在此處住，後搬到清江浦去開店。為了一場人命，把房子也賣了，纔救出命來。小人不成器，賭輸了沒得還人，將父親的幾兩銀子輸子，不敢回家。遂投了一個四川豐都縣姓顧的四衙，跟了去。這些年顧四衙又死了，【豐都縣的故四衙，焉有不死者。】小人空身出來。幾千里奔到這裡，想到清江浦去，我又不敢見我父親。在這裡要尋我的一個叔叔，總問不著。年程荒旱，幾個錢用完了，衣服也當賣吃了。後來沒法，只得討飯。誰知連飯也化不出來，所以流落到這個田地。肚裡空著，前日遇那場大雪，故此就凍倒了。要不是老爺的天恩憐救，小人此時也喂了豬狗了。』鍾生見他說的與向年嫂子話相近，忙又問他道：『你叔叔叫甚名字？』他做甚麼事？』他道：『我的那叔叔比我只大三四歲，離他時，他纔十來歲，我只七八歲。如今就在眼前也不認得，也不知他做何事業，所以找尋不著。他的名字我常見爹媽說，他在城外公家讀書。叫做鍾情。』鍾生聽說，知他是小狗子了，卻不認得。又問了一句道：『你父親叫甚名字？『你母親姓甚麼？』他道：『我父親叫做鍾悛，我母親姓鄂，我叫小狗子。』鍾生上前一把抱住他，哭道：『我的侄兒，我就是你親叔叔鍾情了。』小狗子把他看了一看。【看了一看他，妙。猶相逢是夢中也。】重複跪倒，叩了幾個頭，放聲大哭了一場。鍾生把他拉著到了內裡，指著錢貴，對他道：『這是你嬸娘。』他也叩了頭。又指著代目，道：『這是你小嬸娘。』他又要叩頭，鍾生拉住道：『作揖。』他把手一揖。

又叫了鍾文、鍾武來拜見了哥哥。然後叫他坐下，問道：『你父母如今可知道怎麼樣了？』他又哭起來了，道：『侄兒不肖，自從出來，如今已十多年了，並不知父母音耗。』鍾生也流著淚，將他上京會試時，遇見鄂氏已嫁了何家，並他父親已死了，無力買地水葬的話對他說了。

那小狗子聽了這話，站起來向著牆盡力一頭撞去，血流滿面，倒在地下。鍾生驚得忙抱住，叫道：『侄兒，你快醒來。』叫了有多聲，只見他喉中聲響，總不做聲。鍾生要熱水，錢貴忙遞過。撬開牙灌了幾口，聽得喉中一聲響，吐出兩口鮮血，大哭道：『侄兒此刻就死已是遲了。叔叔不殺我，還救我做甚麼？』鍾生哭道：『那是你幼年無知，你如今就死也救不轉你父親了。你若能改過自新，你父親也就瞑目了。』勸撫了一會，替他把血拭了，包好了頭，扶他起來。叔侄二人悲悲切切，連晚飯都沒吃。

過了一夜，次日，叫他洗浴了。鍾生取出自己一身新衣，叫他徹底更換。這日梅生來，聞知他們叔侄相逢，約了宦萼、賈文物、童自大公分來賀。鍾生領著小狗子都去回謝，又請酒，也鬧了數日。

鍾生每日留心看侄兒可能改過，見他時常提起父母來就暗暗悲啼。鍾生甚慘然，知道他有自悔之意，心中暗喜。又暗地吩咐鍾用，叫誘他外邊去戲耍，他總不聽。後來多次了，他怒起道：『我是要該死的人，叔叔把我還當人看。我再有絲毫不成器，不但叔叔殺我，我父親陰靈自然就殺了我了。再要來這樣引誘，我就告訴叔叔與你了不成。』鍾用復了鍾生，鍾生又悲又喜。

喜的是侄兒改過，將來可以接續哥哥一脈。悲的是侄兒雖然會著了，但哥哥已沒了，嫂又嫁了人，一家永不能再會了。

過了幾日，鍾生替他起了個名字，叫做鍾自新，字又新。

又遲了兩個月，鍾生叫媒人替他尋媳婦。他知道了，對鍾生道：『侄兒蒙叔父收養，侍奉一生，再不娶婦的。』鍾生道：『這是何故？』他又哭起來，道：『我父親因我氣死，母親因我死無依，方纔嫁人。侄兒若是長進，父親末必得死。就是父親病故，有我養活，母親也末必改嫁。想到這裡，恨不得自己拿刀割出心來。侄兒如今死有餘辜，還敢望娶妻生子的受用麼？』說著流淚不止。

鍾生也滴了幾點淚，正色道：『你說的固是，但你父死者已不能復生。你可知道書上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若不娶妻，豈不絕了你父親的後嗣，這是因小而廢大了。』他又哭著道：『叔叔教導，侄兒焉敢不聽？但是我父親雖不能復生，我母親如今現在人家，不知作何光景，我忍心在這裡快樂麼？』鍾生嘆了幾口氣，道：『好，好，你的意思怎麼樣？』他道：『侄兒想要去祭奠祭奠父親，看看母親的光景，回來再做商議。』鍾生道：『這是極好的事，我成你的孝思。』遂取出二十兩銀子遞與他，道：『你拿去做盤纏。』他道：『那裡用得這些？四五兩銀子就夠了。』鍾生也是試他，看他見了銀子拿他花費不花費的意思。見他說多，也不好收回。便道：『你母親嫁的那家也甚貧窮，你用不了的，就與了你母親罷。』鍾自新見叔叔說得關切，也就收下。

第二日天未亮，他就來辭叔嬸。鍾生又叮囑早回，他起身去了。

過了二十多天，鍾生在房中向錢貴道：『此處到清江浦不過有五六天路程，往返半月餘就夠了。他如今去了許久，還不見回來，不知何故？』過了幾日，只見鍾自新面帶喜色進來，向叔叔嬸母作揖。鍾生問道：『我正在這裡念你，你回來了。你母親可好麼？』鍾自新道：『母親同侄兒回來了。』鍾生驚問道：『他在人家，如何得同你來？』他道：『侄兒到了那裡，找著了母親。那繼父已死了兩三個月，母親正孤身無依靠。侄兒祭了父親，帶的盤纏多了，又替母親旋制了幾件衣裳，所以耽遲了日子。僱了一隻小揚州劃子到了儀真閘上換了滿江紅，同母親來了，現在旱西門外石城橋泊著。』鍾生道：『既然來了，你為何不同他來家？』他道：『母親說他曾嫁過人家，不知叔叔許回來不許，因此不敢同來。』鍾生道：『這是甚麼話？你母親當日也是萬不得已。今日既來，焉有不來之理？』遂叫家人僱轎夫抬轎，隨侄兒去接。吩咐備下酒飯。

不多時鄂氏到了，鍾生率領著錢貴、代目、兩個兒子都接到廳上。進來哭了一場，然後見了禮。眾人見鄂氏時，兩鬢斑白，已是老媼了。大家訴說幾年的往事，然後安席接風，歡聚飲酒。

鍾生收拾了一個獨院三間，原是小廳，間隔了與他母子同住。又與了鄂氏一個小婢，又派了兩個僕婦輪流供送茶飯。梅生知他嫂侄重圓，知會了宦賈童三人，李氏、侯氏、鐵氏、富氏都來看賀，錢貴留下酒飯，鍾生著鍾自新進來謝了四位親家母。李氏因問鄂氏道：『令郎可有了親事沒有？』錢貴接著道：『還不曾有岳家，正叫媒人替他尋著呢。』富氏道：『我倒看見一家有個好女兒，生得貞靜賢淑，模樣又乾淨，我去提了看。』錢貴道：『這好極了，但不知是誰家？』富氏道：『原是我家門下鮑信之，他如今不做了北捕廳通判了嗎？他的娘子請我，有他一個嫡堂小姑陪我，我說的就是他。他的親哥哥是個秀才。』錢貴忙下來，斟上了一鍾酒敬富氏，又拜了一拜，笑道：『全仗鼎力了。』富氏回拜，笑道道：『事還不知成與不成，我倒先吃了媒酒。』錢貴道：『親家奶奶去說，再沒有不成的。』天晚散去，錢貴對鍾生道，鍾生聞之甚喜。次日，又親去托賈文物，賈文物也允諾。他夫妻二人商議了一番，去請了含香妯娌來當面講。遂差人去請鮑大奶奶二奶奶二位閑敘。請了來，飲酒中間，富氏提起這門親事，含香滿口應承，貞姑道：『回去同丈夫商議回話。』晚了辭歸。

次午，含香打發一個僕婦來說，『親事允了，請鍾老爺這裡著人到二房去求便成。』賈文物遣人與鍾生說知，鍾生知道鄔合與鮑信之是故交，請了鄔合來，煩他去求。鮑復之允了，鍾生擇日行聘，又選吉辰娶了進門。果然好個媳婦。他是自幼跟著貞姑陶出來的，知文達禮，十分賢孝。鄂氏得了這樣個好媳婦，喜是不消說，倒像個婆婆一般疼愛他，【此言謬矣。世間媳婦疼愛婆婆者幾人哉？】就是錢貴、代目也著實疼他了不得。一家和美。

鍾生敬這鄂氏，還是以長嫂之禮，並不以另嫁過的人待他薄情。愛這鍾自新媳婦如親兒媳一樣，錢貴與鄂氏妯娌也甚親熱。鍾自新不但能孝順母親，他孝敬叔嬸如同父母一般，疼愛這兩個兄弟無比，真可謂敗子回頭金不換。鍾生見侄兒如此老成，心中大悅，把家務全交付與他。自己無事只看書或賦詩，高興了約梅生同去陶情山水，俗事總不經心。

鍾自新也不負叔叔所託，把家中料理板板策策的，甚有次序。

鍾生一日在家，正同侄兒閑話，忽門上傳進有個姓郗的人求見。鍾生知是郗友，叫請了進來。到了廳上，郗友叩謝，鍾生忙還禮不迭。

郗友道：『怎敢當老爺這樣過謙？定要請起。』鍾生決乎不肯。方一齊起來，作揖坐下。

郗友道：『前幸遇老爺，小人次日就當來叩謝，恐老爺尚未回府。因有些要緊事件，往杭州去了許久。昨晚到捨，今日特來奉叩。』鍾生道：『豈敢有勞台駕？我們都系相與間，兄這等稱呼太謙，就不是了。』郗友袖中取出個禮單來遞上，道：『不堪微物，孝敬老爺賞人罷。』鍾生接過一看，都是上樣食物：金華火腿、紹興筍鯗、松紅糟黃雀、鱸魚、江陰糟鰣魚、炙鱭、衢州橘子、湖州酒楊梅、台州天摩筍、蜜浸雕棗。

【天摩嶺，言其極高之意，非天目山也。嶺上有大剎，左右有百餘家，無地可耕，土人皆采筍貨賣，即市上所賣之細綠筍也，以地得名。嶺上產棗極大，皆去核，雕鏤人物花卉，以蜜浸之，本處即賣二分一個。過客買做土物饋人，若食只甜而已矣，全無棗味。嶺上更多紫荊樹二人掘其根，制香幾筆筒匙箸瓶之類貨之，頗有佳致。】並惠泉酒之類。

鍾生道：『如何敢當這樣厚愛，決不敢領。』郗友道：『舍妹蒙老爺再生之恩，萬分不能報一，只不過聊盡鄙心。老爺要不收，使小人愧死了。』鍾生推辭不卻，然後道謝收了，抬了進去。因問道：『兄近年作何貴幹？』郗友道：『當日原在外邊作些買賣，數年來因湖廣沿江一帶流寇縱橫，反以不敢遠出。只在家株守，不過蘇杭近處走走罷了。』鍾生道：『兄若無事，何不到都中看看令妹？』郗友道：『小人也有此想。』鍾生道：『兄為何還是如此稱呼？只做朋友相稱纔是。』郗友道：『承蒙老爺見愛，斗膽了。晚弟倒要去看看，但恐榮公位尊，難得見面。倘或一時不認起來，徙費了往返盤纏。辛苦還是小事，仰攀豪貴親戚，不遇而歸，回來有何顏面以見親友？所以欲前又止。』鍾生笑道：『兄所慮乃勢利中之常情，但榮公令妹決不是那種人。弟不過些須的微情，令妹夫人尚念念不忘，榮公尚如此相愛，而況兄骨肉之間乎？且令甥今年已十數歲了，焉有不認之理？兄若果然要去，弟有一字問候榮公，內中再致一函候令妹夫人，備言兄去探親的話。兄到那裡，先煩人投入。若令妹見了，自然請會。』郗友大喜，稱謝不已。鍾生遂同他到書房坐下，寫了一封候榮公稟啟，並那郗夫人小啟一封，也裝在一處封了。押圖書用了，付與郗友，道：』素常山東一帶土賊竊發，行旅甚難。兄不若搭船，自運河而去，庶可放心。』郗友道：『承老爺盛愛，敢不遵命？』辭了回來。

過了幾日，收拾齊備，搭了一隻長船行客貨船進京。行將及一月，到了臨清等閘。船中無事，上岸走走，有兩箭之遙。過了閘口，見數只大座船也泊在那裡，船頭上豎著兩面奉旨榮歸的金字大牌，吹吹打打，十分熱鬧。

郗友正站住了看，聽得傍邊一個人道：『這不知是那位大官府榮歸故里，這般體面。』又一個道：『我纔在閘上聽見閘官齊集人伺候，有禮部侍郎榮老爺，是湖廣人，告病回籍的船要過閘。』郗友聽了，心下一驚，道：『此人莫非就是我妹子的丈夫？』正在躊躇，只見船上搖搖擺擺走下一個體面管家來。【世上偏是大老得用之奴僕，一旦乍富之貧兒，慣會搖搖擺擺，而正經人決無此態。】郗友上前陪著小心問道：『請問大爺，這位老爺榮歸，可是原任做過江西巡撫的？』那人道：『可正是。你問他怎麼？』郗友滿心歡喜，答道：』有南京住的原任邢部鍾老爺有書問候老爺。我正要進京，不想在這裡遇見。』那人道：『既有鍾老爺的書，拿來，我替你投進去。』郗友道：『書還在船上，大爺略等片時，我去取來。』忙回到船上，換了一身新衣服，取出書子，到船邊遞與那人。他道：『這是夫人的坐船，你還遠遠站著，不許你近前，等候回話。』郗友便退回些立住。那家人將書拿上船去，到艙門口稟了，僕婦接入，呈與榮公。榮公拆開一看，是一封問安並謝向年厚家的話。又一個小封寫著夫人稟啟。榮公也拆開看了。上面先是問安，並錢氏、戴氏同候致謝。後方說偶然遇見夫人令兄郗友，久想夫人骨肉之情，不敢輕造潭府相認。晚生勸其來京，特具函奉達，著其親自上投。榮公見了，忙叫丫環在內艙請出夫人來，把字兒念與他聽了。』遂問道：『這是待你刻薄的令兄麼？』郗夫人聽見字兒上說的是郗友，便道：『不是。那一個是我叔伯哥哥，這是我同胞的哥哥。我那年到這裡來時，他在外面做生意去了。』遂問那家人道：『送書子的人在那裡？』家人道：『現在岸上站著。』郗夫人忙到穿前向外一看，果然是他親兄，忙叫道：『快請舅爺上船來相會。』那家人方知是夫人的親胞兄，忙跑上岸，向郗友垂手躬身道：』小人先不認得舅爺，大膽得罪，夫人請上船相會。』郗友遂上船來，那家人忙搭扶手。【真可謂前倨而後恭。】榮公接出艙門，攜手到了艙中。郗友先與榮公作揖，然後兄妹兩個人大哭了一場。見禮坐下，郗夫人叫五個外甥兩個外甥女見了娘舅。大兒已十五歲，業已娶過外甥媳婦，也拜了舅公。榮公向郗友道：『我五十歲尚還無子，以為後嗣無望了。自娶了令妹，今十六年中，得五男二女，實出望外。』因指著大兒子，道：『他名榮錫，第二的名榮杖，三的名榮浩，四的名榮耀，五的名榮臺。』郗友道：『此皆姑老爺忠君愛民陰德所致，舍妹亦叨福庇。』郗夫人兄妹各敘了十數載的想念話。榮公問及鍾生近況，郗友與鍾生原非深交，不知其詳，只約略答數句。

榮公又問他往京可還有別事，郗友道：『因別舍妹久了，欲圖一會，並無別事。』榮公道：『既如此，我們同回去。』吩咐家人隨舅爺去搬了行李來，在頭號客船上安歇。

郗友還帶了許多南京食物做土儀的，都搬來送上。郗夫人見哥哥來得這樣體面，著實歡喜。榮公擺酒接風，入席共飲。郗友與榮公對席，夫人打橫。

飲了數巡，榮夫人問可曾續弦，娶了嫂子，生了侄兒沒有。

郗友道：『就是那年我八月盡回家，上冬就娶了邵氏女兒續弦，到如今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十四，一個十一。一個兒子五歲了。』【此一問斷不可少。一則是兄妹敘敘家常，二來是做後娶他女兒做媳婦。若此處不說，後來便是突如其來。】郗夫人問道：『那惡人好古還在嗎？』郗友會意，答道：『他自那年聽得我回家，便逃得不知去向。今年春間無心遇著，我要送他到官。他著了急，同楊為英俱投江死了。』夫人嘆了兩聲，復喜笑道：『天有眼，天有眼。』【於情論之固可恨，於事論之當感之不置。非他一賣，何有今日？】榮公問道：『你說的是誰？』郗夫人道：『就是我那惡兄了。』榮公點頭嘆了兩聲，道：『人於骨肉無情者，豈無報應？『但遲早耳。』又向郗友道：『我湖廣故鄉屢遭流寇殘害，似不可歸。愚意要在南京左近村中，有傍山臨水可以陶情的地方，覓一所住宅暫居，不知可有這去處麼？』郗友聽說，滿心歡喜。若在南京住下，他兄妹可常相會，十分慫恿，道：『離城只二十來裡，乃當日謝安古所居之東山，今名土山。那個地方真好山水，若要卜居，除非那裡方妙。』榮公道：『既然有此妙處，舅兄暫歇數日，煩帶幾個小價先去覓下住宅，預備下一應器皿並動用家夥要緊。』過了幾日，煩郗友同了家人，帶了銀子，僱了快船先去。又復鍾生的回書，並謝他送郗友來相會一事。

郗友到了南京，見了鍾生。投了榮公書翰，並謝了鍾生的引進。然後說榮公要南京卜居，鍾生也是甚喜，遂著人打聽榮公幾時可到。

過了些日子，榮公到了，鍾生接到船上見了。他夫婦送了下程，再三謝向日之情。次日，錢多、戴氏帶了兩個兒子，也來船上謝了郗夫人。鍾生又請榮公與郗夫人接風，榮公辭謝，他一概總不入城。鍾生夫婦又送了席來，榮公感謝不已。郗夫人又送了許多京中之物。

先是那郗友到土山訪買房地，易於仁聞知是侍郎公要買房子田地。

他住居隔壁有一所大宅，並數百畝良田，願白白相送。郗友不肯，他竟賤價售與，希圖借光。這是自有生民以來小人之常情，又不足為笑。郗友來復榮公，已置了房子，是樣俱全備了，榮公闔家搬到土山去住。

因易於仁有讓價之情，又系貼鄰，時常請來相敘。

鍾生也常來看榮公，偶與易於仁會著，說起牛質是他的親家。牛質的外甥女是鮑復之之妻，鮑復之之妹是鍾生之侄媳，這樣算盤打不清的親戚，他望著人道：『刑部鍾老爺也是我的四門親家，【非四門親家，乃八門親家矣。與其認這等瓜葛，不若道：『鍾老爺原是我要招的女婿。』】榮侍郎老爺又是我親家的好友。』勢利場中，依草附木，借人為榮者不少，惟明眼看之覺可恥可笑耳。

後來榮公勸郗友也搬上土山同住。

郗夫人見大侄女生得好，娶了做次子媳婦，親上加親，分外親熱。不在話下。一日，鍾生特到土山來看榮公，榮公喜道：『學生僻處鄉隅，此地竟無一可談之人，內兄還略可晤對，他又往浙江去了。承先生不棄，命駕遠臨，鄙意欲奉屈草榻數宵。古人作平原十日之飲，我輩雖非飲客，作十宵清夜之談，不知臺意如何？』鍾生笑道：『晚生此軀也是毫無世事的，既承老先生見愛，敢不遵命？』但恐過擾郇廚，大費主人物料，晚生有所不安耳。』榮公笑道：『先生前雖降臨數次，皆因忽忙，未得深敘，心甚歉仄。今奉屈者，欲談積愫耳。但鄉村間恐無美品以款嘉賓，何敢當個擾字？』兩人在書房中促膝而談，無非講些經史，談些詩文，議論些古今興亡得失。或手談數局，或品茶數甌，午後備了一桌極豐盛的酒席相待。鍾生不安道：『晚生蒙老先生過愛，當以通家子侄相待便好。如此盛設，反使晚生不安了。』榮公笑道：『一餐飯，先生何須過謙稱譽。』鍾生道：『既承費事，只晚生一人在此，何不約易親翁同坐坐，老先生尊意可否？』榮公道：『此翁於世情則圓熟，』【毫不在意，世人但患無勢利耳。若有此二字，雖放屁，無人不贊其香美者。】鍾生笑道：『若請他來論文，或恐強其所難。請來吃酒，大約也還不妨。』榮公大笑，吩咐家人去請。那易於仁聽見榮公請他陪鍾生，可有不來的？『頃刻而至。相揖罷，榮公道：『都系至交，就請坐罷。』彼此相遜，鍾生讓易於仁齒長，易於仁讓鍾生是客，決不敢僭。讓了多時，榮公向鍾生道：『先生不必謙了，請坐了罷。易親翁與學生比鄰，還算半東。先生遠來是客，倒是托契的好。況又非大席，何必過遜？』易於仁道：『榮老大人尊言是極，我小弟是決不敢僭老親翁先生的。』鍾生只得道了罪，坐了客位。

易於仁還要讓榮公對陪，榮公笑道：『主人有僭客的禮麼？這不消讓了。』他方與鍾生對坐，榮公下陪。

須臾，送上菜來，說不盡的美味。雖無鳳髓龍肝，也極盡人間佳品。飲出幾巡，送上飯來，吃畢撤了，與鍾生家人吃。又換上果碟，都是絕精下酒之物。

榮公道：『我們並無外客，知己相逢，要脫客套纔妙。我學生酒量不堪，與面蘖無緣，不能奉陪。鍾先生同易公要盡其酒量方妙。』鍾生道：『承老先生厚愛，但晚生溝渠量耳。數杯之後，即然矣。易親翁尊量極宏，請寬飲數觥，以盡老先生雅愛。』易於仁雖是個土財主，每常以為雞魚鵝肉，間或廚子包的酒席有些海參魚翅之數，就是絕妙的了，何嘗見過這樣佳饌異味？

俗語說：『三代為宦，纔知穿衣吃飯。』雖然不過牲畜治辦的，但烹飪異樣，竟不知是如何整治？他方纔雖吃了那些美味，還有幾品不認得是何物。見別人吃，他也吃，只知美口而已。此時擺列著這些稀奇果品，異樣佳饌，酒又香得噴鼻，要去大飲大嚼，恐人笑他村氣。見鍾生讓他，可還不吃？便放量大饕。

榮公是做大官的人，每常宴客，人在他面前□□□□，做出許多斯文態度來。今見易於仁這樣大啖大嚼，不知他是村俗，不曾見過大老家禮貌，反以為他老實可喜。叫家人取了個玉杯來，連連送酒，他也杯杯的不辭。

飲到掌燈以後，雖未到十分酩酊醉，也有了八分醺意。鍾生也酒夠了，說道：『晚生鼠量已盈，夜深了，告止。』榮公還要留坐，鍾生苦辭，方纔肯了。

易於仁也辭別歸家。榮公要陪鍾生同榻，鍾生再三不肯。他告了安置，始回上房。一宿晚景不題。

鍾生睡到五鼓時醒來，隱隱聽得哭聲，心下動疑。到天明時，又聽得窗外有人。雖是輕輕說話，卻內中帶著諮嗟嘆息之聲，覺得有些異樣。叫家人起來去問，榮公管家進來說，『易大爺昨晚回去，五鼓時得暴病死了。方纔他兒子到門口來叩頭報喪。』鍾生吃了一驚，忙穿衣起來。

不多時，榮公出來，也不勝駭異。早點畢，榮公同鍾生到他家去弔唁。問其病故之緣由，只見他的兩個兒子蠢蠢然毫無悲戚之容，答道：『我們也不知道是甚麼病。母親說好好的睡覺，半夜裡叫心疼，【何嘗心疼，或倒是耳朵疼。】五更天就死了。』鍾生聽得內中有許多婦人號哭。細聆其聲，不住點頭嗟嘆。二人回來，到書房坐下，榮公道：『適纔先生在他家聽得哭聲，有許多疑色，是何緣故？』【鍾生好耳，容公好目。】鍾生道：『此人之死，定有不明。晚生雖不能聆音察意，也還得一個大概。那些婦人無非是他的妻妾婢婦，內中哀而不傷者，此乃眾人不得不哭，不過乾號而已，此無所關心者也。內有數人，哭既不哀，聲又帶懼，不知何故？只有一個哭得哀慟迫切之至，其中倘有他弊，異日必自此人身上明之。晚生鄙見如此，或他日有驗，亦未可知。』榮公點頭嘆了幾聲。鍾生住了數日，辭了回家去了。

你道易於仁如何死的？

那馬蚤兒、水良兒先配了那苗秀、谷實，借得了種。這兩個丫頭豈有不貪主人之妾之尊，而肯為家奴之妻之賤的理？當日原是叫他下去借種，既已借得，自然要回復主人，況且若生得兒女，將來還想做副主母，就告訴了易於仁。

又叫了兩個人上來，但易於仁的妾婢甚多，他雖好淫，但以一人之身，焉能盡供許多人之樂。這些婦人生於鄉，又遇著這樣個淫主公，可還知有甚羞恥？

易於仁他是不論白日黑夜，院內房中，興到即弄的。家人男子雖一個不許上來，但他不過是個土財主，又非仕宦門第、禮樂人家，知道甚麼叫做閨門嚴肅？這些婦人瞞了他的眼，都時常往外邊走動，也都各有私夫。

這水良兒、馬蚤兒的舊夫苗秀、谷實，雖是兩條貧漢，都陽物粗雄，腰間力猛。他二人還常常出去同他敘舊，後來頑得多次，又棄舊取新。二人私想商議互易其夫，那兩男人有何不肯，要是他自己的老婆，恐蒙龜名，或還吝嗇。這牝是主人公之物，何不可公中而用之？兩下就換了。

自從換過，就任水馬二婦欲新則新，愛舊則舊，或他兩人中有一個偷空下來，遇著苗谷二人在一處，奮新就同門起來。他的牝戶競成了田地，苗谷一齊栽種，他四人倒也過得甚是和美。從無爭競之意，已非一年。

因眾婦人皆有所私，互相隱瞞，誰肯泄誰的事，內中只有鄒氏，他自從同著那仙狐，經過他那種交媾，料到世間男子也無出其右者，倒覺淫心消退。後來生了奇姐，大了嫁了人家，易於仁也另眼看他。

袁氏日夜惟以淫為事，【這也算得是一件事，奇談。】家務總置之度外。鄒氏位居其次，少不得要做了當家婆，越發尊位體重了，再不肯做淫褻的事。他知易勤易壽非夫主之骨血，將來這分傢俬，他女兒有多半承受。不想女兒又死了，他主持家務，一味從寬，倒也頗得下人們的感戴。

易於仁自從收了焦面鬼大娘來家之後，雖喜他善淫，但面目既已可憎，此物又寡骨精瘦，毫無可取。先還偶爾寄興，後竟不一過而問焉。

這焦氏是騷得無對的人，當日名曰守寡，因無垂青之人，實是死捱。後遇了卜通，痛弄了數年纔罷，騷氣略出了一出。今到了易於仁內邊見他不時同人高興，恩波總不能相及，弄得眼飽肚飢，如何過得？雖分了一個角先生，並相與了後院中幾個毛猴子，【角先生、毛猴子，倒也甚對。】安能解得饞？想以一杯之水，救車薪之火，如何能夠？後來知道人背後有副夫我獨無，不但他新來乍到，不知誰是誰人的契友，從何處而尋覓兼之貌又不揚，他間或做些媚態去勾引人，豈但不能邀愛，且失笑者多，贊美者絕無一人。知道這樣美事輪不到他了，一團興致化為忿怒，怒而繼之以醋。常出去打聽，要拿別人的錯縫，出他胸中惡氣。

那一日，他倒是無心下去看看他的兒子，四處尋覓不見。找到苗秀的窗下，聽得房中聲息大異。在他個洞中一張，見苗秀同馬蚤兒在地下凳子上弄，谷實同水良兒在床上弄，兩處響聲聞於窗外。他見了這樣美事，如何肯走？儘著站住，看了多時。四人又互相另等更換。那水良兒、馬蚤兒到了樂境，那嘻笑哼叫叫之聲，雖不敢大膽歡呼，忍不住時就流露出來了。

焦氏顧看這個，又顧看那個，看他兩下出出進進，不忍瞬目，眼睛都看花了，下邊的水順著把褲腳褶衣都淌濕了還不知道。

見他們事畢要收兵了，苗谷二人拔出陽物，大有可觀，由不得打了一個寒噤，渾身一麻。再要看一會，恐他們出來看見，不但不能分惠稍嘗，還恐要受他輕薄，只得咬著牙，拍了拍胸，【拍了拍胸，妙極，看既不可，去又不捨，真難刻畫。】兩條腿像癱了一般，酥軟難行。只得慢慢一步步走，掙著走到上邊，倒在床上，惱氣了半日。

一日，見袁氏左右沒人，他悄悄告訴，連他二人的陽物有多粗多大的東西，用手比與袁氏看，說得那弄法津津有味。袁氏聽得他們偷漢，毫不介意，後說到二人有如此之具，倒怒起來，暗想道：『如今他年已五旬，精力大非昔比。叫我日夜守著這角先生對頭，要想嘗個好肉滋味，比奇珍異寶還難得的。他們有這樣好美物，不送來孝敬我，竟留私藏起來了，好生可惡。』因對焦氏道：『你留心打聽，他們再要做此事，你來告訴我，我去拿住他，定有好處到你。』那焦氏合了他的心事，日日留心打聽，一日，易於仁進城看女婿牛耕去了，眾妾婢得了這個閑空，都去各尋對偶。

這焦氏留心，見水良兒、馬蚤兒隱隱藏藏一溜煙也去了，他隨後跟了去，在窗洞一張，他四人正在起手。忙飛走上來，喘吁吁笑嘻嘻向袁氏做個手勢，道：『他四個人又穿上了，這樣這樣呢，奶奶快些去看。』袁氏同他下來，走到苗秀門口，把門一推，不想門不曾閂好，隨手而開，見他四個好弄。他們見了主母，魂飛魄散，赤條條一齊跪下叩頭。袁氏也不做聲，先向二人腰間一看，果然兩件好東西，濕達達一個紫光頭，直豎豎一撮黑鬍鬚，好生動火。坐在床上，假意怒道：『你們後來瞞著我做這樣的事，該當甚麼罪？』四個人不敢作聲，只是叩頭。

袁氏見了這美具，一來忍不得了，二來怕誤了工夫，笑罵道：『你這兩個奴才，有這樣好東西，不來孝敬我，倒孝敬了丫頭。』又向水馬二人道：『你這兩個淫婦，有他們這等好美物，都不送了上來，許你們私藏著受用麼？』他四人聽了這話都纔放了心。馬蚤兒笑道：『久要孝敬奶奶，因不見出奇，怕奶奶不稀罕，故此不敢。奶奶要不嫌棄，叫他用力服侍。』二人竟站起來，水良兒就替他脫衣服。袁氏道：『大白日裡脫甚麼衣裳？』馬蚤兒就去褪他的褲子，他借那意兒就倒在床上。馬蚤兒纔替他脫光，水良兒忙取過一床裌被，疊了墊在屁股下，向苗秀道：『你好好服侍奶奶。』那苗秀還疑是夢，笑盈盈忙上去就弄。

袁氏見古實還跪著呢，說道：『他兩個每常也弄夠了，你同焦氏弄弄去。』谷實雖不愛他，奉主母之命，不敢不遵，也就跳起身來。焦氏忙自己扯去褲子，【慢些，扯破了可惜。】谷實將他按在一張破椅子上，焦氏兩足大蹺，谷實將他腿夾在肋下，做一出懶漢推車的故事。【偶憶一笑談。一偷兒入人室，正值夫妻行房。聽得婦問道：『這叫個甚麼名色？』夫答道：『這是懶漢推車。』少刻，其妻淫聲浪語，哼哼叫笑。偷兒忍耐不住，急得滿地亂走。其夫聞得，大駭，說道：『那是腳步響。』偷兒道：『是走路的。』其人詫道：『你如何在人屋裡來走路？』偷兒道：『你在床上推得車，難道屋裡走不得路。』】馬蚤兒要奉承主母，爬上床，在苗秀背後，雙手抱著他的屁股，加力狠推。水良兒也看上興來了，向谷實笑道：『我也來幫幫你。』便在後面推起。好半日工夫方散去。且說那鄒氏，那日在窗內坐著，袁氏下去時不曾看見他，他卻瞥見袁氏帶著焦氏出去，多時上不見回來，也還不在心上。後來，但是易於仁不在家，袁氏便同焦氏出去，半日方回。不知何故。如此者多次，心疑道：『他從來不甚往下邊去的，這些時不住往那裡去，這有些古怪。』那一日，易於仁又有事他往，又見袁氏向焦氏忙忙的走了出去，鄒氏便自己出去尋探。到了院門外邊四處望望，房子又多不知在何處。想道：『管他的閑事作甚麼。』正想要回來，只見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走來，鄒氏問道：『你看見奶奶沒有？』那丫頭道：『我先見奶奶同嬸嬸焦氏到苗大叔家裡去，這一會沒看見。』那苗秀的房子在那裡？在拐角盡頭，是沒人來往去處的。【此句下得好，不然他們做事，豈不無人見聞也。】鄒氏悄悄走到房前，見門關著，隔門窗聽聽，響聲大怪又到窗外一張，谷實同袁氏在床上扛著兩條腿，像他扯風箱一般，抽得那袁氏上哼下響。馬蚤兒在後推著。苗秀同焦氏在一條凳子上乾，水良兒在旁笑看著。那焦氏雖不敢大呼，那親祖宗親哥哥親爹爹親漢子，無般不叫出來。

