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

清-曹去晶 著

检阅制作：糟木匠

插图版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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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勘说明

自序

自评

林钝翁总评

清代小说。首一卷，为引文，正文二十四卷，一卷一回，计二十四回。三韩曹去晶编撰，古营州林钝翁评。此书《自序》署‘雍正庚戌中元之次日三韩曹去晶编于独醒园’，其《林钝翁总评》署‘庚戌中元后一日古营州钝翁书’，是书当成于雍正八年。

曹去晶生平不详，自署‘三韩’。‘三韩’一般为古代朝鲜南部的马韩、辰韩、弁韩之总称，后泛指朝鲜。辽开泰中，圣宗伐高丽，以俘户置高州，又以其中三韩遗民置三韩县，属中京道。金属北京路大定府，址在今之内蒙古赤峰市东。顾炎武《日知录·外国·三韩》条谓：‘今人谓辽东为三韩者，……原其故。本于天启初失辽阳以后，奏章之文遂有谓辽人为三韩者，外之也。今辽人乃以之自称，夫亦自外也矣。’曹当为辽东人。

《林钝翁总评》开首即谓：‘予与曹子去晶，虽曰异姓，实同一体；自襁褓至壮迄老，如影之随形，无呼吸之间相离，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之友也。’钝翁与去晶当为同地人。又钝翁自署‘古营州’，按北魏太真君五年置营州，治所在今辽宁朝阳市，历代废置不一，而古营州者，亦指辽东。又书中批语，常将江南与辽东风俗语言作比较，亦可作评者为辽东人之佐证。

该书演绎万历年间，南京闲汉到听醉卧古城隍庙，见王者判自汉至嘉靖年间十殿阎君所未能解决的历史疑案，依其情理曲直，按其情节轻重，各判再世为人受报应的故事。此书以主角瞽女钱贵和书生钟情之婚姻并宦萼、贾文物，童自大等四个家庭为主线开展，旁及其他降世人物，以魏忠贤擅权、崇祯即位杀忠贤、李自成造反入北京，崇祯自吊，福王南京即位，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谋私利，终至败亡为背景，以明衰至亡，满清代兴作结。

就目前掌握到的资料看来，该书写成后并没有刊刻，只在小圈子中传抄。1941年，上海优生学会出版了排印残本第四十及第四十一（回）。这大概是该书首次公开出版，但书前标明‘会员借观，不许出售’，只在一个小圈子内流通。且此书残卷及介绍文字皆发表于上海孤岛时期，不要说一般人看不到，连小说版本目录专家如孙楷第等都未见，故亦未能引起学术界的注意。1966年，李福清发表了《中国文学各种目录补遗》，记载苏联所藏未见于中国书目的俗文学作品，首提莫斯科列宁图书馆所藏之抄本《姑妄言》，谓：‘作者三韩曹去晶，存二十四卷二十四回，前有1730年序、作者自评及林钝翁总评。每页八行，行二十四字。斯卡奇洛夫收藏，现存列宁图书馆抄本室，“斯卡奇洛夫藏书”919　号’。此文使我们知道除了上海残抄本外，还有一个更完整的本子仍在世间。

此书在汉语言读者中流传不广，应广大读者之请，《古典小说之家》论坛用时近半年，终成此足本。诸位同仁在阅此书的同时，应感谢mr63698、小李飞刀、一条大河、mkwch、yiming、liang4988、lao1g、thomasluo1、siketefu12、chm、imrockit、fbp2001、wave99、一步两搭桥、l4z5等诸兄的倾情奉献！正是由于他们，我们才得以一窥全豹。

此书最后由l4z5统稿，卷帙浩繁，疏漏之处在所难免，敬请指正。

癸未年中秋

自序

夫予之此书，不名曰真而名曰妄者，何哉？以予视之，今之衣冠中人妄，富贵中人妄，势利中人妄，豪华中人妄，虽一举一动之间而未尝不妄，何也？以予之醒视被之昏故耳。至于他人，闻予一言曰妄，见予一事曰妄；予饮酒而人曰妄，予读书而人亦曰妄，何也？以彼之富视予之贫故耳。我既以人为妄，而人又以我为妄。盖宇宙之内，彼此无不可以为妄。呜呼！况予之是书，孰不以为妄耶？故不得不名之妄言也。然妄乎不妄乎，知心者鉴之耳。

时雍正庚戌中元之次日　三韩曹去晶编于独醒园

自评

予着是书，岂敢有意骂人？无非一片菩提心，劝人向善耳。内中善恶贞淫，各有报应。句虽鄙俚，然隐微曲折，其细如发，始终照应，丝毫不爽。明眼诸公见之，一目自能了然，不可负予一片苦心。其次者，但观其皮毛，若曰不过是一篇大劝世文耳，此犹可言也。倘遇略识数字，以看鼓词之才学眼力看之，但曰好村好村，此乃诸公为腹所负自村耳，非关予书之村也。求其不看为幸。何故？诸公自恐其污目，予更恐其污书。

书于独醒园

林钝翁总评

予与曹子去晶，虽曰异姓，实同一体。自襁褓至壮迄老，如影之随形，无呼吸之间相离。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之友也。曹子偶以所著之《姑妄言》示予，予初阅之，见其中多杂以淫秽之事，不胜骇异。曰：曹子生平性与予同，愚而且卤，直而且方，不合时宜之蠢物也。何得作此不经之语，深疑之必有所谓。复细阅之，乃悟其以淫为报应，具一片婆心，借种种诸事以说法耳。何以见之？黄金色以蠢然之富翁，好色轻生，而再世得为才貌双全之钟情，复获高第，而更得美丽之钱贵为妻者，何故？以其自供生平一恶并无，诸善皆积，而神判中亦云心实善良，以其一善能解百恶之所致耳。后又因其为多情种子，见色不迷，度量宽宏，谦谦自下。神复庇其发甲为官，及其居官清正，为国爱民，归时两袖清风，而宦实以报德之故，酬以万金之产。焉知非冥冥之中阴注阳受者乎？此岂非警人当富而好善之婆心耶？

白氏以银铁择婿，几堕畜道。因其有感情报德之微，初罚之为瞽为娼，后方得为良妇，其旨深矣。再世为瞽目之钱贵，一遇钟情，即失贞不二嫁，后即置为小星，后得双目重明，受封生子。此岂非警人择婿不当以财，而持身无淫妒之婆心耶？

后三生者因系读书之人，亦好色轻生，故罪黄金色一等，再生为宦贾童，愚丑痴顽以报之。念其苦学之勤，使皆生于豪富，神思厚矣。孰不知彼等无恶不作，侍富横行，犹宽之，来罹恶报。但使之受其淫毒妻子之凌虐而已。

若以宦望之恶，贾文物之假，童自大之臭，尚不使其妻子淫于人者，因宦等贾童未曾淫人之妻女，故此妻不淫人。只不过痴顽凶暴，尚犹可恕，特存一点测隐之心，留一自新之路与彼等耳。后能幡然自改，皆力行善事。宦萼见色，能忍人所不能忍；贾童能轻财，舍人之所不能，更得神佑，不但保守家业善终，而且多福多寿多男子。

仍暗化厥妻凶淫妒悍之心，使得同偕到老，岂非警人改故迁善，得获良报之婆心耶？宦实为朝廷大臣，而依附逆为之假子。贾明以清高之翰苑，而有万余之产，焉知非主考时私弊之得？童山能以刻薄而致富，宜乎生于若是，几坠家声。后幸得而守其家业者，虽三子能改过自新所致，或此三老又有隐微之善行，得挽回耳。此岂非警人贵者当尽忠于国，富者匆刻薄于人之婆心耶？

侯富铁三氏，前生告为男子，因罪孽深重，致堕畜道，罪限受满，始得为奇丑淫恶之妇人。此岂非警人勿造罪堕落之婆心耶？但此三氏之父，何不幸而生此三女，得无亦有失德耶？

然其女尚无淫人之丑行，只其形状丑恶，生性淫炉，乃厥夭刑于之化所致，况后尽化为贤妇，不足为父母累也。赢阳以一梨园，仗妻子淫人而得千金之产，便妄自尊大，且诱人赌博内中，坑陷人家子弟不少。而使其爱女受报若此，此岂非警人忽恃财自妄，诱人局赌之婆心耶？

了缘盗而获命，幸矣。而又加之以淫毒，狱卒已属凶徒，而又淫骗犯妇。龙杨建人之女，又负情以扬其丑声，故皆不得其死。此岂非警人凶险好淫之婆心耶？钟趋拥妇弃侄，嫌贫弃婿，自后家产即为不肖之子倾荡。且陨命绝嗣。此岂非警人勿疏弃贫穷骨肉之婆心耶？

钟悛志亲弃弟，吞产离乡，只落得骨殖弃于中流，妻嫁子奴，若非贤弟，几斩其犯。此岂非警人勿薄弃手足之婆心耶？

戴迁以好赌之故，倾家荡产，至弃女为人之婢。此岂非警人勿贪赌之婆心耶？铁化好赌贪嫖，日夜飘荡，致使妻子与狗为伍，而后有外遇，竟非人类。此岂非警人勿昼夜贪于嫖赌之婆心耶？

邬合虽是谄协小人，而不助人为虐，后亦得重酬，使其赢氏有此一番淫行者，因其已是废人而误少年女子，隐寓老翁蓄少妇之辈，岂非警人当自量，不可误少艾妇女之婆心耶？

莫氏觅媳而误于媒，邻舍娶妻而误于媒，铁氏卖婢几坑于媒，此岂非警人勿为狡媒所误之婆心邓？梅生能亲厚贫穷之友，初获艳妻，后得千金之报。鲍信之只以本分和气四字获利，而后得功名。含香以多情之故，而得良善之夫。赢氏初虽淫荡，而后能改过，觉得夫妇偕老而有子。岂非警人当做好人行好事之婆心耶？

竹思宽幼而不孝，己身已好赌，而反诱人以赌，既诱人以嫖，而又私人之妻，娶老鸨为之妇，买龙阳为之子，纳妓婢为之媳，已纯乎其龟矣。此等一分人家，尚可言哉！诚所谓之忘八，卑卑不足数者矣。此非警人当上进，忽蹈下流之婆心耶？

钟悛因一文之故，破产而丧命，此岂非警人生意中勿见小苛刻之婆心耶？

以上诸人，是书中要紧节目，故为提出，如马士英阮大铖好贪误国，牛质、易于仁好色贪淫，游混、公卜、卜通误人子弟，屠四、人屠户局赌坑人，皆有恶报。其他种种，不可枚举，明眼人一见而即知之，何必予之多瞬？倘有一窍不通，有眼如盲之幸见之，强做解事语口：此书一村淫之小说也，不但站污此书，岂不负曹子此一片婆心耶。予故不惮烦琐，表而出之。有见之者，须细。动思其报应处，学其改过处，而（勿）但注目现其淫艳处也，故为之评。

庚戌中元后一日古营

.00 姑妄言首卷

钝翁曰：

开首一段，原是叙瞽妓出处，别无深意。然将江宁历来始末及城中诸景，写得清清白白。曾游过者一阅，如在目前，固一快事。即未至者，亦可想其风景，不胜神往。

永乐之设官妓，万世仁人君子，为之腐齿痛心。先说是建十六楼，直是盛朝富丽，忽夹以‘此系永乐皇帝造为渔利之所’一语，复感叹十六楼一作，把许多绮言一笔抹杀。真皮里阳秋，不觉令人失笑。

内中说痴顽公子富家郎效用加纳等语，并非骂此等人是如此，正欲警此辈人不可如此也。一片婆心，看书者勿错会其意。

姑妄言首卷

三韩曹去晶游戏编为知者道，不共俗人看。

引文　　秦淮旧迹　　瞽女遗踪

诗曰：

阿房宫里称佳丽，谁识秦淮艳六朝？

风袅绿杨穿画鹢，月明红粉步虹桥。

沧浪夜夜闻鼍鼓，台榭年年吹洞箫。

最是八行书末尽，渡头又见酒旗招。

这一首诗是赞秦淮之作。你道这秦淮在何地方，乃金城中一条内河。这金陵是江南之地，春秋属吴，战国属越，后属于楚，因楚威王埋金于此以镇之，故谓之金陵。嬴政改为秣陵，孙权更为建业，西晋曰建康，东晋曰丹阳，隋曰蒋州，唐曰升州，宋仍建康府，元时称集庆路，至明太祖建都于此，改为应天，今之江宁府是也。秦始皇时，太史奏金陵有天子气，那时他方自称为始皇帝，满心以为天下是他嬴家一己之物，欲传之子孙于万万世。听得这话，犹恐几千万年后或生圣人，夺了他家天下，遂忙忙发驾南巡，欲将龙脉掘断，以泄王气。自东至西浚成一河，城分两半，引淮水灌之，因是始皇所开，故名曰秦淮，俗有两句道得好：

世无百岁人，枉做千年调。

就是他了。【写尽愚人之愚。千百年后之王气不曾泄去，反把自己的王气泄尽，一传而绝。照远不照近，千古同然。】这秦淮东有二十三洞，但通江源，而人不能出入；【在通济门之南，东门也。】西有一十八洞，设立水关，可行舟楫。【在水西门之南也。】谚云：三十三天无人走，十八地狱有人行，此之谓也。

起初不过是条河而已，直至吴、宋、晋、齐、梁、陈六朝，皆都于此。方才富盛，到明洪武建都之后，将城改筑外城，袤延一百二十里，门有十八，【有瑶芳、土桥、凤台、安德等名。】内城周六十里，门有十三，【有聚宝、三山、石城、定淮、清凉、通济、仪凤、仙鹤、麒麟、金川、太平、得胜、洪武等名。】

东则龙蟠，西则虎踞，建皇城宫室于其北，复将此河自南至北，开至鸡鸣山下而止。鸡鸣山之左，乃古之钟山，形如覆舟，又名覆舟山，因蒋子文追贼至此山下被杀，孙权于此立庙祀之，故又名蒋山。山侧有台城旧基，建章宫、含章殿遗址。【此即寿阳公主人曰梅花落额山处也。】陈后主辱井。山后即玄武湖。山之巅，右有梁武帝所创之鸡鸣寺。此寺乃宝志公监造，地址不过数亩，内中周回曲折，深邃若大刹焉。至今有志公遗像，漆裹装金，造塔如室以供之，其左则明太祖所建之观星台，山之下，东则太学，西则帝王庙。功臣庙、蒋庙、高庙、【合城机匠祀之，庙中有泉极佳。】城隍庙、关帝庙等十庙，金碧辉煌。

至于两河岸上，有泮宫，‘泮宫’二字乃宋朱熹所书。天下文庙之内皆为明伦堂，独此名明德堂，乃宋文天祥所书。文庙之侧即贡院焉，又有黄公祠、桃叶渡、邀笛步、十景墙。桥侧有青溪、【今呼内桥。】淮清、文德、武定、【靖难时，黄观夫人有诗云：不忍将身配象奴，手持麦饭祭亡夫。今朝武定桥头死，一剑清风满帝都。即此处也。】利涉、【乃木桥也。自来相传此桥映苏州风水，宜木不宜石。至今苏人年年来修，亦一古迹也。】大中、上浮、下浮、珍珠、莲花、陡门、四象、笪桥等名，如飞虹横跨河上，将一条秦淮妆点得十分富丽。十余里楼台夹岸，千百处树木参差。画舫飘游，从朝至墓；笙歌缭绕，以夜继日。天下相传为名胜之地，繁华之邦。

凡过往绅衿商贾仆隶，无不买舟游赏，本处富贵的人不消说，虽贫穷屠贩，亦典衣弃物，必常常游鉴，倘有一人不至，众口咸称俗物，因此游人如蚁，往来络绎。故那两岸河房多居美妓；或隐约于珠帘之内，或徘徊于花柳之间；或品洞箫，或歌新词；或倚雕栏而献媚；或逞妙技以勾魂；或斜溜秋波；或嫣然独笑，引得这些游人浪子，无不魂迷色阵，骨醉神飞，日夜如狂，四时不息。这一段便是秦淮的佳话。

后来明太祖升遐，太孙继立，燕王朱棣为恶秃姚广孝所蛊惑。自北平起兵篡夺了建文天下，【叙事中已把二人罪案伏下，妙。】改元永乐，恨靖难诸公不肯臣附，遂大杀忠良，男子老幼尽戳，妻女大小悉充官妓，于城里城外建造：雷译、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轻烟、淡粉、梅妍、柳翠、鼓腹、讴歌、南市、北市、清凉、来宾共十六楼，以分贮之，设教坊司掌管，隶于太常乐籍。【教坊司纱帽角带，圆领白菜补子，有衙署，有公座、朱笔、吏役、刑仗、签筒之类，俨然一官，但遇客不敢拱揖耳。】终岁敛一年之利，交于宫中金花库，为后妃脂粉之资，【丑极，以胯下得来之物，为后妃面饰，可笑。】美其名曰金花银两。

这十六楼乃永乐皇帝造为渔利之所，【永乐于地下若有知，亦当愧杀。但不知可悔此一着错否。】与他处娼楼妓馆自是不同，真个是雕梁画栋，玉宇琼楼，檐飞走兽。窗斫菱花，一到晚来，纱灯照耀，玉烛辉煌，火光荧荧，如同白昼。浅斟低唱，妙舞娇歌，觥筹纵横，丝竹迭奏，朝夕爽心，日夜聒耳。至于其中美妓，则不可胜数，真古今第一盛迹，即也是亘古新创第一奇政也。【奇则奇矣，虐亦虐也。】曾有一诗感叹这十六楼道：

南北繁华十六楼，【语褒而意贬。】管弦吹动一江愁。【胜于骂。】

劝惩自有先生法，罪辱何须及女流。

陌巷花连秦苑晓，歌台莺啭汉宫秋。

当年只为通商贾，不解而今有妓囚。

看了此诗，便知那时光景了，【此句内中，赞美也有，唾骂也有。】

直到了嘉靖年间，此风稍息。然又生出一种瞎妓来，说起来尤为可笑。【瞎妓来因。】

你道一个女人生在世上，五官俱足，犹有丑陋不足观者，况少了一对眼睛，可还看得？至于妓者，全要在秋波寄意，眼角传情，若紧闭双眸，有何趣味？

相传昔人有爱一眇娼者，宠癖异常，娶之而归，人皆笑之，以为异事。彼云：予自得斯人，视天下妇人无不多一目者，【秦少游有《眇娼传》。】此不过一人之痴情耳，与嗜痂者何异？但一女子至于双目皆瞽，犹可相亲者乎？你道这些人为何作兴到他，【圣人云：见瞽者变。与孟夫子恻隐之心同意也。然若辈乌足语此。】因内中有个缘故。

那时十六楼的风景虽不能如初，又兴出一个胜地来，名曰旧院，人称之曰曲中院，门前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明太祖造钞之所。】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室宇精洁，花木萧疏，画槛雕栏，绮窗丝帏，恍若仙居，迥非尘境，院中盆景尽异卉奇葩，房内摆设皆古瓶旧鼎，字画悉唐晋宋元，器皿俱官哥汝定。焚香必凤饼龙诞，烹茶定龙团雀舌，池中金鳞耀目，架上翠羽传言。虽一拳太湖石，必透瘦可观，即数朵枝上花，亦鲜研可爱，各各争妍献媚，家家斗胜夸奇。有客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升阶则狗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肃迎，分宾抗礼。进轩则丫环艳妆，捧娘而出；坐久则水陆并至，丝竹竞呈。定情则目挑心招，绸缪宛转；入夜则挜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云霄，喧嚣达旦。

到了夏月炎天，更有一番佳致，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薰风徐来，衣香一室。至日亭午，裙屐少年，油头半臂，提篮挈木盍，高声唱卖逼汗草、孩儿菊、茉莉花，娇婢卷帘，摊钱争买，捉腕捺胸，纷纷笑谑。顷之，乌云堆雪，竟体芬香。

请想在这去处行动的人，以千金买笑，白镪缠头，可是穷人做得来的？自然都是膏梁公子，富室娇儿，或是效用的先生，或是加纳的阔老。且这几种人，不但使几个憨钱，且要假装一个名士，必定要嫖名妓，宿美娼。好使人羡慕他道：某名妓是公子的令翠，某美姬是财主的相知，他倒也不图甚么风流实事，只要传一个识货的虚名而已。【说尽狂奴的心事。】

要知这名妓二字也不是容易加的，必定才貌惊人，技艺压众，众口称扬，逢人说项，这才算得一个名妓。他无奈堕落烟花，身居下贱，那果然名称其实的，未免自负，眼空一世，必须美如卫璧人，才过曹八斗的人品，才得他心悦诚服，可是几个臭铜钱轻轻动得他的？【明末有名妓曰刘元，佻达轻盈，目睛闪闪，注射四筵。有一过江名士与之同寝，元回身向里，不与之接。其人拍其肩曰：‘汝不知我为名士耶？’元回头曰：‘名士是何物？值几文钱一个？’相传以为笑。彼辈视名士犹如此，而况于此类乎？】你想，就是一个丑陋的妓女，也未尝不思量接一个美貌男儿，【说透人心】况既是名娃，岂肯与酒囊饭袋衣架肉桶为伍？

且这种做痴顽公子的，拿着老子鱼肉兵民几个钱，仗着乃尊爵位勋赫一番势，一段骄傲之气。虽长亲父执，财势稍次，尚不屑以正眼视之，何况将钱挟妓，不效《占花魁传奇》中万俟公子身分者，能有几人？至于富家郎，他祖父的财主可是轻易得来的？阳货云为富不仁。这是财主们生前的官衔，死后的谥号，都是他刻薄穷人，心机盘算，日挣一日，积少成多。你想这种钱与强盗劫人相去几许，可能保得常久受用？自然要生出不肖子孙，替他花费。这起孽障，身上穿几件虼蚤皮，【虼蚤皮，所谓轻佻之意耳。】腹中无一点文墨气，糟包着一个肥脸，【唐欧阳询谓长孙无忌云：‘只因心混混，所以面团团。’可做此注解。】高腆着一枚屎肚，【此则不独富家儿。】腰中仗几个臭铜钱，眼内无一个大丁字，谈吐时俗恶之气冲人，举动时骄傲之态可掬。【不但是此辈一幅行乐图，而且是一篇揣骨相。】勿论贤愚，稍有识者，未尝不为人喷饭，未尝不为之叹惜，当时人称他们为麒麟楦，一丝不谬。何为麒麟楦？人有假装麒麟者，制一麒麟形状皮于蹇驴之上。望之俨如麒麟也，既至脱去假饰，仍庞然一蠢驴而已。这些人以皮相之，相貌痴肥，衣冠齐楚，居然人也，窥其底里，兽焉何别？请想这种人，可是那名妓眼中所有的？【了却许多富家郎。】

再者，这些效用的先生，加纳阔老，自然都是有钱人做的，他弄了一顶臭乌纱，【自然是铜腥臭。】不自己回想，我一资郎耳，满身铜臭，【头既臭矣，满身自不能免。】混浊衣冠，贻羞当世，缩颈藏头，犹恐人知不雅，孰意毫无忌惮，意气洋洋，以为尚书宰相，是他分内之物，【骂尽小人，如见其肺肝然。】傲然自得，恬不知耻，终日鲜衣驽马，俊仆豪奴。昼则横行里巷，欺凌乡党，夜则投入烟花，美酒羊羔。要知道这原也怪他不得。你想他囊中有钞，腹内无书，既不知四书五经、八索九丘为何物，又不解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是何话，终日无聊，不教他嫖赌，却做何事？

但可怜有一种不第的穷儒，三年灯火，十载寒窗，不能奋飞，终身困顿。真是控天无路，告诉无门，言之令人酸鼻。还有无限抱经济之才者，埋没于草莽之中，怀韬铃之略者，栖身于畎亩之内的，真令英雄气短，【千古同声一哭。】真所谓：

时来顽铁生辉，运去黄金失色。

就是此了。

可笑这些没字碑，自幼不受先生的气。【一乐。】大来不受宗师的气，【二乐。】仗祖父遗留的些宝钞，【三乐。】托自己生来的些顽福，【四乐。有此四乐，才好配后之四妙。】公然做起甚官，称起老爷来，【此不足怪，江南之和尚道士，辽东之医生，无一不称老爷者。】相与起当道来，扛抬起大轿来，长班跟随起来，蔑片奉承起来，纱其帽而圆其领，腰其带而补其花，冬烘头脑，虽皇帝在上，亦不知其比已尚尊。此身如在云雾中，捉摸不定，虽欲不自大，其可得乎？

这等人，人人见之欲呕，个个闻之齿冷，况那娇娇滴滴的名妓，身边可容得如此恶俗之物？【了却许多加纳效用的先生阔老。】因这几种人在妓馆往来甚密，惹得那些名妓都厌恶起来，虽不敢明明拒绝，恐其使势也。有在言语中讥诮他的，也有作诗文嘲笑他的，也有假歌词代骂的，也有在背后指搠的。久而久之，轰传里巷，人皆以为美谈，这些簇新时兴的老爷，【‘簇新时兴’四字，加得刻毒之甚。】既不能博一个虚文，反添了一篇丑赞。弄得认真不得，认假不得，【极苦。】欲留恋而自觉无颜，欲嗜恶而又无指实。因此不约而同，再不敢轻游妓馆。【更苦。】

但这些人是浪荡惯了的，如无缰野马，纵辔狂驴，身子如何拘束得住？无可奈何，不得已而思其次。千筹万算，在妓女中想起一种瞎妓来，【他想头也甚妙，真妙想。】去嫖这瞎妓，他却有许多燥脾处，紧闭双睛，不能辨我之好丑，无从褒贬，一也。【一妙。】瞎女中百无一人能通文墨者，任其一肚臭粪，满口胡柴，只是赞好，二也。【二妙。】日间一度风流，百文定价，每夜通宵行乐，额例四星，价钱又廉，缠头省费，三也。【三妙。】彼瞎婆向日所接，不过屠户贩子、仆皂舆人，弹琵琶唱野词，侑烧酒卧破席而已。今忽有显者大老光临，犹如天降，公然日间陪着肆筵设席起来，夜里睡着锦衾绣帐起来，出自意外。听其骄矜使气，只是一味趋承，何等爽心凑趣，岂不乐哉？四也。【四妙。】

为有此四种妙处，向日为名妓所轻薄厌恶者，今日皆趋移于瞎子矣。且这种瞎妓，他当日未得际之时，为人所贱弃，成年累月，那阴户尚不能开市大吉，【笑倒。】间或有臁疮乞丐，秃顶游僧，要来点缀点缀，只图几文为糊口之计也，一概笑纳不辞。今日所遇俱皆肥马轻裘之客，真如登天界，奉承之不暇，虽受鞭笞之辱，犹觉其荣，又曷敢少有所忤乎？所以这些阔老更加亲爱，视之如掌上之珍，惜之犹心头之肉。

尚有一等可笑的人，他向日原也不屑顽瞎子的，今日见这些老爷们皆如此郑重，视同尤物，彼不知他之苦哀，但垂涎羡慕。道：‘今日之富翁大老，皆以瞎妓为命，我何人斯，岂可不一为领略耶？’视之犹如至宝，得共席一饮，欣然如赴瑶池之宴矣；得听一曲，乐哉如聆钧天之乐矣；得赠一物，如汉皋之解佩矣；得共一寝，如高唐之入梦矣。尊荣得这些瞽妓，不啻巫山神女，洛浦仙妃，皆踊跃视之，趋跄恐后，悉尊称之曰姑娘，甚而竟有跪之拜之，称亲娘者，因此瞎姑之名重于一时。而名妓之门，反可罗雀矣。虽是俗人之眼内无珠，然亦巫下之风俗如此矣。虽然，亦不可执一而论，竟有才貌双全，恩情毕至的，但千万中仅见之一人耳。你道我为何叙此一段？因当时有一个瞎妓两世姻缘的公案，欲续在后文，故引此以见瞎妓之来踪，不致突然，使观者诧异耳。请阅下回，便知端的。

姑妄言首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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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01 姑妄言第一卷 接引庵黑尼姑受异术 西湖畔小寡妇纵奇淫

钝翁曰：

此一回方入正意。说神说鬼，正是本书命名《姑妄言》之意。然如此，方见得来路分明。或谓一部书中不下百人，而托生者寥寥数十而已，其余或善或恶，何不皆一一注明，更觉可据？予曰：若如所言，不是著书，竟是作一本大点鬼簿矣。或又谓：既如所云，何不竟不用此一段神鬼的话？予笑曰：若不引此数十人出处，后来凭空生出多人，又是一篇无影的杜撰了。要识作者之意，方见其苦心。

道听途说之人，天下皆是。圣人采童谣，亦未必句句皆有实验。妙在到听说莫愁湖之鱼，却是假，人信以为真；说城隍庙之鬼，明是真，而人反谓之假。世上过耳之言，真而假，假而真，不可但因其人而定真假也。见此可长一番学问。

黑姑子一段，要他后来授术于崔命耳，故不得不生出他来，以受道士之术。若不写这个姑子，将来何以传那个姑子？又可见此辈中守戒律者少。非谤之，实劝之耳。

峨嵋山人首篇即出，直贯至十五回内又见。可见一部书是一气呵成，并非捏拢凑合。

写道士之通昌氏，似乎蛇足，实有深意焉。一部书中淫妇人不少，而开手写一极淫之昌氏做榜样。昌氏之淫，量可谓无敌矣。通道士而得病，再遇竹思宽而身死。可见贪淫之妇，无不因淫而死，特死有异同耳。邻家小厮同昌氏调戏一段，入情入妙。男贪女爱，满心要私合，却都在幼年，又怕羞又胆怯。想出法来，先猜枚，赢打手批，继而赢亲嘴，逐渐而入。此调戏彼，彼调弄此，彼此亲厚了，才放胆去做，的是一对孩子行径。看他两个调戏的那番光景，画也画不出。即出无关系处，亦不肯轻意草草写出。

如‘黑姑子住在一条小僻静巷内，门口一丛黑松树，一个小小的圆红门儿，进去里面甚是宽敞’。‘到听提着一角芦瓶水白酒、肥肥的一段骑马肠儿、两个腌鸭蛋来望他。’此所谓像形也，书中似此等趣语不少。

此一回淫妇人则小姑子与昌氏母子。淫男子有名者，则到听、于敷、道士三人而已。其余虽多，而和尚则不可胜数。岂独写和尚之恶，实此辈较诸人尤淫毒也。

一部大书二十四回，内中无限的人，头一个就是一个闲汉；这一个闲汉，引出莫愁湖闲荡的四五个闲汉；这四五个闲汉，又引出同到听斑驳的许多闲汉；这许多闲汉，又引出看花的无数闲汉。虽有一个道士，还是闲汉一流。何天下闲汉之多也？士农工商，各执一业，便不是闲汉了。终日游手好闲，不至不做贼不止。这许多闲汉，引出后来千千万万的流贼，无非都是闲汉。此是一部书的大呼吸。

此一部书内，忠臣孝子，友兄恭弟，义夫节妇，烈女贞姑，义士仁人，英雄豪杰，清官廉吏，文人墨客，商贾匠役，富翁显宦，剑侠术士，黄冠缁流，仙狐厉鬼，苗蛮獠猡，回回巫人，寡妇孤儿，谄父恶兄，逆子凶弟，良朋损友，帮闲梨园，赌贼闲汉，至于淫僧异道，比丘尼，马泊六，坏媒人，滥淫妇，娈童妓女，污吏赃官，囚徒暴客，淫婢恶奴，佣人乞丐，逆珰巨寇，不可屈指。世间所有之人，所有之事，无一不备。予阅稗官小说不下千部，未有如此之全者。勿草率翻过，以负作者之心。

此一回书虽系正文，犹文之余文也，如传奇之副末开场一出。虽与正文无涉，然系必不可少者，看者须知。

此开卷说到听，谓他上无父母，中鲜兄弟者，何意后来引出钟生，也是无父母鲜兄弟来，远远相对。这一个便流落做了闲汉，那一个便成了正人君子，愈见钟生之不可及也。又谓到听惟以听新闻、说白话为事。近日此辈人几遍于天下矣。

姑妄言卷一

引神寓意　　　　　　　借梦开端

附：　　　接引庵黑尼姑受异术　　西湖畔小寡妇纵奇淫

话说前朝有一奇事，予虽未曾目睹，却系耳闻，说起来诸公也未必肯信。但我姑妄言之，诸公姑妄听之，消长昼祛睡魔可耳。【二十四回书，从这两个‘妄’字生出。】

你道此事出自何时？系当日万历年间。南京应天府有一个闲汉，姓到名听，字图说。【一部书，头一个出名的便是道听途说的闲汉。闲汉一。】家住旱西门内，他上无父母，中鲜兄弟，孤身一人，不事家产，终日无所营为。只在街市闲游，惟以听新闻说白话为事。他有一件奇处，古人是过目成诵，他却能过耳不忘。每常听人说什演义，千言万语，能一字不遗。他相识甚多，说鬼话之名遍于一城。故此、人起他一个混号，叫做毛空。

一日，他在街上闲行，遇着四五个人，说着闲话走来。【又是四五个闲汉。闲汉二。】内中有两三个认得他，【应前相识甚多。】便一把拉住了，道：‘你说个白话我们听。’他故意匆忙之态，挣着要跑，道：‘我今日有要紧的事，不得闲，改日来说罢。’那人拉住不放，道：‘你有甚么事，对我说了，才放你去。’到听道：‘方才几个朋友说，莫愁湖近日出了许多鱼，他们都借网打鱼去了。我回家去取个筐子，要些来下酒。’【原拟可信。】说完，忙忙挣脱跑去了。众人信以为实，【孰知竟是假。】商议道：‘我们何不大家去看看，倘有熟人在那里，落得要些来吃。’遂兴兴头头一齐走出水西门，到了莫愁湖。惟见烟水茫茫，菰莼布满，半个人影俱无，方知为他所哄。及至走了回家，鱼不曾得了一个，反走得通身是汗。改日遇见了他，说他道：‘莫愁湖何尝有鱼？你怎耍我们空走一回？’　到听道：‘你们原拉着我，叫我说白话，我说的就是白话了，谁叫你认真？’【妙极，趣极。】众人大笑一场。

偶然一日，他四处游荡，天色将晚，无可图食啜之处，意欲归家。不意在途中遇见相好的一个酒友，【这酒友无非也是闲汉，闲汉三。】邀他到酒市中坐下。要了两碟子小菜，沽了几壶水酒，二人对酌。说了些无稽的白话，谈了些脱空的俚言，豁了几件无径的拳，唱了几句无腔的曲。多饮了几杯，醺然大醉，遂辞了那朋友回来。酒醉路黑，一路踉跄跄，走到古城隍庙前，一时酒涌上来。见庙门半掩半开，就走入门内，倒在侧边泥马足下，不觉睡去。

直至三鼓，因遍身僵冷，方朦胧少醒，似梦非梦。【此句好。若竟说明明白白看见，便是活见鬼了。】见殿上灯烛辉煌，正居中坐着一位衮冕王者，【神。】旁侍许多官吏，夜叉鬼卒，【鬼。】罗列庭下。到听知是神道显灵，吓得汗流浃背，不敢喘息。

遥闻得如神问事状，侧耳而听，偷目而视。

只见一个黑脸虬髯的判官，上前禀道：‘地府十殿阎君遣崔判官，赍到册籍并若干人犯，送大王发落。’那王道：‘叫他过来。’随见一个白面圈胡、红袍乌帽的神道，在檐下参见毕，立起禀道：‘地狱中夏商周三代以前，并赢秦时所有轻重罪犯，皆已断讫。自汉室初兴起，从大王归神以后，以至唐宋讫今明朝之嘉靖末，将二千年来，人心不古，犯重罪者甚多。汉朝如王莽、董卓、梁冀、曹操之流，唐朝如李林甫、安禄山、卢杞、朱泚之辈，宋朝如王安石、贾似道、蔡京、童贯之徒，明朝如胡惟庸、汪广洋、蓝玉、宸濠之类，有应堕畜道者，已久矣送转轮托生；有永沈地狱者，皆发十八司受种种之罪孽。尚有许多疑案，至今尚未能结。昨地官大帝奉天玉帝旨，到阴府查核，狱中有沉滞者，可速了结。因查得各种疑案，命小神将册籍并犯人送到大王台下判决。’王笑道：‘森罗殿上，业镜分明。况且十殿阎君，皆冰心铁面，有何持疑不决之处？’那神又禀道：‘人在世间所犯罪戾，或轻或重，有一定之律，自易分剖。阴府断事，必须情罪俱当，才称得铁笔无私。比不得阳官，胡胡涂涂，可以任己心行事。诸案中有一种罪，实轻而情颇重者，又有情可恕而罪难饶者，因此故难下笔耳。’王又笑道：‘这有何难？罪轻而情重者，荣其身而罚于后；情轻而罪重者，亦就其事而断之。何难之有？你将一起起文卷并人犯挨次呈上，听我分剖。’那神呈上一册，道：‘此董贤父子一案。’只见一个老儿，一个婆子，一个美男，一个美妇，齐跪阶下。

王问那神道：‘董贤罪犯甚实，有何疑处？’　那神禀道：‘董贤父子，若谓蛊惑朝廷，几危社稷，则罪擢发难数，然而实未尝杀人害人，若与操、莽等同科，似乎太过。若从轻议处，又无以为后来者戒。所谓罪重而情轻者以此。’王怒道：‘董恭夫妇不能训子以义方，反籍子之声势赫奕一时，今把他托生，仍做一个富家翁，还借他族间之声势，享用五旬，可不偿还他不会害人的好处么？却使他妻子淫人而假种，虽有子而绝其嗣，这就暗暗的报应了，死后发阿鼻受罪，岂不完他的宿孽么？至于董贤，冶容眩色，几至汉哀帝那昏君有禅代之事，以须眉丈夫而效淫娃举动，情已难恕。且将妻子亦以奉朝廷而博宠荣，此又以龙阳而兼龟子者也。尚列衣冠，晋位司马，更令人发指。仍着他与董恭为假子，使之带一暗疾，专善人淫。其妻以妇人而不知三从四德，乃献媚要君。今还托生为妇人，与董贤仍配为夫妇，授以不男不女之形，奇异宣淫，后使不得其死，以报其夫妇之罪。使他享福者，情轻之故；受恶报者，偿罪重耳，岂非两得乎？’因问那神道：‘我断得是么？’　那神道：‘大王金判，不但小神钦服，即董贤父子夫妇亦无容多喙矣。’王吩咐鬼卒道：‘此地有一牛姓，两代刻薄成家，素性阴贼良善。【看到此等处当着眼。】可使董恭为彼真子，董贤为其假孙。董贤虽育多男，俱非真种，后同归于尽，绝其后而两报之。牛董二家同结此公案可耳。董恭之妻，托生苟姓，仍与作配。’喝一声下去，寂然不见。

那神又呈上一卷，就有一个金貂少年，一个珠冠美女跪下。

王看毕，问道：‘曹植与甄氏罪状显然。当年萧何之律法三章，不足为据。以今日之大明律断之，叔嫂通奸者，绞，更有何疑？’那神道：‘二人私心相爱则有之，然而实在奸情则未有也。况曹植曾为遮须国王，甄氏亦为洛浦仙妃。欲重拟之而不敢，欲轻拟之则不可。所谓情重而罪轻者，故为疑耳。’王勃然变色道：‘是何言哉！王子犯法，庶人同罪。普六菇坚云：“岂天子儿另有一律耶？”阳间断罪以事，我阴曹断罪以理。曹植、甄氏虽未成奸，诛其心，岂不欲奸者耶？那一篇《洛神赋》，就是他的罪状了，非我以莫须有三字加人之罪也。曹植以才美如斯，甄氏已贵为皇后，尚复如是，故罪比愚夫愚妇未成奸者加一等。要说他一为国王，一为仙妃，只可势利凡夫，我这里顾他不得。曹植以如此才华而无行，今着他托生为一美男儿而仍无行，但他生为王死为王，使之为民太卑，令其为官不可。叫他去做个假道姑，庶乎不贵不贱。甄氏初既不能死节于袁熙，后又失贞于曹丕，既云他是仙妃，再世可为佛女。我看得有一兰姓夫妇，广信佛法，佛法岂谓不好？但门中所当行之善事甚多，彼以一己之愚，惟以养僧赡道为善。孰不知僧道中十无一良，故罪比不信佛法者加等。甄氏使为之女，败坏门风，与曹植苟合，以了前缘。皆死非命，以正有服通奸之罪。

那神禀道：‘小神闻得斋僧布施，功德无量，与恒沙河等。而大王如此断之，小神不知其中所谓，望大王谕之。’【问得好！若无此一番问答，不得醒愚人之迷。】王道：‘人在世间，当行之善事不一。如文昌帝君《阴骘文》云：“济人之急，救人之危，修数百年崎岖之路，造千万人往来之桥。”种种甚多。即如去道旁之一石一木碍人道路者，何非善事？能力行不倦，自可获福无穷。若只任愚迷，惟以斋僧布施为事，果能供养高僧，自然邀福不浅。但如今这些和尚能持戒律者，千百中能有几人？他处无可奈何之际，只得暂守清规，你反斋之给之，助他贪淫嗜酒，破戒行凶。在家人所不忍为者，彼竭力为之，岂非以油添火乎？孽虽由彼，而助彼为虐者，非此而谁耶？韩昌黎云：“人其人，火其书。”同此意耳。’神道：‘大王尊谕，真闻所未闻，开小神茅塞多矣。’王顾左右道：‘将此案人送到转轮王处交割，再将袁熙托生为蔺馥之子，使曹植、甄氏皆死于彼手，以了前孽。’鬼卒答应一声，带了去了。

王又道：‘还有何案？’　神道：‘汉家只有此二件，唐室甚多，尚求大王区判。’王道：‘把唐家的人犯全带上来。’就有许多男女在丹墀跪下。

那神指着一个标致少年禀道：‘此张昌宗也，求大王判之。’王神目一睁，呵呵笑道：‘莲花似六郎者即尔耶？’　又忽然大怒，高声喝道：‘尔烝淫母后，已罪不容于死矣。武曌久沦苦海，不必再议。尔尚可未减者，以武氏之淫，不成其为母后者耳。然而尔之罪，亦不容缓，不意尚得悠游于地狱也。’命鬼卒道：‘杨国忠本他之遗孽，又几坏唐家。可押他去，仍与杨姓为子，姓其子之姓，为龙阳一世，以偿臣主宣淫之罪。后残废不得其死。前生面似莲花，再世遍体杨梅，死后再堕抽肠地狱，庶可消此忿恨矣。’王又指着一个道：‘这是谁？’那神道：‘这便是昌宗之兄张易之也。’王点头道：‘他之罪与昌宗等耳。也着他生为龙阳，死于非命，足以报之矣。可押去龙家为儿。’那神又指着一男一女道：‘此武三思，韦庶人也。三思一禽兽者流，韦氏一淫鸨者匹。此可谓罪为次而情难绾者，愿大王察焉。’王作色道：‘你阎君太觉迂阔了。武三思不但以臣子而烝二母后，且以侄奸姑，罪尚何言？韦氏以母后而下淫，且鸩夫而杀子，罪更甚焉。姑以无知之娃，生为下流之淫鸨。今着三思为竹姓之子，始篾片而终龟，以酬邪慝。有一竹清夫妇，吝刻异常，宜生此子，荡产破家。韦氏罪为郝【音好。】老鸨，初为妓女，为多人之妻，以偿淫孽。后逢思宽，以完后爱，配为夫妇者，非遂其淫心。使之一以贪淫而亡，一以好淫而毙，死后均下刀山地狱，足以报之矣。’那神在旁不住点头，暗暗赞是。

王又指着一个宫娥，问那神道：‘这是何人？’神禀道：‘上官婉儿。’王道：‘你父上官仪为唐室忠臣，尔不思父为武氏所害为恨，反与三思通淫。你初生时，谓你能权衡天下的人才。这番行事，大约就是你的权衡了。你又勾引韦氏与三思私淫，不但不孝，而且不忠，罪当云何？’　婉儿道：‘妾父为武后所杀，籍没入为宫婢，切齿之痛，宁不思报？但武后一世之雄也，妾何能为？因仇无可复，故诱三思，以淫韦氏，假手以死中宗，为父报仇耳。望大王上察。’王笑道：‘其然，岂其然乎？果如尔所说，你就不该与三思通淫了。我跟前岂容你巧辩！叫鬼卒押他去火宅，托生为女。今姑示薄罚者，以汝之尚有可原。此去若能改过，来时再一畜道，以偿勾引淫主之罪。轮回再转，便得善地受生。若淫心不改，仍通三思，即为三思淫死，则难拔苦海矣。押去！’　鬼卒答应一声，带去了。

只见一个人高叫道：‘大王，我是杨再思，别无过恶，不过善于逢迎。阎王说我罪轻情重，系狱千余载，求大王爷超拔。’又一个妇人叫道：‘我虢国夫人杨氏，也无大过。阎王道我恃美奢淫也，入罪轻情重案内，至今未得超生，求大王矜悯。’王笑道：‘杨再思，你虽无大过，但赞昌宗“莲花似六郎”一语，可谓谀丑之至，也就遗笑千古了。杨氏恃一时之宠，奢淫侈欲，无所不为，彼时人道你，“却嫌脂粉无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扬汝耶，抑汝耶？你二人昭昭史册，可谓遗臭万年矣。虽然，皆犹可恕。杨再思再生为邬合，使为天阉，虽名曰阳，而毫无阳气。以你生前虽系男子，而柔媚如妇人耳。【善谀者留神，勿后世为天阉也。】为一世帮闲，以完其善谀之性。杨氏即为尔之妻，贪淫而可淫，既得淫而又苦于淫，后因创于淫而息其淫，来世或可为不淫之人耳。带去！’　方才带过，那神又禀道：‘这是杨国忠同妻子裴氏。’王睁目大喝道：‘国忠以奴隶之才，借妹氏而邀相位，逼禄山反，以危唐社稷。裴氏假云梦合而生子，汝愚国忠乎？欺鬼神乎？速押去！’　国忠为羸氏之子，梨园而龟，裴氏为阴家之女，戏旦而妓。国忠向借妃妹之荣而致相，今戏台上，官儿时时任做；裴氏有多夫之乐，那巫山梦也不必再寻了。王忽然呵呵笑道：‘妙哉！虢国前为伊妹，今复为伊女，仍站门楣，可谓是夫是妇、是父是女了。去罢。’一阵阴风，三人皆无影响了。

那王向下一看，见一个肥美妇人，辉翟之服，如后妃装束，颈垂素练。

王笑道：‘你寿王配？抑杨太真耶？李三郎妃耶？安禄山母耶？卫宣之新台遗臭，其媳尚未偶其子，犹万世所讥讽。汝既久为寿邸之配，又为李三郎之妃。与他父子聚奸，已非人类，贵为天子，为家奴李辅国所弑也，就算现报了。你一个妇人，竟叫他父子同门，也就无耻之极矣。你今日若见寿王，将置身于何地？况还反妒梅妃，又私禄山，言之令人污颊。以你所为，当堕畜道才是。’只见那妇人辩道：‘古人云：“为人莫做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妾一妇人耳，焉能自主？明皇以君父之尊，欲下淫儿妇，我如何敢拗？至于禄山一事，更有下情，求大王谅之。我一个青春少妇，与寿王正是佳偶，明王一个鸡皮老翁，将我占去，所谓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我之私禄山，正是为寿王雪忿耳。不然，这样三百六十斤的一个大肚皮胡汉，那被底风流就有限了，有何可乐？有何可爱？【予见此数语，因想起两个笑谈来。一男子胖甚，同妻子交媾，因乐极时向下一压，将妻压死。此妇到阴司诉冤，冥司将男子拿去。男子辩道：‘非我有意将他压死，因一时酥麻无力，往下一压，因而致毙。我有何罪？’冥司笑道：‘你这蠢材，你行房时将一条小板凳垫在胸前，便无此患了。虑不及此，焉得无罪。’一幼女身材甚小，所嫁之夫有三百余斤，彼父母兄嫂常以为虑，恐彼压杀。彼竟无恙，满月归家，妻嫂私问道：‘我每常以为你压死了，竟造化无事，如何幸免？’女子道：‘他两手拄定，腰间那物撑住了，还有何害？’绿山之于玉环，不知是用板凳垫胸，又不知是手足腰三处用力之故。虽起玉环而问，亦未必肯述。附此可做一笑。予兄辱翁曰：‘玉环与此二人不同，肥而无骨，那怕压杀。’】至于妒梅精一事，又系妇人之常，不得深责于我。况马嵬一缢，惨痛非常也，可以相抵了。’王道：‘也罢，你还去托生做一个美妇。你前生既是不后不妃，今世仍做人之不妻不妾。你憎李三郎是个鸡皮老翁，你还去配一个鹤发老叟。你生前做了一场假道姑，今去做一个真秃尼。你能潜心释典，革去淫心，尚得好死。若仍纵淫不戒，就使你淫乐而亡。虽然比马嵬受用些，再来却难免地狱之苦了。且带过一边。’那神指着一个峨冠博带的人道：‘此祝钦明也。’王微晒道：‘五经扫地者尔耶？你为人之师范，那一番高丽舞真可谓面甲千重，亏你如何做得出。’踌躇道：‘他尚无大罪，只善媚耳。此等人，如今天下皆是也，罪不得这许多。还许你去做一个的资郎，配你一个淫悍之妻，也足报你了。你前世既学高丽，今使你去做一个回子。’又想了一想，道：‘好好，那上官婉儿是你同时的人，就把他配与你罢。’神又禀道：‘这李林甫十世为牛，九世为娼，皆遭雷震。恶报已满，送到大王台下发落。’那王不住点头叹息。那神问道：‘据小神愚见，李林甫之罪，与历代奸邪误国者等耳。尚未如莽、操辈弑君弑后，而受报独重者，何故？求大王见示。’王道：‘李林甫本仙官，应劫降凡，若能再立功行于世，则返列仙班，永无轮回之患矣。不意他自己堕落至此，岂不可惜？我之长叹者，正为此耳。当日安禄山谓一术士云：“我见天子犹不畏，但见李相则心悸汗流。”“何也？此人能视鬼。”云：“公有铜头铁额魔兵五百为护从，何得畏彼？俟异日来，我当观之。”后李林甫来，此人见林甫前有一对仙童，手执提炉前导，护禄山之鬼皆逾墙越壁而奔。术士抚禄山言其故，复曰：“李相乃仙官降世，非等闲人也。”此即可证。汝言诸人受报皆轻，而他受报独重者，则非也。诸人永沈狱底，受诸苦恼，万劫不能超生，其罪隐，故以轻耳。林甫虽为牛娼被震，其罪显，故以重耳。但他尚有出路，可以自新。他若再生阳世，能屡立功德，十世之后，尚可复立仙班，其所罚轻矣。【妙哉此语！破醒世间多少疑惑事。即如善人受摧残，贫贱而夭，恶人享福禄，安逸而多寿者，同一理也。焉知无后报耶？古人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迟早耳。’诚至言也。】但恐此去再奸伪不忠，杀害良善，纵恶恣淫，贪得无厌，不但生前受妻淫、妾淫、女淫、媳淫种种恶报，此后永堕地狱，再无出期矣。’李林甫道：‘某千余年备尝苦毒，自悔无及，焉敢复蹈前辙？’　王摇首道：‘噫，但恐你一得人身，却又忘了今日。你此去虽不能得相位，也还贵显为乡贰重臣，可以有为。切不可又萌邪念，负了上帝恩德。鬼判可送他阮家去托生。’那神又呈上一册，道：‘唐家只此李义府一案了。’王恨道：‘李猫儿耶，笑里藏刀、腹中怀刃之人，情罪皆难恕者，发去聂家为子。若能改过则已，倘凶顽肆恶，不但阳世不得善终，死后再受孽报，也足正其罪了。’那神禀道：‘赵普一事，宋太祖屡讼天庭，谓他因一言而害德昭、廷美，可谓稔恶。但查他之相业，颇有可观者，所以也在疑案中。上呈大王金判。’王叹道：‘此何言哉？负心报，冥府报最重，【予见诸劝善书云：‘负心者，冥司极恶。’但今人负心者，车载斗量，但恐冥司报不得许多。】况负圣主之恩而害其子弟耶？他不过贪富贵之心得耳。今着他生于吴姓，还做一个富贵显官，酬他的相业好处。使他老而无子，斩其血嗣，家资仍为众分去。贪富贵而富贵俱失，害人子而亦绝其子嗣。死后永不出地狱，每日受拔舌之苦也，就可以报他媚人害人了。’因叫道：‘玉环过来，就把你做他的续配，以完前孽罢。’玉环道：‘我在生时，初为王妃，后为天子之亚后，我此去宁可不要丈夫，岂肯配一臣子？’　王摇着头，笑道：‘你不要说这体面话，他不比安禄山还高几分么？’　又笑着道：‘你也认不得他了，判官可把赵普前世的原形揭出来。’那判官上前，吹了一口气。玉环一看，原来就是寿王李瑁，羞惭满面，低头无语。王笑道：‘你认得了么？虽系今世之事，乃生前未了之缘耳。’那赵普欣欣自得，玉环粉面低垂，一同去了。