鄒氏一見，連忙抽身走回房中，坐下想道：『這樣的事，丫頭無羞恥也還不該，奶奶一個正主，如何也做這等下賤的勾當？大白天同丫頭老婆兩個奴家在一處淫蕩，也就到無臉面之極了。這事對老爹說既不好，不說又不好。倘事露，渾的帶清的，壞的帶好的，這還是小事。設或有意外之變，那時怎了？他們了到這樣地位，人心喪盡，還有甚麼夫妻住婢的情意？還是說的好，使老爹好用心防範他。』過了數日，易於仁到鄒氏房中來，鄒氏欲言又忍，吞吞吐吐的樣子。易於仁甚是動疑，再三盤問。鄒氏不得已，把所見的事相告，又再三叮囑：『你千萬不可聲明，只放在心裡，改日若是親眼見了，把兩個奴才驅逐出去，既不落醜名，又無禍患，一天的事都完了。你此時倘鬧起來，既無憑據，何以為信？若說是我說的，豈不叫奶奶同我結下冤仇？就是奶奶娘家同他的親戚知道，又無贓證，不但說你誣賴他，還怪你聽小老婆的話呢。冤害嫡妻，鬧到官，你我都有罪名。』那易於仁雖一竅不通，卻還懂得人情，聽了鄒氏的話，也深以為有理，隱忍在心。

俗語說，狗肚裡著不得酥油。他雖然忍住，不曾發泄，見了袁氏、焦氏、馬蚤兒、水良兒，就不像當日的面孔，一臉勃勃怒氣。

將過了兩三日，那榮公約他去陪鍾生。他那日多了一杯，到家在上房堂屋中，坐一張椅子上。酒湧上來，要吃茶。那焦氏不知機，也不看他的面色，還搶尖希寵，忙篩了一鍾茶，扭扭捏捏送來。

他一時觸氣，怒從心起，忍不得了，也不接茶，兜臉一掌，打了一個踉蹌。焦氏手中茶鍾掉在地下，跌得粉碎。他罵道：『你這淫婦，把一個精棒棒的漢子生生被你弄死，後來你又私偷著卜先生，先生去後時，沒人愛你，你每日浪聲號哭，我倒好意收你進來，有穿有吃。我也還有些情意到你，你受用得肥瘋了，又做牽頭，同沒廉恥淫婦們養漢。』罵上氣來，站起又是幾拳，踢上幾腳，打得那焦氏蹲在地下叫救命。

易於仁怒氣越發，一下推倒，將褲子一把扯下，露出那若彼濯濯也的牝物。脫下鞋來，拿鞋底把光屁股並陰門亂打。【打陰門，趣極。但此非受弄之所。辱翁曰：『此處是紅棍舂杵之所，非鞋底打嘴巴之所用。』】焦氏殺豬也似的叫。此時眾妾婢聽見，都來到堂屋裡，各懷鬼胎。那鄒氏只暗暗跌腳叫苦，怕他說出自己。見他醉了，又不敢勸。那馬蚤兒、水良兒只知會淫，卻是兩個蠢物，也不聽主人公的話頭，倚著他是有兒子的妾，上前來拉他，道：『是那裡這樣無風生有的話？我們成日間在一處，那裡這麼便宜的漢就到他養？難道男女的東西都生在額頭上的麼？走到那裡就撞了一下不成？』易於仁怒氣越發起來，丟了鞋，夾馬蚤兒劈面一拳，打的跌了幾跌，不曾跌倒，口鼻中鮮血直冒，兩手搗著臉直跑。易於仁一手采過水良兒鬢髮，撂倒在地下，拳腳齊下，脊背上打了幾拳，陰門上踢了幾腳，罵道：『你們通同作弊，一同偷漢，還敢來替他分辨！』袁氏先見易於仁罵的話頭有因，賊人膽虛，未免自愧，不敢出來衛護。今見打得十分狼狽，未免心疼這三人，在房中走將出來，坐在椅子上說道：『哎呀，【哎呀二字用處多矣，此哎呀一聲，如聞淫婦口角。】一個人活來五十多歲，重新撒起酒風來了。【何不自道，哎呀，一個人活了五十多歲，重新養起漢來了。】養漢那是賴得人的，你親眼看見來麼？肉燒了黃湯酒，這麼個賊樣，無緣無故把幾個人打的恁樣兒。』易於仁一跳八丈罵道：『無廉恥的淫婦，還來護衛他們甚麼？虧你有臉彈子出來說話，吃魚又嫌腥，養漢又拋清，就是你了，你沒有同苗秀、谷實弄麼？你還同焦氏那淫婦兩個弄，馬蚤兒、水良兒兩個淫婦推，你當我不知道麼？』袁氏見他說的對住了針眼，無辭可答。又是那愧，只大哭大罵道：『沒良心的忘八，我同你夫妻三十多年，你聽那個忘八淫婦調唆呢，賴我養漢？』易於仁罵道：『臭淫婦，你同奴才肉的不值了，反說我賴你。』就要撲上去打。鄒氏見不是勢頭，抵死抱住。他此時的酒越發湧了出來，也受不住了。鄒氏扶他到屋裡袁氏床上睡下。他咬牙切齒罵道：『今日晚了，我不同你們講，明日我把苗秀、谷實兩個奴才腿子擰將起來拷問，看他招不招？等問明，我不碎剁萬段了你這幾個淫婦，不算手段。』鄒氏替他脫了上衣，安撫他睡下，他氣忿忿的怒吼了一會，就睡著了。

時將三鼓，眾人都歇息。袁氏同焦氏、馬蚤兒、水良兒，在西間屋裡悄悄的道：『這件事他怎得知得這等詳細？明日果然拿他兩個審問起來，設或招出，我六個人的命都難保。他那惡性子是說得出就做得出的。古人說，先下手者為強，捨了他一個，救了我們眾人們罷。』馬蚤兒道：『我們不敢主張，聽恁奶奶的心裡。』袁氏又想了一會，就算著未必便得死，從此便斷絕了這條路，再沒得適口的了，發個狠道：『罷，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但我們下手不得，你兩悄悄的開門去叫苗秀、谷實來。』不多時來了，袁氏把易於仁的話向他說了，道：『這是如今不好了，除非是害了他，我們纔得生路。你兩個怎麼說？』那苗秀、谷實是鄉村中的貧漢，一點世事都不知的。【卻會幹事。】他曉得甚麼叫做利害？聽得明日要處治他，不知是如何的刑罰，遂道：『奶奶吩咐怎麼的，我們就怎麼的。』袁氏道：『我想來要勒死搗死，恐人看出形跡。我當日在家做女兒，聽人說古語，說一個女兒謀死丈夫，耳朵裡釘了一根釘子，再看不出。除非是他這個法兒纔妙。【不意袁氏竟善於學古。大約他聽人說古語，未必皆是謀殺丈夫之事，其話必多。而他獨學了此一事來，然不足異也。如聖經賢傳所云忠孝節義之事不少，人皆不學。其奸臣逆子凶惡之事，而人多效之。奸猶袁氏之聽古也。】但我們下不得手，恐怕他跳起來，拿不住，那益發不好了，故此叫你兩個來。』他二人道：『這值甚麼，大呆子水牛還容容易易的宰呢，何況一個醉人。【以主公比大水牛，妙譬。然而易於仁也只算得水牛。】可有釘子尋根來。』袁氏道：『釘子倒沒有，前日一根斷火筋我搭在箕籮裡，大約也用得。』尋了出來，遞與苗秀。

苗秀看看道：『好得很，比釘子還好，只怕他叫起來，人聽見怎處？』向谷實道：『你先捂著嘴，等我好釘釘。奶奶同眾人按住他的身子，不要給他動。』苗秀要了個棒槌掌著，遂一齊到了東屋。

袁氏同三個婆娘將他按住，谷實忙捂著嘴。易於仁醉眠如小死，一毫也不知。苗秀將火筋放入耳中，一棒槌就釘將進去。易於仁達掙也不曾一掙，就完帳了。【刻薄一生，苦掙銀錢，臨死還掙些甚麼？】袁氏恐他耳中流血，用棉花填入塞緊，一毫不露痕跡，悄悄打發二人出去。

時已五鼓時分，故做驚慌之狀，大哭道：『不好了，老爺說心疼，此時一覺就睡死了。』【好睡，世人有愛睡，俱當如此睡法。】眾人忙起來看時，已冰冷鐵硬。忙替他穿上衣服，拿門板停上，蒙了臉。那易勤易壽畜生一般的人，【禽犬非畜生而何？】也不知道哭。【此等孝子甚多，又不止此勤壽。】叫他去報喪，纔去報喪。叫他在屍前守著，他就守著。【父故而遵母命，真是孝子。】榮公同鍾生來時，鍾生聽得哭聲內中哭而帶懼者，袁氏四人。他們謀死了夫主，雖無人知，到底心中害怕，所以其聲懼。其餘的妾婢視主人如傅舍，無關痛癢，一味乾嚎而已。只鄒氏見丈夫之死，實由於他言而起，死得又甚可疑，要出頭詰問，又沒第二個幫手，又怕果是暴病睡死的，豈不結怨於袁氏？心下千思百慮，所以哭得甚哀。

次日入殮，延請僧道念了幾個經，到了盡七，埋於易老兒之側。袁氏先還假哭了幾場，自棺材出去之後，惟聞得嘻笑之聲，毫無悲慟之意。只鄒氏一個，還時常哭哭。袁氏嫌上邊人多礙眼，把些妾婢都嫁的嫁了，賣的賣了，【雖是他嫌礙眼，卻積了許多德。】單留焦氏、馬蚤兒、水良兒並幾個心腹丫頭，意思要叫鄒氏改嫁。鄒氏道：『我雖不曾生兒，也養過女兒嫁了人家。我已四十多歲，活是易家人，死是易家鬼，我往那裡去？一家都去盡了，我還去不著呢。』【暗指袁氏諸夫，妙。】到易於仁靈前痛哭半日。袁氏也不敢強他。

過了些時，袁氏獨處了許久，耐不得了。晚間悄悄叫進苗秀、谷實來，他同幾個婦人滾做一床。

一日，夜闌人靜，鄒氏一覺醒來，忽聞得上房笑聲隱隱，起來向窗外一張，見上房窗子上燈光大亮，他輕輕開門，躡足走到窗下張看，見男女六人都脫得精光。焦氏馬爬在床上，屁股蹶高，袁氏仰臥在他背上，馬蚤兒、水良兒每人抱著他一條腿，使牝戶大張。苗秀同袁氏大弄，谷實在後用力揉。他幾人一面弄一面笑，所以聲聞下室。

鄒氏心中怒恨至極，卻不敢作聲，忙走回來。他幾人淫褻的事甚多，不堪出口。袁氏將銀錢供著二人，華衣美食，大非昔比，也快活了有八九個月。【九者數之奇也，該他們晦氣進官了。】且說榮公的一個會場門生姓智，是山西人，乃晉國智伯之裔。他單名一個功字，新點差南京代巡。他居官清正，真是鐵面冰心，人都稱他為龍圖包老的後身。他知榮公寄寓土山，政事稍暇，減去衣從，只坐了轎，，帶著十數個人，下鄉來謁見老師。村中人也並不知他是按院，剛到了村外，忽一陣旋風，夾沙撲面，在轎前旋轉不散。智按院心中一動，喝道：『若系冤枉魂魄有靈，可領我衙役同往。』纔說畢，那風便旋著前去。

智按院吩咐兩個衙役道：『你兩個快隨了這風去，看到何處止。看真實了來回話。』那兩個衙役如飛般跑著，跟定那旋風去了。

他到了榮公門上，閽人傳了進去，請入相會。到廳上拜謁過，師生坐了，敘了些寒溫，獻過了茶，只見兩個衙役上前跪稟道：『小的隨了風去到一座墳前，一旋就散了。小的問明附近居人，說那墳是此處財主易家的，纔葬了不到一年。』榮公問其緣故，智按院道：『門生纔到村外，忽然一陣旋風，聚而不散。門生覺其有異，故差衙役隨去。此事必有冤，故鬼魂到門生轎前來顯示。』榮公不勝驚訝，道：『鍾麗生真異人也。』智按院道：『老師聞此而驚詫，必有所聞也。鍾麗生又是何人？乞明以見示。』榮公道：『內中隱微，我學生不知其詳。』遂將鍾生來看他，留宿。約易於仁相陪，掌燈後時散去。次早聞他五鼓暴卒，同鍾生往吊。鍾生回來說，數個哭聲帶懼，一個哭聲甚哀之婦人。此人死必不明，叫學生記著，將來定有驗處。『今日賢契遇旋風之異，彼有先知之明，豈非異人乎？』智按院忙問道：『此鍾麗生何人也？今在何處？』榮公笑道：『此人賢契豈不聞其名？即向年請罷太監監軍，被放歸來之鍾情也，麗生乃其字耳。』智按院道：『門生慕其芳名久矣。況他是前輩先生，明日定然去一拜訪，以伸渴仰之私。』榮公笑道：『他做人孤介得很，從來不會當事的，閉門推病。賢契果要會他，除非帶我一個名帖去，纔可相會。』智按院道：『門生初進，始歷仕途。雖有為民伸冤理枉之心，無奈才力不及何。即如易家這一段公案，當何以究之？祈老恩師賜教。』榮公道：『賢契少年英雋，何詢及於我老朽？當年鍾麗生在刑曹時，無冤不白，至今為人稱仰。賢契但訪之與他，定有所益。』智按院一恭道：『領命了。』榮公因他遠來，留飯而別。

智按院回衙，次日即往拜鍾生。他的拜帖同榮公的名單一齊傳人，鍾生連忙出迎。一恭道：『不知老公祖大人降臨，有失遠迎，得罪了。』智按院笑吟吟一恭道：『豈敢驚動大駕，為罪耳。』讓到廳上，揖罷坐下。智按院道：『弟在都門時，聞老先生大名，渴仰久矣，常以未得識荊為歉。昨見敝座師，談及起來，故特深誠晉謁。』鍾生道：『治弟草野放民，不敢幹謁當道。所以老公祖大人駕臨此地，也不敢趨叩。反辱先施，獲罪多矣。』按院又一恭道：『豈敢？『茶罷，按院顧左右道：『回避。』眾人都退了出去。

他將椅子拉近前，與鍾生促膝相對，說到：『昨天弟謁敝座師去，方到村外，忽起一陣旋風，盤旋不散。弟覺有異，命衙役隨去。雲系易姓之墳，葬未期年。敝座師道老先生向聆哭聲，便覺有冤，有前知之哲。故此弟特來請教當作何審究？』鍾生道：『弟向日不過一時臆度，偶爾中耳。治弟孤陋寡聞，何敢多喙？老公祖大人素有神明之稱，此等事直饒為之。』按院道：『一應詞訟，即疑難事，弟或可為斷理。此陰魂事，現從何處究起？以何為證據？祈老先生明以教我，開我茅塞。不但弟感老先生厚愛，即冤死者冥冥之中亦荷大恩矣。』鍾生道：『老公祖大人既諄諄下問，敢不獻芻蕘之見？前哭得極悲慟之婦人，必有連心之苦，不能出之於口，故隱痛於心。若得此人詢之，必得其詳。眾婦必俱調來面訴，審其辭語，查其顏色。公堂之上自有鬼神，心虛者必現之於面。只細心詳審，必有其情，較勝用刑多矣。管窺之見如此，老公祖大人自另有高明，非治弟之所能測矣。』智按院道：『承教了。』又問道：『向年同老先生為事回來的那位關年兄老先生，可知他近況何如？』鍾生道：『老公祖大人與敝年兄相識麼？』按院道：『他令先尊與先君同年，向年又同年在翰院。弟與關年伯關年兄相聚數載，情同如骨肉，今別將二十載矣。』鍾生道：『關年兄貧寒素守，今住在天和州孝義鄉，弟曾去看過一次。老公祖大人若按臨其地，還當青目一二。』按院道：『這是自然。』說罷，遂別了出來。鍾生隨去答拜了。

按院次早吩咐四名差役，到土山去，將易家得用的家人訪拿兩個來，不許驚擾地方。差役領命，去了土山，訪問易家的領佑道：『借問一聲，易家得用的管家是那兩個？』那數人問道：『你列位打那裡來？問他怎麼？』一個差人悄悄的道：『我們是上司衙門差了來的，叫他家的兩個管事的去問話。』鄰舍們近來見苗秀、谷實都穿上了綿綢直裰，腰中銀錢不斷，洋洋自得，儼然一副財主的身分。目中無人的樣子，有些看不得。【世上此等看不得的人不可勝數。】又風聞得他夥伴中百氣不忿的傳說，說他二人私通主母的這些醜話，街坊眾人無不痛恨，就指說他兩個的姓名。

差人到他門口，恰好二人坐在那裡高談。【借他二人口中，寫盡暴發戶人家子弟。】苗秀說道：『當日咸菜梗子，或幾個咸豆，吃酒吃飯一般也罷了。間或得個雞蛋嘗嘗，覺得馨香美味。近來這嘴還是我的，離了好菜就吃不下去。不但聞著雞蛋一股雞屎臭，連葷菜覺得沒味，我想進城去買些好餚來嗒嗒。這鄉村中不過雞肉之類，吃得很厭煩，別無可吃之物了。』谷實道：『正是呢。當日穿著破衲頭，赤腳穿草鞋，也不覺得。三五年做件粗布直裰穿上，自己覺得十分光彩。我如今這幾件綢衣服鞋襪，略舊了些，穿著就覺不好意思見人，臉上怪掃掃的，我也要進城去買幾個綢子來呢。明日備兩匹驢子，我同你去。』苗秀笑道：『你好自己低架子。我們如今還騎驢，不怕人笑話麼？叫佃戶抬兩乘轎來，我們去到了城中，在大酒館裡我請你。』谷實道：『早半日擾你，下半日我還席。』苗秀道：『我常聽見人說，城裡武定橋那裡有個舊院，全是好婊子，我當東請你去玩玩。』谷實道：『那使不得。俗說的好，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殺主時，何不作此思？】一時被上屋裡知道了，就了不成。一惱了他，我們就要弄出當日的原身來了。嫖字趁早收拾起，還是吃的為高。』【這兩句話可做戒嫖論。吃者，是吃下肚，補益我；嫖者，是泄了出去，補益他。二便孰使益？】二人正說得高興，兩個差人上前問道：『府上有一位姓苗的，一位姓谷的可在家？』他二人看了幾眼，坐著不動，昂昂然道：『我二位就是，你有甚麼話說？』差人腰間摸出鐵繩套上，他兩個怒道：『我又不犯法，你這是做甚麼？你是那裡來的？這樣大膽可惡。』差役笑道：『你犯法不犯法我們不知道。奉按院老爺的命，差來請你二位去說，大膽得罪了。你到了衙門，等老爺替你陪罪。』他兩人聽得按院兩個字，魂也不知那裡去了。忙向街鄰說道：『煩老爹到我們家裡說一聲，不知為甚事，按院老爺拿我們呢。』四個差人不由分說，帶著飛走。【驢也錡不成，轎也沒得坐。】二十來裡，不到兩個時辰，已拿到衙門。傳梆進去，稟稱拿到易家得用的兩個家人苗秀、谷實。按院吩咐帶進後堂來，差人帶入。

按院見這二人雖系鄉農，卻露一臉凶暴之氣。又穿著綢衣，打扮得古裡士古怪的樣子，就有幾分動疑。【此所謂服之不裹身之災也。】問道：『你兩個就是易家的家人麼？』二人答應道：『是呀，老爺。』【是江南鄉下人聲口。】又問道：『你主人是怎麼死的？『有人告你兩個知道詳細，可實說上來。』他二人聽見這話，面色頓改，似的驚恐之意。苗秀望著谷實，谷實也望著苗秀，答應不出。

按院喝道：『問你話，怎麼不答應？』苗秀含含糊糊的答道：『小人們並不知道。』按院道：『胡說！你們既是他的家人，主人是怎樣死的都推不知，就該打嘴。』谷實道：『那日小的主人在榮老爺家吃酒回來，醉了睡到五更，就沒有了。小的們是下人，在外邊住著，那知是怎樣死的？』又問道：『如今你家上邊還有些甚麼人？』谷實答道：『一個奶奶姓袁，一個生過姑娘的鄒姨娘，兩個生相公的，一個馬姨娘，還有一個水姨娘。還有一個主人族間的侄兒的媳婦，姓焦的焦大娘。就是他們幾個守寡，還有幾個丫頭，別的姑娘姐姐都嫁了去。』按院道：『焦氏既是你主人的侄兒媳婦，怎麼也守起寡來？』苗秀道：『他也算主人跟前的小了。』按院點頭嘆道：『此人家門如此，焉得不弄出事來？』吩咐且將二人寄監，即出簽差人提袁氏、鄒氏、馬氏、水氏、焦氏五名聽審。再說袁氏先聽得家人上來說，按字差人將苗秀、谷實拿了去，心下大駭，不知是為甚事。忙叫家人跟去打聽，回來報說，帶進後堂，不知問些甚事，把兩人收了監。又差人來拿奶奶姨娘同眾姑娘了。

袁氏魂不附體，忙著人飛星去煩親家牛質尋情去說。牛質、牛耕聽了這話，飛馬到村中來問。正值差役在廳上來坐著提人。牛質先安撫了眾人。眾役都知他是尚書之弟，又是財主，自然做些情面。

牛質進內去問詳細，袁氏哭道：『並不知為甚麼事。先拿了兩個家人去，又來拿我們。親家若不顧瞻我們，叫我們出乖露醜的，親家的臉面也不好看。如今也說不得了，有情面說得下來的，情願謝他一千兩銀子。』牛質叫預備酒飯款待差人，每人送十兩的一個封兒，且緩停半日。留下牛耕陪著差役，他飛馬回家去求族兄牛驛。牛驛聽得有一千兩謝儀，就親去拜按院。智按院本不欲相會，因牛做過布政，在山西是舊公祖官，只得延入坐下。牛說起易於仁是他的親家，不知何故，今提他家，要求情的意思。

智按院道：『聞得令親死得不明。』把前日冤魂顯示的話說了。『道：『不過提來一問質而已。』牛再三婉懇徇情，按院作色道：『老先生為朝廷大臣，見小民有冤者，還該除奸剔弊。令親母袁氏同諸婦固當護，而令親易於仁反不當護麼？今提了來，若無他弊，仍安然回去。倘有別故，正令親報冤雪恨之時。老先生亦當相助行之，為何有要護庇罪人？鄙性執法如山，寧獲罪於老先生，決不敢遵拿，以負亡者。』牛被他搶白了一場，掃興而歸。按院大怒，復差役速前差，並立刻提眾婦到案。若稍遲延，定行重處。差役飛奔而去。牛復了牛質的話，牛質又到土山說與袁氏，舉家驚慌。又去求榮公，榮公推辭不管。後差又到，把前差都鎖了。牛質知道事下不來了，也不敢多管。

後來的差人見按院動怒，可肯拿性命換錢使？那還顧情面，闖將進去，問明白了簽上人犯，鎖起袁氏五人，哭哭啼啼，叫轎子如飛般抬到衙門。傳稟了，按院即刻陛堂。將先去的差人每人三十大板，一個個打得七死八活，拖了出去。然後叫上眾婦，點了名，就叫袁氏。按院見他滿臉驚懼之色，【也還以婦女從未見官，故爾如此。】遂問道：』你丈夫死得不明，端的是怎麼樣死的？可實說上來。』袁氏道：『日裡在榮老爺家吃酒，一更天回來，好好的睡覺。到五更不醒，看時已經死了。不知是甚麼急病？又不知酒裡有甚麼緣故？』按院笑道：『據你的意思說，是榮老爺毒害他的了？』按院雖問著話，眼中留神看那幾個婦人。見那三個面色赤黃無主，惟有鄒氏兩眉如鎖，悲容滿面。想道：『此婦得非鍾先生所云悲而傷之人耶？詢彼自知其詳。命帶過袁氏眾婦遠遠站著，叫那鄒氏上來到公座前，用好言撫諭，道：『本院看你滿臉悲氣之色，定然有傷心的事。你夫主之死，你雖未必知其詳細。但他的冤魂前日到我的轎前來顯示，必有奇冤，因此纔提你們眾人來審問。你可把你知道的前後始末之事，細細說上來我聽，本院再為詳奪。』這鄒氏向因易於仁死得不明，已一肚子疑心說不出來。後來袁氏把眾妾婢都遣去了，又叫他改嫁，又忍了一口氣。見袁氏同焦氏、馬蚤兒、水良兒做了一路，見苗秀、谷實竟公然大做起來，他並非耳聞，竟是眼見，越疑夫主死得故故。今見按院問他，又說夫主顯魂的話，不勝悲慟，嗚嗚咽咽，連話都說不出來。

按院也覺慘然，說道：『你不必悲慟。且把內中原委說明，待本院詳查。』鄒氏因無證據，不敢稟說袁氏眾人的姦情的話。一面哭著，就將易於仁那日榮府吃酒回來，如何打罵焦氏，並踢打馬氏、水氏，聲言次日要處治苗秀、谷實。又如何同袁氏相鬧，是他勸息了，扶他在床上睡下。看看睡著了，纔各散去。次日五鼓時分，袁氏上邊叫哭說夫主死了。此系前後實話，並無虛謬。至於如何身死，則不知道。說畢，不禁大慟。

按院聽了這番口詞，心內瞭然。叫他下去，叫上袁氏來。按院將驚堂木一拍，大喝道：『你丈夫明明是你謀害，你可實供，免受刑罰。』袁氏道：『他各人暴病死了，與我何干？叫我從那裡說起？』按院大怒，命拶起來，他抵死不肯承認。又命敲了三十，仍不肯招。吩咐放了，又叫上焦氏、水氏、馬氏來，也每人一拶，都不肯招認，按院想了一想，命將眾婦帶了儀門外去，叫監中提出苗秀、谷實來。

須臾帶到，按院道：『你主人是如何死法？快快實說。』二人答道：『老爺天恩，小的實不知道。』按院怒道：『袁氏四人已供稱明白，說你二人同謀下手害了主人性命，你還敢強賴？夾起來。』左右答應了一聲，揀極短的夾棍套上，收將攏來。二人從來那裡嘗過這種辣味，叫苦連天。

按院道：『還不實招，夾折你的狗腿，也不饒你。』吩咐著實敲。纔敲夾了幾下，有些受不得了。但他兩個當日雖是凶頑下手害主，因貪愛著主母，又是主母的主意。二者怕主人次日追究，希圖脫禍，就依著高興做了。今日受這酷刑，又被按院一詐，說主母已供是他兩人。他到底是鄉民愚蠢，以為是真。內中也有神鬼使然，他心中想道：主母做的事，倒推在我兩個身上，何不大家供出來？便叫道：『老爺天恩，小人情願實招。』按院命鬆了夾棍，他兩人遂將主人如何醉了睡著，如何半夜主母命馬氏、水氏叫他二人上去，如何主母主謀，叫他二人用斷火筋釘在耳朵眼內釘死的放說了。又道：『這是主母吩咐小的們做的，與小的們無乾。』按院叫錄了口供，又問道：『你家中人也多，單叫你去謀殺主人，你兩個定有姦情，再招上來。』二人強說沒有，又吩咐夾起來，二人抵死不招。按院叫帶了袁氏眾人上來。

按院笑道：『袁氏，苗秀、谷實已招認明白，謀殺丈夫是你主謀，用火筋在耳中釘死的。你還有何辯？你只將如何通姦，如何起事，快快供招。』袁氏聽說，面色如土，望著苗秀、谷實。他二人罔知所措，暗暗叫苦。袁氏還不肯招承。按院道：『你謀殺夫主，罪案已定。你就招出姦情，也無重罪科的了。本院不過要明始末緣由，以便定案具題耳。』又叫鄒氏道：『你夫主之死，他們已竟招承。但他們的姦情，你再沒有不知道的？備細說上來，此案就定了。』鄒氏聽得丈夫果是他們謀害，一面慟哭，一面將他們如何通姦，是他親眼看見。是他告訴夫主，叫他小心，自己謹防，恐他們謀害。不想他吃酒回來發作，遂致喪命，哭訴了。又將夫主死後，他眾人如何淫亂，也詳細稟上。

按院又問袁氏。他見事已敗露，徒受刑罰，料不能免，都細細招了。又問他下手時如何，袁氏又供谷實捂嘴，苗秀釘耳，他四人壓在身上也說了。錄了口辭，叫他六人都畫了招。

鄒氏又將易勤、易壽並非夫主之子也稟了。

按院叫馬蚤兒、水良兒上去問，二人也實招系主人當日叫借種的事上稟。按院笑道：『易於仁所為，已非人類，一死也不為過。但妻妾家奴非死他之人耳。』命將男女六人押去收監。鄒氏在外邊住著，聽候發落。牛耕也在衙門前聽見聲，見鄒氏出來，把他接到家中去了。【牛耕在察院門口接了香姑家去，今在按院門口接了鄒氏家去，前後遙遙一對。】按院擬眾人的罪，擬道：『袁氏因奸，主謀殺害夫主。苗秀、谷實不但烝淫主母，又同謀下手殺害家主，三人皆依律凌剮。馬蚤兒、水良兒雖系同謀，未曾下手，減一等，律斬。焦氏雖未同謀，知情不首，奸因他起，致害多人，律絞。眾犯俱供明白，易於仁免毀屍檢驗。』題請了上去，奉旨依議。

袁氏、苗秀、谷實、馬蚤兒、水良兒、焦氏剮的剮，殺的殺，絞的絞，俱正了典刑。按院叫鄒氏去，吩咐易勤、易壽系家奴奸生之子，如何承得宗嗣？即行逐出。其易於仁家產，一半入官助餉，一半給付鄒氏養老，著於本族擇親友承繼夫後，發放回家。

可笑易於仁半世貪淫，一生刻薄，把妻妾俱化為淫物，自己死於非命，妻妾惡僕死於國法。雖袁氏眾人之罪，實起於易於仁倡淫之罪也。若非鄒氏化淫為良，易於仁覆盆之冤，終莫能雪。鄒氏得繼嗣兒，享下半世之福，乃淫而能改之報也。看官須當著眼。易於仁借種生兒，何若繼本宗之子為妙？愚人之愚，一至於此。貪淫刻薄，橫死絕後。以天理論之，雅當然耳。至於袁氏等之死，果易於仁之冤魂能報之耶？蓋冥冥之中神鬼為之，不肯容此等淫婦姦夫惡奴濫婢以污世界耳。按下不題。

且說牛質這一年是他的五旬大壽，古人說得好：

貧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他不但囊橐中有元寶家兄，且仕路上又有尚書家兄，真是勢利雙全的時候。這些親戚朋友送錦屏的，送壽帳的，送八仙的，送三星的，豬羊鴨鵝，果酒面桃，紛紛而來，如蟻聚腥膻一般，真個是其門如市。他少不得治酒席，叫梨園，懸花結彩，謝友酬親。熱鬧了十多日，纔事畢了。

那牛耕自從奇姐死後，他心中自想：天地間那裡再去尋第二個妻名而夫實的女子來續弦？況且他弄婦人的事少，小子弄他的日多。他愛長則有王彥章，愛粗則有疙瘩頭，盡可供後庭之樂。就是偶然高興，這八個丫頭的牝戶，香的香、緊的緊、高的高、水的水，無所不備，足以盤桓，故此他也不復再娶。

他父親生辰，家中忙了多日。這晚無事，他同丫頭們先陰陽交合了一回。然後教小子人同他以陽攻陽，弄得他前後飽足，方纔睡下。別的小子丫頭各尋對偶，也都狂蕩了半夜。一來連日辛苦，二來這一番豪興，都乏倦了，一齊酣睡。

不想他們縱淫的時候，房中燭檯點著通宵大蠟，高罩紗燈，點得如同白晝，照著行樂。一時睏倦睡去，就不曾吹滅。也是天厭人惡，不知如何，遺火房中灼將起來。這些人睡得好不受用，及至煙嗆醒時，睜眼一看，滿屋火光飛舞，濃煙迷目。又加心慌，也不知門在何處，惟喊叫救命。闔家的人都是熬乏了的，正在好睡。有睡得醒些的，耳中聽得必必剝剝的火聲，一睜眼，窗外一片通紅。急忙穿衣起來，走到房門外看時，原來是小主人房中回祿。【雖是急忙起來，已是好一會了。】忙四處跑著，高聲喊叫眾人。【又是好一會。】一面去報老主，趕著去抬水的、拿鉤的。【又是好一會，眾人因是七手八腳忙活，已許多工夫矣。】比及到了跟前要救火時，已燒了個七八。

牛質眼見得賢郎乃孫皆成灰燼了，要往火中跳，眾家人拉住了。正在勸時，這時是十一月下旬的天氣，西北風大作。風吹火熱，火趁風威，刮得火星四處亂舞，到處就灼。霎時一片通紅，一片宅子中，前後左右，無處不是火。眾人忙把牛質抬著跑了出去。

苟氏自胡旦死後，又接著奇姐死了，他嘔了許多血，一病幾死。後雖好了些，成了一個痼疾，不時舉發。他思念胡旦，但一傷心，便嘔血不止，竟以此疾而故。牛質自苟氏死後，也不曾再聚。看女兒香姑的面上，將計氏立了正。此時計氏見火緊，顧命為上，一絲東西顧不得，單身逃了出來。牛並眾親友知他家被火，都率人來救。見火熱猛烈，連大門也進不去。只見廳房樓屋已倒，剩了些大柱子，燒得通紅，如豎著許多大風蠟一般。直燒到日午後，方纔火熄。幸兮他家四面都是風火牆，只他一家被難，竟不曾禍延鄰佑。第二日火冷了，牛質進去一看，真正可惜：

把一座雕梁畫棟繁華宅，化做烏焦巴弓破瓦窯。

牛質既是心疼兒孫，又是心疼財帛，悲慟欲絕。香姑親來，再三勸慰。牛見他無歸，接到家中去權住。牛質要揀見兒孫的骨殖殯葬，男婦大小燒在一處，知誰是誰？但是白骨都揀了出來，一處裝殮了，埋葬在奇姐一穴。【他們這些男婦，真算生同衾死並骨了。】牛質的住宅雖成一片空地，他的佃房甚多，擇了一所寬大的，騰了出來，搬了去住。帶領著家人，在火燒的房基內四處刨挖，那燒毀的散碎金銀，也還獲得數千金。

牛質無一日不悲慟，不到數月，就同兒孫一處往幽冥地府相聚去了。

計氏將他棺殮，做齋開喪出殯，同苟氏並了骨。葬後總算家產，也還有萬餘金。見丈夫無後，知道紅梅所生之子，雖有胡旦一半工夫，本系丈夫的骨血。遂請了牛同眾族間並女兒香姑來家商議，要立他為嗣。這事眾人都是知道，況這小子形容與牛質無二，也都無異言。

計氏將這小子叫上來，改名牛承嗣，以繼牛家宗祧。【辱翁曰：這結局是。】紅梅也就母以子貴體面起來，闔家稱為姨娘，相伴計氏守節。可笑牛質父子妻媳僕婢，正是：

淫到不堪迴首處，一齊交付與西風。

一陣風助火，弄得如此結局。世上淫之一字，料人人所不能免，卻不可淫到沒道理的地位，自然就生出那極慘烈的禍來，可不慎欲？結過不題。

再說那關爵自得了鍾生所贈，家中尚有祖遺的薄田數十畝。惟有省儉度日，也還無求於人。他足不履戶，手不釋卷，倒也家門清靜，人口平安。

一日，閻良五十歲，關爵買了一分禮。貧淡家風，不過是雞魚鴨肉、壽桃、壽麵而已。打發兒子媳婦去拜祝。到了丈人家內，拜了壽坐下。創氏不瞅，半日連茶也沒有一鍾。

坐了一會，只見丫頭小子如飛的跑進來，說道：『傅姑爺姑奶奶來送禮拜壽來了。』閻良、創氏慌忙出去迎著。閻良一手拉著女婿，創氏一把攙住女兒，同進房來，正面放了兩張椅子，讓他夫妻坐。那傅金見了關必顯，待裡不理的拱了拱手。富姐看見姐姐，只假意讓讓坐。

創氏忙道：『他們是老女婿女兒了，你二位是嬌客，不消讓得。』他夫妻也竟坐了。傅家的禮物抬了進來，綢緞履襪，食物菜品，擺了一堂屋。閻良、創氏滿心歡喜，一面叫丫頭僕婦收了。創氏連聲叫茶，頃刻就是茶來。創氏叫先送到傅金、富姐面前，拿下了，纔叫送與關必顯、貴姐。

那關必顯正在少年，性氣剛傲。茶也不接，忿了一口氣，辭也不辭，徉徜走了出去。閻良、創氏只當不曾看見，也並不留不送。

貴姐兒丈夫去了，心中也想要回去。因是父親整壽，只得耐住。見爹娘奉承妹夫妹子的樣子，心中好惱，坐不住，就走到西屋裡坐著。見爹娘那邊擺果子茶，款待妹夫妹子，竟不請他一聲，又是一口氣咽在心裡。

這些下人見主人待姑爺如此，也就放肆起來。這個道：『今老爹一個整壽，你看傅姑奶奶家送的尺頭鞋襪，並許多的吃食，纔像個禮。關姑娘家那樣的東西，虧他家拿得出來？關我還不稀罕呢。』又一個道：『傅姑娘的是有福的，怪不得老爹奶奶疼他。關姑娘賽呵呵的樣子，不要說老爹奶奶，連我們也直不上眼。』這個一嘴，那個一舌，貴姐的肚子幾乎氣脹，又不好發作。

少刻，有幾個親戚家的內眷來了，創氏走過來，向貴姐道：『今日你爹的好日子，眾親戚奶奶們來，像你妹子那樣體面就罷了。你又沒穿的戴的，怎麼陪人？或者問你妹子借幾件衣服首飾穿戴穿戴，或是你不出去，我叫人送兩碗菜來，你就在這屋裡坐坐罷。』貴姐一聽了，由不得那胸頭的氣發將起來。一面哭著嚷道：『我不過窮罷了，我難道少個鼻子眼睛，就陪不得人？我家掉了鍋底了，以娘家來討飯吃的麼？我家雖窮，公公也做過官，蹺起腳來，比那有錢村牛頭還高些。手掌看不見手背，媽也不要太認真了。我窮的難道只是窮，富的只是富麼？我洗淨了眼睛看著你。』創氏道：『哎呀，【如聞其聲。】這扯淡的話打那裡來。你家窮是誰帶累你窮的麼？你罵富呀富的，牽扯著你妹子做甚麼？』貴姐道：『也罷，媽也你只認得有錢的女兒。我從今日去，我不得好日子過，誓不上爹娘的門。』創氏道：『哎呀，【先一個哎呀，是護衛小女兒。這一個哎呀，是責備大女兒。神情活跳。】今日是甚麼日？你沒得孝敬老子的，你哭哭啼啼來魘樣他麼？你來也罷，不來也罷，我也不借你公公的光來榮耀我家，料道也不求著你。【辱翁曰：少刻就要求了。】要去就請行。』貴姐道：『我不去，賴在你這裡麼？』賭氣就往外走。閻良在外邊聽著，聲也不嘖，連下人也沒有一個送他。那家中的狗也可笑的很，不知是嫌他窮，又不知因他不上門來眼生，跟著他汪汪亂叫。【諺云：人敬有時的，狗咬穿破衣。可見世上人之勢利者，人與狗同。】貴姐到家，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向公婆丈夫細說。他母子皆有些氣忿，口中牢騷不平。

關爵道：『你們婦人小孩子見識淺薄，他當日之親厚我者，並非道義，因見我做官故爾。今他見我官壞了，仍如貧士，他自然不能如前。雖然如此，我家也承過他的厚情，但念他當年的好處，把今日的壞處就待諒過去了。』【辱翁曰：真讀書人。此即聖賢潔矩，知道忠恕之心。】那關必顯夫婦自此總不上丈人家的門。且說那閻良見女婿女兒賭氣竟然回去，他不伏氣來請，既受了他的禮，又不好意思的，只得叫家人來請關爵。

關必顯道：『這樣炎涼人家，父親到他家做甚麼去？』關爵道：『你少年不知事，大丈夫正要在這等處看得破纔好。看了他們行徑，不強如看戲文麼？』【辱翁曰：此則是英雄豪傑之心胸眼界。】遂到了閻家來。只見那傅厚昂昂然先佔了首位，見了關爵，只把手略舉了舉。還有幾個親朋都同關爵作了揖。彼此讓坐。

眾人道：『太祖儀制，鄉紳在間，非長親父執，不許僭坐，自然是關老爺請坐首位。』閻良忙道：『雖然如此說，鄉黨莫如齒。況都是至親，傅親家年長些，應坐首席的。』關爵笑道：『客隨主便，自然是親翁。』傅厚也竟不推辭，公然竟坐。

關爵又讓眾人道：『內中還有齒長的，我如何好僭？』眾人決定不肯，關爵坐了二席，眾人按次序坐。

閻良只在傅厚面前周旋，關爵同眾人跟前，他淡淡推讓而已。席散後，關爵含笑歸家。此後兩親家竟如陌路，正是：天倫骨肉貧猶淡，何況婚姻兩姓親。

那傅厚一步時運好，歷年來田上大收，家中又放些帳目，積纍得將有萬金之富。他一個小人，自不能知富而無驕。但那些無恥的匪類見了他，明知這種看財奴任你怎麼樣奉承他，他還捨得拿出個紙錢來給人的麼？不知是甚緣故，世人見了有錢的，他自己親像出了的子一般，不覺就軟了。又像個大烏龜把頭縮了進去，只剩兩個肩頭，那一種脅肩諂笑搓卵抱的樣子，真看不得。所以把那有幾文臭錢的人，敬奉得不知如何尊貴。那傅厚父子就以為是，天下第一個貴的是皇帝，第一個富的就是他了。真是人罵的王胖子的雞巴，把他看得那多粗多大。

他鄉中有一個土棍姓吳，因他生性憊懶，人都順口叫他做吳賴，他也該傅家的幾兩銀子。他原只借了十兩，五分行息。不到二年，便二十利錢。分文俱無，便換二十兩的文書一張。不消十年，滾到一百餘兩。但問他要時，便道：『十多年我還欠你一文來麼？利錢年年清你的，你儘著催甚麼？』傅厚卻一文不曾見，只不過換借約而已。傅厚依之不得了，叫家人去村著要。那吳賴氣恨恨的揪著那家人到他家來，恰好遇傅金在廳上。

吳賴道：『我該你家幾兩銀子，有了自然還你，你叫家人村我怎麼？』傅金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你該我的，怎麼不村？你既怕村，還了我就罷了。難道我是漢子，你不是漢子麼？』吳賴道：『我一個雞巴割三截，拿那一截比你，我就安心不還錢，不怕你這財主扛了我去求雨。你拿你財主的勢兒嚇唬我，不要說我腳雞眼不待見你，我連雞巴還不朝你弱尿呢。』那傅金是到處人奉承慣了的，誰取挺撞他？見吳懶說了幾句這無懶的話，那裡還容得？就破口大罵道：『娘眼的奴才，你敢在我跟前放肆，把你祖奶奶送給叫驢。』吳賴道：『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你恃著有幾個浪錢，你傷我的祖父。你罵我就同罵你的祖宗父母一樣，都著你，都著你。』傅金越怒，喝叫那家人打。那吳賴素常會幾著三腳貓的把式，也就支手舞腳的起來。那家人敵他不住。

傅金大怒，四處望了幾望，大廳傍邊豎著一根大門栓。他雙手舉起來，劈頭就打。那吳賴正同他家人相持，見那門栓下來，把頭一側，不想一下正著耳門。一交跌倒，動也不曾一動，就絕了命。

家人忙去報與傅厚，他聽了，魂魄皆無。飛跑了來，見那傅金也嚇得面無人色。傅厚恐屍親來難為兒子，叫他夫妻都躲到隔壁丈人家去。傅厚將相熟的親友請了許多來作衛護，然後去報與屍親人家知道。

那吳賴的父母、哥嫂、兄弟、老婆、兒子、媳婦、女兒哭哭啼啼，拿棒槌的、拿短棍的、拿撥火棍的，婦女們拿著馬刷的，就來了一大陣。喊進門來，見他家人多，不敢打人，只將廳上桌椅隔扇打得粉碎。還想打到內裡去，他那內門關得鐵桶一般。眾人打得性癱了，傅家親友出來做攔停。再三再四的講私和，不必到官，將舊次的文書還他，還與他一百銀子。講來講去，說到五百外加五十兩，將屍首他各人抬回，自己發送。

吳家是個窮戶，倒也肯了。那總甲、里正有同傅厚對不著的，竟先去報了官。這知州姓喜名惠，聽得是財主兒子打死人命。因他老子是監生，不好拘拿。差了四名衙役，立刻拿凶犯，提屍親到案，隨命吏目帶忤作人役相驗屍傷。

到了傅家，傅厚都有厚贈，治酒飯款待。一面煩親友尋門路，向知州求情。許送三千金為壽，懇求免究，屍親底下講和。喜知州先執意不依，定要凶身。後來纔鬆口，要銀一萬，方完此案，不然定拿凶身抵償。傅厚著了急，只這一個獨子，如何捨得？如到五千還不依，講到了六千上仍不準。傅厚的傢俬連房屋地土不足萬金。這六千兩，連屍親五百五十，並雜項使用，七千出頭，也就算罄家所有了。再要添，加何還來得？真急的要死。把個閻良、創氏也急的恨不得抹脖子上吊，團團亂轉。那幾個差人因提凶犯不到，每日打了屁股，到他家來高坐痛吃。雖然大塊的銀子送了他，嘴裡沒話說，但終非了局。況一個死屍放在家中，著實厭氣。

正在為難，恰好智按院按臨和州。知州因接臺忙亂，這事且暫擱起。

雖得耳邊略靜，若按院去了，又將奈何？此時傅厚也就幾乎要急死了。傅金躲在閻家，總不敢露頭。

且說那智按院公事稍暇，就到孝義鄉來拜關爵。把這村中人的屁都驚出來，互相傳說按院都來拜關老爺來。家家關門閉戶，雞犬無蹤。按院到了關家，迎入遜坐。他二人是世交，也無大套話，只說了些久別渴慕的真情，問問所處的近況，並將前日聞得鍾生說知他家寒。因屏退左右從人，說道：『地方上或有無礙的事，老年兄可尋一兩件來，弟當盡情，稍助老年兄薪水之需。』關爵再三致謝。

關爵因他遠來，說道：『老年兄遠來賜顧，弟備一餐便飯。但鄉村中之物不堪，不敢相待，奈何？』智按院道：『兄與弟兩輩世交，何尚作此客話耶？一盂脫粟飯，蔬食菜羹，弟可敢不飽？』關爵也不過是殺雞為黍而食之。見其一子焉，關必顯出來拜見了。按院問習何業，關爵道：『小人不才，去歲幸得游庠了』。

按院甚喜。從人飯畢，然後別去。

傅厚見按院來拜關爵，忙來尋閻良。到了房中坐下，道：『關親家既同按臺相厚，小兒就可得命了。但他向日來家，弟絲毫不曾盡情，待他喬梓太薄，今日不好去奉求。懇親家將前後事細說，我情願將許州尊的六千金送他。只求免提小兒，完結此案，就是造化了。』閻良道：『親家你待他薄，我待他也沒那些厚呢，我也有些沒面見他了。』因抱怨創氏道：『他當日回來時，我說或是請請他，替他接接風，或送個下程。人說的，冷灶裡著一把，熱灶裡著一把。那時依了我的話，到今日也好求人，你執定不肯。到這時候，閑時候不燒香，忙時抱佛腳，有甚麼臉面去求？』創氏道：『啐！你一個男子漢，不拿定主意行，誰叫你來問我的？『此時倒來抱怨我。』閻良道：『你可記得那年五十歲，你望著大姐，把話都說絕了。至今幾年，女兒女婿都不上門。古人說：凡事留一線，以後好相見。被你說得盡情盡意。你當日說借不著他公公的光，求不著他家。過頭的飯兒好吃，過頭的話兒少說。你把話都說絕了，叫我如今去見他，只好拿褲子蒙著臉兒去。』【炎涼者尚知如此，何臭氏之不堪特甚也？】那創氏大鬧起來，道：『老殺纔，臭忘八，不說你沒能幹，倒儘著抱怨我。如今的年程，早起不做官，晚上不唱喏。他倒了運，自然就不理他。他又有了時運，自然又該敬他。這是普天下人情之常，你難道就不曾聽說：

白馬紅纓彩色新，不是親者強來親。

一朝馬死黃金盡，親人如同陌路人。

今日他又有了勢，再去陪個小心奉承他何防？況是為女婿的事，怕甚麼羞？丟了你甚麼臉面？你是個甚麼大東大西，怕拆了你的架子麼？若惱了我，我把褲帶子一鬆，拿頂綠帽子套在你頭上，那纔真沒臉面呢。』富姐拉著創氏，勸道：『媽且不要吵鬧，商議女婿的事要緊。二位爹請去同關家爹講，我到裡邊去求親家娘同姐姐。』閻良想了一會，說道：『講不得我捨著老臉彈子同親家去走一回。據我的意思，俗說：不見棺材不下淚，竟把銀子抬到他家。他一個窮官，見了這些白晃晃的東西，就不看親戚面上，肯看家兄的面上也不可知。【真是老於世物者。】況且栽住了他，他便推辭不得。』傅厚道：『有理，有理。』忙回去拿出預備送知州的那六千金來，裝了六個酒罈，叫家人抬著，同到關家來。關爵聞知，見他數年不上門，今日突如其來，也疑了幾分。是見按君來拜，動了他們勢利的念頭，只得出來接著。到廳上，讓了富姐進去。那閻良同傅厚假做一臉的笑，深深一揖就跪下，慌得關爵忙還禮，道：『二位親家，這是為何？』二人道：『有事奉求親家，敢不跪懇？』關爵道：『豈有此理。我們兒女至親，何須如此？有話請坐下見教。弟力量可行的無不效勞。』再三讓著，纔起來坐下。二人同聲說道：『自從親家回府，弟他因窮忙，總不曾絲毫盡情，著實抱愧。』關爵道：『我輩至戚，何必作此客話？』閻良接著道：『傅家女婿因人命一事，州太爺不知聽了甚麼人的謊言，說傅親家是個大財主，定要一萬兩，纔肯完事。已出到六千金，他還不依。傅親家的傢俬，親家所知，【是同鄉緊鄰的話。】通共不及一萬。如今連屍親雜項所費已七千有餘，所剩者不過是些房地，難道不留些度日？今破著一些給他，也不能足數。因親家老爺同按臺相厚，特來奉求轉央一個情。倘事完了，六千兩不拘送按臺也可，親家老爺留下也可，只求完事。屍親底下傅親家自去打點。』指著罈子道：『這是銀子，先送到府上。』關爵著：「按臺今早遠來賜顧，承他厚情，已過分了。弟一個革職的窮官，那裡有這樣的體面？【語中暗帶敲打，妙。】況且纔相會，怎麼就好求情？倘說不下來，誤了二位親家的事，還是另尋的當門路為妙。『閻良、傅厚見他推辭，又忙跪下道：『若說的當，那裡還有過於親家老爺的。『若念舊事，就不得結局了。』傅厚落淚道：『小兒若不得命，弟並無他男，也就不能活了。』關爵跪下扶起，道：『再做商議。』正說著，裡面一個僕婦來說道：『奶奶請老爺呢。』關爵別了他兩人進來。關奶奶道：『傅姑娘再三求我轉對你說，替他女婿說說罷，你的主意怎麼樣？』關爵道：『方纔二位親家說了這一會，我不好去說的呢。』富姐跪下哭道：『親家爹要不救你女婿，你忍心看著他死麼？』關爵叫媳婦拉著他，說道：『姑娘，你請起來商量。』富姐道：『沒有甚麼商量的，親家爹要不肯說，我也不敢起來。』關奶奶道：『也罷，你看他們急的恁個樣子，你替他說說，看按院依不依，再做計較罷了。』關爵躊躇了一會，道：『也罷，我明日去說了看。你請起來。』那富姐叩了個頭，纔起來了。

關爵出去，富姐也跟了出來，向閻良、傅厚道：『二位爹，關親家爹依了，許明日替我們說去呢。』二人笑吟吟忙下來作揖道謝，辭了要回去。關爵道：『親家把這銀子還抬了去。事體還不知如何，等妥當了再來取。』傅厚道：『老親家的金面去說，再沒個不完的事情，何必又抬去？只管請收下。』二人就走了出去，富姐也同著去了。關爵送到門外回來，叫家人把罈子抬到上房，連壇放著。

次日，進城回拜按院，按院留住酒飯。閑話中間，關爵見左右無雜人，說起傅厚是他四門親家，伊子過失傷人，屍親都說明白了，已肯和息。州尊誤聽人言，說舍親是財主，定要伊子到官。昨日承老年兄光降寒廬，舍親托弟轉求。不敢瞞老年兄說，許弟有厚贈，祈鼎言免究。不但舍親父子感恩，弟亦叨受多矣。』按院道：『這些須小事，明日自當報命。』關爵袖中取出個帖兒遞過，按院接過一看，舍親傅金求青目幾個字，遞與家人接了。關爵吃畢酒飯，辭了回家。傅厚、閻良走來討信，關爵把按院的話相告。他二人喜不自勝，作了十數個揖，謝而又謝，方去了。關爵見事情已妥，把銀子取出。生平來未見這許多，也自歡喜，收入箱中。次日，按院傳了推官進來，說道：『傅金過失殺傷人命一案，屍親並無異辭。喜知州無故刁難，顯得情弊。可傳諭他，叫他將此案速速完結。』推官出來，向著知州說了。喜知州丟了一主大財還是小事，聽見按院知道索賄，驚得魂不附體。忙差人去傳前差，傅金免提。又差人忙傳吳家屍親，作速領屍埋葬。【一連幾個差人，寫出知州驚得屁滾尿流的樣子。】又差人去命傅厚給屍親燒埋銀兩，即刻將案卷註銷。稟了按臺，按院差人去復關爵。

關爵送了他個折酒飯的封兒去了，又親到城中察院去謝。傅厚父子二人同閻良到關家來叩謝，富姐也來拜謝關爵夫婦姐夫姐姐。傅厚把屍親的銀子也給清了，屍首吳家抬回。一天大事已完，感激關親家不盡。

那知州打聽按臺何以得知這事，訪問得傅厚系關翰林的親家，關翰林是按臺的年弟兄。猶恐怕關爵懷恨，忙親到鄉中拜見，陪了許多不是，又送了一分厚禮，尚求在按臺前噓。

那閻良、富厚見州官如此奉承陪罪，越發敬這親戚如神明一般。閻良備了戲酒，一來算接風，【宦實回家數載，童自大始接風，是吝嗇。關爵回家數載，閻良始接風，是勢利。前後如一，而各是各人心腸，妙極。辱翁曰：俗說，有心拜年節，清明也不遲。】二人奉謝，親自在來請關爵夫婦同女兒女婿。

關爵道：『你我至親，何必拘此？決不敢奉擾。』閻良道：『一杯薄酒，原不是敬親家老爺的，不過盡我的窮心。戲都叫了來，老親家若不肯光降，我難道自己家裡吃不成？鄉中親友們看著我連親家都請不去，我就羞死了，還出得府中的門麼？』關爵見他如此說，便道：『親家既費了事，我就領情便是。』他方纔笑了。見關必顯在傍，說道：『姑爺也請到我家坐坐。』關必顯道：『家父去領就是一樣。小婿是甚麼人，怎敢去擾岳父？不怕岳母見怪麼？』閻良紅著臉陪笑道：『你還記你丈母娘的餿話麼？那是吃屎的人，你別同他一般見識。你要惱他，我老丈人也替他陪罪。』關爵向兒子道：『長者命，少者不敢辭。岳父叫你，去就是了，多講甚麼？』對閻良道：『少刻弟帶小兒一同到府。』閻良向關必顯道：『今日一個客也沒有，專請親家老爺親家太太姑爺姑奶奶，約傅家夫妻你姨夫小姨奉陪，煩姑爺你進去請聲太太同姑奶奶。』關必顯去了一會出來，道：『家母就去。女兒身上有病，去不得。』閻良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既這樣說，我叫你丈母親自來請。』辭了回去，向創氏道：『親家夫妻二位同女婿請了都來，惟有我家這位姑奶奶不肯，說是有病，大約還是記著你當日的話。我說了等你去請。』創氏道：『你不濟，等我去。如今時世論甚麼娘母女兒的？』他要記恨不來，我就下他一跪，陪個禮，還怕他不肯麼？『閻良笑道：『我自己覺得我算炎涼得很了，誰知你比我還狠幾分。你有那樣狠嘴，也纔配得這副老花臉。』富姐道：『我同媽媽去請他。』創氏、富姐到了關家，逯氏讓了坐下。

創氏向貴姐道：『親家太太倒肯去了，你是自家女兒，倒重新做起客來推辭。』貴姐道：『自己爹娘，有甚麼推辭的？一來我身不好，二來恐怕玷辱了爺娘，我所以不敢去。』創氏笑嘻嘻的道：『罷麼，我的姑奶奶，你還記著我的餿話麼？我是待死的人，你同我一般見識做甚麼？你若惱我，就如同惱那狗的一樣。我正在這裡要借你府上的光，怎講玷辱的話。你要不去，我就跪著了，看你可過得意？』富姐笑道：『姐姐，媽這麼說，你再不去，也不好意思的。我跪著罷。』纔要跪，貴姐忙拉了起來。

關奶奶道：『親家奶奶同姑娘這樣說，你還推甚麼？就同我去。』貴姐見婆婆允了，又見娘同妹子的樣子又可笑又可憐，答道：『奶奶吩咐，我怎敢不去？』創氏道：『席都齊備了，請親家太太就同去罷。』關奶奶見貴姐穿著家常的舊布衣裙，說道：『我有年紀的人罷了，你少年人，還換件衣服去呢。』貴姐道：『就是這樣好，不換罷。』【辱翁曰：不換衣。好。】關奶奶也不強他。他兩家一牆之隔，出了關家的門，就是閻家的門。也不用轎子，就同走了過去。閻良又親自來邀，關爵父子也就同他到他家來。傅厚爺兒兩個迎到大門外，深恭大喏，讓到廳上。關爵看時，廳西邊簾子隔了一間。堂客坐外面，兩間待官客。正中放了一席讓關爵關，傅厚同閻良下陪。

關爵道：『那裡有這個坐法？傅親家年長。』傅厚道：『豈敢。今日特為親家而設，弟是叨陪的，親家自然是這樣坐。『讓之再三，關爵要傅厚同他並坐，傅厚決定不肯。

閻良道：『今日是弟特請親家老爺，傅親家決不肯僭，倒求親家老爺依實些罷。』關爵只得坐了。關必顯、傅金橫頭安了一席。唱戲飲酒，不必煩說。

女眷們在內坐席，那創氏好不肉麻，敬這樣，奉那樣。一會道：『親家太太，不堪的東西，你請用些。』一會道：『姑奶奶，你只怕餓了，將就吃些兒，也盡盡我們的窮心。』又說道：『我這大姑奶奶此時也不錯，後來有個大造化。小小的年紀就穩重，不像人家輕狂，你看他打扮得模樣實實的。』貴姐道：『我家貧寒，沒有得好穿戴。裙布荊釵，原是我們窮人的打扮。』創氏笑著連聲道：『哎，大姑奶奶你玷我麼？我說的是實話，你當我譏誚你麼？我要有這個心，就嚼舌根死了我，我說的是真心話。』奉承得婆媳兩個真說不出的樣式。

那傅奶奶同富姐沒話說強說，不笑強笑，做出那些假親熱來趨奉。當日貶淺貴姐那幾個婢婦，這個拿過酒壺來，道：『姑奶奶的酒恐怕寒了，我換換。』那個捧鍾茶來，道：『姑奶奶，請用一杯茶。』叫得那姑奶奶震心。席散了，進去更衣，眾人沒一個不簇擁著貴姐。

要勻面，這個忙去捧鏡子，那個就去拿粉盒。要洗手，這個趕忙去掇水，那個慌去拿手巾，十分小心殷勤，都不足為異。

連當日望著他叫的那幾條狗，如今見人奉承他，他跟著前後搖著尾巴亂跳，也似乎來奉承之意。【前後皆夾敘著狗，不過謂炎涼世態中人，皆狗而已矣。】外面吹打上席，眾堂客也都出來上坐。外邊閻良，內裡創氏，無非一味奉承而已。【此一段，看者謂作者將閻良、創氏描寫太過，人之無恥或不至是。餘有一相識白姓者，其親侄皆系宦而富，彼稱之曰姑太爺。更有一至親，不必著其姓，彼之二女妻堂兄二人，稱其弟曰姑爺姑奶奶，婿之兄弟皆曰姑爺姑奶奶，婿之侄曰相公。其兄家寒，稱曰女婿女兒，婿之兄弟咸曰相公。此等小人，與閻良、創氏又何異哉？】傅厚兩口子也幫著打撮棒鼓趨奉。到三鼓席散時，傅厚夫妻在席上就面請了關爵父子夫妻。關爵再三辭謝，他更再四敦請，關爵只得允諾。

次日，又擾一傅家一日戲酒。此後，閻良、傅厚同關家親厚無比，沒三日不接女兒女婿，無十日不請親家夫婦。關爵因見世事不妙，也不叫兒子求名，置了些肥田美產，溫飽以終天年，這便是他的結局。智。按院臨行，又來辭關爵。關爵因受了知州之託，向他道：『州尊在地方上雖然要幾個錢，也還是他分中當得的，從不酷虐害民，求老年兄垂青一二。』按院首肯。次早，關爵又進城拜送。

按院起行之日，知州送到交界。按院道：『前日關年兄力薦該州在地方上頗得民心，此後更加清慎勤，本院自有公道。不須遠送，回去罷。』喜知州滿心歡喜，辭了回衙，又到鄉中來拜謝關爵推揚之德。逢時遇節，厚禮相送，不必多說。

日月如流，又是崇禎十七年新歲。歲次甲申，鍾生聞得流寇漸逼京師，終日眉頭不展，飲食俱廢。每談及此，即長吁墮淚。

錢貴見他如此，勸道：『古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今這些當道大老，受朝廷莫大之恩，將國事盡皆置之膜外。何況君林下小臣，做此杞人之懮何益？』鍾生正色道：『賢妻是何言也？我雖蒙聖恩放逐歸來，我當日也曾食祿數載。食人之食者，當懮人之懮。豈可以今日不曾做官，把朝廷之事就不經心乎？』【君子則謂之忠，小人必笑其愚。】錢貴見他說得大義凜然，不勝嘆息。

又過了些時，聞知李闖三月十九日攻破都城，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已殉社稷。他打聽這信真了，白冠向北拜祭，大哭了一場，要尋自盡。被人知覺了，閤家啼哭勸止。他只是哭泣，堅執不聽。

鍾自新同著鍾文、鍾武日夜守著他，寸步不離。錢貴暗暗著人對梅生說了，請他來勸解。梅生來了，勸道：『合城多少鄉宦，未聞以身殉國者，兄何必乃爾？』鍾生道：『士各有志。古云：主辱臣死。況主已死了，為臣子者與闖賊誓不俱生。恨我書生力綿，不能殺賊，故欲一死以報君恩耳，尚忍臣賊乎？』梅生道：『故君雖崩，自有嗣君繼立。尚還仰望殲賊復仇，以雪斯恨，今日徒死奚益？況我們這南京地方，還是明朝地土，並不曾為賊所有，何得就是賊之臣子？何必預先就死？若此地果為賊所有，弟雖未仕，亦叨一第，亦當蹈東海而死矣，肯臣賊乎？今日尚早，死非其時，不必著急。』鍾生聽他這話，尋思亦似有理。答道：『兄言亦是，弟姑俟之。』【鍾生之後不死者，非一旦變節。他今之欲死，特不肯臣賊耳。後闖王已死，又何必死？所謂可以死可以無死是也。】次日，宦萼、賈文物、童自大、鄔合、鮑信、鮑復之聞得了，都來勸解一番。鍾生自此以後，總足不履戶，惟兀坐小齋，終日書空咄咄。雖於妻妾之前，從不曾見他有一點喜笑之容，如此者將及一載。

一日，宦萼到鍾生家中來，坐下說道：『老父聞得長兄自從知先帝昇遐之信，與賊誓不俱生，終日贊嘆。方纔得一邸報，知李自成已被天誅，特命弟送來與長兄一看，稍快心胸。』鍾生接過看了，以手加額，道：『先帝有靈，先帝有靈。』復恨道：『恨不能以此賊剖心瀝血，肆諸市朝，以祭先帝在天之靈之快耳。』你道這瞎賊是怎麼死的？『他自得了北京，親自領兵去攻山海關。到了石河，被大清兵馬殺得大敗虧輸，亡魂喪膽，跑回北京。也不想做皇帝了，收拾了些子女玉帛，領著賊眾，星夜直奔襄陽。他此時賊兵尚有十數萬，分為四十八部，在武昌住了五十日。改江夏縣為瑞符縣，設立偽官，斂各處銅炭，拘匠役鑄永昌錢。李自成一日聚眾將道：『湖廣四戰之地，不可久居，須先奪南京，以為根本。爾等心下何如？』眾人公議了一會，主意皆同。遂謀奪船，先取宣、歙二處。

他復道：『西北既不能定，東南豈可再失？今當星夜速往。』擇斯將行之日，陰霾四塞，暴風烈雨，旗槍皆折。他於四月二十二日改路，由金牛保安走延寧蒲圻，沿路恣意殺擄。到通城，命四十八部先發。

通城有一座九官山，又名羅公山，山上有一所北極元天上帝的廟宇。那日，山下左近百姓聞得流賊到來，聚眾賽會，大家設誓共保鄉里。李自成帶了二十名騎兵，他要到山下去看看。到了山下，命眾人不許跟隨，他單騎登山下廟，見帝像拜謁，若被神擊，伏不能起。眾村人疑是劫盜，取鍬鋤棍棒一齊下手，打得頭顱粉碎，骨肉如泥。見他腰下有一顆金印，內有非常衣服，大驚大駭，皆從山後逃出。那二十騎見他久不下來，上去看時，只見一堆白骨。看看又是一所空廟，驚疑為神所殺，也就各逃散了。

瞎賊凶惡一生，這就是他的結果了。有一首打油道：

百歲人生草上霜，無端妄覬作君王。

龍袍暫褂雖尊貴，山廟生捐亦慘傷。

四水逆流河湧漲，魂靈悲切日無光。

早知黃屋誠非據，何似林泉樂趣長。

此時弘光已即位在南京，以鳳陽總督馬士英先昇禮部尚書，即命入閣辦理。馬士英又特薦阮大鋮，奉旨起阮大鋮為江防兵部尚書。眾人皆仰望太平，不想他君臣如醉生夢死一般，不知所作所為是些甚事。只有一個史兵部、一個樂府尹兩位好官。那史兵部雖也入了閣，又督兵往揚州駐鎮去了。樂府尹雖也陛了吏部尚書，只是一齊人傳之，眾楚人咻之，他也沒法。

那一位弘光皇帝自從登極，一絲朝政皆不理，悉委大學士馬士英批發。他在宮中做他的正務，終日服春藥，養大龜，弄得那厥物粗長，如一條驢腎相似，漁獵少童幼女。間或一夜高興，或兩三個弄死了，拉出宮來。後來見婦女都禁受不得，還日逐服春藥，陽物脹得難受，放在草驢牝中，同驢交媾。【千古以來之帝王，以驢為媾者，只他獨異。】猶令乞兒們都派交大蝦蟆，取蟾酥配春藥，上插黃旗，大書『上用』二字，你道可笑不可笑？

更有妙處，除夕之夜，弘光臨御興寧宮。百官進朝辭歲，見他兩眉如鎖，低著沈吟，像有萬千心事不能解釋的一般，都以為他是懮慮國家的大事。這些模樣宰相，伴食中書，家而忘國，私而忘公的臣宰，倒都有些內愧。朝廷有如此隱懮，我輩食祿者，反毫不以國事為意，也太覺無良。只得上前伏俯奏道：『闖逆萬惡，致先帝崩遐，危我社稷。此皆臣子不共戴天之仇，終當盡力撲滅，以雪天人之恨。今日除夕，陛下且稍寬聖心。』弘光也不答應，只聽得他口中嘆息道：『這怎麼處？如何過得？』有司禮監太監韓贊周上前奏道：『雖然國事日蹙，如今天下尚有東南半壁，事猶可為。明歲敕文武諸臣，各盡心力，以抒國患，皇爺且請開懷。』弘光聽得有些厭煩了，忽大聲道：『你眾臣不能上體朕心，惟以這些瑣事為言。我所懮者大，又是目前緊急要務。』說了，連聲嗟嘆。