那神又禀道：‘宋家奸邪各案，俱已完讫，只有秦桧父子祖孙一案，昨日岳忠武王亲降阴府，向十位殿下道：“秦桧罪恶虽重，受罪多年，亦不为少。”替他说情，叫他放往阳世去走一遭，看他改过不改过，给他一自新之路。众位殿下因他罪重，不曾放他来，命小神口禀，看大王尊意如何，可放他去不放？’　王道：‘你可知岳王的心事么？’　那神道：‘小神冥曹下吏，焉能知上圣襟怀？’　王笑道：‘岳王在那时身为大元戎，秦桧虽是奸相，焉敢就私自害他？高宗听信奸言，据于和议，有多一半是他之过，故贼桧尚可从轻议。况且岳王若不为秦桧所害，不过与张浚、韩世忠、刘琦、杨沂中诸君，后人称为名将而已，焉能到今日血食千秋，庙貌而祀？你看杭州府他的坟茔，汤阴县他的故里，何等峥嵘！他之功于岳王亦不小。在当日为岳王之罪魁，今日又可谓之功首了。【此是实情，不知岳王果同此心否？】岳王欲放他往阳世去者，或他能改过迁善，寻一自新之路，亦未可知。此正是岳王以德报怨、正直慈悯之心，但不知此去若何？既然有此，不可负了岳王的美意。且放他去做一个编氓，到艾家为子。倘能力行善事，后世渐渐的超拔他。若还悛恶不改，他一个小民，尚不能流毒于众。在生受杀身之惨，回来沈于狱底，永无出期，岂不是公私两尽？我主意如此，你回去说了，看阎君尊意定夺。’那神道：‘小神谨遵。’又禀道：‘阎君说：“秦桧父子若十分断重，……他非秦桧之亲子；若稍从轻判，又不足尽秦桧之恶；所以也置疑案中。他父子现带在台……（下有缺文375字）”　‘……你可知严嵩的来历么？’那神道：‘小神正在疑惑。他当日往生，并不曾经由地府，不知何故？求大王详示。’王道：‘他原是一个历劫魔王，上在无厌国中，【果尔，则无怪乎当日有钱痨之称了。】下至苦海，皆为他所据。帅领魔兵十万，称为无厌大王。他杀害生灵无限，上帝将他囚于天狱，数千年来，颇知悔心改过。上帝慈悯，见他略有善念，不忍将他终弃，故使他托生阳世，位仍人臣，富可敌国。原要他做一番好事，便可超拔为神。不想他得了人身，恶性复萌，欺君误国，戮害忠良，饕贪无厌，自堕恶孽。今我体上帝好生之仁，还叫他去做个宰相。若能做个忠臣，致君泽民，尚可以盖前愆，还不致于堕落。倘仍肆恶如前，阳世现报。其父子死后，永化蛆蝇之属，再想人身，万劫不能矣。慎之慎之！送他往贵州马家为男子去。严世蕃他哪里是严嵩之子，一个魔王焉得有后？乃嵩乞他人之子而抚之，冒为己子耳。他害人利己之罪，生前已斩首枭示报之矣。其奢侈淫污之罪，也还要去受一受。’问严世蕃道：‘你当日可觉得太过些：咳唾用美人之口为香唾盂，便溺以银妇人为溺具，交合以白绫帕为淫筹，你就不想一想今日到这里来么？今罚你去充家为男，一生逐臭，流为粪壤乞丐，仍不得其死，以正你奢淫之罪。那赵文华以严嵩为父，陷害张经、胡宗宪等，皆出其谋，做了朝廷在臣，乃以金虎子谀世蕃，更镌其姓名于上，在当时便有盛吊子的官儿之美号。尔只图容悦一时，独不惧遗羞万年乎？我看你的心肠真异于他人。你还有些余福未尽，再去受用一番，看你悔过不悔过，再来定罪。此一去虽是人形，却是兽种，易于仁就做你的名字。你须顾名思议，不可再错脚跟。把董贤之妻就与你做假女，你不应有，只好得两个假子罢了。’王哈哈笑道：‘你前世为人之假子，后世人又为你之假子，是可假也，孰不可假也，倒也可笑。’那神向他道：‘大王一番恩德，放你去自新，不可负了。’那大王不住点头沉吟道：‘严鹄严鹄。’忽然笑道：‘祖孙父子在生时，人都称他为钱痨。今叫他去做个龟子，名叫钱为命。就把韦氏配与他暂为夫妇，再拿回来受罪。’正说着，那王举目往下一看，见下面跪着非人非畜、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问道：‘这是个甚么怪物么？’【此乃兽心人质者也。】　那神禀道：‘此乃元世祖忽必烈所供养之国师番僧杨琏伽真也。阎君痛恶他发宋帝诸陵，每一日夜轮受十八地狱之苦，已三百余年。阎君说他在阴曹受罪，世人不知也。送到大王台下，叫他阳世受一番显报，回来再受诸苦。’王切齿蹙额道：‘这厮原非人类，叫他世间去，又要杀人淫人，如何行得？阎君既送了来，只得叫他去走一遭。还叫他做个和尚，或可以稍有慈心，或不受其害。【王误矣，和尚而有慈心者几人耶？这两个‘或’字，已是决无而仅有矣。】若再凶淫奸盗，使其身为齑粉，以饱鸢鸟犬豕之腹，回来再听阎君发落。带去！’　王对那神道：‘宿案俱完，你可去回阎君，倘有不合处，不妨改正。’那神道：‘大王铁笔之下，不但无冤人，而诸人亦自以为不冤。’复下来叩首道：‘小人辞去矣。’恍惚之间，不见形影。

到听见了奇异，【夹叙，到听决不可少。】正在惊疑之际，忽见一片金光，照耀半天，仙乐盈空，彩雾缤纷，异香馥郁。

猛听得半空中大呼道：‘天符下。’只见那王忙趋下丹墀，俯伏在地。

众鬼判一闪，尽皆无影无踪。

顷刻间，一位金冠黼黻天官从空冉冉而下，如世间所绘三官大帝之像。两位金甲神人持节前导，到地旁列。天官立在殿陛中间，宣上帝玉音道：‘有明建文皇帝，因永乐篡夺一案，屡控天廷，至今未结。今明朝气运将终，前靖难诸臣，如方孝孺、景清等，或系天星下谪，或系诸神下凡，应历劫数者，已经归位勿论外，其屈死诸人，并首逆朱棣暨姚广孝等助逆诸臣，皆着托生，了结前案。以造罪之大小定报，施以重轻，切勿过杀，以损皇仁。钦此。’宣毕腾空而去。

霎时金光潜灭，仍旧烛影辉煌，那王复登宝位，鬼判依然罗列。

王吩咐判官道：‘可将在地狱中永乐并有名众犯都拘来，听候发落。’傍边鬼判齐应一声，贬眼之间，见一个冲天冠、衮龙袍的人，面恶须长，眉愁脸苦，在前后有许多文武官员随着，有戴枷锁的，也有闲散着的。

那皇帝站立阶前，众皆远远跪下。

听得那王道：‘适逢天符，建文告你篡夺一事，你家国运将终，你可托生。身为逆贼，残灭尔之子孙，破坏尔家天下，碎磔其身，稍偿稔恶。当日是你费尽心力篡夺了天下，今日就使你混乱了天下，付与有德者，才叫做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今天上已生圣人，神器已有所归，与你朱家无干矣。其助逆诸人，仍着托生随你，皆受惨报，以舒神人之忿。’那皇帝道：‘我是一个亲王，也是奉玉帝敕旨降生的，我有何罪，复使我为贼？况我当日欲清君侧之恶，效周公辅成王之耳。建文自己逊位，误传以为自焚。彼时国利长君，我不得不徇众人之情。今日为何使我残灭自己的子孙，破坏自家天下，负骂名于万世耶？我纵有罪过，在生已不得其死，尸为贼残，仅存一腿，负痛至今二百余年，也就可以为报了。为何还要我去受孽报？’　　那王大怒道：‘你此言只好在阳世欺人耳目，今在我台下，尚敢摇唇鼓舌，巧语饰非耶？你说要清君侧之恶，天地间之恶，尚有忍于你以臣而篡君位者耶？【妙论。】你说耻去做贼，你以臣子而篡天位，非贼而何？【问得更妙。】你说不忍残尔子孙，那靖难诸人，他的九族十族难道不是他的子孙么？【何辞以答。】尔当日残毒若此，今日叫他人屠子孙，不若使尔自屠之更畅快人心。你说怕负骂名于万世，当日方孝孺说你万世之后，免不得一个“篡”字，久矣有骂名了，又何在此？【为方正学先生吐一口气。】你说怕去受孽报，方孝孺敲牙抉舌而磔其身，铁铉以油锅□之，景清则剥皮揎草。靖难诸公，无毒不备，你当年何不想人皆血肉之躯，他难道是不痛的么？【又为靖难诸公吐一口气。】尔背君灭祖，毒害忠良，是天有好生之德，尔何残刻若是？况且上帝命汝为王，已恩隆极矣。又复奸天位，罪复何辞？且自古来篡弑诸人，至恶者莫过朱温，至丑者若如赵炅，其丑恶兼备而更甚者，则你一人而已。我今细剖一番，看你还有何辩？建文乃尔太祖亲立之太孙也，太祖骨肉未寒，尔即篡夺之，是不孝也。【是真不孝，何所辩？】懿文太子已久正位之储君，又系你之嫡兄，尔既篡其子，又去其孝康之谥。只许你做真皇帝，哥哥死后的虚名也不许他领受，此是何心肝？吕太后是你的长嫂，你更置他不得其死，尸骨无踪，且他一妇人何罪？你也太狠。这样看起来，尔兄若在，尔亦必篡弑之矣，是不弟也。【诛心之言，是真不弟，何所辩？】建文已正君位四载，继嗣之天子也，尔竟篡夺之。犹以觅玺为由，遣人遍天下以至海外物色，况他既为天子，普天之下孰非臣妾，岂有不知之理？又削其年号不录，【辱翁曰：已经历过之年，实亦该去不得。即革除建文，仍纪洪武，后人言谈不便，遂称为革除，则革除二字，仍依然是建文也。是燕逆之不智。】你以臣篡君的年号倒用得，他一个大公至正承嗣天子的年号反用不得，你是何算计？是不忠也。【真可笑。是真大不忠。】据我看起来，你的年号倒该自己削掉。你纂位一场，反用叛贼方腊永乐的年号，明明以叛贼自居了。【讥得妙。】虽是你不学无术，正是天夺其魄处，真正可笑，你今日尚有何言？也罢，你也是一座破军星，免你肆诸市朝，此去为乡人挞死如泥，也就如受醢一般了。’那皇帝满面垂泪，俯首无言。

王喝道：‘鬼卒带去，俟托生之期，送到陕西米脂县李家为子，以结前案。’鬼卒答应一声，扯拽而去。

王又道：‘带那高煦上来。’鬼卒带上一人，遥见略似人形，浑身上下竟是一块灰炭。

王喝道：‘汝在生欲篡夺太子之位，助父为虐，空负篡弑之名，徙为恶死之鬼。尔前生既系尔父之爱子，还随他同去，做他的心腹爱。后死于枪刃之下，以完前孽。’那黑鬼道：‘我在生不过奉父命耳，虽篡了建文天下，皇帝又不是我做的。况我生前被铜缸炼死就够了，还要我去受一刀一枪之厄，求大王宽释罢。’王大笑道：‘你助父叛君，尚未偿报，何如算得？今去受刀枪之痛，还算轻恕了你，更有何说？鬼卒可带去了。同他父亲先后托生陕西史家为男。但他的心肠都是黑的，这个黑形骸也不必变白了，【若如此说，难为了黑鬼子竺。】来世还是一个大黑汉罢。’说毕，带去。

又喝：‘带那秃贼姚广孝上来。’鬼卒押过一个大胖和尚，那王拍案震怒道：‘你这贼秃，既皈依释教，就当守你清规，自幼奸淫好乱，就该下犁泥地狱了。后复逞你凶心，屡劝燕王篡逆。你去想一想，当日只图你做一个开国元勋，独不念杀了多少无辜之忠义，弄得个人族灭身亡，皆由你之作俑。我看你故乡尚有你当年奸生之子孙在，今着你仍生姚家，既为尔孙之子，好酒贪淫，败辱家庭，丑流后世。尔初受国恩，后复归燕王造逆，还受贼封公爵，遂你生前之愿，因而覆宗灭族，碎桀其身，仍剖棺戮你前生之尸，以报往愆，庶可稍快人心，且为方、铁诸公稍雪其恨。速速带去，勿久污我之殿陛。’一个恶鬼上前，伸手拿住脖项，按倒夹于胯下，只露一个光头，像个大肾囊一般。【若遇目毛眼医人，见之必曰：你如何生了个这样个大气脖，若有厚谢，我当包替你治之。一笑。】那和尚哭哭啼啼，如驴子一般爬去了。

只见人丛中一个尼姑大喊告状，王大喝道：‘何物野鬼，擅敢到我台下叫冤？带过来！’　众鬼卒如鹰搏兔一般，拿到台下。

王睁目喝道：‘你是何鬼，敢告何人？’　那尼姑道：‘小鬼在生原是极守戒律的一个姑子，从未犯色戒。被姚广孝百般引诱，遂成苟合，又替他生了儿子。他后来得了好处，把我弃掷不顾，因此抱恨而殁。今听得大王爷命他转生，我求同去，以报前仇。’王笑道：‘你与姚广孝通奸，是他引诱之罪了。你复私伊弟广忠，是谁之过？我看你三人缘尚未尽，你可去桂家，托生为女，仍为广孝之妻，淫丑不堪，以报他前生负你之罪。再着广忠托生为广孝之侄，为你之私夫，了结前缘。俱免不得一刀，以正奸淫之罪报。’那女鬼欣欣而去。

王又喝：‘将一起从逆重犯都带上来。’众鬼卒遂将一伙戴枷钮的人都推过案下。

王指着一个道：‘袁珙，你一相士耳，辄敢串通姚广孝，劝那燕王反叛，情殊可恶。今着你托生游混姓为子，但你恶还未甚，姑免项下一刀，便遭痈疸恶病而毙，以报尔怂恿谋逆之罪。尔子忠彻，亦以相貌邪说，致害张丙诸人，乃成燕王之逆谋，其罪过于尔。乃着他为尔之子，初受妻之毒虐，复罹极刑，以灭尔后。’【袁琪选择二婿，一为水淹死，一为贼被杀。彼但谈相，其妻即詈之曰：‘尔既能相，何为相这等两个女婿？’琪无以答，但云：‘我只能相其面，不能相其心。’燕王之叛，实成于袁琪父子，此辈为天下之害不小。】又叫一人道：‘陈瑛，尔为臣不忠，私下党逆，为众人攻击。建文赦而不诛，尔当感恩不尽才是。你更反目是仇，仗尔蛇蝎之心，罗织忠良家属，残刻极矣。李友直，汝一小吏耳。漏泄军机于燕逆，希图佐命之功。独不思为尔一人之荣禄，害了多少的性命？你二人事虽不同，罪名总一。押去阮家为子。陈瑛弑君之恶，难逃断颈；李友直长君之恶，罪尚可全尸。然皆受妻子淫人，斩其血嗣之报。’又叫李景隆：‘尔乃国之至戚，受朝廷厚恩两世，尔督兵无状，丧数十万性命于沙场。建文宥尔不戮，恩莫重焉。尔反开门迎寇，不忠不孝，出于尔一人矣。你私意要为燕之功臣，不思燕王之忮刻，他的麒麟阁上如何容得你？与其后日死于他手，抱不忠之名于万世，曷不同靖难诸人为骂贼成仁之忠魂乎？你不过因富贵这二字横于胸中耳。今着汝托生与马家为子，奇蠢痴顽，人形兽性。虽拥万贯之资而不知受享，虽为显宦之儿而如木偶，有父母而不识为何人，有妻子而不知为何物。系他人之种，嗣续暗地斩绝，仍死非命，以报你了。尔张信，建文以心肠待尔，授尔密诏擒燕逆，尔反以此为进献之功。今尔可托生劳宅，病体恹恹，后与袁忠彻同归姚广孝幕下，俱正典刑，以结前案。但张信之罪，实成于伊母之言。其夫其子世受皇恩，奈何以死夫无稽之语，命子为叛逆之事？因系女流，其为无知，姑从宽。罚他去始为大家之婢，终做贾人之妻。其余朱能、张玉、谭渊、丘福、李彬等从逆诸文武，俱着各处托生，同归燕王标下，或死或脱，论生前获罪之轻重报之。’又道：‘可将袁忠彻、张信、李景隆、李友直、陈瑛五人妻子，也着托生，仍配为夫妇，皆各宣淫，以为厥父不忠之报。’一个判官上前禀道：‘查得袁忠彻生前无妻，何以报之？’　王想了一想，道：‘长舌妇也无夫，当年秦桧送了高宗，做了个不孝不弟之人。今日袁忠彻送了燕王，做了个不忠不孝之人。先后一辙，正好为长舌之夫，就配了他罢。’说完，喝道：‘都带了去！’　众鬼卒一拥上前，牵住铁绳，尽皆悲啼。一阵阴风，倏然不见。

王又命：‘将那些忠义文武叫上来。’有数十人一齐上前跪下。

王道：‘尔等忠魂义魄，俱起来听我发放。’众人立起。

王道：‘张丙、谢贵，人患不得其死耳。若死忠孝，又何恨焉？你二人被奸谋诱杀，已名载青史。今张丙、尔托生史家，后为阁部，遣将杀贼，以泄生前之忿。后仍死于忠义，更流美名于不朽。尔可明不能善终之故么？’　张丙道：‘某愚昧无知，求王见谕。’王道：‘燕王之变，虽逆心已久，实汝众人逼之速发耳，焉得无罪？汝虽死，而为千秋所仰慕，便何憾焉？谢贵托生乐宅，位莅尚书，杀贼功成，名垂竹帛。忧国勤劳，得终正寝，亦可报尔之前生了。瞿能已破北平，为景隆忌功而不得入。平安枪将及燕逆之背，马蹶而不能及刺，天也，非人之尤。后以一阵亡，以一毒毙。葛诚为燕藩长史，尔乃帝室，忠心未遂，反被横诛。皂旗张勇冠三军，奋不顾身，不幸阵殁。今尔等皆去托生，齐心杀贼，既为今时之义士，又报昔日之深仇，亦可以释憾矣。瞿能托生林家，天生神力，勇猛绝伦。独重尔者，以尔父子皆忠勇而亡之故耳。尔始祖为殷之忠臣，万载之下孰不知有比干焉？此林姓之所始也。尔此父又系今日之隐君子，故使尔为之嗣。可乃心王室，报效国家，荣其身，以报尔父之隐德。尔此去勿负林之一姓名可也。尔后仍死于沙场者，正所以令尔杀身全忠，垂令名于不朽耳。尔知之乎？’　瞿能大呼道：‘王恩厚矣，敢不尽心报国？’　王又道：‘平安托生慕室，武勇如前生。葛诚托生尚姓，尔原系文臣，今授尔文武全材。抱经济之术，负冲锋之勇，倡义杀贼，以遂宿愿。皂旗张，尔生前好执皂旗，故得此名，可去托生国姓，今世则银枪素铠。白色者金也，金有肃杀之气，又有杀贼之意耳，尔道好么？’　皂旗张道：‘大王厚恩，生生世世感戴不尽矣。’王又道：‘瞿能二子，皆在幼年，便能捐躯报国，死于忠孝。今尔父子三人同生一处，虽隔世不能相认，一姓卓，一姓常，为尔偏裨，协助杀贼。其余阵亡诸将，皆系忠肝义胆，各择善地受生，皆为勇武之将，以复前仇。’因向众人道：‘我这断判，你众位心下何如？’　众人异口同声道：‘荷蒙大王厚恩，我等皆心悦诚服。二百年之积憾，俱一时冰释矣。’皆欢欣舞跃，俯伏拜谢。王亦立起道：‘着判官备幢幡宝盖，送他诸公去吧。’忽见一土地跑得喘吁吁的，忙来跪下，禀道：【此一转尤妙，如元宵放大桶花，若一放即了，有何趣味？放完之后，又忽然另冒出一阵火花来，然后止之，方觉醒目。此一段正是此意。】‘小神系建文时东湖樵夫，闻燕王篡逆，建文驾崩，我义忿填胸，即痛哭投东湖而死。上帝怜小神一介编氓，有一些忠心，即敕为东湖土地，今二百余年，此忿未消。闻大王着靖难诸公去复前仇，小神亦愿附骥尾，帮助杀贼，以雪前生未了之恨。求大王恩允。’王赞道：‘好，好，你一个无官无禄之樵夫，能死于忠义，使世间为人臣而有贰心者，置身无地矣。你既愿去，可往鲍家为男，就同瞿能等同心杀贼。尔再生之时，有官有禄以荣身，有妻有子以居室，即将张信之母配你为妻，尔寿考而终，死仍为神，也可报你了。’那土地笑逐颜开，再三叩谢。

王道：‘你同他们一起去罢。’只见一对童男女，手执幢幡引领众人，一阵香风而散。到听自思道：‘我非是做梦么？’　想着这些说话，并这许多人众，却是明明白白听见看见。正在踌躇，【处处拿到听似梦非梦光景，方见得句句话、件件事俱是他耳闻目睹，非白话也。此等极易忽略处而不肯遗漏，才见作者之细心。】心中甚是惊疑。

又见傍边一个绿袍红须的判官，呈上一卷，如人间之文案，跪禀道：‘此系白氏的金童一案，上呈圣览。’那王看毕，就吩咐带那白氏上来。只见那个少年白色，面目如生，神情带惨，然而体态轻盈，腰肢袅袅。虽所隔颇遥，灯影下见其娇艳动人，容光飞舞，金莲半露，款促湘裙，【此处不但赞白氏之美，连后世钱贵都赞在其内。】走到神案前跪下。王问道：‘尔阳寿未绝，何故来此？’　女禀道：‘女在生系本地白物好之女，父母只生女鬼一人，并无兄弟，因珍爱如宝，云比兼金尤贵，故唤乳名为金童。生长二九，尚未适人。父母为爱女心切，难于择婿，女因摽梅期过，未免伤情。缘此情未遂，故抱恨而亡。’王说道：‘汝父母既钟爱于你，为何不与你早择一婿呢？’　女禀道：‘父母见女颇有姿容，难求坦腹，欲觅一才如子建、貌似潘安的人品，方肯许允。如此拣选，故尔难得。’王笑道：‘似此议论，亦是爱女择婿之常情。但姻缘自有天定，世事岂容人谋？尔父迂腐庸人，不足较论。但此等人等虽未易得，以尔之貌，或不至于终弃。倘为尔觅一才貌稍可之婿，亦未可知，为何就至捐躯？’　女又禀道：‘天公最妒，不能全美。那才貌兼备的人，大约贫者居多。向曾有三人，虽敷粉何郎，豪吟太白，才貌也不多让，但他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虽女父慨然有允诺之心，而女鬼誓死无相从之意。’王又道：‘才貌双全的人，本山川之秀气而生，一时也是难得的。因南京虎踞龙蟠，江山秀美，故生多俊。难道三人中就没有一个中你意的？’　女道：‘以我之容貌，虽不能赛西子，压王嫱，然选于今日美艳之中，亦可以自雄一世。虽不敢望以金屋贮娇，安肯配蓬茅下士？一心欲嫁一富胜石季伦、贵如郭令公之夫，方才遂愿。女既系一时绝世之娇娥，故发誓要嫁一个敌国巨富之财子。’【真奇想。】王不禁大笑道：‘此事不特罕见，此语抑且罕闻。你不爱无贝之才，反爱有才之贝，真为可笑。【举世皆然，不独此女可笑。】我看你容貌若许，为何具此一副俗肠？妍皮不裹痴骨，诚谬言也。然红颜薄命，你既有几分颜色，焉能得配才郎？但城中富贵者颇多，你为何又不嫁呢？’　女道：‘曾有一富家之子，姓黄名金色，家资巨万，富压南畿，慕女花容，曾求袒腹。对女倾心悦意，愿效举案齐眉。【白物之女，作配黄金，理所当然。】奈父执性不从，以致死残玉碎。’王问道：‘你父为何不依？’女道：‘父母说他形如傀儡，貌似修罗，故他家虽有好合之媒，而我家竟不中雀屏之选。女恨父母，难以明言。伤己身暗悲，奄蹇原不解，害相思而不觉相思害矣。本待要效鸾凤，谁知鸾凤分飞？今一命虽赴幽冥，九泉难免遗恨。’王勃然怒道：‘你不知以才貌择夫，反以银钱求配，可谓目无珠矣，可恶可恨。’女又禀道：‘黄家郎虽然貌丑，却甚情深。彼闻女之美丽，数四相来求。父憎他之丑态，再三相推。彼竟思慕成疾，一病而亡，临终惟呼女乳名者再。我闻之，故为心死。因感他一种痴情，愈动我万分想慕。古云：“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又云：“女为悦己者容。”彼既为我而死，我岂能舍彼独生？下情若此，上圣鉴察。’王道：‘论你初具嫌贫爱富之蠢念，本当永堕阿鼻，变猪变狗。怜你后有感情报德之深心，尚可保全人体，为瞽为娼。’正欲判断，只见三个文士，衣巾破敝，面貌清奇。【痴肥者多鲜衣驽马，清奇者尽衣巾破敝，真令人不解。】共持一状，上呈神案，长跪诉道：‘念某等在生时，腹富三冬，胸藏二酉，不得飞腾黄甲，空自困守蓬茅，【学富者困蓬茅，肉食者享富贵，千古同声一哭。】未蒙贤守宰之吹嘘，反为痴女子所摈弃。慕色虽非正道，好逑自是人伦。各害相思，抱思而殁，情实难甘，故同上告。’王将他三人文状看了一回，大笑，反怒道：‘尔辈读书人具此才华，焉知非瑚琏之器？有品格，岂料匪梁栋之材？为何轻掷此？自弃若此，所谓虽读书而犹未知书者也。今虽一死，尚有可怜，不过供人笑哂耳。’正说间，只见又有一持状者，面貌狰狞若鬼，身躯仿佛如人，自称姓黄名金色，呼冤不已，情色惨然。

王问道：‘尔有何冤？所告何事？’　那人道：‘鬼在阳世，慕白氏之姿容，苦恳万，白氏亦羡小人之富厚，乐从一诺。奈他父母只爱那才貌兼优，指指说青云有路。孰知我金银满库，看看就纱帽笼头。【财旺升官，自古同然之理。】以一不识时务之老迂，致害我一对妙龄之蚁命。况鬼在生时，虽然貌丑，却甚心良，恶并一无，善皆万积。【有此数语，方可再世为才貌兼全之人，非无因也。】今受报若此，情甚不甘，且人命关天，愿求追断。’王听罢，援笔判曰：

白氏金重，艳色如花，痴心似水，不思嫁才貌儿郎，但愿配银钱子弟。妍媸莫辨，贫富是论。未嫁女即害相思，妇道可知矣；择丈夫尚图富贵，亲戚何有哉？本当押入酆都，今且从宽谴谪。既爱金银，应与钱家做女；不分好丑，当使瞽目为娼。恨其自负娇容，想杀才人三命。初做贱妓，偿还宿债。怜其以后矢贞，能为丑子捐躯。终为良妇，了却前缘。今生误爱富儿，再世当求才子。黄金色自恃富豪子弟，苦苦求妻；白家翁只重才貌儿郎，殷殷却婿。以致彼缘未遂，此命是捐。查彼貌虽丑恶，心实善良。今着彼托生阳世，与钱氏初谐露水之欢，后遂双飞之愿。才貌兼优，以掩前生之丑；家徒四壁，以报恃富之横。钱氏作配钟情，钟有貌而瞽女不能见貌，要知色即是空；钟情固得钱氏，纵得钱而贫士仍旧无钱，方是空能得色。虽瞋他性堕痴愚，尚念彼情犹悯。法外施仁，故从宽贷。至此三生，具此才华，不知自检。既自恃才貌，使托生愚蠢痴顽，以报自弃之罪；又怨恨贫穷，使再世豪华富足，以偿苦学之劳。咸配淫丑悍妒之妻，以惩好色轻生之戒。尔大众与钱氏买笑追欢，了却前生宿愿；你诸人须自己回头是岸，勿结来世冤愆。铁笔无私，照判发放。【以上一段全是对偶句，一部书所无者。】写毕，发与判官，判官高声宣白一遍。那王又叫道：‘带那三兽上来。’只见鬼卒带过一只尖嘴母猴，一只咆哮牝虎，一只铁黑雌狐，【妒妇原身，幻想奇绝。】伏在案下，若有所诉。

王道：‘尔三畜前生孽重，致变畜生。罪恨已满，今着转托妇人，配此三生。兽心虽不能全革，若不伤害性命，来世尚可保全人体，不然又堕畜道矣。’着鬼卒送它们到转轮殿去。

那三兽连连点头，如叩谢之状，摇尾摇头，顺盼三生，欣欣然随鬼卒而去。判官在傍呼喝，将前之判文传与鬼卒，随亦将众人带去。倏忽鸡鸣，蓦然不见，展转之间，不知东方之既白。【住得好，赤壁文风甚是可笑。】到听凝神自思，宛然在目，回忆前语，一字不忘。【好记性。】正在惊讶之际，值庙祝出来开门。【庙祝。】见了到听，惊问道：‘你是甚么人？为何夜间存在此处？’　到听诉说昨晚酒醉家遥，故而在此睡倒。因将夜来之闻见，备述一番。庙祝听了，以为诡辞，大笑而去。

到听自己以为一件奇事，每遇见亲友，无不相告。虽于中遇一面之识的人，亦详细道之。【这方应他大号图说二字。】众皆不以为然，以其平素好传新闻、说白话之故。【这又应他毛空的别号。】人虽不信其实，亦皆以为奇谈，转相传说。有一种与他同类，亦好道听途说者，四处谈讲，竟普传于白下，至今里老犹有能言之者，这是后话。

且说那到听，一日在稠人广众之中【这更有许多的闲汉。闲汉四。】高谈阔论，讲这一段新闻。

正说得兴头，内中一个少年问道：‘兄这些事醒着听见的？还是睡着了梦中听见的？’到听道：‘我是醒着听见的。’那人道：‘兄此时是醒着说话？还是睡着了说话？’到听道：‘你这位兄说话稀奇得很。大青天白日，我站在这里说，怎说我睡着了？’那人道：‘兄不要见怪，你既是醒着，为何大睁着眼都说的是些梦话？’【大睁着眼说梦话的人，正自不少。】众人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到听才要分辩，又一个道：‘不是这样说，兄这些话是独自听见的？还是同人听见的？’到听道：‘半夜三更，就是我一个，哪里还有别人？’　那人道：‘兄自己错了，怪不得人说。’到听道：‘我怎么错了？’那人道：‘兄方才说看见有许多判官小鬼，该把那判官也罢，小鬼也罢，拉住一个做个证见。此时这些鬼话，就不怕人辩驳了。你不曾想到这上头，岂不是错？’众人拍手打掌，又笑了场。【拍手打掌的笑。】到听发急道：‘我是千真的话，你们当我说谎，这样省剥我。’内中有认得他、相厚的便道：‘毛空你既要说新鲜谎，老着脸凭人说罢了，又急得是甚么？’　又一个道：‘这位原来就是有名的到兄，面荒失敬。我们大家说归说，兄不要发急。等我替兄寻个证见，包管他们再没得说了。’到听当是好话，笑着道：‘兄替我寻个甚么证见？’那人道：‘兄那日在哪个去处听来？’到听道：‘我在大门内泥马脚下睡醒了，听得这些说话。’那人向众人道：‘如何？我知到兄决不是假话，列位都这样白他，这不有了证见了。’众人道：‘谁是证见？’　那人道：‘他说在泥马脚下睡的，那不有个拉马的马夫站在那里。我们同去问他，是真是假就明白了，何须大家只管辩驳？’　众人道：‘那马夫是个泥人，怎会说话？兄也来跟着说新闻了。’那人道：‘列位有所不知，我去问他，正要他不会说话才好。若是会说话，他也要说到兄是扯谎，越发讲不清了。’众人听了，笑得几乎打跌。【起初是哈哈大笑，次是拍手掌的笑，此是笑得几乎打跌。写笑亦有层次，写得好。】到听要辩，又说不过众人；不辩，又气得慌。脸脖子通红，颈子上的筋急得有指头粗叠暴着。【画出一个发急人的形象。】只见人丛中走出一个道士来，【道士，这道士也是一个闲汉。闲汉五。】上前笑着道：‘天下奇怪的事何所没有，这位居士也未必全是诌出来的假话，或有些影儿也不可知。列位何必如此认真？若信他是真话，就听他这一遍新闻。若疑他说鬼话，就不必信。人还拿着钱给说书的，听鼓儿词上的瞎话。如今听说这新鲜话又不要钱，何等不乐，只管辩驳些甚么？’众人看这道士，两道浓眉，一双大眼，五尺身材，四旬年纪，竹冠布氅，麻履丝绦，好一个齐整相貌。

众人说：‘这位师傅说的是，我们打柴的不要跟着放羊的，各人做各人的事去。’一轰而散。

到听垂首丧气，也就要走，被这道士一把拉住道：‘居士且住。’到听道：‘师傅叫我，说甚么？’　道士道：‘古人说，恼一恼，老一老；笑一笑，少一少。【此十二字，便是延生秘诀。】大家顽笑，何须认真？气恼的是甚么？我同居士去小饮三杯，消消闲气。’到听听见请他吃酒，气恼全无，一脸的笑。先咽了两口唾，然后说道：‘今日腰中不曾带得一文，改日请师傅罢。’【已是含著『今日且奉扰’五个字，不曾说出，妙极。】道士道：‘我请居士，何用你破钞？’　拦着手到一个酒肆中去，到听口说道：‘岂有此理，怎么好扰师傅？’　虽如此说，那两双脚已随着到酒店中来了，对面坐下。

走堂的送上两壶酒，几个小菜碟摆上。到听等不得他让，先一气饮过了数杯酒，方才问道：【饮过数杯方问话，画出一个好酒馋吻的人来。】‘师傅贵处是哪里？在何处住？我每日在这里走，从来未曾会过。’道士道：‘贫道祖籍陕西固原人氏，【会采战，自然能固本还元，所以是固原人也。】自幼在峨嵋山投师访道，近来四处云游，为人治病。【看官记着。】今到此不多几日，在朝天宫作寓。独坐甚闷，出来闲步。才见居士生气，故约来同饮几杯。我们说说白话，【正投到听所长。】也可消遣。’又让他吃了几杯，道：‘我寓处也无伴侣，居士若无事可常到我敝寓来，别无他物，就是一杯水酒相待。’到听满脸堆下笑来，道：‘有了酒吃就尽够了。我听得人说，无钞一身轻，有酒万事足，【学套文字，不意到听亦善此。】别的还想甚么？若承师傅不弃，我来奉陪，我是闲着一点事也没有的。’道士让他吃酒，他也吃过有两壶，把白话口袋打开了。讲天说地，论古谈今，都是不见经传、稀奇古怪、无影无形的天话。他说得津津有味，道士听得倒也耳中为之一新，微微的笑着听他诌说。又同饮了数杯，到听口也说干，等不得他让了，自斟豪饮起来，杯杯一干到底。【古词云：杯行到手莫留残，亦同此意。】吃了一会，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反客为主，一盅一盅的倒让起道士来。【到听岂不闻痴客让主乎？】道士的酒量颇雄，盅盅干过。二人又饮了多时，到听有了八九分的酒意，觉得满到喉咙跟前，不下去了，才起身道扰。【古人云：人生有酒当须醉。云：不饮，旁人笑我。到听兼有之矣。】舌头短短的，不明不白说了几十遍。道士会了账，同他出来，他晃晃荡荡的去了。

次日，到朝天宫寻着了道士，一来奉拜，二来道谢。道士又留他吃了半日酒，他无以为敬，不过说些白话，以答盛情而已。道士听他说的，倒也不觉寂寞。临别时，道士道：‘居士无事可常来闲话。’他满口应诺而去。到听吃着了甜头，他又是个无事的闲身子，况他要到街上来，必由朝天宫后门卞公祠过。【晋朝卞壶死难之地，坟即在此，建祠祀之。】所以他无三日不来，来无不醉。

他吃得多次了，一日，听得各处桃花盛开，他在史家墩、小桃源、黑龙潭、虎踞关各处去看热闹，见那些男男女女看花之人往来如织，别人都是三五成群，有携着春盛的，也有抬着食盒的，或在酒棚内饮酒的，或在茶棚内吃茶的。丝竹管弦，长歌短调，其然热闹。看了一会，眼饱肚饥起来了。

他因囊中无钞，四处混撞，忽然到一棵桃树之下，见金晃晃一件东西挂在上面。忙近前取下来一看，是一枝镀金银花，也不知是哪个妇人在花下过，挂了下来的。他满心欢喜，也不看花了，欣欣然纳于袖中。

回来到家中，取出估值道：‘这个也值七八钱银子。五钱银抬一大坛酒，剩的买些柴米，够我几日大醉。’想道：不好，【一算不妥。】目下天气渐暖了，买件单衣服穿穿是正经。又想道：‘也不好，【再算又不妥。】我扰这道爷多次了，【江南僧道尼姑皆称之曰老爷，而县中知县反称县里大老爷。】也有些不好意思。不如请他一请，还了席，后来又可以扰他几十次。这样一本几十利的事，为甚么不做？就是这个主意好。【三算方成，可谓三思而后行矣。一笑。况且是人说的：吃在肚里是细丝，穿在身上是九成。我放着细丝的事不干，倒做九成么？此等算计的人不少。】只当是不曾拾着这件东西。又算计道：‘家中碗盏盅碟一样没有，是来不得的。酒馆中肴馔又贵，不如买两样挡戗的物件。这两日接引庵碧桃盛开，请他到那里坐坐。小姑子又是我的厚朋友，【《玉簪记》舟子说陈妙常云：‘我小老儿活了六十九，不曾见姑子同秀才作朋友。’今这小姑子是到听的厚朋友，可见亦非异事。】问他要茶要水烫酒还便宜些。’定了主意，明日举行。

且说这接引庵在旱西门北首一条小僻静巷内，门口一丛黑松树，一个小小的圆红门儿，进去里面甚是宽敞。【昔人题《半截美人图》云：‘堪笑良工无见识，动人情处不曾描。’今未见其人，先写动人情处，若遇前诗人做试官，定考第一。此门中乃和尚出入之所，今到听竟要请道士进去，奇事。】内中三间大殿供着接引菩萨，东西六间厢房只有两个姑子。东厢房是两明一暗，两间做客位，一间是那老姑子的卧房。【姑子。】这老姑子有七十多岁了，动弹不得，成年家睡在床上。西厢房内一间做厨房，【后姑子张道士溺尿处也。】一间做库房，一间是小姑子做卧室。

这小姑子才有十八九岁，虽不叫做奇丑，却也说不得个俊字。肥胖胖的一个团脸，深紫棠色，五短身材，圆滚滚的却胖得紧。就做人甚和气，见人满面春风，一脸的笑。到听家离此只有三四箭远，时常来随喜。大约与这姑子有些暖昧的账，人却不得而知。

且说到听次早起来，把那枝花拿到钱铺中去换。虽然大样，是叠丝的，称了称，只得七钱多重，首饰做八成，换了六百文钱。买了一只大板鸭，一个烂熏啼，并些果子，又买了些好茶叶，【细。】一直到庵前敲门。

那小姑子来开了，笑嘻嘻的道：‘你今日买这些东西做甚么？’【是个相厚问的口声。】　到听进来，小姑子关上门，【一丝不漏。】也随了进来，到他房中。

到听道：‘我今日要请个人，借你这里赏赏花。烦你收拾收拾，再把树底下打扫打扫，改日我腰里用些劲酬谢你。’那姑子笑着，瞅他一眼，道：‘你肥肉能吃得几块？好像豆芽菜儿似的，不要讨我贬别你了。’【大形容不堪，似此较之，那道士之物只算得一根芹菜。】说得到听笑着把他脖子搂过来，亲了一个嘴，道：‘你且不要关门，我去买了酒来。’少顷，又拎了一小坛酒来，道：‘你就预备下，烧好了茶等着，吃过早饭我就同人来了。’说着走出，便到朝天宫来。这道士正要吃饭，见他来，让了坐下，道：‘这两日为何不见？今日来得甚早，便饭且用一碗。’那听道：‘这两日花开的盛得有趣，我去看了看，所以没有来。望得今日，我备了一杯水酒，请师傅去赏赏花。’那道士道：‘居士是哪里的钱？我怎好相扰的。’到听道：‘师傅在客边，我倒扰过几十遭了，论理也该还还席。没有甚么吃得，不过看花而已。我都预备下了，师傅用了饭，我们早些去顽顽。’道士见说买了东西，知他是实心相请，便不推辞，说道：‘我领情便是。’只是心中不安，让他同吃了饭，道士锁了门，一同出来。

二人说着闲话，慢慢的步着到接引庵来。

不多时，到了门首，到听上前敲了两下。

等了一会，不见里面啧声。道士道：‘何不再敲几下？’　到听笑道：‘师傅你是外路来的，不知南京城姑子庵的暗号。先敲两下，应着开门两个字；等一会再敲三下，是快开门三个字，他自然来开。若一阵乱敲，他听见知是外行，再不肯开的。’【确是个姑子厚朋友的说话。】说着，又狠狠的敲了三下。只听得脚步响，一个小姑子把门开了，【此是道士听得看见。若到听，不待开门，便知是小姑子矣。】笑嘻嘻的道：‘我收拾后院子来，先敲门就没听见。’【妙极。照前，开门两个字不曾听得见也。】那道士把他一看，心中一动，道：‘好个炉子，是绝妙的鼎器。’到听让了进来，到东厢客屋内坐下。

少刻，小姑子送了茶来，他心爱上了这个道士，好个仪表，目不转睛看着他笑。【先写众人看这道士好个相貌，不过一看而已。此处写这姑子，一见他好个仪表，便有就交之意，隐寓许多男人不及一个姑子之眼力。直贯到钟生贫为亲友所弃，独一个瞽钱贵能识之也。此是后文的一个影子，看者须知之。】　道士也有了他的心，望他笑了一笑，不住拿眼睃他。

吃罢茶，说了些闲话，让到后院，打扫得果然洁净。

道士看那花时，有七八株都有一抱粗，花朵比茶钟还大，红白灿烂，开得甚是好看。树下铺着芦席，上面垫着毡子，二人席地而坐。不一时，送了果肴来摆下，那姑子又去拿了热酒来。

到听斟了一杯，送与道士，道：‘没有甚么请师傅的，不要见笑。’道士接过酒来，道：‘居士这等费心，何须客话？’　二人说话饮酒，吃了多时，那姑子穿梭也似，两头拿酒服事。

道士道：‘小师傅，劳动你了，我们不安得很，你请坐坐。’那到听忙起身，筛了一杯酒让他。

他笑道：‘我不会吃。’就要跑，早被到听拉住袖子，道：‘这位师傅不是外人，你吃一杯怕甚么？’【到听之于姑子亦外人也，而此云这位师傅不是外人者，俨然以野家公自居，写得甚妙。】　送到他嘴上，他推辞不得，才要饮时，被到听一灌，只得咽下。到听放手，他跑了去了。

二人又饮了几巡，道士要散步散步，起身到园中各处走走。

走到西墙角一个小栏中看看，不防那小姑子蹶着滚圆的一个黑屁股，背着脸在那里溺尿。衣服搂得高高的，自己低了头看着他的阴户。【昔有一孀妇临嫁洗浴，低着看着牝户道：‘胡子胡子，今晚你有肉吃了。’此时姑子看他的阴户，大约也道：‘肥嘴，肥嘴，你几时才有肉吃呢？’】因他屁股蹶得高了，那一件肥物全全露着，正对着道士的眼。【一只无珠的大眼，对着两双有珠的小眼，好笑。】道士一看，真正一件好东西，牝峰老高的凸起，宛然一个大馒头上裂开了一条细缝。【馒头倒好，可惜面黑些。】他一回头看见了道士，笑着忙扯衣服盖住，站将起来。道士也笑笑撤身退出。那姑子系了裤子出来，望着道士嘻嘻的笑，【写生手。】往前边去了。

那道士也回来坐下，到听让着又饮，那姑子送了酒来，看着道士只是笑。道士恐到听看见，也一面笑着，一面同到听说闲话。【写得二人活跳。】饮到日色将暮，道士起身谢别，到听款留不住。

道士又向着小姑子道：‘小师傅，劳动你了，改日酬请罢。’他只嘻嘻的笑，也不说甚么。

到听送了道士出门，复身进来，拉着小姑子同饮了几杯。二人相搂相抱，一时兴发，到听就去扯他的裤子。那姑子也正骚到极处，任他褪去。

到听爬上身，抽了三五下，早已告竣。原来到听自做主人，过饮了几杯，不能自持，竟从门流涕。

那姑子正然兴浓，见他才挨着早已完事，【豆芽菜原没什趣味，无怪乎乃尔。】急得叫道：‘你挣着命再动动是呢。’到听再要抽时，阳物已稀软缩了出来。【豆芽原软。】姑子十分情急，在他项上咬了几口，身上拧了几下。到听也甚觉没趣，起来同他收拾了家伙，【细。】含愧而去。

却说那道士回到寓处，心中想道：‘这个姑子看他那种光景，大有情意在我。况他是件宝物，难得相遇，不可轻放过他，须如此行事方妙。’原来这道士既会采阴，又善炼汞。他有的是银子，四处云游，遇著有好鼎器，他就采补一番。今日见了这姑子是个妙物，他遇过的妇女甚多，好歹一见便识，却不拣丑俊。

他留了心，次日饭后，独步到庵中来。记着昨日到听的话，只将庵门敲了两下，只见那姑子来开门。见了是他，笑脸相迎，【亲热。】心中暗喜。

原来这姑子因生得黑丑，无人爱他，虽然相与了一两个契阔，都不过是到听之类。他昨日见了这道士生得相貌魁梧，心爱得了不得。刚刚的在那里溺尿，又被他看见了风流穴，竟有个要就交之意耳。【大约少年姑子无一个不愿与人就交者。】所以昨日故做骚态，只是望着他笑。又被到听引动淫心，不想一场扫兴，真是欲火如焚。眠思梦想，梦魂颠倒了一夜。今日见他独自走来，心中猜了个八分，【老见家。】定然有些妙处，故此暗暗欢喜。【这一喜是喜其好事在迩。】忙道：【这个‘忙’字是喜极语。】‘师傅请里面坐。’道士进来坐下。他道：‘师傅坐坐，我去烧茶。’道士道：‘我不用茶，倒去看看花罢。’他道：‘既然这样，我拿个东西去坐。’遂到房中拿了毡席，同一床小独睡褥子，到树下铺好，让道士道：‘请在褥子上坐，还厚些。’【虽是心中，或更有他。】道士道：‘小师傅，你也请坐坐。’他笑道：‘师傅请坐，我不消得。’道士道：‘你请坐了，我有话说。’尽过一头让他。

他笑嘻嘻就坐下，道：【既肯同坐，已无所不肯矣。】‘你和我说甚么话？’　【你我二字，亲爱之甚，但太怎么早些。昔有一女子私问嫂子道：‘我明日嫁去，叫你姑夫做甚么？’嫂道：‘先不过你我相呼，等生了女儿，便指着孩子叫大儿老子。’此女嫁之次日，新婿帽子被门帘挂歪，女呼道：‘大儿老子，你的帽子歪了。’与此姑子你我相同。】道士道：‘赏花不可无酒，买得些酒肴来么？’　他道：‘酒还可以买来，只说有俗家奶奶们来赏花，打酒请他，还可以使得。【此系姑子沽饮之法。】荤菜如何好去买？’　道士听说，在腰取出一包银子来，打开看，约有二三十两。拈了一块，别的付与那姑子道：‘你拿钱数银子，替我打些好酒来，别的你就收着。’他笑道：‘金银不过手，我怎么好收得？你称些我买去罢。’道士笑道：‘多大事，你若要，就全送你也有限。’【姑子中不爱色者或有之，再无不爱财者。道士又以利动之，可谓算无遗策。】他笑道：‘我也没福要这些银子。’道士递他，他也就接着。道士道：‘你去打酒，我去买菜，你若先回，不要闩门。’他要了一个筐子，拿着出去了一会，买了许多熏鸡腊肉，烧鸭熟蹄，并上好果品，满满一筐。推开门进来，闩好了门。【细。】只见小姑子在西厢房门口站着。道士拿到他跟前，道：‘小师傅，烦你整理整理。’小姑子就到他房中，道士也随了入来，道：‘原来你的卧房在这里。’小姑子见了许多果菜，笑道：‘你就买这些东西，要请客么？’【明知故问，何不道：要请安么？】　道士笑道：‘就是特特请你，二来替你昨日酬劳。’他笑道：‘我们僧家是不用荤的。’道士笑道：‘你就破破戒也不妨。我见别处的女师傅，不要说吃荤不论，连甚么都是不戒的。’【妙语，却系实话。】那姑子瞟了他一二眼，笑着道：【骚态动人。】‘不当家羽化花花的枉口拔舌，你看见来？’说着，就忙去料理。

道士走到花下坐下一会，到西墙小栏中去小解，只听得北窗内笑了一声。道士往内一张，见小姑子正在厨房烫酒，听见窗外响声，向外一看，见道士捏着阳物溺尿。他故意笑了一声，好与道士知道他在那里赏鉴。【昨日姑子之物在此被道士看见，今日道士之物也是此处被姑子看见，正可谓之还席。姑子这一笑，予因想起一笑谈。一家母女二人，其母有事出门，嘱女儿道：‘对门那小子极坏，你切不可被他讨了便宜去。’女应诺。抵暮母归，问女儿道：‘我去后，那小子可曾来？’女儿道：‘他来了，今日却被我讨了他的便宜。’母问其故。女道：‘他一来就抱着我亲了一个嘴，被我把他亲了二个。他把我抱到床上，扯去裤子，弄出许多血来。’母惊道：‘你这样吃亏，还说讨了他的便宜？’女道：‘我不曾说完了呢。过了一会，我把他的脑子都夹了出来，岂不得了便宜？’这姑子大约也想占这便宜。】道士鉴貌辨色，知道好事十有八九，心中暗喜。转身到花下，只见他捧了一个大托盘，碗碗碟碟摆了许多，又取了酒壶，一双箸，一个杯。

道士道：‘小师傅，你请来坐着。’他倚着棵桃树站住，笑道：【古诗云：人面桃花相映红。但这姑子脸黑，不合。】‘我不坐。’道士拉着他袖子，道：‘我原是请你，你不坐就扫兴了。’他也就笑笑坐下。

道士斟酒敬他，他不肯接，道：‘我不会吃，你请自己受用罢。’道士强递在他手中，道：‘你昨日怎么吃来？今日又假推辞。’他道：‘我再取个杯子来。’道士道：‘不消了，就是这一个轮流吃罢。’他笑嘻嘻也就吃了。【合卺酒他二人只用用双杯，一杯更亲热。】道士又斟了一杯，送在他口边，道：‘好事成双，再一盅。’他道：‘你也吃一杯。’道士强送到他嘴上，他喝了一口。被道士拿过，一口饮干了，道：‘好香甜。’【调情老手，有趣。】他笑着瞅了一眼，又让他吃菜，他先不肯，道士再三相让，他也就不辞，吃了一会。这姑子三杯落肚，有些酒意了，烘动春心，两只眼水汪汪的乜斜着。【上眼如此，下眼不知何如？】道士又让他吃酒，他笑道：‘我不吃了，吃多了不好过。【因此句想起一个笑话来：一女子在门口闲立，适两个少年过。一个道：‘好一个女子，只是太月巴了些。’那一个道：‘可好一个毛非。’这女子进来问娘道：‘方才两个人，一个说我月八子，是怎么说？’娘道：‘他说你身子肥胖。’女又道：‘那一个又说我好毛非，是说甚么？’娘不好说，谎答道：‘看见你手上有几个疥疮。’女信为实。一日，母女往临家赴席，主人让他饮酒。女道：‘我不敢吃，吃了毛非会痒。’故吃了不好过。】你请用罢。’笑嘻嘻反尽着让道士吃。

道士见他这个骚样子，也有些耐不得了，望着他笑道：‘你不吃只是让我，我吃醉了回不去，看你怎么样打发我？’　他笑着道：‘回不去就在这树底下睡。’道士道：‘这园子空，没人做伴，你要肯陪我睡，我巴不得不去呢。’他把眼睛瞟了瞟，【骚态可掬。】笑着也不做声。【这个笑字也有刻不容缓之意。】道士又强让他吃了一杯，他推辞道：‘我的酒实在够了。’【昔有一女子问娘道：‘人开口就说酒色，酒是吃酒了，色是甚么？’娘不好答，说道：‘色是吃饭了。’一日往亲戚家去，备酒饭相待。饮过数杯，再让他，他道：‘我的酒够了，倒是色罢。’大约这姑子亦是此意。】道士看他那光景，也有了五七分酒意，脸上红红紫紫，眼睛饧瞪瞪，不住嘻嘻的笑。暗想道：‘火候到了，下手他罢。’便道：‘你既够了，我们歇一会再吃。’就站起身来，那姑子也便立起。

道士佯醉，假装站不稳，往他身上一倒。

小姑子当他醉了，上前一扶，道士就势扑到他怀中，刚刚的嘴对了嘴，亲了一下。【有一旧笑话：一男子途遇一妇，上前搂住，亲了一嘴。妇人大怒。男子道：‘奶奶息怒，我恐你要如此耳，在我何须如此。’大约道士亦恐姑子要如此耳。】姑子笑着将他拧了一下，道：【浪极。】‘我好意扶你，你倒这样不识相。’【好意扶他者，原图此好意。】道士一把搂住道：‘既承你好意，我再亲几个。’那姑子只是笑着推，也不动怒。道士见事有可成，就伸手要摸他下身。【道士要享用馒头了。】他用手拦着道：‘我叫起来，你就干不成了。’道士哪里听，把他抱住，放倒在褥子上，【此时才正经用着。拿来与道士垫坐的，反是自己垫着睡。不知先拿来时是有意否？】压在身上，连亲了几个嘴，道：‘你同我相与，【也有要做朋友之意。】我有大好处给你，补你的情。’那姑子也情动了，不啧声。道士趁势扯他裤子，他再要假掩时，已被褪下，露出肥臀来了。他只闭着眼笑。道士忙取肉具弄将进去，肥美至极，一连几耸，尽没至根。【一部书若许奸夫淫妇，却以一尼一道开首，见此辈能持戒律者少，大书之，为彼等下铖砭耳。】道士伏在他身上也不动，那姑子见他弄进去之时也不多大，过了一会，里面翻滚热起来，胀得满满的。那龟头在内中如蛇吐信子一般，不住乱戳，麻痒难当，嘻嘻的笑个不住。他初尝这种异物，顷刻就丢了一度。

道士把阴精吸了个干净，定了一会，又是那样乱钻起来。只见他屁股扭着，两眉皱着，似有些难忍的样子。朦胧着眼睛只是笑，不多时又丢了。

道士觉得这一次阴精更多，吸了个畅快。那姑子一连丢了两次，浑身痛快，说道：‘够了，【酒够了用色，色够了用何物？】拔出来歇歇罢。’道士笑着道：‘粘住了，拔不出来了。’他道：‘你让我歇歇透透气，怎么只是皮脸？’道士道：‘你就拔了。’看他两手推起道士来，屁股往后褪，果然阳物在阴中胀满了拔不动。

姑子急了，道：‘这怎么样好？你使些力拔拔呢。’道士笑道：‘我没力气，你上我身来，用力拔了看。’抱着他一翻身到了上面，骑在道士身上，【先是道士骑驴，此时是尼姑骑牛，趣。】两手按着道士肩上，双膝跪住，尽力往上拔，粘得死紧。他把屁股乱扭混扯，撑得阴门生疼，也拔不出来了。【道士后与昌氏交接，并淫姚宅诸妇，再未见如此。独这姑子如此者，何故？他两个是开首的奸夫淫妇，谓他链在一处如狗之交耳。借此两个骂尽一部书中之奸夫淫妇皆是狗之一类，故后不复写。】道士道：‘你且睡在我身上，少刻自然会出来，你急得是甚么？’　他只得伏下身子，道士把他搂紧，叫他伸过舌头来，紧紧含住。阳物在屄中又是一阵混钻，觉得他舌尖冰冷，又丢了一度。里面阴精更盛，道士吸得他兴足了，放了一口气，道：‘你再拔拔看。’他探起身子，屁股加力，往上一抬，听得不洞一声响，好像小孩子们唧了一个水泡，早已拔出。【小说中之写淫事多矣，未有如此奇喻。】姑子把他阳物一看，吓了一跳，长有七寸多些，根子底下粗不过一围有余，上半截竟像一根大菜瓜。所以内中塞满阴门，却胀得不痛。【此所谓一个小圆红门，里面倒宽敞也。】先是他闭着气，其坚如铁，阳物粗，阴门小，就如狗链帮一个理，【恐人看不出，特特提明，予前评是否？】故此拔不动。放了扭，略绵软了些，所以一拔就出了。姑子道：‘你怎么有这么个稀奇东西？先也不多粗，怎么一会就长成这么个碜样了？’　道士道：‘我是炼成的活宝，可大可小，先起弄时一送便入，着了阴气就长大了，它是就着女人阴户长的，女人内中多深多大，它就长多粗多长，就是没有破身的女儿也弄得，就是任你多深多大的阴户也弄得。’那姑子喜欢得两手捧着，细细赏玩了一回，不忍释手。

道士道：‘我也见过许多妇人，你的这件东西也是一个宝贝。’姑子笑道：‘这件扁东西哪个妇人没有一个？怎么见得我的是宝？’　道士道：‘别的妇人弄头一次，阴精都盛，第二次就少了，第三次还有没有的，间或还有受不得的，你的一回多似一回，再吸不尽，岂不是宝？’　姑子笑着穿上裤子，重又热了酒来，二人不像先了，搂肩并坐，亲亲热热的，一递一口。

吃了一会，日色将西，道士笑着道：‘多扰你的宝物了，过几日再来看你。’起身要去。姑子也笑道：‘不堪匪敬，免劳道谢。你这去，几时来？银子带了去。’【一丝不漏，所以为妙。】道士道：‘那银子送你盘缠罢，我不过五七日定来看你。’那姑子依依不舍，送出庵门，道士去远了，他还站着目送。远远见有人来，他才缩了进去收拾。

这道士隔着六七日又来望他，【已伏后，要过七日，方才又采得也。】就带了下酒之物，大袖笼来同饮。饮得兴浓，就在花下做一出。【这一名，名为花下佳期。】后来花谢了，就在他禅床上做了快乐窝。他爱这姑子有一百分，姑子爱他也是两个五十，亲爱无比。来往了有半年光景，姑子也就不能如起初的精脉盛了。道士恐伤了他，意欲别去。一日，对他道：‘我看你老实可喜，我有一种异法传你，你一生受用不尽。’姑子道：‘你传我个甚么法？’　道士道：‘我有采战之法，传与你罢。你学会了，自有许多的益处。’遂同到床上，附耳传了他许多的秘诀。

那姑子欢喜得了不得，道：‘你今晚不回去罢，夜里好传授得。’道士应允，【相厚半载，将别才留共宿，是一部书所无者。】一连住了有四五日。见他学会了，又叮嘱了些话，把内中利害二字都详细与他说知，【此处利害二字，这暗含着说，留在后来姑子传命儿方才细述，妙。】然后道：‘我传授你此法，可也补你的情了，我明日别你他去。’又取了二三十金相赠。

小姑子听他要去，吃了一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掉下泪来，道：‘我同你这几个月的恩情，你怎忍就撇了我去？’　道士道：‘我为你在此半年，也不为不久了。你今学会了此法，我在此也没用了。后会有期，不必伤感。’替他拭了泪，又叮咛了几个保重，出门而去。

这姑子一来感他相爱之情，二来喜他那个异物，他去后，悲切了好几日，心才放下。过了些时，正想要得个人来试试法，恰好到听提了一角芦瓶水白酒，肥肥的一段骑马肠儿，两个咸鸭蛋来看他。【像形，饷肠得如鸭蛋之粗，则姑子大得矣。】姑子道：‘你这半年多往哪里去来？怎不见你？’　到听道：‘自从那日别你回去，第二日，有个朋友约我同他往湖广去了一回，事忙没有来别得你。昨日才来家，今日特来看你。’【道士遇姑子半年有余，而到听系姑子厚友，多日未曾到庵，岂非疏漏处？有此问答，方见久不来之故。甚妙。】就在小姑子房中，二人饮了一会。到听笑道：‘那一日多了一杯，辜负了你的美情，没有尽兴，今日来替你陪罪。’就去扯他的裤子。

小姑子正想拿他试法，欣然解衣。

二人干了一会，姑子几锁，到听便丢了。姑子觉得果如醍醐灌顶，甘露沁心，乐不可言。到听也觉得快活无比，恋恋不休。一连三度，【与道士初采姑子时作对。】弄得猥头搭脑，头晕眼花而去。【较后之众和尚鼻塌嘴歪犹不济。】但这姑子居处既僻，貌又不甚动人，外面的招牌不济，谁知他内中有好货，所以主顾甚少。后来老姑子死了，他独自一人，只得又招了两个姑子来做伴。人眼多，越发难招揽主顾了。只好偶然遇巧，偶一为之而已。真是：

虽有骅骝千里骏，不逢伯乐待如何？

他这个法后来传了何人？到底可有大展试验之日否？后来便见端的。【伏后十八回内。】且说道士别了小姑子之后，要往别处去云游，又想遇一个美物，心内道：‘西湖名胜，冠于天下，何不到彼一游？况这山川秀美的地方，定产异物，或有所遇也不可知。’遂搭船到了虎丘，到寺内去游赏。

那寺门外两边俱是铺面，卖泥人物并搬不倒，精细甲于天下。有卖各种盆景的，收拾得十分好看。卖家居壶碗各种器皿的，有卖斑竹几杌椅凳的，而织虎丘灯草细席者居多，真正热闹。

进入寺中，看了看试剑石，到了千人石上，四围俱是茶房酒肆。又看了看剑池，登了登宝塔，游玩了两日。又雇船到了杭州，就在西湖边觅了个寓处住处。灵隐、净慈、三竺各寺内，并岳坟、于坟，四处玩赏了十数日。

一日游倦了，傍着湖边一个旅亭中小憩。临窗坐下，独饮了数杯，见水光接天，山色葱翠，时值深秋，芙蓉夹岸，桂蕊飘香，真乃快心爽目。想道：‘古人赞这西湖说，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果然不谬。’正欣然得意，隔席四五个少年，【又是四五个大闲汉。闲汉七。】也在那里吃酒。内中一个道：‘世间上稀奇古怪的事，何所不有’　又一个问道：‘有甚么奇事？’　那人道：‘前边湖嘴子上那昌家的女儿，【淫妇。】就是个怪物。’这一个道：‘怎么见得？’　那一个道：‘他家男人死了，他如今也不嫁，也不守，却零碎嫁。【零碎嫁三字，千古奇闻。】他今年才二十一二岁，只他娘儿两个，做了个半开门。我听得人说，当日初出来还不怎么的，近来竟成了个铁屄。【屄字之上，从未见有加一铁字者。不但奇闻，更令人可畏。】这个骚浪的法，大约也就淫得无对了。任你是么好汉，再敌不过他。一夜弄到天亮，他再不得个饱足。同他睡一夜，第二日定是七死八活，还有病几日才起得来的。他夸嘴说，人去嫖他，只要三钱一夜，就有三五个人同去，他都不辞。若有本事把他弄得饱足了，他反倒贴十两。我先还不信，都不过是父母的皮肉，当真是铁的不成？后来听得竟是实话。我们前日约会了八个人，商议了一同走去。原是取笑，谅他见人太多了，决不肯留。谁知到了那里，他竟公然笑纳。八个人齐心轮流，想弄输了他的嘴，大家取笑一场。谁知从没有点灯时弄起，一上一下不歇气，足足弄到次日日出，一个个弄得盔歪甲斜，他还不曾足兴，反讨他笑话道：“不要说你们这几个脓包，像你们这样不济的东西，再有八个，也不在我老娘心上。你们若有本事，从此时再弄到黑，看老娘可怯一怯？若没本事，老娘饶了你们的命，去罢。”几个人就没一个敢说一句硬话，大家扫了一鼻子灰出来。这些人如今替他起了个混名，叫做女敬德。【鼓儿词上说胡敬德日挡八将，取这个意思。】你说这个女人岂不是个怪物？’【见怪不怪，其怪自坏。众人先以为怪就气馁了，焉得不败？】　众人听了大笑。

道士听了这话，暗想道：‘既然有这个怪东西，我何不去会他一会，试试他的本事？’遂起身还了酒钱，一直到湖嘴上来。

且说这昌家女儿，父亲自幼亡故，母亲孀居，【昌家女儿者，娼女也。其母老娼矣，故不必用姓。】也时常同人活动。这昌氏十一二岁时就有些妖模妖样。一日，在门口站着，两个少年经过，见了他，一个说道：‘好一个金童玉。’那一个道：‘得同他青天白一下子就快活了。’先那一个道：‘还七大八个呢。’同他着笑去了。

他听了进来了，向他娘道：‘恁两个砍千刀的忘八在门口过，夹着走他娘的村路，走罢了，说我金童玉、青天白，又甚么七大八的，恁个嚼舌根的囚，烂了嘴的龟子。’喃喃嘟嘟骂个不休。

他娘听不过，说道：‘他说金童玉，说你是个女儿，也没有甚么坏，你尽着骂甚么？’　昌氏道：‘他还说要青天白呢。’那娘不好说，便道：‘青天白月，说你如月一般白，倒不好说。’昌氏道：‘你不要哄我，我知道是“日”，他想要日我呢。【妙。】他又说七大八，说我小，还操不得，你当他说好话么？’　【更妙。】那娘倒无言可答。又一日，他娘女两个到门口看看，恰遇一男子在他门外墙根下溺尿。他一眼看见，撵出去骂道：‘人家有黄花女儿在家，你瞎了眼了，在这里来撒脓溺血。’那人不好意思，提着裤子飞跑，他赶到街上去骂。

娘拉他进来，道：‘那也是个黄花郎，失错撒尿，跑了就罢，还骂甚么？’　昌氏道：‘哎呀，好黄花。一个鸟头子像紫李子一般的，还是黄花郎呢？’　到了十三岁见他娘常同人做些不三不四的事，就窃听或张张。看了几回，见那娘的样子有个十分快活的局势，想道：‘这件事原来这样受用，我怎得也受用受用，看是怎样快活？’　他隔壁有个小厮姓于名敷，比他大三岁，十六岁了。自幼在他家走动，与昌氏像兄妹一般，顽耍戏谑，无所不至，两人十分契厚。他也爱昌氏，但年小胆怯，不敢动手。昌氏也一心爱他。

一日，他娘往亲戚家去了，只他一个在家。恰好这小厮走了来，昌氏一见了他，道：‘我娘不在家，你来同我做做伴儿。’那小厮巴不得，便道：‘我们坐着做甚么？寻个甚么顽顽。’昌氏道：‘我们猜拳罢，输了的打一个手批儿。’那小厮道：‘不许赖，要打的呢。’昌氏道：‘那何用说。’取了几个钱做拳码儿，两个猜，昌氏输了，那小厮一把拉着手要打。

昌氏不肯，紧紧的把手缩着。

那小厮用着力拉，道：‘你说过不赖，如何又赖起来？’　昌氏挣不过，睡在他怀中滚。

小厮道：‘凭你怎么赖，要给我打一下才罢。’昌氏滚了一会，见他拉住不放，坐起笑道：‘你打。’遂将次袖子掳起来，露出雪白的膀子伸着。

那小厮爱得了不得，笑道：‘我哪里舍得打，你让我咬咬罢。’遂将嘴含了含，放了他，道：‘再来。’昌氏笑道：‘你不打我，我赢了要打的呢。’小厮道：‘那凭你。’二人又猜，是昌氏赢了，小厮伸出膀子，道：‘你打。’昌氏笑道：‘你不打我，我也不好打你的，饶你罢。’那小厮见他嘻皮笑脸，也笑着同他说道：‘我舍不得打你，你又舍不得打我，这怎么论输赢？我们赢嘴亲罢。’昌氏笑道：‘我怕你么？’【妙答。】　两人又猜，又是昌氏赢了。那小厮把嘴送到他脸上，道：‘你亲。’昌氏笑道：‘也饶你罢，我不亲。’小厮道：‘不好，你不亲我的，我赢了又怎好亲你的，怎算得输赢？’　定要他亲。他把个脸扭过去，嘻嘻的笑。那小厮一把抱住，定把嘴送到他嘴上，挨了挨才罢。放了他，笑道：‘你还敢来么？’　昌氏瞅了他一眼，笑了一会。又猜，是那小厮赢了，道：‘送了嘴来。’昌氏笑着，站起要跑。被他一把拉到怀中，用两腿夹着他的腿，两手捧定了脸，连亲了四五个。

此时那小厮也兴动了，一个鸟子铁硬，在昌氏腿上乱撞。昌氏被他撞得春心大发，故意在他怀中滚，混拧混掐，笑说道：‘你原说过亲一个，你怎就亲了上这些。’嘻嘻哈哈，顽成一处。【真一对顽皮。】那小厮见他有些俯就的意思，把他一下对面抱住，说道：‘我们摔个交顽罢。’将他抱到床前，一下压在他身上，就把阳物隔着他衣服乱戳。

昌氏也情动得狠了，说道：‘不要顽了，你去关了大门来，我替你说。’【不意小女子竟是老作家。】那小厮懂局，知有妙处，放了他，忙关了门进来。见他坐在床上，问他道：‘我关了门了，你说甚么？’昌氏笑道：‘我哄你放我起来，有甚么说的？’【答得不即不离，妙极。】那小厮也跳上床，将他推倒，掀开衣，就扯裤子。昌氏也不拒，只笑着打，道：‘你越发这样顽起来了。’被他扯下裤子，压在身上，然后伸手去扯开自己的裤子，取出肉具，向他腿缝中乱戳。他只是笑。

那小厮见他肯了，亲了个嘴，道：‘你不要混动，我同你试试。’昌氏也就不动。那小厮起来，看明了关头，用了些唾沫，然后对准门户，渐次而入。两人弄了一会，俱是初次开荤，并不知内中趣味。

昌氏想道：‘又疼又胀，一点乐趣也没有。我娘每常是那个样子，大约是熟了方妙。’须臾事毕，各去散去。

彼此以后，一得其便，两人就做一出，渐得佳趣，昌氏方知个中果有滋味。到了十五岁，他娘也有些知觉了，倒烦人去对那小厮父母说，情愿将女儿白与他。家中无人，却要招赘过来。那小厮的父亲也是个穷汉，见儿子十八岁了，长成了一条大汉，巴不得替他娶个媳妇。今遇着了这个不费钱的便宜事，何乐不为？况只又一墙之隔，出赘何妨？就允了，遂成了亲事。

昌氏虽同他偷了二年，一月中尚不得一二次，甚不畅意。今得成了夫妇，一对淫物相聚，朝弄暮弄，日弄夜弄。不到半年，把那于敷弄成痨症，虚火下行，越病阳物越硬，越硬越要。弄到那病倒动不得了，阳物还是铁硬。昌氏哪顾他死活，骑在他身上，通宵到亮，不肯少歇，把那于敷弄得昏一会，醒一会。首尾不到一年，信物一信，亲自往阎罗王处投到去了。

昌氏这一年来，除了行经之日不得已而暂歇，余日是再不放空的。今丈夫死后，整整捱了一个月，【亏他。】欲火如焚。自阴户中一把火直攻上头顶，一个脸时时发红滚热，几乎似坐地的真僧，那三味火要从丹田下起荼毗了的样子，耐不得了，不住走到门口望望。

一日，只见一个精壮少年，也还齐楚，一面走着，偶然看了他一眼。

他此时那火益发冒了上来，忍不住笑说道：‘你走路罢了，看我怎么？’　谁知那人也是个色字号的先锋，见他话来得有因，又一脸是笑，便站住脚，放胆笑答一句道：‘因见娘娘标致可爱得狠，故此斗胆看看。’昌氏笑道：‘你看我，想把我怎么样呢？’【正是你要怎么样呢？】那人笑着近前道：‘这凭娘娘下顾了。’【二人针锋相对，正是一对老手。】昌氏笑着瞟他一眼，往里就走，那人随后就跟进来。

昌氏低声道：‘我家有老娘娘呢，你且站着。’因伸头一望，不见他的娘，道：‘快跟我来。’到了他房中，不暇开言，上床各自解带脱衣。【急得有趣。】那人有一副本事，二人足弄了有两个时辰，尚未肯歇。昌氏初经大敌，如登天之乐，哪里肯放他？

他娘半日不见女儿，看看关着门，打窗洞中一张，【先是女儿张娘，此时娘又张女儿，绝妙。】见他同一个小伙子好弄，那小伙子像同他女儿有仇一般，下死力乱舂乱捣，他女儿像抽疯似的，浑身乱颤乱扯。他只得迴避。

等那人去了，他说女儿道：‘你一个新寡妇就做这样事，不怕传出去人笑话么？’昌氏道：‘我嫁过的女儿，娘管不得了。我见娘也常做来，难道你是旧寡妇就该做的么？’【妙语，趣甚。】把他娘说得脸通红，反没的答。【真没的答。】那人是个色精，遇了他这个色鬼，正是一对。三日不来，间或也送些盘费，或带些酒肴来吃吃，来则必弄，弄则必尽兴而后止。他娘料也禁他不得，各寻主顾，同居各弄，【奇语。】各干各事。

那人到数月之后，力不能支。不知是病倒了，又不知是躲过了，再不见影。昌氏等了数日不见来，他自经过这人之后，益发贪之不已。他生得风骚俏丽，又有钩人之术，丝毫不费力气。只用放下钩去，人随钩而入，况且全不计利。男子中能有几个王状元？十年前已薄相知的，无不乐从。后来人知道的多了，就有街坊闲汉气不愤，道：‘放着我们本坊本里的人不相与，倒同远处人来往。’就打砖撂瓦的罗唣。

昌氏同他娘商议道：‘这里不好住，我们到西湖嘴子上僻静些的地方，寻几间房子去安身。那里近着天竺、灵隐、净慈各寺，这些和尚，人称为色中饿鬼，又说有不歇不泄的本事。况他十方钱粮，来得容易。不但图了快乐，且又可挣钱享用，岂不是好？’　他娘也四十多岁的佳人，虽相与了些朋友，但白扰的多，送分资的少，要靠女儿挣钱度日。以他在下之一竖口，供在上之二横口。况连年他母子把这件事也做惯了，以为这是妇人家理所当然的事，不足为异，就依他。

在西湖上寻了三间房子，单门独院，倒也僻静，搬上去住下。

那西湖各寺中，禅和尚虽然也有，那吃酒养婆娘的和尚却反甚多。能有几个如参寥子说的，凡心已做沾泥絮，不逐东风上下狂。这样的高僧何可多得？又有那些串寺院的道婆子替他招揽，不一二日，就被他钩上一个。一传两，两传三，这些和尚以化缘为由，尽来赏鉴。且拿着施主布施的不心疼的银钱，都送他做缠头之费。且终日大酒大肉，买来受用。

他娘儿两个此时惟恨上下只有两口，吞噬不尽。真个是其门如市，大门中大和尚络绎不绝，小门内小光头出进无休。昌氏不但领略了这秃驴的本事，且大获其利。他从朝至暮，那卵袋之头的人穿梭般进进出出，他皆不辞，尚不能饱其所欲，【昌氏可与河间妇作对。】过了年余，这些和尚被他弄得鼻塌嘴歪，囊内已空，袈裟度牒都典了，就来得稀疏。他索性做了个半开门，【门未必止于半开矣。】索价甚廉，只要三钱一次。若本事高强，可以遂他的心，便不受价。你想这样价廉而工巧的宝货，谁不愿来交易？后为总不足兴，他出一个新令：即二三人同来，只受价五星，四五人只价一两。如有能弄得足兴，不但价银不收，反以十金为赠，以做劳资。

这些少年听得这话都疯魔了，都欣欣然，皆摩拳擦掌而来。想白受用了，又得辛苦钱回去。皆三五成群，相约而来，不想皆弄得弃甲曳兵而走。吃酒的那人，也有一具好成文的阳物，又有一分耐久的厅本事。他闻了这名，约了一伙八个少年，凑了一两分银到他家来。原只说他见了八个人自然不肯，以为大家取笑的意思。不想他正在恨英雄无用武的时候，见了竟慨然笑纳。这八个人没有说害怕竟走了出来的理，也自恃着这样八个精壮小伙子，可有弄不倒他的？遂轮流转上半日一夜，皆拱手纳降，被他痛贬一番，忍愧吞声而出。这一日，那个在酒肆中当件奇事说给众人下酒，【新鲜淡菜，绝妙下酒之物。】被这道士听得。

到了湖嘴边，只见一家门口，一个妖妖娆娆的少年妇人站在那里。

道士近前打了个稽首，道：‘女菩萨，借问一声，这里有个姓昌的在何处住？’　那妇人道：‘你问他做甚么？’　道士道：‘贫道寻他有句话说。’那妇人把他上下打量了打量，不像个化缘的道士，笑着说：‘你想是要来相与相与他么？他不是好惹的。’道士道：‘正为慕名才来相访的。’那妇人道：‘我就是，你寻我说甚么？’　道士听说就是他，把他一看，虽为不美丽，眉目中另有一骚态，令人魂醉。便笑着道：‘到里边好说。’那妇人让了他进去。道士坐下，向身边取出银包，拿了有三两多一锭，送与他，道：‘久仰大名，意思要来亲近亲近，领教大才。无可为敬的，这些须微物聊表寸心。’那妇人笑道：‘师傅礼太厚了。’道士道：‘不堪菲薄，请收了。’又笑着附他耳上低声道：‘但有一件，我有本事颇雄，况且我出家人见了妇人，如苍蝇见血一般，再没有厌足的时候，只求你不要推辞，就是盛情了。’昌氏道：‘但愿你有这样本事，我倒也不惧。’道士又拿了有一两多一块与他，道：‘烦预备个小东。’那昌氏见他肯出手，又见他说大话，忙把银子递与他娘买办去了。

这妇人是骚淫极了的，听他说有好本事，既发狂言，或有实学，满心要想试试。便道：‘我娘去买东西，还得一会，我两个何不先各显本事看看。’【倒是他要先试，不但眉目中有骚态，满腔内皆骚意也。】道士欣然道：‘甚妙。’关了门，进房脱衣。

那妇人见道士的阳物只好四寸多长，一围大小，心中暗笑道：‘我以为他口中既出大言，腰中定有雄具，谁知是这一点子东西，还摸不着内中的边儿。纵有通宵的本事，也是有限，多半这牛鼻子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心中暗笑。【昌氏诚妇人之见也，技勇精娴者，岂皆魁梧大汉耶？】他睡倒，两腿大揸，那道士伏在身来，一送到根，就伏着不动。

昌氏见他这个样子，疑他是从不曾干过这事，笑着教他道：‘你还抽抽动动，怎么这个样儿？’　道士也不答应，片刻之后，妇人先觉得阴户中微热，后便如火炭一般，渐渐胀满，直抵内中极深牝屋之上。那龟头一时如顽蛇吐信，一时如小儿咂乳，上下戳着痒筋，快活难当。

不多时，昌氏丢了一度，方知这道士手段果是高强，将他搂得紧紧的，道：‘你果然好本事，我遇过人，算你头一个了。’道士得了这番奖励，那东西在里边更钻得利害。

那昌氏乐得皱着眉，只是嘻嘻的笑，不过顿饭工夫，他又丢了，道：‘夜里再弄罢，我娘娘将要来了，我要起去开门。’那道士也就放了口气拔出，那昌氏觉得阴门胀了一下，【前日姑子便有许多艰难，今昌氏只觉一胀便拔出，虽谓两人有宽窄之异，予前谓如狗链帮，后不复写，评得是否？】不像先进去时不知不觉的样子。向他腰中一看，竟长将八寸，粗如盅口，如获至宝，忙起身一把捏住，道：‘你原来竟是个活宝贝，【此那姑子尤爱。】这个样子，我今夜有个饱足的光景。’【女赞男。】喜笑不止。

二人穿了衣裳起来，那婆子也买了东西来了，收拾酒饭齐来，三人吃毕。昌氏先尝了两次，才高兴动头，等不到黑，老早同道士脱衣上床。看那道士的阳具时，还是像先的那般小巧，两上下上手弄起，不多时，乐得昌氏嘻嘻哈哈，一时又哼哼唧唧，像是内中钻得难过。一夜未睡，丢了有七八次，却也得了个心满意足。道士暗想道：‘怪不得七八个男子敌他不过，果是个骚淫极了的奇物。别的妇人经我采到三四次，再没有不哀求告止的，他竟全不在意。’因向昌氏道：‘我平生阅人多矣，像你，真算一个铁屄了。’【男赞女。】睡了一会，穿衣起来。道士见夜来斫丧太过，恐伤了他，意欲辞行。

那昌氏哪里舍得，抵死留住，不但不要歇钱，连东道都是他拿出己囊来预备款待，日夜还不放松，弄了一次。一到晚，忙携了道士上床，就弄上半夜，他还喜乐如前。到了下半夜，就有些勉强承受。道士要歇，他定不肯。又到天明，也就恹恹的不似那精神了。

吃了早饭，要想去睡，又恐道士去了，悄悄告诉他娘，叫伴着道士，千万不要放了他去，他床上去睡了。

那婆子才四十多岁，虽不似女儿奇淫，也是个酷好此道的。听得女儿说得这等津津有味，将道士拉到自己房中，要求他赐教。

道士见他有年纪了，不敢下手。他苦苦哀求。【苦苦哀求着如此，从来未闻。】道士没奈何，同他弄了一度，婆子尝着这样美口的奇物，不肯就歇，死搂住了不放，还要求弄。道士只得又弄了一次，把个婆子晕了过去，半晌方醒。【谚云：爽口物过多做病。此老妇尽尝二次便至如此，其量逊乃爱多矣。】倒把道士吓了一身冷汗，见他醒了，方才放心，忙忙穿衣下床。

那婆子要起来，身子动不得。又怕他去了，一手拉着道士的衣服，坐在床沿上，他伏在枕头上张着嘴发喘。【形容得有趣。】等女儿醒了，将道士交付与他。睡了一会，才爬得起来。

道士要去，昌氏哪里肯依。道士劝他道：‘不是儿戏的，性命要紧。’他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春间同人吃河豚鱼，有一个人说，当初有一个苏东坡爱吃河豚，他说道：“吃河豚，值得一死。”据我看起来，遇了你这个宝物，值得一死。【孰知不死于道士而死于竹思宽。不但道士料不到，即昌氏亦自料不到矣。】我好容易今日遇见了你，就死也无怨。’到晚，他还兴兴头头的要弄。只弄了一次，他觉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阴户内中最深处也有些疼得受不得。心有余而身不能，方才兴止。

道士知他要病，【道士谓昌氏要受病，不意昌氏病尚得愈，而婆子反得病而死。岂昌料不到。即此老昌亦想不到，与前一对，甚妙。】次日临别，送了他二十余金为扶养之资。他娘儿两个都有些舍不得，但弄不得了，留他无益，眼睁睁的只得放了他去。【眼睁睁，妙，写也万分舍不得的光景。】

这昌氏觉支撑不住，便睡倒在床，病了数月，几乎丧命，吃了许多补益的药才起得来。虽然好了，也就不能似前番壮健。他经过了这一番，淫心微略稍止。心上念念不忘那道士，央烦紧邻的一个屠四，四处寻了数次，不见踪影。那道士又不知往何处云游去了。【看官记着。】

话休烦絮，暂且结过一边。端的到听所闻古城隍判断之语，并诸人托生之事，可是真否？等我细细敷演后文，来因便见。正是：

无事关门著书，谈空不如说鬼。【二语总结一部书大意。】

姑妄言卷一终

.02 姑妄言第二卷 铁化有心弄人 火氏无聊戏狗

钝翁曰：予一日正评此回书，忽有二三俗客至。

一客问予曰：‘一部大书，内中无限的人，开首一个就出钱贵，此是何意？’予曰：‘如一部传奇，是谁人的事迹，定是那正生先上场，故此书先出钱贵也。’客曰：‘此书虽是钱贵事迹，然正生当是钟生。传奇中，岂有以正旦先上场者乎？’予曰：‘不然，此非传奇，不过借传奇以做譬喻耳。钱贵犹之正生，钟生反是正旦角色，故首出钱贵也。’又曰：‘钱贵既是一部书中大有关系之人，定要写得他高才是。其父何以名钱为命？甚不雅观。’予笑曰：‘以钱为命之人，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尚何所知？钱贵既生于娼家，其父自然是忘八了，此不过信手拈来成趣耳。’座中一人家道素丰，颇有爱钱之癖，忿然作色曰：‘君语刻毒之甚，岂天下爱钱人尽忘八耶？’予笑解之曰：‘非此之谓也。非云爱钱人皆此辈，不过谓此辈人中，无有不爱钱者耳。’彼犹含怒而去。

前客又问曰：‘钱贵既算正生，系要紧的人了，不但写他是妓，且又瞽目者何？’予曰：‘此别有深意焉，此是作书之人满腹牢骚，借此以舒愤懑。总见世间之须眉男子，只知势利，惟以富贵评月旦，尘埃中能物色英雄者为谁？而钱贵以一瞽妓，乃卑污之极矣。而多少富贵中人他皆不取，独注意在一贫穷不堪之钟生，矢心从良，后来竟得全美终身。不过有眼男儿不及人瞽目妓女，此是作者一部大主意。须会得此，方许看此书。’此书写好赌者，竹思宽、铁化、戴迁、曾嘉才、牧福诸人，各人有各人赌法，各人有各人输法，累累数千言，无一句相雷同，故妙。

竹思宽，竹丝而宽，自然是篾片了。篾片又自然从竹青竹黄中来，所以父为竹青，母为黄氏也。竹青之刻薄，黄氏之悭吝，只知有银子哥哥，而亲友皆不知为何物，宜乎生此等儿。竹思宽始而赌，继而篾，终而龟，此报应刻薄悭吝者亦尽矣。警醒此辈之功不小。

郝氏之遇竹思宽，不过谓此等淫鸨，须此如驴之具始可娱之耳，且作后来郝氏归竹思宽张本。不然钱为命死后，钱贵又适钟生，郝氏何所归？若竟到钟生之宅，俨然为之岳母，呜呼可乎？故千算万计，算出一个绝大阳物之竹思宽来，郝氏恋之不能舍，后成夫妇，始不玷及钟生、钱贵也。

亘古及今，极坏的事非极聪明的人做不来。非谓聪明人则坏，特恨其错用聪明耳。如铁化之尖酸促狭，岂非一段聪明？然坏了许多心术，所以有奇淫奇悍之火氏，降夫如鼠，与狗为乐，竟同畜类。虽是尖酸促狭之报，‘聪明反被聪明误’一语良然。

人屠户、屠四叔侄以放赌为生，坏人家子弟一生品行，丧人家儿孙多少身家。他家门中行同禽兽，此等人雅当如是。这一段不但是一篇劝戒赌的婆心，且更劝好赌人知此中的大害。昌氏一宗淫案，随手结去，笔下何等干净。

姑妄言卷二

钱贵姐遭庸医失明　竹思宽逢老鸨得偶

附　　　　铁化有心弄人　　　火氏无聊戏狗话说明朝万历年间，应天府上元县地方有一个乐户，【洪武钦定，乐户裹绿头巾，挚红布腰带，连毛猪皮靴，一见而即知其为龟子矣。】姓钱名为命。他妻子郝氏，【郝音好，以钱为命之人，再有遗言个好妻子。自然是忘八无疑，乐户，老鸨子。】小字翠娘，举止风骚，语言娇丽，少年时在美妓中也算铮铮有名的。他年过三旬方生一女，夫妻二人爱之如掌珍，惜之如至宝。将周岁时，此女生得眉目如画，身体如脂，但有见之者无不怜爱，悉呼之为粉孩儿。至六七岁他就学弄粉调脂，描眉掠髻。

他父母见他资性聪明，将他送入邻馆中就学。那先生姓卜名通。【一个不通的先生出现。】先生谓他道：‘你门户人家，所重者无非财帛。况你又是姓钱，可即使名为钱贵，岂不巧合？’道：‘妙。’【他的名字是这个不通先生如此起出。】遂将他留在馆中，每日教他读书写字，作对吟诗。

谁知这女子颖悟异常，竟能过目成诵，未及二载，连诗词也觉颇通。他父母心中欢喜自不必说，而旁人亦为他欣庆，尽说道：‘钱家之钱树子自此兴矣。’又过年余，虽才十岁，俨然成人，其丰姿绰约，不能尽言。只见他：

眉黛春山，眼含秋水。

唇犹红豆，脸若桃花。

十指尖尖玉笋，一双小小金莲。

腰肢似荷茎翻风，皮肤如海棠经雨。

语言娇丽，声音不让清箫；行步轻盈，体态可欺弱柳。

隐微处虽然未许人窥，想个中一定是件妙物。

他生得真令人一见魂消，且不必说。

孰意那一年城中疫疠大行，他也偶染时症，伏枕数月。他父母延医问卜，打卦求神，无不备至。后来病虽痊愈，只双眸微暗，渐渐不明。城中之名医国手百样医治，毫无效验。

但那时医生的技俩，原是有限，而内中又有两等，一等是穷的，一等是富的。若是那穷的，只好守着药箱，袖手在家高坐，十日半月，药都霉烂了。间或卖出一两剂，聊为糊口，大约终身不过如此。或者等到十年运来的时候发财也不可知，不然再无望矣。【此段无时之穷医见之，必点头叹曰：不谬，不谬。】这是为何？因那一等富的，他家中有几贯钱财，每日雇上三四个轿夫，扛上一顶油衣红顶小轿，【三四轿夫，甚是体面，接写扛上一乘油衣红顶小轿，不堪之甚，轿本是抬，此谓曰扛，尤其不堪。】不论阴晴，大街小巷，抬了乱跑。到晚来，或买烧鹅、板鸭，或火腿、熏鸡，着背药箱人拿了，跟在轿后。故意使人看见，好说此人一日到晚这等兴头，且如此大吃大用，定是明医无疑。好与他四处驰名，哄人延请。孰知他只好自费几百文钱，抬在街上摇摆，究竟一日到晚，药箱还不曾发市。【此段有钱之富医见之，亦点首曰：诚然，诚然。】有那倒运的，这个人请着他看病，他不过是撞自己的造化，拿别人的命来试手。胸中千般算计，口内一片胡诌。凡汤剂定要人参，是病症皆做丸药。起发人些钱钞，养活自己妻儿。病若好了，夸他的手段高强，索谢不休；医死了呢，说人的命数修短，潜身无语。真个是：

招牌下冤魂滚滚，药箱内怨气腾腾。

况且《大明律》中，虽有庸医杀人的罪款一条，从来可曾见用过一次？【此段勿论医道中穷富件之，必含笑曰：巧手丹青不过只能画人形象，此人竟说尽我们的肺腑了。何刻薄若是。】所以这些人任意胡行，哪里有穷究医书，精研脉理的？就是那驰名的国手，也不过是他的造化颇高，遇着都是不该死的症候。多看好了几个，就传说是名医无双，一帖回生，到底何尝有丝毫实学？所以说那富的还糊得去，只可怜那穷的真是寸步难移。近时岐黄中大都不过如此。【此段非是痛贬医道中人，正是劝其用心精究一番，不可将活人医死的慈心耳。古云：不为良相，当为良医，谓其能救人耳。若只图杀人，何不去学刽子手，学医何为？扁鹊曰：越人岂生人，但遇不死之症，不致杀人耳。愿学医者效之。】因此那钱贵不多时，竟两目皆盲，双眸紧闭，把一对娇滴滴的秋波，被这些庸医弄得个视而不见。【谚云：如今的世情，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据我言之，不若视而不见者为尤妙。】他父母虽然心疼爱惜，然到此地位，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已。又过了二三年，钱贵已经长成，愈生得美貌可爱。有一词赞他的妙处道：

举止甚蹁跹，体飘摇，态若仙，妖娆不亚娇飞燕，梅妆淡添，潘妃两弯嫌污，轻扫梨花面。

羡婵娟，秋波紧闭，恰似玉环眠。

右调《黄莺儿》且说着郝氏见女儿虽少了双眸，那丰姿出落得天仙相似，要寻一个好主儿出一桩大钱，才与他梳笼。但钱贵小时虽有人知他生得标致，后来都闻他损了双目，皆以为是个残疾废物。谁知他眼虽没了，还是一个才美佳人。

郝氏见他年虽十三岁，长得如成人一般，可以破身的时候。况他这种人家，无非所爱是钱，巴不得早梳笼一日，早觅一日的利。见没得财主来相看，贫穷的自然又不肯与他，心中急了。有他相交一个贴皮贴肉的厚友，叫做竹思宽，【王大江先生云：天下无不近臀之卵，亦无不连卵之臀。世上人相与朋友，彼此一弄，自然就亲厚了，以此论之，郝氏与竹思宽贴皮贴肉，是厚朋友了。】托他替女儿招揽个好主顾来。若得一注大财，不但重重相谢，还许他脐下那一品老淡菜常常到口，概不取利。竹思宽听了此话，不但为人，而且为己，自然去替他上心打听。

你道这竹思宽是个甚么人？

他也是个篾片行中朋友【篾片】，自幼好赌，【第一个赌贼出现。】又好偷他父母的东西做赌本。虽还不曾在外边做梁上君子，而家贼之名，已遍于亲戚乡党。人背后送他一个美号，叫做贝者贝戎。【四个字的号甚新，约是仿金元时叫法。】不懂拆白道字的人，就直呼之曰赌贼。【如今有此美名者，天下几半。】他祖籍是江西人，父亲姓竹名清，母亲黄氏，【竹多产于江右，故他是江西人也。】迁移到南京来住的。

那竹清手中原有五六百金之蓄，他的一个宗叔也是江西人，名叫竹考，是看守孝陵的太监。

他倚着这个声势，【好大来历，可谓遥遥华胄。】开了一个钱铺，放印子钱。每月放出大钱一千文，要每日活打，一日收四十文，一月满，足收钱一千二百文。有人要借死的一千钱，每月加利三百。若这个月没得还他，下月这三百文又加利九十。你想这样重利，谁敢去借？都是那挑葱买菜、穷得没饭吃的人，只得借来做本。一日图挣些钱，除了还他之外，下剩几文度日。【说尽穷汉之苦。】还有一种好赌的人输了，借钱作本的，借得来翻梢。赢了送还，输了又借。【此种人不足惜。】或是有体面的人，暂时贫穷，少了人些零碎帐目，逼得利害，要惜脸面的，没奈何了，明知是个火坑，只得去借来且挪一肩。【见此数语，不觉令人长叹。】若多欠他些日子，便抬出他令叔的名目来吓人。‘这是陵上竹老公的本钱，叫我替他放的。【好势要小人心肠，令人可耻可笑。】你若少了他的，他对知县官一说，捱了板子，双手送来，还怕迟了。’人听见这话，谁敢短少？卖儿卖女也顾不得，且还他要紧。他屡年也积攒了有二三千金。

他生性啬刻，亲友们到他家来，不要说款待酒饭，从来不知与人一盅茶吃。他或有所求于人，或有体面朋友光临，没奈何，忍着心疼，备一餐粗饭相留，这也是十年九不收的事。

他妻子黄氏是来到本京娶的，也还是个做买卖正经人家女儿。但生性奇异，说起来更为可笑。他只夫妻两口，又无多人，间或买斤肉来，何妨公明正气收拾来吃？他生怕有人来看见，抢去吃了一般，弄一个小广锅，在床后马桶根下炒熟，拣好的落起些来藏了，余的盛出来，关了房门，两口子如做贼似的，忙忙偷吃了才开门。等竹清外边去了，他将那所藏之肉拿出来独享，每每如此。

一日他生辰，他哥哥家送了四斤肉、两尾鱼、两只鸡、两盘面与他来做生日，他哥哥、嫂子、侄儿、侄妇都来拜寿。

竹清陪着大舅、内侄在堂屋里坐，这黄氏把那肉割了有四两，炒了一盘。将那鸡头、鸡翅膀、鸡脚去了下来炒做一盘，盘尾巴去下小半截来做一盘，别的忙忙收起。将些白水着些盐下了一撮面，【看书者勿形容太过，此类人世竟有之。】每人刚有大半碗，叫拿出去款待哥哥、侄儿。

他嫂子看不过，说道：‘姑奶奶，外边三个大人，这一点子哪里够吃？少还罢了，你凑四个盘子也好看些，不尴不尬，三个成个甚么样子？’他艴然曰：‘谁不叫他送四样来的？他只送了三样，那一样叫我哪里变去？’　【责人则明，责已则昏，真有些和（何）等人】他嫂子道：‘不论片粉也罢，或韭菜、白菜之类，那能值几个钱？添一盘便了。’黄氏皱着眉道：‘可怜见的，家里要半个刮痧的钱也没有，拿甚么去买？’他嫂子又道：‘那肉还多哩，再割些下来，做不得一盘么？’他听了，由不得那眼泪扑簌簌往下滴，道：‘先割那一块，比割我身上肉还疼呢，还叫我割。你们不是来替我做生日，是要来送我死了。’　【先是皱着眉哭穷，后方坠泪舍不得，写尽吝啬丑态。】他嫂子见他这个光景，也不好再说，任他拿了出去。竹清把盘子品字放了，【异想。】只陪着舅子、内侄吃完了那半碗面，也不叫添，也不再让，【可谓夫妇同心。】众人只得放箸。

还剩了些骨头鱼刺之类，他忙忙收进，藏在抽屉内。

他嫂子也知趣，料想坐着也没用，决无再留他们吃的事了，肚里有些饥饿，就带着媳妇要家去。黄氏心中暗喜，也并不假留一声，送到门口，看他坐上了轿，见轿夫抬起来了，他才说道：‘我要收拾饭待嫂子呢，你又不肯多坐坐，【等抬起轿来才说，妙极。不抬起，尚恐其回来也，将鄙吝人说得无立身之地，然此等人竟又之。】空空的回去。’他嫂子微微含笑而去。

他夫妻二人到四十岁尚无子息，心中想道：‘人家求子，都供一尊送子观音。我要画一轴来供养，不但要费银钱，况我家现供着玄坛财神爷，每日要上香，再供一尊菩萨，又要费一分香钱，大不可。小算零碎，不觉一年，总起来就要好几十文，如何行得？’　【好精细算盘。】两口子商议道：‘观音是佛，这是神，菩萨既送得了，难道神道就送不得子？我弄个画的娃娃贴在玄坛爷怀中就是了。’偶然抬头见房门上贴着一张耍娃娃，喜道：‘凑巧，凑巧。’【真是抬头见喜。】拿刀子就把那娃娃抠了下来。舍不得钱买面打糨糊，两口子刮下来牙黄，【好算计，好想头，刮下许多牙黄来，令人绝倒。】粘在玄坛怀中。

他夫妻二人每人上了一炷香，倒虔虔诚诚祷告了一番，叩了十多个响头起来。【或香少而头多也。一秀才送教官节礼，封筒上写节仪五十文，门生某百五十拜。所五十拜算五十文。官云：你可添百文来，只用五十拜足矣。他夫妻因省了一柱香，故多叩些头以补之。】竹清对黄氏道：‘人家求财求子，都要许个愿心。愿是我不敢许，设或养了儿子，拿甚么还？古人说：“宁许人，莫许神。”神道爷跟前不是扯得谎的。但俗语说：“小本不去，大利不来。”我们既求神道慈悲送子，也要时常有些供养才是。’黄氏道：‘你这算计不好，若时常供养，倒费得大了。你竟大大的许个猪羊愿心，设或养了儿子，我们竟对几两银子折干，神道是不会用银子的，仍旧还了我们，这岂不省事？’竹清摇头道：‘万万行不得，事情要深谋远虑。倘或神道一时竟把银子收了去，那时怎么处？’黄氏想了想，道：‘不然把我许了神道爷罢，料道神道爷是不要人的。’竹清道：‘越发行不得。倘神道爷一时灵感起来，赐了儿子，把你拿去做小奶奶，我可不得了子，倒把老婆送掉了。’黄氏道：‘这不好，那不好，你就想个主意出来。’竹清道：‘我有个好道理，每日两顿饭是我们要吃的。你每顿饭好了，不论荤菜素菜，先送了去供供，也就算得供养了。古语说：“心到神知。”这岂不妙？’黄氏连声赞道：‘这主意好，这主意好。’自此日为始，他倒也着实虔心。每饭必供，供必叩头祷告一番。

白菜、豆腐去供，他还不在心上，或买些肉来，他怕神道吃了去，拿个小碟，少盛几块，心惊胆颤的拿去试试，少刻去收时，竟丝毫不动。他试过几次，皆是如此。胆大了，后来全送了去供过，才收下来吃。

一日买了个鱼，也全送了去供，不想刚刚被一个野猫衔去吃了。

他来收时，只得一个空盘，惊得目瞪口呆，忙走来告诉竹清道：‘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竹清见他面目更色，倒也吃了一惊，忙问其故。他道：‘原来神道爱吃鱼。我当每常他是不吃的，一尾鱼全拿了去供，谁知吃得精光。可惜了的，心疼死人。’竹清听了吐舌道：‘你前日还说拿银子折猪羊，把你许神道爷呢，倒是亏我没有听你的话。’黄氏道：‘造化果实，亏你见得到。就是这鱼，今后是再也断断供不得的了。’从此以后，他家再不买鱼了。

过了数月，夫妻两个睡到半夜，似梦非梦，如每常日里一般，同到神前去叩头求子。那神道忽然说起话来，道：‘我看你夫妻二人，倒还虔心。’因指着案边蹲着的一个猛兽道：‘把他赏你两上做儿子罢。’他夫妻又惊又喜，惊的是画的神像会说话，喜的是与他儿子，叩了许多头。再看那兽时，原来是一只金钱大豹。【豹同报音，谓此等人宜生此兽子以报之也】竹清道：‘我每常见爷爷的圣像旁边是一只黑虎，怎么如今又换了一个金钱豹子了？’神笑道：‘如今世间坏人太多，我管世间财帛一道，有十分在银钱上刻薄的，故遣它去暗暗的啃些人的脑髓，所以又换这个豹子来。你既求子，故把它赐你为儿。’竹清道：‘爷爷，小人求了一场，既蒙慈悲，赏我一个人做儿子才好。这等一个凶恶畜生，如何要它做儿子？’神笑道：‘你不要看轻了它，它是唐朝武则天之侄武三思，生前曾封过王位的。因他贪淫凶恶，故堕畜生道。一来如今该它转世，【应前到听所闻神语。】二来你夫妻又恳求我，故此拘来与你。你这种人刻薄到万分，生个畜生也罢了，还想得好儿子么？’竹清道：‘儿子倒也罢了，怕他啃我的骨肉。’　【刻薄人着眼。】神大笑道：‘你一生把那些穷人的骨髓都吸尽了，就不许他把你啃一啃么？’【贪得刻薄之辈仔细听着。】因用手将那豹子一指，那豹吼了声，望着他二人一扑。惊得他二人一齐大叫嗳呀，醒来时原来是一场大梦，心中还跳个不住。夫妻彼此相问，所梦符合，心内常常忧疑。

过了数月，黄氏经水不行，吞酸懒食，知是有孕。喜的是得了胎，又怕的是那豹子。到了五六个月作怪起来，在腹中横掌直撞，痛得那黄氏捂着肚子流眼泪。一日定有数次，连夜间睡觉亦不能免。间或睡着了，还撑撞得疼醒来。

黄氏十分忧惧，向竹清道：‘不是求了儿子来，是求了冤家来了，我的命还不知怎样呢？’竹清也着实担心，到了分娩之期，黄氏四十多岁才破盆生育，骨缝硬了，万分艰难。两个收生婆守了三日三夜，才生了下来。黄氏只得一口悠气，心中虽然害怕，这样年纪才得个儿子，也还有几分欢喜。况且是个肥头大脸的娃娃，又甚心爱。但这孩子一个小鸡子有三寸余长拖着，见者无不惊异。

三朝这一日，他舅子约了些亲戚，都送了贺资来吃喜酒。黄氏睡在床上动不得，是他嫂子来代庖，也还丰丰盛盛的款待来人。他家每常待客，那肴馔不过名而已矣，连盘子底下青花还盖不严。今日忽然丰满过盛，竹清心疼得了不得，暗暗抱怨道：‘这是我那不会当家的内嫂做的事了，来破碎我的家俬，我不吃还等别人吃了去么？’自己遂大嚼大啖，不住喝酒，已吃了个五六分醉意。

众人替他道喜，敬他喜酒，他盅盅不辞都领了。众人见他吃得爽快，又敬个双盅，他到口就咽，多了几杯，有八九分醉了。众人临散，他送客，刚跨门槛，不防踩着一块骨头，站不稳，把脚一摇，一交跌倒。把踝子骨葳错了骨缝，疼得满地乱滚，叫苦连天。众亲戚倒都着实不安。

他舅子、内侄忙替他揉对了骨缝，抬他进去睡下。又跑到接骨的医生处，买了膏药来与他贴上。他家并无余人，他舅子见他夫妻二人都睡倒，只得家中叫了个老婆子来服事。过了半月有余，他夫妻二人都挣得起来了。因舅子家那老婆子在家中，一日要多费些米菜，忙忙打发他回去了。【说得此等刻细人行事，令人绝倒。】将到满月，他大舅同妻子商议道：‘妹子这样大年纪才得了个外甥，前日替他做三朝，把妹夫的腿几乎葳折，我倒很不过意。如今满月服，我再约些亲友攒些份资，一则贺喜，二则替他起病，你道好么？’他妻子道：‘前日三朝，姑娘睡倒了，是我在那边照料，还成个样儿待那些人。如今他起来了，是他自己料理。送了份资去，他藏起来，弄些不堪入口菜蔬待人，连你的脸面都不好看。你还不知他的刻啬么？依我的主意，你收齐了银子，买一口猪，叫屠户宰了，再抬一坛酒，剩多剩少与他买柴米。这或者他还收拾的好看。’