眾臣不知他慮的甚麼大事，聽見責備，俱免冠謝罪，道：『臣等鄙猥小見，蠡測管窺，不識聖意若何，萬乞示知。』弘光長嘆了數聲，道：『目下新年，戲班中竟沒有一個好女旦，以供娛樂。所以朕心如焚，寢食不安，那裡為那些國家的小事？』眾臣見他降下這樣的綸音，竟無言可對。

韓贊周俯伏泣道：『以為今日令節，皇爺或上念先帝，或追思皇考，豈意作此想耶？』弘光滿面怒容，方要發作，只見首鋪馬士英出班奏道：『臣一介庸材，蒙皇上天恩，待罪首揆。諒此等事，臣不能盡力以開聖懷，何顏居百僚之上？臣星夜訪求，必得一色藝雙絕者，以娛聖意。』弘光轉怒為喜，道：『足見先生忠君之心，燮理之才。但朕望此不啻飢渴，當速求之，朕自當有以報卿。』話猶未了，左班中又有一個大臣，紅袍玉帶，象簡烏紗，履聲橐橐，上前跪奏道：『臣在先帝時，被東林諸賊臣誣陷，放棄者十有餘載。今荷蒙聖眷，得掌本兵。夙興夜寐，正無可上報天恩之萬一。況既逢堯舜之主，安敢不效皋夔稷以輔之？臣今當佐輔臣，選擇精通音律美女上獻，稍盡臣報主之忠忱一二。』弘光天顏大悅，說道：『朕素知卿才兼文武，歌詞一道，甲於元人之上。若得卿盡心為朕謀得佳人，富貴當與君共之。』眾臣看時，原來是阮大鋮，無在匿笑。又只見班部中兩個官兒出來跪下，一個是馬士英的表弟，名喚馮寅，現任都察院僉都御史。一個是阮大鋮的妻弟毛羽健，現任工部左侍郎。馮寅奏道：『輔臣與阮尚書雖各具貴臣愛主之心，恐一時難獲其人，新年何以開悅宸衷？臣家有一女子，雖不敢謂色藝雙絕，尚還可以娛目，但不敢上獻耳。』弘光喜甚，道：『卿有此美意，朕心嘉無比，何不敢之有？』馮寅道：『乞赦臣死罪，方敢上奏。』弘光道：卿如此盡忠於朕，當以百世宥之，尚有何罪？只管奏上。』馮寅道：『古云：主懮臣辱。臣今見聖容不怪，不得已而為此。臣妻解氏，小字語花，頗知演劇。雖無十分嬌麗，也還可以寓目。意欲上獻，不識聖意容納否？』弘光滿臉是笑，說道：『卿愛君如此，肯捐妻以奉朕，朕不但不肯輕待於解氏，必不肯薄報於卿。若果如朕意，當以貴妃封彼，卿亦不須愁不富貴矣。』馮寅奏道：『聖恩若此，誠臣夫妻之厚幸也。』弘光又問毛羽健道：『卿又有何妙論？』毛羽健頓首道：『馮寫作既能獻妻，臣又何難進女？臣有一女，年方十六，頗覺聰慧。雖不能歌舞，乞陛下留在宮中，使之慢慢學習，或可以供御樂之用。』弘光喜笑道：『這更妙了。卿愛朕一至此乎，朕亦不惜茅土之封以報爾也。今晚二卿便可送進宮來為妙。』二人謝恩而退。

這些文武眾臣，有那無恥的，深恨家中無美妻嬌女可獻。有幾員略有骨氣的，無不暗笑，無不長嘆。冠其冠而走其走，退朝而散。次早元旦，不知甚麼人題了一副對聯在午門外，道：

福人沈醉未醒，全憑馬上胡謅。

幕府凱歌已休，惟聽阮中撥出。

所謂福人者，弘光乃福王世子而踐位者也。沈醉未醒，謂他如昏昏醉夢，愚頑毫無所知，全憑馬士英胡謅打混而已。幕府凱歌已休者，阮大鋮為江防兵部，西北數省盡失，猶終日報捷，愚南京人之耳目。惟聽阮中撥出，阮者，月琴也，暗暗阮大鋮之姓。謂何嘗有凱歌，乃阮之撥出耳。

我且把弘光的來歷表白一番，纔見這聖子神孫的妙處。他父親是神宗萬曆皇帝之愛子，名常洵，乃鄭貴妃寵冠後宮，萬曆將他之子冊為福王，那君臣擇一富處之地封他。眾臣擬了河南洛陽為他封建之處。福王就國之日，海內全盛。神宗遣稅使礦使數十人，月有奉，日有進。廣南明珠、滇黔丹砂、宜青寶石、豫章磁器、陝西異織文毳、蜀中重錦，並齊楚礦金礦銀，搜括贏羡億萬計。雖名人主私財，都入貴妃掌握，以十分之九與了福王，福王之富厚甲於天下。及流賊逼城，援兵到洛，毫無費資。眾人口語藉藉，詈於道中，道：『王府金銀千萬，府中之人梁肉都厭了不吃，以飼犬豕，卻叫我們枵腹殺賊。下次有警，我們也不來了。』此時文武眾官苦苦勸王給賞，王堅執不聽。後賊復攻城，叛兵內應。及城破之日，賊入王府，珠玉金寶山積，悉為賊有。王之血肉做了賊之福祿宴，世子逃在外邊。南都聞崇禎殉了社稷，因他是萬曆親孫，是崇禎從兄，故擁立了他。

有那樣個昏老子，就生了這個昏兒子。總之，國運與人的家運一般，該興旺，自然生出好兒孫來成家立業。若該敗壞，自然就有不肖子弟輕輕送去。敗國亡家，總是一理。

再說馮寅、毛羽健二人到家，隨即將妻女送了進宮。原來這解語花是馮寅用千金買來的一個女戲子，以他做妾。嫡妻故了，即命他掌管家務。此時假說是他的妻子，獻與弘光，希圖厚賞。

弘光一見，果然生得妖嬈，就叫他唱了兩出，著實風騷可愛。淫心輒起，攜手登榻，交媾起來。弘光把個陽具養得如驢腎一般，他在宮中行樂，無非都是些幼女，即有少年婦人，如何當得？每每不能暢意。這次遇著這個香算，【謂千人日個個弄也。】正是勁敵，喜樂無比。

次日元旦，即加封貴妃。是日朝畢，合宮妃嬪稱觴上壽。弘光多了幾杯，去行幸毛羽健的女兒。乘著酒興，兩下盡根。只見那女子哎呀了一聲，早已尚饗。弘光疾忙抽出陽具，叫宮女救時，血如泉湧，已是無及。

這毛氏是個十六歲的處子，乍經弘光這驢腎大小的厥物，若逡巡畏避，啼哭難禁，弘光就醉倒十分，自然還有些憐惜，決不至冒冒失失，忍心弄死了他。內中有個緣故。毛羽健在陝西時，溫氏星夜到他任上，遣去了美妾，發作了幾場。毛羽鍵再不敢萌一毫妄念，復命之後，十年間，他歷昇到通政司左通。

一日，溫氏偶染時疫，他夫妻分床而臥。溫氏昏昏沈沈，七八個丫頭日夜服事，都辛苦了。那一夜因溫氏昏睡，眾人也就偷空去睡。

丫頭中有一個叫做夭桃，是在陝西買的，生得頗有幾分可愛，兩隻小腳還不足三寸，毛羽鍵常垂涎他，因懼溫氏之威，不敢放肆。今得了這個空，見眾丫頭都睡著了，悄悄摸到夭桃鋪上，見他睡得如此小死，就替他脫光，摸那妙處時，肥滑可愛。用指頭探探，原來不是原來的了。

毛羽健爬上身，送了進去，乾暖有趣。抽拽良久，夭桃方纔醒來。料無他人，知是主公，將錯就錯，也就聳身上迎。毛羽健喜歡非常，竭力弄了一番方歇。也有數次，同伴丫頭有知覺，眼中冒火，心中發醋。

過了幾日，溫氏病愈，丫頭們就悄悄的將此事稟知。溫氏大怒，將夭桃上下剝得精光，渾身打有數百，用鞋底將陰戶打得腫有饅頭大，【更妙。】稀爛烏青，方纔饒了。把毛羽健的鬍子幾乎挪去，幸得他女兒救護父親，不致狼狽。

夭桃遭了這一番荼毒，恨入骨髓，暗想道：『我當日在舊主家時，蒙主公時常寵幸，主母只做少右。【此等主母豈可常得。】今日是主公偷我，又非我去撩漢子，就下這樣毒手，你怎麼帶夥著溫世幸來，就不放點松給我們？』想了一會，道：『這妒婦我是沒奈何他的了，我把他女兒撩動春心，弄成個破罐子，等嫁人家時，送了回來，羞辱這惡婦一場。【這倒不妨，他的令姑並不曾送回來。】也可雪我的仇恨。』原來毛羽健的女兒已十四歲了，生得一貌如花，不但全不像乃堂之陋，且比乃尊還美麗許多，而且生性聰明，百伶百俐。溫氏上邊家人沒一個敢上來，只溫世幸是乳母之子，又是大管家，溫氏時常叫他上來說話走動。毛羽健可敢阻攔？間或有空，二人便做作一番。

一日，溫世幸買了一本春宮圖兒，放在袖中，要送與溫氏鑒賞學樣。不想一時失落，找尋不見，又不敢問人，以為不知掉在何處，也就罷了。不想掉在堂屋門檻底下，恰被這女兒拾得。

他翻開一看，見都是男女如此如此，忙放在袖中，到床上放下帳子推睡，逐張逐張細看。雖見男子的那東西放入婦人此道之內，十分動心，卻不知何故。要問人又不好開口。到夜間，用個指頭塞入小牝中試試，有疼無樂。

這女子素常極喜夭桃，那日見他被母親打得幾死，悄悄走出看他，私問道：『你為了甚麼事，奶奶這樣打你？』夭桃正想要引誘他，便悄應道：『奶奶前日害病，老爺同我偷弄了幾回，不知那個賤嘴的淫婦告訴了他，今日纔把我這樣打，打身上還罷了，把我的下身幾乎打爛了呢。』那女子道：『為甚麼把你下身打的這樣利害？』夭桃道：『奶奶說是老爺弄我的這個來，故此纔下死打他。怪是也怪不得奶奶，婦人家把男人這件東西像性命一樣，那裡還捨得讓人？』那女子正想要問這內中的妙處，就借他這話，笑問道：『這是有甚麼好事，你就說的這樣？』夭桃道：『姑娘，你後來嫁了人家，嘗著了，纔知道呢。弄慣了，渾身鬆爽，心窩裡那個快活的法，那裡說得出。』那女子道：『弄的可疼麼？』夭桃道：『就是頭一回有些疼，下次就不相干了。你不信，先拿一個指頭摳摳看，頭一回有些疼，忍著些，到第二回就好了。摳熟了用兩個指頭，後來又用三個，你只多用些唾沫潤滑了，一點也沒事，等你挖開了，我尋個好東西送你受用。』那女子見說到這裡，袖中摸出那春宮本兒與他看，道：『你看男人的可是這個樣兒麼？』夭桃看了，道：『畫的一絲不錯，你是那裡得來的？』那女子道：『是我前日在門檻底下拾的，不知是誰掉下來的？』夭桃道：『我猜得著，但是老爺出門，奶奶就叫溫世幸上來，兩個人關著房門幹事，這定是他掉的。』女子道：『怪道我說老爺不在家，溫世幸便進來，關著門，我當說甚麼要緊話，原來同我奶奶乾這事。』夭桃道：『等我好些，弄個好東西送你試試看，定有妙處。』那女子滿心歡喜，瞞著母親，叫自己的丫頭日日送湯水給夭桃吃，他夜間果然將個食指潤濕了，忍著疼，將小牝摳挖。一連三四夜，內中竟容下三指尚有餘。雖無大樂，也覺有些意味。他原是十個尖尖嫩指，因指甲戳得疼，剪得光光禿禿，眾人也不知他何故。他一心只望夭桃好了起來，尋假物送他。

過了半月有餘，夭桃起得來了，他尋了一把紫竹斷傘把，用力將竹根刻下有四寸餘長一節來，就將竹根頭做了個龜頭樣子，用磁瓦刮光，宛似一根陽具。

他起來到姑娘房內，先謝了照看，見左右沒人，將此物送上。那女子一見，如獲至寶，笑吟吟接過，請教他的用法。夭桃附耳傳授秘訣，叫他仰臥，兩腿楂開，多用唾沫，不住抽扯，自有樂處。這女子是伶俐極了的，自然會意。夜間如法作用，果然甚妙。每夜如此，被他將一個嫩而小的牝戶，弄成了松而大的個窟窿。到了崇禎十七年，毛羽健見賊情急，正月內即將家著打發回南，他獨自在京，闖賊破城之日，他也隨眾投降。周鍾勸進表內，他與項水心也都附有名字。李自成被大清兵馬殺敗逃去，他也逃回南京。阮大鋮奏弘光說，他不忘故主，冒死逃回。弘光大喜，加授今職。他圖永固富貴，故將女兒進上。

弘光乍幸這女子時，以為他是處子，也有些憐愛。先還款款而入，這女子用那竹郎君弄了二年，【阮寶兒之鼠夫，同此女之竹郎君，俱是異，可謂難姐難妹。】陰門已寬闊久了，今忽經弘光這大物送進，覺比竹夫更妙，竟不提防。

弘光見他並無痛楚之態，以為是大量的女子，可與解氏爭霸，興致大發，憑身用力，兩下盡根。這女子不過陰門寬闊而已，內中開闢的不甚深，況他的身軀巧小，弘光的此物是放樣無當的，妖童艷女不知死了多少在此物上，何況他未曾經風雨的一個柔怯女子。被他先一下，已受不得，只叫了哎呀一聲，急要回避，已是無及，被他那連珠箭的弄法，第二下直攮到心窩，登時告斃。

此女之死，罪雖起於夭桃，實由於毛羽健獻女求榮，溫氏淫妒之報也。

弘光見死了，也著實深悔冒失。次日傳旨，以妃禮殯葬。又敕毛羽健著昇禮部尚書，馮寅著昇都察院左都御史，開印後到任辦事。

開印之日，二人到了任。那時禮尚左都現有其人，所以當時有『總憲衙門兩都御，禮部堂上二尚書？』之謠，都下傳為笑談。末世君臣所作所為，一至於此，無不可笑。毛羽健知女兒被弄死了，心中也甚慘。得昇顯職，也還歡喜。熱鬧了一番，自不必說。一日，正在家閑坐，家人進來稟說，京中劉老爺的奶奶到了，毛羽健同溫氏忙接了出去。只見劉奶奶帶著一個三歲的兒子，一個老僕跟著，蓬頭垢面，衣裳襤褸，不堪之甚。那劉奶奶見了他夫妻二人，痛哭了一場，讓到上房坐下。你道這劉奶奶是誰？就是劉懋的繼配了。劉懋元配已故，這是他在北京繼娶的夫人。姓鈕，纔得二十六七歲。

劉懋蒞仕數年，點了一次鹽差，又收了兩次稅務，家有十數萬之富。闖賊亂極時，崇禎向百官借餉。知他家富，坐名借一萬，他只獻一千。崇禎不準，他出了三千，苦苦說傢俬已罄。闖賊陷城後，比較眾官銀兩，他也在內中。幾銅夾棍獻出十萬，賊猶不足。闖賊知向年裁驛是他附和而成，恨入骨髓，直夾死而後已。傢俬抄擄，將他妻子賞了一個小賊頭。那時李自成本要殺毛羽健，因他迎降勸進，十分諂媚。要買人心，只得容忍過了。

到闖賊去後，毛羽健知表兄已死，表嫂已配了賊，也不暇尋問，獨自逃歸。今見他們尋來，又悲又喜，坐下問問別後事情。鈕氏哭訴道：『自你表兄被賊夾死之後，屍骸也不知撇在那裡。傢俬抄沒，家人都逃散了。我帶著這孩子分在一個賊家，那賊幾次要殺這孩子，我苦苦護庇。喜得那賊他心愛我，肯聽我勸，纔替你哥哥留下這個根兒。後來賊兵敗了，星夜逃去，我母子故得留下。賊退後，這個老家人來尋著我母子。幸喜那賊家中還有些銀子，故此纔得同逃了回來。如今夫亡家破，我寡婦孤兒全仗叔叔嬸嬸照看。』毛羽健叫家人將大廳旁邊三間房收拾了，與鈕氏母子住。擺酒接風，做衣裳，縫被褥，俱不必細說。

過了幾日，這鈕氏飽食暖衣，把前日來的風霜之色盡退了，嫩森森一個白臉，妖嬈嬈一個身材，蹺尖尖一雙小腳，嬌滴滴一口京話，甚是可愛，比溫氏強了百倍。毛羽健就動了偷竊之念，想道：『當日我兄弟兩個屁股弄過無數，何況表嫂的此道，且又是經賊弄過的，我也何妨一弄？』遂每日到他房中來挨光，說趣話，調風情。那鈕氏配了一番流賊，也不是甚貞節的了，況在少年，也無可無不可的時候，且依附在他家，也想同他摸皮貼肉，方可久遠，但素知溫氏吃醋，始尚在未決，還在兩可之間。

毛羽健一日說話間笑問道：『嫂子前日嫁了流賊，那樣人可也還知道些溫存情愛麼？』鈕氏紅了臉，含愧笑道：『那也是沒奈何，有甚麼情愛？』毛羽健道：『便宜了這賊，享用嫂子這樣美人，我還沒有他的福氣。』鈕氏斜溜了一眼，低頭微笑，百媚俱生。毛羽健不覺魂飛，也顧不得他肯與不肯，走上前抱住，就親了一個嘴。【不愧是禮部尚書，這等的大臣，方輔佐得那等天子。】那鈕氏也不說話，只笑笑臉扭轉。毛羽健將他抱到床上，就扯褲子。　鈕氏道：『你快放手。我素常知道嬸子利害，恐他知道，不是兒戲的，你不要闖禍。』毛羽健笑道：『你放心，我如今不怕他了。』兩人褪了褲子，弄將起來。

你道毛羽健一時如何就這樣膽大？內中有個原委。

溫氏自京中回來之時，他父母雖沒了，他兄嫂在烏程聞得妹子到家，差了一個家人溫世寵來問候。

這溫世寵便是溫世幸的親弟，生得標致異常，宛似一個美女。溫氏一見了他，心魂飛越。毛羽健此時尚在京未回，溫氏就強逼著同他私通了。誰知這樣個嬌媚少年，竟有個絕大的陽具。　溫氏既愛其外貌，又喜其內材，便不肯放他回去。寫字差人送與哥嫂，要了溫世寵留下。他將臥房隔壁一間耳房裱糊潔淨，床帳桌椅收拾得甚是華麗，就在臥房床後開了個便門出入，做間秘室，以為行幸世寵、世幸之所。

後來毛羽健來家，以為是溫氏收拾了為休息之所，也不敢常到裡屋那去。一日朝罷回來，走到上房常屋。恰好夭桃在那裡，見左右沒人，儘著用手向房內指，毛羽健也不懂其故。誰知溫氏同他弟兄兩個正在秘室行樂，聽見毛羽健回來了，一時做手腳不迭，溫氏只得走了出來。

毛羽健見他鬢松面赤，心中大疑。想起夭桃指的必有緣故，遂走到那秘室中一看，只見溫世幸、溫世寵面色如土，壁在牆上站立。毛羽健冷笑了兩聲，走了出去。【好大肚皮。】溫氏雖然淫悍，到此也羞赧無地。

毛羽健此後也不睬他，他也不敢再發一語。

溫氏這幾日冷眼見毛羽健時常在鈕氏屋裡，他留了一片心，不住叫丫頭竊聽。這日聽和他二人在房中成了好事，溫氏暗喜，忙忙走來。他不曾關門，直走到床前，他二人方纔看見，鈕氏羞得把眼緊閉。

溫氏笑對毛羽健道：『此後你也管不得我，我也不管你的閑事，大家混著些罷。』遂抽身回去。

鈕氏問毛羽鍵溫氏這話的緣故，毛羽鍵把溫氏的事告訴了他，鈕氏纔放了心。毛羽鍵索性不上去，將夭桃叫了來，三人一床滾，溫氏也公然叫了他弟兄二人上去，也是三個一床。他這兩分家，與禽獸何異？

試看如此之君，若是之臣，焉有不敗壞天下者乎？

還有那一位賢宰輔馬士英，惟以喜怒用人，賣官鬻爵為事。醜名四著。

鍾生在家，聞知這些言動，時時撫脾長嘆道：『天下事口矣。』馬士英獨掌朝權，開納助工例，武英殿中書納銀九百兩，文華殿中書納銀一千五百兩，內閣中書二千兩，待詔三千兩，拔貢一千兩，推知銜一千兩，監紀職方萬千不等。時人為之語曰：

中書隨地有，都督滿街走。

監紀多似羊，職方賤如狗。

蔭起千年塵，拔貢一呈首。

掃盡江南錢，填塞馬家口。

馬士英也耳有所聞，他一來見自己做得太丑，想圖掩飾。二來也要公用一兩個人，要買人心。他知鍾生年未四十，是個好官，又素有名望，要以翰林院學士起用他，以崇人望。鍾生是生平耿介清高的人，一則不肯因人而熱，二則見不成局面，決不肯應命。只推有病，苦苦辭了。因長嘆了幾聲，念陳希夷先生的兩句，道：

九重丹詔，休教彩鳳銜來。

一片野心，已被白雲留住。

後人見鍾生不肯做官，想那時擇闖諸臣是何心哉？有一詞道：盛世昇平，主聖臣賢樂事頻。

祖父皆封贈，妻子蒙恩蔭。

哎一旦亂離臨，少忠多佞，背主求榮，反面操戈刃。

歷代奸邪豈乏人？

右調《駐雲飛》忽一日，賈文物來會鍾生，道：『阮大司馬向保先岳故交，當日在熹宗時，弟也蒙過他提攜之力，他今要用弟在他幕下為鳳陽兵備。弟見兄苦苦推辭，官爵不受，必有所為。弟持疑不決，特來請教。』鍾生道：『既承垂問，況我輩又是多年至契，俱在親誼，敢不傾心吐膽，以至誠相告？兄看今日之規模，還成一個世界麼？雖在仕途，亦當拔足。避之猶恐不及之時，豈有反往火坑中跳入之理？當日先帝聖恩欽賜的堂堂正郎，尚且不宜受，今日反受幕府私情之一兵備乎？弟鄙見若此，兄或另有主裁，弟亦不敢苦勸。』賈文物道：『承兄喚醒愚迷，弟佩愛多矣。』遂絕意仕進。

你道阮大鋮他是魏璫門下漏網的一個餘孽，今日忽然一旦做了大司馬，看他替朝乾些甚麼事？並他的結局如何？要知始末，接看後文。

姑妄言卷二十三終

.24 姑妄言第二十四卷 定國奸謀害勇將 鍾生神膽救仙狐

鈍翁曰：

要寫慕義等辭官，先寫阮大鋮一番貪惡，不然慕義諸人皆一時之傑，豈不識時務，那時局勢尚可戀戀於功名耶？不辭去，則為不知天時之流。欲辭去，又不忍負崇禎之大恩。史樂二公之知遇，真難下筆。算出阮大鋮一番索賄，眾人一齊辭退。不但不做負恩人，且不失為知機之士。後應史公之命者，非寫眾人為馮婦，所謂士為知已者死，正是英雄心事耳。豈止眾人去得高，即三千義勇亦□□妙。不然，將來這些何以結局，二來正寫強將之下無弱兵也。

寫鐵化、贏陽之得官，雖是寫竹思寬之詭計，陰氏之舊情，總是要顯出阮大鋮的貪惡來。此一回內極詆毛氏之淫濫者，借其妻以罵其夫耳。雖系曲筆，以阮大鋮立身行己受之，亦不為屈。

艾鮑、艾福弒父之人，而阮大鋮、馬士英受其重賄以官之。阮馬二人雖不曾弒君，送去明朝之天下，較弒君之罪等耳。凶惡相遇，自然臭味相同，無足怪也。

竹思寬、郝氏初遇，一部書淫事起頭。竹思寬、火氏同死，一部書淫案總結。思與絲同音，謂以一絲總貫二十四回大書也，是一部大關鎖。

樂公懮國而卒，高傑為賊所害，史公與城同碎。國家將止，大家散場而已。令人酸鼻。

鍾生未去之先，既去之後，連寫許義士輩許多忠義之人者，謂將此等國家之乾，皆屆於草莽，而廟堂之上，專任阮、馬宵小之流，焉得不四海分崩，天下盡喪？又見得人者昌，失人者亡之意耳。

此書二十四回中，各色人無一不備，並未極力寫一孝子。雖寫鍾生之孝，亦不過能至乎哀。至於韓無儔之賣子葬親，蔡繹生之刻苦養父，亦不過淡淡寫去，並未寫事以禮，葬以禮，祭以禮之一人也。昔人有云：當今之日，或有忠臣，決無孝子。作者亦是此意。

此一部書中，殘寇惡人甚多，意無一梁上君子。此何故？要知為人臣而不忠者，國家之賊。為人子而不孝者，家庭之賊。讀書而不循道理者，聖門之賊。不悌不信無禮無義者，倫常之賊。蒞仕而虐下者地方之賊。自暴自棄者，世間之賊。此等賊，書中不可勝數，其穿窬之賊故不足道也。此部書內，或詩、或詞、或賦、或贊、或四六句、或對偶句、或長短句、或疊字句、或用韻、或不用韻，雖不打油，然而較諸小說中，無一不備。真可謂善於說鬼話者矣，正與姑妄言名相合。

姑妄言卷二十四

小狗子敗子竟回頭　　鍾麗生神龍不見尾

附　　　　　　定國奸謀害勇將　　　鍾生神膽救仙狐　話說這一位阮大司馬，他名大鋮，字圓海，原是魏忠賢門下頭一個心腹用事的走狗，殺害東林諸公。那一本點將錄呈與魏璫，按名殺害，全是他的主意。一生專與正人為仇，不想他竟得漏網，躲了這些年。他與馬士英自來相厚，臭味同投。所以馬士英一入了閣，就薦他平素知兵，起他做了江防兵部尚書。

大學士高弘圖請下九卿會議，馬士英道：『若命會議，大鋮決不得用，況魏之遂非闖賊可比。』給事中羅萬象上言，『阮大鋮不知兵，恐燕子箋春燈謎乃彼枕上之陰符，袖中之黃石也』。

馬士英力違眾議，特疏舉薦。弘光惟以他言是聽，竟准用了。阮大鋮退居了這十數年，今日一旦做了顯官，越發凶鄙不堪，真是：

一朝權在後，便把令來行。

他無錢不受，無惡不作，無醜不備，都還是末事。更有可恨之處，令人髮指。南都擇日祭先帝烈宗之靈，黎明，百官皆衰絰齊集，獨阮大鋮一人不到。眾人排班等候，直至已飯時，他纔八輿黃蓋，鳴鑼呼擁而至。眾人看時，他內穿大紅圓領，外罩白袍。進門大號道：『先帝呀，因你不曾殺儘東林逆黨，致有今日。臣必殺盡諸人，以為先帝雪恨。徐諸人今皆北走矣。』馬士英忙趨過，以手捂他的嘴，道：『徐九一現住蘇州，東林尚有多人，先生快不要如此。』兩班眾人見他兩個這樣子，也有忿恨的，也有匿笑的，卻不敢發語。你道可恨不可恨？他到了江北，慕義、林忠、尚智、國守、鮑信同眾千把，少不得都要來呈履歷參見。他見沒有送了禮來，心中大惱。稟過三四次，方許進見。參畢，他滿面怒容，道：『你眾人虛報軍功，本部素知。當日何嘗有一個流賊到此，史閣部為爾等蒙蔽欺騙。欺主騙朝廷爵祿，這幾年也受用的夠了。俟本部查訪實確，把你們這些冒功受職的，少不得都要題參問罪，且各回去管事後再定奪。』眾人雖滿腔忿忿，卻不敢出言。出來聚在一處商議道：『我們當日原為各保身家，大家義舉，原不指望受賞加官。不意蒙史樂二公天恩，提拔我們至此。又蒙先帝天恩，我等一介小民，雖有殺賊微功，叨食皇家二品俸祿，本欲殺身報國，盡我一片忠忱。今看阮家這個賊胚，是想我們的銀子。我們一腔忠義，惟天可表，除了俸祿之外，別處毫無所取。如今休說無錢，就有錢，也不與這貪污之徒。若不理他，久之必為所害。此時若奮義殺了他，不過如捕腐鼠，上可為朝廷除害，下可為東林諸公出一口怨氣。但有識我們心事的，謂我們是一口忠義之氣。倘有知道的，說我們背反朝廷，豈不把生平的忠肝義膽都枉費了？為今之際，我們戀此微名做甚麼？但我們受老史爺莫大之恩，今日一面寫稟帖送到揚州帥府內，一面申文告病辭了這官職，他豈奈我何？』眾人商議停當，鮑言道：『諸位既有同心，我又何戀此微名？如今樂老爺現掌吏部，我也辭了罷。』遂一齊告了病。此時各衙門正要尋事革官，出了缺，好賣銀子。要無辜革退，還恐人含怨。見來辭職，喜得了不得，可肯有不準之理？就都准了下來。他們大家都繳了紮，各自回去了。有四句打油道這阮大鋮的惡處：

北都會逆忠良盡，脫網南逃故土來。

今為朝廷驅猛士，奸邪貪惡甚於豺。

樂公先還不準鮑信辭職，後來見眾武官都辭准了，留他一個文職何用？也就准了。史公見了他眾人稟帖，大驚道：『可惜失此沿江保障。』差人探聽兵部准與不準，回報都准辭退了，史公跌足嘆息不已，欲上疏保留已無及了。差官去調他們來軍前效用，尚智知機，苦推有病。惟慕義、林忠到他幕下。千把總也有一半去的，一半情願退閑。國守先也還有意赴調，他一尚智最相契厚，再三勸他留下了。史公見眾人到來，心中大喜，皆以厚待，以厚銜委用。後來揚州城破，史公自刎，慕義、林忠也自殺殉難。國夫人正在巷戰，見丈夫自盡。他是婦人家，恐死於道路，屍骸暴露。忙將丈夫的屍首搶回寓處，縱火自焚。他夫妻的忠烈不愧為英雄，有兩句道：

義烈雙雙同自盡，夫妻千載姓名香。

那幾員千把總死的死了，去的去了。此是後話，不題。

再說阮大鋮正要尋事害他們，見他們知機辭退，心中暗喜。出了這二十多個缺，正算計要賣一塊好銀子。暗叫一個心腹書辦名叫黃金聚，在外招攬主顧。誰想這些鄉勇見主將辭退了，也大家聚攏，說道：『我們又不吃朝廷糧餉，各人自己替朝廷出力，原是大家的義舉。今日眾將主都無故辭了，我們為甚麼叫別人來管轄？這個事做不成。就是流賊再來，憑他殺了也罷。我們大家也散了罷，只有盔甲器械原是官給的，我們一齊到江防兵部衙門交還了他。各人去安生理。』大家約同了，一兩日傳遍了三縣。這三千人齊集了，到了衙門口，大喊道：『小人們原是百姓，因怕流賊，故大家出力相保。今日太平了，情願歸農，將當日領的盔甲器械交還老爺。』遂一齊堆在衙門前，一鬨而散。

中軍官忙傳稟了進去，阮大鋮知道了，又羞又氣。氣的是纔來未久，就激散這些義勇，失了沿江保障，氣不氣否？羞的是這些缺，也賣得好些銀子。這一散了，既無兵可管，還設這官做甚事？豈不白丟了這股財。想要殺幾個出氣，又恐人多激出禍來，只得罷了。

他著了急，但是有缺，只要有銀子就賣，雖娼優隸卒總也不管，銀子一到就補授，諮送到馬士英跟前來考驗。馬士英因他是久交，況又是他舉薦一場，凡事不好違阻，每每曲從。後來竟連瞎子、瘸子、擎手，並七八十歲的老漢，都放了要緊武職，送來考驗。

馬士英太覺不堪，也恐人談笑議論，遂回下一角文書，道：『此後送來考驗人員，貴部當稍選略似人形者，方不遭物議。』尚恐他來歪纏，出了一張大告示，內云：凡來考驗武職，若有疲癃病廢殘疾不似人形者，除革退外，仍重處不貸。這些買官的人見了告示，恐費了銀子反要獲罪，不肯買了，纔阻住了他。他見了這些話，恬不知恥。但是馬士英不準也沒法。無奈何，只得又略略稍揀不瘸、不瞽之人。真是自古亡國之人臣，再沒有個丑似他的，可笑似他的了。

阮大鋮在外邊無惡不作，他夫人在家中無樂不為。

向年，阮大鋮差龐周利往京中去探聽逆黨的事體，回來路上遇見了馬氏，到家稟知了阮大鋮。過後有人傳入毛氏耳中，毛氏急於要問苟雄的信。因阮大鋮在家，不敢叫龐周利來問。一日，阮大鋮往祖堂寺去了。毛氏恐怕上房人多耳眾，就到嬌嬌那房裡去。

原來毛氏將此房收拾潔淨，床帳俱有，時常到那裡閑坐。這日到來坐下，叫丫頭叫了龐周利來。問他道：『前日我聽得人說你稟老爺，說你在路上看見馬六姨，可是真麼？』龐周利道：『小的真看見來，還同他說了半日的話。』毛氏道：『他跟著苟雄逃去，你既看見他，可曾見苟雄？』龐周利將苟雄被殺，馬氏為娼的話，詳細說上。