【主意固妙，孰意竟大谬不然，这或字下得好，亦虑及在有无之间。】他舅子依着妻子，如法送去。

到弥月之辰，有十四五个客到了他家。等到晌午，才放下两张桌子，八个人一桌。【大约是取吉利，八仙庆寿之意。】少刻搬上菜来，你道是些甚么东西？每桌上只得四个盘子：一盘猪肝炒肠子，还垫上许多葱；一盘心肺熬萝卜，一盘猪头肉脍豆腐，一盘是蹄爪子同槽头肚囊皮炒白菜。都只铺过一个盘底子来，空处尚露着青花。八个人一举箸，只剩了四个空盘同几块骨头，竹清只拿着寡酒相让。【大约黄氏不善饮，不然此一缸酒亦藏起矣。】原来黄氏把那猪的四只腿，两块大肋巴，都落了下来。【予竟见过此等人此等事，并非谬语。】拿到房中床后去腌。正然欢喜，忘了锅中煮着饭，他添了一把柴出来，就把灶前的余柴引灼，烟就大起。黄氏忙去一看，见火焰焰的烧着，吓得大声喊叫。众亲友听见，都跑了来，大家同救熄了。【腌好肉，得无妄之福音。即有无妄之祸随之。黄氏不知之耶。】

及至出来，只见他家的两条狗饿得瘦骨伶仃，见人不在跟前，跳上桌子，吃得盘中的骨头、余汁、酒盅，都掉下地来，打得粉碎。【真正奇想。】众人也没兴坐了，告别而去。【竹清夫妇当感谢此狗，亏它省了许多酒。】他舅子到家告诉了妻子，又是气又好笑了一场。竹清见屡屡不妙，向黄氏道：‘自生这孩子，你我二人几乎丧命，今日又险些遭了火烛，将来不知如何？’终日忧愁。

这孩子倒也无病无灾，易养易大。到了五六岁，就同父母相拗，叫他往东，他决定往西，从不肯一事顺手。竹清夫妻见儿子长得清清秀秀，数年来也没有甚么祸患，他虽性拗，父母再没有不疼儿子的。那黄氏更姑息得不成话说，凡事不拗他一拗，惯得那孩子天也不怕，到了十岁才送去读书。

先生听得说他性子拗，凡事拗戆，因起名叫做思宽，要他变化气质之意。他在学中才坐了两日，便想出逃学的方法来，向先生道：‘我爹爹身上不好，家里没人使唤，叫我家去使唤呢。’先生放了他，他躲在外边，先还同小孩子们跌钱下城棋，输了时回家，见他母亲那里有藏着的钱，便偷了出去。后来就渐渐同人捣丁掷四子，便输得大了，就将家中零东碎西偷出去卖了还人。

黄氏全然知道，只瞒了竹清。

竹清每月白送了学钱去，他总不到馆中。清晨出去，饿了回来吃饭，到放学时回来睡觉。黄氏又护短，【子弟之不肖，无不起于护短之母。】不肯告诉丈夫，说儿子逃学，在外赌钱，并家中偷东西的话。间或背地劝劝他，他便狠头强脑，嘴中不干不净，连爷带母的混骂。

到了十四五岁，长成了一条大汉。他那阳物竟长将一尺，粗如盅口。竹清思量要替他娶个媳妇，或可绊住他的身子。因想到他那桩物件，可是女子容得的？遂尔中止。他每日在外戏耍，索性不归，后来连老子都不怕了。他娘再要说他一两句，他一搡一路筋斗，骂是不消说得，竟有抡拳之势。如此数次，后来黄氏见了他，竟真是见了活豹子的一般害怕，连哼也不敢哼他一声。

他自幼知道他妈妈藏些梯己肉菜，他一时饿了走回来，恶狠狠的问他娘要菜吃饭。黄氏怕他得很，忍着心疼，忙取出与他吃。

一日，黄氏留了几块好肉自享，他又来要菜，黄氏舍不得拿出来，回他没有了。他四去翻，在床脚背后翻着了半碗肉，【藏得固然妙，翻得更妙。】怒道：‘这不是肉？你就说没有。不给我吃，大家吃不成。’连碗摔到院子里去。便宜那狗吃了，他气狠狠而去。黄氏虽是心疼，却敢怒而不敢言。见他去了，放声大哭道：‘我的儿哟，你好狠心。可惜我的肉哟，我心疼死罗。肉哟，可惜肉哟。我的命好苦哟。’尽着鼻涕眼泪数说着，哭个不休。【他哭个不休，看书者却笑个不休。】有个邻家的妇人偶然到他家来，见他这等数着哭，倒吃了一惊。只当是他儿子死了，忙进来相问。他哭着实告，那妇人忍不住掩口含笑而去。恰好竹清来家，看见院子里那破碗，跌足叫道：‘哎呀，这是怎的来？把个碗打破了，可惜了的。’黄氏听见丈夫的声音，才住了哭。竹清进到房中，见黄氏泪痕满面，问他为甚么。黄氏不肯说儿子摔了肉，说道：‘我方才失手打破了一个碗，由不得心痛堕泪。’竹清道：‘经过这一次，下次小心些，把两只手捧得紧紧的要紧。’再说竹思宽先在家中，还是偷着东西去赌，后来但他父亲不在家，他竟走来，不拘衣服器皿，可当卖的，拿着就走。他娘又不敢阻拦。及至竹清回来，黄氏还不肯告诉，等着要用的时候没了，他方才说儿子拿了去。竹清查查家中东西，已不见了许多，暗暗叫苦。后来要出门，将值钱的物件都锁在柜中，钥匙自己带在身边。一日，竹思宽输了钱没得还人，着了急，走回来寻当头，一无所有，问黄氏要。黄氏道：‘可怜可怜我，哪里有甚么当卖的东西？穿的在身上脱不下来。’他四处翻了一会，只有黄氏的一条蓝布单裤。【翻着了一条裤子，趣极。】他见不济事，见老子床上的被，夹着就走。【夹着就走，妙，是个输急了的样子。】黄氏急了，撵出来道：‘裤子我不穿罢了，这被是你爹晚上要盖的，你如何拿得去？’他头也不回，一直去了。竹清来家，见床上没有了被，问起来，黄氏方说儿子连他的裤子都拿去了。竹清脸都气白，这是晚上要盖的，各当铺去问，赎了回来。黄氏忙把裤子卷紧了，暗藏在那财神的案底下。【这一藏，妙，料儿子再想不到。】此后竹清轻易也不敢出门。

一日，竹思宽回来，竹清问他道：‘你也不小了，尽着往下流里头走，一个钱朝死里赌他做甚么？你想从小顽钱，到如今输了多少，可曾见你赢回一个钱来？你这样一想就该改了。’他怒目而视道：‘你说我下流，我偏下流个样子与你看看。你说我赌，我先还是小赌，你不说我还好些，你既是这样说，我且去大赌赌看。’口中嘟嘟哝浓的去了。【此等下流的逆子多甚，吾闻其语矣，又见其人也。】他果然竟走到屠家去赌。

屠家是当地有名的赌场。这些放赌的都有耳目，知他家有数千之产，就让他掷，一场就输了一百余两。同他顽钱的，不是光棍，就是大老的儿子，到他家门口来要。竹清先也舍不得，见终日来打闹、村辱骂得不堪，声声叫他娘出来剥裤子。竹清受不得，忍着疼，没奈何，替他还了。

他见老子替他还得容易，越发放心去赌。【世间多有此类，正经处不舍一文，替儿子还输赢帐则不惜，吾不知是何肺肠也。】如此多次，竹清也替他还过有千余金。又不敢奈何儿子，只自己气得抱生怨死。有相好的亲友叫到衙门去告，他因系独子，又舍不得。一时间疼起银子来要去告，过后心疼儿子，自己又中止。因此竹思宽越发肆无忌惮。

他一日同着几个光棍耍钱，他的手气顺，从早至午，赢了有三四百两筹码。歇了算帐要银子，众人道：‘绫子磨了水了，把你那妄想心打掉了罢，爷们的钱都是好赢的？只好等你那一日输了，慢慢的抵帐罢。’他急了，道：‘每常赢过我的不知多少，输了就要。我好容易今日赢了，想赖我的。’众人道：‘实话对你说罢，爷们原想赢你这肿嘴，今日不幸输了，是你的造化。不要讲三四百两银子，你想要三四百文低钱板子，大约还不能够呢。’竹思宽又气又急，就骂了几句。被这三个人齐上，拳头嘴巴打得嘴鼻中都是血，满脸红红紫紫，大包小瘤。把头上的瓦楞帽子，身上的海青，扯得稀烂。

正闹着，恰好他舅舅路过，喝住了。问起缘故，竹思宽将前事奉告。他舅舅向众人道：‘这个不长进的奴才，每年来输了头二千两，今日才赢得这一场，列位就没有，也该好说，不犯着就动手。赢了他的要，输了他的打，自己也过不去。这是鼓儿词上说赵太祖的赌法，输打赢要了。’众人见他有些体面，【体面人处处行得去，可慨矣夫。】不敢回言。况自己原也理亏，还洋洋的道：‘饶他这一回。再要想问爷们要，叫他试试爷们的利害。’就走去了。

他舅舅送了他到家中，忿怒向竹清道：‘既有本事养儿子，怎么就没本事管教？叫他在外边赌钱闯祸，作何了局？你既不敢管他，送到官，连同赌的人一齐处治几个，也戒戒他的下次。’　【果真上策。】那竹清半晌吐出一句道：‘我何尝不想到？倘送到了官，怕亲戚们看着，没脸面。’　【何没脸面之有，老牛心性，令人不解。】他舅子大怒道：‘好好好，你儿子这样不长进，倒有脸面？你这等出奇的心肠，【真是奇心肠。】就怪不得有这样好儿子了。亏你怎么活了这样大年纪？’说得越发怒气上来了，道：‘呸，【可谓不顾而唾。】孽障，【真是孽障，骂得不差。】后来不知怎么样现世呢。’就忿忿的出去了。

竹清望着竹思宽，道：‘今日你试着了，输了白白送与他去，赢了不能得，还要捱打。你想你输过了多少？有这两千输过的银子，要开个铺做上生意，又操练出人来，何等体面？今日叫舅舅这样骂我，你也过意么？’　【真老牛，还有姑且儿子瞋怒舅子之意。】竹思宽道：‘你要肯给我银子开铺子，我好戏得赌钱么？我是闲着没事做，才干这营生。’　【人生在世，何事不可做，闲着没事便去赌钱，奇语，非下流人不能说些下流语。】竹清道：‘给你银子开铺子，又好拿了去赌。’他道：‘要开上铺子，做了买卖，还要赌钱，那也不是人养的，竟是驴子操出来的了。’　【他倒也罢了，难为他令堂。】竹清道：‘据你想，做个甚么买卖？’他道：‘小本生意，碜滋滋的，我不做他。本钱大了，你又不放心。得五百两银子，开个钱米铺也罢了。’竹清听得儿子说有生意做就不赌了，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巴不得他望成人里做。遂取出五百两来，租了三间铺面，搭了一个伙计看银水写帐目，又替他做了一身新衣服帽鞋之类，择吉开张。他果然竟有三四个月不曾去赌，把个竹清夫妇喜得没入脚处。【真是出奇，不但竹清夫妇欢喜，看书者亦以为异。】竹思宽人物生相也好，口中言谈也好，见人一团和气，又舍得。这些在街上开绸缎铺、布铺、杂货铺的人也都相与，时常请到茶馆中吃茶，或大荤馆中吃酒饭，众人也都还席请他。见他少年圆活，倒都看得他甚高。【偏是伶俐小伙子好干此等下流事，予不解是何心也。】他足足戒了有半年，忽然赌兴又发，忍不得了，走到屠家，一夜就输了五百余两，就把钱米算与了人。【到也爽快。】人来抬钱米的时候，伙计才知道，要拦阻时，竹思宽反拿刀子要同他拼命。伙计无法，只得连忙去报与他父亲。竹清跌跌舂舂跑了来时，钱米已去，只剩了个空铺子，连竹思宽都不见了。捶胸跌足，怨天恨地而回。【可谓：儿子一去不复返，钱米今已空悠悠。】

你道竹思宽往何处去了？他把铺子输去，要想翻本，手头无钞了，走向素常相识的这些铺子里说谎道：‘水西门外上江到了几船米，客人家中有事急于要回，只照本钱就卖，就照眼下时价也有四五分利钱。家父叫我到宝铺，恳祈暂挪了用，【题目甚佳，可惜把文章错作了。】或五十两，或三四十两。三五日内米一发了，如数送来奉还。’众人见他现开着铺子，也有与他父亲相熟的，又知他家殷实，况他说得甚是委婉，可有不相信的？各铺中三五十两不等，共借了四百有余，拿到屠家，全全送入他人囊中，只落得辛苦了半夜。

这些铺家在他铺子门口过，见关着，还以为是他伙计们同去照料发米。过了四五日，仍然高锁如故。访问左右铺子，方知他做的那些妙处。众人全知道了，约会到他家来问竹清要。竹清见是儿子做的事，又都素常相识，情理两个字都说不去，只得咬牙跌足，如数偿还。这一下，将他生平刻薄所挣之物，尽行罄囊抖出。所剩房产田地不过五六百金，还是他三十多年前的原本。【谚云：人有千算，天只一算，刻薄一生，终归乌有，刻薄者何益？此等处须当着眼。】竹思宽这两场送去了千余两，他虽然不怕父母，自觉无颜，老老在屠家住着不回，零零星星又输了一二百两。众人得惯了济，又来寻竹清。竹清此时囊中已无物了，只得学那脱空祖师妙法，两只推聋的耳朵，一个装哑的嗓子，塞耳弗听，缄口不言。后被辱骂得不堪，他此时也将七十岁了，出来说道：‘我几千两的一份家俬，被你众人勾引我那不成器的孽障，弄得精光。如今只剩我一条老命，你们拿刀来杀了我罢。’走到街上大声叫屈，拉着众人撞头磕脑要寻死。众人先还以为他像当日好骗，不想老儿弄光了，着了急，要来拼命。【真叫做人急生智。】谁不怕事，一轰就走了，回来叮着竹思宽要。

竹思宽没法，想出个妙策道：‘我家的银子虽没有了，房产地土还值千两，但文书在我老爹手中出不来。我写下一张欠约，等老爹死后，磬一响就还钱。今日且叫我掷掷，翻翻本着。’众人知他家的产业还值数百金，就依允了。两三个老把势同他下场，一夜就赢了他七八百两，立逼着将房地地土都写了卖契，同伙许多人做保。这几个赢了的，拿出几两银子来，备了几桌酒酬谢众人，竹思宽却也吃了一饱，欣欣自得。【真便宜，七八百赊帐还了一吨先饱。予有一亲曾锡侯拥资巨万，衣食不浪费一文，面发长约寸余亦舍不得钱。到亲友家遇直剃头者，方扰一剃，其吝如此，遇（赌）则不惜。他有一茶馆，名曰爽月居，连房子器用家伙，系二千五百金所置者，偶一日夜输去三千金，以馆算与他，喜谓人曰：我二千五百银子的产业算了三千金，岂不便宜。竹思宽心亦类此。】此后众人知道他是属太监的，净了身了，再不同他大赌，只赌现钱。

他身边一文赌本皆无，着了急，想起他一个表姐夫来。这人姓苏名才，就是黄氏的侄女婿。他有千余金资本，在外路贩买杂货。竹思宽走去看他，苏才见了，甚是欢喜，说道：‘你姐姐对我说，你竟改过不耍钱了，开了铺子，这样往成人里走还不好么？这是姑老爹的积行。’他借因儿说道：‘开铺子，奈本钱短少，转不过来，老爹放的帐一时又收不起来。今日买了一桩米，差二三十两银子就撅住了。我听见姐夫回来家，一来看看，二来想问姐夫挪二三十两银子权用一时，三两日就送来。’苏才道：‘我的货物还没有发动，银子是没的。既等着要用，把你姐姐的头面且当几两用罢。’遂叫妻子拿出几件首饰，说道：‘这当得二十两银子了，你拿去罢。’竹思宽道：‘一客不烦二主。既承姐夫姐姐美情，索性全美了我的事罢，再得十两就够了，省得我又去求第二家。’苏才想了一想，又对妻子道：‘把你我穿不着的衣服借些给他罢。’他姐姐又将新衣服包了一大包袱与他。他说了声多谢，笑嘻嘻拿着去了。【乐哉。】到了乐铺中尽力一当，当了三十五两，走到赌场轻轻送去。

过了半个多月，苏才不见他送来还。竹清待亲戚极淡，人都不甚上他的门。苏才因要问他要东西，借此来看看姑丈姑母。坐下叙了几句闲语，方说起竹思宽借的当头来。竹清听得气得两泪交流，把竹思宽历来所做所为前后细说。苏才听了这话，知道这项物件他万不能还了，去寻他要当票要紧。

辞了出来，正走到街上，见二三个屎皮辣子揪住竹思宽在那里闹。苏才看时，他连衣服鞋袜都没有了，上穿一件小衫，下着一条裤子，赤着两片精脚。苏才上前问故，众人道：‘他输了我们十多两银子，只将一身衣服给我们，值不得头二两银子，就要罢了，如何饶得他？’苏才道：‘列位看他这个样子，还问他要命么？劝列位撂开罢。’众人哪里肯依，这个一拳，那个一脚。苏才看不过意说道：‘列位不必动手，打死人是不要偿命的么？’向顺袋中掏出有两数银子，递与众人道：‘这个列位拿去买杯酒吃罢，放了他。如不肯听凭尊意，我就不管了。’众人先看竹思宽的样子，知是逼不出来的，不过打几下出出气。见苏才拿出银子来解纷，实出望外，做好做歹放下他，向苏才假说了几句好看的话，笑吟吟往酒馆中去了。苏才向他叹了口气道：‘你这样不成人，如何是了？我的东西你料道不能还了，把票子给我罢。’幸而当票还在身边，取出付与苏才。【疏财之姐夫遇着这不才之小舅，夺何。予阅此，偶忆起一故事，当年祝枝山在京兆，无以度几，向各亲友家借白领，诡云往人家吊孝，借得十数件，尽送质库。新年人不好来要，灯节后皆来取讨，答云：早来好来，迟到如今，当票也不知何处去了。竹思宽当票竟还在，较此向（尚）妙。】苏才道：‘你这个样子，还有脸面在街上走么？我送你家去。’他还不肯。苏才拉住不放，送他到了家。把上项事对竹清说了，然后回去。

竹清见贤郎这样个形状，也无言可说，只叹了几口气，落了几点泪。老牛舐犊，没奈何，把旧长衣又给他一件穿上。

忽一日，黄氏侄儿骑了头驴子如飞而来，说道：‘母亲偶然得了暴病，叫我来接姑妈妈，快家去见一见。’黄氏道：‘你快去码头上叫乘轿子来。’他忙忙去了。及至叫了轿来时，驴子已不知何往，找竹思宽也不见。他急得暴跳道：‘我怕走得慢，借隔壁磨房里驴子骑了来。这没得说，又是大兄弟拿去做赌本了。’　【偷的有趣。】竹清在房中羞得连声也不敢啧。他急了一回，没奈何，只得步行同黄氏去了。竹思宽把驴子偷去，做了二两五钱银子耍子筹码，顷刻送得精光。他打听得舅母没有了，到六日上黄家，正念首七经，他毫不觉耻，走了去帮忙。他娘舅表兄见他，虽是一肚子的气，家中有许多亲戚男妇，当着人又不好发发泄，看妹子、姑娘的面子又不好撵他。

到晚间和尚施食，至三鼓方歇，人都困倦了，一齐睡着。次早起来，灵前的供器都没有了，众人不见了许多孝衣，连白布桌围都拿了去。出去看时，门已大开。查点众人，单单不见这位姓竹的贤甥。【这一偷有趣。】他娘舅急得乱叫道：‘你宁可把别的东西偷些去罢了，把孝衣拿了去，这忌忌讳讳的如何重做？这是如何说？’忙叫儿子拿了银子到屠家场上找着了他，要了票子赎了回来，把个黄氏羞得要有个地洞也就钻下去了。

过了几日，黄氏归家，把乃郎妙处告诉了丈夫。竹清有年纪了，羞愧气恼齐集胸中，渐渐饮食少进，恹恹成病。

这竹思宽从此也不想回家了，在屠家做了帮闲，十日半月积得几文，就同人小耍。他虽输完了家业，却把武艺练精，竟不得输了。屠家见他伶俐，相帮照看赌账，拿拿红儿，倒离不得他。

且说竹清久不见儿子回来，门口也无索赌帐的来闹，家中所余也还尽可供穿吃，眼耳清净，病倒觉好些。

久不出门，一日，拄着根拐，到街上茶馆中坐坐散散心。走堂的送上一壶茶来，他忙道：‘不用茶，我略坐坐就去。’那掌柜的素常认得他，知是吝啬，怕费茶钱，笑道：‘送你老人家吃，不要茶钱的。’他方留下。筛了一杯吃着。

见隔座两个人也在那里吃茶说笑。他听了听，是谈他的家务。

一个道：‘为人在世，银钱谁不爱？要十分刻薄，触了鬼神之忌，远报儿孙近报身，再躲不掉的。像竹思宽的老子那孽障，我虽不曾会过他，听得人说他的刻薄啬细，也就是天地间少有的了，穷苦人吃了他多少亏。挣了一辈子，弄了这么个家俬，也没有享用一日，养了这么个好儿子，轻轻的送了个干净，背后还落了人多少笑。’那一个笑道：‘我前日在老屠家，见竹思宽把房产地土都输了，写了文书给人。只等老儿一倒头，都是别人家的。那老孽障不知道儿子的这件事，还坐在鼓里呢。这话，大约也就要气死了。’竹清听了这一篇话，一口气几乎回不过来，把腿都气软了。定了半晌，方挣着回家，向黄氏说知。夫妻悲切了一场，他的旧病原未曾大好，复着了这口重气，成了一个气蛊，又舍不得钱医治。

临危时，心中想道：‘这个孽障，我同他前世不知是甚么冤家，今生相遇，那里是甚么父子？他同我拗了一生，我如今要说我死后要他埋葬我，他是决不依的。不是烧了，就是弃之于水。我只要叫他火化，然后水葬，他就定然埋了我。’烦邻舍到屠家寻了他来到跟前，说道：‘我生了你一场，养你三十多岁，我不曾得你一日的孝养。为一赌同下流，我劝了你几千百遍，越劝你越要拗着去做。我如今要死了，也管不得了，任你去罢。但我死后，料道也没人将来到我坟前烧钱化纸，你不必土埋，把我烧了，弃在水里头罢，倒还干净。’说毕，就闭目而逝。

竹思宽每当他老子劝他不要赌，他更赌得利害，劝他不要下流，更往下流里走，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不是。他常见有同他一般的人，也劝道：‘你们这是何苦，不要像我这样不长进。’但他是生来的逆种，明知故犯。今听了父亲临终的话，他一时心中也觉难过。忖道：‘实是我同他拗了一生。父子一场，他日临死的言语，再不依他，也觉太过不去些。他在生时我恨他者，为他时常在我耳边絮聒，以不入耳之言相加，所以拗他。如今想起来，他挣了一生，一分家俬我全败尽，他也并不曾敢把我怎么样。凭良心说，我要有这分家俬，他要花了我的，我也还有好些依不得呢。【世间忤逆心肠恶子声口，大都如是。】只想他的好处，不要想他的歹处。我后来或者生了儿子，也要想他孝顺呢。人常说，死了死了，外人还人死仇解，何况一家？罢罢罢，把冤仇解了罢，我依他的遗言罢。’遂买棺装殓抬出去，一火焚之。拣了骨殖，家中拿了个旧瓶盛了，去到城外赛虹桥上投于中流。【不逆父命，真是孝子。】这些债主见他父亲死了，都是来索逼，他将房产地土并囊箧中所剩尽情付与。黄氏是儿子降服了的，可敢擅发一言？暗气在心，又是悲痛丈夫，不数日而亡。竹思宽想道：‘他虽然不曾说土埋火化，但他夫妻自然该在一处。’也就烧了，弃于赛虹桥下。

他的房子俱无，孑然一身，就依身在屠家赌场中过日。他虽把一分家俬送尽在这赌之一道，倒也熬成一个相识。屠家赌场上来耍钱的财主，官宦门的子弟多，也个个奉承，又习会了这篾片道路。虽吃穿二字不愁，但他自幼花用惯了，所以到三十余岁，并无家业，也不想要妻子。

他有个混名叫做赛敖曹，他这根阳物生得其实入样，横量宽有二寸，竖量长及一尺。休说是良家女子，就是淫娼宿妓，见了他这驴大的行货，也惊个半死。有那大胆淫浪的妓女，贪他加倍的嫖钱，又想尝尝这顶大的滋味，略试一试，就肉绽皮开，啼哭而遁。后来妓女中拿他做了誓辞，凡他的同类中有说誓者便道：‘若没良心，叫他遇了竹思宽的“宝物”。’他有这个大名在外，妓女中再不敢招惹他。因有这个缘故，把娶妻一念丢向九霄云外，再也不想。他虽遇几个妇人，只算做登门奉拜，并不曾做入幕嘉宾。那阴户之形虽然熟识，却还未曾尝着个中滋味。不想天配奇缘，偶然遇着郝氏的这件家伙，竟是生死替他装本钱的一个皮袋。

郝氏虽是个半老佳人，风骚比少年尤胜。当日也素常闻竹思宽的大名，不敢造次。后来想道：‘彼人也，我亦人也，我何怯乎哉？’竟同他试了一试。谁知悠然而入，毫不觉其烦难。

竹思宽遇了这个开大饭店的主儿，方得饱尝一顿异味，始知妇人裙带之下真有乐境。起先竹思宽以为自己腰间这废物是没用的了，今日方知天生一物，必有一配。因此钻头觅缝，去弄了钱来奉承郝氏，图他欢心，可以常常领教他这个妙物。但他一个好赌的人，如何得有余钱？

有个缘故，他虽好赌，比不得这些少年孟浪的人昏头昏脑，脖了上插一面小黄旗，做那送钱的铺兵。他于此道中花了数千金，练了二十余年，而却甚是在行。他在赌场中着脚久了，某人有钱，某人没钞，某人是把势，某人是雏儿，个个都有一本老册子在他胸中。他或遇著有钱大老，又都是在行的，他不耍，就在傍边撮趣奉承，或是帮着算算筹码，或是记记帐目。谁人赢了，他拈些飞头。这些在赌场中顽钱大老，十个中有九个肯撒漫。见他又善于帮衬，又会奉承，且相识久了，分外肯多给他些。

或者造化，遇着两个有钱的雏把势，他便勾上一个老手上场。他在此道中历练久了，钳红捉绿，手段也自高强，所以十场中倒有九场被他席卷而去。

他得了这种钱赌，别处一文不舍，只做件把衣服穿穿。每日饭食是在赌场中扰的，终年连柴米都不消买得。积得多了，只留些赌本，余者尽送与郝氏，为阴户钱粮之费。【竹清生他一场，不曾孝养一日，郝氏之阴户，他供了无限钱粮，竹清之嘴竟不如郝氏之阴，刻薄人宜生若是之子。】数年来也填还了他不计其数。

郝氏这个阴户，就像和尚们化缘的银柜一般。捏上两个泥娃娃，张着一个钟口大的小口袋，站在柜上。任你撂上多少钱，都掉了下去。他这样个小肉窟窿，竹思宽填了许多钱，总不见一些影响。【一羊百只，货卖偶嫖一妓，相得甚欢，陆续将羊尽备与彼，一日临行，谓此妓曰：我同你相厚一场，可将你此物与我细看一看。其妓即与看之，此客叹曰：这样一个牙也没有的一张嘴，怎么就吃了我几百只羊。几百只羊入内尤不觉，况于竹思宽之零星钱乎？】郝氏自从幸会过他这件放样的阴物，他的自然成了个出楦的阴户了，【阴户而悦出楦，与铁阴是一样新闻。】间或有嫖客来与他相交，此讶其小，彼讶其宽，都骇然而走。

郝氏有个最相厚旧孤老，极善诙谐嘻笑，他的阳具当日也是郝氏赞扬过，考在一等数内的。偶然来看他，温温旧帐。带了个包儿来做东道之资，郝氏备酒饭款待他。同他吃了饭，留下过夜。

二人解衣上床，那人将他阴户一摸，竟如两片破瓦，吃了一惊道：‘妇人中有如此巨物耶？真可谓三日不见，当刮目相待了。我见武则天小说内，说他阴如片瓦，我以为后人骂他的话，据此言之，想亦不谬。’只得上他身去试试，宽而无当，阳物在内如钵中木舌一般，左右晃荡，总无涯际，【妙譬。】又宛如措大走路相似，任着两边摇摆。【此譬更妙。】郝氏见他在腹上一动一动的，内中却全然不觉，问道：‘你弄便弄罢了，又不放进去，只管乱动做甚么？’那人暗笑道：‘好大物。’拔出道：‘我撒泡尿。’来到窗下，见一个捣蒜的石杵，有手腕粗，有六七寸长，悄悄拿了进来，假意爬上身，用手将那石杵往阴中一塞，一下全入。

郝氏道：‘你怎把阳物冻得冰冷的了。’那人吐舌道：‘好利害，我定要试试有多深多大。’又道：‘我还要出个大恭去。’又下床来，灯影之下见床侧有一个槌衣的大棒槌，笑着拿了上床，又爬上肚子，将那棒槌对了阴门，两三捣送入大半。郝氏觉内中有些捣着底了，他暗想：‘惟竹思宽的可以至此，他何得亦有些异物？’忙用手去摸时，原来是一个大棒槌。笑骂道：‘促恰鬼，这是我挣饭吃的本钱，又不是石臼子，怎拿大棒槌捣起来了？’那人也笑道：‘你不听见古诗上说的，长安一片黑，万户捣屄声么？’郝氏大笑道：‘我听得是一片月，捣衣声。’那人道：‘月下自然是捣衣，你这个屄只好黑地下捣。虽两件事各有不同，总要用的是这个棒槌。’两人一齐大笑。【昔有一张姓之儿与阴姓之妇联姻，临娶时张姓命媒人传亲母云：我家大大一张，庄奁须入得我张家们，才出得他阴家的们。琴母向媒人云：你拜上亲家母，他虽是大大一张，我的阴门也不小。正是郝氏之谓。】那人知弄不得的了，见他这种奇屄牝，不住用手抠挖。

郝氏被他引得不疼不痒不爽，甚是难过，淫水长流。

那人手皆精湿。将五指捏拢，戏往内中一塞，不想滑济济把一只手送了进去，直至手腕。

郝氏犹然不觉，那人大骇坐起，将一只脚往阴内一蹬，进去了半截。郝氏摸着，笑骂道：‘我这东西是给你当破皮靴穿的么？’　【此何足异。有一笑谈，一妓阴大无比，（一）有一熟客到他家，此妓正赤身昼卧。此客戏将他鞋脱下，塞入阴内，妓醒，觅鞋不得，问他鸨母，鸨母道：你穿在脚上，如何得不见。此妓上净桶小解，鞋自阴中掉出，妓笑呼鸨母道：不知那个促恰痨，把鞋塞在我这里头，才掉了出来了。鸨母道：前日不见了两把大酒壶，想也是人同你玩耍，塞在里头了，你寻寻看。酒壶可以塞上两把，而况于半只脚乎？郝氏若与此妓相较，算紧美之甚了。一笑。】那人笑得满床乱滚了会，方才睡了。

次日回去，当一个笑话告诉人，就有编出个吴歌来唱道：

郝老鸨儿忒子个骚，一个阴门赛子个破瓢。

被人拿了当子个皮靴套。只好敖赛教曹做他子个孤老。

人听他有这件奇物，再也没人来领他的大教，因此这郝氏爱竹思宽的肉棒槌犹同性命。今见女儿大了，有他这件豆腐脑儿似的嫩货接待，不愁那财源不滚滚而来，做个富婆。况且自己已四十多岁，成了老佳人，也是过时的了。恐怕竹思宽习嫌他这个干虾瘪鲞，【奇语，虾则谓其形，鲞则喻之臭】一时见弃，哪里再去寻这驴肾般的佳配？所以托他只要替女儿寻得个好孤老来，不但分惠与他，且自此以后，有女儿做了穿衣吃饭的本钱，他这件老朽屄牝物情愿奉申致敬，白送与他受用，一文不复再索。竹思宽听了这话，银钱还是末事，若谋事不忠，恐他恼恶起来，再出逐大门之外，何处再寻这深松阔大的物？【此等妙物或者还有。】岂不守了活寡？因此十分上心。

一日，在赌场中有一个旧相识，姓铁名化，是个回子。【回子】有三十多岁。他自幼刁钻古怪，促恰尖酸，所做所为，出人意外。

八九岁时，他父亲送他到一个老学究馆中教他读书。他别样的事件件皆能，惟到了书上便念不下去。【此等学生多极。】这先生姓真名佳训，【一个好先生，不愧姓真。】是个迂板的老儒，毫不放松，常施挞楚，无一日不见教他几下，他怀恨在心。这先生年纪虽才五十多岁，却是一嘴白须。一日将要科考，闻得新宗师系少年进士出身，最爱少贱老。少者虽文章欠通，他以为青年可以培植，皆取前列。老者纵是宿儒，尽置末等。这先生须发如银，自觉难看。恐怕一时考低了，不但坏了声名，且不得科举下场，要寻些乌须药来乌黑了，方好去考。又不知何处有好方，但是会着朋友就问。【一老汉纳宠，有一嘴白须，用乌药乌黑，其宠一日见之大恸。此汉骇问之，答曰：我见了你乌乎，我怎么不哀栽。取（娶）妾者，乌胡自是常情，不意应考亦乌鬓也。】铁化揣知其意，向先生道：‘我家老爸有上好的乌须药。’先生：‘你如何知道？’他道：‘先生当我老爸的胡子是黑的么？也是雪白的。我时常看见他到晚间临睡时用些药包了，过了夜，第二日早起，就乌油黑的。’先生闻言甚喜，向他道：‘你晚间回去时，请了你父亲来，我有话说。’他道：‘我老爸出外做买卖去了，这一向还没来家。先生要药，家里有，我问母亲要些来送先生。’先生道：‘也罢，你不可忘了。’到了放学时候，将散时，先生又叮嘱他道：‘我还等着你拿来才回去。’他满口应诺，如飞的跑到家中，忙忙的摘了些红凤仙花，同些矾捣烂如泥，用纸包了，送到馆中来，诡对先生道：‘我母亲说来，这个药见不得风，不可打开了看。【妙甚，打开恐看出假也。】只到临睡时用块小绢帕包在胡子上，明日就漆黑的。两鬓也搁上些，再用包头扎住，也就黑了。’那先生是至诚的人，信以为实。到了家中，果然到临睡时方打开，包了就睡。过了一夜，次早起来，对镜打开一看，吃了一惊，不但一嘴通红的胡须，同两鬓连脸上，斑斑点点都弄红了。若再有个红脸，竟像一个火神。

他有个女儿，见了，说道：‘这是谁拿染指甲的凤仙花捉弄爹爹的？’　【闲中提出此女，后嫁干不骄，方不是劈空讲出。】真佳训被他提醒，方知为铁化所耍。一两日就要赴考，真急得要死。忙用水洗肥皂搓，越洗越红，反被肥皂搓得更光亮起来。没奈何了，只推有病，等到后来赶遣才告大收罢了。门也不敢出，足足在家躲了有一个月，红方退了。他起先是一嘴白须，到如今竟弄成鹅黄颜色。【真先生叵是白面，倒合了相书。相书云：银须金面，大贵之相也。】旷了一个多月的馆，那日一肚忿气走到馆中来，传齐了众学生。铁化也来了，先生要打他。他道：‘我又没有犯了学规，先生为何打我？’先生道：‘你这样小小年纪就这等坏心术，你前日弄的是甚么药哄我？’他道：‘我何尝敢哄先生？我母亲包了药，对我说了，放在桌子上。我往外边出了个恭，怕先生等晚了，忙进去就拿了来送与先生。谁知一时慌忙，就拿错了来，把我妹子染指甲花拿了来。我回去，妹子问我要花。我再去看，那个乌药包还在桌子上，才知道拿错了。我要送到先生家去说这话，我又小，天也渐渐黑了。不意妹子将那一包药抢过去，摔在地下，脚踏得稀烂。我再问母亲要些药，等先生第二日到馆来送给先生，又没有了。【真刁钻，此想更妙，不如此说：恐先生再要。何以答之。】次日就听见先生有病，我敢戏弄先生么？我在家被妹子骂了两日，说把他的花弄掉了。’　【此语不但不受过，切还有居功之意，暗含错送了药，因先生而受妹子骂也。真顽皮。】他此时要强说是乌药，自然是他弄鬼无疑，定然是要打的了。他真认是错拿了，倒不好打他。

先生听他说得委委曲曲，有头有尾，也就半信半疑。况前日问他小孩子要药，自己也有些差处，也就饶过了他。

这馆中有个学生贝余，那一日书背不熟，被先生责了十板。那日铁化也责了几下，先生回家吃饭。众学生都回去了，单不许他二人去。贝余喃喃嘟嘟骂个不歇：‘我们的皮肉被他打得生疼。’铁化道：‘你骂他，他又听不见，如何出得气？我有法儿报这个仇。我家远，你家就在隔壁。你去要两个大针来，插在他坐的垫子上。等他坐了下去，把那屁股戳他两下。只当替我们的屁股报仇。’贝余道：‘好是好，只我两个在这里，查起来，不是你就是我，又捱一顿好打。’

【贝余有此想头，尚不至大愚，但铁化过于狡狯。故被其愚耳。】铁化道：‘我恨他不过，你只管依我行事，你再写个帖儿，说铁化拿针戳先生，他看见了，我破着再与他打十板，且出出气，一丝也累不着你。’那贝余欢天喜地跑到家，要了两根针来插在垫子上，又写了个贴儿放在底下。少刻，学生都来齐，先生也来了，到椅子上一坐，穿的是单衣，两根针戳进去半截，疼得暴跳起来，忙把针拔出。拿起椅垫一看，只见底下一个帖儿，写着铁化用针戳先生。

叫过铁化来，大怒道：‘你这畜生，书也不会念，单会做这些坏事。’铁化道：‘学生多多的，先生怎么就知道是我？’先生拿贴儿与他看，道：‘这上头现写着是你。’铁化哭着道：‘我笨些，不会念书，人见先生常打我，就捉弄害我。要是我戳先生，我还敢写名字放在这里么？’先生想他说得甚是有理，逐叫众学生来对笔迹，却是贝余。

先生要打他，他说是铁化教他做的。

铁化道：‘我就这么呆，要是我叫你做的，肯教你写我的名字，你先在先生座上翻，我当你寻甚么东西，你做的事体反赖我。’先生道：‘这与铁化不相干，明明是贝余这个畜生，因我早起打了他，他故下此毒手戳我，故意写个贴子，想嫁祸与铁化。这等奸诈可恶。’那贝余痛哭，只说冤赖他，口口咬定是铁化。先生也还有些不决，有一个大学生，名叫干壹，说道：‘先生只究这两根针从何而来，便知是谁了。’　【随手便出干壹，省笔。】先生问铁化，铁化道：‘我不知道，贝余说要出恭，去了好一会才来，就在先生位上去翻。’先生便打发干壹到他家去问来，回说道：‘他母亲说贝余说先生要根针用，拿了来的。’先生笑道：‘畜生，你还有甚么说？’贝余道：‘是铁化叫我要去的。’先生怒道：‘你还敢赖？铁化叫你吃屎，你也肯吃么？’按在凳上，结结实实将贝余重责了十板。【甚矣，世间之冤枉事不少也，明是铁化，反累及贝余。铁化狡黠便能脱祸，贝余愚卤但受其枉，以小概大，片言折狱难矣哉。】贝余被铁化耍了这一下，真有口难分辨。却也背地被他骂了十数日。【先生犹被其愚，而况于此蠢材乎？】隔了些时，那先生有事出门，回来时，正在铁化家门口过。只见十多岁一个孩子，弯着腰在那里哭着叫骂。走近前一看，原来是一个卖鸡蛋的，在那一块马台石上，把两只膀臂圈着，把些鸡蛋垒得高高的，弯着腰抱着，动也不敢动一动，一个筐子放在旁边。

问他缘故，那孩子哭道：‘这家十来岁的一个人要买我的蛋，叫我过数。又没处放，他叫我把手圈着，他数了，说进去拿钱来取蛋。这半日总不见出来。我又不敢动，怕蛋滚下来打掉了，这一回又没个人过，我腰也弯疼了，膀子也木了，再迟一会，都是打掉的数。造化遇了老相公，救我一救。’先生知是铁化所为，恨声不绝。替他拿过筐子，把蛋拾在内，装完了，那孩子连腰还直不起来，向先生千恩万谢，方提了筐子走去。

先生到了馆中，那铁化已打后门早来到学馆里了。

先生叫他过来，问道：‘你门口那个卖蛋的，可是你促恰做的事？’他道：‘我吃了饭就到学里来，并不知道甚么卖蛋的。’先生道：‘他明明说十来岁的一个孩子，不是你是谁？’怒狠狠的要打他。【方写耍贝余，又写耍这孩子，见得总是孩子，却没有铁化之尖酸狡狯耳。】他道：‘我家有好几个十来岁的，难道就是我？先生方才不该放他去，叫他来认认我，看是不是。先生此时打我，可不冤屈了我么？’　【真顽皮。实是强词夺理，先生亦无奈他何。】那先生倒被他说得无言可答，又饶恕了。

这馆中有一个学生，姓白名华，他父亲曾做陕西华州吏目，因为无子，祷于华山所生，故命此名。这白华伶牙俐齿，善于捣鬼。众学生替他起个混名，叫做白日嘴，因两个白字重在一处不好叫，见他的嘴略有些瘪，又都叫他白瘪嘴。一日，先生他出，铁化道：‘我讲个笑话，你们众人听听。’白华同众学生都攒拢来，听铁化道：‘一个妇人往井上汲水，这日大冷，遍地都是冰。这妇人一时尿急了，见左右没人，就蹲下去溺。溺完了才要起来，不想一滑，站不稳，一个坐跌，把个阴户就冻得粘在冰上，爬不起来，只得坐着。他丈夫见妻子不回，忙走了来，看见妻子坐在冰上，问他缘故，妻子告诉他，因溺尿冻住了。这男人没法，想了一会，道：“除非呵化了冰，才起得来。”只得爬倒，用嘴呵。不意把嘴同阴户冻在一处，也动不得。忽有几个挑脚汉过，见他二人如此，问其所以。男人嘴冻住了，说不出话来，妇人只得忍羞实告。那几个汉子上前看了看，内中一个道：“这事容易，若要开时，我们拿过扁担来，大家别嘴的别嘴，别屄的别屄。”’众人听了大笑，白华见是骂他，说道：‘我也有个笑话说给你们听。’众人侧耳听他说道：‘一个人念诗道：“一色杏花红十里，状元回去马如飞。”旁边一个人道：“你念错了，古诗是归去。”这人笑道：“你好不通，归字就是回字，回字就是归字。”’众人笑得打跌，铁化道：‘你们不要笑，我再说一个，一个人在画铺中赊了几幅画儿，家去贴着，画匠要了几十回，他总不肯还钱。画匠气不过，骂道：“我操你贴白画的亲娘。”’众学生齐拍手笑道：‘白瘪嘴吃了亏了。’白华也不答应，说道：‘你们不要笑，且听我说了着。

一个人才睡觉，听见外边叫门，起来开了看时，不见有人。刚回来睡下，又听见叫。只得又起来开了，又没有。如此者四五次。这人急了，骂道：“开了门不见人，关了门又叫门，我日你叫门的祖奶奶。”’铁化见伤了他祖上，就面红耳赤，争竞起来，几乎相打。

那大学生干壹，虽也是个少年，却板板策策，从不同人顽笑，众人都惧怯他些。【屡写干壹少年老成，后来方见是成材也。】是他一阵吆喝，才镇压住了。

铁化又读了一二年，他父亲见他仍然一窍不通，叫他辞了先生，下来学做买卖。他在馆中先生管着，还时常逃学，何况到了铺子里，他可肯安坐？终日在外闲撞。一日，遇见一个人，穿得甚是齐整，斯斯文文，也像个读书人的样子。远远走来，到了跟前一看，是一个大糟鼻子。

他心有所触，暗暗含笑，上前深深一揖。那人见他身上华丽，知是正经人家子弟，也回了一揖，道：‘小相公，素不相识，何劳赐揖？’他道：‘先生这样一个仪表，可惜把土星（附注：古代用五行：金、木、水、火、土表示五官，土星指鼻子。）坏了，怎不治他一治？’那人蹙额道：‘正是呢，也曾各处寻方医治，再不能好。’他道：‘家父倒有绝妙的奇方，一治就好的，效验至极。’那人欢喜得一把拉住，道：‘小相公，既然如此，烦你引我到府上奉求令尊，倘医好了，我自当奉谢。’铁化诡对道：‘本当奉陪同往，但晚生有些要紧的事到一舍亲家去，不能相陪。先生只到三山街，问开毡货店的铁爸爸，人都知道，那就是家父。’那人道：‘原来是铁爸爸的令郎。令尊虽不曾会过，是久闻名的。府上在礼拜寺间壁，我也认得，此时就去奉求。’遂同他拱手别了，一直走到铁家，烦门上人说了进去。

老铁回子迎了出来，让到厅上坐下，问其来意。那人看见这老回子也是个大糟鼻子，红肿如拳，甚是疑心，只得答道：‘适涂间遇见令郎，他见弟鼻红肿，他说爸爸有上好药方，特来奉求。’老回子大笑道：‘先生被那畜生哄了。’因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若有好方，我的鼻子如何到这田地？他哄尊驾来同我会会糟鼻子的。’那人恍然大悟，也大笑作辞而去。

他一日走到一条僻静巷内，见一家门内一个少妇同街上一个老妇人说话。他见那少妇颇有几分姿色，便站住目不转睛的呆望。

那老妇见他年纪虽小，然看得太著相了，说道：‘你走你的路罢了，尽着站住看甚么？’他道：‘朝廷的官街，你站得我就站不得？是你看我，我何尝看他来？’老妇怒道：‘你明明的看着，还强嘴，把眼珠子剜了你的。’铁化笑道：‘你剜了我的眼睛，千万撂在那位奶奶的裤裆里。’那老妇听了，又好笑又好气，撵着要打他，他才跑了。

他到十四岁上那一年，教门是七月初一日过年。

老回子把一个六月的斋，大长的天气又是那热，一日饿到晚，还要几次礼拜，直到星月上才吃上一饱。到五更时，又撑上一肚子的牛羊肉、油香、哈哩洼，好捱一日。有年纪的人饥饱不均，伤了脾胃，成了禁口痢，十数日就病故了。请老师傅同满刺念回回经，即日下葬，都不必细说。

过了数月，他一日偶然在门口闲站，只见一个斗笠草鞋汉子，问隔壁一个牛肉铺内道：‘这里有个铁回子在哪里住？’那铺子里的人就指着铁化道：‘那戴孝的就是铁相公。’那人走到跟前说道：‘我是北门桥吴相公差来的，有封字送与相公。’铁化先听见叫他铁回子，已心中含怒。接过字来一看，假意道：‘原来你相公等着借这东西，你不要就去着，赶着拿了去。’他忙忙的走进内边，取了一个大圆盒，将磨盘拿了一扇装入，四面封了，写了一个回字封好。叫家人将盒子掇了出来，对那来人道：‘你家相公急等着要用，你路上万不可歇。’叫家人帮着他抬上肩头扛着。那人道：‘重得很，是甚么东西？’铁化道：‘都是要紧磁器，不要歪动，看打掉了。’又将回条替他揣在怀里。那人没奈何，扛着去了。

原来那人是庄子上才上城来的，【应前斗笠草鞋句】乡下人老实，信以为真，【说得活像，即城中人亦不得不信。】一气扛了七八里，肩头也压肿了，两手扶着，肩也不敢换，生怕歪动打了。累得浑身是汗，面红耳赤。

到了家中，走到内边，叫道：‘快来接接，压死了。’他主人忙跑出了看，不知何故，用手来接，觉得甚重。

那人道：‘正正的好生拿着，看打掉了。’他主人问道：‘是甚么东西？’那人道：‘我哪知道是甚么？铁相公说是相公借的，急等要用，叫我一气扛了回来，不可耽搁。’他主人甚是疑心，道：‘我并不曾问他借甚么。’忙打开一看，是一扇石磨，不知其意，问他有回字没有。

那人喘吁吁的道：‘有，在我怀里。’取出来，汗都湿透了。

拆开了一看，上边并无多言，只得九个大字，写着：来人无礼，罚扛磨一回。

下面有一行小字，道：‘仍着送回，庶可偿罪。’他主人笑着问道：‘你怎么得罪了他？被他耍了这一下。’那人道：‘我何得罪他？我到了那里，问那里牛肉铺里道：“铁回子在哪里住？”他正在隔壁门首，那铺内人指与我。我将相公的字递上，他就进去拿了这东西，叫我扛了来。’他主人大笑道：‘他恼你叫他铁回子，故罚你当这回苦差使。’那人方明白这个缘故，又是那可恼，又是那好笑。他主人道：‘说不得。你歇歇，还替他送了去，万不可再叫铁回子。’那人嗗嘟着嘴，歇了一会，只得又与他送去。

一日端阳佳节，秦淮河游船如蚁。

他家的小厮来向铁化道：‘方才奶奶打发我送粽子到火爸爸家去，我在贡院门口过，看见哈相公、锁相公、马相公、伍相公四五位抬着食盒，都游船去了。’铁化想道：‘这几个人都是我家教亲好朋友，他们就偏我去作乐，令人可恼。我如今给他个大家乐不成。’遂叫那小厮忙去捉了些大青蚂蚱来，到家中寻出一个鱼鲊罐子，装了些稀粪清，把那蚂蚱拌上，用红纸封好。吩咐小厮，如此如此行事：‘你到那里切不可笑。’那小厮甚是伶俐，点头会意，接过来拿着，一直到河边来。远远看见这几个人的船到来了，高声叱喝道：‘哈相公，我家相公可在船上么？’那哈回子一看，认得是铁家小厮。见他手内拿着个罐子，遂同众人商议道：‘小铁儿这促恰鬼，到处他占人便宜。他这小厮拿着的，定是人送他的东西。我们且骗了来吃了再讲。’遂叫船拢了岸，诳那小厮道：‘你相公才上岸同人说话去了，就来的。你拿的是甚么？’那小厮见他说谎，忍着笑，用眼睃他船上。正中放着张桌子，铺着猩红绒毡，一个大宣窑花瓶插着莲花，香炉棋子之类，摆得好生富丽。面前一张金漆方桌，五个人围坐着，鲜果美肴堆了一桌子。答道：‘我们家的伙计才打安庆来，带了几罐鱼鲊送我家老奶奶。老奶奶说相公不在家，定然是来游船，叫我送一罐子来。’众人听了甚喜，道：‘你来得好，拿上来，你家相公就来了。’那小厮将机就计，递与船上人接了，他道：‘千万交明与我家相公，我回老奶奶话去。’说着，笑嘻嘻如飞的去了。

众人欣欣得意，拿过来揭开了纸头，正要倒出来尝尝，谁知这些蚂蚱闷久了，见了亮，一阵乱跳。众人满头满脸，浑身上下，无处不是臭粪。

先蚂蚱一跳时，大家齐叫：‘哎呀，不好。’这一声叫是张着嘴的，溅得那粪屑满口都是，几乎连肠肚都吐了出来。【神情写得逼真。】这桌了子摆设的肴馔果品，都成了屎拌了的，满船臭不可闻，方知吃了他的这一场大亏。

连跟随家人，在船头船尾老远的伺候，都还沾了些余光，臭得都坐不住了。东西也吃不得了，倒在河里。一场扫兴，大家散去，归家洗沐去了。累得船家把船都重新洗过，还不能除尽臭气。

再说铁公房分中的姐姐、妹妹、嫂子，他母亲接了五六个到家中来过节，都说道：‘今年人说秦淮河热闹得很，有一二十只灯船，堂客们游船的多得了不得。一年一度，奶奶带我们大家去顽顽，也沾你老人家的洪福。’他的那个胖女儿【胖女儿者，童自大之妻也，顺便即带出，用笔之伶便若此。妙。】撒娇撒痴的道：‘妈妈，你带我同姐姐、嫂嫂们玩玩去罢。’这个一嘴，那个一舌，念诵得那老回婆倒也有些动兴了。叫了铁化来，道：‘我听得说河下今年十分热闹，我老人家了，也该去散散心。你可雇只船，我同你姐姐、妹子、嫂子们大家去顽顽。’他道：‘人山人海的，到那里有甚么趣？不如在家坐坐，还受用些。’　【妇人游船看灯，江宁之恶俗也。他此说却是。】他娘怒道：‘只许你终日在外边取乐，我就顽不得一顽？难道怕花了你的家俬么？’铁化不敢违拗，出来寻思道：‘我娘从没这样高兴，定然是他们怂恿的。我且叫他众人吃些亏，才知道这船不是好游的。’主意定了，次日雇船，上面挂上帘子。他预先来嘱咐道：‘既要游船去，不要多吃茶水，船上没处溺尿，大家留神些。’众妇人欢喜非常，果然多不敢吃茶水。大家清早吃了些饭，坐轿子到船上来。撑开游赏，真是热闹。

看别的游船上，有清唱的，有丝管的，有挟妓的，有带着梨园子弟的，还有吹打十番的。那两岸河房，全是来玩赏的男妇。虽然耳中眼底有趣，但此时五月上旬，天气正长。一轮火伞当空，四面日光透入蒸着。已是热气难当，又且是口中发渴。到了午后，众人都是绝早吃的饭，此时也饿得很了。他娘催了三四次，他只答应‘就有了。’却不见拿上来。又停了一会，方才送上。你道是些甚么？都是卤鹅、腊鸭、腌鱼、烘糕、薄脆、眉公酥、玉露霜、闽姜、橘饼、糖梅、圆片之类。众人已饿得发昏，见了这些东西，尽饱一吃。

过了一会，时已下午，越发炎热。先已是渴了半日，又吃了这些咸的、甜的、干的东西，那喉管中都冒出烟来，如何受得？一个个都渴得昏头昏脑，忙问他要茶吃。取了两大壶温茶来，众人那里还顾得，右一碗左一碗只是呷。渴了的人，忍着倒还罢了，一吃些凉茶，越发渴起来，只是要吃。两壶不够，又要了两壶来，都吃了，大家灌了个满肚。

渴虽止了些，又过不多时，都有些尿急了。既没处溺，又说不出来。

正在难忍的时候，谁知铁化拿出些预做就的安息香来，他把皂角制成极细的末子，裹在这香上，捏了数十根，一齐点上。叫船家把船头迎着上风，他靠着帘子坐着。那香烟同皂角末，顺着风一阵阵的吹入舱中。这皂角末一闻着，喷涕打个不住。这些妇人正在那里尿急的时候，勉强忍着，已是难过。这一顿喷涕，打得下边的尿长淌，哪里还忍得住？都穿的是单绸纱罗之类，把裙裤衣服后面尽皆污透，连膝裤同鞋都湿了，满船板都是尿。

忙忙叫拢船，叫轿子回家。他到了家中，反抱怨众人道：‘我说不要去，你们定要去，我叫少吃茶，大家朝死里呷。弄得满船是尿，人看着是甚么意思？明日被船家传得人知道了，脸面何在？’众妇人都红了脸不作声，他娘也是一裤子的尿，也说不出来。大家只怨吃的茶多了，不听他的好话，哪里知是他弄的鬼。

过了两年，他十八岁上，娶了媳妇火氏来家，他母亲也就是那年死了。

过了些时，他舅子火大生日，他去拜寿，有许多亲友都在那里留着吃面。他偶到后园中去走走，见他舅子的后窗底下放着一个净桶，就知是他舅姆子的。

四顾无人，忙向锅底下刮了些锅烟子，将净桶边上周围擦了，把盖了盖上。他留心少刻，又进来看看，净桶已不在那里了，知是舅姆子掇了去用。他走出来，在席上笑个不住。众人问他，他只是笑。再三强问，他道：‘我说了，怕大哥恼。’他舅子也不知是甚么事，便道：‘你有话只管说，我恼的是甚么？’他笑道：‘我刚才到后边去，不留心撞见嫂子在那里撒尿，雪白的屁股上一个大黑圈子，故此忍不住好笑。’内中那哈回子同他最相熟，笑着骂：‘你这砍头的促恰鬼，单管嚼咀胡说。’他道：‘我一些也不胡说，你叫大哥进去看，要没有黑圈，任凭怎么罚我。’他舅子也当是他真正看见，倒不好认着犯头，大家说别的话，就叉了过去。到人散后，火大走入房中，埋怨他妻子道：‘你可知道铁家妹夫这个促恰鬼，你怎不留心撒尿，被他看见了屁股，当着众人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他妻子道：‘哎呀，这是哪里的话？我在屋里关着门撒尿，又不曾在外边，他如何得见？’火大道：‘他还说见你屁股上一个大黑圈子呢。’那妇人道：‘呸，他难道见鬼了，理那砍千刀的胡说。我好好的屁股，如何得有甚么黑圈子。’火大道：‘你也不必骂人，也不必多讲，看一看便知道了。’叫他伏在椅子上，屁股撅着。掀开衣裙，把裤子扯下，果然一个黑圈，却被裤子擦得模糊的了。火大道：‘现有凭据，你还强甚么？’用手将他阴户一拧，道：‘大约连这个红圈也都被他看见了。’那妇人红着脸，气忿忿的想了半晌，忙忙的去将净桶揭开，点上灯一照，用手周边一擦，满手乌黑，方悟到是他弄的鬼。夫妻二人骂了几句短命促恰鬼，大笑了一场。

过了些时，铁化又到丈人家来。他舅子不在家，丈人房中坐了一会出来。偶然瞥见舅姆拿着两张草纸，往后边茅厕房中去，关了门净手。

南京人家大家小户都有个茅厕，大人家深宅大院，夜间则用净桶，晚间仆妇侍婢们去倒。小房人家后窗之外即是茅厕，日间大小便皆在内中，净桶只备夜间之用。这铁化见他进去了，忙忙走到厨房内，兜了些米来，自厨房口悄悄直撒到毛厕门外。进来到丈人道：‘老爹，不知是谁偷米，把米撒了一地，直躲到茅厕里头去了。’那老儿是当家的人，听得有人偷米，走出来一看，果然一地，吆喝道：‘是谁偷米？’说着，就走到茅厕门口。见门关着，当偷米的人躲在内中，就来推门。那媳妇听见公公吆喝着来推门，又不好作声，忙忙的靠住，连裤子也不及拽上。一个骂着往里推，道：‘是哪个奴才白日里偷东西，这样大胆？’一个使着力往外顶。正在相持，铁化跑到丈母跟前道：‘奶奶，你看老爹这样大年纪的人，嫂子上茅厕，他老人家跟了去推门呢。’那老婆子听了，跳起身，忙赶来一看，果然那老鬼还吆吆喝的推呢。

被这婆子气狠狠上去两个大巴掌，把那老儿打得愣愣挣挣的。他骂道：‘老没廉耻的，媳妇在里边解手，你推门做甚么？’那老儿听了，满面羞惭，道：‘女婿才说道是偷米的，我当是真，撵了来拿，哪里知道是媳妇？’及至出来寻女婿对话时，那铁化已回去久了。过后不但老头子好笑，连老婆子同媳妇想起他这促恰来，也暗笑了几回。

铁化一日在街上闲荡，有一个乡下人上城来卖枣刺。那刺捆得不紧，揸揸巴巴的两大捆，用铁尖担戳在中间，挑得老高的走。不想晦气，就在铁化身上抓了一下，把衣服也就戳破了些。他正要动怒，那人看见，忙歇下担子，上前陪礼道：‘小人一时失错。相公看我乡间穷苦人，高抬贵手，饶恕了罢。’笑嘻嘻的尽着陪小心。铁化见他这个样子，俗云：‘瞋拳不打笑面’，一时怒不起来，便道：‘你非有心，失错了，何妨？我正要买担枣刺用，你要多少钱？卖与我罢。’那人见他不怒、反要买他的，忙道：‘相公饶恕了小人，我应该奉送的。府上在哪里？我就送了去。’铁化道：‘我如何肯白要你的，自然不亏你，你挑着跟我来。’那人挑上肩，跟着他走。那是乡下人，认不熟城中的路，跟他到了一条小巷口，铁化指着道：‘走大街绕远好些路，打着小巷内过去，就是我家了。’那人当是真话，走了进去，挤住了，走不动，他在前面叫道：‘你狠狠的使力挤，过了这一节路，那前边就宽了好走。’那人果然用力往前挤，越走越窄，动不得了。再叫了几声相公，要问话时，已不见答应。那枣刺两头挤住，人在中间。要往后退，那刺先是用大力挤进来的，此时要退，那刺都倒插在墙上砖缝中挂住，动也不能动一动。

两边来往的人都拦住了走不得，骂道：‘你瞎了眼，这个窄巷可是走得过去的么？’那人在中间叫冤叫屈的道：‘是一位相公要买我的，领我到了这里，他不见了，何尝是我自己来的？’众人知道他被人哄了，等不得，都往别处绕去了。

这卖刺的站了一会，人急智生，没奈何，将身子睡倒，还打进来的这边，从那刺底下爬了出来。他出便出来了，这担刺却动不得。又想了一会，身上又没一文，只得脱了一件大布衫，当了几十文钱买了一根粗麻绳，打刺上撂过去。他又爬进去，拉着绳头爬了出来，用力倒扯。哪里扯得动？

你想这乡间的人，自三四更天挑着个重担，几十里走上城来，指望着卖几十文钱，买碗饭吃，剩得多寡就回去的，那里知道遇了这位盛德君子？耍这一下，弄得已是下午，力也费尽，腰也饿酸。要撂这担刺，又舍不得那铁裹的尖担。只得到街口，再三央求了几位过路的人帮着，才拉了出来。看时，刺都挂掉了。料道日色将西，还要赶了回家，也卖不及，赌气撂在空地方。把买绳子剩得几文，买了碗饭吃，挟着尖担回家去了。一担刺不曾卖得，反当了一件布衫，又得了一根绳子，你道这个穷人可气苦不气苦？

再说那时行院中一个妓者，小字玉仙，生得虽不叫做美人，在他姊妹行中就要算出色的了，因此名重一时，热闹之甚。铁化闻知，接了三番五次，总不得闲。这并不是他故做身分不来，天地间偏有这样不凑巧的事，他闲了的时候，铁化又不去接。到去接时，他又不得闲。铁化哪里想到这上头，见接了几次不来，恨道：‘这臭娼根，他倚着这点名头，这样可恶。我把他的饭碗捣碎，他才知道我的利害。’这个阴骘老儿遂算计了一条毒计。

那日他备了一份厚礼，又封了数两嫖金，亲自到玉仙家来。他果然不在家，那老鸨儿接着，让进坐下。铁化道：‘我慕令嫒久了，来接过数次，都遇无缘，不曾得会。我今特备些须薄礼在此，妈妈收了。但是令嫒得闲，就着人对我说去，我倒不定日子。’老鸨儿也知铁家是个财主，今见他尚未会面就这样大出手，定是个好主儿了，哪识得他的深意。遂笑吟吟满口道谢，应允不迭。

过了两日，玉仙家的鸨儿来说他姑娘今日在家得闲，叫他来请。问或是相公到他家去，还是接了来。铁公心中暗喜，便道：‘我就差人去接。’忙着人去定河房，吩咐家人到他教门馆中定了桌席。又着人去邀了四五位朋友来，无非是哈回子、马回子、锁回子、伍回子几个同教。

然后叫个伶俐小厮，附耳嘱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行事。他遂到河房中来，玉仙也来到，看时果然生得还好。他便善于诙谐，硕于酒量，所以人都爱他。少刻这几位朋友也来了，大家坐下。众人见了他，都来奉承。也有赞扬他美貌的，也有说慕他大名的。

那哈回子道：‘今日铁兄同玉仙真是一对佳偶了。’那玉仙微笑道：‘当日《琵琶记》上原有一句：这回（子）好个风流婿。’众人大笑。铁化见打趣他是回子，心中虽怒，却不好发泄，也笑了一笑。叫拿上酒肴来，入席共饮。

铁化道：‘我素知玉仙大量，我们今日较一较高下。每人面前放一把自斟壶，自斟自饮，豁拳打关，不许代酒，不许错斟，违者罚三壶。’众人都说道：‘好。’玉仙自以量大，也不推辞，大家直吃到二鼓时分，都有八九分的酒意。

众人道：‘酒够了，不要耽误了你二人的好事。’铁化也就止住，又叫烹茶来。小厮们送上茶，此时酒多口渴，众人都吃了几杯。铁化道：‘夜深了，众位弟兄不回府罢，床铺都预备下有，在此下榻罢。’这是铁化要留他们在这里，明早好做大家一笑。众人虽不知其中就里，见天气迟了，各自去睡。

铁化同玉仙到了一间房内共寝，少不得脱得精光做一番生活。

看那玉仙时已醉得动不得了，铁化有心算计他，如何容他就睡？服了春药，安心捉弄他一场。翻来覆去，弄个不歇。婊子被孤老接了来，可拦阻得他不弄？只得任他翻腾，直到四鼓方住。既说玉仙有好量，为何众人还好，他倒大醉起来？这就是铁化的恶计。他是主人，又自己定下：行令打关，自斟自饮。他预先备下的两样酒：众人吃的就是随常的酒，那玉仙吃的是他特寻下十多年窖下的醇醪。吃着了爽口，玉仙所以不觉。后被热茶一冲，那酒力发作上来，就有支撑不住。上床又被他一阵鼓捣，头晕眼花，受不住了。虽忍住了不曾吐，却有醉得不知人事。铁化有心，彻夜无眠。到了天明，把他一看，还昏昏的不醒。

他昨日吩咐的那小厮，将他做的那假粪拿了来。你道甚么东西？是黄酒糟拿来揉得稀烂，搓成长条，从竹筒中楔出，俨然干粪无二。他接过，轻轻揭开被，放他屁股底下，又将些抹在他粪门上。

然后大叫起来道：‘不好了，小厮们快来，这丫头撒了屎在被窝里了。’几个家人跑进来，那玉仙已惊醒了。铁化骂道：‘没廉耻的臭娼根，如何把屎都撒在褥子上？’玉仙吃了一惊，精光着身子，忙起来一看，果然两三撅屎在那褥子上。粪门内还觉有些黏达达，也疑是自己醉了撒出的，哪知是那铁化弄的楦头，急得只是哭。那时众朋友听见，都起来跑了出来看，大家鼓掌大笑。

铁化恐怕人看出假来，忙忙的喝那小厮道：‘脏巴巴的，还不拿了出去？’那小厮拿了两截芦柴棒来，将那粪夹住，故意把鼻子捏得紧紧的拿出。　铁化吩咐家人道：‘快叫轿夫送他去到他家，对他老鸨子说，他撒了屎，污了我的铺盖，饶了不要他赔，把我前日与他的东西都要了来。’只许玉仙穿了衣服，也不容他梳洗，叫家人拉上了轿子，啼啼哭哭而去。

三四个家人到了他家，把前话说了。那老鸨子见自己女儿出了丑，无辞可对，又怕声名张出不好听，只得把原物缴还，一口气把女儿打了个半死，不题。

铁化请的这几个人是些恶少，玉仙昨日戏言，说了那一句顽话，他们都是回子，一棒打了几个，那时虽然大笑，却蓄怒在心。今有这件因头，四处一阵轰传。玉仙睡着了会拉屎，这个美名一出，弄得鬼也没得上门。

他这样促恰的事做得甚多，也不能尽述，不过姑举数件，就可概见他为人的刻薄了。

他家中有数万之富，他的病症与竹思宽一样，喜的是赌场中盆内六块又红又黑又金的骨头，爱的是妇女们胯下两片又尖又圆又扁的精肉。既与竹思宽臭味相投，自然就道同契合。这日在屠家赌场上歇了局，大家小饮闲叙。

这屠四他原是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在那西湖嘴子上住，与女敬德昌氏紧邻，每日在湖中以戳鳖卖钱度日。昌氏家中无人买东买西，常烦屠四替他走动。昌氏无可酬谢，见他好一条壮汉，一日烦他沽酒买肴，二人同饮，以当合卺，遂将腰州脐下裤裆里那一件人又怕又爱的铁屄牝奉敬。不意那屠四竟有一具好阳物，不但他人会戳鳖，此道更善戳虾。昌氏虽不能称心满欲，然较之别人，一个可抵二三，着实可爱，叫他常常来家中走动。

昌氏自遇那道士之后，被他采了两夜阴精，伤竭得一场大病，几乎害死。吃了许多补药，保养了两个月才起得来。后来淫兴虽略灭了些，不过不能向日精壮，可以日夜不倦，但两三个男了他也还不放在心上。

倒是他的娘有年纪的人了，精枯血败，被道士那两下弄伤了。先还不觉，后因扶持女儿的病，起早睡晚，受了辛苦。及女儿病好时，他就病倒了，恹恹缠缠总不能愈。因此他家中越发离屠四不得，遂向他道：‘我孤身一人，穿吃有限，况且这戳鳖一事也非正经买卖，不如搬来我家同住，现成衣食，不过相帮走动，又没费力的生活做，你心下如何？’那屠四巴不能够，不但日间有吃，而且夜间有屄弄，喜孜孜满口应允。他原租的半间房子，退还原主，只数样旧家伙，几件破衣服，顷刻就搬了过来。昌氏取些私囊，替他制了几件及帽鞋袜，装束起来，倒也好条汉子。他两人也不待父母之命，亦不用媒妁之言，做了一对名色夫妻。【夫妻而有名色之谓，奇谈。】日则同食，夜则同衾。或有嫖客到来，屠四日里买买酒菜，夜间听听梆声。若无人到，他就顶缺。这种人的官衔，南京叫做汤保，北京呼为捞毛的。屠四就充了这行职役。过了些时，众孤老知他是昌氏的假夫，【前曰名色夫妻已奇，此曰假夫更奇。】因叫他屠四，不好直呼其名，都称他为屠半八，【半八有理。因系假夫，故只算得半个忘八也。】他也欣欣然居之不疑。

昌氏的娘卧病年余死了，火化葬于湖中。起先昌氏娘女两个做这贩棒棰收水银的买卖，人倒无什闲言。今见他娘死了，这屠四公然在他家享用，有些无赖的少年就吃起醋来。一日向屠四说道：‘古人云，急风暴雨，不入孤儿寡妇之门。【看这些无赖先以大义责之。】你系他家邻舍，既非昌姓亲戚，他又不曾明公正气嫁你，你如何公然与他同住，霸占寡妇？【次以罪名加之。】这样无主的美物，你受用得，我们也受用得。【此方吐出心腹事。妙。】你要同我们公用便罢，若不然，我们往县中公举，告你一状，叫你打官司。再不然，你趁早迴避了也可。你回去与女敬德商议，三日内没有回信，你试试我们的手段，叫做前打后商量。’屠四见人多势众，回来把这些话向昌氏说了，要辞去。

那昌氏恨道：‘我的命中偏生遇着这些小人驳杂，当日在城中是这样，才搬到这里来，如今又是这样。’　【昔有一妇，嫁到夫家，即有外遇。屡嫁屡被出。一日偶与邻妇闲谈。知此妇数被休，劝道：一个妇道家，何苦只是这样。此后自己检点些罢。此妇道：这如何怪我，我嫁着的就是忘八，叫我奈何。昌氏不知自责而责他人，与此妇心肠无异。】心中舍他不得，说道：‘我同你过得好好的，你为何要去？既众有闲言杂语，我们竟说是夫妻。【竟说是三字愈出愈奇。自夫妻二字以来，大约未有此奇称呼也。】暗暗的搬了，便没是非。’屠四道：‘既承你过爱，我此地也无存身之处。我有个叔叔在南京开赌场，无儿无女，屡屡带信来叫我。我因无衣服盘缠，不能动身。如今除非投奔他去，不知你可肯离乡远出？’昌氏道：‘我母亲又没有了，别无一个至亲，眼前你就算亲人。我此处有甚么恋得？’　【即有亲戚。焉能如这个沾皮贴肉的实在。】屠四道：‘虽然如此，只是没有路费，奈何？’昌氏道：‘我几年来也还积攒了些。’遂将历来阴户所挣之物，取出来与他看，约有百余金。屠四喜得满脸是笑，道：‘两人有三四两银子，就够盘费了。别的留着到那里做本钱，寻个生意做。’又道：‘房子是租的，撂了就可走。但这些器皿家伙，若要变卖，恐那些恶人知道了，拦阻起来，就走不脱了。’昌氏道：‘几件旧东西，所值几何？也还差房主两个月房租，留下，锁了门，准了他罢。’　【屠四戳鳖，是没有本钱的人，故其见小。昌氏卖吓，随身便有宝货，故见其大，故两人所见不同也。】二人算计明白，将所有细软都打了包，傍晚叫了一只船来，搬上了行李，到了北新关。次日过了坝，雇了一只满江红，由苏州到丹阳出江，过镇江金山，直抵南京石城桥泊下。屠四上岸去寻着了他的叔叔家，接了昌氏上岸，一同住下。昌氏此时说不得假夫的话，只得认真的拜了叔公婶婆。

这屠四的叔叔开赌场久了，人起了他美号，叫做人屠户。【又一个开赌局的】他家中来赌钱的着实热闹，日夜不断。这人屠户自幼好嫖，后来因开了赌场，银钱来得容易，嫖得更甚。

他前妻陶氏因丈夫好嫖，不同他亲厚，他也就嫖起来了。家中但有来赌的人，他拣那鼻大身强的，无一不嫖。偶然嫖着一个知疼着热、快乐蜜意姓强的朋友，他想五伦中只可尽得一伦，竟撇了那自己丈夫，与那朋友同生同死去了。

人屠户也告过官，屡年未获。他因内里无人照料，有嫖厚了的一个婊子，说是姓通，也不知是真是假，【自然是通，焉有妓而不与人通者，虽姓通，通犹可也。】他费了许多钱买了来家为妻。不想一年之后，人屠户得了一个下疳，竟将阳物蚀掉。上面还是须眉男子，下面竟无男子之具了。正是：

孰意腰中小和尚，化为乌有一先生。

这通氏才三十多岁，酷喜的是人胯中那小和尚同他通一通。那人屠户把根通条没有了，他家夜间人来赌博，人屠户守定抽头，傍边有看的闲人，通氏就暗约到房中，请那小和尚到他那红门里去小酌，硬帮帮的进去，定要吃得那小和尚撒酒疯，撞头磕脑，吐得猥头搭脑软叮当，才肯放出。【这小和尚与通氏才是真正通家。】如此多次，人屠户也有些知觉，他大雅得很，毫不介意。通氏大发慈心，正要学《西游记》上的寇员外，想斋万僧，数年来尚未及百。

突然屠四两口子到来，东西屋住着，甚是碍眼。整熬了数日，过不得了。一晚，悄悄的约了一个旧朋友进来，在床上小叙阔悰。

不想那人进来时已被昌氏瞥见，这昌氏是一夜也不能离此道的，前水路来十多日有屠四相伴，他因感恩尽力，也还将就过了。

到了此处，屠四夜间又去帮叔叔，竟川中犬百姓眼前圈起来，多年未惯，甚是难过。虽要学战国四君去延揽三千食客，一来新到，不知谁可做主顾；二来婶婆咫尺，不好意思。今忽见了这事，暗喜赞道：‘原来婶婆也与我同类，是个招贤纳士的女英雄。须冲破了，大家好做事。’遂悄悄的到窗下来听，正在响动。【当年张他娘乃见其形，今日听婶婆只闻其声，前后遥遥一对。】他回房点了一枝蜡烛，轻轻走来，将门一推，随手而开，忙进去把帐子一掀，见他二人正在绸缪。通氏同那人见了，吃了一惊，那人忙拔出，要下床跑。昌氏笑嘻嘻的一手拉住，道：‘你这么个小胆子，就敢来偷野食吃。我来看你们怎么个弄法，你怕的是甚么？可有个女人来捉奸的？’通氏同那人见他如此说，都放了心。

那人知他是就教的意思，上前抱住亲了个嘴，伸手就去摸他下身，只着单裙，不曾穿裤，把灯接过，【此等小末处亦不漏去一笔，真细心。】放在桌上，将昌氏抱到一张椅子上仰着，掀开裙子，弄将起来。

轻轻一送，便没至根。才抽了几下，昌氏用手推住，道：‘不济事，你还同奶奶弄去罢，我不稀罕这样东西，打水不浑的。’那人一团高兴，被这一扫，拔又不好拔出，抽又不好再抽。

被昌氏双手推开，站起笑道：‘既做这样的事，也寻个像样些的来顽顽。这有名无实的物件，要他做甚么？’仍拿着灯出去了。

那人好生没趣，勉强同通氏弄了一阵而去。【此非写那人之不济，通氏之不择美善，正写昌氏淫心犹胜通氏之宿妓也。】次早，通氏笑向昌氏道：‘昨晚那人也将就用得过了，你为何那样贬他？叫他甚是没趣。你不曾试着他的本事，他有半更天的好熬手呢。’昌氏微笑道：‘不瞒奶奶说，这件东西我正正经经见过了些。像他那样的，只好备数，要紧处用他不着。不要讲别人，就是你侄儿，也比他强多哩。他有一二更的工夫，还不在我心上。’通氏又笑道：‘这样看起来，是你个多见广识的了。也不瞒你，这物件我也经过了些，觉得都大同小异，没有见过哪个异样的。只有一个人的此道太异样了些，我也曾约他来试过了。’用两手围着道：‘有如此粗。’又比着道：‘有这长。我同他弄了半夜，唾沫用了有两盅，费了多少力气，只弄进了一个头子去。把我的屄几乎裂开，睡了两日，才起得来，还肿疼了好几日，再也不敢惹他。你若是有大量，我约他来同你试一试，你见了不要害怕。’昌氏听了，浑身欲火直冒，笑道：‘我们生了这件东西来，就是随身的利刃，世上男子好汉不知死了多少在我这里，可有反怕他的道理？这人在哪里？奶奶你约了他来，看我怕不怕。’通氏道：‘就是每常在我家住的老竹，他是有名的赛敖曹。说他总没有遇过对子，只有一个老鸨可以同他弄得。我先听得这话，心里也不信。人身都是父母的遗体，男人的纵大也不过略大些罢了，况且我们这东西也不过是一样，也不过稍有宽紧。一个既受得，个个都受得。谁知约了他来，竟是一个大棒棰，吓得我要不得。心里虽怕，眼见稀奇物，却也爱他得很；二来又不肯折了我们女将的锐气。况且他既来了，怎肯空去？只得仗着胆子同他试一试。谁知这东西只好看而已，是用不得的，白吃了一场亏。你既说不怕，只好夜间私约他来。此时大青天白日，不怕侄儿来撞见么？’昌氏道：‘他管不得我，奶奶你只管去约了他来。’通氏也着实高兴，要看看他二人可果然弄得，就走了去。

那竹思宽是日夜在他家的，顷刻便同着进来。通氏已悄悄将昌氏的话向他说了，竹思宽喜不自胜，忙同通氏到昌氏房中，深深一揖。

通氏笑道：‘就是他，你二人请试，我是要观阵的。’竹思宽将昌氏抱到床上，就去脱裤。昌氏毫不推辞，任他脱了。

竹思宽也褪了裤子，昌氏一眼看见他那异物，心中暗喜道：‘这真是生平见所未见了。’有《西江月》赞它道：

伟长足有一尺，粗圆将及双围。头如剥兔紫巍巍，柄上蚓筋幡缀。　乍看浑疑桌腿，端详果腾擂槌。敖曹大号不虚推，喜得淫心如醉。

竹思宽将他两腿分开，见他牝户大张，如盅子口一般，【真正可怕。】也与别的妇人颇异。也有一个《西江月》赞它的道：

开闪宽皮两片，中间一个红门。犹如鼠洞一般深，定是曾经大阵。　牝意丰盈满满，毳毛漆黑森森。看它窈窕一佳人，动人情处却恁。【二字贬极。】竹思宽见昌氏的阴门虽然宽大，但因自己孽具太大，不敢冒失，也还用了些唾津，对着一顶。轻轻就将龟头送进。知道是一员猛将，较郝氏犹雄，一连几下，送到了根。通氏把牙咬了几咬，倒替他打了几个寒噤，【俗谓听弹词掉眼泪，替古人担忧，通氏之谓也。】暗暗吐舌。昌氏觉竹思宽之物比那道士粗虽有限，却长了寸余，顶在极深处，甚有妙境。那竹思宽见是一盘对手棋子，却放松不得的了，尽力捣将起来。那昌氏淫声艳语，腿摇股迎，骚态百出，甚是难述。

看通氏赏鉴了一会，面似火烧，阴如水浸，忙走出来。恰好屠四进来，不知他寻甚么。通氏正在难过时候，想起方才昌氏夸他技勇，叫他到房中，一把搂住，亲了几个嘴，道：‘我听得你娘子说你腰间有个好本钱，我同你试试看。’屠四道：‘这怎行得？怕叔叔来看见怎处？’通氏急了：‘你快同我弄弄就罢了，不然我就叫喊起来。’那屠四禽兽一般的人，知道甚么叫做伦理，见通氏才三十多岁，也生得风骚可喜，就一同上床脱裤。屠四见他的阴户虽与昌氏的形状相似，那门洞却紧密了许多。通氏见他的阳物昂昂然，果觉可观，较之昨夜那人大了半倍，而且较生平所遇之具尚远出色。

一个初逢小阴，一个乍遇大阳，自然快乐无比。通氏被屠四弄得丢了二度，心爱不过，搂住不放。屠四道：‘我进来有事，外边等着我呢，放我去罢。改日有空，我同你大大的尽一尽兴就是了。’通氏只得放他起去。屠四穿衣出来，听得昌氏声息异常，响声大震，忙在窗外向内一张，见他二人正在卖解，忙避开了。

通氏揩了阴户，穿了裤子，又走了过来。见他二人还在弄呢。那竹思宽已被昌氏弄泄了二次，奈他紧紧搂住不放松。竹思宽只得挣着还抽抽扯扯，怎奈那个阳物渐渐软了。

昌氏觉内中没趣，才放了他。道：‘你这样个好东西，可惜不长久。若再有通宵的本事，真是天下无双了。即如一个赳赳大汉，一点勇力也没有；【此等甚多。】一个翩翩少年，一毫文墨也没有，【此类更多，昌氏却不知彼等偏能享福也】空自好看，济得什事？’各穿衣下床，昌氏在一个匣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丸药来，递与竹思宽，道：‘当日是个人送我的，屡试屡验，【不知可是那道士送的。】只剩得两丸，你晚上用烧酒服一丸，那一丸也用烧酒研开，擦在阳物上。我同你夜间做一个整工夫，【夜间这一整工夫，也不知工价多少。】试试我的本事。’竹思宽笑吟吟接着出去了。

通氏笑道：‘你果然好手段。我看不但你不怕他，他还有些怕你呢。’两人笑了一阵，通氏出去。

昌氏自从经那道士到今，算第二次爽快了，上床养神，安排夜战。

晚间众人在外边赌钱，竹思宽吃了药，又擦了药。不多时，觉阳物发涨，溜了进去，那昌氏已经在那床上脱光等候。竹思宽忙脱了衣服上床去，就弄起来。通氏听得响动，又走来坐在床沿上，灯光下细看了一会，按纳不住，忙叫了屠四进来，同他着着实实弄了一场，然后才睡。

那竹思宽趁着药力，或疾或徐，或深或浅，弄个不休。乏了，定一会又弄，弄了又歇，直到五鼓。

那昌氏也不知丢了多少回数，虽觉得精神怠倦怠，四肢酸软，但他阳物在内中热硬有趣，况只此两丸药了，后来欲求此乐境料不能得，哪里肯舍？竹思宽见天色将明，图解药力，更奋勇长驱，一阵乱捣。

正然弄时，只见昌氏手瘫脚软，声息皆无，眼睛紧闭，像昏迷的样子。忙用手摸他口鼻，只微有温气，吓得连忙拔出，嘴对嘴度了一会，才渐渐醒来。问他道：‘你怎么来？’昌氏道：‘我不怎么的，方才只觉得心窝里一阵快活，浑身一麻，就不知道了。’竹思宽道：‘这是你一夜精脉去多了的缘故，养息养息罢。我这药力不得过怎么处？’昌氏觉得再弄不得了，说道：‘你喝些凉茶，再把下身用温水洗洗，弄泄过就好了。’竹思宽见昌氏这个样子，不敢再弄，忙别了，到郝氏家来。此时郝氏尚起床，他忙喝了些凉水，洗了洗下身，同那郝氏拨战了一场，方才泄了。郝氏觉他屌比每常分外粗硬，胀热有趣，问他缘故。他不肯说昌氏的话，只说偶然得了一粒金丹，特来奉承他的。郝氏也就信了，更感爱他不得。

那昌氏只图快乐，不想这一夜精脉梳枯。他睡了一会，觉身子底下黏齑齑的难过，只得挣了起了。看那褥子湿了半截，连他两股腰间都是阴精浸湿，揩净了，换了床褥子，然后又睡下。

通氏梳洗了，过来看他。见他还睡着，说道：‘外边早饭时了，你还睡哟。’昌氏道：‘我身子懒得动。’通氏笑道：‘你两个这一夜也不知怎样弄，大约是弄瘫了。一个可口的美物，吃饱了就罢，何苦定要吃伤了？’昌氏也微微的笑笑。

在通氏只说他一时乏倦，就是昌氏也以为过两日定然就好。孰不知他被道士弄伤了的，那时因身子壮，故逃得性命。今日旧病复返，自然难支。

渐渐饮食不进，浑身打骨缝里边发热，五心烦燥，日渐黄瘦。每夜还央通氏约竹思宽来弄上一度，他也无力动了，只如死人一般仰卧，凭他抽拽而已。

竹思宽同通氏劝他暂歇几日，将养身子要紧。他道：‘我自幼到今，恨无敌手。今得遇此，一死何恨？我当年曾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果应其言了。所恨者相遇未久，若同他相聚一年，就死也无遗恨了。我今已病入膏肓，古语两句话说的好：临崖勒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我如今忙忙的日夜行乐，犹恐不及，你如何还说止歇的话？’二人劝他不醒，惟叹息而已。

屠四延医调治，服药无效，捱至月余，仅存皮骨。临危时还约竹思宽来，将他阳物抚摩了一会，长叹了两声，落了几点泪。

竹思宽也甚伤心，掩面而出。到了半夜，气绝而亡，【不图为乐一至于此。】只得二十四岁，此亦贪淫不节之报也。正是：

浪魄不知归何处，淫魂今夜落何方？

屠四感激昌氏提携之情，不但陪他白睡了许久，还遗下若干之物，也哭了两场。买棺殡葬，延僧超度，都还热闹。

自昌氏死后，通氏将侄儿做了副夫。

屠四在当日也想尽力以报昌氏，无奈穷主人请了大肚汉的客，再不能使他饱足。此虽竭力铺排，彼并不见感谢。今遇通氏，见他还易于打发，只仗着本事，尽力可供他饱足。他二人恩爱得了不得，只瞒着人屠户一个。通氏虽然好淫，竟还知足。自从有了屠四，把外边向日的旧主顾一概谢绝，不去招揽。【此非写通氏知足，正反视昌氏贪淫不堪耳。】人屠户见妻子忽然贞节起来，暗暗称奇，【贞节之上有忽然两字，真奇闻。】哪知他宠幸可心可口的爱侄。【可心二字是可口大约是下口，此事与上口无涉也。】过了年余，通氏忽生一子，人屠户方才大异，究问其从何而来。通氏还道：‘是你当日好的时候我受得孕。’人屠户道：‘我已病废了这几年，哪里有怀七八十个月的道理。’通氏只是笑，说道：‘你有了儿子就罢了，管这些闲事怎么？’　【奇谈。只论儿子之事有无，不必问其从所从来，千古未闻之奇语，丈夫问奸生之来历，而通氏谓之管闲事，此更奇。】人屠户也料到是侄儿之种，也还是他屠家的骨血，就葫芦提认了。【人屠户以侄儿之种是他屠家骨血，便认为己子，尤奇。真是一对奇夫妇。】谁知这孩子不妨真父而妨假父，不克亲父而克叔祖。甫及一周，人屠户疳疮大发而死。通氏、屠四口内干嚎，心中暗喜，忙殡送了。他们在人前还假为婶侄，到内中俨然夫妻。一个语语要做节妇，一个声声要做义夫。一到晚来，上床之后，节妇义夫合成一体。虽系通氏之无耻，屠四之灭伦，亦由人屠户开赌，一生不知陷害了人家多少好子弟。一妻同朋友而逃，一妻为侄儿所据，身死嗣绝，也就可以报应。凡以赌局诱人者，急改弦易辙，切勿蹈此。【看此书，但到此等冷语处，细味之。】屠四接了叔叔衣钵，他又有昌氏所遗之物，拣有好主儿放头接赌，比他叔叔当日更觉兴旺，来者越多。屠四鉴通氏昔日之事，恐旷了他，又去斋僧布施起来，每夜偷空必进房干讫一度，方才出来照料。

这日，竹思宽同铁化众人都在局上歇了，饮酒中间，正说闲话。铁化偶然道：‘偌大一个京城，就没一个绝色的妓女，真也可笑。’竹思宽正有郝氏所托之事在心，遂答道：‘怎么没有？那十分才美的佳人，他要高抬他的身价，怎肯做那毛遂自荐的事？所以人知道的少。’铁化见他说话有因，遂问道：‘兄是此道中的老在行，必定知道谁家有好女儿。’竹思宽道：‘只这眼面前钱家的女儿就是个绝色才女，大爷如何忘了？’铁化道：‘小时我常见来，果然生得好。后来说他双眼瞎了，如此无心想到他，有三年来没见。虽然他模样生得标致，但没了眼睛，也就算不得十全的美人了。’竹思宽极力打合道：‘大爷是此道中老见家，这一句话又来得外行了。请看那画上的《杨妃春睡图》，他不是闭着睛睛的么？相传以为妙事。果然是绝色佳人，何在眼睛之有无？还有一句笑话，到了那高兴的时候，有眼睛的还要闭着呢。大爷若果然相与了他，还有多少人赞扬。’铁化道：‘这是甚么缘故？’竹思宽道：‘假如如今大爷出一股大钱梳笼了他，人知道了，定然夸说大爷是个多情种子，识货的奇人。钱贵虽少双眸，单重他才貌，取人于牝牡骊黄之外，肯费若许大钱。偌大京城，有多少风流子弟没他的眼力，被他夺去头筹。再被这些妓女们听见了，人人钦仰，在行院中着脚一场，做一个风流魁首，也不枉了。不瞒大爷说，一来我年纪多了，二来我手内无钱，我要比得上大爷府上百分之一，我也早夺了这趣了。’铁化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也动了心，便道：‘我们几时闲了去看一看，再做商议。’竹思宽道：‘大爷尊意差了。不做此事则已，既有此兴，定要占在人先。况佳人难得，虽然他母亲韫椟而藏，待价而沽，但他的青春也是缓不得时候了。难道他的美名只我一个知道不成？别人倘然知道，有好风流美名的，先去采了鲜花，大爷这样福人，是吃残汤剩水的么？’铁化被他奉承得快活，甚觉动火，笑道：‘既然如此，我们此时乘兴，何不就去？’竹思宽道：‘古人说：轻人轻己。大爷要去相看这绝色佳人，不备分厚礼去打动他，觉得不是行家了。况他母亲少年时，大爷知道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我们猝然走去，闯起寡门来，岂不落他背地讥诮？’铁化道：‘据兄说，当如何行事？请见教一番。’竹思宽道：‘大爷果然有此兴，今日送一个大大的东道封儿去。就说大爷慕他的令爱，要一亲色笑，叫他家预备酒席。明日再送一分厚礼做见面钱，然后大爷驾去。他门户人家是识窍的，见大爷如此举动，自然百般趋奉，何等光彩！’铁化道：‘兄说得有理，就烦兄去做个月老。’叫过小厮来，将带来赌本取出一封，称了二十两，递与竹思宽，道：‘烦兄今日送了去，叫他整理下东道，我回家备了礼物，明日亲往。兄于明日在他家等着我。若果中了意，就烦兄说合，我自有厚谢。’竹思宽道：‘我承大爷相爱，多年契厚，何敢当谢字？总成大爷个风流榜首，我也叨得余光了。’说定，大家散去。

竹思宽见事体有几分妥意，他心中暗喜道：‘他女儿的事若成就了，他母亲的这件妙物我便可以长久受用了。’遂忙忙走到钱家，向郝氏就把怎样打动铁化的，怎样起发他东西的说献了功。将银子递与他，道：‘这是办东道的，他明日还有厚礼来。若造化事成了呢，是你的一炷大财香。就不成，且白得他这一分厚礼。’郝氏欢喜得了不得，就忙设佳肴美酒谢了媒人，就留他同宿，然后将他巨阴中的淫水着实浇了一浇梅根。正是：

令嫒未曾试新，乃堂且来温旧。

且说这铁化，他承祖父做的那毡货生意，伙计们专走北京，也有两万本钱，本京城中又还开着几个大毡货铺。他只十八岁上父母相继亡后，只有他一个大胖的妹子以外，别无兄弟姐妹。

娶的那贤妻火氏，生得有五七分姿色，倒有八九分风骚。论起来，那样一个俏人儿，就该性格温柔了。谁知人再不可皮相，这妇人淫而且悍，降伏那丈夫的手段，比降龙伏虎的罗汉还利害几分。铁化初娶来时，爱他美丽，凡事顺他的性儿，后来纵惯了，就有些动手动脚的起来。铁化顺惯了他，一时翻不转来，弄成了一个情怕。何为情怕？起先娶他来时，因十分爱他，百样事不忍拗他一拗。且每夜上床之后，定要做一番生活才睡。请教，这件佳品虽然味好，只当得点心偶然吃些的，可是当得家常茶饭的，日日离不得的东西？他虽然姓铁，身子与阳具却不是铁的，如何夜夜来得？久而久之，未免就要操三歇五的了。

先因铁化爱他的很，又是新鲜美味，自己做惯了例，上床之后，必定把功课完了，方才睡觉。火氏也道是例当如此，况乍尝着个中滋味，如何肯歇？忽然见他怠惰起来，就如那小学生上学定要背书写字，完他这一日的事，方才放馆。忽然不待先生吩咐，竟公然自己逃起学来，如何使得？

但这铁化幼丧父母，无人拘管，自小在赌场妓馆中着脚，这是他的事业。初因恋燕尔新婚，寸步不离。过了些时，新鲜妙物吃了多次，也有些厌了，身子也拘束得久了，终日只想着往外边温温旧业。那火氏正同他打得火热，忽然见他朝出而不归，觉得冷冷清清，寂寞之甚。

虽有一个小姑，生得又丑又恶，因幼无父母，无人教训，铁化自己还少一个人管他，如何能管他的妹子？养得他这个性子，真像嫂子娘家的姓，竟是一个火。一日打了丫头骂仆妇，恶狠狠的。虽才十七八岁，长成胖大无比的一个身躯。他也不理这个嫂子，故此火氏也不去亲近他。

这火氏独自坐在房中，无可消遣，捱到晚铁化回来，他定啯啯哝哝抱怨个不住。铁化因横了一个爱字在中，见他生气，晚间少不得替他消气，鞠躬尽瘁的陪个礼。但这个气如何有本事夜夜替他消得？又过了些时，竟像穷百姓躲差一般，逃在外边，做了个夜出而不归了。

这火氏既生了火，他一身到底竟无处不是火，孰意胯下那穴道中，其火更甚。【丈夫姓铁，阳物却不是铁，妻子姓火，阴内全然是火，笑倒。】日间火往上升，还可以消得下去。到夜间忽然独守孤闱起来，火往下行，把一个救火的水炮又不在眼前，如何过得？一夜捶床捣枕，咬牙切齿的气恨。等得铁化回来，先时还哭哭骂骂，后渐抓抓打打起来。铁化本还要替他陪陪礼，消消气，无奈力量不加，知道这件事是无可挽回的，只得听之而已。

先只是爱之一字，到如今爱中又生出怕来，所以说是情怕。

那火氏先也还想施施威，等他好来陪罪的意思。那知他自知罪恶深重，将至陨灭，陪不来了，任他处治，竟不来修饰。火氏见他如此，焉得不急？急中生怒，火气直腾，与铁化竟像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一般。【此等趣语，令人笑杀。】见了面就骂，骂上气来就咬上几口，向铁化脸上乱抓。

那铁化见了他，竟合了他夫妻二人的贵姓，又合了自己的尊名。铁见了火，自然会销化起来，竟怕他如母夜叉一般，日夜躲在外边，轻易不敢见他尊面。【他夫妻两姓，妙喻，妙譬。】但火氏是个淫物，又有吃有穿，无所事事，自然就饱暖思人肉了。【人肉二字乍见】上面这张横嘴，珍馐百味，要吃就有。下边这张直嘴，想一点粗粝之食充充饥也不能得，熬得他日夜清水也不知淌了多少，总有要打只野鸡吃，救救馋的意思。【兀的不笑杀人也么哥。】但他家虽非仕宦门第，也是个财主人家，深房大屋，闲人谁能到得里边？不但想吃野鸡肉没有，连想根野鸡毛看看也不能够。【苦恼，若怒见鸡，只见鸡毛，更觉难过。】他一日心中躁急，又是那困倦，打算要去睡睡。欲睡又先愁不稳，走到廊檐下靠着栏杆，正在怨恨，只见二个小哈巴狗儿在那里高兴。

那只雄狗伸着大长的舌头，替那母狗舔阴门。母狗翘着尾巴任他舔刮，动也不动。舔了一会，爬上去耸了几耸，不多时跳了下来，两个已黏在一处，竟成了一个身子、八只脚、两头狗了。他看到此处，上面的火一阵阵烧将起来，热得他脸皮通红，眼睛中火星乱爆；下边的水一股股流将出去，淋得他两腿皆湿，阴门内热痒难抓。不由得怨气冲天，切齿恨道：‘何以人而不如母狗乎？’【昔有念别字一先生死去，阴间冥司谓，误人子弟，着他去变母狗罢。他求道：变狗不敢辞，愿变母狗。问他何故，答道：监财母狗得，临难母狗免，所以愿变母狗儿。可见人而不如母狗多矣。】忽然想起方才见那雄狗舔得母狗的阴门，看得那光景，似乎也有乐境，我何不试他一试？想了想，有了主意。又等了一会，那两只狗已分开，将那雄狗唤着。

那狗是主母每日吃饭他在傍边分惠惯了的，一呼即来，他唤着，走到楼梯跟前，吩咐丫头：‘我要睡午觉，怕人吵闹，将楼门关着，不许擅开。非呼唤不许上来。’丫头岂敢不遵？

说了，他上楼梯，低声唤着，那狗竟跟着他，一蹬一蹬跳了上去。丫头们将门带上，他到了上面。

这进楼一连五间，下边东两间是他的卧房，西两间是小姑的卧房，当中一间堂屋。楼上隔做三明两暗，尽东两间三面皆是窗，是他收拾了午睡之所。床帐桌椅，香炉古董，花插书灯，痒棰孝顺，笔筒砚台，种种俱备。【详述摆设若许之物，只有床椅书灯痒槌笔后来用着，其余皆是陪写，泛然看到此处，不过谓叙事而已，孰不知竟有要用之物，真令人莫测。】他将狗唤到房中，将门关好了，【下边楼门丫头已带上，此又云关了门者，非怕人来，怕沟掏耳。此等细心处，须看得出，方算会看书。】外衣宽下，裙裤脱光，一把将狗抱在怀中，【此狗何辛而得此。】上床来，仰卧着，两腿揸开，将狗放在胯下，把狗嘴对阴门。那狗虽常见过母狗的阴户，却与人款式大不相同，并不认得此是何物。【昔有一人，以贩卖古董为生，因要远出，值母卧病，嘱其妻曰：我若归迟，恐母亲病故，亦须留下一件体面的东西，等我来家一看，如见母音容。此人去后，其母即故。其妻想道：他再三嘱托，叫我留一物，以此付之，不知何者是体面之物，因想婆婆之阴，乃生他之门，方为体面，以刀剜下收好，其夫归，以付之，夫见一干圈，不知何物，以问妻，妻笑曰：连你娘的穴都不认得，还在外边看甚么古董，子尚不认得娘的穴，又何况此狗而能识火氏之阴乎。】见主母如此举动，疑是喂它东西，也用鼻子闻闻。既无荤味，也无它物可食，只一条缝儿，水漓漓的，不知何故。只道是哄它来顽耍，挣着扑的一下跳下床来。

火氏把它又抱上来，它又跳下去。如此数次，急得火氏那欲火，打遍身毛孔中都冒了出来。正在没法，忽然看见那个书灯，想道：‘狗爱舔的是油，何不搽些油，或者闻得香气，肯舔也未可知。’起身把灯盏中油蘸了些，【油，好悟性。】搽在阴门两边，【世人骂人曰：油嘴光棍，火氏可谓油穴的淫妇。】复将狗抱上床来，如前作用。果然此番那狗不像先那样死板了，闻着了香油气味，便伸出舌头舔将起来。但有油处无不舔到。

原来这狗的舌头又热又糙，舔得痒酥酥，无比受用。

虽然外边有趣，里面不曾尝得是何滋味。又想了一想，还是以前的这个题目，只是文章又深一层，复起身将一枝新笔，醮着油，送入牝中一揽，蘸了数次，搅了几回，【自有笔以来，其至贵者则吾夫子之春秋笔，其次则董狐之史笔。朱衣之点额笔，江淹之生花笔，孔循所献之书日笔，相如题桥之笔，班超所投之笔，萧曹之刀笔，以至如椽之笔，无私铁笔，种种不一，于闺房之私，则有张敞之画眉笔，为千古韵事，不意火氏，有此一枝蘸油笔，同一笔也，何此笔之不幸也若此。】又上床来卧下。

这狗先将外边舔净了，闻得里面还有香气，将舌头伸入去舔。越舔里面还有，又伸长些。惟独狗舌最长，这狗虽小，它舌头竟有五寸余长，伸在内中绞着乱舔，这样又长、又热、又糙、又活的一件东西，【古四其御史，此有四又狗舌，可称的对。】在里面活动起来，你道他快活不快活？将这妇人舔得骨软筋酥，阴精一阵阵流将出来。那狗虽将油舔完了，后有些黏黏涎涎的东西流个不住，又有些腥味，它还当是主母用鲞鱼汤和的稀糨糊喂它的，【异想奇譬。】越发舔得高兴。越舔越有，越有越舔。这火氏真生平未逢之乐境，直舔得他丢了数次，遍体酥麻，火气尽泄，兴足而止。有四句打油说那火氏道：

人畜相投趣味真，不胶不漆自亲亲。

一团春色融怀抱，妙舌强多躲懒人。

然后起来，那狗心犹未足，以为主母舍不得与它吃了，还摇着尾巴乱跳，有个亲益的意思。【火氏当曰：吾倦。一笑。】火氏穿了衣裤，重复睡下，暗想道：‘我若早知有此妙事，稀罕那忘八做甚么？【而今而后，取狗而舍忘八矣。】同他弄时，我正兴浓，他已告乏，十次中倒有四五次不得像意。今日这一番，我兴已阑，它舔犹未足。况那阳物在里边只直进直出，四面尚有空隙，这舌头乱绞乱舔，无微不到，胜似他的百分。’深悔早不悟到此处，痴痴空守着这懒惰的忘八。【铁化与狗，竟百不及一，可怜。】不觉酥酥睡去。一觉醒来，睁眼一看，那只狗蹲在他旁边，还有个候舔之意。【此狗的职位，可称阴门侯舔。】火氏笑了笑，下床开门，唤着它跟了下来。自此以后，但是兴动，就上楼去假睡。那狗自尝过这甜头，也不用唤了，但见主母上楼，它就跟着往前飞跑。这丫头们见了，以为是主母恩养喂惯了它，所以跟了去做伴，哪里知其中有这些奥妙。

后来舔熟了，连油都不消用得，它一闻得那一种鲞鱼香，舔得好不兴头。夜间丫头们在房中伴宿，虽不好唤它上床，但日间不拘度次，乘兴即来，兴尽方止。即如那吃饭的一般，日间饱足了，夜里也就不觉得饿。

再说这铁化虽然怕他，轻易不敢相亲，没有个永不见面之理。偶然进来，他见了就像冤家，非骂即嚷。当日尚图他来夜间陪罪，还留三分情义与他，如今有了这根强似他物数倍的妙舌，越发不留一丝的好气。那铁化哪知内中就里，还说躲得久了，叫他守了活寡，自然气忿。自己过意不去，间或夜间来陪他睡，着意温存。就是陪罪，也必定要强而后可。虽竭尽心力，他总不如意，再不能讨得一毫喜欢。还有半夜里打嚷一番，撵了出来的时候，弄得铁化后来成半年连房里也不敢进来。

且说他妹子自幼许了童万百万做妻子，他生性已自惫懒，又看了嫂子降服哥哥的这番法术，以为天下人的丈夫都该妻子如此管教的。他学了个满腹经纶，巴不得嫁了丈夫试试手段。他哥哥见他大了，正值童百万家要来娶，盛备了数千金妆奁，买了六个丫头，【记着六个丫头。】几房男妇作媵，嫁到童家去了。

再说铁化见妻子这样性格，不容他近身，以为妻子赌气，做有夫的节妇罢了，我如何做得这有妻的义夫。【有夫的节妇，有妻的义夫，千古奇谈的对。】每日出去，非嫖即赌，耳边无人吵闹，倒也甚觉遂心。只他这种人，心是无主的，这个嫖得两三夜，厌了，又换那个嫖几夜，厌了又想去换。

虽说是弃旧怜新，请想他妻子生得如此风骚美丽，又是经他开辟的妙牝，弄厌了还想去寻野食，何况这些颜色平常的妓女，又是宏敞的阴门？

今日听见竹思宽说起这钱贵来，十来岁时，他见了就爱。那时尚小，故不经心。后来听说眼睛坏了，就不在意。今听得如此标致，焉不动心？当日回家，买了几疋绸缎，换了数件首饰，准备次日到钱家来相看。不知梳笼成了不曾？且听下文，便知详细。正是：