毛氏聽說苟雄死了，心中蹬住了一會，由不得掉下淚來。恐龐周利同丫頭們看見，連忙轉過臉去拭了。只長嘆了幾聲，道：『這淫女倒還在，可惜了個苟雄倒死了。』這龐周利自幼生得清秀，是阮大鋮的龍陽。他奸詐百出，有一段鬼聰明，哄得阮大鋮滴溜溜的轉，故此阮大鋮著實抬舉他。長大了，遂將他做了大管家。他自聽得馬氏說毛氏與苟雄有私，他也就懷著希望之心。非愛主母之色，乃貪主母之財。倘弄厚了，定有重賞。況他又熟知主人的陽物不甚修偉，他腰中的一副本錢可為苟雄之副，以為得主母一幸，定然是他的如意君。心雖如此想，卻無進身之策。今日恰好毛氏叫他來問話，有此機緣。又見毛氏聽得苟雄死了，這番悲慘嘆息傷心的樣子。知他非悲苟雄之橫死，不過是念苟雄孽具。　隨機應變，無中生有，謅生一篇話來哄誘毛氏。便說道：『馬六姨向小的啼啼哭哭，好生埋怨來，說奶奶坑了他，有好些話叫小的告訴老爺。小的蒙奶奶這樣恩典，怎敢向老爺說？』毛氏道：『這淫婦苟雄逃走了，自作自受，怎麼埋怨我？又叫你對老爺說甚麼？』龐周利道：『這話只奶奶聽得。兩位姐姐在這裡，小的怎敢說？』毛氏遂叫丫頭們都出去，等我叫再來。兩個丫頭去了，毛氏道：『你說罷。』龐周利道：『奶奶不要怪小的，小的纔敢說。』毛氏道：『你是過那馬家淫婦的話，我怎麼怪你？』龐周利道：『馬六姨說他當日好好的在家，偶然一日要對奶奶說話。也是到嬌嬌這屋裡，奶奶正同苟雄做甚麼事，被他撞見了。奶奶同苟雄光著屁股跪在地下，百般哀求，叫他不要對老爺說。恐他過後嘴不穩，苦苦求他也要同苟雄弄弄纔放心。他見奶奶是這樣小心，心時軟了，纔同苟雄相好。後來恐怕老爺知道，沒奈何，纔同他逃走。可不是奶奶害他？叫小的細細的回稟老爺。奶奶請想，這個話可是說得的？』毛氏聽了，臉脖子通紅，低了頭不做聲。龐周利道：『奶奶只管請放心，這話小的爛在心裡，決不肯告訴人。就是老爺知道些風聲，賃著怎麼盤問小的，小的可有個不衛護奶奶的？決不肯說。』又挑一句道：『苟雄這沒良心的人，不要被強盜殺了，就剮一萬刀也是該的。不想想我們一個做下人的，蒙主母這樣天恩，把千金身子都賞你受用，就死也值。怎麼就忍心撇了就走？要是小的蒙奶奶這樣恩典，拿刀壓著脖子，還攆我不去呢。』毛氏想了一會，見龐周利的漢子也不亞似苟雄，且又少年，模樣還比他強了許多。且他的聲口有幾分訛意，若不給他個甜頭，恐張揚得阮大鋮知道，亦非兒戲。二者自苟雄去後，守了活寡，多時臍下那件作怪的東西不住發癢發燥，也有些忍不住了。【看此憶起一個《掛枝兒》，與毛氏正命：悄冤家不住叮，又不是虼蚤咬，陰天又發癢，晴天又發燥。尋一個棒槌大的好東西，搗上他幾千搗。】遂道：『我當日也是一時錯，【好錯，只恐今日又要錯了。】失身給這奴才，誰知他這樣沒良心。你剛纔嘴倒說得好，但你男人們的心腸走滾大，那裡拿得定的？』龐周利聽毛氏口氣有幾分俯就之意，忙跪下道：『小的若蒙奶奶施恩抬舉，敢有一毫負心，天打雷劈，遇強人斫一萬刀，比苟雄死的還利害。』毛氏也就笑道：『要你心應口才好。』龐周利見這話明明是肯了，遂叩了個頭，道：『日後奶奶纔知道小的的心呢。』　站起來，就將毛氏抱在榻上睡倒，掀開衣服，替他脫褲。毛氏道：『我依了你，你要憐惜我些纔好呢。』龐周利見他說得肉麻，不覺暗笑，忙自己也脫了。毛氏偷眼看他的陽物，比苟雄略次，心中私喜。龐周利將他的臀墊起，挺起陽具，直向毛竅中攮了進去，使起蠻力，如搗碓一般，足搗夠有兩頓飯時，還不敢歇。

毛氏覺他的陽物堅硬，伶泛過於苟雄，十分歡喜。已丟了數次，說道：『你歇了罷，恐丫頭們等得太久了疑心。改日老爺出門，我來這裡叫人，叫你去。』龐周利道：『奶奶略等一等，小的也快了。』說著他自首至尾狠搗了百餘下，搗得毛氏面赤口張，哼聲震耳的，他方纔泄了。毛氏將他摟住，把舌尖度入他口中，咂了一回。

龐周利穿了衣褲，喜孜孜出去了。毛氏還歪在椅子上，喘息了一會，纔穿褲起來，慢慢走回上房，心中不勝暗喜。　此後但是阮大鋮出門，他二人便在嬌嬌房中行樂。

一日，兩人在床上，龐周利抱著毛氏親嘴咂舌，又咂了咂癟乳，說道：『小的不知前生怎樣修積，今生有福蒙奶奶這樣抬舉。』毛氏裝嬌作媚，偎倚在他懷中，道：『我有年紀了，怕你嫌我老。你要始終這樣好，我也不肯忘你。』龐周利忙道：『小的敢嫌奶奶老？就該萬死了。小的看奶奶的這件寶貝比少年的還嫩呢，不要說別的女人的這件東西，小的也見過些，從沒有這麼些好。毛奶奶是貴人，到底比別人不同。』毛氏笑道：『這上頭毛多倒好麼？這是你反說，敢自是光的有趣。』龐周利道：『小的怎敢說謊？奶奶請想，譬如男人四五十歲，嘴上沒有鬍子，像一個甚麼樣子？』【會奉承。】說著，縮下身去，含著花心，咂了一陣。又擄著那毛贊了一番，然後伏上身，大弄一番，半晌方歇。常常得空便弄，到今阮大鋮常往江北去，毛氏同龐周利纔得任意行事，無三日不弄。龐周利也陪受了毛氏許多賞賜，都不過是阮大鋮刻薄來的餘貲。把毛氏的事且暫擱下。

再說阮大鋮的醜不能盡言，姑舉一二以見其餘。他受了鐵化三千金之賄，喜得非常，特題了他長河衛掌印指揮，公然三品武臣。這也還罷了，連贏陽戲子而兼龜的人，也就放了他浙江湖州府歸安縣守禦所千戶，豈不可笑？你道他是何故？這阮大鋮酷喜填詞，魏璫正在勢焰之時，他或南來替他采訪害人的事體，或無事之時，在祖堂寺、呈劍堂，日間同諸狎客敘飲談笑，夜間便作戲文。作了幾部傳奇，那時贏陽正在他門下，他夫妻都唱得好，陰氏又風騷可喜。這大鋮除氣字之外，酒色財三字是無一不愛的，同這陰氏契厚。

不過後來贏陽回去了，每每想念。過了數年，贏陽因記掛女兒，到南京來看看。此時魏璫已敗。阮大鋮正縮頭藏頭躲在家中。門庭冷落，贏陽因感念他向年托鐵院替他報了聶變豹的仇，不能相忘，親自到他家叩謝，又送了些蘇州人事。阮大鋮見他心不忘舊，冷灶添柴，倒也甚是感他。近來贏陽聞知他陡然做了兵部尚書這樣大官，想來打他抽豐。備了百金一分賀禮，陰氏又梯己帶了些私房人事送他。贏陽到了南京投見送上，他心中甚是歡喜。但他要人的銀子，心中尚嫌不足，可肯拿出己囊來贈人？多了捨不得，輕了過不去，無可答情。正值這個缺出，就補放了他，以酬他夫婦之情。

那贏陽來意，不過想他兩百銀子，夢想不到竟得個官做，公然峨冠博帶戴起來。他在戲場上久了，禮貌比別人更熟。來會了女兒女婿，又見外甥十多歲了，甚是清秀，好生歡喜。他向年來雖已見過，那時鄔繼祖尚少，他只當是女兒親生的，並不知是拾來之物。今見女兒女婿家道更覺從容，也買了房，又有家人使用，外甥又大了，要帶他們同往任所。鄔合此時正替宦萼管事，他手頭寬裕，又戀土難移，贏氏難捨丈夫兒子，都不願去。贏陽不能強他，回到昆山。他丈人丈母早已亡故，只同陰氏郡君四轎而黃蓋。這樣一對好老爺奶奶，竟赴任做官去了。

阮大鋮所用之人，大都如是。這算他忠心為主，薦賢報國了，豈非奇聞？那贏陽夫婦自到任之後，一日，兩人偶然閑話。贏陽嘆道：『我家世代做戲，少年時遭了多少卑污敬賤，今日竟得了個些小前程，無非天地鬼神之恩。我們無可報答，只做一個好人，存一點善念，以報上蒼萬一。我想好人也不知是何做起，我又不曾讀過書，【這倒不然，我見讀書者不肯做好人的更多矣。】不知這些道理。我聽見人說好話，開口就說萬惡淫為首。況我二人在這個淫字上也領教過多了，從此把淫心盡息是第一件。二者我現做著個頭目，待這些管下人眾，要著實的恩待他們。你想我們是何等出身？娼優隸卒。良人蹺起腳來，比我們的頭還高。眾人誰不知道我們來歷？自己卻不可忘了本。』陰氏屢年來淫心也甚淡，頗有良善之心。聽了這些話，大以為有理，深贊甚是。贏陽此後待人一味謙和，馭下甚有恩惠，管下的衛丁個個感激他，倒也有個好名。他夫妻年俱半百，贏陽時常嘆道：『我家世代單代，今到了我，卻斷了根了。』陰氏道：『我是不能生的了。你娶個小，或者還生得出，也不可知？』贏陽笑道：『我這樣人雖弄了一頂紗帽在頭上，不過如戲場上一般，為人要自己知道出處。我們今日享朝廷一命之榮，已是過分。又想娶小生子，真是妄想折福了。我有個笑話說給你聽：當日一個女人嫁了丈夫，總不生育。他一個親戚婦人同他閑話，問道：『奶奶，你同你家是不的麼？怎再不生產？』那女人答道：『倒也不不呢。』那婦人道：『既不不，你不生是甚緣故？』他道：『這個道理連我也不明白。若說不生，我在家做女兒時，也生過幾個。要說生，自從嫁到這裡，竟不生一個。』即如你若說不生，當初怎麼生皎皎來？雖說是金家的種，到底有我的氣兒。就是你心裡，也未必辨得出是那一個的骨頭。要說你生，這二十多年種也下過幾千次，我的精脈也去了幾盆，總不見個影兒，可見是命中該絕了。命既如此，就尋個小來，也未必能有。我年力精壯，你還不受胎。今日衰了，越發沒用，何苦白擔誤人家女兒。』陰氏笑了一會，道：『事情不是這樣論，這叫做撞造化，必定有個可生的東西，你去撞了看，或者撞著了，竟生個兒子，亦未可料。我如今是不能生的了，你就撞榻了頭皮，也是沒用。』贏陽道：『你要想男兒誕子的事，圖僥幸你自己生出個兒子來。婦人家到了五十歲還不能生育，何況於男子？諒越發不能夠。勸你不要癡想。』【他夫妻談笑著一般，甚趣。確實他二人的話，移於他人不切。】夫妻大笑了一會。

他衙署隔壁有一個秀才，叫做陳繼常，他妻子東氏，妒惡異常，他家有一個丫頭，叫做海榴。【謂其多生子意。】也並非美婢，不過生的黑的是發髮，白的是臉，身軀不粗不細，還是個人形，不至於魑魅惡態。東氏疑他丈夫同這丫頭有苟且的事，時常打罵。那陳秀才極其老實，循規蹈矩。那丫頭雖在面前伏待，他連眼也不敢多看。看的禁不得東氏動了疑，見丫頭上前，說他浪漢，在主公面上討好。及至退後，又說他故意做出嬌態，引誘主公，無日不打。面上掐的瘢痕，身上打的血印，新舊重疊，再不能脫。陳繼常看得甚是不過意，想要勸勸，又恐越發疑心起來，倒不是替丫頭求生，反是與他送死了。

他夫妻二人同贏陽兩口子都說得來，頗覺親密。後院僅隔一牆，有個便門可通往來。陳繼常把這事告訴贏陽，求陰氏內中解勸解勸，打發掉他，救他一命，只當大積陰騭。贏陽也嘗向陰氏說過。陰氏近日想替丈夫尋小，每常見這個丫頭也還看得，就想到他身上，也不說破。

一日，聽得隔壁東氏打這丫頭，打夠百餘。那丫頭殺豬似的叫，還不肯饒，口中不住大罵，又聽得不明白。陰氏帶了個僕婢，開了後門，就走了過去。東氏見了他，方纔住手。

陰氏笑道：『奶奶，為甚事又在這裡生氣？』東氏讓了坐下，臉都氣得雪白，戰篤篤的說道：『奶奶，說不得天地間那裡有這樣大膽的事？大白日裡，這騷淫婦同那沒廉恥的偷，剛剛被我撞見，你說氣得過麼？我定要打死這淫婦纔罷。』看官，你道這事可是真麼？原來這早東氏卯飲了幾杯，一時醋興發作，拿這丫頭來消酒，結結實實打了一頓。一時酒湧頭暈，到床上去睡。這丫頭受不得了，趁這這空兒，到後面廚房去尋死。卻好陳繼常走去看見，再三叫他不可輕生。道：『我已求了隔壁贏奶奶救你，你權且忍耐。』那丫頭聽見有生路，自然就捨不得死了。陳繼常也恐東氏醒來，忙忙走出。恰巧東氏睡醒了，見丈夫匆忙自後出來，心中大疑。忙走到後邊去，看那丫頭還在那裡拭淚。一見了，大發雷霆，說他兩個偷情，定是向主公哭訴他的狠惡，定要打死。陰氏也不知內中真假，便勸道：『奶奶，殺生不如放生，一條人命何苦輕輕斷送。你不如賣放他，眼中何等乾淨？又算行了好事，可不好麼？』東氏道：『奶奶勸我，我可有不聽的？況我的心比菩薩還軟幾分，別的都待得過，就是這一件，我眼裡心裡都放不下。這一時那裡就有人買？若要留著他，我那有這些精神去防閑，真是一刻也留不得的。』陰氏笑道：『我跟前一個大丫頭配了漢子，近來正沒個丫頭使喚，正要買人，奶奶不若賣給我罷。也不好講價錢，奶奶當日是多少銀子買的，我照原價送你罷。奶奶可肯麼？』東氏道：『這淫婦原是十二兩銀子買來的。既是奶奶要，我就奉送也有限。但只是一件，他是引漢子的班頭，恐怕後來同你家贏爺七個八個的，你不要抱怨我。奶奶，你看我這樣防得緊，他們還偷空弄鬼呢。』陰氏道：『我自然會管他。』便叫僕婦回去取了十二兩銀子來，遞與東氏。東氏也將原來文書查出給與他，說道：『此是海榴丫頭文書，請奶奶收了。』陰氏即將文書收了。亦即告別，就將丫頭帶回，把前話告訴贏陽，笑了一陣。

過了幾日，這丫頭脫了棍棒之難，陰氏又著實恩待他，好茶飯給他吃，那臉上身上的痕跡都漸漸退去。陰氏見他好了，叫他洗了個澡，換了一身新衣服叫他到跟前，向他說要與丈夫做小的話。那丫頭一脫地獄，連登天堂，已感恩不盡。忽然又聽見說要他做小，他雖是下人，十七八歲的丫頭，何嘗不想見見男子的異物，因主母利害，主公畏怯若此，何暇萌及此念？今有這樣美事臨頭，那種歡喜那裡還說得出來。頓時笑容滿面，跪下叩了無數的頭。陰氏叫他起來，請了贏陽到跟前，笑道：『你一番好心，叫我去救了這丫頭來。今日已將息好了，算你救了他的命。他給你做小，報你的恩，也不為過。你今夜去同他共宿。』又悄向他耳邊道：『看陳奶奶的話，這丫頭也未必是處女了。只要他有本事養兒，整破也不必論罷。』那贏陽還要假推幾句，心裡喜得只是笑，連話也說不出。陰氏便叫僕婦送上果酒，他夫妻並坐，就叫那丫頭坐在傍邊。【閱至此，偶憶一奇事。有一相識姓傅，四十餘無子，其妻為之娶妾。進門之日，三人共坐而飯。至晚，其妻親送二人進新房。次早眾人起時，其妻自縊死矣。此婦心腸豈非奇極，令人不解。若謂如何，不與之娶，既為之娶，何又自己吊殺，真可笑。】贏陽細看那丫頭，雖比陰氏少年，而美貌十不及一。但小女子十五至二十五六，十年之中，只要略似人形者，定有幾分豐韻。今日陰氏老了，兩處看著而竟有可愛之處，嘻笑得意。

晚間陰氏叫他二人到西屋去睡，贏陽乘著酒興，自己脫光了，替那丫頭脫衣褲。每常惡主母拿木棍摸打，還不敢不脫。何況此時善主公要用肉棍具抽，是件有樂苦的事，可還敢做假？脫得好不快當。贏陽摸他身上也還光光滑滑，摸到了那個妙處，沒有這樣大方的處子，少不得佯羞做態，將褪夾緊，用手搗住。贏陽興發如狂，將他扶正了，跨上身，以為他是久經風雨的了，向胯中亂戳。戳著了門，努力一下，戳進去了一個頭子。

那丫頭先也有些偎怯，見戳得外邊癢癢酥酥，以為內中也是如此。不妨戳了進去，大非前局。贏陽的厥物又成文，疼得那丫頭把身子忙往後續縮，口中連聲哎呀哎呀不住。贏陽見他竟是真處子，更加歡喜憐惜，附在耳上笑道：『我當你是破了的，誰知你還是女兒。既然如此，你家奶奶為甚麼只管打你，前日又告訴我家奶奶，說你同陳相公私偷？』那丫頭也將主子疑心，不能辯白，那日尋死，被相公看見解勸的話，細說一番，流淚道：『我只說奶奶救了我來，免得終日捱打，就是造化了。那裡想到今日！』贏陽十分憐愛，款款輕輕做了一度，完事後將帕兒一揩，看了看，猩紅點點。他當初娶陰氏時並未見此，今日五旬的人，初嘗處子的滋味，你道他樂也不樂？喜得他摟緊了，親了好幾個嘴，相抱而睡。

半夜又做了一次，那丫頭見不似前番苦辣，欣然承受。贏陽大展槍法，戰了一場，興盡而止。次早告訴了陰氏，說他竟是女身，把前後話細說了一遍，陰氏也好笑了一場。

大凡人有一善之念，上蒼決不負人。贏陽、陰氏各存了一點的好心，戒淫行善，定然不致絕嗣。那知贏陽同這丫頭一夜中風流了兩度，竟得了胎，真果喜出望外。到分娩之時，竟破了他祖宗單傳之例，生了一個雙胎，得了兩個兒子，喜得他夫妻笑得嘴都合不攏。他此時大小到底是個地方官，賀喜者填門。僱奶娘，擺酒席，那是不消說得。彌月之後，替丫頭上了頭，家中皆稱姨娘。那東氏知道了這事，心中大惱，怪陰氏為何把丫頭與丈夫做小，這樣傷心敗俗的事都做了出來，隧同陰氏斷絕往來。

這種妒婦吃別人家的醋，真可笑之極。後來贏陽這兩個兒子大了，一個叫做贏紹之，一個叫做贏續之。也不學戲了，拋去這祖傳缽，都教他們念書。

贏陽做了兩年官，一日，向陰氏道：『為人不可不知足。古人兩句話說得好：

知足知辱，知止不殆。

更還有兩句話更說得好：

無官一身清，有子萬事足。

我僥幸做了這一任官，真出於意想之外，還圖陞遷到那裡去？況又得了兒子，有了後代了。你我都將望六旬的人了，還不想退步，便是無厭之徒了。我於今辭了回去罷。』陰氏也著實贊助，贏陽便告老還鄉。在他也就算榮歸故里了，到了家中自然比當年更熱鬧些。金礦、閔氏更加親熱。後來他兩個兒子都大了，俱娶妻生子，閤家歡樂，他夫妻偕老壽終。

可見人能一心向善者，天必賜之以福。贏陽、陰氏何等之人？當日受閔氏之恩，便念念不忘。告聶變豹雖是自己報怨，卻救拔出閔氏，又全他嫁了金礦，也算以德報德了。今在任上又存了一番善念，又生了二子。可見人存一番好心，自有一番好報。贏陽之人猶如此，何況勝於贏陽者，反不自省。自貽伊戚，豈不惜哉？話不多敘。

再說那竹思寬自當年遇了火氏這一位佳人，模樣既少而美，美而騷，牝戶又小而緊，緊而泄，較之郝氏，不啻有雲霓之隔。且他那一番相愛之情，又深又厚，厚而且濃。真是一個生死冤家，魂靈兒已死久了在他身上。多年來，二人雖會過十數多次，都是提心吊膽，偷偷摸摸的。不但火氏不得大遂心懷，就是竹思寬也不曾十分的暢快。

後來巧兒大了，火氏沒氐，自己要留他做馬泊六，耽誤他到老不嫁人之理。雖欲分惠於他，他那個原封未動的牝戶，可禁得這放樣異常之孽具，沒奈何，只得把他嫁了人去。不像嫁了個丫頭，竟像沒了丈夫，如剮了心頭肉一般，淚流了多日。自從沒了牽頭，有好幾年他二人不曾相會。火氏想另托一個丫環，但都是蠢物，【古云：乘駿馬，使癡奴。可見僕婢都是蠢的纔好。】不足與語的。倘機事不密，走泄了風聲，越發無望，只得待其時而已矣。

但他兩地相思，如山高海闊之比。這火氏他既去了一個知心貼意的丫環，又老死了那條解饞殺火之妙狗，真是愁腸百結，度日如年。竹思寬雖是五十多歲的人，因他陽物放樣，少年不曾作喪，還精精壯壯，像個四旬多的面貌。

那郝氏是花甲外的老嫗了，青年間在色字上掏傷了的，髮白蓬鬆，形容衰朽。況且臍下那件閱歷多人的癟牝，當日被竹思寬揎得甚寬大無比，今日一老了塌下去，竟成了一個大坑，惟有許多縐皮而已。只可相伴，難以行樂為歡。

因此竹思寬時時刻刻把火氏放在心頭，閉上眼似乎他就在眼前。欲會無由，要想設個法兒騙了鐵化遠處去了，好與火氏時常相親，數年來總沒有一個良策。近聞得阮大鋮懸榜賣官，他黃家舅舅的孫子黃金聚，現在他衙門當書辦，替他走線索。因想做財主的人，心中再無不想做官。我如今拿功名二字，或者可以打動他。這日是端陽佳節，他也無心去遊戲，衷心忖道：我到老鐵家去。今日大節下，他必定在家。不但對他可以說話，還可以痛擾一回。戴了一項馬尾瓦楞帽兒，【一。】穿了一件新葛布袍兒，【二。】闊桶漂白水襪兒，【三。】淺臉黃草鞋兒，【四。】拿著一把青陽扇兒，【五。】拴著一個阿魏扇墜兒，【六。】一氣走到鐵家。門上並沒一人，原來這年秦淮河龍舟大盛，鐵化被邀去游船。家人見主公高興，眾們大家也就行樂去了。　竹思寬走到廳上，也沒有人。見書房院子門虛掩，推開走入，跨進書房，一眼看見了五百年風流孽冤。只見火氏靠著一張桌子，手托香腮，口中咬著小指指甲。【活是一幅美人圖。】面前放著一本《如意君》，看那上面的圖像。見薛敖曹蚓筋兔首的那件陽物，正觸著心事。想起竹思寬來，攻得火上雙腮。正情不能禁，猛聽得腳步響，一抬頭，見了這歡喜冤家，喜極而悲，竟掉下兩點淚來。你道火氏緣何在這裡？這日他知鐵化不在家，吃了幾杯雄黃酒，一時事上心來，無可消遣。也道是大節下，定無人來，故到書房中走走解悶。偶然見架子上有一部書，順手拿過一本，翻開一看，上面都是做這件風流事。【這纔是鐵化架上的書，不然放何書？】正看得入神，一見了竹思寬，因相思日久，不覺的下淚來。生怕丫頭看見，忙背過臉拭去。【毛氏先滴淚，是悲死苟雄。火氏此時滴淚，是見活思寬。雖是兩樣心腸，確是相思二字。】竹思寬上前做了個揖，道：『我是來尋鐵大爺的，不知奶奶在此，多有得罪。』說了，就在窗外站立。

火氏故意問丫頭道：『這位是誰？』丫頭道：『就是竹相公。』火氏道：『原來是你爺的好友。【倒是奶奶的好友。】大節下，你快燒一壺好茶來。』【火熱的天，涼茶正好。燒新鮮茶有好一會耽擱，此淫婦之急計也。】那丫頭答應去了。

竹思寬見他遣開了丫頭，忙去閂了院子門，跑來抱住。不暇開言，親了個嘴，抱到涼床上，就要扯褲子，火氏道：『不好，恐一時到了高興的時候，丫頭拿茶來，怎麼處呢？你去關了角門來。』竹思寬一邊解著衣帶，一面跑去關門，回來時，火氏已經脫得精光，臥在床上，竹思寬連忙脫去衣褲，爬在他肚上，往裡就頂，【兩人都急得有趣，卻正是白日偎人來。】那火氏先看書時，就有許多水出來，滑順之極，兩人都是情急了的，忘了紮根（帶）子，被竹思寬猛然一下，比每常多進去了寸餘，那火氏哎喲了一聲，腸肚生疼，眼淚都流出來，揉著肚子，道：『哎喲，被你頂斷了腸子了。』又是那好笑，有幾（句）說他二人，道：一別多年，相逢半霎，回想昔年滋味，難叫片刻從容，何暇款款爭鋒，急急匆忙對壘，花心雖綻，半入尚可承當。

玉莖全投，腹內如何可受？

只因久渴，心中愛至，幾柔腸中損傷。

竹思寬見傍邊放著一條縐綢手帕，忙拿過來纏上了，又恐耽誤了工夫，不敢稍停慢弄，用力蠻抽重扯。二人都是相憶久了的，）不多時，就一齊大泄，連忙起來穿好衣服。竹思寬久別嬌容，仔細把他一看。雖然年過三旬，豐韻如同昔日：黑油油的頭髮，高高的吊著桃兒，【一。】兩邊刷的光蓬蓬的鬢兒，【二。】挽著個蘇州纂兒，【三。】插著兩根金簪兒，【四。】戴一枝香噴噴的茉莉花，【五。】白白的臉兒，【六。】紅紅的嘴兒，【七。】彎彎的眉兒，【八。】直直的鼻兒，【九。】水汪汪的眼兒，【十。】齊斬斬牙兒，【十一。】金丁香墜兒，【十二。】外面穿著金壇葛布衫兒，【十三。】裡面桃紅生紗衫衣兒，【十四。】下繫著玉色露地紗裙兒，【十五。】顯著紅通通紗褲兒。【十六。】一彎小腳兒，【十七。】嫩尖尖手兒。【十八。】誠然可愛。

【前敘竹思寬打扮只六個字，此處敘火氏是十八個兒字，一部書中所無。】竹思寬每常都是燈下相會，今在白晝，看得分外真切，愛到百分。摟住又親了幾個嘴，抱他在懷中坐，各訴相思。竹思寬把他近來想的計策，詳細說了一遍。火氏喜的只是笑，就如頑石聽得生公說法一般，儘著點頭。竹思寬又道：『外邊慫恿在我，裡邊攛掇在你了。』火氏有利於己，自然虛心承教。兩人敘到情深之情，竟忘了丫頭拿茶。聽得敲角門響，吃了一驚。火氏道：』丫頭拿茶來了，我兩個在這裡好好的閂著門做甚事，這怎麼樣的？』竹思寬道：『不妨，我且回去。你去開門，只說我去久了。』火氏還有些不捨，竹思寬道：『我們若此計成了，相會有日，不在此一時。』忙忙開門而去。火氏把院門插了，將書仍放在架上。【細。】把那一條乾一塊濕一塊的汗巾，揩不得嘴了，塞在褲帶上，以備他用。走到後邊來開門，道：『竹相公早去了，我又怕撞了外人來，故此把前後都閂了。你跟我回去罷。』【此等脫空話，只好哄丫頭。外人自後門而來耶？】到了房中，他數年所聚的那些欲火，今日忽經了這一番狂弄，雖不能十分大泄，也覺寬舒了好些。心中快爽，上床睡了一覺。過了數日，火氏正想竹思寬所說之話不見動靜，恐計不行，心下懮疑。

只見鐵化走了進來坐下。鐵化當日怕他，躲避慣了。或一兩個月進來宿一夜，火氏總不許他沾身，他也無可奈何。自從火氏與竹思寬私通之後，自己良心有些過不去，未免內愧。可有個人家的妻子，陰戶外人倒弄得，親男人倒弄不得，焉有此理，後來待鐵化也就寬了幾分了。

鐵化見他不開口便罵，動手就打，以為他年漸日增，故而知事賢慧，也就漸漸來溫存親熱。就是要高興高興，火氏也不那樣拒絕。鐵化覺他的陰戶大的，也不疑著他有別的甚事，只說他身上發了福，所以此竅也隨運而寬，【奇想，甚趣。】還怨自己的東西太小，再不想是竹思寬揎得如此，那火氏見他素常要弄，也便任他弄弄，也不知癢，也不知麻，似有如無，只知肚子撞肚子，混拱一會而歇，這火氏叫做：

曾觀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數年來，一個月中他夫妻竟有十數夜同臥，五七上身。

這日鐵化到了房中，說道：『我有一件事來同你商議。我是要遠去的，你看可行不可行？』火氏道：『是甚麼樣事？』鐵化道：『如今兵部阮老爺大行賣官，價錢又賤，老竹勸我趁此去求取功名。他的親表侄姓黃，是他母舅的孫子，現當阮老爺的書辦，在外招攬過付。有這個好機會，你道這事該做不該做？』火氏知道是竹思寬的計行了，心中大喜，一臉的笑道：『這是上好的事，為甚麼不做？豈有戀著夫妻的恩愛，連功名都不去求麼？要去，該快些去纔好。』【何不雲此刻就去呢？】鐵化見他說得名明正順，疑他想做夫人的心切，那知他是棄小鐵而取大竹？鐵化道：『老竹也說事不宜遲，要去早晚就要動身。』火氏道：『你這樣大傢俬，你去了，我只照管得內裡，外面的事托誰料理？』鐵化道：『我去若得了功名，打發老竹回來，托他照看。』火氏聽得這話，心中喜極，由不得要笑，板住臉道：『老竹做人如何？他可肯替你照看？既要托他，除非常在家裡住著纔好。【這是第一句要緊的話。】誰沒家小，恐他未必肯來。』鐵化道：『老竹做人又老實，又能幹，可以托妻寄子的好朋友。【如今好朋友大概如是矣。】我同他商議明白了，包他家中一年需用。他雖不能成年住在我家，就是兩頭來往照看也罷了。』火氏道：『你到那裡，事體一完，就快快打發他回來纔好？』鐵化道：『這是自然，不用你說。』火氏道：『如今你只快些料理外邊的事，裡面事我替你打點。』鐵化見他忽然賢慧到這地位，感激不盡。那裡知道火氏巴不得此一刻送他出去，另圖樂境。火氏忙吩咐丫環僕婦打點衣裳行李，又把家中有七八個壯僕都叫了來，每人賞銀十兩，制辦行裝，跟主公出門。鐵化要留兩個看家，火氏道：『你如今要出去謀官，也要個體面。家中有兩個老頭子看門就罷了，要人做甚麼？』【人多礙眼，不得不盡行遣去。】鐵化見他盛情，不好違得，也去打點，一應停當，擇日起身。先一夜少不得要同火氏餞行，枕上又囑了許多看家的話。火氏別無他囑，惟以家下無人，著竹思寬速回要緊。

次早分別，火氏同他雖不恩愛，也是許多年的夫妻了。今日雖喜他遠去，心中竟像要永別一般，淒然有戀戀之意。送到了廳上，又看見竹思寬，不覺掉下淚來。【見鐵化去，心中淒然，見竹思寬方掉淚。刻畫淫婦情形，輕重入神，如見淫婦心。】鐵化見他如此，只當是捨不得他，心中甚是難過。便撫慰了幾句，硬著心腸去了。【盲鰍做夢。】火氏見他出了門，好事有了八九，專等竹思寬回來，便做圓滿會場了。望了有個來月，不見他來。每日求簽問卜，問行人回來的日期。家中婦女見主人才去了幾日，主母盼他歸來，暗地好笑。那知他問的是心上情人，有那八句說火氏道：

天涯海角有窮時，惟有相思無盡期。

殘夢樓頭空自憶，離愁花底問誰知。

雲山深鎖真堪恨，風雨翻成薄命詞。

幾句鱗鴻佔信候，金錢擲破嘆歸遲。

一日，童自大有事經他門口過，想道：內兄去了月餘，不知可有家信回來，我何不進去看看？遂走了進來。看門的老僕忙入內報知，火氏請他到上房。笑吟吟的迎著，讓了坐下，問了些家常。火氏忙叫取酒來相待，童自大道：『不消了，我要回去。』火氏殷勤相留，童自大見他情意諄切，只得坐下。頃刻，擺下一桌絕精的果餚。火氏斟了一鍾酒，送與童自大，他連忙接下來飲過了。然後彼此相讓，各飲了一數杯。火氏久素常聽見鐵化說童家妹夫會采戰，崔命兒被他弄死，火氏有心想領他的大教。此時望竹思寬，正等得心中火發。今見了他，就注意在他身上。

火氏是無酒量，頻頻相勸。童自大的酒量自大，本好飲一杯。他讓得殷勤，也便杯杯不辭。飲到將暮，竟酩酊大醉，就伏在桌上睡著。叫丫頭抬到自己床上，他把四個丫頭每人賞了幾鍾酒，亦都醉了。

他到西邊屋設了一鋪自睡。

不多時，丫頭們都醉得沈沈睡熟，他便走過東屋來。上了床，輕輕替童自大脫了衣服，他自己也脫光了，蓋上被，共枕而臥。伸手去摸他的陽物，雖無竹思寬的長大，較之鐵化更強許多，淫心頓起，那裡還睡得穩？

又不好叫他，喜得夏夜甚短，直到五鼓將近，童自大方纔醒了。見旁邊臥著一個精光的婦人，拿手弄他的陽物，他糊糊塗涂，也忘了是舅子家，當是家中與妾同臥。【有此一語，以洗童自大的罪名。】趁著些酒興，就上身高興起來，采了一次。那火氏快樂非常，覺勝竹思寬數倍，淫浪得無比，渾身戰巍巍的，如舞梨花一般，四肢百骸活動異常。童自大覺得他眾妾中無此伎倆，心中疑惑，問道：『你是那一個？』火氏不好答應，只嘻嘻的笑。不多時，天色微曙，童自大定晴一看，原來是嫡嫡親親的嫂。忙拔出來，道：『這是怎麼說？』忙忙穿了衣服，回家去了。

火氏見他如此，雖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已得嘗了這美味，心中十分快暢。【此一段極寫火氏之淫濫者，為死做結。二寫童自大始終不脫一呆子，亦是做結尾耳。】且說鍾生在家，一日梅生來相探，說道：『弟適間笪橋市，遇見擁擠著許多人，說是殺流賊的奸細。兩個賊頭，十數個從賊，不知是從何而獲？』正說著，宦萼也來相訪，說起方知其詳。你道殺的這奸細是何處人？是如何擒獲的？他二人是一胞胎生的兄弟兩個，父姓艾名金，妻子能氏，並無子女，在江寧縣牧龍亭居住。家中開著個小客店，在鎮市盡頭安歇過客。這牧龍亭是當年秦檜祖居生身之所，秦檜的墳基尚在此處。這一村姓秦者一多半，皆不認秦檜是一強徒，從無一人在他墳上祭奠，那墳地漸漸平塌，不過有一故扯而已。

艾金的房子就在他墳前。這艾金臨生之時，他父母夢見秦檜來投胎，因此他的小名叫做檜兒。長大了時，他父母已故。他將父母葬在秦檜墓傍，相離咫尺，他見秦檜之墓竟像他家祖墳一般，年年添土，把一座荒墳壘得老高。節節拜奠，傍人無不含笑驚詫。

他夫妻二人一生貪財，見了錢連命都不惜。【何今日愛金夫婦之多也。】又刻薄不過，見別人的一文錢，他都是心愛的。有那趕集的人在他店中過夜，次早開發店錢分，數足了遞與了他。他攔過來數，定要藏起一二文，賴說短數。那人接過來數，果然少了，只說自己數錯，添上給他。那裡疑他開著個店，戴頭識臉的人，肯落一兩文錢的理。孰不知他叫做老臉大發財，那錢竟歸之袖中。

諸如此類，他無樣的相應不想出來。到處定要沾人些便宜，是俗語說的：見糞桶的過，也要拿笊籬撈撈的主兒。

一日，傾盆大雨，時將下午，他道此時這大雨料也無人來了，出去要關鋪面。只見有兩個人騎著兩頭肥驢如飛而來，竟奔他的店中。他連忙讓進，接了頭口，就去搬行李，覺得內中甚是沈重。送到客屋裡去，關了門進來，忙叫妻子做飯，整治菜蔬。忽聽得外邊客人叫，忙走出來，那客人道：『我們因趕路程，不想遇了這樣大雨，渾身上下連被都淋濕了，此時身上有些涼涼的。你把好酒熱得熱熱的兩壺來。』那艾金耳朵聽著他說話，眼睛往兩張床上一看，見他的被褥衣裳都打開晾著。一張床上放著一個搭連，每個裡邊約有三四百兩的樣子，心中好生動火。

進來燙酒，那能氏正在燒火，那柴被雨淋濕了，吹灼又滅，焰得兩眼眼淚直流。他把火筒一摜，道：『受瘟罪的，我看開了這些年的店，也不見積的錢在那裡，焰得七死八活，受這樣的罪到那一日。火還燒不灼，還燙酒呢？』艾金把壺就放在鍋裡，就拾起火筒去吹火。一面燒火，一面出神，不住點頭磕腦的算計。

能氏道：『你出神想甚麼？』艾金道：『我纔見這兩個客人竟有八九百銀子。我想我們開著這個店，那一日纔得發財？要得了這項物件，也不枉為人一世，所以在這裡想昏了。』那能氏更愛錢兒，更毒。他想了一想，道：『我倒有一個主意，可以圖得，只怕你不肯？』艾金笑道：『你的意想是要捨了身子，弄他的銀子麼？他五錢一夜嫖得好不受用，你是個甚麼天上有地下無的奇，他兩個就捨得這些銀子送你？遇著兩個狠手，銀子不能得，皮還弄塌了呢。』能氏笑著啐了一口，道：『我是正經話，你就胡說白道的。』艾金笑道：『你有甚麼主意？』能氏道：『自古說：圖財害命。你肯害了他的命，就可以得了他的財。』艾金道：『人說婦人家見識短，果然不錯。你也想一想，他是兩個，我是一個。財謀不成，弄的不好，到了官，先要短了半截。就作算謀死了他，放在那裡？鄰舍們知道了，豈是兒戲的事？況且還有兩頭大驢，越發沒處安放。』能氏道：『你麼空給你一個男子漢做，一點見識都沒有。今日這樣大雨，他兩個進來時，料想街上是一個人也沒有見的，只要有本事弄死了他，我家後園裡頭大靛池那裡，不要說兩個，再有兩個，也放下了。深深的埋上，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兩頭驢殺了醃起來。驢比不得豬，殺時又不會叫，醃成驢巴還夠吃好些日子呢。【真能。】倒只怕你一個沒本事收拾兩個，還是正經話。』說話之間，酒已熱了，拿了兩碟小菜，送了出來。

那客人嘗了嘗，說道：『你們一個大路口開著這麼個店，怎麼賣這樣薄酒？真吃不得，換些好的來。』艾金道：『我們這一鎮的酒並沒有一家的好。要有好的，豈可不打來爺們吃的麼？』客人道：『既無好酒，你把黃酒拿回，可買好燒酒來，多買幾斤我們吃罷。』艾金只得進來，尋傘找瓶，嘓嘓噥噥道：『天下雨，將就吃些也罷了，又叫我去打燒酒來。泥爛路滑的。』能氏大喜道：『這是龍天保佑，該我們發財了。』艾金道：『怎麼說？』能氏道：『東頭米奶奶家今日正淋燒酒。昨日他老人家約我今日去嘗，因下雨，我沒有去。你到那裡，不要說客人要吃。【細心，真能。】只說我身上有病，要些乾榨酒泡藥酒吃。寧可多幾個錢一斤，不要攙了水的。那乾酒甜甜的，吃著爽口。一時發作起來，如同小死。若天幸，他兩人醉倒了，那時動手就容易了。這豈不是天賜財緣麼？』艾金聽了他賢妻這樣的妙計，歡天喜地而去，也不顧腳下的泥濘，如飛而回。連瓶拎到客屋裡頭，道：『這是五斤好酒，爺們請嘗嘗。』他二人嘗了嘗，道：『好酒。你連瓶放著，倒是冷吃罷。燙熱了又沖鼻子，又噎喉嚨。這寡酒難吃，你把菜飯都拿來，我們先就著吃酒。艾金進來取菜，只見能氏拿了一把艾金防身的短刀在那裡磨呢。

艾金笑道：『古人的話，一些也不錯，道是：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似可，最毒婦人心。

你就這樣性急？快打髮菜，他們要飯菜吃酒呢。』能氏便裝了盤子，無非是煎雞子炒韭菜兼蝦米拌木耳腐皮之類。掇了出來，擺在桌上。這兩位客人酒量頗雄，也是該他命盡，一個一鍾好吃，把那酒也就吃了個八分，都有大半酣了。

艾金在傍伏事，聽得內邊叫道：『來拿了菜去。』艾金忙出去接了，攜送到二客面前。笑道：『這是今日早起，我買得幾個活鯽魚，做兩碗醒酒湯，敬二位爺。』二客正是酒渴，喝了一口，又酸又鮮，連贊道：『好東西。』肚裡也有些飢了，連魚帶湯全吃了下去。

這是能氏想的妙計，恐怕醉不倒他二人。見他吃的是冷酒，做了這兩碗熱湯來，名曰是醒酒，其實是發酒。一肚子的冷乾燒酒，被這熱湯一沖，就發作起來了。不多時，一個仰著臉頭靠在椅背上睡去，一個伏在桌子上也就去夢黃梁。

艾金忙走進去，拿出母夜叉蒙汗藥武松的樣子來，向能氏笑嘻嘻的拍著手，道：『倒了倒了。』能氏歡喜得了不得，忙把刀給與他。一同出來，大門閂得好不結實。進房中來，能氏先指著那仰面睡的脖子，做個殺雞的手勢，叫他動手。艾金貪財心勝，膽大如天，也顧不得天理也。【俗雲，色膽如天。此則財膽如天。可見人壞心一起，則不能制服。】走到跟前，壯著膽子對準喉管，盡力一勒。那客撥鼓通一聲，跌倒在地。那一個伏著的驚醒了，抬頭看見，叫了一聲哎呀。

那艾金著了急，連頭帶腦狠狠的一下，也劈倒在地，蹬了蹬腿亦已嗚呼。【記著他二人是如此死法，與艾金死時對看。此一段雖寫艾金、能氏之意，亦是警省在外做夢者，第一要小心，第二勿貪飲酒，慎之。】夫妻二人見都完帳了，抬到後園，拋在靛池中。那裡還顧得甚麼泥水，忙忙埋好。

又來把他二人的行李搬了進去，將兩個搭連向床上一倒，每個裡面八對，兩個十六封，共八百兩，餘外還有幾十兩零碎的，擺了一床。真是歡心樂極，眉開眼笑，忙騰個竹箱收了。

又忙到客屋裡，將血跡都洗淨，收拾得乾乾淨淨。夫妻二人一夜不睡，把兩頭驢也宰了，開剝醃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竟不知睏乏。

夫妻又商量一會，過了好幾日，將店關了，從新修飾，開了一個雜貨鋪。四路鄉村明知他的東西比城中貴些，因省了往返四五十里路，都在他鋪中來買。總是他這一步時運好，倒也著實大發財。他又買了幾十畝膏腴好地，招人佃種。合村的人都疑他是掘藏，那裡知他是做了這件盛德的好事，發了外財。

過了些時，能氏竟懷起孕來。他夫妻大喜，道：『我兩人十多年來總不見生育，今做了到這樣好事，不但發財，又得了胎，真是百福駢臻了。』到了月分滿足，分娩之期，一胎生下兩個兒子。能氏將四十歲的人才生頭胎，萬分艱難，昏暈過去幾次。兒子雖然生了，卻把兒子的這位成家能氏早已了賬。艾金雖悲哀亡妻，卻喜得子。此時他在村中算小財主了，典了村中兩個有奶婦人來做乳母，男人替他家種地。

能氏死的那一晚，他父親續娶的後娘亦臨產。他父親夢見能氏復來託生，說道：『兒今來託生，將來還嫁艾家，好了結前帳。』他父親醒來，雖不懂其中的原委，心中暗暗稱異。少刻，他妻子果然生了女兒。次日，艾金到丈人家報喪，他丈人方知夢幻非虛，就將小女兒叫作做再來姐。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有話即長，無話即短。

那艾金的兒子大的取名艾鮑，次的名叫艾福，與再來姐同年同月同日所生，但時刻略差，都到了十歲。

艾金見再來姐的神情舉動同能氏再生無二，又素常聽見丈人說是他亡妻託生，就向他丈人說要定他續弦。他丈人是個窮莊家漢，見女婿於今是財主了，況女兒託生時原說還嫁艾家的話，那管他年紀大著四十多歲，滿口應承。到了十六歲，娶了過來，此時艾金五十餘了。

且說這艾鮑、艾福先年小時還好，到了十二三歲時，就是兩條蠢牛。艾金若使喚他兩個，他兩個便橫眉豎眼的道：『我們不知道。』如再叫狠些，他二人便喃喃嘟嘟的亂罵。艾金又溺愛慣了的，只裝不聽見。如是多次，越無忌憚。艾金或唬嚇要打他，一跑無蹤，躲在鄰舍家空園中。艾金怕他逃了遠處去，便各處尋遍，方覓得回來。逢時遇節，叫他二人祭母親墳，他道：『我們不知道甚麼叫做母親，我們沒有見過。要上墳你上去，我們不去。』艾金強要叫他去，他二人便跑去，不知去向，到晚方回。

後來不但性子憊懶，又是吃酒，又賭錢，又行凶。

他兄弟二人卻甚是和氣，獨同老子是冤家，常在背後嘓噥道：『我同你甚麼父子？那一日我還要殺你呢。』那艾金明明聽見，自己既不能管，他又捨不得送官處治，不由得心中竟隱隱有些害怕他二人。

他兄弟見老子娶子後娘進門，暗忖道：這個老頭兒作孽，這樣大年紀娶這樣個少年妖精。他同我兩個同年同月日，與我們正是對子。今既在一家，豈可錯過？他兄弟二人商議道：『俗語說，月裡嫦娥愛少年。姨娘嫁了這個老頭子，再沒有個不氣的。我們兩個慢慢的齊心調戲他，管他姨娘不姨娘，後娘不後娘，你弄上了也不要偏我，我弄上了也不偏你，大家受用。』那艾金見兩個兒子十七八歲，長成兩條大漢，他常向人誇道：『我行了一輩子的好事，陰上積了這一胞胎，生兩個好兒子。』外人知他乃郎的壞處，還只是暗笑。

惟有這再來姐獨看上這兩位賢郎，他心中常想道：『我這樣青春年少，正該同他兄弟兩個相配。怎爹娘把我嫁了這位老姐夫？如今無可奈何了。兩個外甥我雖明嫁不得，暗裡嫁他誰人管得？』那尼姑下山的曲子道：『男有心，女有心，那怕山高水又深。』何況是一家住著，又沒傍人礙眼，他們既都有了私心，在那言語顧盼之中，也有許多曼倩之態。一日，艾金進城去買貨，艾鮑向兄弟道：『我看姨娘近來也像有些愛我們的樣子。今日趁老頭兒不在家，我去硬撞。我若上了手，你就接上。』艾福喜諾。艾鮑昂昂進姨娘房中，艾金床頭有防賊的一把短刀，【此刀即前所用之刀也，此處再用一次，是現刀之時也。】他走去一下拔出來，惡狠狠劃刺一聲，往桌子上一摜，就上前將姨娘抱住，親了個嘴，便伸手去扯褲子，再來姐笑道：『短命鬼，你不過是要這樣罷了，冒冒失失，嚇我一跳。』艾鮑見他毫無拒意，抱到床上，脫去了下衣，竟弄將起來，再來姐雖嫁了多日，那艾金齒邁力疲的人，怎如這艾鮑少壯雄偉，今嘗此味，心喜非常，做出許多騷樣，艾鮑也是初嘗滋味，乍親女色，不多時，便泄了下來。

艾福在門外張看，見哥哥完事，他忙忙進來，接著就上，再來姐興尚未足，也便笑納，幹訖一度。

從此以後，他老子出去，他二人便來同再來姐作樂。這再來姐得他兄弟兩條健漢，以供胯下之樂，反視艾金如贅疣一般。

一日，艾金出去，他兄弟兩個走來同再來姐大弄。　彼上此下，弄個不住。正在興濃，不想艾金撞進來。猛然一見，竟癡呆了。氣得大張著嘴，話都說不出。圓睜大眼，怒狠狠瞪著。

再來姐著了急，忙把枕頭下那刀拔出，遞與艾福，道：『你不動手等甚麼？』艾福接過刀跳下就床。艾金見了刀，越走不動。方要叫喊，被艾福舉手劈面一刀砍去，跌倒在地。【即前殺客之刀。】艾福棄了刀，忙穿衣服。那艾鮑見他老子還在地下蹬腿，拾起刀，向喉下一勒，一個頭伶仃將斷。【艾金制此刀只用一次，他賢郎倒用了三次。】三人忙穿完了衣服，他兄弟上街買了一口薄皮棺材，將他老子屍首裝好，停在堂屋裡。將血跡洗得乾乾淨淨，然後走去報喪。也不念經，也不開吊。只放了七日。就厝在後園內。

再來姐戀著他兄弟二人，不肯改嫁，只說要守貞節。【說要守節者，決不能守節。自古來，口口說忠孝，能盡忠孝者幾人？】他父母不能相強，誰還來管他家的閑事？況且傍人見他不但是繼母兒子，而更是親姨娘外甥，那裡疑他有禽獸內亂的事？他二人倒像再來姐的一妻一妾一般，夜間三人同榻，好生恩愛。不二三年，他兩個把傢俬賭得精光，連房子都輸了，算了與人。他三人在後園中搭了一間小房子住著。再來姐一夜夢見艾金渾身是血走到他跟前，道：『兩個奴才殺我，算一報還一報也罷了。我同你兩世夫妻，有何仇恨？你挑唆他殺我，我如何饒得過你？』說了，就往他身上一撥。再來姐一驚醒了，卻是一夢。心中甚是懮疑，又不好向他兄弟二人說。隔了些時，忽然有孕。他二人著急，恐一時有人知道怎處，便往城中去買打胎的藥。

走到半路上，遇著搖鈴的大夫，便問他有打胎的藥沒有。大夫說有，他便買了些回來，與再來姐吃了下去。其應如響，肚子疼得要死，卻生不下來，喊叫不止。他二人著了急，艾鮑一把緊緊抱住，艾福一隻手捂住他的嘴，一隻手下力了陣揉。約有兩個時辰，纔把娃娃打下來，再來姐也就血暈而死。【好藥。此婦兩世遭難產而死，其凶淫之報皎然。他巧冤巧報，毫髮不紊。】他們此時精窮，也無錢買棺材。那能老兒夫婦又死了，他哥哥是個大窮漢。艾鮑向他商議，他竟不管。兩個只得在後園中挖了一個坑掩埋。挖下有三尺餘深，忽見兩副骸骨。他二慘然道：『這不知是甚麼人的屍首，【就是二位。】不要動他。』就將再來姐的屍首並那娃娃，同那二骸骨合埋了。【昔年能氏云：『再有兩個，也放了下去。』不想他夫妻轉生下世，亦在此中。是四個，以應先兆。】他二人毫無所戀，商量道：『我們如今無穿少吃，站不住了。常聽得人傳說流賊們著實快活，金帛子女四處搶擄，無窮的受用。我們把這園子賣幾兩銀子做盤纏，去投他們，豈不是下半世快樂？』二人主意議定，把園子賣與房主。房主嫌他父柩厝在裡面，不要。他二人將艾金的棺材抬到秦檜墳邊一塊地上放著，【前世愛金朝，今世愛金銀。貪惡之骨，應該葬在一處。】就算了牛眠吉地。他把園子賣了幾兩銀子，塞在腰中做路費，投流賊去了。艾金的那口薄材風吹日曬，久之朽爛，那骨節也就拋散四處，不消說得。還不如那兩個客人，得個靛坑掩埋，免得暴露。

艾金夫妻想做財主，圖得受用。艾金落了這樣個下場頭，雖不曾遭了國法，這報應也就儘夠了。那能氏更可嘆可笑，設了一番毒計，想做財主婆，剛剛快樂一年而慘死。人算不如天算，信哉。

艾鮑、艾福眼見得是那二客轉世索命的。再來姐生前挑撥艾金殺二客，今世又挑撥二子殺艾金，既以身償二子之淫債，又遭產厄。據他之夢，此子又是艾金來索命。報應分明，毫厘不爽。鬼神在冥冥中，豈有一著放鬆？世人只知任性胡為，就不回想一想將來的後患。真是《感應篇》上說的好，如『漏脯救飢，鴆酒止渴。非不暫飽，死亦及之。』可不懼哉？艾鮑、艾福雖是再生復仇，但今生名分，以子弒父，奚能免得天誅？不死於此，必死於彼，少不得暗暗有一場惡報。

他二人奔到陝西，投了李自成。闖賊見他二人數千里遠而來相投，且又生得雄，正在少年，心甚歡喜。便留在部下，充了兩名小頭目。後來差了些賊四處攻劫，時常得勝，漸漸得功。破北京時，每人給了一張偽總兵的札副。

瞎賊被大清兵殺敗，逃奔湖廣，又想攻取南京，因他兄弟是南京人，又聞得馬士英、阮大鋮大賣官職。叫他二人各帶了五七個心腹小賊，馱了兩萬銀子並金珠之類，投托阮大鋮，買兩名京城中管兵的武職。又給與偽札數十張，招攬好漢，將來好做內應。他二人歡喜無限。李自成又許他成功之日，俱加封侯爵，他二人便感恩效死以報。

既到了江北，訪著了黃書辦，浼他送了阮大鋮五千金，還有許多珠寶，要求補京營的武員。阮大鋮大喜，就放了他二人兩員京營游擊，諮送馬士英考驗。艾鮑、艾福也送了馬士英一分重禮。馬士英見他二人既生得魁偉，又且有厚贐，自然依允補授。二人好生榮耀，金乎帶而其補，左右跟隨兵丁皆帶刀之士。他二人又將帶來的金珠之類孝敬了馬士英，拜在他名下。馬士英愈喜，待他二人甚厚，時常賜以酒飯，也熱鬧了幾個月。不想他二人該福盡災生了。

一日，樂公下朝。到了私宅門口，只見一個人迎著轎子跪下，道：『小的有機密軍情上稟。』樂公吩咐帶了進來，問他何事。他道：『小人姓蒙名德，係河南人。向年逃難來南，蒙百萬童老爺眾位施恩，救了一家的性命，次年得回故鄉。小的尋親戚，又還來了一次。回去時，不想遇了流賊，將小的一家殺害了，小的就被這艾鮑留了在家下使用。屢要逃出，但賊兵連營百里，再逃不脫的。前日李自成在山海關兵敗，今往湖廣去。知道阮老爺賣官，因此打發他兄弟兩個來買兩員京營武職，並招攬人眾。他到湖廣聚兵來攻南京，將來好做內應。小的原系良民，怎肯做賊？向年老爺榮任府尹時，小的曾叨恩典，故此到老爺臺下來出首。』樂公驚道：『這雖是你的好心，但沒有甚麼憑據。』蒙德道：『他兩上現帶了李自成的許多札副來招攬人眾，老爺只一搜獲，便是憑據了。』樂公道：『果然有此，你的功名也不小。』忙差人去請魏國公，此時他正管提督禁軍團營事務。又差人去請都察院正堂，兵刑二部尚書，並錦衣衛指揮。不多時，都到了。

樂公叫蒙德過來，將前事又說了一遍。

眾官計議了一會，魏國公差人去傳艾家兄弟二人。又叫錦衣衛暗暗領人到他寓處，將他跟隨的人一併拿獲，不可走漏一個，把他行囊盡數拿來。少刻，艾福、艾鮑已傳到了，叫了進來伺候著。

不多時，錦衣衛官校將他人眾並行囊亦都取到了，樂公命細細搜檢。在一個皮匣內，搜出總兵副參游守偽札數十張。魏公喝叫將艾家兄弟併手下人盡都拿下，叫蒙德將前事又說了一遍。他二人見活口、偽札俱已當面，無辭可辯，一一招成。樂公同眾官進朝面駕，將前事細奏，艾鮑、艾福凌遲處死，從賊斬首示市。弘光准奏，立刻押赴笪橋正法。

樂公又奏，阮大鋮身為朝廷大臣，受賊私賄，題補京營武職。若非蒙德出首，釀成後患，京城內外生靈尚忍言哉？願亟賜斥逐問罪。即閣臣為朝廷股肱，不察奸細，和光同塵，亦不能辭賊。這阮大鋮、馬士英都是弘光的心腹，進美女、獻孌童、合春方，感激他們了不得，焉肯說他的不是？替他辯道：『馬先生他不過見阮大鋮送來考驗，他見人品好就准補了，這有何過？就是阮大鋮他也不知他是流賊一黨，他要知道，肯擢用他麼？至於說受賄，那不過是蒙德小人口中的一句話，如何就做得准？便輕易壞一個大臣。』樂公再四進言，弘光執意不聽。樂公又奏蒙德有出首之功，當加重賞。弘光因他說阮大鋮的不是，心中暗惱。說道：『蒙德從賊已久，今雖出首，原自首免罪例足矣，如何還要賞他？』樂公只得同眾官退出。見朝廷功罪不分，還成個甚麼法度？不勝忿怒，遂嘔了兩口血，從此就得了病。

將二賊的行囊中的尚有萬餘金，賞了蒙德五百兩。餘者諮送戶部，留充兵餉。蒙德身無所歸，情願在樂公家當長隨，樂公也著實優待。後來樂公病故還鄉，他送到了家，然後纔回河南，這是後事。

宦萼同梅生在鍾生家說起殺奸細的話，宦萼道：『方纔有一個舍親在刑部，他纔說起這事。』因把蒙德出首，樂公擒賊，並馬士英、阮大鋮受賄賣官與賊，弘光堅執不聽的詳細相告。鍾生惟長嘆數聲，再無他語。

且說那火氏自試了童自大一番之後，心中想道：不意世間有此奇物。他若肯與我相交，又還希罕老竹做甚麼？【有此一念，可見火氏全是貪淫，毫無情意。淫婦之濫如此。】我看他前日那個樣子，是決不肯再來的了。只好等老竹來家，做個長遠主顧。他一時淫情舉發，那裡還制伏得住？日夜盼竹思寬回來，好做一番繡衾大戰的事。總不見到。又過了幾日，時已初秋，情緒無聊。他到樓上去倚欄盼望，兩眼真要張穿。見那朱榻依然，那一條妙狗已成朽骨，不由得一陣酸心，口編了個四句半的《劈破玉》，低聲唱道：歌趁此秋光，憑倚南樓。

想當初大雁兒飛去，小燕兒飛來，他兩個相遇在途中，他把春秋談論。

大雁兒叮嚀小燕兒，囑咐你我兩個，作速分飛，休要耽誤了工夫。

他那裡說，你我失卻了信行。

到如今，你看小燕兒飛去，大雁兒他信信行行又來了。

冤家，你可記得孔聖之言。

大車無，小車無，豈可以行之哉？

言而無信的冤家，你反不如了個禽鳥。

我自眼含著珠淚，哭進了香房，跌綻了金蓮。

自嘆了一聲，哎喲，奴家不是悔恨當初錯認了你這人兒。

冤家，我似醉如癡方纔醒，好一似吊桶落在他人井。

唱罷，不由得香腮上淚下了數點，心似油煎一般。忽門上那老漢進來說，『竹相公帶了信回來了』。火氏聽見，真是喜從天降，精神頓起。忙忙下樓回房，便道：『快請了進來。』少頃，老漢同竹思寬到了堂屋內。火氏出來，竹思寬作了揖，火氏回拜。讓了坐下，竹思寬道：『恭喜姐姐，老爺榮任去了。自從到了那裡，送了禮，阮老爺大喜，特放了長河衛掌印指揮。我又同到了任上。那裡沒有文官，老爺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地方又富庶，著實威武。我住了幾日，老爺恐奶奶懸望，著我折身回來，所以遲了這些日子。』因鐵化做了官，有幾句說那時的時事，道：

是非倒置太湖涂，此輩如何濫仕途。

只為錢神能效力，掌印不復問賢愚。

火氏將家中男婦卻叫了上來，吩咐道：『你主人得了官，上任去了。竹相公在家中照看。竹相公在書房安歇，你們小心伺候。但是竹相公到來，可到上邊來說。老爺不在家，我這裡也無事。僕婦們也不必上來，有事來叫你們。大廳後總門並角門，不到晚丫頭就早早關上。』眾人應諾。以為奶奶這樣貞操持家，誰敢不遵，那知全是詭計。

竹思寬起身辭道：『我今日到家看看，明日再來。』火氏也不留，仍著老漢同他出去了。火氏次日命抬了一壇好酒，自己親手整理了一桌豐盛碟子。下午竹思寬來了，老家人上來說，火氏吩咐廚下備飯與他吃，老早就叫丫頭把大廳後門關上。床上換了一副新被褥，虎皮褥子，虎丘席，正是：

安排新衾枕，好接舊情人。

到晚來，從新梳妝打扮，換一身新衣，把牝戶用香皂搓洗了一番，掌燈時，火氏命丫頭點了兩枝通宵紅燭，擺上碟子，燙著酒，吩咐丫頭們道：『你主子托竹相公看家，我們是主，他是客，豈有個不款待的？請他來坐坐。你們都在跟前伺侯，不許躲懶。』著兩個丫頭前邊去請，不必走大廳，打角門裡去。

丫頭去不多時，同竹思寬來了，讓了對面坐下。竹思寬見他越發風流標致，身上一陣陣的香氣撲鼻，神魂愈覺癡迷。火氏也同他睽違兩個多月，且從不曾來到這個屋裡，也想兩個樁舊物試試新房。無奈丫頭在傍，只得免強假做正色吃著酒，口中雖假說正經話，兩隻眼去餳瞪的望著他，面上不住微微的笑。

竹思寬也心中著急，恨不得同他摟做一處。眉頭一蹙，計上心來。【思寬此計，火氏前在童自大面前已用過。】望著火氏丟了個眼色，道：『難為這些姐姐們在這時伏事，我每人敬他一碗。』便要了個飯碗來，一人一碗。丫頭們誰有這樣大量？推辭不飲。

火氏道：『不識抬舉的賤肉，竹相公賞你們，敢不吃麼？』幾個丫頭沒奈何，捏著鼻子每人灌了一碗。

竹思寬道：『敬個雙鍾。』丫頭們見竹思寬讓著，主母壓著，諒也不得不吃，又吃了一碗。內中只有一個略好些，那三個跑到西屋裡，連晚飯同酒一齊從嘴裡鼻孔裡都倒出來了，吐得無處不是，倒在地下就睡著了。這一個執著壺，東晃西晃，也站不住。竹思寬道：『你把壺且放著，我自己吃，你歇息罷。』那丫頭巴不得，一聲把壺放在桌上，也跑過去，倒下頭睡了。

火氏忙把房門關上。此時初秋還熱，二人脫的精光，相摟相抱，一口一遞吃了幾杯。火氏用嘴含著度了他幾口，看見竹思寬的陽物直豎，忙拿汗巾裹了根下，火氏上他身來，對面套入，一面吃酒一面動作。頑了多時，酒性已闌，色性大增，相攜上床。

這一夜，此上彼下，二人做了個通宵的活計。自相交十多年來，這算頭一次放心受用。　天色將明，竹思寬穿衣出去。火氏睡了一覺，方纔下床。到西屋裡看丫頭們時，都還然未醒。叫了起來，一個個都還暈頭昏腦，收拾了家夥。隔三四日定請竹思寬一次，幾個丫頭也大醉一次。

且說他家這些僕婦，丈夫都跟隨主人去了，主母上邊又不叫他們，每日無事。三個成群，四個作黨，在一處閑磕牙。偶然一日，三個婦人相聚在一處說家常。正是當日看見竹思寛陽物的那一個，同著火氏在西屋裡說話的那兩個，他三人說話中間，一個道：『我們男人這一去，不知幾時纔回來？料道貞節牌坊是輪不到我們的。竹相公現在我們家裡，你當年看見他那件寶貝，是個異樣的東西，你何不去試他一試，看是個甚麼滋味呢？』這一個道：『那東西我是不敢惹，他一時搗斷了腸子，沒處尋這小皮匠到裡面去縫，你當日說吃四兩燒酒還捱得半截，你何不喝四兩，先擋個頭陣？要不妨事，我們大家也去嘗嘗。』那一個人又慫恿道：『你果有這高興，我去打酒，替你助助興。』這個女人又好酒，酒下一字更好，也說上興來了。便道：『從來沒有聽見閻王跟前有死的鬼。你果然打了酒來，我吃個半酣，去捱一下子看看。』那個婦人果然掏出幾十文錢，到大門口，煩那看門的老兒打了幾斤燒酒來。他接了拿到屋裡，撕了兩碟小菜，三人說說笑笑的共飲。

讓那個婦人道：『你多喝兩鍾，膽子壯些。』那婦人也不辭。

到掌燈時候，酒已罄了，便道：『我們同去。再遲，恐他睡下。』都有幾分酒意，就到書房裡來。見院子門關著，輕輕敲了幾下。

竹思寬正打點要睡，聽得敲門，不知何故，只得走來開門。見是三個婦人，一擁而入。到了房中，竹思寬跟了進來，道：『三位大嫂此時到這裡來，有何話說？』那一個要擋頭陣的望著他嘻嘻的笑。這一個道：『竹相公不認得我了麼？』竹思寬道：『雖然常在這裡，嫂子們的模樣都認得的，卻不知姓甚麼？』這個婦人笑道：『他的男人叫做高興，竹相公是認得的。我那一年在茅廁上倒馬桶，遇見竹相公在那裡溺尿，我見了你那個稀奇物件，偶然對他說了。他想到如今高興哥跟老爺去了，他見竹相公自己一個在這裡，情願來奉陪。他自己不好說的，煩我兩個來做媒。』竹思寬見人來就教，何嘗不喜。但他三人同來，沒有個取一棄二的。恐怕一時弄上了，夜夜來纏，豈不誤了火氏那裡的事？又怕或遇了丫頭來請，走漏了風聲。假做正色道：『這事如何行得？你主人托我看家，我若做了這事，一時人知道了，有何臉面？』那婦人一團高興，被他一掃，老羞變怒，猴急起來，道：『我好意來伴你，你這樣掃我。我當真是求你的文麼？你怕沒臉面，我明日給你個當真沒臉面。沒人處，我抓破了你的臉。我吆喝起來，說你調戲我。等主人同我男子漢回來，合你說話，看你有臉面沒臉面？』竹思寬暗想，這等婦人，他知甚麼羞恥？倘然真果做出來，如何了得？要回家避了，一來捨不得火氏，二來受了鐵化之託，突然回去，何以為辭。心下一轉，道：老住了他，給他個辣手，叫他魂夢也怕。一個吃了虧，那兩個自然不敢再來纏繞。遂作笑容道：『我是衛護你的話，你為何倒著惱？承你這樣好情，我感激了的了不得。我的東西既是這位嫂子曾看見，恐怕你受了苦，故此假拿那話回你，是我一團好意。』那婦人道：『我不信就這樣利害。　你家奶奶也不過是一個屄，難道兩三個拼成的不成？』【奇想。】竹思寬道：我先給你看看，你吃了苦，不要抱怨，遂扯開褲子，拿出陽具來，道：你看看，做得做不得憑你，那婦人見他厥物硬梆梆，像一節大熟藕一般，眼中冒火，也顧不得死活，口中道：我不怕，不怕，再大些我還不怕呢，他此時忍不得了，便褪下褲子，在那張醉翁椅上睡倒，兩條腿放在兩邊椅軸上，牝戶大張。