欲知好事能成否，但把来因仔细看。

姑妄言卷二终

.03 姑妄言第三卷 怕婆男小心更受非刑 贪淫妇大胆竟试巨物

钝翁日：

铁化梳笼钱贵，不幸失身于此狂且，正是为其抱屈处，非写铁化之幸得贵也。

写童自大之呆自始至终竟未能改，非谓呆人能做财主，正写财能呆人，可发叹耳。何以言之？予常见拥巨万之资者，犹昼夜持筹盘算，眉末刻舒，非呆而何！拨其意，不过为儿孙做马牛耳。独不忆古人云：儿孙强如我，要钱做甚么？儿孙不如我，要钱做甚么？聚敛不已，非呆而何？百年驹隙，终日营营呜呼老矣，死去一文带不得，贪之何益？非呆而何？唐诗云：昨过老人宅，不解老人心，何事端阳里，栽桦欲待阴。此意双关，写尽自不知死之将至，犹为后人算计也。此时可为呆财主做一喝棒，正见童自大之呆，乃财主之常，不足笑也。

世间妇人丑者或有不悍，而丑再未有不淫者，铁氏便是样子。

仙桃木也，铁氏金也，木遇金必伤。写铁氏凶暴若此，仙桃相随数载，竟未受其摧残，乃仙木非凡木矣。仙木岂可久在臭铜之室而邻金铁之险，必移根别植，庶有荣茂之期，故归钱贵。得侍钟生，既贵之，又得钟情之人而爱惜之，自能结实，故随钟生而生子也。仙桃虽得好处，但钱于金，钟于金，始为金所制，故只能为之小星，此等处，心不如发，如何看得出。

葵心莲瓣，此二物既铁氏下体之形，岂可须臾离者，故独留此二婢也。用一童自大引出魏如虎、魏如豹、巨金、知县，许多怕婆人来，不过谓阴道渐长，阳道渐消，女师之威风日炽，弱男子甘拜下风。写得世情可笑，当补在怕婆经之后。

夹入杜小英一段，正显钱贵身辱烟花不得已之苦心，看他听代目念诗后之言便知。

因钱贵引出祁辛，虽与正文无涉，正见钱贵之慧心，不为富贵所惑，高出庸流万万。又借之以警戒少年，不可薄弃妻妾，私淫他人之女，不仅送去性命，其妻妾即归所淫妇人之夫。报应分明，孰苦孰乐，人皆能作如是观，淫之一字可化为乌有矣。此一段越不可少。

何幸之葵花者，不过因其爱日取意焉耳。

极力写火氏之淫者，一以见者铁化交不择人之愚，一以见竹思宽无良奸淫之恶，世上竹思宽之流不少，明眼者当避而远之，勿蹈铁化之愚。钱为命信手拈来，随笔结去，让出郝氏，后来好赘竹思宽。乃行文之省法。

姑妄言卷三

瞽女矢心择婿　　　　　虔婆巧说迎郎

附：　　　怕婆男小心更受非刑　　贪淫妇大胆竟试巨物

话说那铁化次日打扮得齐齐整整到钱家来，竹思宽昨晚未回，已在此拱候，见他来到，迎了进来。郝氏出来相见了，让了坐下。铁化家人送上礼物，郝氏看见约值百金，喜出望外，拜谢收了，然后扶出钱贵来，【此扶字乃写其娇羞，非写其瞽目也。】见礼坐下，铁化一见，果然生得美貌非常，双目虽瞽，却不瘪塌。不凸暴，眼皮微垂，似好目人含羞略闭一般。满心欢喜，如雪狮子向火，不由得酥了半边，与火氏比并起来，那一个美而淫恶，这一个丽而娇羞，如何不爱。

少顷安席，搬上酒肴来，上面铁化坐了，竹思宽下面相陪，钱贵在东，郝氏在西，共坐而饮。那钱贵虽是妓家之女，还是个未破瓜的女孩，娇羞满面，低头坐着，一语不发，铁化越发看得中意，心爱得了不得。撤席之后，拉了竹思宽在背处，烦他讲梳笼的财礼，竹思宽自然是为郝氏的。假意两次三番，说定了二百两银子，衣服被褥首饰在外。铁化也算一个财主，这些须他那里吝啬，一应都依，又摆上换席来，吃了一会。铁化面前放着这样美人，一时不能到手，心痒难抓，那里还坐得住，约定了日子就起身回去。

次日请竹思宽到他家，就烦同他家人送了礼物来，额外又是二十两酒席之费。到了吉日，他到钱家，郝氏预备了精致丰盛的酒席，叫了一班弹唱的杂耍，热闹了一番。晚来成亲见钱贵是真正处子，婉转悲啼怜爱至极。

不觉数点牛精髓，倾入钱姑两瓣中。

有一调忆秦娥怜惜那钱贵道：香馥馥，此中有个人如玉。

人如玉，恨庸医误，损他双目。

烟花已恸身埋没，遭逢又对痴顽物。

痴顽物，痛悲伤感，惨切心骨。

后来有人知道铁化梳笼了钱贵，都道可惜一块好羊肉落在狗口里了，就有会打油的人，编了四句口号。说他道：

一颗颗珠圆又圆，奇珍应让你为先。

今朝误落村夫手，异宝全埋实可怜。

且说这钱贵，他虽只十三岁，却聪慧异常。满心想遇一个风流才子。付此一点元红，只是女儿家此话不好出口，只得听父母主张。今失身于此狂且，怨恨之气充满肺腑，不觉伤心，枕上含泪，随口编了一调二郎神道：忧心悄，断进一生身窈窕。

恶姻缘偏向奴身绕，吹箫谁和，梅花片落江泉，空思弄玉谐同调，没紧要的良宵偏香。

窗棂小，恨那冷月偷窥，使人烦恼。

悲悼，嗟容貌如花命似草，魂消魄落，一天风雨飘飘，满地落红谁个扫。

好含恨，狂且恶少把玉山搅。

霎时间，夭桃娇柳，摧残倾倒。

悲拗不已，欲睡不能，又成了一调转（啭）林莺道：

满腔悲怨多余绕，声声啼血噍嗷。恨难消，似闰的更难晓，何不把残生来弃了。暮想梁国夫人后从良，嫁着韩王好。怒难消，望他年好景，且耐今宵。香驱相伴狂且嬲，好似乌鸦彩凤同巢，伤心恨怎消。此情试问人知否，只有空烦恼。倒不如惜花园内双飞鸟，难忍泪珠抛。叹今朝花谢，昨日曾娇。

此二词他后来常常自唱，故尔传出，他每日眼含珠泪那一种万不得已的光景，每每现于词色。况这铁化是三十多岁，嘴唇上的胡子剪得齐齐的，偶然亲嘴挤腮，将他那粉粉森森的嫩脸戳得又疼又痒，好不难过。【真正苦恼。】

钱贵自幼爱洁，他每日浑身上下，被褥以及衣服，定用好香熏得扑鼻。铁化教门中常享用的是牛羊等物，他那身上的一种骚臭，自十万八千毛孔中授出，甚是难闻，【丝毫不爽。】那里有夜深私语口脂香。那钱贵不由得气苦，在那暗中的眼泪不知落了多少，怎得还有心情同他欢乐。

这铁化虽然爱他，总不见他有一毫喜色，不上一月，他一个财主性儿，只要人奉承他，今反要他去奉承别人，如何行得。他虽会奉承火氏，那是名正的夫妻，抛弃不得，二来怕服惯了，无可奈何。今在钱家虽费了数百金，倒也不在他意中，况且又有个厌旧取新之意，因此也就渐渐淡了。先还三日五日一来，后来或十日半月来一次，到数月之后不复再至矣。

这钱贵自从梳宠之后，心中只忧忧不乐，又过了多时，虽又历过数人，都是竹思宽引来的麒麟楦，总非他之所愿。他虽然双目皆瞽，秉性原极聪明，常静夜自思：我们乐户人家，人所重者无非色艺，人人尽道我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但今损却双眸，未免减了许多风韵，老天老天，既生我如此娇姿，何吝秋波少许，何苛刻苦是耶？若是留得我双目，虽不敢与天下之美女争衔，在这平康队里或博得个风流榜首，还择一个才貌情郎，于身有托，于亦不可知。岂料今日至此，奈何奈何！他心中伤感。遂题了自嗟薄命的四首诗：

其一：

定是前生作孽多，教侬今日目无波。

几回辜负菱花镜，空有娇容用彼何。

其二：

忆儿幼读女儿经，众口成夸貌娉婷。

孰意十龄遭此疾，烟花日日类浮萍。

其三：

不知天暗与天明，但听傍人说雨睛。

独有琵琶能解很，调中哀怨诉幽情。

其四：

可怜晨夕伴狂且，怨雨悉云那得舒。

只有更兰方少息，将明又唤把头梳。

此诗一出，声名愈重，哄动一城。往来之人无不怜爱。但他自己另具一段隐衷，常想道：我之此目已经双盲。无策可疗。我之此身虽落火坑，尚可自拔，于当拿定主意，万不可随波逐流，误却终身。倘有缘得遇一个有才有貌的情郎。当以此身相许，若只图财帛，与轻薄儿郎丑陋子弟为伍，不但人笑我盲，我于岂不自误？他因执定这个主意，那来访的人定要选择挽留，这话在他胸中，无人可告其所谓。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钱贵关心立了个择婿之念，要觅一个伶俐丫头托以心腹。凡是来访之人的媸妍，叫他预报，这主意不肯向娘说，只说要寻一个好丫头作伴。那郝氏此时靠他如泰山一般，敢不遵依来命，四处托媒人找寻，不惜重价。

一日，媒人领了一个丫头来，说是童百万家打发出来的，小名仙桃，现十四岁，郝氏看了，果然生得性格温柔，齿牙伶俐，就买了与他。

过了数日，钱贵见这丫头动止端庄，至诚可托，细问他的来历，也还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因父亲不才好赌，将他卖出，幼时曾读过书，又还识字的，这钱贵甚喜，竟待之如亲妹一般，不叫他做一点重活，食必同桌，若无客一来，卧必同榻。那丫头也感激不已，钱贵遂将心腹告之，丫头也尽心允诺，【钱贵能彼此如此之厚，故彼后来于厚报之。人见田横之五百义士，葛延之三千甲将，与之同死，以为异，谓彼此无此义气之后。但此等义士自有，特无人如二公能赤心待人者耳。】替他改名代目。因自己眼看不见，取其代已双眸之意。【仙桃得钱贵以代其目，重之甚矣，可无后患，渐有生茂之意矣。】

话分两头说，且说童百万家是南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财主，如何卖起丫头来，内中有一个可笑的缘故。

这童百万名自大，原籍徽州府人氏，他高祖之上。在元朝曾做到行省平章政事，挣下了一个偌大家俬。【做到行省平章政事，不曾挣了些名声政绩只挣了一分偌大家俬，宜乎子孙做财主也。】因爱江南繁华，遂留寓于此，已经数代。

到他祖父，虽不曾出仕，却善于经营，专于刻薄，【财主小像。】所以做了有名财主。他父亲名童山，【是个财主的姓名，大约字是金穴。】生他弟兄二人，他排行第二，他哥哥名唤自宏。父亲故后，兄弟拆居，哥哥搬回祖籍新安去了，只他一人在此。

这童自大虽算不得奇蠢，也有三分呆气，既是一字不识，【无怪乎做财主。】却又半分难舍。【予见大通的财主也有此病。】他娶的妻子就是铁化之妹，这铁氏不但生得性子凶暴无双，且娇容更长得奇异无两，有几句赞语赞他的妙处，怎见得：

两道浓眉阔如柳叶。【眉曰远山，本自不小。】一双怪眼大胜桃姿。【眼曰杏眼，大杏原只稍小于桃。】樱桃口三寸还宽。【相书云：口大福也大，宜乎做财主婆】蒜头鼻一拳稍小。【土星高耸。于相称佳。】面如皮鼓，两肋肉有十斤。【是个财主婆相貌。】体似绵包，浑身重余二百。【是个财主婆躯。】拳真柳斗，足宽鳊鱼。高声大喝，不哑（亚）虎啸空山。细语低言，还像洪钟夜度。【相书云：声如洪钟，禄享千钟。童自大之福，焉知非乃妻之福。】仰眠绿榻，肥乳峰一尺犹高。侧坐牙床，胖屁股十围还大。阴门宽阔，似两瓦合成。【怕人，谚云：撂出半边来吓死了你，铁氏此物与应如是。】牝盖丰隆。如一盂扣住。【日用之唾盂乎，和尚之钵盂乎，这一件却妙，历来美妇人不可多得者，或杨玉环若是。】走来时伊同一座肉山。【内屏风只用他一人足矣。】睡下时，全然一只皮袋。【以乳为枕，以躯为褥，于可比汉成帝温柔乡也。】

请教这样一位佳人，令人害怕不害怕？童自大自娶了他来家，也不曾领教过他的打骂。只见了他那一种不恶而严，不怒而威的样子，真如鼠见猫，如獐见虎相似。那铁氏天性万种咆哮，只有一件与丈夫相合，却是千般吝啬。这铁氏在家时，见他令嫂管教他令兄的那些法则，学了个满心满耳，本要拿厥夫做个小试行道之端，不想这尊夫心悦诚服得很，每见他双眉略皱，不觉屈膝尊前，忽然两眼微睁，早已稽颡顿地。这铁氏虽然凶暴，古语道：大虫不吃伏肉，他见了这个局面，也竟无所施其威，可以不必用其打了。但只是学了这几年的阃政来，竟用不着，未免有抱负经纶沉埋草莽之叹。只好慢慢等待机缘，相时而动罢了。

一日，该他发令施行，开张第一的良辰到了，这是为何？

铁氏在家时，他哥哥铁化寻了六个丫头与他陪嫁，买了四好二丑。四个好些的与妹子做外线，侍梳妆，铺床叠被，贴身服待，两个粗笨些的，为洒扫浆洗之用；四个好的里头有一个顶尖出色的丫头，他也是好人家女儿，因他父亲戴迁好赌，输了铁化的钱，无可偿还，没奈何，将女儿算来准账，那来时才得十岁，就与了妹子。铁氏见他生得乖巧伶俐，心爱非凡。每日替他梳头打扮，与他好的吃好的穿，替他起了个名字，叫做仙桃。这丫头也读过二三年书，因他资性聪明，竟识许多字，还动笔写得来，女红件件都略知些，说话行事能看人眼色，铁氏这样一个急如火暴如雷的性子，别的丫头一打非数百不饶，一骂非半日不住的，三四年来，不但恼弹不曾弹他一个，连哼也不曾哼他一声。自嫁到童家，丫头跟了过来，已差半载有余。

那一日清晨，铁氏在窗前一张桌子上放了镜台梳头，童自大就在桌横头一张椅子上坐着，看他抹脂腻粉，刷鬓扫眉，看得十分亲切，只见他：

酱色脸上，浓堆铅粉，衬成青紫二色。【世间偏是黑面妇人爱堆铅粉，添丑即增美也，令人不解。】阔大唇中，重点胭脂，染做血红两片。【此方可谓之朱唇也。】牙黄齿垛，真像金嵌玉山。面白颈乌。果是银杓铁靶。发像金丝，也学个时样梳妆。腕如铁杆，还带副起花金镯。【俗谓丑人有丑福，正如谓也。】

童自大见了，不由得胆怯，心中凛凛然起来。他打扮已完，要水洗手，忽见仙桃掇了一银盆水来。【铜臭之家焉得有银盆，借这银盆二字，以视铁氏杵之腔，以作一笑耳。】只见他：

黑臻臻青丝细发，喜孜孜俏丽娇容。面上红白相兼，身材高矮厮趁。裙下一对小小金莲，盆边十个尖尖玉笋。头上簪一朵娇滴滴仙花，耳上带一双黄烘烘金坠。【要知此非赞此时铁氏之婢之美，乃赞异日钟剩小星之美耳，看这眼光须长。】

童自大看了这半日的魔母，忽然见了天仙降世，头顶上铮的一声，魂己出窍，痴呆呆大张着嘴，口水顺着嘴丫流出，【人见美食多有口中流涎者，见美色则非可食之物，当下口流涎，而往往人于上口流涎不知何谓，岂自下而上耶，辱翁曰：所谓秀色可餐也。】不转睛的望着。

难道丫头来了这些时，童自大不曾见过不成，为何今日忽做此形状。但他每日看见铁氏，都是梳洗过了，妆饰起来，虽然丑陋，看惯了还不觉得，今日细窥底里，见了本来面目，真正丑到十分地位。二来每常因俱夫人的虎威，丫头偶然一见，不敢详视，不过偷目一觑，况又另外站着，也不觉十分俏丽，今日忽主婢在一处，相形起来，佳者更觉其佳，丑者愈增其丑，不觉出神，竟看痴了。【忘却夫人虎威，真可谓色胆天来大。】

那丫头掇着水，一抬头，忽见姑爷的这个呆样，不由得嘻嘻一笑，他也并非有心。这一笑刚被铁氏看见，这铁氏身子胖大，他有这个放样的肥臀特做了一张放样的大杌做坐具。他洗手时侧过身子去的，所以不会见乃夫的尊容。今见丫头笑得有因，急转身一看，【转身二字写得妙不可言。何以见之？只此两字，便画出一个胖得没有理的人来，若他人回头，只需颈项一转，他因胖得极脖子过粗，头回不转，只得连身转过，此等处于必写得入神入理，予不知作者之心何细若此。】那童自大忽然见丫头一笑，【古云：一笑倾人城，仙桃一笑，童自大便殃及其身，可见佳人之笑，非国家之祥也。】以为有情到他，益发昏了，还呆着脸痴呵呵的。【呆人的有此呆熊。】

铁氏见了他这个形状，把那几年学的阃政施将起来，数月忧的醋气发将出来，伸出胡萝卜粗的五个嫩指，兜脸一掌，一手的水，异常响亮。童自大正在妄想之际，被铁氏拧着一只耳朵，拎将过来。【一见铁氏势头之凶，一见童自大怕惧之弱，真可谓耳提面命。】

冤家路窄，适逢丫头们掸桌子上灰的一个鸡手掸帚还不曾收，恰巧放在旁边，被他抓将过来。有毛的一头授在手中，将那一头有大指粗的紫竹杆，往光脖子上就是十多下，打得童自大须如刀割，泪似雨流。跪在地板上乱转。

铁氏骂道：‘杀剐的奴才，你好大胆。在我眼跟前公然对着丫头调起情来，你背着我，两个不知偷了多少回数，实实地说来，饶你一死。’

童自大哀哀告求：‘奶奶你冤死我了，我成日守着你，寸步不离，或是有事就往外边去了。我遵奶奶的王法，每常连丫头们看还不敢看，可还敢生这个心肠，就有这样狗心狗肝，也没有地方去做，你请详情。’那铁氏虽然性如烈火，听他说得颇有情理，又见他脖子上肿得一条条比指头还粗，便道：‘我饶过你这一遭，下次再要大胆，休想得活命，起去罢。’【铁氏尚还有怜惜之青，还算不得第一恶妇。】童自大如鬼门关放赦，不住道：‘谢奶奶天恩。’爬起来揉着脖子，往前边去了。铁氏余怒末已，叫过丫头来要打，这丫头虽从未曾尝过此味。主母的酷刑是常常见过的，今听要打，真吓得心胆坠地，跪着哭道：‘我跟随姑娘这几年，蒙姑娘恩典，如此待我，我何敢欺心，适见姑爷的样子好笑，实忍不住，笑了一声。敢有甚私情别意，求姑娘开恩饶恕罢。’铁氏数年来骂也舍不得骂他一句，一时如何打得下去。见他柔语悲啼，似梨花带雨。心中暗想道：这个妖货，我看了这个样子还疼爱得了不得，何况男子汉见了，可有个不爱的。【我见尤怜，何况老奴？才是真情种语，铁氏之不肯留仙桃虽云是妍，却正是爱。】这个祸根放在跟前不得，我脑后无眼看不得许多，古人说：‘老虎还有打瞌睡的时候。’倘弄出来，那时悔就迟了，不如趁此时打发掉他罢。主意定了，说道：‘我跟前如何许你弄鬼，我养你几年，也不忍打你，你只收拾收拾，打发你别处去罢。’丫头痛哭起来。道：‘我服事几年，蒙恩抬举，今日非有心之过。姑娘如何就要弃我，我情愿被姑娘打死，我总是不愿出去。’铁氏见他哭得伤心，胸中也觉惨然，因醋念横在胸中，违着心罢，走头不允。那丫头知不能留，虽感地数载之恩，又慎触了他此时之怒，磕了个头，哭着收拾他的衣服被褥去了。

铁氏听他哭得甚是悲惨，心中好生难过，【爱心竟不能夺醋念，妇人之醋诚可畏也。】叫了一个家人童佐弼来，【同偌弼，谓其媒人同作弊也。】吩咐道：‘将这丫头带到媒人家去，不拘身价，拣个好人家与地做媳妇去，不可混配了人，坑了这孩子。’童佐弼答应，领着出去了。

铁氏复沉思道：这三个像样的丫头也是祸根，万不可留在上边，将家中选了三个无美的仆人，即日配了下去，【古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仙桃一笑，惠及三鬟，此夫妇六人当尸祝之。】单留两个丑婢，一个名葵心，一个名莲瓣，在旁使用，终放了心。

有一调西江月赞这两个丑婢道：面黑难施腻粉，【较主母尤大雅。】发黄罩个包头。【可谓善于藏拙。】腰粗全仗汗巾收，大脚幸亏裙覆。【如此乔妆独不畏主母醋发乎。】扫地铺床能事，尿瓶马桶常丢。

料然难与主人偷，可免姑娘狮吼。

【孰意大谬不染，反竟列为小星。】不想仙桃这一笑，倒便宜了这三个丫头。即日得尝妙物，只当是替他们做了一个媒人，真可谓一笑姻缘，却是总成了别个，与自己倒不相干。

这童佐弼领了仙桃到媒人家来，因见他生得有几分姿色，又主母吩咐不拘身价，思量在他身上发一主横财，遂暗暗与媒人商议，许他加一酬谢。媒人道：‘非卖与门户人家不得重价。’【恶仆奸媒，一样黑心。】

适逢钱家要买丫头，讲明身价银八十两，卖与他家去了。媒人分了八两，童佐弼落起六十两正，只拿了十二两银子来回铁氏的话。假说受了财礼十二两，嫁与江西一个木商做儿媳而去。铁氏听得，心中惨切了一会，见说与木商做媳妇倒又替他欢喜。【铁氏之于仙桃，始终相爱，故后仙桃相会时，毫无根据怨意也。】那童自大被打了这一顿出来，到书房中想道：‘我一个大财主，谁不敬我三分，【调侃世人。】我这样小心奉承他罢了。倒还这样凌辱我，我见他就怕，是没奈何了，难道官府衙门也怕他不成么？【妙想。孰不知虽然不怕此，而各有所怕，奈何？】我去告他一状，后来或者好些，也不可知，别的大衙门找不敢去，我到县里去告。’又想道：‘这个状子不好雇人写的，用口诉罢。’又道：‘不好，一堂的人听着，怎么好说被奶奶打了，不怕人笑话么？’　【千算万计，活画出一个呆人的肚肠来。】踌躇了一会，猛然想起道：‘我那姑表大舅魏如豹，他现当着上元县刑房书办，何不去同他商议？’　又转念道：‘但恐他为护表妹，未必肯管。’又想道：‘甚么相干，做衙门的人，世人说的，公人见钱，如蝇见血，要有几个钱给他，告他的娘他还未必管呢，何况远房表妹？【不意此呆人竟有此奇想。】我许他个厚礼，他自然肯为我出力。’【财主都舍得厚礼送人，我不相信。】定了主意，遂到魏家去寻魏如豹。只见他哥哥魏如虎迎出来，道：‘舍弟不在家了，妹丈请里边坐。’童自大到了厅上坐下，魏如虎道：‘老妹丈寻舍弟说甚么？’　童自大道：‘寻他商议一句要紧的话。’魏如虎道：‘他衙门中有事，清早起就去，到晚方得回来，若要寻他，明日绝早到县门口就寻着了。’忙进内捧了两钟茶来，让童自大吃着，又道：‘老妹丈有甚么要紧的话，也可以对我说得么？’　童自大叹了一口气，将护领卷下，伸着脖子与他道：‘请验验伤痕。’魏如虎见都是指头粗的紫印，肿得老高，惊道：‘甚么人敢大胆打老妹丈，了不得了不得。’童自大道：‘还有谁，就是令表妹了。’遂把无心看丫头被打的话告知。魏如虎大怒道：‘岂有此理，天地间那里有这样的事，妇人都凌虐起丈夫来，不要怪我说老妹丈，你太不济，容他放肆，要是我么？哏！’　【道家书云：多言无益，不如默而无言，魏如虎只图奉承财主妹丈，忘记了夫人虎威，宜乎后来受罪也。】还不曾说出下句，听得屏门后他妻子接口道：‘要是你，便怎么样呢？’　他说话时手中正拿着一杯茶，听得问了这一声，打了一个寒噤，把杯子掉在地下，跌得粉碎，面上便失了色，答道：‘要是我，我就咬着牙死死捱。’【这才算真好汉。】童自大暗暗含笑，上前作了个揖，那夫人也回了一福，便把眼望着魏如虎，瞪了一瞪。他低着头，面如死灰。童自大见不是好光景，也不再坐，就辞了出来。【童自大竟能鉴貌辨色，竟不呆了。】魏如虎送客，伸着舌头悄声道：‘倒是没有说甚么别的话呢，造化造化。’童自大笑道：‘我看你比我还怕，你怎么先又说那硬话。’他忙伸手把童自大的嘴捂住。道：‘我的活祖宗，你悄声些，不要替我惹祸，’因附在他耳朵上低声道，‘怕老婆的人，难道硬话也不许说一句么？’　二人哈哈大笑，一拱而别。

童自大回家，见四个标致丫头都不见了，只剩丑婢二人，又不敢问。晚间见铁氏恶狠狠的睡了，他在床脚头穿着衣蹲了一夜，【蹲字趣，不知这一夜他可曾睡着否。】也不敢睡。

次日起个大早，悄悄下床，出来看见童佐弼，私问他四个丫头的下落，方知三个配了家人，仙桃已经卖去。他恨了几声，就出门到县前来寻魏如豹，见衙门口静悄悄也没有人，等了好一会儿，见魏如豹手中拿着两个膏药，一瘸一跛的走来，他一眼看见童自大，忙拐着上前问道：‘昨日失迎，老妹丈清早到这里有甚么贵干？’　童自大道：‘有一件事特来寻老兄商议。’魏如豹道：‘这门首不是说话的去处，请到里面科房中坐了再讲。’遂同他进了仪门内，到科房中一条凳上，让童自大坐下，他就挨了坐着，问道：‘老妹丈有甚么事见教？’　童自大道：‘我受令表妹的气，实在过不得了，我又不敢奈何他，想要告他一告。要雇别人写状子不好意思的，要借重老兄写写。’因把脖子伸给他看，道：‘伤痕现在是干证了。’魏如豹听了，只是叹气不做声，【叹气不答者，欲写不敢，不写又恐拂了财主妹丈之意，又贪或有笔资，故做难耳。】童自大道：‘我不白劳老兄，少不得个薄仪奉谢。’【可谓锥心人耳之言。】魏如豹忙道：‘倒不是为此。’【童自大一许谢仪，便撞着他的心事，便逼出下文一篇说话，至于倒不是为此一句，乃违心之言，假体面话耳。把衙门中吏胥心肠说尽。】低声道【先魏如虎一个低声道，此处魏如豹一个低声道，后文巨金一个低声道，写得一伙怕婆人有许多张致丑态，不觉失笑。】：‘实不相瞒，我寒家祖坟上的风水有些古怪，大约是阴山高，阳山低，祖传代代有些惧内，到了我愚弟兄，越发是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我家兄那样个好汉，咱衙门里算他头一名，番子二三十人也打他不住，管你甚么狠强盗，见了他，俯伏在地，家嫂那样个肌瘦人儿，到他跟前，缠打到他奶胖，老妹丈是常见的，家嫂间或一时动怒，要打他一百，打到九十九下，不但不敢爬起来，连动也不敢动。我不是说大话，我每常打到捱不得的时候，还大胆讨讨饶，他连饶也不敢讨，哑巴似的咬着牙死捱。因他叫魏如虎，外边人知道这事，说当年李存孝会打虎，是个肌瘦小病鬼的样子，恰巧家嫂也姓李，又生得不巧，人都叫他母存孝。【肌瘦的既怕。】大约老妹丈也有所闻，到了弟益发可怜，说起来连石婆婆也掉泪，那些作践的事也说不尽。一句给总的话，也不怕老妹丈见笑，他此时若叫找死，大约也不敢再活。【不意夫人之威竟同君父。】也怨不得，一来我的贱体比老妹丈小了好些，贱内的尊躯与舍表妹相仿佛，【胖大的又怕，不知妇人的身子生得如何，丈夫才不怕。】他要打起我来，一只手像拎小鸡似的，轻轻就撂在地下，一屁股坐在脊梁上，就如孙行者压在五行山下，还想动一动么？冯他拣着那一块，爱怎么打就怎么打，我叫做抬轿的转弯，满领就是了，总是我贱名的这个豹字当初起的不好。’童自大道：‘怎么见得？’　他道：‘我贱内姓师，狮为百兽之尊，豹见了必怕到这个地位，我见了他，心惊胆碎，说不出的那个怕法。若见他个笑脸，我就比做神仙还快活，但见他有些怒容，我浑身肉都乱颤，那心扑扑的跳到口里来，话都说不出一句。我背地上了他个尊号，称他为九灵母元圣，这是西游记上太乙天尊骑的九头狮子的名号，那是个狮祖，必定缠这样利害。’因笑着把那膏药与他看：‘你说我买这东西做甚么？’　童自大道：‘据老兄说起来，想是被嫂子打伤了那里了？’　魏如豹道：‘那打提他做甚么？老妹丈，你脖子上那几条伤痕也算得个打么？要在我贱躯上，就算天字第一号的轻刑罚了，可怜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浑身上下那一处没些伤痕，若贴起膏药来，不但没这些钱卖，竟把衫子裤子袜子摊了膏就是了。’【何必费许多事，拿一床单被摊着，一个大膏药裹上，何等省事。】说着，将袜带解开，把裤脚掳起来，只见他两个膝盖红肿有饭碗大，全是碎血眼。童自大忙问道：‘这是怎的来？’　魏如豹笑道：‘冤家屈死人，昨日一个敝友请我吃酒，回家去迟了些，我是个官身子，每常回去或迟或早，都是家兄出来开门的，他也还没得甚么说，昨日家兄不知同老妹丈说甚么来，家嫂着了恼，从昨日午间在屋里，家嫂叫他顶着净桶跪着，不放起来。是贱内出来开门，惊动了他了，发起性来，说我定是在外边嫖老婆，不然为甚么深更半夜回家。我把嘴都分说破了，他也不信，真是口中淌出鲜血来，他还说是苏木水，你有甚么法。他拿些碎磁瓦，砸烂了垫在我膝下，足足跪到天亮，也还罢了，他又把一块死沉的大槌衣石，叫我顶在头上，压得那碎磁都戳进肉里头，你道刻毒不刻毒？到了今早还不放起来，亏我为（苦）哀求，再三告说，今日衙门里有要紧公事，恐怕误了，才饶了起来。我出来时张了张，家兄还像空阳文，顶着个花盆在那里跪着呢。我到了外边，一步也挪不动，看了看全是血眼子，都是那碎磁戳的，两腿几乎要折，没奈何，只得慢慢的捱到外科药铺里，买了两个膏药来贴。为甚么今日来得迟些，你不见方才走路一瘸一点的么？【也有便宜处，未曾考满，已先做了典吏。】我若替你写了这状子不打紧，后来设或舍表妹知道了，会着我贱内一说，我还想活么？【畏妻如蝎之妹夫，又寻着这两个惧妇如虎如豹的大舅，济得何事？】那就是真正的死无葬地了，就是老妹丈也有些不妙，这事不是儿戏的，性命相关，不可轻举妄动，我劝老妹丈忍罢。’童自大听他说了这些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见他有些作难，袖中取出个草纸包儿来，送上道：‘这算不得甚么，老兄买一钟茶吃，果然替我出了气，我后来还有重谢。’【此即先所说许他个厚礼也】魏如豹一见包儿，便一脸的笑道：‘我倒想了个主意，不知可做得来？’　【见了包儿，就一脸的笑，便有了主意，活画一衙门中人。妙极。】假推道：‘一个至亲家，如何好受礼的？’　童自大道：‘老兄既有主意，你要不收这薄意，我也不敢奉求了。’塞在他手里，他也就接过去，道：‘老妹文既如此说，我且权收下。’便装入衣袋中，然后说道：‘据我想，这件事也不必定要告，况本官病了，这几日不曾出堂，不见衙门口静悄悄的么，就有状子也告不进去。内边管转桶的管家巨大爷巨金，同我最相厚，等我请他来同他商议，烦他禀声老爷，出根签，差两个人到你府上，只说官府查访得他欺凌丈夫，要拿来处冶，吓唬吓唬他。舍表妹一个妇道家，到底胆子小，他听得自然害怕，若后来改过，也就罢了，况且你我都站住不败之地，没有甚么关系，不怕他们知道，一兴词动讼，那就有指实了，你说可行得么？’　【作商量语者，此原非妙策，若不出一主意，何以销缴那个包儿。】自大见说官府不上堂，也没奈何，只得说道：‘听凭老兄尊意罢。’魏如豹烦了个门子到容堂后去请巨金。等了一会儿，见他来了，童自大看他好一条大汉，方面大耳，一部落腮胡须，【偏是此等好相貌好身材的人，更怕得利害，不知何故。】左手捏着一块蓝袖手帕，将左眼捂着。

二人起身，让他坐下，他问魏如豹道：‘这位是谁？’　魏如豹道：‘这位是舍亲童百万。’巨金忙施礼道：‘得罪得罪，闻大名久了。’【予阅至此，掩卷长叹，甚矣，银钱之令人起敬也如此，人生世上，势为富厚，盖可以忽乎哉。】魏如豹道：‘数日不会，不知大爷患目，失候得很。’巨金哈哈大笑道：‘我那里是害眼。’魏如豹道：‘不是害眼，是怎么的来？’　巨金笑着说道：‘魏师付你不是外人，童大爷既是令亲，【世上有钱人，勿论老少，无不尊之曰大爷者，可叹。】也都是自己人，实不相瞒，前日敝恩上同主母偶然角口，敝主母就拿我贱荆出气，骂了一顿。我正在家里吃酒，桌子上放着一把大壶，贱荆回来，摔婉掼碟的，我又不曾敢说多话，只说你在上边受了奶奶的气，怎到家里来使性子。魏师付，【叫一声又说，妙，如闻其声】你就是说我这句话也没有冲撞了他，我不曾防备，被他拎起酒壶来，夹脸就是一下，亏我躲得快，打在眉毛头上。幸得是我这样个汉子，也还挣住了，【真好汉】要是软弱些的，不死也有个头发昏。一来是祖宗保佑，二来亏我灵泛，【果然亏他。】不然眼睛珠子也打出来了。他一把揪住我耳朵，还要抓胡子，幸喜我的力气大，死命挣脱了，往桌子底下一钻，才得跑掉了，【偏是此辈人，专会说体面话。】要是扯掉半边，今日还不得出来会你呢。’因把汗巾拿下，道：‘你看看。’魏如豹同童自大一看，眉稍骨乌青，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只有一缝。魏如豹道：‘这一下利害呢！’　巨金道：‘先还肿得大，连眼都睁不开，这两日好了许多了。’便问道：‘你寻我说甚么？’　魏如豹逐将童自大的事对他说了。他尽着遥（摇）头咨嗟。

魏如豹道：‘舍亲不敢白劳，少不得还要奉酬。’巨金道：‘魏师付，不是这个话，我们是好朋友，我若可效力，童大爷难道还不值一个相与么？内中有个缘故你不知道。’因低声道：‘前日敝恩上偶然同主母说顽话，该让我娶个小，乐一乐，还哈哈的正笑着，不想被主母跑上去，把脸同脖子抓得稀烂。一条条的血口子，好不难看，怪是也怪不得敝主母，原是敝恩上的不是，这样的话可是乱说不得的。还亏主母很心疼的一位小相公，有八九岁了，每常老爷带他出来玩，你也见过，是他哭喊着老爷，奶奶才饶了，不然还利害。因上不得堂，故推病这几日呢。【大约官府推病不出堂，多半为此。】我贱荆受气，我造化低，都同在这一日了。如今敝恩上在主母面前千小心万陪罪的时候，我若去一禀，家主母一知道，要怪我替男人告妻子狠恶，这还了得，敝恩主正在奉承的时候，不要说用刑，只吩咐我贱荆处治，那就即死无疑。【阃法重于官刑，令人那得不怕。】是这个缘故，所以不敢奉命。’向童自大道：‘尊夫人还算贤慧呢，一个少年的标致丫头，见了还远远的躲开，还怕惹是非，那是大胆望着得的？这是自已失于检点，如何怪得人？不曾打断脖子梁骨就算万幸了，要是敝恩主同我犯了这样的法，哏，恐怕连性命都难保。我奉劝是好话，【真是好话。】请息息怒，此后凡事小心些，样样自己留神，就不妨了。’【的是良言，保身妙诀。】因立了起道：‘不能奉陪，贱荆上去了，一早起，恐要回来吃饭，我照看去。’拱拱手去了。

童自大只是叹气，魏如豹道：‘我为老妹丈，不过如此尽心罢了，【这一句话，把那包儿小结了去。】说不进去，却没奈何。老巨说的也是好话。老妹丈得忍就忍；我有几句护身符的药言奉传。你但记熟了，便可保无后患。他要打区区，区区先睡倒。他若骂区区，区区只赞好。他又省力气，我又省烦恼。这个波罗密，的是个中宝。但能知道此，保身直到老。老妹丈千万记着，请回吧，衙门中无事，弟也要返舍了，倘回去得迟，又生祸患。’童自大见他如此说，只得别了出来。因大清早不料寻他，此时又渴又饿，到一个茶馆中去吃了一壶茶，软饱软饱。正坐吃茶时，听得隔座几个人在那里说笑，一个道：‘江宁县喜老爷，做官也风厉，人品也生得好。五短三粗的一条汉子，一嘴连毛胡，颇有三分杀气。他是福建人，酷好男风，他衙门里有个门子，姓董名混，叫做小董贤，生得细皮嫩肉，比女人还娇媚些。喜老爷爱上了他，在奶奶面前说衙门中事繁，日间办不完，夜里还要料理，一个月倒有二十日在书房中同小童（董）儿睡。后来不知怎么被奶奶知道了，那日有三更天，忽然开了宅门，奶妈带着丫头仆妇们，点着几个灯笼，直奔书房，打开门进去，喜老爷正同小（董）儿睡着呢。奶奶上前一把被一掀，两个都是精光，谁知奶奶手里拿着一把大环锥，把那小董儿嫩屁股上戳了十来下，那小厮疼得滚到地下，还戳了两锥子，他钻到床底下去才罢了。【老爷之揉锥尤可，奶奶之铁锥太利害些。】把喜老爷的头抱住，尽着把胡子，捋掉了半边，【予有一友看至此，笑曰：此与胡子何设，何不以环锥锥其阳具，方为切当。予曰：不然，因此阳具被小童占去，方锥其股，焉舍得复锥之，捋胡子者，意其嘴于必与之辛亲，故迁怒于胡，此谓不得已而思其次。】就揪着半边胡子，像牵羊的一般拉着，【陈造变羊，尚不至此狼狈。】衣服也没有穿，披着床被，拉上去了。古人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是他衙门里事，不知怎么就传出来。第二日就有人写出谣言歌儿，贴在两府里照壁上。我还记得是四句，道是：

夫人半夜闹书斋，嫩股遭锥实可哀。

满都（部）虬髯将去半，县公风厉何在哉！

不想被府尹大老爷知道了，说他为民父母，怎纵容内眷半夜到外边，加他不禁两个字，取了职名，封门听参。喜老爷着了急，他同大老爷管事的堂官雪太爷名叫雪机，素常交好，他托人去问雪太爷，说本地乡绅中谁同大老爷契厚，好去求了来说请（情）。雪太爷说：‘大老爷性情倔哟，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从来不听情面。如今只有一条路，舅老爷新过才到，叫他寻着舅老爷的门路，向太太求求情，太太若对大老爷一说，一天大事都完了。’

喜老爷就烦雪太爷送了舅老爷一分重礼，舅老爷向太太说了。太太也不知向大老爷怎样说，就不得知道。【这一句顿挫的好，若详详细细的讲，他衙中内里的事，外人如何得知备细。】那日大老爷坐在穿堂上尽着出神，摇着头沉吟，恰好本房吏上去呈稿，大老爷看了，说道：‘这件事我正在这里为难，今日太太再三说，叫我饶了喜知县罢，本府想，既取了他的职名要参，怎么好忽然歇了，若不听太太的话参了上去，太太苦知道？’笑道：‘本府又是喜知县之后车了，你的主意怎么说？’那本房道：‘大老爷取喜知县职名，阖属皆知，忽然中止，俨有情弊，恐科道两衙门知道不便。’大老爷道：‘我在踌躇，正是为此呢。’本房道：‘如今只好当着太太说饶了他，瞒着暗暗参了上去，等旨意下来，太太也便没法了。’大老爷连连点头道：‘你这主意有理。’

正赞着，忽见大老爷头上，像个黑老鸦一般。一翅飞得老远，落在地下，众人忙看，原来是大老爷戴的纱帽，再回头看大老爷时，不知太太如何知道了，【雪机者，泄机也，前既泄机与喜知县，此泄机与主母不待言矣。】拿着个棒槌走出来，在大老爷脑后一下把纱帽打得飞去，大老爷震昏了，就伏在公案上，那本房见势头不好，一抬头，见太太的棒槌已对脑门劈下来，他叫了一声不好，忙把头一歪，连耳朵带肩膀早捱了一下，得了命就往外跑。太太拎着棒槌便往大堂上追。众管家爷们跪了一地，拦住禀道：‘求太太给老爷留体面，外边多少书办衙役看着，太太如何出得去？’　太太还不依，亏得走出一二十个管家娘子们来苦哀求，才进去了，管家爷们也把大老爷扶了进去。顷刻，雪太爷出来吩咐，喜知县兔参，照旧开门理事。大老爷的名字叫做都三畏，说是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如今人叫他都四畏，说兼畏宋人了。又还有人称他都元帅的，喜老爷虽造化，保住了功名，近来奶奶做了禁子，他成了犯人，但是出堂，奶奶在暖阁后监押着，退堂便一齐上去。他原是一嘴胡子，因去了半边，不像模样，索性剃掉了，他成了光下颏，好不难看，乍见竟认他不得。这些时走路把腰弯着，我先以为或是奶奶打伤了腰？我有一个朋友在他衙门里当差，前日向我说，如今喜老爷但出门，奶奶拿他个喜图南的名字图书，【予先谓此知县何故姓喜，今见其名，方知所谓。】印在龟头上，回来要验看。若是擦掉了便了不得，所以如今走路弯着腰。’说了，众人大笑。

童自大听了这一段话，心中暗想道：可见如今世上也没一个不怕老婆的，做官的人都怕到这个地位，又何况于我，我今后只是一味小心，凡事顺着他，再没有无缘无故只管打骂的道理，他拿定了这主意。他的一壶茶早已吃完，又要了两壶水也呷了，灌了个满肚，与了四文茶钱回家，不题。

再说魏如豹送童自大去后，心中喜道：这个啬鬼，从来连水也没有扰过他一杯，今日却也得了他个包儿，方才我若嫩些，再要推辞，他管情就收了回去。昨晚我那娘着了恼，今日做个大大的东，请他一请，陪个不是，大约就好了，况且衙门中也无事，早些回去罢。

出了衙门，到一个钱桌子上，腰中取出那包儿，打开一看，掂掂约有二钱重，却红不红黄不黄的颜色，那錾口上还上了些铜青，递与柜上一看，那人笑道：‘我店铺中只换银子不换金子，你拿到首饰笼子上去换。’魏如豹道：‘难道一些银气也没有，你夹开来看看？’　那人夹开来又看了一看，足足四成，道：‘要换便换，不换请别处去照顾。’魏如豹暗骂了几声吝鬼。这样银子也拿来送人，没奈何，道：‘换了罢。’那人一称，只得一钱八分，【本是二钱，因是财主家戥子，断（短）了二分，穷人的戥子或不至此。】换了几十文钱。算算买别的不够，买了三斤牛肉，用了二十四文，打了二斤烧酒，也是二十四文，拎了回来。

刚到家门口，他妻子师氏正在门内看看街上两条大狮子狗链在一处。【师氏看狮狗链帮，也可谓方（物）以类聚。】正看得有趣，一见了他来，怒问道【打断兴头，宜乎该怒。】：‘你替谁卖的酒肉？’　魏如豹正低着头走，猛听得这一声，吓了一撺，几乎把酒瓶掉在地下，定了定神，陪着笑挣了一会。挣出几句来道：‘我见娘这几日熬淡得慌，心里急得了不得，今日造化，弄得了几分银子，买二斤肉打斤酒来孝敬你。’那妇人咽了一口唾，登时一个恶鬼脸变做笑嘻嘻的庞儿。道：‘好，好，我正想些牛肉顿（炖）丝瓜吃呢，才过去一个菜担子，你叫来，问可有丝瓜。’魏如豹忙喝那卖菜的回来。那卖菜的来到门首歇一下，道：‘买甚么？’　魏如豹道：‘要丝瓜。’那人道；‘我卖的是肥韭菜，没有丝瓜的。’魏如豹道：‘我不要韭菜。’那人挑上担子，口中咕哝道：‘韭菜是兴阳的倒不吃，丝瓜那东西是泄阳的倒要。’那妇人听见这话，忙问道：‘你怎这样死相，【此妇真活泛。】既没有丝瓜，韭菜炒肉还不好么？快多买些。’【多买些，趣甚，既图兴，何不连担子留下。】魏如豹又叫回来，买了几斤进来，见哥哥还跪着呢。李氏见小叔买了肉韭菜同酒来，满心欢喜，向魏如虎道：‘饶你去罢，快帮二叔切肉择菜去。’【也不是兄弟，竟是救命王菩萨。】魏如虎将净桶轻轻放下，腰弯背折挣着去相帮。到厨下炒了，盛了一大盘一小盘，大盘中肉多韭少，送与嫂嫂同妻子享用。

魏如虎帮着盛饭筛酒，伺候他妯嫂二人吃了，然后将那小盘子掇过来，他兄弟二人吃。这盘中肉少韭多，那魏如虎只翻着肉吃，魏如豹单吃韭菜。

他妯嫂二人看着，那李氏问婶子道：‘二叔怎么不吃肉，单拣韭菜吃，是甚么缘故？’　师氏低声道：刚才那卖韭的说韭菜兴阳，故此他尽着吃呢。’李氏听说，钉钉的望着魏如虎，还在那里寻肉吃，心里急得忍不住了。骂道：‘你害了谗痨了，你把韭菜也吃些是呢。’那魏如虎正在找肉吃，吓得把手中筷子掉在桌上，回头望了望，不知是甚么缘故，忙拾起筷将韭菜一连吃上几大口。

李氏笑着道：‘看这才是理。’他妯娌二人彼此心照笑了一场。

闲话休题，且言正传。再说这仙桃自卖与钱贵之后，改名代目，凡来之人好歹，叫他预报。

这钱贵一时在盛名之下，阅人虽多，并无一个知心中意的人，皆不过淡然相处而已，他又自负才华，不肯与白丁相对，遇着那稍通文墨，面目可对人，虽贫穷之士，还可博他一笑。老那形容丑陋，气质精俗的，虽缙绅公子，富老大商，他虽没奈何，违心承奉。然那一种万不得已的光景，未免露于辞色之间。

这些大老官都是好顶花盆戴高帽的人，见他如此，往往含忿而去，他父母虽然怀恨，缘系亲生之女，又自幼娇惜惯了，故拾（舍）不得难为他。

他所以任性到底，那众人中有种俗人笑话他，也有一种情人怜惜他。那俗人笑他呢，说他门户中人，原是倚门献笑图几个银钱，况瞎了双眼，还要拣甚么儿郎，聪俊富贵的倒不陪奉，反喜那饿鬼穷酸，有何好处。那情人怜他呢，说他立志如此，也是妓女中有气概的。有这一段好心，将来定有一个好收圆结果。两种话传到他耳中，他只执定主见，毫不动移。

但他父母虽然疼女，未免爱钱，那钱为命是一生全在银钱上做工夫的人，他当日靠着郝氏，满心中想挣一个乌龟中大大一个财主，【大大的财主什轩昂，加上数字甚不堪。】不想郝氏自从遇了竹思宽，把个妙牝被他楦得其大无当，主顾一个不来上门，他也甚惊异，况且郝氏也还算不得很老，怎便为人弃掷若此。他同郝氏虽名为夫妇，因他以钱为重，穿吃次之，利为轻的，素常也不甚与郝氏交合。一日，他疑心郝氏的此窍或有别故，故招揽不来主顾，偶然同他试试，孰意弄了进去，渺无边岸，竟如一粟纳之大仓，他方知闭门谢客者缘此。他抚着郝氏之阴，竟恸哭起来。郝氏惊问其故，地道：‘我仗你的这件东西做一个钱库，满心想做个财主，谁知弄得如此。如今门前冷落车马稀，这财主是无望的了，叫我怎不伤心。’说了，更放声号啕大恸。

郝氏由不得好笑，安慰他道：‘你不必伤心了，我的虽然没用，女儿已长成人，有他接了衣钵，将来这个财主不怕不是你做，你但放心。’他听见这话，方才住了哭。他每日在白眉神案前焚香叩祷，【龟子家所供白眉神，赤面虬须，白眉真竖，问之，云系柳盗中跖，但盗跖当为强盗祀之，何龟奴祀之，岂谓妓妇之心，于如强盗之恶耶。】保佑女儿招财进宝，以遂初愿。

不想这不顺亲心的女儿，今又立志如此，大失生平所望，除了他母女二人，别无挣钱之物了，这个财主只好看别人做，自己是无分的了。看了重气，染成疯癫。一日，走到朝天宫山后，竟跳在一个臭泥坑内淹死。这郝氏原也不可以他为夫的，不过名而已矣。买了一个火皮匣盛候，雇主工抬出城外，烧而弃之水滨但他：

既无九肋能为乐，又乏躯形可卜筮。

此等物何足道哉，那钱贵一日在书房中闲坐，正倚枕沉思，只听得代目到跟前说道：‘姑娘，我刚在门首见卖的烈女传小本儿的，我买了一本来。’钱贵欣然坐起，道：‘你念与我听，看是那里人，是怎样的烈女。’

代目念道：

烈女杜小英，系湖广辰州府请生杜楷之女。母妻氏，梦见一女子，绛衣执玉，再拜而告回：吾英台女也，敢就母僦居，姜氏许诺。觉后有孕，及诞，即以小英字之，八岁，母舅爱其聪慧，授以闺训精书，一目了然。

及读木兰诗并黄崇嘏传，乃掩卷叹日：‘此二女不足以法也，夫以女子混遗迹男儿中，纵完身无玷，变失贞静之道矣。’舅闻，大异之。

及长，已字巨族，流贼张献忠大寇湖南，将近辰郡，阖城人俱逃躲。杜楷携举家於潜避山中。官军无粮，素无纪律，到处抢掠妇女，被掳者无数，小英亦被一军士抢到营中，欲犯之，小英号泣求死，誓死不从。军士怒而惧，进上主帅，主帅好色贪淫，【好主帅，主帅如此，军士可知。】一见大悦。【明末之将大都此类，焉不被流贼所败也。】小英正色道：‘圣天子命将军贼以救黎庶，今将军反纵士卒抢劫良家子女，与贼何异？不但将军上负天子，下何以副众百姓之望耶！妾以为无知军士贪淫劫掳，将军定不知之，得见将军，将军定下令召人领回，今将军反欲污妾，不但威令何以督三军，独不畏人讥让耶？’主帅不怒，反大笑曰：‘自古道：夫人难得。我幸获汝，且作目前之乐，死又何惧，人言何畏哉！’【好将军，见一女子便不异命，真可谓朝廷之干城柱石。】纳于幕内欲淫之。

英诡辞泣告曰：‘妾身已在此，尚何能辞，囊妾因母病笃，矢志茹素三年。今已两载十月矣，倘蒙宽假，以完宿志，不然，惟愿速死。’主帅心甚怜爱，许诺，既而流贼过去，主帅挟小英回武昌。泊舟江游，将及两月，意欲犯之，英恐不能保全完璧，乃作绝命词十首。自叙章首，内之油囊，贮于衣间，投江而死。

其叙略曰：‘洋洋洞庭，妾非不能死也，恐投之荒烟野水中，无有知者，则二亲终不得我存亡矣。武昌省会之区，楚南贤士大夫多集于黄鹤白云间，且当贡举之年，晋郡应试，必多其人，故隐忍至此而死，希长者为妾妇报高堂耳。’