竹思寬也脫了，安心要給他個利害，不但不用一點吐沫，對準了門，憑身盡力往裡一下，竟進去了有一半，只聽得那婦人叫了一聲道：『哎呀，我死。』竹思寬又往裡遂了兩送，婦人眼淚直流，叫道：『竹老爺，饒了我的命罷。』竹思寬也不理他，又加力狠搗了兩下，進去有多半截，那婦人聲都啞了，渾身亂戰，叫喊哎喲哎喲，那兩個婦人看得毛髮皆豎，也不覺戰起來，竹思寬道：『你纔說不怕，你忍一會就好了。』一下全拔出來，又往裡一搗，那婦人又哎喲了一聲，戰都都的道：『不好了，不好了，可要死了，我的小肚子要通了。』竹思寬知他試著了辣味，猛然往外拔出，那婦人又叫了一聲，『罷了我了』，口中哎喲哎喲的哼，這兩個婦人看他時，臉白脣青，渾身戰個不住，口中說：『不好了，不好了，我的東西兩半邊了！』二人看他的牝戶，果然把後邊裂了開來，與糞門成了一個大窟窿，竹思寬兩隻手拉著兩個婦人道：『他不濟，你兩個來試試看。』那兩個婦人用手捂著褲襠，兩腿夾得緊緊的，道：『竹老爺，竹祖宗，我們是不敢惹你的，留著肚子吃飯罷。』竹思寬笑著放了手，他兩個將那婦人扶了起來，，他腰也彎著，直不起來，歇了有一個更次，也不穿褲子，這兩個婦人攙扶著他，他一手揉著小肚子，一瘸一跛，嘴裡還哎喲哎喲不住聲而去，這婦人睡了有半個月纔起來，腰還彎著有些疼，陰戶不知長嚴了不曾，此後三婦再不想了。

話休繁敘，光陰迅速，又早寒冬。一日天氣大寒，瑞雪紛紛，下了一日。火氏晚間請竹思寬進來圍爐賞雪，把丫頭們都灌醉了，全躲過去，鑽在被中。冷呵呵的，誰肯走來做甚麼？

火氏同竹思寬飲了一會，都有了酒意。火氏道：』床上冷，我們在火箱裡睡罷。『起來鋪了被褥，放下了枕頭。把桌子抬過，靠了火箱，火盆也抬過來，好燙酒。二人脫了上衣褲子，火氏穿著一件紅綾小襖。竹思寬只著了一件藍綢主腰，拿被蓋著下身，坐著吃酒。　火氏道：『我行一個令，我同你猜枚，你贏了我，你上我身來抽五十下，我吃大大一杯；我贏了你，我到你身上抽五十下，你吃一大杯，可好麼？』竹思寬笑道：『難為了我些。也罷，依你就是這樣來。』二人猜拳，先是火氏贏了，竹思寬睡倒，火氏上身來套入。竹思寬兩手縐著他屁股，用力蹬坐了五十下。竹思寬吃了一大杯。又猜，這是竹思寬贏了，火氏仰臥，竹思寬爬上身來，火氏兩手扳著他的屁股，也狠狠的搗了五十下。【火氏在上，故竹思寬用搗。竹思寬在上，故火氏用扳。寫出兩人淫像。此書開首，於敷同昌氏猜枚，書已將完，用竹思寬同火氏鋪枚做結，前後照應。】火氏吃了一大杯，上下幾次，竹思寬泄了。

火氏正在高興，替他正在搓弄，弄硬了，重新又起。竹思寬連泄了三次，這卻卻起不來了。你道竹思寬為何就這等不濟？

當日守著郝氏，發蒼陰扁，十日半月不過偶然適應，近來遇了火氏，三四夜就要弄一回。這一夜中，饒不得他，要丟三四度。回家又要同郝氏做作一番，一個望六的人，如何禁得這等作喪？半年來精力衰敗，三泄之後，如一條粗皮條相似。火氏此時酒有十分，淫興濃到時分，那裡肯放鬆他？替他百般舞弄，竹思寬也醉得很了，見他這樣騷淫，也想大弄一場，無奈陽物軟硬不起來，又生一段慚愧，又是那作急，還儘著押熱酒，圖酒力來助他興頭。

火氏含了熱酒，在那龜頭上吮咂，又用舌尖在他馬眼又四圍舔那龜頭。竹思寬被他如此綴弄多時，又昂揚大舉。二人又一陣翻騰，酒都有了十二分。火氏酒也翻上來了，仰翻著，閉著眼，口中模模糊糊的道：『你用些力，狠狠的弄弄睡罷。』竹思寬竟也醉昏了，聽了這話，一進一出的亂搗。火氏心中快活，竟朦朧睡去。竹思寬泄過三次，也容易不得再泄。陽物被酒助動虛火，分外堅硬，形如鐵杵，混舂亂攮。他二人翻騰了一夜，不想束根子的那件汗巾揉撞散了，竹思寬醉昏了的人，忘其所以，覺汗巾拖著礙事，伸手扯去，又憑身向下加力，往下一攮，一下直到了根。只見火氏大叫了一聲，腿蹬了兩下，就不動了。

竹思寬連忙一看，面上漸漸變色，覺得陰中一股熱往外冒，便有些心慌。急將陽物拔出，低頭一看，血如泉湧。摸了摸，口中惟有冷氣。竹思寬酒也驚醒了，魂也嚇飛了，忙穿上衣服，開門出來。天已微明，走到書房，開了院門走出來。見大門已開，冒著微雪，迎著北風，一溜煙往家中去了。

丫頭們睡到日高三丈，方纔酒醒。睜眼一看，此時雪已住了，日色滿窗。連忙起來，恐主母見怪。慌走過來，床上不見有人。回頭一看，主母光著下身，睡在火箱內。忙近前要替他蓋被，只見面如白紙，兩腿大揸，胯下鮮血淋漓，褥子上流得一窪，牝戶大張，尚津津血出，吃了一驚。推了幾推，不見動轉。伸手在身上一摸，已冰冷鐵硬，做了風流鬼去了。【多銀被驢弄殺，火氏被如驢之具弄殺，蓋淫婦之報也。】替他把被蓋上，兩三個忙收拾家夥，一個跑出去說與眾家人。

幾個僕婦都跑了上來，看見死得這樣子，都不解其故。家中沒正經人，叫了個老僕到火家、童家去報信。他父母已亡，只他哥火大夫婦來了。童自大自從那日在鐵家回去，心中自恨道：只為貪了一口黃湯，做了這件壞事。宦哥連外人還不肯淫污，我竟淫內嫂，心中如何過得？又想道：『這不是我去奸他，是他來奸我。我醉後無知，也還無大過。』此後再不到他家去。

聽得鐵家人來報說火氏死了，還疑是他弄了那一次之後，引動淫心，無處發泄，抑鬱而死，心中倒十分過意不去。那知他是這樣風流死法？同鐵氏到了他家，大家哭了一場。聽說死的這個樣式，都疑是急病暴死，決想不到被人弄殺。

迴迴家屍首不停放的，即日殮了。請了老師傅同幾個滿喇嘛混念了一陣，抬去迴迴墳埋葬。忙寫信僱人去報鐵化，火大把妹子住的房門封鎖了回去。

那竹思寬弄了一夜，泄了三次，也是虛飄飄一個身子了。吃了一夜大空心的酒，眼花頭暈，嚇得戰兢兢。迎風冒雪而回，受了寒氣，梁成夾陰傷寒。頭疼肚痛，手足厥冷，遍身火熱，昏迷不醒。

郝氏忙叫竹美請了醫生來看，吃了許多肉桂附子之類，總無濟於事。二來也有年紀了，身子又虛弱。又看見火氏死了，是他多年契厚，未免傷心，如何得好？郝氏又聽得有一個專治傷寒門的胡道貴，手段高強，特請了他來醫治。說，寒重了，不得汗，再不得好。藥力不濟，須要滾藥水蒸洗，方得汗出。這郝氏叫作病急亂投醫，便依他。他撮了一大包藥，燒了一鍋滾湯，將竹思寬脫光，拿塊板放在澡盆上，抬他睡在上面，四圍放上火盆烤著。他將滾水倒在盆內，一面蒸，一面用布蘸水，渾身淋水，略溫便換，那竹思寬如死人一般，絲毫不動不知。【竹思寬竟是水火煉度一般。】掇弄了半日，並無汗出，也不見他動展。再看，已嗚呼了，渾身的肉已燙了個半熟。剛是火氏三日之期，趕到陰司去與他做長久相知去了。鐵化在任所正然興頭，忽接舅子的信，雲妻子病故，著實悲悼。要想回來，還捨不得空手這項銀子。以為內邊雖無火氏，外邊還有竹思寬可托。過了兩日，又接信，雲竹思寬死了。家中要緊，只得告病回來。丟了幾千兩銀子，只落了個半年的熱鬧，賺了個叫一聲老爺，還有個冠帶崢嶸。

到家時，他舅子也來了，交付門上的鑰匙。開門進去，房中無人，想起火氏這幾年來頗有恩情，臨別那一種依依光景。今日歸失，音容已失，不覺痛心，大哭了一場。過了兩日，請了火大夫婦、童自大同妹子去上墳，回來家又請了幾個老師傅並許多喇嘛。家中殺牛宰羊油香，做哈裡哇，念了一日迴迴經。完了又往竹思寬去弔孝，送了二十兩奠儀，不在話下。

火氏背夫貪淫，即以淫死，理所當然。竹思寬負友奸妻，臨死雖燙得半熟，猶為正寢，尚屬彼幸，不足盡其辜。鐵化交不擇人，致妻子如此，亦尖酸促恰之報也。人生世上，持身交友，可不慎諸？

再說郝氏自從竹思寬死後，他年紀雖老，淫心較少年更勝。前思寬在日，他那荷包口一般的牝戶再沒十日半月不叫他揎一揎。今竹思寬死將兩月，不經此道了，心中時刻如有所失。意欲還要相與個老孤老，無奈白髮蒼蒼，皺紋滿面。不但兩手招郎郎不至，就是死命去拉，也未必有這樣高興的人來領教。況且他的大名口碑載道，誰人還有那賽敖曹的物件來尋他？日間混著還不覺，到了上床之後，長夜迢迢，把那一段肉放在心上，時刻不能合眼。要叫竹美去買個角先生來聽用，一來這件事不好叫兒子去辦，二來這件東西是他少年間領教過的，就是頭號巨物，也沒有竹思寬的粗大，料到不足以供行樂。急得那心似滾油澆的一般。

那日竹美買了幾段香腸來家，他心中觸動，恍然大悟，就觸類旁通起來。叫竹美買了一根牛大腸並五斤牛肉來，他在房中將牛肉剁爛，把臓頭取了有尺餘長一段，把肉塞上填緊，約有碗口粗大，用線紮好。他掂了幾掂，道：『此時若用，似乎太粗。等風乾了，自然合式。』吊在屋後檐下沒日色處。

竹美夫妻看見，以為他放著香豬腸不吃，倒灌了這根牛腸子，不知有何妙處。暗暗失笑，意思等幹好了還要些嘗嘗是甚麼滋味。

郝氏每日眼巴巴望那腸子，求他速乾。過了十數日，那腸子漸漸縮小，粗中鍾口，長約一尺，比竹思寬的物件還略肥壯些。郝氏喜道：『雖比他的大些，料道也還容得。再要狠乾了，未免太硬，過於小。』遂取了下來，晚間到了床上，脫光仰臥，兩足大蹺，就拿那腸子對著陰門往裡搗。那裡進得去？他的牝戶只剩了兩塊寬皮，那腸子粗了又乾的，硬梆梆的，連皮塞了進去，如何能入？用了許多唾沫，仍然不能送進。他急了一身臭汗，急出一個妙法來。下床拿腳盆舀了一些水，將腸子泡濕了，他蹲在盆中，牝戶大張，也用水濕透，然後拿那腸子往內一塞，進去了小半。他就勢往下一坐，全然弄進。心喜異常，忙起來揩了屁股上的水，將那腸子夾在陰中，上床睡下。不住用手一出一進的抽，大遂其意，覺比竹思寬還強。因竹思寬後來有了年紀，雖粗大如故，不比壯年勇猛堅硬，大遜往日的形狀。這牛腸中肉是風乾了的，熱水一燙，漸漸發脹，又比竹思寬的粗長了好些，所以郝氏覺得更美。況且又離了兩個月餘，復嘗新美之物，愈覺其樂。不住手搗了一會，內中固然快活，但年老了，膀力有限，酸痛非常。此時渾身已覺暢快，想到：『且睡一覺，歇歇力，醒來再弄。』恐睡熟了掉出來，那腸子反往裡塞了塞，全送入陰門之內，將腿夾緊而睡。

他因通體痛快，又費了些力，一覺直睡到五鼓。覺得有個東西在腹中，攻得心窩生疼。驚醒來，忙用手摸那腸子時，已不知何往。伸指頭往陰中去探，只摸得著，卻拿不著。心一急，越覺得往上攻，滿腹作脹。這是他臨睡時全塞了進去，及至睡著了，那氣往上一提，故此那腸子便抽了進去。他先用熱水一泡，後又被陰津一浸，那乾了的腸肉著了潮濕，又發脹如新。他的陰戶雖然出了揎，內中可禁得飯碗粗尺餘長的一件巨物？

他此時也著了急，下地蹲在馬桶上，要想他掉出來。坐了許久，那腸子在腹中脹滿，如何得出？漸覺脹得難過，下邊阻住了，氣不得行，便往上攻。臉上如火燒的一般，眼中都冒出火來。急得沒法了，也顧不得羞恥，叫了財香來，告訴了他，叫他想法取出來。

郝氏上床仰臥，將兩手皈住兩足，牝門張得如鍾口一般，財香用指頭探探，也摸的著，但沒處下手。只得走出去向竹美說道：『前日媽灌的那根腸子，我們只說他老人家要吃，【是迴迴家上嘴吃的，不意他下嘴吃，如何能剋化？】誰知他拿了當膫子用的。如今塞了進去，攻得心疼。又勾不著，弄不出來，怎麼處？』竹美驚道：『這卻沒有甚麼法兒。』想了一想，道：『你拿鐵鉗子放在裡面去夾，或者夾得出來，也不可知。』忙尋了鉗子遞與財香，他走進來向郝氏說了，郝氏也急得想不出法兒，只得叫他夾，送了進去，腸子又大又滑，鉗子如何夾得住？東一下夾著肉，西一下也夾著肉，疼得郝氏亂叫，說道：『這個法兒不好，你再想個別發。』財香拿出鉗子，想了一會，道：『我那一回小產，胎不下來，是楊奶奶伸手進去取出來的。我也學他取罷。』郝氏此時覺得十分難過，便道：『就是這麼，你快些救我的命罷。』秋香取了一碗油來，把手潤了，向陰中一伸，已進去了，手雖送入，那腸子已滑，手上有油更滑，左找找不著，右攥攥不住，越捏越弄了上去，直送到胸口之上，那郝氏也年老了，氣脈虛弱。看看顏色漸變，口中如牛喘一般，手足癱了下來。財香見局面不好，忙把手縮出，叫竹美進來看時，口中氣已微細。不多時，便入黃泉。【不圖為樂一至於此？】他二人也哭了幾聲，忙替他把衣褲穿上停放好了。竹美跑到鍾家去報了。錢貴聽得，親身來到，大哭了一場。問及是何病癥，財香把這個新奇死法細細奉告。錢貴聽他是這樣壽終，倒滿臉含愧，看著入了殮纔回去。還同鍾生來，上了個祭。送殯安葬，與竹思寬拼了骨，不贅。

郝氏騷淫了一生，老年如此死法。雖說自尋的死路，也正是他好淫之報。竹美發送了郝氏，查點他的私囊，竟將二千金之蓄積猶存。滿心歡喜，同財香商議了一夜。次日，拿了三百兩，到江北尋著了黃金聚，要謀乾個小前程。

黃書辦道：『表叔表嬸去世，連百日還沒有過，你怎麼就想做這事？』竹美道：『趁著於今阮老爺賣官，有這條門路。若等我服滿，或換了官府，或者老表兄又不在這裡，就無望了。我於今謀個官做，父母英靈自然歡喜，決不怪我。』黃書辦見他這樣說，笑了笑，將他銀子吃起。向阮大鋮乞恩，說竹美是他的親表弟，求賣個前程。阮大鋮雖捨不得白放人去做官，但靠他拉牽，也掙了許多銀子，後來大事還要靠他。只得忍著心疼，假敘軍功，放了竹美一個錦衣衛百戶。竹美領了札回家，公然到任。紗帽玨帶，大紅縐妙圓領起來。人人都知他是郝氏之兒，又是兔子出身，編了四句歌兒打趣他，道：

而今兔子大軒昂，只為襠中穀道香。

義父賭錢猶篾片，母妻俱是女邊娼。

竹美聽得，恬不以為恥，到處以老爺自居。人見他還有幾個錢，無不奉承此老爺矣。國家之事至此，真笑殺多少識者，嘆壞了多少義士。閑話稍住。

且說鍾生在他家聞得樂公同劾阮大鋮，弘光不聽。有年紀的人了，著了氣，嘔了幾口血。又朝夕為國事懮勞，食少事繁，構疾而殂。鍾生不應馬士英之闢，杜門不出，不敢往吊。在中途設位祭奠，痛哭了一場，以盡師生之情。

宦萼偕賈文物、童自大親到他寓處祭奠。樂公兩袖清風，毫無宦囊。他三人共送千金薄儀，為搬家回籍之費。鮑信到靈前大慟，親為執喪。也送了奠儀一百二十兩，以報知遇之思。

到臨行之日，童自大親自送到浦口，贈銀三千兩與夫人公子為安家用度，以報當日不聽劉弘之譖，護庇之德。

那鍾生在家中終日郁郁不樂，對月臨風，惟有長嘆。錢貴、代目百般勸解，他只張目不答。聞得人傳說，睢州鎮將許定國將興平伯高傑謀害，已往北走。史閣部在維揚，十分危急。

你道許定國是何出身？他如何謀害了高傑？

他系太康人氏，也是一員驍將。他初守河南，流賊突至，箭如雨射城中，定國站在敵樓以刀左右亂揮，箭皆兩斷，高與身等。賊射漸緩，他笑向賊將道：『你乏了麼？你既不能射，快去每人取一塊板來，好擋灑家的箭。』賊將素知他是神射，果叫賊兵取了板來，賊將躲在板後，看他如何射法。定國以鐵枝箭連發數夭，將賊將釘死在板上，賊皆驚散。

他常同眾人聚飲，眾人請道：『聞公有神射，已見之矣。但公神勇，願借一觀。』他應一聲，忽然躍起，兩手扳住檐椽，全身懸空，走長檐殆遍，色不變。他此時已七十多歲，以總兵赦罪出獄，鎮守睢州。毀家養士，他自以為功高，不得顯爵。常輕高傑是流賊投降，反得封伯。每次上本，詆之為賊。

高傑後來知道，心中恨甚，常道：『我若見彼，必手刃之。』這時史閣部欲恢復中原，親自督師，厚撫高傑，命他統領本部將士兵馬為前部。高傑到睢州，定國迎出數十里，在馬前跪接。高傑見他如此，下馬冷笑扶起，道：『你是總兵大將，為何也行此禮？』到了營中坐下，問他道：『你豈不知我要殺你，為何不逃去，敢來見我？』許定國叩首道：『定國知公每常動怒，但不知我得何罪？』高傑道：『你屢屢上疏，稱我為賊，還不是罪麼？』定國道：『因此定國不肯去躲，來見公也。定國目不知書，凡上疏皆是書記代寫。定國又一點文墨不知，不懂得疏中是何等話。若以此殺定國，真是冤枉了。』高傑道：『你這書記在那裡？』定國道：『他自知有罪，聽得公來，逃去不知何往，定國不逃躲者，正要向公明此一事，非定國之意也。』高傑是個粗直漢子，見他這樣小心屈服，倒反憐起他來。聽他這話，以為真實。

定國標下有一員千戶，知道定國要謀害高傑，投上牒文，雲定國謀公。高傑要以誠心待定國，將這千戶笞了六十，送與定國殺之。他遂同定國宰牲，約為兄弟。定國裝飾了一個美女送來與高傑，高傑不受，笑道：『軍行用此不著，你但養養，待我成功回來，以娛老景。』高傑大營離城二十里，給王命旗一杆，付與定國，命懸在城上，傳令道：『我兵非有令，不許擅自進城，違令者斬。』定國請高傑進城飲宴，高傑只帶三百名驍綺。到了他署中，定國設宴燒燈，奏樂飲酒。叫他兄弟陪待眾將親兵在別所，婦女賓客皆雜坐。酒半酣，定國之弟動靜失常。高傑部將中有明見的，覺得有異，起身走到席上，附著高傑的耳道：『今日之宴，看他兄弟志意非常，恐有詐謀，不可不防。』高傑用手推開，道：『你去，他如何敢萌此念？但放心痛飲。』那員將見主帥如此說，也就不在意下。飲了多時，到三鼓盡，三百人俱醉，俱就別所休息。高傑臥榻之前，只幾個小兒服侍。夜漏將殘，忽聽得房上歷歷瓦響，高傑心驚，出外看時，壯士逾牆越屋，已進來數十個。高傑急覓鐵棍，已被人偷去。遂奪了一杆槍，力斗多時。此時進來的人越發多了，腹背受敵，孤力無援，遂被眾人拿住，從去的三百個驍健盡被所殺。

許定國南向坐下，道：『三日來受你屈辱也盡了，你今如何？』高傑大笑，叫道：『我為豎子所算，死何懼乎？』大罵不絕。定國遂將他殺害。【高傑雖死，還是個直腸漢子，不過失於粗鹵耳。如許定國，則不忠不義，大奸大詐之小人，誠所謂老而不死是為賊。】知道他大營人馬是邢夫人統領，素常聞名，知他的智勇，恐他來報仇。帶了親丁家屬，連夜潛逃往北去了。睢州一城的人聞知，都逃個乾淨。

高傑有一名驍健伏於床下，得脫出城，詳細報與邢夫人知道，帶領眾將士如飛奔來，已是一座空城。邢夫人大怒，連累睢州二百里內居民，悉遭屠戮。史閣部到了徐州，初得這報，還不肯信。後聞果是真實，痛哭道：『中原不可復圖矣。』回兵退守揚州，看看勢不能保。鍾生又聞得沿塘飛報，左良玉聞知崇禎太子自海上逃來，馬士英執意不認。誣是王之明假冒，在午門外拶拷。眾人雖知是真，背地潛泣，俱不敢出一語相救，恐忤了馬士英之意。有人題了一首詩，大書於宮牆之上，內有一聯云：

海上扶蘇原未死，獄中病已又奚猜。

合城人聲洶洶。馬士英也恐觸了公怒，暫且監禁。左良玉心中大怒，謂馬士英仇害先帝太子，欲清君側之惡，率領重兵，自湖廣殺來，聲勢猛甚。士英將沿江一帶兵將，黃得功、劉澤清、劉良佐等，悉調去上流迎擋。也有人勸他道：『大清兵馬南來，其勢甚銳。若將兵將全撤去，以堵上流，沿江一帶作何守禦？況左鎮並非背叛朝廷，不過欲救太子耳。』馬士英大怒道：『我寧為大清所殺，不肯為左良玉所殺。』眾人如何敢拗他？遂將各路兵馬盡行調去。一日，不如知何人書了一聯在他堂中，云：

闖賊無門，匹馬橫行天下。

元凶有耳，□□□□□□。

鍾生聽了這些事，知大勢已去，心中朝夕不安。又聞知許義士、髯樵叟、二雪和尚三人的事，嘆道：『髯樵叟無一命之榮，尚有魯仲連義不帝秦之志。許義士豈有官祿之榮哉，猶自國亡身死，何況我食祿數載者耶？我常恨近賊諸臣，若輩熟讀詩書，平居談忠說孝，臨難只圖宴貴，我每每切齒。我今既不能死，以負初心，愧許君、髯叟多矣。若再不效二雪，尚戀戀妻子家園，以圖歡聚。不但為名教罪人，異日何以見先帝在天之靈同我祖宗父母於地下耶？浙中深山老谷甚多，我何不隻身遠避，做一個世外閑人，庶可以此心稍安。』遂拿定了主意要去。

且道這許義士、髯樵叟、二雪和尚是怎麼個始末？聽我一番細說便知。

許義士名如玉，吳郡長洲縣人。自幼穎異，六歲讀《論語》，至『攻乎異端』。問其師道：『何謂異端？』師云：『非聖人之道，楊墨之教是也。』又問道：『此方今日孰似？』師道：『釋道二教是也。』他道：『今之害天下者，此輩人耶。』從此遂不拜佛。有人問他何故，他道：『彼佛乃異端，我何拜為？』他日讀《孟子》，至『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遂慨然以道自任，深惡緇衣黃冠之流。說道：『我異日為政，必盡除之，以清吾道。』時有一僧，法名宗衡，與他父兄相善，嘗過其家，重玉見必變色。宗衡訝道：『貧衲與相公無仇，何為怒目相待？』他道：『汝輩聖賢棄倫常甘心異端，以亂吾儒，何謂無仇耶？』他此時年僅七歲，宗衡微笑而去，久不至其家。

父兄偶然相遇，叩其故，宗衡笑道：『君家有聖人，吾輩異端，當自絕。』因述其言，聞者大異。

十三人庠，於諸生最少，然有老成氣度，同學數十輩，多敬之。弱冠補稟，聲譽益沸。讀書必求精義，不事呫嗶。嘗向人道：『學者稽古，當探聖賢心髓。而務身體而力行，以復其天性，否則無益也。』父母死，六年之喪，未嘗一日輟哭，亦未嘗入寢內室，思慕久而愈切。

聞崇禎駕崩，即遍書『崇禎皇帝』四字於裡衣衰絰，悲號誓死，家人勸道：『君一介書生，非有官守之責，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聖賢所不取也。』重玉瞋目叱道：『君安天下，以生我臣民者也。生我臣民，天下之父母也。焉有父母為賊所害，而為子者尚可苟活乎？夷齊餓死首陽。豈有官守谷祿者乎？不過欲全大節於一身，明大義於天下也。況我已食廩，食人之食者，當死人之死。吾志已決，毋煩多喙。』乘間投閶江，家人奔救起，乃不食八日而死。

髯樵叟失其籍，亦未詳其姓名。因其美須髯，既善樵，而年最高，故人皆呼曰髯樵叟。身長八尺餘，多膂力。每負薪三百斤貨於市上，止索百斤之值。人怪之，問其故，他答道：『人之力均負百斤，我能力負三百斤者，天也。我寧敢邀天之功，以為己力哉？邀天不祥，利己不善，皆惡德也。人生天壤間，不能履德，可蹈惡乎？』人皆笑以為迂。每清晨必負薪入市，貨薪必沽酒痛飲，放歌以歸，日日如是。午後則采薪洞庭山中，人跡罕到之地乃入。

人又怪問之，他道：『我力多，合遠采樵。彼等力少者，應讓之近地也。』初夏，山中人沸聞得闖賊陷京師，崇禎殉社稷，賊已改元永昌。髯樵叟聞知，捶胸長號，道：『我向知天子姓朱，何忽換姓李耶？』良久道：『賊何可為我天子乎？』遂痛哭三日，投震澤中而死。

二雪和尚名行幟，族姓林。其先福建莆田人，始祖遷浙之瑞安。和尚天性至孝，弱冠游庠，萬曆乙卯舉於鄉，崇禎戊辰成進士，與鍾生是同年。

初任湖廣蒲圻令，庚午癸酉兩科分房楚闈，俱稱得士。三年循良之聲上達，擢翰林院編修。在朝與黃道、周倪、元路諸君子最深契。未幾，特遷東宮講讀。時國事日非，言路壅塞。乃進易卦講章，隱為諷諫。觸當道忌中，以他事降三級，於是公論不平。掌院黃景、冢宰李日宣，皆抗疏請復。遂晉侍講經筵，兼起居注，尋轉少詹。

他終日勤勤懇懇於章句之間，冀得一格君心，反亂為治。奈天命已移，闖賊犯闕，國破君亡。惟在仰天長號，捶心泣血而已。

闖賊逼他從順，酷刑幾斃，終不肯屈賊。後遁脫難南還，與史可法共圖國事。時馬士英當國，素知其纔，數召見，與語多不合，二雪心知必敗，日夜懮之。史閣部薦以禮部起用，二雪識不能容，遂稱有疾，固辭旋裡。未幾，又以內閣徵用，二雪知大事已去，乃就呂峰逾尊長老，剃度為僧。

鍾生聞知他三人的事跡，想道：我雖不能效許義士、髯樵叟，何不學二雪去逃禪。或儒或道，潛蹤遠遁。主意決了，旋制了籜冠布氅，麻履絲絛，一副道裝行頭。打點停當，遂對妻妾侄兒說道：『我看這光景，京城不能留矣。我去尋一個避身之地，再來接你們同去。』錢貴道：『端的往何處去覓地？幾時歸來？』鍾生道：『我隨步覓去，卻定不得地方，歸期也定不得日子。你們但好好在家度日，一有去處，我就歸來。』又向鍾自新道：『我見你諸事老成，不用我多囑。』此時他大兒子鍾文已十六歲，次子鍾武十四歲了，對著他二人道：『我像你們這樣大時，久已無父母了。你兩個可聽母親教導，哥哥管訓，立志上進，勿墮家聲。眾人見他雖說回家，卻又都是不回來永別的話。再三哭勸苦留，他那裡肯聽？瞞了眾親友，只帶了一個小童，自己換了一身布衣，命小童著了一袱，悄悄步出通濟門，家人一個也不許送。他到了城外，僱了兩匹騾子，踽踽而去。宦賈童同眾人得了此信，都來探問。差人四處找尋，並無蹤跡。【此處將宦賈童一提，從此接去矣。】再說那鍾生主僕二人，策蹇到了丹陽，搭船直抵虎丘。店中住下，他向那小童兒道：『我前日出門，一時匆忙，忘帶盤纏。你可回去取來，我就住在此處等你。』那小童兒也信以為實，就搭船去了。到家見了主母，把上項話說了，錢貴疑心道：『帶了盤纏去的，如何說這話？』叫了鍾用，交與他銀子，同小童星夜趕到虎丘，鍾生已不知何往。

去問店主時，他道：『只住了一夜，次日就不知往那裡去了。』鍾用遍尋了幾日，杳無蹤跡，只得歸家報信。閤家聽了，不知是生是死，痛哭了幾場。鍾自新要去尋叔叔，錢貴不肯，道：『你叔叔已是安心避去，必不在塵寰近處。浙江一路深山窮谷甚多，知道往何處去尋？況你兄弟又小，無人照管家務，你如何去得？』他見說得有理，只得在家。但時常想起叔叔的恩情，便哭一場。

錢貴、代目並他二子，不知淌了多少眼淚。

過了十多年，鍾家一個鄰舍，叫做金德性。【鍾生救小狗子時即有此人姓名，不過以為隨手編一姓名，為小狗子得父母之消息耳。不意伏到此時，謂鍾生一去十多年方得信息。編書原要首尾相照，貫串得宜，閱者方不釋手。】往浙江台州府去探親。因慕雁宕之勝，到那裡去游賞。偶見老僧岩下有一問茅庵，進去歇腳。見一道人在裡面獨坐，見有人來，也就起身讓坐，卻不交談。金德性覺這道人好生面善，目不轉睛看了一會，猛然想起，道：『這人酷像鍾老爺，他出來了十多年，原來在這裡出家。』猶恐怕不是，不住的仔細端詳。

那道人道：『居士為何只管看我？』金德性聽得聲音更熟，忍不住問道：『你可是鍾老爺麼？』那道人笑道：『既是鍾老爺，他如何到得這裡？』金德性道：『鍾老爺雖離家十多年，我是緊鄰，認得很熟。尊面相似得很，只是反豐嫩了些。』那道人笑而不答。金德性注視良久，越看越是。暗想道：『他形貌雖然略少，而聲音不能改變，定然是他無疑。』遂站起說道：『老漢同老爺一牆之隔，住了多年，常常相見，豈有不認得之理？老爺何必瞞我？』鍾生見他認破，也立起笑道：『高鄰，你好眼力，我便是鍾麗生。』拉著他的手讓坐下。

金德性道：『自老爺出來之後，府上奶奶相公至今想念。老爺難道就不憶念家鄉麼？』鍾生笑道：『我已棄家為方外野人，復何記念之有？』金德性道：『老爺這些年在何處居住？今何孤身在此？』鍾生知他是個盛德老實人，也將數年所歷之處細細相告。

天色將暮，鍾生道：『日已銜山，老丈請回貴寓，此地不堪留宿，明日再來相晤罷。』金德性也就辭了回寓。次日早飯後，又到庵中來，只得一間茅屋而已，內中已空空如也，一絲他物皆無。正合了古詩二句，道：

又被世人尋討著，移家不免更深居。

那金德性嘆息了一會，也還在左近訪覓了兩日，並無蹤影。知他又遠避去了。後來回到南京，把這信詳細說與鍾家。

錢貴大家又哭了幾場，鍾文、鍾武此時俱已婚娶，定要去找尋父親，鍾自新也要去尋叔叔。錢貴起先不肯，道：『你們雖去，決定尋不著。就僥幸尋著了，他也定不肯回來。你父親叔叔的天性，可是肯做馮婦的麼？』他弟兄三人見錢貴不允，終日號泣。錢貴叫他們到跟前，說道：『我豈不願你們去見一面，但恐空費跋涉，不能相會，徒勞往返。』也就哭起來，道：『【妙筆入神。不叫他們去者，是深知鍾生。然而夫妻之情，豈不記憶，焉有不哭者？情節肖然。】你們既如此思慕，我安忍阻你們的孝思。鍾武在家罷，你兄弟二人同去，尋得著，尋不著，要早早回來，不要叫你母親同我在家倚門懸望。』鍾武道：『同是父母遺體，大哥哥是侄兒，倒還去呢，我難道不是兒子？我定要去。』鍾用也哭稟要跟了去尋主人，錢貴只得都依了。他們收拾一肩行李，帶些途費，星夜去了。到了雁宕，尋了半月有餘，杳無影響。訪問附近居人，皆雲不知。三人恐母在家懸望，號哭而返。到家說了備細，鄂氏、錢貴、代目閤家大小又哭了幾場。你道金德性遇見鍾生，他緣何到了那裡？他當年在虎丘店中哄那小童回去之後，即改了道裝，次日就泛海到了崇明。地僻海陬，住了月餘。來游江陰，賞澄江風景。見城西白石山幽靜可居，自號白石山樵，復返儒服衣裳，訓徒自食。

大清天兵南下，維揚失守，史閣部自刎。弘光聽知這信，也不與眾臣商議，同了十多個內監，十數個宮嬪，共三十餘騎，半夜開城向采石而遁，數十里外即為我兵所獲。次早宮門大開，宮娥內豎紛紛逃散。百官進朝，方知聖駕已蒙塵在外了。正是：