其词曰：

厌听军中唱凯歌，几回断肠岭猿多。【此二句无限悲鸣】将军不下搜罗令，【仅罪及首恶】遮莫红妆马上驮。

其二：

泪痕湿透旧罗衣，梦到家乡身未归。【读之凄怆】满目风涛谁是侣，低低遥祝两灵妃。

其三：

舟师乍围五溪津，载得佳人泊水滨。【红颜薄命千古同悲】寄语双亲休涕泣，入江犹是女儿身。【难得真烈女。】

其四：

忆昔深居画阁时，诗书曾就渭阳师。

于今飘泊于戈里，犹梦挑灯读楚辞。

其五：

生平十五未簪笄，自古红颜福不齐。

河伯有心怜薄命。东流逆绕洞庭西。【果符其言，烈女有灵。】

其六：

泣断江声怨乱离，永辞写镜缺双眉。

朱门空自联秦晋，列后相逢总不知。【伤心哉。】

其七：

身虽如叶坠江边，岂肯随风还浪圆。【烈女之性，死与不变。】万古不消灭地恨。幽魂只合化啼鹃。

其八：

滚滚江涛掩暮空，妾心宁与水仅东。

山川有恨家何在，谁为招魂鱼腹中。【自有传芳名者。】

其九：

须眉虽愧奇男子，立志偏期豪杰俦。【不愧女中丈夫四字。】完洁此身还碧落，江皋一任泣鸺鹧。

其十：

骨肉于今嗟已矣，承欢惟在梦中迎。【死不忘亲，非但烈而更孝。】贞魂即向家园去，归报高堂已不生。【读竟不落泪者，必无仁心。】

既死，逆流六十里，【奇事。勿谓鬼神无灵。】至荆口驿，土人捞尸得其诗。遍传南国，读者无不垂涕焉。

念罢，钱贵听了，潜（潜）然流涕，道：‘为女子者不当如是耶？我生不辰，出于烟花，身已污矣，死于无及。虽失之于始，尚可悔之于终，倘异口得遇才郎，必当洁身以待，万不可随波逐流，笑杀多人也。’终日眉头不展，毫无笑容。一日独坐，他母亲郝氏到房中坐下，问道：‘我儿在此做些甚事？’　钱贵道：‘春色恼人，欲眠不得，无计消遣，焚香煮茗，供清兴耳。’郝氏道：‘好有趣呀！我看你生得如此容颜，又有这些才调，【先奉承几句，好做巧说的引子，虔婆舌妙。】老娘何福得你为女？’　遂满一脸堆下笑来，道：‘我儿，有一句话要对你说，你这样聪明识字，决无拗我做娘的道理。’钱贵听道：‘母亲有话，但请教训。’郝氏道：‘儿呀，我们门户人家，好容易得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儿，别人家呢，还要千方百计觅来挣钱，何况你是我亲生，反不着己。当初你七八岁的时节，人见你美秀异常，都说我家将来必定兴旺，后来你虽不幸坏了双目。如今看你的容颜，在姊妹行中也不能有二，做娘的在你身上，想图一个小小富足，以娱老景。你想如今肯使几个憨钱的人，定是王孙公子，阔老富翁，你如今只拣甚么才貌，把这样好主儿常常得罪了去，倒亲近这些穷酸秀士。况从古来，但是有才貌的人，没一个不是一贫彻骨的，就如女子中红颜薄命是一理。古来这些有名的美人，有几个嫁得才貌丈夫？你既有此娇容，已是薄命了，又想接标致才郎，如何能够？你执意如此，我做娘的如何过活，且你只管如此任性，恐怕后来遇著作恶的呆公子，还要弄出祸来呢。’【伏后】故做凄惨坠泪道：‘你爹爹因你执性，气成疯癫死了，只有我在，你再执拗，我也不能久了。【以死动之。】你可替做娘的去想一想。’钱贵道：‘娘言自是有理，但我生在娘家，今日做这等下贱的勾当，已是出于无奈，况天既生我如此才貌，我岂可反不自惜。【男子中有才有貌而趋下流者甚多，见此语当愧杀。】虽在风尘中，也要想一个出头的地位，岂可终落火坑，如此结局。就是今日拣择这些才貌儿郎，也不过是于中要选一个终身的夫婿，并非图买笑追欢，风花雪月的行乐。那些膏粱纨绔，俗气冲人，儿对之，每每欲呕，【大约是被铁化熏怕了。】岂肯图他几个臭铜钱，舍身屈意去奉承他。我是娘之亲生，怎就不体爱孩儿。’郝氏道：‘我祝你如心头之肉，岂有不疼爱你的，但你既生在我这样人家，说不得这些执拗的话，我如今并不叫你弃却才貌情郎，只留富贵蠢物，但要你彼此兼收，庶不寂寞。你说要图一个终身之配，你是我亲生之女，岂不愿你得一个佳婿，但你年尚青春，还可少待，况我方所说，才子配佳人，千古无多。一时如何能够遂愿，不过等待机缘而已，儿呀！你可知道占花魁上劝嫁的故事么？’　钱贵道：‘儿自幼服盲，未曾见过。’郝氏道：‘趁今日家中无客，烹一壶好条来，我对你慢慢细讲。’叫了个锅边秀的丫头来，名唤财香，煮了一壶好芥茶，代目斟上，同吃了两杯。郝氏便开口道：‘我儿，当初宋朝有一个宦家女子，只因避金人之难，被人拐去临安，卖人烟花，更名王美。儿呀！说他生得就如你一般，姿容绝世，才艺惊人，故此都称他做花魁娘子。他起初也不肯接客，定要从良，他娘央了个结拜的妹子劝他，道：‘你既落在门户人家，可是轻易跳得出去的，你说要去从良，固是好事，若从良不着，不若不从，你不如今日顺了娘的意思，那做娘的自然爱惜你，况以你之才貌，自能倾动一时，且受用几年，积攒些私房财帛，等遇著有可意儿郎，那时再嫁未迟。你若十分执拗，那时娘恼恨起来，或凌辱几场，或转卖别家，既难跳出，仍要意从，岂不反低了声价。【虽是明说王美，却是暗指钱贵，其说真巧。】后来劝醒了他，竟自从了，【郝氏一篇说话，重此二句。】数年中声名驰誉，挣了数千金之物，后选中了一个知心识意的秦小官，做了一对娇滴滴的好夫妻。以完终身结果。【钱贵之肯听从者，乃重此二句。】这是古人的事迹，我儿，你想一想，若这样效法做来，岂不两妙，儿呀，只愿你学他，就是我做娘的福了，再过三五年，替我挣下些钱钞，那时凭你选一个情郎自嫁，可不是好，你若有了好处，我也还要从良呢。【真容麻。】你多大年纪，就想遇着同心合意的情郎，我在这风月场中经历了多少年，才遇着个知心人儿，【他这知心人恐选遍天下，也难得此驴大的行货了。】儿呀，你谈何容易。’钱贵沉吟了一会，见他娘说得情理皆有，便说道：‘母亲教导，儿敢不依，但只是后来倘若选着才郎，我是定要嫁去的呢。’郝氏道：‘乖儿，你既听我之劝，我可有不依从你的，但从良虽是好事，只要你自己拿得稳认得真才妙，若一时错误，后悔便难，不是轻易的事。’钱贵道：‘母亲但请放心，孩儿自有主见，但母亲那时不可失信。’那虔婆见女儿依从了他，叫了几千声乖儿，许了几百个肯字，欢天喜地而去。钱贵见娘去了，自己思量了一番，颇觉有理。

自此以后，遇着呆公子、蠢富翁、阔老、腐科甲，虽不屈己奉承，也不似当时拒绝。这正是：

明知不是伴，无奈且相亲。

他无事之时，作了春夏秋冬四阕词儿，道：

春傍花随便柳，雕轮骢马，紫陌践香尘。

巧啭黄鹂，翻飞粉蝶，风景醉人魂。

笙歌劝饮垂杨下，娇鸟唤游春。

狼藉杯盘，玉山颓倒，归去日西沈。

夏彩鸳戏水，黄莺织柳，庭树尽浓阴。

水阁榴丹，回即桐碧，风过觉微薰。

方床石枕清无署，碧简劝频斟。

瓜李冰凉，芷荷香满，坐待月花生。

秋寒蛰泣露，银蟾吐月，万户捣衣声。

桂蕊飘香，菊英初绽，新酿醉花阴。

金风簌簌惊黄叶，天际雁声频。

玉烛泪流，金炉香尽，侧耳听残砧。

冬玉梅才放，瑶花乱舞，朝野庆升平。

炭炽红炉，歌扬白雪，红粉侑金樽。

楼台似玉轻寒透，痛饮已微醺。

脍鲤炮羔，浅斟低唱，莫负好青春。

上调《少年游》

此调传出去，人人皆羡他是才貌双全的尤物，犹恐等之稍后，因此车马阗门，络绎不绝，他也渐渐积了些私财以为日后从良之计，这是后话。

一日，有一个富家公子，姓祁名辛，慕他之名，特来相访。一见了面，心爱非常，就送了三十两花粉之资与郝氏，过了一宿，次日就替钱贵做衣服，制头面，成大块的银子付与郝氏，每日预备极丰盛的酒肴。把个郝氏喜得屁滚尿流。

钱贵见他豪爽可喜，虽不十分亲厚，却也不像待那别个膏粱纨绔不得已的样子。那祁辛一心爱上了他，毫不吝惜，时兴各种的珠翠绸缎，无不买来相赠。过了数日，祁辛私向他道：‘我爱你不啻至宝，我素常闻得人说你一心有从良之愿，你若不弃我，以我之力，为你赎身甚易。你到我家，我当以金屋贮之，你意下何如？’钱贵微微而笑，不答。又过了几日，祁辛又道：‘我前日之言，乃心腹至语，你笑而不答，莫非疑我家中有正室么？实不瞒你，我虽有妻有妾，前生未结夫妇之缘，名为夫妻，实同陌路。【轻薄小儿语，要知钱贵听得此语，决不肯相从矣。】你若肯嫁我，我当别置室以处你，定以你为正，岂肯屈做小星？古云：女为悦己者容。我这一番情深向你，你难道竟无恋我之意么？’钱贵道：‘人非木石，岂不知情？承你垂爱，我深为感激。况我既身荐枕席，又何妨更扫箕帚？但你系贵介公子，我仍瞽目娼家，焉敢为君家之配？我前之所不答者，为此故耳。承君不弃，只要做烟花友，不能为中馈妇。君其谅之！’祁辛再三苦说，钱贵执意坚辞。这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归燕无心恋堕泥。

祁辛见钱贵决定不肯嫁他，也就兴致索然，渐渐淡了，还留连了数日而去。有四句打油说他二人道：

莫认桃夭便好逑，须知和应始睢鸠。

世间多少河洲鸟，不是鸳鸯不并头。

代目乘间问钱贵道：‘据我看，祁公子相貌也还可观，家资既富厚，又是贵公子，况且性又粗豪可取，待姑娘的情意也可谓亲切之甚了。既要替姑娘赎身，为何坚执不肯？且姑娘又素有从良之志，失此机会，恐后来难遇这等有心人了。姑娘岂不忆鱼玄机的两句，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姑娘尊意，令我不解。’钱贵笑道：‘知人不易，难为你言。祁公子人固可嘉，但心性非常常久者。且发妻犹可弃，况于他乎？【钱贵可谓深会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知有也数句。】我一会面，即知其为人虚花轻佻，决不能保其始终。因他情意殷殷，较那肉食之辈差强，故不得不为之周旋，岂终身之偶耶？我既欲从良心，必得两意真笃，方能保得能夫妻白头相守。若只图目前恩情富贵，将来不能善后，不但自悔无及，且恐笑破多人口嘴也。且他之爱我者非情也，乃爱我之色耳。古云：色衰而爱驰。异日将奈之何？我今日试说在这里，你但记着。此人将来决不能有成，更不得有寿耳。我既识之，复以身归之，愚者犹不为，而况于我乎？’代目听了，虽不敢与辩，深以为不然。【不可无此一番辩论，不然，不可见钱贵之深心巨识也。】话分两头，且听我说这祁辛的出外并结果的事，便知钱贵的慧心了。

我且先说些假道学真迂腐的话，做个引子，再归到祁辛身上来。看官请听：夫妻一伦乃五伦之始，有夫妻然后有父子、兄弟、朋友、君臣。且古人云：妻者，齐也，夫妻相敬如宾。又云：上床夫妻，下床宾客。到了床上，那就不拘怎么相戏狎罢了。当日张敞说：‘夫妻房帏之私，岂止于画眉而已哉？’别的话就可以不必言而喻了。至于白昼相对，自应相敬相爱。要说竟去跪之拜之，受其打也骂也，那却也无此理。然而把他辱之弃之，拳焉脚焉，视同奴婢，亦决乎不可。况妻与妾婢大不相同。婢字乃卑女，原是卑卑不足数者。即妾之一字，亦立女二字合面，不过比婢女一道又略高些。其为物也，原是取乐之具。可以放去，可以赠人，可以换马。王将军放妾，苏东坡换马二事，亦不必细说，单讲这赠人的。

马铎之母已生马铎，乃父念李姓好友无子，赠之，后生李骐。一妾从二姓而生两状元，千古奇闻。生子之妾犹可赠人，可见是不足为重的了。至于妻子，要他生儿育女，为宗祧之计；主持中馈，为当家之用。何可十分轻贱得他？若把他当了一个可有可无之物，与妾婢一般，如何行得？我这一段话是要人夫妻和美、琴瑟相调之意，诸公莫错会了，当是我劝人做那怕婆的好汉。

譬如那人把他妻子十分作贱不堪，如寇仇陌路一般，离心离德，焉知那妻子心中又不怀别？念古来这些死节烈的妇人，虽是他的心如日，也必定是生平夫妻恩爱，情义甚笃，故愿相从于地下。再没有个两口子素常如活冤家，朝打暮闹，那女人肯去死节的。【说的尽情尽理。】岂但如此而已，我曾听得一个迂腐老道学先生说：‘男人日里看了他人之妇美，夜间与妻子行房，心念美人，借妻子之身以行乐。’焉知那妻子不心中也想着美男子，借丈夫之身以行乐耶？此心尚不可萌，而况于弃其妻以私他人之妇，安得保其妻又不私于他男乎？

我因要说祁辛家的事，故先说了这段熟话。【虽是熟话，却是劝人夫妇和美的劝世文。】言归正传，且说祁公子撇了自己的娇妻美妾，去淫他人之妇，送了性命，反把妻妾被人去受用，还贴赔了一分大家俬做了嫁妆，岂不可笑？

当是这个膏粱公子，姓祁名辛，祖籍原是山东莱州府人氏。【山东来州府而来流寓，姑后祁辛死时，别无一亲戚矣。】他父亲曾做湖广黄州府知府，后因告第，路过南京，爱这地方富庶，遂流寓于此。他父母已经亡故。他年纪未及三旬。他妻子莫氏，就是黄州府同知之女。他一娶过门时节，那莫同知就升了广西梧州府知府去了。【梧州府，妙，姑后杳无音耗也。】那莫氏生得也还有几分姿色，但月下老人当日不知怎么把赤绳系错了，把两个冤家系成一处。莫氏性格也还温柔，不知何故，祁辛同他像有仇恨一般。只娶进门来，好了没有几日就相反目。那莫氏是个新人，不好同他相闹，只得忍受。过了满月，也就不肯十分相让了，也就言悖而出者，亦悖而答敬。祁辛先见他不敢回言，以为他的夫纲严肃，所以妻子畏而不言，发一会狠就罢了。今日见他嘴中不逊起来，那里依得，竟抡其拳而飞其脚，不但捶其体而且嘴其巴。如此者数次，先不过是分床而卧，后来竟连话都不交谈了，一对夫妻竟同陌路。

祁辛赌气娶了两个妾来，一个姓须，一个姓有，都还生得标致。也只过了月余，比待莫氏那个样子还利害几分。这两个虽不敢与他相抗，不过是强笑强迎，假趋假奉而已。

论起来，他夫妻大小都在少年。家中要穿有绫罗纱缎，要吃有美酒羊羔。出外堂上一呼，阶下百诺。入内娇妻艳妾，翠绕珠围。真是除了神仙清幽快乐，就要算他繁华受用了。

孰意这祁辛不知他是甚么奇异心肠，倒把家中之美弃了，专去外边寻那闲花野草。他有一个穷朋友，姓何名幸，是一个少年饱学之人。生得人品清秀，举止端方，与祁辛曾同学念书。何幸仗着腹内文章进了学，祁辛亏了孔方之力也游了庠，虽然各别，少不得算同案的朋友了。他二人年相仿佛，倒也来往得着实亲厚。这何幸的肚中虽比祁辛通透，那祁辛的腰里却比何幸厚实。

何幸命既不如他之豪富，且年将三十，小儿尚未有母。他母亲当日在生时使的一个小丫头，叫做葵花，【又一个淫妇。】生得不叫做美。那一种骚浪的态度，是他胎中带下来的，非所学而能也。将二十岁了，何幸就把他收在身边，也不说妻，也不谓妾，混焉而已。

一日，祁辛到他家来寻何幸，恰好葵花在门口站着。祁辛一眼见了，魂灵儿飞去半天，【此正可谓五百年前风流冤孽。】忙走到跟前，深深一揖。葵花素常在门缝之中，窗洞之内，曾见多次，虽认得是他，却未曾看得亲切。今日觌面相亲，见他那一种轻狂的体段，华丽的装束，着实相爱。笑吟吟回了一拜，闪入门内，露着半个身子，说道：‘相公到此，有何贵干？’祁辛道：‘特来相寻何兄，不知在府上不在？’葵花笑答道：‘不在家了，失迎相公？’也虚让一句道：‘相公请里面坐。’谁知这祁辛是调妇女的斑头，偷私情的领袖。【有此两句罪案，宜乎不得其死。】见了葵花这个俏冤家，正无门可入。听得让他进去，巴不得这一声，竟跨进门来。葵花只得闪身让他到了内边，满脸的笑，重又作揖。葵花让他坐下，自己在卧房门内站着。

祁辛无可拔谈，东扯西拽，说了些没要紧的淡话。葵花毫不避嫌，也就一往一答的说了一会。祁辛只得起身告别，葵花又送他出来，二人大有留恋光景。祁辛路上走着，心中想道：我同何兄相与几年，竟不知他家有这样个尤物。我看他大有绻恋之意，怎样得个妙法，才弄得他到手？想了一会，道：‘有了。须如此如此，不怕他不落在我的彀中。’其计已定，归家准备行事。

且说那何幸回家，葵花对他说：‘祁辛来寻你说话。’何幸不知是做甚事，就到祁家来。祁辛听得，心中大喜，【喜其落在彀中矣。】忙接了进来，书房中坐下。何幸道：‘适间失迎得罪，不知长兄赐顾，有何见教？’祁辛且不答，忙叫小厮拿上果酒来，二人对饮。然后说道：‘弟造府并无别事，因今岁大比，弟想做一做三场的工夫，痴心想一个进步。弟孤陋寡闻，苦无良师。素知长兄满腹珠玑，欲屈长兄到舍下做一个益友。脯自不敢薄，府上的薪水都是弟这里供给。吾兄也不必往返，就在这敝斋下榻。不知尊意如何？’何幸的家中甚是寒薄，正要想潜心静读，以应秋试。但苦日用不继，少不得要在外奔波，今听他有这一番美意，可有不喜的？说道：‘弟才疏学浅，恐不能有砥砺之益。倘承不弃，敢不从舒？但寒家无应门三尺之童，只有小妾在家。抵暮而归，清晨造府，也还不妨了功课。’祁辛道：‘天时暑热，设或再遇阴雨，来往也甚是费力的。’因笑道：‘长兄若不能舍房帏之乐，弟则不敢强。若虑老嫂独居无伴，舍下仆妇颇多，着一老媪到府上去，不但可以相伴老嫂，并汲爨之事，都可以替老嫂代劳。长兄以为何如？’何幸道：‘虽承长兄如此见爱，但弟何以克当？’祁辛道：‘我辈斯文骨肉，何必更做客套？【昔人有云：此语出自其母，则为贤母；若出自其妻，则为妒妇。今祁辛此语若出自真心待友，岂非君子？但出于不正，则为真小人矣。】明日吉辰，弟有些微不腆之仪送到尊府，就打发个婆子过去。长兄把家务料理，也就请过来罢。’何幸再三谢了，作别回家，把前话向葵花说知。他听得有了盘费日用，而且又有人来替他烧茶煮饭，何等不乐。虽然夜间被底孤凄，日里却得受用，再三怂勇。次日，祁辛送了十两束并柴米之类到何家，又叫了一个能言善语的老婆子马姓，附耳嘱咐了许多话，到何家要见景生情，事成重赏。那婆子笑嘻嘻应诺，到了何家。何幸见祁辛如此用情，柴米银子都有，也无可料理者，就到祁辛家中，谢了盛情。祁辛又设了一席，算入馆的酒。二人谈谈讲讲，痛饮了一番。祁辛虽说纳他来同念书，只早间一会，同在馆中坐坐。饭后便说有事，不知何往。何幸也以为他家业大，富贵人家应酬繁琐，不好强他念得。且乐得三茶六饭的受用，潜心诵读。且说那马婆子在何家百般殷勤，不拿强拿，不动强动，连那葵花的净桶也都去倒。葵花有得吃有人用，一日高闲自在，心中感激祁辛了不得。

过了有四五日，祁辛到何家来，竟入到内中堂屋里站着叫马婆子。那婆子听得是主人声音，向葵花道：‘我家相公来了。’葵花前次见过他的，也不害生，就走到房门口相见。祁辛忙作了揖，说道：‘我才出门拜个客，在尊府过。因何兄不在家，恐怕尊嫂家中少长缺短，我心里记挂，着时进来问问。’葵花道：‘前日承府上送了盘缠柴米，拜领感谢不尽，不差甚么东西，不敢劳费心了。’祁辛道：‘我同何兄多年契厚，就是同胞弟兄一样，与尊嫂也似嫡亲叔嫂一般。彼此通家，怎还说个谢字？尊嫂若少甚么物件，只管吩咐，我无不奉命。本当请尊嫂到舍下走走，’叹了口气，说道：‘但我这个贱内是死人一般的，不会知人待客。若像尊嫂这样和气，早请去会会了。’因吩咐马婆子道：‘你小心服事何奶奶，就像伺候家中奶奶一样，不许懒惰。要是少甚么，就回去对我说。’说罢，辞了出来。葵花与何幸虽然夜间为妻子，日里仍是为婢的。今被祁辛这一番奉承，自己尊贵了许多，觉得心窝里都是快乐。又见他话中带着怜爱，不但感激，竟动了点相爱之情。那马婆子见主人又吩咐了几句，更加勤谨。

葵花一日偶然同他闲话，问道：‘你家相公说你奶奶是个死人，是甚么缘故？’马婆子道：‘这总是各人的缘法。我家奶奶也不叫生得丑，颇有几分姿色。夫妻两个不知是甚缘故，总不同床。还有两个姨娘生得也好，也不中他的意，三日吵两日闹的。前日在家里同奶奶拌嘴，相公说道：“我前世不曾修，今生娶了你这样个老婆。像何家那嫂子，见人又和气，说话又能干。我要娶了这样个妇人，真正头顶着他过日子。【上头顶乎，下头顶乎？此话难解。】我的命薄，可惜就没有这个缘分。”我前日来时，再三吩咐，叫我小心服事奶奶。说你这样个娇嫩人儿，如何做得粗重生活。又骂那两个姨娘道：“你们这样东西，插金戴银，穿绸着缎的受用。我看何家嫂子那样人物，布裙荆钗，家中无样不是自己去做，真是老天没眼。我想起来，好不叫人心疼。”大约他心里记挂你，故此昨日又来了看看。【此撮可谓利口，先以情义动之，次以富贵感之，继以恋爱感之，妇人水性，焉有不动心者？虽是受主人之托，然坏此心术，后之一死，亦为不枉。】实实是我相公没缘。若是有缘，娶了奶奶你这样个心上人儿，还不知怎样恩爱呢。’葵花听了，呆了半晌，说道：‘哪是他没缘，是我没修了这样的福来。’婆子道：‘说起来也奇。我家相公因同奶奶姨娘不睦，成年在外做这些偷情的勾当，也相与了好些妇人，从没听见他夸奖一个有得意的。前只见了奶奶一面，上口不念下口念，刻刻在心，像是有些缘法罢。’【此婆之口可畏，见葵花呆了半晌，知其已为所感，乘空便入，又将此语诱之，真善说。】癸花道：‘今生不中用了。修得好，来世同他结个缘罢了。’【此话已明明心见矣】那婆子见他这话来得有些因头，便嘻着脸说道：‘奶奶，我说个戏话，你不要见怪。我看他这个爱你的心肠真是没有的，何不两下暗暗成了姻缘，要甚么穿的戴的他不送你？’【更进一步。】葵花笑笑，也不作声。【此一笑，已是千肯万肯矣】婆子见有几分光景，又逼一句道：‘奶奶，少年夫妇谁不做些风流事儿？从没听见贞节牌楼盖在那有丈夫不偷情的妇人门口。’【奇谈，可骇。】葵花初见祁辛时，心中也就有些爱他。今听见婆子说他这些相爱的话，更动了知己之感，叹了一口气。那马婆子见他也有些活动了，便道：‘奶奶你请自己坐坐，我回家去取点东西来。’葵花道：‘你取甚么东西？’马婆子道：‘这两日天气热，身上有些汗酸臭，我取两件衣裳来换换。设或我来迟些，奶奶只管把门掩着。你但请安歇，我是必定来的。’【诡调可畏，不如此说定，恐关了门，晚间同祈辛来时，葵花出来开门，或看见也。】说着，就去了。到家把前话向祁辛说知，便道：‘等夜晚些，我同相公去，悄悄进他房中，竟硬做起来，大约他也情愿。’祁辛大喜，到了天黑，同马婆子一路到了何家门口。婆子推了推，门是掩着的。推开，同祁辛进去，关好。房中也不曾点灯，葵花已睡下了。婆子道：‘奶奶，你睡着了么？连灯也不点。’葵花道：‘等你到晚，不见你回来，自己一个人心里怕怕的，我就上床睡了。我还怕你不回来了呢。’婆子道：‘我可有不来的？因相公问奶奶这里家长里短的话，说了半日，故此来迟了。’葵花道：‘问你些甚么？’婆子道：‘话长呢。蚊子咬得慌，奶奶你不嫌弃，我到床上细细的说给你听。’葵花听说祁辛问他，不知说些甚么，正要问问详细，便道：‘也罢，你进帐子来罢。’那祁辛忙脱光了爬上床，同他一头卧下，就伸手去摸。因天热，葵花也是上下没一根丝。祁辛不由分说，上了他身子，紧紧搂住。葵花只当婆子合他戏耍，遂笑道：‘妈妈，你痴了么？’话还未了，已被他直抵红门，忙总问道：‘你是谁？’婆子在帐外道：‘是我家相公。因怕奶奶府上没人，特来与奶奶作伴的。’那葵花将昏就昏，便不做声，被他着实高兴了一度。二人千般旖旎，万种温存，重整旗枪，又大战了一场。葵花每当何幸间或同他如此，不过是古板正传抽弄一会，适兴而已，并无奇异的做造。这祈辛是此道中的惯家，弄得葵花意乱心迷，身摇股凑，不能自主。

事毕，搂抱而卧，讲说的无非是相思相慕、相怜相爱的话。两人睡至天明，犹恋恋不舍。看看红日三竿，只得要起来，还搂抱着亲热了一会，方才别去。

此后别没三日必来。那何幸是个书呆，一心要想成名，在他家苦读。况家中柴米盘费都有，无内顾之忧。且葵花何幸原也不把他取重的，因家中又有那马婆子，他也不便在家中过夜。只十日半月间或日里回家看看，问问家常，就去馆中高坐。祁辛也同葵花走动多次。

夏尽秋来，被一个前生冤孽看见了，你道是甚么人？这个人姓暴名利，是个凶顽恶棍，见财贪财、见色就爱色的人，就与何幸紧邻。你道他生得怎个模样：

一脸横肉，满面疙瘩。色似羊肝，腮如猪肚。唇上倒竖几茎黄须，鬓边蓬松数根紫发。纯乎戏台上扮出魍魉，宛然庙门首塑的恶鬼。

他每常见于葵花独自在门口闲站，他知何幸软弱可欺，就想去勾引他。嘻皮笑脸，做出那风流调情的样子。他若生得略似人形，或者葵花也还肯苟就。这样三分似人七分像鬼，丑骡乍见了还要体战心悸，妇人中可还有爱他的？常被葵花大骂也多次了。葵花告诉何幸，何幸道：‘那种人同他一般见识做甚么？你只不到门口去便没是非。’【此语妙极。一妇人在街上步行，一男子目不转睛看之，此妇怒曰：各人走路，你看我怎么？那男人笑道：你若不看我，怎么就知道我看你？葵花若自己不出来，暴利焉得而调戏之？】也就撂过一边。

这些时，暴利见何幸总不来家，那祁辛暮来朝往。他醋气大发，怒道：‘这淫妇，我想相与相与他，他就做张做致，假撇清不肯，【假撇清三字，葵花不能辞。】也还情有可恕。你骂了我不知多少，就该贞节到底。【这责备的甚是。】今日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有钱的汉子，明明的嚣我，我叫你试试我的手段看。【这一转念，便是恶棍心肠矣。】今晚这厮若来，我悄悄过去绑上了他，不但他一大块银子使，且借此这淫妇，弄他一个痛快。弄过之后，将来就不怕他不是我的一个外宅了。’【初心不过如此，原非有仇欲杀，后杀之者，激之使也。叙事有先后轻重，妙极。】又想道：恐他们不怕，我带了刀去唬吓唬吓，也不敢不受我的挟制。拿过切菜刀，在石上磨了磨。磨去了锈，亮铮铮的。

天色将晚，看见祁辛进他家去了。约将三鼓，他腰间插了刀，此日正是七月十五，【七月十五者何？一则点明前夏去秋来句，二来俗谓中元放鬼。今日七月十五，姑有此恶鬼来行凶也，妙甚。】月明如昼。他越墙而过，见房门关着，推了推，如铁桶相似，就去掇门。用得力猛掇了一扇，那一扇向地下一倒，划刺一声大响，把葵花、祁辛一齐惊醒。

原来他二人挂着帐子，点着灯，照着大干。搏弄了半夜，都乏倦了，方才合眼。被这一惊，一睁眼，见一个人站在地下。葵花慌忙坐起，连声大叫有贼。暴利又是那气，又是那急，拔出刀来，上前尽力一下。葵花脸上正着，尚未砍死，倒在床上，两足乱蹬。那祁辛惊得要死，下床不及，也叫道：‘杀人了。’说犹未了，也被一刀砍着，就跌倒了，便不做声。有四句说他们道：

忿激凶怒动杀心，奸人被害却缘淫。

持身正直邪淫断，暮夜应无祸难侵。

那老婆子一板之隔，听他二人响动了多时，方才寂静。一时老兴发勃起来，摸了一个捣蒜石杵，睡在榻上，扯开裤子，【不脱裤者，以便少刻提着好跑。此等没要紧处，亦必细心写出。】正然一出一进的捣，才有些趣味，先听得响了一声，正在吃惊，又听得葵花听有贼，后听得主人叫杀人。撂了石杵，连忙爬起，一手提着裤腰要往外跑。【吓慌，拽不及也。】暴利撵了出来，马婆子跪到天井中，回头一看，月下认得是他，说道：‘是你么？’暴利道：‘也饶你不得。’刚举起刀来，那婆子腿吓软了，一交扑倒，暴利夹脖子也是两下，见那婆子不动，以为死了。复进房来，见两个尸首都精光着。他拿灯照了照葵花的下体，笑道：‘你这淫妇活着不肯给我弄，我且弄个死的。’着将葵花的身子放正，他还淫媾了一番，方逾墙而回。【予见书中赤眉贼淫吕后尸一事，一死尸也，尚何有此高兴？不知此辈是何肺肠？】暴利行凶时，他那切菜刀先砍了二人，已钝缺了。及至砍那婆子时，他也心忙，虽然砍了两刀，又在脖子上，只疼昏了过去，尚未曾伤命。到天色将明，苏醒过来，挣着爬起，拽上裤子，【一丝不漏。】进房看时，两个都赤条条的。主人头颅两半，葵花额鼻平分，俱杀在床上，血溅满处。

他只得挣着开门出来，悄悄报与邻舍。众人约了地方总甲一齐到暴利家来，他正还睡觉。【好放心，好受用。】打进门去，血刀血衣俱在，还有何说？将他绑缚了送往县衙。那马婆子先倒还挣了起来，此时反又昏迷了过去，只得拿块门板将他抬着同到衙门。知县听见是杀人公事，连忙升堂。

地方街邻上去禀了。知县先问暴利这事如何起来，暴利将他二人通奸的话说了，道：‘小的系紧邻，因何相公不在家，小的替他杀奸。’【奸那是替杀得的？写无知凶徒强辨处，妙。】知县笑道：‘奸固可杀，但你非杀奸之人，你图奸是真。后至于杀杀二命，则非尔之本意。可是么？’【这知县可谓片言折狱。】暴利被他一句话说着了心腹，无言可对。知县喝道：‘你还不实招么？取夹棍上来。’暴利知道是不能免罪了，徒受刑也辩不出。把从前引诱不从，以至后来他二人通奸，本意诈，不想他二人叫喊，只得杀害，从实招了。知县命画了供，打了二十板收监。

知县又问马婆子奸自何时起，何以得成奸，他亲夫知情不知。【问得细。】婆子将主人如何诱何幸到家读书，如何叫他引诱葵花，如何成奸，他丈夫并不知情，也细说了。【婆子不杀死者，留在此处用也不然这些详细，他人如何得知看者勿为作者所瞒，认真是切菜刀钝，不曾杀死。未免为作者暗笑也。】知县叹道：‘诱人夫而淫其妇，有玷黉门，一死何惜？’吩咐典史，带忤作相验两尸伤痕，以便呈报。夫不知情，不究。两尸各家领埋。

马婆子虽奉主人之命，不该引诱良家妇女，以致杀伤二命。本当重处，姑念身受重伤，免究，着本家人领去扶养。马婆子祁家人领了回去，次日即故。【话已说了，用不着他了。】也报了知县，定暴利的罪。引杀一家非死三人，律剐。他三人虽非一家，但暴利欲奸而致杀三命，罪应加等，剐不为过。申了上台，达部，准了下来。暴利一剐，不用多说。

何幸回家，虽恨葵花淫贱，念他数载勤劳，要存厚道，卖了一口棺材装了，雇了抬去埋葬。莫氏将祁辛的尸首抬回，制棺入殓，延僧道念经。那些热闹生人眼目的事，少不得都要做。买坟地，做纸扎，开丧出殡，十分体面。

莫须有三氏寡居了一年，他夫妻俱系外省人，并无一个亲戚。又年少无出，夫妻做了几年冤家，还守甚么？思量要赘一个丈夫做个倒插门，恐一时不得其人，又似前夫薄幸，那怎么处？因想起何幸来，家人素常都夸他老实，妇女们又说他相貌清秀，莫氏就动了一点相爱的心肠。【夫爱彼之妻，其妻即爱彼妻之夫，毫厘不爽。】又是丈夫故交，情愿嫁他，倒烦人去替他讲这亲事。何幸先还不肯，说：‘古人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亵。他虽不仁，我同他相与一场，今日如何好娶他的妻子。’众朋友知道，劝他道：‘你不要太迂了，你要去谋占他的妻子则不可。今日他情愿明公正气的嫁你，何不可之有？他欺你，偷淫你家的人。你今日做个鸠夺鹊巢，也不为罪。’众人怂勇他，竟成了秦晋之好。

何幸一介寒儒，今日忽来享妻福，华其衣而美其食，呼其奴而使其婢，且又是极美的妻子，虽然不到势怕的地位，也着实相敬相爱。莫氏同祁辛仇敌一般，今见他如此温存，也十分相得。何幸当日同葵花半妻半婢，原没有伉俪之乐的。今遇莫氏这等恩爱，二人方知世上夫妻有如此之恩情。莫氏身已有主，要须氏、有氏改适。他二人见何幸待大奶奶如此情厚，大约决不忍薄了如夫人。况且嫁去，又不知良人心性如何，也情愿嫁与何幸。莫氏同他二人相伴久了，也舍不得相别。见他们不愿去，心中也甚喜，劝何幸也并纳了。【祈辛偷淫何幸之婢，以为是得便宜。孰不知妻妾皆明归与何幸，便宜安在？何幸固然何幸而得之，祈辛亦可谓之奇心也哉？】何幸后来走了几科，再不得中，终身一儒。大约也是娶朋友妻妾、享朋友家产之故。【又是喝棒。】虽非他图谋之过，未免隐微中伤了些德行。【此书与报应二字，毫末不肯放松，令人不寒而栗，尚可谓之淫书耶？】虽不曾中，却也享福终身。一妻二妾，皆生有子女，后来竟成了一个巨室，这又他做人端方好报应。可笑那祁辛，撇了美妻艳妾，反去恋那葵花，以致丧身绝命，不知是何心肠？正是：

祁辛真是奇心，何幸诚然何幸。

这一段事，费了许多唇知纸笔，说了这一会，虽与正传无干，一来也是一番大报应，二来可见钱贵之慧心卓越识，一盲目女子，初相会便知人之终始，龟鉴若此，把世上有眼男儿一齐抹杀。【因此数语所以有此一部大书也。】后来钱贵得知祁辛的这一番事，想起他的旧情，惨叹了几声，因向代目道：‘我向日之言何如？’　代目道：‘姑娘真好慧心，我辈浅人，如何得知。’暗暗心服。

且说那铁代之妻火氏，自从得了狗舌之乐，总不许铁花（化）沾身，那铁化也躲在外边，成半年也不敢见他的面。他有个心腹丫头，叫做巧儿，聪明伶俐，善能体贴火氏的心腹，所以火氏爱他如亲生女儿一般，时常带他一床同卧，以消寂寞。他看见主母喜，也就做个喜颜相对，主母忧，他也是满面愁容，见主母时刻气恨，知是为主公之故，他无话也谈也些话来。时常说说笑笑，解主母的愁颜。因而火氏更加疼爱。偶然叫他打听铁化在外面做些甚么事，他打听明白了，一五一十，全全奉告。说主公在外如何贪嫖，今日张，明日李，并不归家。要不嫖，就在赌场中取乐。火氏听了，切齿怨恨道：‘结发夫妻身上万分躲懒，一毫情意也没有，撇了不理，倒去贪嫖，【独不思结发夫妻身上一点情意也没有，倒同狗取乐，你可以同狗乐得，他也可以嫖得。】他既然可以嫖得。我也可以嫖得，【好嫖者留心乃政。】当初疑着小姑戳眼，如今只我一人在此，就嫖嫖也无人知道。’心中虽如此想，却无可嫖之人。心中想上火来，便到楼上去，且拿狗舌解释。【无可嫖之人，且嫖狗。】一日，在房中正然胡思乱想，忽听得西屋里几个仆妇在那里说笑，他走到堂屋中来听，只听得说长说大，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堆，说不明白，也听得不真，他走将进去，众人见了他，都进（绷）着笑脸，便不做声，火氏问道：‘你们在这里说甚么，这么好笑。’众妇道：‘大家讲闲话，没有说甚么。’　火氏道：‘我听见你们说说笑笑的，有话说罢了，怕甚么？’　内中一个仆妇指着一个说道：‘他刚才见了个稀奇的东西，吓掉了魂，在这里告诉我们，所以大家在这里笑。’那一个笑着瞅了他一眼，道：‘你们难道就没有说句把儿村话，单是我说来。’火氏动疑道：‘你见了甚么，怎样好笑，快快说来。’那个仆妇见追问得紧，只得笑说道：‘我才到毛厕上去倒净桶，不防每常在我们家的那个竹相公在那里溺尿，撞了一个满怀，他的那个东西软叮当的，还有八九寸长，钟子口粗，就像驴鸡巴子一样的，要是个硬起来，还不知有多大，才在这里同他们说笑。人身上怎生这样个接东西，亏他的老婆怎捱来，量一量，差不多过了心口，我想女人遇了分，不搞断肠子弄死了，【此一语为火氏将来结果之识。】也要穿裂了阴门。【此句为火氏初试之先兆。】’火氏听说得好生动火，又笑着追问道：‘他们又说甚么村话？’　这个妇人指着一个道：‘他说要吃四两浇酒还捱得半截。’火氏也笑了一阵，那巧儿丫头也在旁边听着，嘻嘻的笑。

一个仆妇道：‘丫头家不害羞，你笑甚么？’　他才跑了去了。

火氏回到房中，半响不做声想道：‘我家忘八这样没良心，我走走邪路也不为过，这老婆子方才说的话，料未必扯谎，若相与了他，不枉舍身一场，如果有这样一个大东西，岂不又强如那狗舌头几倍，只是怎么得会着他。’有四句写那火氏的心事道：

嫁夫莫嫁此无徒，嫖赌齐行私婢奴。

我今也学乖伶俐，各自相交小丈夫。

火氏想了一会，道：‘这事瞒不得巧儿，须得他做个牵头，才可遂心，叫巧儿同他上楼去，叫他楼门关上，谁知那狗见主母上楼，他就先跑了上去，火氏到楼上，在椅子上坐下，【此时方用着椅子。】对巧儿道：‘我有一件事要托你，你不可泄漏才好。’巧儿道：‘奶奶的恩典这样待我，我可敢走泄。’火氏欲言又止，巧儿知他疑心，忙说誓道：‘奶奶疑我么，我若不尽心替奶奶做事，要泄露与人，后来遭刀砍斧剁，一世没有汉子。’【好狠咒。】火氏见他发誓，知他实心相为，遂拉着他的手，脸红着道【善于写生，红着脸三个字入神，是初学偷汉淫妇，羞恶心尚未绝灭。】：‘我这样年少青春，你主子总不顾我，他既没恩情，我也可以有得外遇，方才说的这竹相公，我心里要想会他一会，除非你做个引进，你可肯么？你若替我做成了，后来我拣个好人家嫁了你去，还厚厚的赔嫁，报你的情。’【重赏之下，不（必）有勇夫，火氏即此意，故厚印之。】巧儿说道：‘这是奶奶的恩典了，我每常见爷这样没良心，不要说奶奶气，我也在这里成日的气呢，【赶脚的也来哭。】但只是他们方才说得怕人子刺刺的，【先写巧儿也在旁边听了笑笑，此一句甚觉无味，此方见他先听行之妙也。】奶奶不是当顽的，另寻别个人，小巧的些的好。’火氏微微的笑道：‘呆子，既是这么说，难道他一生就没见个女人么，总不过是皮肉，一个受得，个个都受得。况且别人又往那里去寻。’巧儿道：‘既然这样说，如今奶奶的主意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依着行，决不误事。’活画出一个不知事献殷勤的小丫头来。】火氏欢喜得不得，道；‘此时大约竹根公同你主子在前边吃酒，今日说不得别的话，我拿件东西，你看巧没人，悄悄递与他，同他约下，若你爷明晚不在家，千万他来，多话不用说，恐人听见，他要是明白人，自然懂局。’巧儿道：‘这事有甚么难，等我去。奶奶你拿甚么送他，可交与我。’【此原是乖巧丫头长技。】火氏将臂上金镯除下一只来，用一条大红丝绸汗巾包了，递与他，道：‘好好藏着，万不可与人看见，小心在意。’再三叮咛巧。巧儿接了，兴兴头头而去。火氏每常一上楼来，就脱衣叫那狗舔，今日上来同巧儿说了这一会的话，那狗急得围着他，摇着尾巴乱跳，不住用口扯着裙子，有个要他上床之意，火氏先说话时已看见了，此时巧儿已去，见那狗急得好笑，把门闩了，恐巧儿来撞见，不脱衣服，在小床坐着，要褪裤子，那狗等久了，急得把头尽着往裤裆中乱钻，火氏想竹思宽那又长又大的驴肾久了，也火动得很，忙脱了裤子卧倒，那狗如得了宝贝一般，你看那好舔，舔得火氏酥麻了一会，恐巧儿来回信，要推开他起来，那狗那里肯歇，火氏只得又等了一会，然后起来，穿好了裤，开了门，坐着等候。

不一时，只见巧儿笑嘻嘻上楼来，火氏忙问道：‘事体怎样了？’　巧儿道：‘事有凑巧，这是奶奶的洪福，【此事亦谓之曰福，奇谈。】我刚到外边，一个人影子没有，恰巧竹相公走出来，想是要溺尿，见了我，撤身就要去，我低低的叫住地，把东西递与地，把奶奶的话悄悄向他说了，他打开看了看，藏在腰间暖肚里，欢喜得了不得，他道：“多上覆奶奶，我明日把你爷哄在外边过夜，我一定来。”说着，听见大爷说话，他忙忙进书房去了。’火氏听说，满心欢喜，拍着他肩背，道：‘好孩子，这样中用，不枉我疼爱你一场。’巧儿道：‘奶奶恩养我们的，这点事若做不来，还要我做甚么？’遂下楼归房，以俟明夜佳期。

且说竹思宽在赌行中过了半世，甚么事不知道，见火氏送了他这件东西，知道是做表记的，心中暗喜。进书房中同铁化吃着酒说着话，心内想：我虽然遇过些女人，都是妓女，那阴户仅是经过千百人阳道的。却从不曾见过良家妇女之物，是怎个样子，因为我这东西过当，也不敢去寻人，今承他这番厚爱，且又闻他生得标致非常，得会他一会，就做着弄不得，且见见这样妙人儿的妙物，也是造化，须将老铁骗出去耍钱，才好行事，想了想主意。便道：‘大爷这几日怎不到屠家去耍要。’铁化道：‘前日你看见的人，既不对桥，又没有大钱，倒把我输了两场，总没有个好主儿，耍得一点兴头也没有。’竹思宽道：‘昨日他家局子里有几个人，都是外路来的，我看他都是些雏儿，成千两银子拿着，我因没有现梢，不敢下场，大爷何不明日去赢他些来，翻翻前日的本？’　铁化道：‘说是这样说，输赢也是定不得的事。’竹思宽道：‘只怕短歇就没法了，上场时说明了要耍一夜，顽长了，到了夜间，大爷弄些本事出来，怕不一股挡之。’铁化心中大悦，道：‘明日我同兄去。’竹思宽道：‘明日上半日我有些小事，大爷请先去，下午我来奉陪。’又饮了几钟，辞别去了。

次日，铁化带了几百金到屠家赌局来，果然有三个江西木商在那里，正少一把手，屠四见了铁化，大喜道：‘爷来得好，我正要烦老竹去奉请，因他两日不曾来，这三位都是现梢，大爷顽顽。’铁化道：‘我因为昨日听见老竹说的，故此今日带了银子来，先要说过，要顽除非长局正正经经见个输赢，顽个通宵，我才来的。’【你在此要顽个通宵，那知令正在家变（便）要顽个通宵也，不知事少年当深戒之。】那三个道：‘这位爷说的是，夜局更妙。’摆下坛场，就掷起来，再说那竹思宽自铁化家出来，要打点明晚行事的，便不到屠家，恐次日铁化去挂住了身子，便到郝氏家去宿，他因心中想着火氏，将郝氏之当他，足足弄了半夜。因困乏了，睡到次日已饭时，才起来。

日色将午，他到屠家门口，打听铁化已来了，上了局，喜不自胜，到各处去闲撞。捱到天色已暮，到铁家来，已将关门，故意问看门的道：‘大爷可在家？’　门上人道：‘大爷从早间去的，此时不回，大约是不来了，竹相公此时，有甚么话说？’　故意咨嗟道：‘我寻他有要紧的话说，不在家怎么处？’　遂走到书房里，道：‘我在此等等罢。’那家人道：‘恐今晚不回来，天黑了，所等不得。’竹思宽道：‘我有要紧的事同他商议，定要面会的，他就不来，我在这里过夜，明早他必定回来。’家人都知他是主人的厚友，常常来往，过宿也是常事，便道：‘既然相公在这里，我去点灯，叫收拾晚饭来。’竹思宽道：‘我吃了饭来了，你只点灯来罢。’须臾点上了灯，竹思宽道：‘你们都请去安置，我自己在这里睡了，不用人做伴。’家人们见主人不在家，落得去受用，都各回家高卧去了。

那火氏昨日听得巧儿说竹思宽许了今日必来，犹恐铁化在家阻了好事，不住叫巧儿打听，早饭来说铁化带了银子赌去了，心中一喜，还怕他晚上回来，到了日落未回，知道在外过夜，越发放心，但不见竹思宽来，正在忧闷。只见巧儿一脸的笑走进来，到耳旁悄声道：‘竹相公来了，要在书房过夜，等爷明早说话呢。’火氏知是假圈套，喜不可言，想道：‘如何得他进来。’又想了一想，道：‘不好，还是瞒了丫头们，我悄悄同巧儿出去为妙。’原来铁家的房子正楼五间，厢楼六间，独院独门的，门外横隔一条小巷，面前就是大厅，厅院东边有一个小圈门，进去又一个独院，三间书房，后边也是一个院子，前面后都有假山花木。厅后那条巷，东西尽头处都有角门，西边角门通着厨房众家人下房，东边一个小角门，通著书房后院上房。出来就不走大厅，从角门直达书房，甚是便宜。火氏叫巧儿去，若没人，可通知竹相公，叫他关了前院门，把后边角门开了，等夜静些好出去，你来时，可就把大厅门同西角门关好。

巧儿出去，一个人也没有，他对竹相公说了，进来把两处门都关好，到房中悄悄回了火氏的话，火氏虽有三四个丫头，只巧儿在他屋内睡，别的都在西屋，他此时淫念一动，坐卧不宁，心中好不难过，只把头梳了梳，将牝户用香肥皂挖洗了一番，老早吩咐丫头们都去睡觉，他也故意上床假睡。

那些丫头是巴不得的，每常主母坐着，还要偷空去睡，何况主母吩咐，可有不睡之理，倒下头就如死人一般。火氏叫巧儿听听丫头都睡熟了，下床同巧儿出来，带上房门，轻轻开了堂屋门，也反带上，趁着微月，开了院门，也带好，顺着东边小巷，走到书房后角门来。轻轻推开，二人进了门，闩好，到书房中来。

竹思宽正坐等，专候仙姬降世，神女临凡，侧着耳听。夜静了，隐隐似有妇人高底声响，忙走出来一看，月光下巧儿扶着一位美人来了，欢喜欲狂，忙让到房中。竹思宽忙把灯剔亮了，将他一看，真好一位风流标致的女郎，也不梳妆打扮，他是安心出来做一番大生活的，头上紧紧挽了一个苏纂，结结实实绾着两根金簪，穿着随身大红丝纱，窄袖袄儿，鹅黄丝绸裙子【是个回回家妇人的打扮。】，手中控着一条白绫汗巾。【只道他拿来指嘴角，原来是预备揩那个的。】他虽是一个淫浪妇人，一来年幼，二来乍见生人，未免含愧，脸上一红一白，竹思宽见了这段娇羞，魂都没了，忙作了揖，道：‘我有何福，敢蒙奶奶这样见爱，【看了许久方才作揖，是渴想极了的样子，神情逼真。】如何才报得这种深情。’那火氏只回了一拜，并无言可对，竹思宽也忍不得了，一把抱到床上，替他宽衣褪裤，他也并不装假推辞，脸红红的微微含笑，两眼半闭半睁，任凭脱去，见他一对小小金莲，穿着青缎子高底花鞋，白线袂裤，大红丝带，自首至足，灯光照着一身雪白光滑精肉，真个消魂。

竹思宽也忙忙脱光，火氏心中想他那件物事太大，有些害怕，悄悄向他耳边道：‘听得说你的东西大得很，不可冒失。’探起身子将他一看，竹思宽见了这尤物焉不动火，早已直竖一根大肉棒槌，火氏见了又爱又怕，娇声道：‘只怕放不进去，不是儿戏的。’竹思宽搂着亲了个嘴，道：‘亲亲，你放心，我自然有法子，你不要胆怯。’将他扶正了睡好。竹思宽知他这件家伙，除了郝氏的巨牝再没有对手，后虽遇过昌氏，那是妇人中的异物，不可比列，今承他厚爱，不得不同他试验试验。

见他生得这等娇嫩，可敢造次，缩了下去，将他阴户一看，洁净无毛，【是极，回回家男妇但有毛处无不扳净者。相传教门中专有一种为妇人剃阴毛者，名曰剃小脸儿的，然不知果否？或妇人为之剃则有之，若男子决无此理。或人笑骂之言耳。有一笑话，一妇呼人剃小脸，剃毕，其人兴动，以阳物送入频抽，妇怒曰：你这是怎么说？其人陪笑道：奶奶既剃了小脸，自然要取了大耳。】肥嫩已是动人，且他不但不曾生育过，而且不曾经过大物，尚还是紧紧揪揪一条细缝，微露指顶大一点花心，竹思宽生平见所未见，爱之如宝，将鹏分开，闻了一闻，是方才他用香肥挖洗的喷鼻馨香，把嘴对了他的阴门，一阵乱舔，又将舌头伸入户中舔刮。

火氏觉得虽不如那狗舔得受用，【竹思宽之舌虽不如狗，他的阳物却胜似驴。】但欲心动久，被他舔得痒痒酥酥，淫情更炽，那淫水一股股的冒出，竹思宽知他情浓，牝物也湿透了，连忙起来，把自己龟头抹上许多唾沫，叫他腿揸得开开的，然后对着门往里顶。