九重尚有逃天子，朝內焉無遁大夫。

大家一鬨而散。

先是，韓贊、周養子、李國輔提督勇衛營，操練禁旅，盡心為國。馬士英奏弘光，遣彼往浙江開礦。奪其營篆。把他那呆兒子馬臺改名馬錫，提督營務，以此呆物綰兵柄，時人無不笑罵。

馬士英年前特往貴州，調了數百苗兵來京，充當禁軍，他此時帶領。將他妻子蹇氏假充太后，同著家眷，向浙江逃去。浙人登城詬罵，閉門不納，只得逃往福建。因家貲重了，不能速行。那些五百兩一個的大元寶雖不能帶，尚有數十萬零碎之貲，日行十數裡。過了仙霞嶺，那時鄭芝龍正在閩中猖獗。他聽了這信，遣將領兵，中途邀截。

馬士英夫婦，同那呆子馬臺，假孫馬加盧，皆死於兵刃之下。媳婦香姑同他的妾婢，皆被眾卒搶去，不知所終。

一生宦蓄悉為賊有。

那阮大司馬更是在行，纔聽得清兵一到，即匍匐營門拜降。營內諸公久聞他有《燕子箋》、《雙金榜》、《獅子賺》、《春燈謎》諸劇，問他能自度曲否？他欣然即起，執板蹬足，唱以侑酒，無恥到這個地步。

他更算計的妙，想腳踏兩頭船，做兩朝的功臣。一面投順了我朝，一面著人私通隆武。後大兵追隆武，到贛州擒獲，在文書箱中收得阮大鋮密本，差兵擒拿。他正在中首獻花岩飲酒撥悶，聞得此信，自上投下，頭顱粉碎，骨肉如泥。

阮大鋮向日曾以私隙殺雷祚於獄，此日早間忽見祚以斧擊其腦。大鋮手道：『介公饒我。』介公，祚之字也。他因心悸，故出外閑游，是日果碎腦而死。有幾句贈他，道：

上臨之以天鑒，下察之以地祗。

明有王法相繼，暗有鬼神相隨。

行凶畢竟逢凶，恃勢終須失勢。

勸人自警平生，可嘆可驚可畏。

他自阮最、阮優死後，並無餘子。此時毛氏也花甲初度了，也不想立嗣。著擁重貲，同龐周利朝夕行樂。別的妾見夫人如此，都傚顰馬氏當日所為，都各相厚了個健僕逃去，莫知所往。

後因阮姓族間眾口嘵嘵，毛氏無奈，方繼了一子。當日阮大鋮在日，毛氏雖同龐周利常常作樂，還不過是鼠竊狗偷的事。自阮大鋮死後，他無可畏之人，竟大張旗鼓，日夜叫龐周利到上邊，如同伉儷。他愈老愈淫，夜間弄了不算，日間還要找零。龐周利雖一個壯年，當日偶然應差還不覺。如今要日夜應付起來，如何有此力量？又恐失了主母之歡。他有同盟的三個家人，一個叫盛苟，一個叫司敷，【二名前已見過。】一個叫楊壯，【此系新見。】都知他是主母的嬖幸，常常求他介紹。龐周利一則不負眾人之託，二則實有些支撐不來，要薦賢自代。

一夜，正同毛氏幹著，趁毛氏歡喜的時候。說道：『小的有一句話要說，奶奶不要見怪，方敢開口。』毛氏將他摟住，親了個嘴，道：『怪奴才，我同你的恩情像夫妻一樣子，有甚麼話不許你說？還捨得怪你麼？』【一部書中，淫婦甚多，有丑如毛氏者乎？恨阮大鋮不知耳。】龐周利一面抽，一面笑說道：『小的蒙奶奶的恩，粉身碎骨也報不盡的了。但小的覺得近來的力量不能如當日了，恐怕服事奶奶不遂心，小的想心要薦舉兩三個人同來服事的意思。不知奶奶的恩典可要麼？』毛氏聽了，歡喜得了不得，假說道：『我看你的本事還好，況且我同你這樣相厚，怎好又要別人來的？你且說你要推薦誰？』【語語是不要之要，妙。】龐周利道：『這是小的無可報恩，出自小的的一點孝心。【好義僕，非阮大鋮這樣忠臣家不能有。】俗語說，船多不礙港，不要說小的薦來服侍奶奶，就是奶奶此時要叫人來服事，小的還敢爭說半個字麼？小的薦的是自家家裡的三個，就是盛苟、司敷、楊壯。他三個年輕力壯，可充此任。【此謂毛氏愛龐周利勝於苟雄，以之為私夫，為其陽壯耳。細閱方明，大有趣甚。】小的看他三個的漢仗力量都好，即下身的東西，只有強似小的的，惟盛苟的，比當日苟雄的還旺個半寸，不瞞奶奶說，當年小的們大家往桁桁裡去打釘，都會曾比較過。』說得毛氏心花都開，摟住他不住親嘴，笑嘻嘻的道：『我的身子已是你的了，你說的話，我還有個不依的麼？【真可謂納諫如流。】只管叫他們來罷。』龐周利道：『奶奶這樣施恩，他們感激不盡了。憑奶奶吩咐，叫那個來服侍？』毛氏道：『哎喲，你既舉薦他們一場，要叫，少不得都一齊叫了來。若分個先後，不要說他們說我的恩偏，還要說你待他們的意有厚薄呢。』龐周利道：『奶奶恩典，既這樣說，小的明日晚上同他們一齊來。』毛氏聽說他三個人雄壯，盛苟陽道勝似苟雄，心中火發，恨不得此時就到跟前，嘗嘗他們的滋味如何。那裡還先禁得到明晚，忙道：『於今老爺已去世了，幾個小老婆都去了，過繼的小相公在外邊，又不上來，只這幾個丫頭，都是我的心腹，又都是你弄過的，還怕甚麼？一家就是我大，誰還管得我？你明日吃過早飯就來。』龐周利應諾。尋著他三人說了，皆喜不自勝，都打點精神服事主母。

毛氏忙忙催飯吃了，坐在一張花梨木八步床上，斜靠著枕頭等候著。龐周利同他三人一齊到房中，他三個忙跪下叩了個頭，起來望著毛氏嘻嘻的笑。毛氏也微微含笑。這日他三人都幸，毛氏試過，興也十分足了，身子也軟癱了。此後或輪流服事，或四個齊來，也弄了幾年。毛氏年將古稀，淫性猶未倦。卻也漸漸乾枯，骨瘦如柴，發蓬鬆，渾身如雞皮皺一般。一個牝物越發癟塌不堪了，陰毛比當日更長更多，不黃不白，甚是難看。他四人貪主母之賞，少不得竭力以奉。

毛氏一日偶梁了病，飲食減少，奄奄一息，日夜還要他四個齊攻。那日大白晝，他四人正輪班同毛氏大弄。弄了數次，只見他哼了兩聲，四肢癱於褥上，雙眼緊閉，龐周利忙摸他嘴鼻時，只有微微冷氣，已告終了。【毛氏之淫安得治？竹思寬之有搗鬼，用藥水燙熟而死，始快人心。一部書之淫事以毛氏作結者，極寫其淫態之極，較諸人猶勝耳。】他四人慌了，忙各穿衣下床。將他的箱櫃偷開，把阮大鋮在生所積的官貲，各卷千金之物，一同逃去。丫頭們過來，見毛氏死了，忙報知他那螟蛉之子。追問毛氏死的原故，丫頭們隱瞞不住，只得細細供出。那螟蛉即尋他四人時，已不知去向。意欲報官，恐拿著了供出前事，醜聲場播，只得罷了。

開喪出殯，將毛氏同阮大鋮合葬了。阮大鋮作孽一生，落得一家如此而已。古語說：世間壞人，遠報兒孫，近報自己。

試看阮大鋮、馬士英兩家，奸邪誤國，到今日身死嗣絕，貽笑千古，豈不信乎？

再說龐周利四人盜了重貲，直逃到江西地方住下。恃著囊有餘物，終嫖賭。不上數月，空空如也。他們赤手空拳，就入了江洋大盜的伙內，後被官軍擒獲，皆戮於市，亦可謂惡奴之報。【他四人朋淫主母，其罪應磔。因毛氏不成主母，故罪減一等。此書中之報應，皆有輕重之分。】

再說弘光逃後，眾文武官見他一個皇帝，棄天下如敝屣。他們這一頂烏紗能值幾何，各擁著嬌妻美女，白鏹黃金，一鬨而散，並無一個死節之人。只有一個乞兒，氣憤不過，題了二十八個大字在文廟照壁之上，投入拌池而死。題道：

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

忠良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

鍾生聞知，撫膺嘆道：『朝廷高爵厚祿，以養此輩，臨難不如一乞丐，竟做如此散場乎。』常常淚下。

這白石山中居人，曩不知書，皆業農樵。鍾生居數年之後，朴教子弟皆響學，能文章，後明經者下餘輩。

鍾生不愛交游，惟與東山笑和尚相善，往來無間。

這笑和尚不知何處人，語似楚音。忽來瓢子崗，寄棲一座破大王廟中。捆履為食，不乞化一文。人有與之者，笑而弗受。入市賣履，口不二價。他從不肯輕與人言，見人輒笑。人問之，則大笑不止。常山谷獨行，則鼓掌高笑。或臨池獨立，每顧影自笑。捆履之暇，或仰天長笑，或倚風豪笑。虛庭獨立，或啞然冷笑，或莞爾微笑。卒然或壺盧大笑，舉止未嘗輟笑，故鄉村男婦老幼都呼他為笑和尚。每入市，市中群小兒因他好笑，皆拍手喧笑，擁繞大叫：『笑和尚來了！』和尚也喜與群小兒歡笑，相與大笑不休。

常同鍾生危坐空山，終日作耳語。語畢，輒相視大笑而散。

和尚有一厚友叫做哭道士，也不知何處人，來江陰席冒出，蓋了一間茅屋獨居。冬夏戴一籜冠，麻履入市求食。人與之，必北面再拜而祭，祭必哭，哭必哀。人問其故，哭而不答。固問之，則放聲大哭。起初人皆怪異，後皆識其誠。

每入市，人都道：『哭道士來了！』爭與之食，食必祭，祭必哭。哭罷，誦《黃庭經》以報之。

笑和尚一日邀鍾去訪他，到了廬外，道士方陳芋粟在中庭哭祭，哭聲極哀。鍾生和尚聽得傷心，亦欷噓泣下。兩人在扉外佇立，等他事畢，候了許久，他哭愈勁，而聲愈慘，鍾生與和尚也掩面大慟。【笑和尚已哭矣。】日暮，道士哭休，二人叩門，拭淚入見。道士即獻茶，祭品共食。和尚說起適纔聞他哭時，我二人也不禁傷心悲慟，不想觸動了道士的心，又復呼天號泣，悲慘動地。鍾生和尚亦皆潸潸淚下，相對達旦，於是三人遂成知己。

道士善哭，每於風雨臨花、月明繞樹，或雲紉遠嶂，雪滿空山，莫不對景悲哀。椎心泣血，聞者莫不酸鼻，然不知他是為何故。又年餘，道士辭別鍾生，攜手痛哭，往終南而去。

次年，笑和尚也要別去。鍾生挽留不住，乃握手大笑而別，並不知所之。鍾生見他二人去了，無可為伴，也想他游，意尚未決。不意城中有許多人紛紛來尋鍾員外，他恐露了形跡，也飄然去了。你道城中人如何知道？內中有個緣故。那時江陰有一個杲頭陀，字劍庵，倒不知他的俗姓。

天性端愨，幼孤，事母至孝。身長八尺餘，力能舉鼎。每食，粟一斗，肉十斤，酒一斛。家貧，力作奉養，日以草帶束腰，忍餓以給母。嗜學，晝則耕，夜則讀，每達旦不寐。三十成文章，工書法，下筆數千言立就，補邑博士弟子員，每試輒奪第一。裡中弟子皆豐束脯，從學學子業，於是始獲飽餐。

後母亡，遂為僧，隱居城南陽武墩。參心學，得某知識記。然無叢林氣習，風流瀟灑。常芒鞋草笠，獨步山中。拉樵夫牧豎話古今興亡事，樵牧不懂，欲謝去。杲則把其袂，必語竟而後釋。【杲豈不知不可與言而與之言乎？或者謂衣冠中人不足與語，不若向此輩言之。】初，邑南境地高，不通湖汶，田家必藉山暴水始得稔。若經旬雨水流不迭，則苗腐。經旬不雨，土壤燥裂，則苗槁。多歉少稔豐，多貧困，皆鶉衣草食。杲深憐憫，捐貲募工鑿溝，澮浚溪港，建閘啟閉。旱則儲水各渠，潦則注水入江，由是數裡瘠壤皆成膏腴之地。

常向人道：『大丈夫不能置身廊廟，為國家建不朽之業。居一鄉，則當為一鄉立奕世利益。【此話只可為富者道，貧者難於言也。】若誘愚夫愚婦修齋誦經建廟鑄像為功德，不特有干名教，抑且獲罪佛祖，【此語近日和尚見之，不但謂之反教，且以為敗類矣。】大負天地生我之意。』故雖受臨濟衣缽，未嘗踞坐說法，操疏募緣。一年，值歲遭飢荒。裡中富室每患剽竊。杲一夕獨立要道，候群盜來，遂謂之曰：『我劍庵和尚也，大眾識之乎？大眾不過為飢寒所逼，聊以自救。所謂夜裡大人是也。赤子之心原未絕滅，何可久迷不悟？今有稍贈君輩，持歸各理生計，毋為此齷齪事，上辱祖宗，下羞子孫也。』群盜皆棄杖羅拜，道：『願奉教。』杲袖中取出白金以贈之。【倒應虧朱提之力。若無此，杲雖千言萬語，終屬徒饒。】此後眾盜悉改為良民。

那時江邑賦重事煩，歷來令二堂出入，俱以廣福寺鐘鳴為度。早政聽訟，曉鍾動即出堂。午政催科，暮鍾方息入休。不然，則政多廢墜。寺鍾忽屢日不鳴，令怪之。呼司鍾僧詰問，對道：『連夜忽有妖物盤踞鐘樓。僧每登樓，則擲石如雨，不得上。以故失更，實非僧過。』縣令怒道：『爾等多飲醇酒，沈醉所致，何得以妖物支飾耶？』笞而遣之。是夕，鍾仍不鳴。明旦復召僧來詰責。僧泣訴妖狀甚張，令益怒，限今夕不鳴即置爾死。【好糊塗知縣。前笞猶可者，或以為貪飲失誤。此謂明知是妖矣，不敢奈何妖，而欲處僧。此等官宜為狐所侮之得耳。】僧懼歸，泣告住持。住持道：『我聞劍庵大師乃得道者，汝速往求之，或可除也。』僧遂走告。杲道：『能擲石拒人者，必狐也。狐性嗜雞，最忌梧子油，可以梧子油炙肥雞置樓下，彼聞香味必來取啖。啖則必大吐，吐則神散力憊，僵臥不能動，乃可縛也。俟其說誓乞命即釋之，萬不可殺，殺則群狐必來索命，禍難解矣。』僧如其言，果獲一狐，黑毛九尾，狐被縛，怒道：『吾通神狐也，吾自得道以來，模行大江南北，無敢攖者。至江靖兩邑城廊間，所懼者惟三人耳。爾等何人，輒也取我？』眾僧問道：『三人為誰？』狐道：『東郭村學究單，城南劍庵和尚杲，白石山刑部員外鍾。除此三人外，我皆得而侮之。』【不但諸生聞之當愧殺，即縣令聞之亦當愧殺。】僧道：『吾奉杲頭陀命，汝奈何？』狐道：『若是，我當遠避，毋為君子棄也。吾誓不禍汝，從此逝矣。』眾僧縱之去，同走訪單學究。乃皤然老翁，七十餘矣。將狐言相告，且詰其生平。學究道：『我一生無甚好處，但教授五十年，未嘗一日稍怠。待生徒，貧富無二心。與人交接，無欺誑之念而已。』此時轟傳得合城皆知。有些文人墨士，素聞鍾生之名者，紛紛到白石山來訪鍾員外。四處訪問，並無其人。村中有幾個老誠有識的，疑心道：『我們這裡那年來了個先生，不說姓名，自稱白石山樵，想就是甚麼鍾員外埋名隱姓的罷。』眾人就到他館中來探問，鍾生問其故，眾人把老狐的話相告，鍾生道：『請問這鍾員外他何到這裡來？今在何處住？』眾人道：『因為不知，故此特來奉問先生。』鍾生笑道：『我一個教書糊口的人，何以得知？』眾人雖散去，都疑心是他，無一日沒人來問。鍾生恐或有人識出，遂辭了眾門徒出來。

聞得人說邑中有一個張顛，每日雞鳴而起，即指山谷痛哭，大呼崇禎皇帝數聲，日出乃返，風雨不輟，往訪之。

這張顛名印頂，字大育。幼明辯，博學工詩，善鼓琴。又工擊劍。然不挾劍，每酒酣興發，持又葦或柳枝狂舞中庭，如梨花亂落，紫電交馳，令人目眩。天性忠義，甲申傳聞李賊弒帝，一慟即成顛疾，常號泣狂走於市，或裸體悲歌於道。人多惡之，乃移家定山雲停裡，自署其門道：

山定人隨定，雲停我亦停。

鍾生訪著了他，亦實告其始末。相攜大慟，一見如故，款留數日而別。又問陳顛夫之名，要訪覓一晤，竟不知其所往。

這陳顛夫字樂山，名景。性豪俠，倜儻不羈。崇禎末年，中原流寇猖獗，顛夫憤之。盡變家產，渡江募壯士五百人起義，與河南巡撫朱明合軍大破賊於柳園，生擒賊首八斗糟斬之。既而朱明以讒去，援師不繼，且食盡，遂散壯士歸。乃漆八斗之頭顱為酒器，大會親朋。酒至客前，必令大罵逆賊者三，然後飲盡，如此者七晝夜。此後或住或去，蹤跡莫定。

鍾生訪問數日，不得一遇。有人見他行藏異人，知他是個埋名的高士，說道：『陳顛一時那裡便覓得著？四明有個萬履庵，也是個義士。他是總不出門的，一去便可相晤。』鍾生即往四明去相訪。

原來這萬履庵名泰，自幼穎悟絕倫，凡書寓目即成誦。垂髫即有文名，鄉士大夫皆矜詡之。舉諸生，以端方稱。性孝友，內外無閑言。閉戶求天人之學，終日危坐。靜思聖賢克己復禮的工夫，卒悟心性本原。故其詩文多自出性情，不事雕琢，無斧鑿痕，不蹈浮華，絕煙火氣。讀之者蕭蕭然，兩腋若有清風來。

吳越學人一時翕然，多宗之。然尚氣節任俠，無腐頭巾氣。與人以誠，雖田夫牧豎，必推心置腹。里巷有犯之者，多不與校。及一旦有急，已忘其懟，即殫力拯其危，傾囊周其困。

性雖耿介，然接人甚和。與之處，油油然如坐春風中。即最猥瑣之夫，一望見其顏色，鄙吝頓消，傲僻全捐矣。思宗崩，即棄家野服，築居水中央，自署其門道：

有天不戴逃方外，無地堪依住水中。

鍾生尋到他住處，將來歷向他家小奚說明。履庵自駕小舟迎諸水滸，共載而歸。悲歌十餘日。鍾生辭別，復親自棹送十數裡始返。

鍾生由浙江出江西饒州府到豫章，偶遇著一個姓蕭的主人，與語投機，定要留鍾生到他東山鄉中，訓他子弟。

鍾生此時又改了名姓，姓金，名生。取了姓的半邊，字下的一字。

蕭家子弟十數人皆從受學。一日，蕭家有子弟畢婚宴客。那時他村中有一個巫人，善用妖法。里人事之甚謹，稍有忤觸，禍必立至。每宴會，必奉以首席。鍾生此日以師道自居，並不遜讓，竟自坐了。這妖巫心甚怒，數以言語侵犯鍾生。鍾生恚甚，厲聲叱之道：『爾何物宵人，敢與正人君子爭坐次耶？』那妖巫亦怒，忿然作色，出不遜之語。二人幾次犯言，眾人勸開，皆不歡而散矣。眾弟子輩恐鍾生為其所害，備述其素常凶惡，今夜妖必致禍。因備籃輿，請鍾生遠避三十里可免。

鍾生笑道：『妖不勝德，邪不干正，理也。吾雖不德，然自揣生平無自欺者，妖何能為？』弟子堅請，鍾生弗從。弟子知鍾生精於易，固請筮之，得輿屍凶象。【不意此象應在妖巫。】鍾生道：『我姑備之可耳。』命諸弟子藏匿他舍，鍾生於齋中用沙畫八卦繞几，秉燭焚香，研朱點《周易》以俟。

夜闌，忽聽空庭似落葉聲，果有一人乘斑斕大虎從窗櫺中進來。狼首豹眼，披鎖子甲，持方天戟，忽長一丈，繞卦疾走。鍾生毫無懼，以點易朱筆投之，應手而倒，忽然縮小。鍾生近前拾起一看，乃尺餘長紙剪的形狀，拿來夾在《易經》中。久之，又聞牖外寒風蕭蕭。一人藍面赤髯披髮，持著斧，跨白象，排闥而入。馳繞卦外，即不能進。鍾生又拈筆擲撲，檢視，也同前番一樣，乃紙所造者，亦夾在易經中。

少傾，復有一人，牛頭兩角，騎黃毛獅子。黑盔皂甲，提偃月刀，直入內室。環繞三匝，控勒向鍾生口吐火焰，直逼衣冠，鍾生凝神危坐，端然不動。所乘獅子張牙舞爪，作搏噬狀，四外皆啾啾鬼聲。那妖見鍾生不睬，掄刀作擊刺之勢。鍾生又以筆投之，豁然撲地，作呻吟之聲，半刻乃息。視之，仍紙剪者，拾起同夾在一處。不多時，雞既鳴矣。東方漸明，眾弟子趨來問候。見戶牖大開，鍾生尚明燭端坐，問道：『先生夜來曾見甚妖異否？』鍾生詳細告之，將三個紙剪與他們看了，仍夾於書內。弟子們都吐舌變色。

鍾生令掃除屋內，然後上床高臥。

不多時，有一老嫗號哭而來，在門外求先生饒命。眾疵子出去問他是何故，老嫗道：『我丈夫不道，昨與先生相忤。夜間攝了親子的魂為魅，來魘先生。不料皆被執下，今收魂不返，三子殆將斃矣。乞轉達還三紙，願送千金為報。』弟子入對鍾生說了，鍾生道：『我正欲絕其妖種，以除一方之害，豈敢還彼？』眾弟子道：『還彼可得千金厚贈，何樂不為？』鍾生笑道：『我豈是貪財之鄙夫耶？』執意不與。那妖巫三子即日俱斃，妖巫不數日亦慚忿而死。鍾生復購得其妖書焚之，遂除了一害。人漸聞名，都來拜訪鍾生。鍾生恐被人識破，又辭了主人，復回浙來，要入天台山覓一隱居之地。

那一日到了嵊縣旅店中，遇一老人先在店內。見他鶴髮童顏，虯髯碧眼。鍾生奇其狀，知非庸流，殷勤詢其居址姓名。那老人道：『老朽姓胡名佐，字良弼，天台人也。』亦詢鍾生何往，鍾生對以欲往天台覓一隱地。

老人道：『天下不若雁宕之可居也。雁宕深邃可隱，君可卜居於彼。但彼處地僻人稀，恐一時口糧不繼，枵腹奈何？老朽有一方，君可依方合之。倘菽水缺乏之時，含一丸於口內，任食百草木葉，可以無飢矣。雖不能闢谷，可免飢餒之患。』鍾生大喜道：『倘蒙長者見賜仙方，我當傾囊以報。』老人道：『吾非利徒也，且有求於君。如君首肯，我尚有相報之處。如其不許，命也已夫。』鍾生道：『長者意若何？請試言之。』老人道：『祈君今夜活我老朽一命，不知肯垂慈否？倘不見憐，非敢請矣。』鍾生道：『我平生尚俠，趨義如歸。苟有利於長者，吾何愛於髮膚耶？請具言狀，為長者謀。若吾力能，當效折枝。』老人乃邀鍾生入室，泣告道：『老朽非人也，乃狐也。高曾祖父皆學老莊，俱同去。吾生於唐貞觀丁亥仲秋月圓之夕，幼讀百家書。既長，有大志，不屑與群類爭伎倆，思欲立名節於天壤。值武氏亂唐，海內擾攘，恥無賢主可輔。【可憐彼時諸臣宰尚不及一狐狸耳。】遂棄家入終南，從南華真人學道。時門下三百餘輩，真人皆不許以性命真傳。惟以老朽器度不凡，密授不死之術。一甲子盡其道。至天寶末年，壽百有二十歲，丹始成。即誓願立三千行八百功，以速沖舉。乃遍遊人間，任俠慷慨，推恩市義。所止待老朽舉火者，恆數百戶。歲飢，即入水求沒金敗票以賑。數百來年，身之所至，得活者不下數千百人。凡有急難相告，識與不識，莫不周濟。【安得此輩千萬，佈滿天下，則窮人甚幸矣。】至於醫藥棺衾，金錢束帛之惠，歲以萬計，未嘗或倦也，因南宋紹定初，豫章有豪惡殘毒一方，以小忿故殺一家八十餘口，僅漏一子，匍匐赴吏。而吏復受賄，欲戕其子。老朽哀其冤，密具千金貢吏始免。既而豪惡聞之，又欲謀害老朽。因一時忿發，操刀潛殺其一門。以此獲罪於天，功不準過，遂落殺劫。前夕正當五百年厄運，天將遣雷擊老朽，命在須臾矣。老朽知君品行高潔，必憐庇老朽，故敢乞命耳。』鍾生道：『諾，然不知何以救長者？』老人道：『君頭圓目俊，神爽氣豪，而發與身齊，必心雄膽大。老朽縮骸伏匿君之發中，君但正冠危坐，雷一擊不中，即撇然長往矣。老朽得逃此劫，再五百歲。多立功德，以償宿愆。則君於老朽有大恩德，焉敢須臾忘報乎？』鍾生道：『吾哀長者功將成而欲墜，願引手，焉敢望報乎？』遂宿旅店中。乃戒門戶，嚴罅隙，如其言，散發委地。老人幻形寸許，伏於髮根。鍾生焚香端坐以候。頃之，風雨驟至，雷電交作，繞屋四境，震得牆垣傾動。已而霹靂大震入室，火光繞體，煙焰塞目。須臾雷去，而門闥如故，罅隙不裂，不知雷從何入，自何出也。鍾生剔燈照髮，已截去大半，意老人必斃。急揭冠呼之，應聲躍出。再拜謝道：『老朽天懮矣。受此大恩，今小有所報。』遂密傳了鍾生修養運氣之術，囑道：『依此行之不倦，雖不能沖舉，當卻病延年，久之而為地仙矣。』又把那藥方寫出，付與鍾生：黑豆一升去皮、貫仲一兩、粉草一兩、白茯苓五錢、蒼朮五錢、砂仁五錢。

用水五碗，文火慢熬。及至水盡，去藥。將豆搗如泥，作芡子大。每嚼一九，恣食苗葉。

鍾生深深致謝。老人道：『君之思不能報萬分之一。後晤有期，當宜自愛。』迨曉，老人促裝而去。

鍾生修合了丸藥，到了雁宕。你道這雁宕在何地方？

自台州府赴永嘉路，出樂清縣，則雁宕在道左焉。大荊樂清戍也，去天台縣百四十里。初到老僧岩，乃雁門戶也。

去大荊五六里，可數千尺。偏眉偏袒，絕似老僧。海氣觸山石，侵曉皆成白雲。或橫亙蕩下，遠望之，儼若趺坐狀。行益近，雲氣稍薄。比至岩下，巍立石耳。一肩一項，乃是兩峰。自此林木蓊翳，岩石削立，役紆壑邃，漸入佳境矣。

至石梁洞，洞可容千人坐。石梁環洞門起，長數十丈。扶留女蘿雜綴其上，略如蒼髯老龍飲澗，作攫拿之勢，亦一奇境也。顧向游天台之石梁，蜿蜒跨空，飛泉萬丈出其下。游者目搖心悸，多不能度。彼則石梁高架絕頂，重以瀑布增勝。此獨偃蹇岩下，似稍遜耳。澗下南出百步許，折而西行，有謝公內嶺。

自嶺以東，皆為雁宕東外谷。逾謝公嶺而西，山石皆盡立，別有天地矣。嶺下有大澗，度危石過澗，群峰如劍、如槊、如華表、如靈芝，各種奇幻詭怪，不可殫述。石徑出諸峰下，行裡許，得古寺。名靈峰，不虛也。寺傍為靈峰澗，澗外青天一片，下廣上銳，空明滴翠。驟張目，絕似大野中望見遠山者。

尋入寺，似之饌。緩步出舊路，憩菱筍峰下，意謂山水奇境，至此觀止也。西靈峰五里而寺者曰淨名精舍，頗不俗，有老僧居焉。精舍在谷中，數過絕澗，始至門前。有地寬平百畝，果木樹皆成行列。其後軒面石壁，如百尺牆。牆下雜植花竹，條葉鮮麗，長如春時。階前列藥爐茶臼，架上多名人手跡，皆題詠甌越諸山者，卷帙名精緻有法。兀坐斗室中檢閱移時，令人有超然之想。

僧徐言靈岩佳處，鍾生問，『何如靈峰？』僧笑道：『過之。』興致躍躍，別僧去。鍾生暗想道：『前老人謂雁宕實勝天台。初餘未到雁宕，不能定其優劣。比之靈岩，嘆老人之言不虛。靈岩有寺，廢久矣。而群峰益刻露呈秀，固知天地自然之奇，非斧鑿所能出。稍一點綴，反掩真色耳。寺基負石屏峰，峰高插天。左有峰曰展旗，右有峰曰天柱，高與石屏等。天柱後為玉女峰，兩峰之間別有小峰二，土人呼為僧拜石，頗肖。鍾生坐廢寺柱礎上，歷數諸峰。尋由石屏後小嶺上盤折行千步，至龍鼻洞，龍鼻水出焉。洞視石梁更隘，而險倍靈峰。獨秀、卓筆兩峰在其下。洞之勝至靈峰而止，峰之勝至靈岩而止，瀑布之勝至大龍湫而止。自大荊凡行四十餘裡，日晡至馬鞍嶺。徐行至嶺上，望觀音諸峰。既度嶺，欲投羅漢寺宿。未至寺六七里，遇寺僧，詢路。

僧指路傍穀道：『從此而入，為大龍湫，明日可一往也。』鍾生因念明日至龍湫，則當自寺中卻行十餘裡，往復甚費。遂入谷，緣澗行。水聲潺，遙見一峰聳出，岈其端，則是剪刀峰矣。南行又裡餘，徑始絕。仰視石岩，高數千丈。下臨絕谷，谷中皆磊大石。龍湫水直從岩頂飛下，空中散落如雨，激乳石作聲。初冬久旱，始至時，水勢頗緩。有頃，忽大至，橫流倒瀉，如決潰川。豈山靈有知耶？風聲颼颼，吹雨過隔潭，直至岩下。諦視，則岩端出石腳反數十丈，故水直下如建瓶。立未定，鬚髮已盡濕。不覺大笑，為水聲所抑，不聞也。谷中多石菖蒲，著水尤鮮潔可愛。詎那庵瑞鹿院皆僅存餘址而已。先是靈岩卓筆峰下，亦有龍湫瀑布，僅長三百餘尺，故有大小之別。

坐龍湫上，不覺日晚。自龍湫出裡許，谷中有小嶺甚銳，即寺後山也。過此便可直達僧廚下，不必出谷行矣。日暮道遠，鼓餘勇凌轢而上。初不知嶺之銳，至嶺背俯視，則削如堵，寺中炊煙一縷，從牆腳出。寺後樹高百尺，皆負牆而立。微茫有小徑可下，則松葉填集不可辨。遙見寺僧直下，如履平地，膽若稍壯。然每一措足，惴然如履春冰。扳藤附葛而下，卒無恙。

鍾生喟然嘆道：『天下事，每失於不及持，而成於多畏。故馳康莊則馬逸，飽怒帆則舟覆，無所畏也。世路險，時時如行此嶺，當無患巔蹶矣。』寺之四面皆高山，夜坐望東北上，僅見斗柄。問僧雁宕在何處，不知也。但言相傳靈岩絕頂有大湖，雁過南海，常棲止其中，故名雁宕。水流出谷，為大龍湫，蓋不可至矣。次日就路，破岩出竹，踏霜葉簌簌有聲。二里許，至能仁寺，亦久廢。有大鑊，容四百斛。置榛莽中，是宋時物也。

又西行為丹芳嶺，甚高峻。凡四十九盤而下，山勢始開拓，大小芙蓉山在焉。自靈岩以東為雁宕東谷，自靈岩以西為雁宕西谷，能仁至丹芳則西外谷也。鍾生賞玩了數日，初意欲住深山之中，恐米糧難以措辦。因老僧岩離鄉村路近，於僻處樹了一間茅屋靜養。行那老人傳授的工夫，頗有所得。間或饔餮不繼，試嚼藥丸以啖草果木葉，亦不覺苦澀。

住了二三載，以為此地決無人識，可以久居。不想被金德性識認，恐他次日復來，那晚就不知避到何處去了。自此以後，總不知他下落，真是見其首而不見其尾，確是英雄作用。但他這樣一個盛德君子，我雖不敢效小說家說他成仙了道的俗套，大約自然也壽享遐齡，做一個出世的高人去了。

再說鍾生二子俱已成立，皆能紹續書香。長子鍾文娶了梅生之女，次子鍾武娶了宦萼之女，子孫連綿不絕。鍾自新也生了三子，此時有七十餘歲。與到聽同時的人知道鍾生、宦萼、賈文物、童自大四人夫妻事跡的，與到聽昔日之言相符，方信向日到聽所說古城隍廟話非謊。後來鄂氏也活到七旬之外，錢貴與代目俱享高壽，見了四代重孫，方纔老故。

予固知此事鑿鑿，故著成一帙，以娛觀者之目。但信之者少，非之者眾，故不得不為之妄言也。予尚有八句，實不成詩，亦名之曰妄言。不過因此一部妄言之後，持續此數句，以證此妄字耳：

為報諸公識我麼，我心惟祇與天那。

醒觀世俗傷心重，醉著新編入意多。

興到高談劉子論，悶來豪放寧生歌。

妄言一任他人議，且自優游安心窩。

姑妄言卷二十四終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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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