那里进得去？略略重些，火氏就叫疼说苦。弄了许久，还不得其门而入。竹思宽急得没法了，想了一想，对火氏道：‘这进不去怎么样处，？我想来我在上边弄，不知轻重，倒是你上我身来往下坐，该轻该重，该进该出，你自己酌量着行，这唾不如油滑，把你我两件东西都多擦些油，或者就好了。’【火氏前日用油，此时竹思宽也要用油，可谓二人同心。】火氏点头依允，竹思宽下床来，拿了灯盏中油，自己抹上些，又将指头蘸着，替火氏把阴门内外擦上许多，【先则香，此是油臭矣。】上床来，扶起火氏，他仰卧着，叫火氏跨上身来，两手拄定，竹思宽一手扶着他，一手捏着龟头，对正了他的阴门，道：‘你往下坐坐看。’火氏往下坐了坐，虽觉得滑溜了些，还穿得阴门生疼，此时舞弄了半夜，尚不曾尝着是什滋味，心中也骚极了，顾不得疼，咬着牙狠命往下一坐，竟进去了有三四寸，火氏哎呀一声，觉得迸急如裂，似刀割的一般，眼泪痛得长流，【先是下面那一只眼冒水，此时是上面的两只眼流泪，他既姓火，如何有许多水。】伏下身子道：‘受不得，下来罢？’　竹思宽遇了这样淫美少妇，弄不进去，阳物硬胀得难过，正急得要死，忽见进去了些，箍得紧紧的，妙不可言，生怕他害疼抽了出去，忙把他屁股用两手扳住，道：‘你略忍一忍，就好了，【因此一句，想起一个笑话来，一和伤买了一个大鲤鱼来，刷净，放入锅内煎，鲤鱼容易不得死，尚首尾乱跳，此僧用锅铲，按住道：你忍一忍，就好了。】头子既进去，底下就容易。’火氏也就依他不动，二人亲嘴咂舌，顽了一会。

竹思宽道：‘这会儿可好些？’火氏道：‘虽比先略好些，还疼得很呢。’竹思宽道：‘你抽抽看。’用手扶着他两胯，一起一落，动了几下，火氏虽然觉得在里面塞得胀满有趣，但阴门痛不可忍，嘴对着他的嘴，道：‘行不得了，胀得疼得很，改日再来弄罢。’竹思宽也不敢强他，答道：‘凭你的意思。’火氏抬身抽出，觉得阴门又疼痛了一下，跨下来睡倒，疼得甚是利害，拿他那白绸细汗巾擦了一擦，【写汗巾只云绸字便可，先用一白字，疑必有所谓，至此方知昨日者焉能显出血迹，作者之细心若此。】拿上来看一看，竟有许多鲜血同油迹，【铁化当日去（娶）他时，不知人有此缶。】用手摸了摸，原来是把阴门撑裂了。

竹思宽接过汗巾来，也将阳物试（拭）净，对火氏道：‘你这汗巾与我罢。’火氏道：‘脏巴巴的，你要他做甚么？’竹思宽把他抱得紧紧的，道：‘心肝，你虽不是处女身，今日同我弄出这些血来，也算是开首的恩情一样，我留着一时间想起你来，不得见面，见了汗巾上的血，就如同见了你一样。’便亲了几个嘴。【人乍见此，过是竹思宽一番相怜相爱的话，又带三分奉承的话，要知此别有深意，竹思宽岂别有深意？竹思宽岂不自知己非有矣，与火氏大不相伴，而貌又不足以动人，火氏之所以爱他者，只因此孽具耳，今既受创，恐后竟弃之，奈何？故想出要此汗巾，拴住他一片心，常于此物上着想，以图长久想出也。】火氏见他说得这等恩爱，弄都弄了，还怕羞不成，一把搂过他脖子来，也连亲了两个嘴，说道：‘亲哥，你这样疼爱我，我就给你弄死了，也是没得怨的。’把嫩生生的舌尖递入他口中咂了一会。【淫妇人水性性易动，已入其圈套中矣。】他同铁化正经夫妻一场，也不曾有这番恩爱，【二语虽是闲话，却是入火氏的罪案。】火氏道：‘这弄不得怎么处？’　竹思宽道：‘你今日是初试，下回再弄，包你就不这样艰难了。’火氏道：‘等我养好些，你过几日再来，但只是你怎么得在这里过夜？’竹思宽道：‘这个只好看机缘，我想法在嫖赌两个字上把你家铁大爷挂在外边，我就好来亲近你，只恐我来了你不得知道。’火氏道：‘只要你把我家的哄了出去，我时常叫巧儿出来探听。’他二人约定，搂抱着睡了一觉，醒来时，月已西斜，将及天曙，火氏道：‘我去罢，天将亮了。’起来穿衣服，二人舍不得，又搂抱着亲嘴咂舌了一会，火氏将头上的金簪拔了一枝，替他关在头上道：‘亲哥，我送你这个，取个结发恩情的意思，千万不可忘了今日，但切不可与我家的看见。’竹思宽接住，道：‘亲亲，你的深情我杀身难报，岂敢负你，但承你厚情屡屡，我没一点东西送你做个记念，心中甚觉抱槐。’火氏道：‘两情相爱，要甚么值钱的东西，把你的裤带换与我，我系在腰中做个想念，你若舍得，再下身阴毛拔几根与我，【此却是难得见的罕物。】我做个小荷包装着，日夜带在身上，如同与你相伴一般，这个就强如送我件宝贝了。’【爱其巨物如宝，推及于毛，亦视如宝，写淫妇写得尽情不堪。】竹思宽忙把裤带解下换过，伸手将阴毛拔了一把，送与火氏。【一把，趣。要做刮子用乎？一把至少有数十根。昔有一胡汉，偶然持胡，掉下一根，连道：可惜可惜。其妻曰：一根胡子，何可惜之有？胡汉道：你岂不闻一根胡子值一条片（牛）么？其妻脱下底衣，笑指阴户谓夫曰：若如你说，我这些胡子值得一山牛呢。竹思宽一把阴毛也值了许多牛，回敬不为不厚。】火氏纳在衫子袖内，方才下床，看那巧儿时，倒在一张醉翁椅上，两腿大揸，放在两边椅轴上搁着浓睡，【竹思宽可弄得是弄不得，前后照应，丝毫不谬。】火氏笑着把他推醒，开门出来，犹依依不舍，不忍分离，拉着手叮咛了又叮咛，嘱咐了又嘱咐，送到角门口，方才分手。

竹思宽目送火氏，那火氏也一步两回头的望，只等火氏进了内院子门看不见了，竹思宽方才关了角门，回到书房去睡，火氏到了屋内，巧儿关了院门，火氏上床坐下，重又脱衣而寝。那阴门次日大肿，裂破处疼了好几日，直等结了疤儿掉了去才好了。

那竹思宽一觉睡到日高三丈方才醒。想道：‘世间有这样多情女子，我料无可报他。只有竟力同他大弄一弄。得他稍逐欢心。【火氏原不过图此。】才可报了他万一，只要想法骗得老铁在外过夜才可行事。’正想着主意，只见铁化笑吟吟走进来，道：‘我在屠家专候兄，何反在我舍下呢？’　竹思宽道：‘昨日早间有些俗事脱不得身，直到夜了，我只当大爷回府，特来看看采兴，谁知竟不曾回来，夜深了去不得，所以在府上借宿，大爷采头如何？’　铁化道：‘兄言不谬，果然三个都是雏儿，被我大胜，赢了将及千金，【赢得他人千金，折去妻子一窍，爱便宜人往往如此。】方才回来，正要着人去请兄，几时叫老屠勾了他们来，让我再赢他一场。【不劳多嘱，你（他）心比你还胜。】门上人说兄在此间，昨夜失陪得罪。’竹思宽听了，正中下怀，他出去了，好来同火氏亲热，忙答道：‘这容易，都在我效劳，【岂只效劳于铁化，更欲效劳火氏，好。】对老屠说了，约定日子，我来奉请。’铁化将小厮们搭连中扛来的银子，拿出一大封送与竹思宽，道：‘承兄指引，些须奉敬，倘再弄着他们，我赢了还有酬谢处。’竹思宽道：‘怎敢当大爷这样厚赐。’【连他夫人的那件宝贝了，何况领（银）子，何况此些须之物。】铁化道：‘你我相契间不必客套，请收了。’竹思宽道了谢，收入腰中，起身作别。铁化要留他吃饭，他道：‘大爷辛苦了一夜，乏困了，请安歇安歇罢，改日再来奉扰。’拱手去了。

铁化也正要睡睡，见他这样体贴，好不感激，因昨夜不在家不曾陪他，又甚不过意，不知尊夫人已陪他过夜，连阴户都被他弄裂了。铁化同他这等相好，又待他如此厚情，还淫污他的妻子，可见世上结交不可不绝匪类。正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竹思宽得了五十两银子，心中暗喜道：‘这个阿呆，我睡了他的老婆，又还得他的厚赠，【受人如此之情，反淫人之妻，当内愧自责不暇，而更笑人之呆，此等心肠，较恶瘦尤毒，谓竹想宽之淫火氏，系火氏起意，彼罪尚可减，但竹思宽负铁化之深情，其罪何可恕？然而有说焉，彼父母犹不如为何人，又何朋友之足论，于禽兽又何难焉。】世上那里有这样便宜的事？’欢喜不尽。一路又寻思道：‘钱贵这妮子，自从梳宠之后，这几年越发娇得爱人，我但瞥见他那举动言笑，连精魂俱失，久要想亲近亲近他，我虽同他母亲相厚，不好白开口的，今拿这五十两头送他，要同他女儿睡一夜，但见钱眼开，再没有不肯的，我先怕我这孽个太大，他那娇怯怯的身子恐不能容，今看铁家娘了与他身材相仿，这都弄进去，何况他经过多人，自然与铁家娘子又是不同，可以得一场快乐，也不枉为人一世，且他母亲的那件东西也有些瘪了，换一换新鲜嫩物尝尝。’遂欣欣然到钱贵家来，同郝氏商议。这种坏人：才奸了多情淫妇，又妄想才美娇娃。

他不知可能想得上钱贵否，下文便见。

竹思宽权时按下，钱贵姐再接来因。

姑妄言卷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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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04 姑妄言第四卷 钟悛吞产潜踪 火氏偷情满意

钝翁曰：

钟情是一部书内的一个正经脚色，自然要写得他高，然说他幼无父母，为兄所弃，此是何意？虽是写钟悛忘亲弃弟之恶，正是高抬钟生处，以十龄幼稚之童，无父兄管教，先虽依傍外祖家中，后复独处，竟能少年成立，所谓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器者是也。钟生之遇钱贵，用梅生许多婉转，方得成就，真好媒根。钱贵听代目说钟生之美，想起素常久闻其名一语，后来亲爱便不觉突然。二人定盟，一边写钟情多情，一边写钱贵多识，他二人皆从情爱中来，深于情者方得知。

峒溪录一段似乎不必，一则恐童自宏太冷落了，随笔带出，二则写苗蛮风俗，不无开卷有益，且使正文略间一间，看得更觉醒眼，再者钟生梅生宦贾童邬皆系一部书中始终要紧之人，钟生有父母叔兄侄儿外祖表弟许多亲戚，梅生则有林报国多必达之姑表，宦萼则有父母妻舅姑父，贾文物则有岳翁，皆叙之详，虽邻合犹有赢阳之岳，而童自大百万富翁仅有铁化之舅，再别无亲戚，只一胞兄，但言其回原籍去了一语，便不再提，岂非笔墨疏漏处，故不得不使之一现也，写童自宏之性情乃与弟迥别者，非扬其兄而抑其弟，若再写他呆，不但作书者说呆话，且太把富翁说得不值了，则主中岂无高人，特仅见耳。

代目于钱贵前只极夸钟生之美，虽十分心爱，却并不曾劝及钱贵从良一事，因见其贫穷，恐钱贵未必心肯耳。孰不知二人竟成良缘，非与代目见浅，乃是要极力抬钱贵迥出寻常之见耳。

梅生雪氏真是一对好夫妻，不幸中拆，梅生黯然伤神，不肯再娶，可谓笃于夫妻之爱矣，因此始能与钟生相厚，世间未有薄于夫妇而能亲于朋友者，其所厚者薄，无所不薄矣，一语可鉴。

竹思宽将来为郝氏之夫，钱贵嫁与钟生，竹思宽严然有后岳之尊。若上门未免辱及钟生，固不可，既系至戚，竟不上门，又不近情，不得不思一绝之之法，故想出钱贵一骂，钱贵之骂，乃因其要嫖己而怒，不如此，后来不可以绝之也，作者心细如发。

火氏竹思宽一段，乃写淫妇之淫至于此极，竹思宽只算得此文中应用之一物，并不曾用正笔写他。

写巧儿，活是一个伶俐献勤丫头的身份。

代目虽不足为重轻，然系钟生生子之妾，故不得不替他长些身价，乃祖叔祖为良善正经之人，祖母又是贤德之妇，父虽不肖，后能改过迁善，仍不失为成家子，总不过说他是好人家儿女，落为人之小星，尚有为之负屈之意，虽抑其父，实扬其女也，戴迁之好赌，不如此写，代目何以得历铁童钱三姓而到钟生之宅为妾也，因借他赌之一字，故撰出一篇戒赌文来，少年孟浪好赌之人，当书一通于座右。

姑妄言卷四

梅子多情携爱友乍入烟花　　钟生无意访名娃初谐鱼水

附：　　　钟悛吞产潜踪　　　　　　　火氏偷情满意

且说那时城中有一个书生，钟姓情名，丽生为字，他家世代业儒，他父亲钟越，乃一怀才抱德之士，生性慷慨，积德好施，娶妻咸氏。【丈夫称德，妻子又贤，宜乎得生令子】夫妻举案齐眉，琴瑟和谐，钟越父母亡后，只有一个胞弟，名叫钟趋，也列名黄序。但他的性情与哥哥迥别，惟知损人利己，敬富欺贫。【古云：一母之子有贤有愚。诚非谬言，观此即知兄能越过于人，做了一个盛德君子，弟则趋利嫌贫，做了一个小人，何迥避如此也】他每见哥哥挥金如土，暗暗心疼，想道：我家祖遗有限，若任着哥哥的豪性挥霍起来，其尽可立而待。他虽博了一个虚名，我却受了一生实害，如何行得。后来忍不得了，定要分拆，钟越也知他的私意，只得从公，将家产剖而为二，分居各住。这钟越二十八岁上始生一子，命名钟悛，到六七岁上，也曾送去读书，资性也还聪明，孩童顽戏的事是样见了就会，推到了书上便如仇敌一般。不但不上心去读，尚不屑正眼一视，读了三五年，仍然一块白木。【近日人家子弟如此者不少】

他父亲一心望子成器，屡屡嘱托先生严训，无奈鞭扑之时，他一般害怕，一住了板子，便只袖手高坐，先生再三呵叱，他眼眼四处去望，口中咿咿喔喔，也不知哼些甚么，及至背书时他翻著白眼，只听得咿呀呢哪的哼，一个字也记不得，写做的时候，众学生都写完了，他容易再写不完一般，见他不住手的画，及至拿上来时，看他满脸满手满嘴无处不是黑墨，【此一处是顽劣小学生的小像】再看字时，东一个西一个，大一个小一个，微有形似而已，写字与他认，他口中但说这是那这是那三个字，正经叫他认的时候，那个字再说不出。手心也不知打过多少，日日仍然如是，教他作对，嘴都磨破了，他总不懂。一日，先生出了个对叫他对，道：青骢马。还讲解与他听，青是色，马是兽，他妙极，想了一会，对道：白嚼蛆。先生听了，反忍不住大笑，只得向钟越细道他贤郎的这些妙处。钟越以为馆中学生多，放他心野，辞了先生，带他回来自训，亦复如是。无日不打数次，但不打他，虽不知他念甚甚么，还哼哼有声，越打连声气都没有了，钟越也没法了，惟有切齿恨怒。

咸氏三十多岁只此一子，未免爱惜，【妇人虽贤，未有不姑息儿女者】劝告丈夫道：‘做父母的谁不顾儿子成器，但当因材而施，这孩子天生不是个读书的材料，虽打杀了何益？士农工商，各执一业，等他大来不拘教他做那一行事罢。’

钟越见他是块朽木，不能雕饰的了，无可奈何，只得由他。他到了十六七岁，心虽险厌，刻薄寡恩，却一文不肯浪费。钟越常想道：‘此子惜钱如命，虽非成家之道，若能中正自持，还可为守成之子，无奈心术不正，将来一败涂地耳。时常发叹。【可谓知子莫若父】因系独子，未免望孙。十八岁上，替他娶了一个鄂秀才的女儿为媳。

这鄂氏虽不到那泼悍无知的坏处，【有此一句，后日方可回来与钟生同居也】至于孝顺翁姑，相夫持家的道理，却也一丝不识，惟知食粟而已。

咸氏十七八年不生育了，到了四十六岁忽又怀起孕来，次年生下一个儿子，粉面朱唇，清眉目秀，钟越欢喜无限，一则见钟悛已是废物，图得此子，或可接绍书香，二则见钟悛孤立，有一手足将来可以彼此相靠。【父母心则做如此想，孰不知为其兄者视之为聱疣也】

这些亲友见他老来添子，尽来称贺，钟越是素性豪爽的人，又是心中欢喜，预备极丰盛的席款待众宾。那钟悛自己每常为是独子，将来的家产是他独承，看见生了兄弟不但不喜，反甚不乐，又见父亲如此用度，心下老大暗急，虽不敢明说，暗地咕咕哝道：‘这样大年纪从新养甚么儿子，不害羞耻，【奇想，岂老年人皆不许生儿者耶】倒反贺喜宴客，花钱费钞，做这样没要紧的事，一个血胞子，还不知养得大养不大，就算着养大了，将来搁得血胡零拉的，还是我的大累。’【甚矣，人之发言不可易也，钟悛今日说兄弟，不意后来应在他乃郎身上，可发一叹】钟越也有所闻，不去理他。

过了二年余，钟悛也生了一个儿子，他夫妻爱如掌珍，取名小狗子，谓易生易长之意。钟越见次子到了五岁，聪慧异常，每日教他认几个字，他再不遗忘，半年来竟认得许多。钟越想长子已是无用的了，此儿尚有读书之资，不可再误，此时已五十余几，下过九次科场，无奈才高命薄不售，竟告了衣祀，【九者，数之奇也，既不售，应当告退，若到十次，便没趣了】闭户在家，惟以课子为务。因长子性情刻薄，遂将次子取名钟情，字丽生，无非欲其天伦中多情之意。

这钟情虽不能过目成诵，凡是经书，他念过三五遍，无不纯熟，不但记得，且个个字认得，钟越愈加欢喜，况是幼子，老夫妻未免过于疼爱。钟悛更觉不平，背地道：‘我是长子，我儿子又是长孙，倒不相干，倒把他当倭宝儿一般，等着等着，等他大来做了官，好来封赠娘老子的。【钟悛虽是气恨语，孰竟后来竟应其言】我的儿子也不读书，看他后来赶得上这读书的赶不上。’

因此他见了兄弟就如眼中钉一般。钟越也知因次子年小，也只忍在心中。每日细心将小学并各种故事，孝弟忠信的话，谆谆讲解与钟情听。他听了便能记忆。八九岁上，就知孝父母敬兄嫂。那小狗子虽才五六岁，顽劣甚于其父，并不知祖父母父母叔叔为何物，一日混顽混跳混骂。他听见爷爷叫叔叔做钟情，他也便叫，任你怎么叫叱，叫他不许称呼叔叔，他总不理。【倒亏他这一叫，因叫熟了，后来相认时才记得叔叔名钟情也】

那钟悛鄂氏疼爱他到无可容言处，一任他的性子。钟越再要管他，见大儿子已刺嫌兄弟，再要打了孙子，儿子媳妇定以为父母疼幼子，不疼长孙，弟兄将来越参商了，每每隐忍，【说尽家庭苦情】常常叹息。小狗子但见叔叔拿着些甚么，劈手就抢，不给就骂。钟情从不同他争闹，倒反疼他，【可见孝弟慈爱，皆天性中带来者】因此也还相安。

钟情九岁上，经书皆讲熟，已经成篇。笔下甚清亮，钟越以为可以见此儿取金紫，娱暮景，不想得了一病，日重一日，奄奄不起，钟悛视若罔闻，钟情衣不解带，亲尝汤药，时刻不离的服事，钟越看看危笃，钟情每夜祷天，愿以身代。一日，钟越的岳父咸德来看他，钟越垂泪道：‘小婿之病不能起矣，别无他嘱，大外孙已成废物，小外孙资性还是个读书种子，小婿死后恐误了他，望岳父念翁婿之情，将小外孙带去，择师训导，将来不坠家声，小婿于九泉之下也瞑目了。’因顾钟情道：‘看你哥哥可在家？’　钟情去了来道：‘嫂嫂说，今早朋友们约哥哥往雨花台耍青去了。’【老子病得待死，儿子且去耍青。此等恶子颇多，勿单谓只一钟悛也，钟越欲托心腹与丈人，恐大儿闻知，故命去看，写得精细】钟越叹了两声，【此叹了两声乃两为也，一叹生此逆子若此不孝，二叹欲说托孤言，先觉伤心，不觉叹而又叹一声耳。】执丈人之手，低说道【怕媳妇听得也】：‘大儿非友爱者，俟小儿成立之时，岳父将小婿家产为他二人分之，不然，必为大儿所独吞矣，今日小婿若为他兄弟分拆，但小儿尚幼，恐倘有不测之祸，今有小婿家俬单一纸，岳翁留为异口分檄之凭，万望岳父留意。’逐在枕边取了一张账单，递与咸德，【钟越做事可谓密矣，后日钟悛竟知之，盗卖而去，可笑世人但做机密事，开口便曰可瞒着人，孰不知人并不曾瞒得，只瞒了自己耳。】咸德也堕了几点泪，应允了。【钟越之虑幼子，可谓尽善矣，岂意钟悛更有先着，父母临死犹为儿孙虑后者，终无益也】过了数日，钟越自觉沉重，叫了二子在旁边向钟悛道：‘我死后，你是长子，须孝顺母亲，抚恤幼弟，得他成人，我亦瞑目。’钟悛也不答应，只鼻孔中似答非答，似笑非笑的吭了两声，钟越见他这个样子，也再不说，叹了一口气，便闭目而逝。钟悛丧葬之事，凡事从俭，苟且了事而已。钟情虽在孩提，守定棺材哭泣，昼夜不绝声者数日，竟至哀毁骨立，亲友来吊者，无不暗暗称异。

宾葬之后，威德将钟情领了家去，送在一个朋友馆中读书，那先生姓广名德，是饱学盛德名儒，【又一个好先生】且训徒甚是有方，这馆中许多窗友，一个姓司名进朝的，是个宦家之子，一个姓刘名显，他父亲名刘太初，也是个有德行的老儒，一个姓梅名根，一个名多必远，是梅根母舅多谊之子，一个名陈仁美，是多远的姐丈，一名咸平，就是咸德之孙，乃钟情的表弟。【因钟生进馆，陪也许多窗友，后来一个个的出现笔力何等简便】众人之中，惟钟情梅根独肯用功，先生见他二人又聪明又苦读，着实心爱，更加一番教导讲究。他二人彼此间难，互相切磋批历，情同骨肉，亲爱无比。过了两年，钟情到了十一岁，他母亲咸氏又复卧病，钟情闻知，辞了外祖同先生，归家待奉。咸氏道：‘我病未必就死，不可误了你读书，你还在馆中去。’钟生道：‘父母生子原图孝敬，子弟读书原是要知孝弟的道理，不然念书做甚么事？【常见读书人而不知孝弟者多矣。】况古语说：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人不知孝，真禽兽不如了。’【钟生此语，不怀令兄闻之耶？而今世上人之不若禽兽者，比比皆是。】

过了数日，咸氏的病愈沉重，他父亲七旬外的人倒还康健，常来看视，咸氏向父亲哭道：‘女儿五十余岁，不为夭了，况女婿已故，儿之死何足恨，但放不下你小外孙耳，望父亲念女婿临终之言，抚养他罢，儿死，分之当然，父亲年尊了，也不必悲恸。’说毕，奄然而逝。威德也哭了几场。那钟生哀恸迫切，泪尽继之以血，水米不入口者数日，威德再三劝慰，始进匀水。

丧葬已毕，咸德仍带他家去读书，那钟悛见父母双亡，逐起了一点私心，将父亲所遗产业尽思独占，他虽欲独擒，一来怕亲友谈论，【怕亲友谈论，还算良心未曾丧尽】二来恐兄弟大了，外祖做主仍要分去，【所惧这此耳怕人谈论还在次之。】岂不白做一场恶人。遂暗暗变卖了，带着妻子鄂氏，儿子小狗子，连夜迁徙他乡而去。他那个亲叔钟趋，久矣分家各户，也不来管他，威德过后方知，不胜悔恨，但钟悛已不知影响，只得罢了。

钟生亏得外祖抚养成人，到十五岁上，他外祖年已八旬，到老病将危之时，怜外孙孤苦无依，娘舅又死了，只舅母丧居，表弟幼小，料到后来未必能尽心养活他，暗地与了他些私房，叫他各自另寻安身之地。【写咸德虑自己死后，舅母孀居，未必能养活一语，有深意焉。钟生若始终依傍外祖舅母家中，不能顾其孤身竟自成立，一也，君（若）不出来，何以得遇钱贵，二也，不得不想到他也来另住，故说他外祖虑及于此，乃借他舅母一用，非说他舅母之坏也。看者须知之。】

他遂只身出来，在凤凰台下典了真教官的一间斗室栖身。喜他有志上进，埋头读书，十七岁就批首进学，他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经文时艺，一扫千言，歌赋诗词，援笔立就，有几句赞他道：书生之态，弱冠之年。

神凝秋水，学冠云烟。

琼姿皎皎，玉影翩翩。

春情吐面，诗思压肩。

性躯情种，骨带文颠。

问谁得似，青莲谪仙。

他且存心不苟，立志端方，【这八个字是钟生一生评】虽系少年，真是个才行兼优的人品。那时的人都好奉承，【今日更胜】他不但不会奉承人，且不同爱奉承者对面，尽都喜容悦，他岂但不去容悦人，更不与要容悦者交谈。入泮之后，也算学中数一数二有名的一个秀才，从来应试再不出三名，但只孑然一身，真个家徒四壁，虽有满腹才华，难免终年顿困。【腹中有了才华，穷鬼便来相亲，财神便去躲避，岂穷鬼喜文而财神妒文耶，殆将谁问？】

喜他志气亮爽，毫不介意，年已二旬，尚未受室，他也曾几次央人求婚，但风俗器薄，人家择婿只重这财不重那才，【其所由来者久矣】人见他家业飘零，孤寒特甚，亲戚视同陌路人，朋友尽皆远避，无一肯就，为此他发了一奋志，定要先金马玉堂，然后才洞房花烛，终日闭户读书，足不出外，虽不曾囊萤映雪，刺股悬梁，却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诵。

一日二月下旬，他见春光和蔼，小院中数株花木都绿娇红艳，读书之暇，诗兴偶作，信笔挥成一绝：春光妩媚万花妍，正是寻芳二月天。

兀坐竟忘春意好，撩人蛱蝶而蹒千。

兴犹未已，复题《醉花阴》一首词，道：杏萼枝头红尽吐，紫燕破千舞。

春事半阑珊，满径苍苔，微染如酥雨。

频斟绿醑留春住，切莫催花去。

一岁钱多时，剧饮高歌，醉倒花阴处。

写完搁笔，正在推敲之际，忽听门外有剥啄之声，启户视之，原来是他自幼的一个窗友。这人姓梅名根，字合山，他有个姑父叫做林放梅，【得便就出林海国，省笔法】取林和靖先生孤山种梅之意，他也与此意相合，故取了这个名字，他与钟生两人是总角之交，同窗读书又是同案进学。那梅生虽不能称富足，也还是小康之家，他知钟生家寒，时有所赠，虽不能衣食全然管顾，然一年不至冻馁者，多半亏他。【好朋友，今日恐无其人，后食千金之报，不为过也，若今有此等人，吾当拜之】故他二人素来莫逆，时常相晤，梅生十六岁时娶妻雪氏。生得如玉人一般，有古人的一调玉女摇仙佩，正好移来赞他：

飞琼伴侣，偶别珠官，未返神仙行缀。

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株丽。

拟把名花比，恐傍人笑我，谈何容易。

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

争如这佳人，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他夫妻十分相得，那一种恩爱绸缎，莫能言喻，梅生也美如壁玉，那时他的众朋友套了古诗二首赠他，一首是赞羡他夫妇的，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

今日雪梅相配合，两人得做十分春。

又有一首是戏谑他夫妻的，道：梅雪争妍未肯降，诗人搁笔费周章。

梅须逊雪三分润，雪却输梅一段长。

他夫妻见了几乎笑倒，那雪氏不但有如花之貌，且有咏雪之才，不想成亲只二年光景，那一年天气甚暑，雪氏偶染了一场热病而殁，【雪遇大热，自然化去矣，真是】真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梅生面上虽不觉十分悲痛，而黯然伤神，意几几乎似当年荀奉倩，有个骨化形销的样子，钟生再三苦劝，他方少释，过了年余，有人爱他的人品清俊，家道厚足，要将女儿嫁他续弦，【爱其家道耳，若人品钟生何无人爱，见而爱之者，只一代目，闻而爱之者，只一瞽目钱贵耶。】他执意不娶，钟生正色训他道：‘兄与尊嫂虽夫妻恩爱至笃，但继铜（嗣）更重于私情，兄读书人岂不明此？’梅生谢道：‘吾兄以大理教我，敢不从命，但佳人难再得，容缓图之。’数年来，他尚鳏居未娶。

今日来访钟生。一进门，相逊揖罢，便道：‘吾兄终日闭户，自然学业大进，读书虽系妙事，然不可苦功太过，损耗精神，还该散步散步，以活文机。’钟生道：‘小弟鹑衣百结，羞见亲友，在家无事，不过将这些断简残篇拿来翻阅，聊舒闷怀，有何进益？’　梅氏道：‘兄言谬矣，圣人说：素贫贱行乎贫贱，且（贫）乃士之常，又何足为愧，贫穷二字可是人笑得的，兄不忆原宪讥子贡曰：予贫也，非病也，子贡终身自愧为失言。谈笑人贫穷的人，那不过是市井之徒，略明道理的人岂肯有此，况以兄之大才，取金紫如拾芥，焉可限量，兄万不可把志气自妥了，况还有说衣敝媪袍与衣狐格者立而不耻，这有何妨？’　钟生道：‘吾兄见爱，则有此语，若世俗炎凉之辈，青目者谁？衣敝媪袍与衣狐各者，立虽不足耻，为今之际，那农狐胳的人与衣敝媪袍与者，立反以为耻。【说尽世情】小人心胸另有一番评论，且不可以今比昔也。’梅生道：‘兄说得也是。世俗恶薄至此，殊属可笑，然此等人也不足与较。弟连日未晤兄，可有甚佳作么？’　钟生道：‘春色恼人，小弟连日为睡魔所侵，神思昏昧，并无拙作，只方才见小园中花草可爱，偶得一词一绝，正欲求斧正。’遂将所作的诗词递与梅生，道：‘请教。’梅生接过看了，赞道：‘可谓满纸琳琅，字字珠玉，足见吾兄用功之效。’钟生道：‘小弟俚言请教，吾兄反一番谬奖，此非弟请教之本意了。’梅生道：‘果然佳妙，非弟过誉。’因将手中的扇子送过来，道：‘值有便面在此，祈吾兄将尊作一挥，’钟生笑道：‘此等鄙俚之言，岂可有污尊摇。’梅生道：‘兄不必过谦，你我莫逆兄弟，何必用这些套语。’钟生推辞不得，笑着提起笔来写了送过，梅生接来看了道：‘三日不见，刮目相待，兄不但佳章精妙，连大笔近日也越发纯熟了。’钟生笑道：‘污兄佳扇，幸勿见责。’二人闲谈了一会，梅生顺手在案上取过一本书来翻阅，见内中夹着几纸字纸，说道：‘这想是兄的窗稿了。’钟生笑道：‘不然，昨日小弟无聊之极，偶读得一篇戏语，虽是不经之言，恰中我辈贫寒之病。’梅生打开看道：九州巡察使臣鲍管谨奏，为乞恩剿除巨恶，以苏苍生事。

臣奉命巡视九州，兢兢业业，不敢稍怠，密访得有巨恶九名，乃盛世之大凶，为天下之深害。生民被其涂炭，百姓受其摧残，恶贯滔天，罪着九地，真不可一刻留于世者也。臣访得彼等罪恶，凿凿可据，非系风闻，乞大奋乾断剿出，以苏生民困苦。古谓杀一人而生万命，若除此九恶，使天下亿兆穷人皆被其泽矣，令将彼等罪恶，谨开列于左。

赢兰钱坚二人者，表里为奸，志同气合，赢兰则助人贿通关节，大干法纪；钱坚则与人诡诈通神，奸谋百出。专与正人君子为仇，但同鄙吝贪夫契合。遇富贵者则趋附之，刻薄非为，纵淫纵恶。见贫穷者则漠视之，毫不相恤，为寇为仇。石崇一宵小者流，郭况一椒房之嬖。赢兰则依之为鹰犬，严世蕃筑美人为溺器。慕容彦超铸铁胎做大锭，赢兰则助之为奸邪，邓通一壁幸小人，萧定一膏梁纨绔。坚则附之妄作非为，暴殄肆恶。至于贫穷者，即如圣门颜渊原宪之流。彼不但不助之结之，反凌之弃之，又何况于蓬茅下士，阁阎小民，不困其悭吝，受其茶毒耶？且使人父子失其亲，兄弟失其爱，朋友失其谊，夫妇夫其和，以至正人君子困苦饥寒，无赖小人流为盗贼，皆赢兰钱坚使之也。此二人者，趋富欺贫，亲贵凌贱，罪犹其次，而助人为奸淫，党人为凶恶，罪状多端，不可仆（擢）数，似此穷凶极恶，恶无刑可加。乞敕火力上铁金刚，粉其身碎其骨，遍给天下之贫士穷民，庶可以酬往愆，以消聚忿，此其一也。

薛桌（泰）罪恶虽未著于四时，而刻毒久施于一季，一至三冬，万姓苦寒之时，不但不能加（如）太阳普临天下，使贫者可以负暄，彼反漫空飞舞，遍地飘扬，假做轻模轻样，其实加（如）刃如枪，阴贼阳善，倍加荼毒。使无衣无纩之入，骨砭肌裂，口噤体僵。袁安高士几至捐躯，角哀贤者竟遭毕命。古今以来受其害者，亦不能屈指而记。封历冷盛二人，与彼结为死党，惟以害人为事，薛泰之恶已无气而穷，封历鼓舞助之，冷盛阿谀辅之，同恶相济，使天下之穷人，破肤坠之者有之，抱臂缩颈者有之，齿板号寒，身僵哭冷，呼天莫应，叩地无门，有不可形容者。穷苦无告，万姓含冤，乞敕皎日消其雪，封姨禁其风，无（无）恶不能逞凶，冷盛助桀为虐之流，不但不敢施其威，当亦随之而灭矣。除此三凶，则生民皆受和煦之泽，庶免其苦冷号寒之痛。此其二也。

古谓民非水火不生活，水火固有功于人，而于人为害者亦不浅，然决不能掩其过也，上古帝完（尧）之时，泛滥于天下，几至民无所安息，后虽为大禹所平治，然至今数千年来，水患常逞志恃凶，妄作威福，良田美稼漫涣沉沦，丽室华居漂流淹没，怀山襄陵，沈灶产蛙，使受害之人无粒米之炊，无立锥之地者，皆水患之罪也。至于火炽之罪，虽因人而起，似可稍道。然亦彼之为虐，不可全恕。咸阳三月之焚，江都竟月之焰。谓出于项羽世民，尚有所诿，而历来焚宫室，毁民居，荡产破家，殒身毕命者，多有其人，其罪亦非浅鲜。乞敕祝融禁其火，冯夷制其水，痛加惩创，严行防饬，使人但受其功而不罹其害，救民水火亦一要政也，此其三也。上古茹毛饮血，后稷教民稼穑，人始得五谷而食之，此圣人忧民爱民之至意也，孰意万恶米诸者，恣意妄为，亦效赢兰钱坚之习，趋炎附势，弃贱欺贫，富贵之家盈仓积禀，以致红腐而弃之，彼犹归之弗止，至于苦寒之室，悬釜待炊，儿啼女哭，彼亦弗顾。如殷纣锯桥之粟，李密洛口之仓，红朽作践，何可胜言。及至人遭贫困，彼更鄙吝万端，使韩信乞食于漂母，子胥丐浆于濑女，曾子三旬九食，梁武饿死台城；介之推割股奉君，张睢阳烹童赏士，皆米诸之所为也。甚至孔子万代之师，亦犹厄之陈察（蔡），其罪尚未擢发而数耶！更有罗雀熏鼠，敲骨吸髓，夫妻相食，易子而炊者，伤心惨目，尚忍言哉，皆米诸稔恶之所致也。乞敕风伯五日一风，雨师十日一雨，蜡不为炎，蝗不为害，天下之粟贱如尘沙，人人得而积之，则米诸不能妄自尊贵，与人为难，且使人人得而食之。碎嚼其躯，勿论贫富，无枵腹之患，皆鼓腹击攘，密歌帝力，其功于万姓岂浅矣哉，此其四也。

薪者天下无地不产，或草或木，或节或蒿，无不可而为之，乃至贱之物也。而辛贵一葛菲非下材，草木贱质，不一科且，自矜其能，视之如桂，效恶心薄趋世之风，作逐臭附膻之态，亦与贫者为难。竟至寒士之家，突内无烟，穷民之室，灶不举火，诚可深恶而痛绝者也，乞敕五岳四镇以及各省郡政邑城隍社令之神，无地不生，无处不茂，使辛贵及其子孙，人人得而诛之，户户得而炊之，化为灰烬，弃之沟壑，然后辛贵之威庶可稍杀，此变济民之一端，此其五也。

此五者皆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臣有巡察之责，既得其实，敢不备细陈之，如不以瞽言为谬，乞赐施行天下，幸甚。谨奏，贲奏官戴天命。【此一本虽是戏语，为后来钟生上裁监军本作一对，前后遥遥一对耳】梅生看完了，道：‘兄之尊作固佳，其如上帝无庸议，奈何？’二人大笑了一回。梅生又道：‘兄方才说神思昏倦，这是坐久了的缘故，今小弟奉陪到外面闲步一步，看一着春色，把胸襟稍舒，就精神健旺了。’钟生道：‘承兄雅爱，但弟平素倦游，不敢从命。’【初次邀是如此辞】梅生道：‘吾兄真读迂了，今春光明媚，花柳动人，各处仕女如云，车马咽道，若不出游赏游赏，岂不为花鸟所笑。’说毕，拉了钟生要走，钟生再四推辞，道：‘闲花野草，小弟实不愿看，辜兄美情，容当荆请。’【二次邀是如此辞】梅生道：‘兄既无此高兴，弟不敢过强，然既不去赏春花，同兄去访一访解语花何如？’钟生道：‘请教吾兄，此言何谓。’

梅生道：‘兄终日在家，不知外面的事，近来平康中有一瞽妓，姓钱名贵。【此一回题目便是梅生邀钟生访钱贵，却不开首便说出，从约去看花，两次三番，弯弯转转，总说到他身上来。笔墨曲折之妙若此，若一开口便邀了到钱家去，不但梅生是约人嫖妓之损友，且突然而来，不成语矣。】生得肌如白玉，面似桃花，那一段袅娜的身材，风流的态度，百口也赞他不尽。虽是少了一对秋波，那一种娇媚嫣然，令人魂醉的样子，真是形容不出，【此是极力赞他之貌】小弟当日听得人说，也不肯信，后来亲去一访，果然名下无虚，弟还记得当日令叔所弃的令但干不骄兄，曾赠他一调院溪纱的词，是赞他妙处的，【得便就顺笔带也，干生是钟趋的弃婿，后来照应，便不觉突然，此虽是作者之长技，实可谓之黄绢幼妇。】遂念道：

紫玉风流白玉身，嫣然一笑欲倾城，淡妆浓抹总宜人。

蜜意难窥吞吐语，柔情易觉浅深颦，不须回眼已牵情。

兄听此作，可见彼之娇艳了，我同兄去一访，也可宽些眼界，兄意如何？’　钟生笑道：‘兄爱小弟过厚，故说得这瞽妓如天上人，欲弟去一游耳，弟虽生平不曾会过妓女，曾听得人说，近日大街中并无一个名娃，大非昔日之比，何况瞽妓中尚有此等人物。’梅生道：‘我与兄自幼相知，可曾有一语相欺？若谓瞽妓中无美人，昔日王嫱西子绿珠之辈，就不该生于乡僻了，兄何固执若此。’钟生道：‘小弟非敢固执，但想他一个瞎妓，纵有几分容貌，自然胸如黑漆，只好娱市井之徒，我辈读书人对着一个白木，单只大嚼屠门肉，牛饮几杯回来，有何趣味，又不若对着那嫩草娇花，听那枝头小娘嘹喱，痛饮一番了。’【三次邀是如此辞】梅生笑道：‘兄可谓唐突西子了，兄既不知，也怪兄不得，这钱贵自幼颖悟异常，八九岁时就诗词歌赋无不涉猎，后来十岁上才坏了双目，他至今终日咿唔，著作甚富，皆脍炙人口，小弟记得他十三四岁时，有他自嗟薄命的四首绝句，念与兄听，看是如何。’遂将他的薄命诗念了一遍，又道：‘弟还见过他的少年游四阙四季词儿，还听人传念他编的啭林莺，更妙一时，记不得许多，兄到他家要出来一看，便知弟言非谬。’【此是极力赞好之才】钟生听罢，也不禁容色飞舞，道：‘果尔佳作，可不愧兄之赞扬矣。’梅生道：‘兄既以弟言为不谬，弟做薄东，请兄一乐。’钟生道：‘承兄厚意殷殷，本当从命，但他既是名妓，又有如此才华，相交的自然都是富翁大老，小弟一介寒儒，那里在他眼界内，恐去反受他轻薄，那时进退两难，还是不去的好。’梅生道：‘吾兄吾兄，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吾兄此言是皮相英雄了，兄还不知钱贵的心迹，他极重的是风流才貌，最厌的是铜臭乌纱，他向日遇着俊俏才郎，虽不得他曲意奉承，也还颇亲色笑，若是那痴蠢子弟，虽富胜陶朱，他不但不肯相陪，还有许多的讥消，所以那些膏粱纨绔往往乘兴而来，弄个败兴而返，后来因他母亲苦劝，他如今才略肯通融，我还听得人传说，他曾立一誓愿，倘遇着个才貌兼全的知心伴，不拘贫富愿托终身，吾兄这一去，不但不受他轻薄，恐还要在他知心之列呢。’【不意此语竟成先兆】钟生道：‘若果如兄所说，此女可谓妓中英雄，以瞽目之人而有此心胸，又高出梁夫人红拂妓之上了，但恐此言容或有之，未必如兄所说，若此凿凿可据。’梅生道：‘不患弟言之不实，犹恐我扬之不尽耳，今同兄去看一会，若弟谬言，兄此后竟视弟为妄人可也。’钟生见他说得如此真切，未免少年心动，答道：‘弟岂敢疑兄之妄，私心窃料恐世间无此尤物，今日之须眉男子无一人能于尘埃中物色英雄，【此句是一部书的骨子】况此一瞽女而具此侠肠，有此巨识乎？’【此是一个题目，一部书从此二句敷演而也也，知否】梅生道：‘兄到彼见之，若不符弟言，竟罚弟以金谷酒数。’钟生道：‘既成（承）见爱，敢不趋陪。’【五次方肯同去，只一同游写得屡屡次次，一见梅生之爱友过甚，一见钟生之少年老成】梅生大笑，钟生抖了抖补道袍，按了按旧纱巾，拔了拔破朱履，掸了掸身上灰尘，【大约钱贵家中不曾见此等打扮的大嫖客，此数语非极写钟生贫，不如此描尽一番寒态，不足以顾钱贵敢之之奇也。】锁上了房门，同梅生出来，又锁了院子门，【细】遂同携着手，一路说些闲话，弯弯曲曲，不觉已过朝天宫大街，到钱贵门首。只见一带蔬篱，数竿修竹，树木掩映，一个小小青门楼儿，迎门一座花台，栽着一丛天竺，点缀着几块宣石，门口站着个丫环，约有十六七岁，生得面白唇红，指柔足小，青衫洁净，黑发光明，在那里买花。

梅生指对钟生：‘此幽舍乃钱娘居也。’又指着那丫头，笑顾钟生道：‘兄本观丽人，先见艳婢，只这一小鬟，也就算娇美了。’随问那丫鬟道：‘你姑娘有客否，我同这位钟相公特来相访。’那丫头原就是代目。梅生是常在他家行走过的，他却认得，将钟生一看，不觉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忙向钟生敛衽，【写出十分相爱的样子】道：‘姑娘正独坐无事，二位相公请进来客屋内坐，我去通报。’让了过去，坐下，他忙到房中对钱贵道：‘恭喜姑娘，向日那梅相公同了一位钟相公来访姑娘。’钱贵道：‘痴妮子，这有甚么喜处，我今日心中不乐，懒于应酬，你可去回他说，得罪相公，改日再会罢。’【有此一顿，妙甚，后听得是钟生，方更觉欣喜也】代目道：‘姑娘不可错过，我跟姑娘数载了，虽见过几个俊俏郎君，怎如这钟相公是天上谪仙，人间罕有，虽然衣敝履穿，穷酸打扮，但那一种风流，恐巧妙丹青也画不出，他才人丰韵，虽不知他才学何如，姑娘也该会他一会，大约世间有才而无貌者有之，有惊人之貌而无才者未必。姑娘一心想遇一个俊俏的郎君，今日却遇着了，我先说恭喜者，就是这个缘故。他比那祁公子不但风流过之，且另有一种蔼然可亲之态，较之他人就有云泥之隔了。’【先是梅生在钟生前极力赞钱贵貌，此是代目在钱贵前极力赞钟生之貌，两处一对，代目也算是一个媒根。】钱贵听了，笑吟吟的道：‘穷何妨，【当年只有章台柳谓韩羽去韩夫子岂长贫贱者，今又闻钱贵道钟生穷何妨，此三字不闻者多年矣。】但可果然如你之所云：竟是这样潇洒风流人品。’代目道：‘向蒙姑娘以心腹托我，我怎敢欺诳，误姑娘的大事。’钱贵想了一会，道：‘我常听得人说，有一个小秀才叫做钟丽生，算当今才貌双全第一个人品，他因四壁萧然，故闭户在家苦读。我虽神往久矣，却无缘相会，莫非就是此人。’叫代目替他轻摆云鬓，淡点朱唇，起身，喜孜孜扶了代目，慢移莲步，款整湘裙，袅袅娜娜走将出来，朝上拜了两拜，三人相让坐下。

梅生先开口道：‘久闻钱娘，渴想之甚，今我这敝友钟兄因久慕芳名，特同来奉访，喜钱娘今日得暇，诚为三生有幸。’钱贵道：‘贱妾蔚菲下材，蒲柳陋质，怎敢当相公过誉，闻得钟相公神仙中人，今得屈临贱地，乃妾之万幸耳！’　正说间，代目捧上茶来，三人吃罢，钱贵附代目耳道：‘快备酒饭。’代目点头去了。【点头二字妙绝，钱贵说话，只代目听得，代目点头，钱贵看不见，反是梅生钟生看见。】梅生顾钟生道：‘兄今见钱娘丰韵，弟之前言妄否？’　钟生道：‘弟先以兄之言恐其太过，今细看起来，兄之所赞尚未能尽钱贵之万一，真胡然而天，胡然而地，大约古来相传之名媛，恐尚未若是。’梅生对钱贵道：‘我这敞友钟兄表字丽生，是黄门中第一个才貌双全青年的才子，真可谓倚马千言，才华绝世，今日与钱娘初会，定有些新诗相赠呢。’钟生道：‘小弟不过背地吟哦。邯郸学步，久闻得钱娘精通翰墨，小弟岂敢弄斧班门。’钱贵听说，果然是他数载神驰，闻名未会的那（人），喜动颜色，忙笑答道：‘相公言重，妾久仰高名，如雷灌耳，真如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今竟得相遇，何幸如之，妾陋质寡文，恐不敢当相公珠玉，或蒙不弃，赐我佳章，胜锡我百朋矣。’梅生道：‘适间找到钟兄府上，钟兄正在豪吟。钱娘可要听么？’　钱贵欣然道：‘相公若记得，幸为赐教。’梅生遂将扇上的诗词念了与他听，钱贵听了，赞道：‘名下无虚，妾何幸得聆佳作。’钟生道：‘里言粗鄙，令我愧杀，闻得梅兄说，钱娘著作甚富，祈假一观。’钱贵笑道：‘拙作真要污目了，幸遇高明，敢不献丑求教。’唤代目将他历来所作的诗词取出来，送与钟生，钟生看了，赞不绝口，道：‘钱娘佳作，真可掷地金声矣。’钱贵道：‘不但相公污目，且使贱妾汗颜。’梅生道：‘你二位皆不必过谦，俟酒阑后，等诗兴发作，少不得要彼此庆和。’正说着，内边捧出酒肴来，彼此相叙坐下，觥筹交错，宾主甚欢。掷了一骰子，说了回口令，郝氏也出来各奉敬两杯。梅生暗暗把东道资递与他去了，钱贵又叫代目取过弦子来，弹着唱了一支红拂记上虬髯落店的昆腔曲了，道：‘我看作丰姿洒落，仪容俊俏。自双飞双宿，姻缘分定，千里非遥。多感体好逑君子，择配佳人，一见相倾倒，【我看你二人呵好】好一似秦楼乘凤弄萧，【可笑杨素那老头儿】他铜雀焉能一锁二乔。【唱此调巧基，微然以经拂自居，钟生比李晴，虬髯比梅生也】’他玉指轻挑，檀唇慢吐，真有绕梁裂石之音，令人听得心旷神治。唱了一曲，侑了数杯，看看日色将暮，酒端上来，梅生道：‘有劳钱娘妙音，我们已赏鉴过了。钟兄此时诗兴动否？可作将起来，以助饮兴。’钟生道：‘小弟拙作不拘何时可应命，但恐俚句不堪，有污钱娘清听耳！’　钱贵道：‘相公匆过谦，定要请教。’遂自己到房中，取出一柄重金牙骨佳扇来，双手送与钟生，道：‘求相公即将著作浑于粗扇，贱妾当留为终身珍玩。’随命代目掌上两支大烛来，又自己进去了一会，代目捧着一个螺甸方盘，梅生钟生看时，盘中放着一方端溪旧砚，一锭方于鲁的佳墨，钱贵将一枝纯毫湖笔送与钟生，【钱贵不令代目，而两次三番自己进去者，一见喜之至，一见重之至也】命代目将墨磨起，那梅生不住赞道：【只梅生赞而钟生不赞，深意妙绝。钟生非不欲赞，因腹内打诗稿耳】‘不要说钱娘著作之妙，只这笔砚精良，也是难得见的。’钱贵道：‘妾因内盲，不善涂鸦，凡有拙句，俱是小婢代写。【照前代目竟写得来语】此妾特特制下，以待高贤，藏之数年，今日得遇钟相公佳作，何（可）谓笔墨之幸，亦见妾一段苦心之有灵也。’钟生道：‘钱娘可谓深情，敢蒙错爱若此。’因提起笔来，蘸浓了墨，要逞才思，不假思索，一挥五首：

其一：雪儿烧绰约，惆怅隐秋波。

蜜意流织指，柔情吒缓歌。

【妙谓先歌时以红拂自喻以钟省比药师也】看匀深浅黛，裙织绿绊罗。

话到传心处，明眸愧尔多。【骂尽不认人这】

其二：闭目如思妇，开喉尽妙歌。

动人年最小，谑客趣尤多。

不饮频呼酒，催干欲卷波。

醉余偎倚处，【想当然】香气透春罗。

【喘其时季春之交产，江南天暖俱穿衣】

其三：不见偏能识，心灵会晤多。【二赞钱贵一生】爱传弦上调，情露坐门歌。【又我前意】花好藏深髻，【赞其髻】肌香透薄罗。【赞其躯】余思何处觅，去去缓凌波。

其四：天意何幽渺，盈虚事颇多。

既然予月貌，易以吝秋波。

【此四句既痛异又深恨，无右间者，归之与天矣。】淡锁吴官恨，轻被越国罗。

浮杯一谴惓，况复有清歌。

其五：无意逢佳丽，风情动我多。

软腰欺嫩柳，柔体怯轻罗。

玉指挑新调，朱唇吐艳歌。

花魁应避步，何必在秋波。

【此想列深一层，谓有如此见识，何必用目也有眼而不识人，又要之益哉。】写毕梅生接过来朗诵一遍，赞道：‘兄之佳唱，精工敏捷，虽青莲复生，不能居兄之右，非兄不能有此咏，然非钱娘亦不能当此赞也，绝色高才，可称二美，真是千秋佳话，小弟有幸得预斯会。’钱贵听了，忙出席深深拜谢，命代目斟上二卮，自己双手奉一卮与钟生，道：‘贱妾慕才如命，今幸得遇相公，乃前缘所致，【语中已含深意】但蒙过奖垂怜，愧不能当此耳。仅敬一觥拜谢。’又奉一卮与梅生，道：‘承相公不弃，同钟相公来赐顾，遂妾数载之愿，荐引之恩，亦当拜谢。’梅生道：‘此是钟兄与钱娘宿缘所致耳，我不过偶介绍乎其间，何足居功，焉敢当谢。’钟生亦回敬钱贵一卮道：‘小生乃贫寒下士，亲友皆所不齿，今钱娘见爱若此，可谓生我者父母，爱我者钱姑也。【钟生初遇钱贵不谨其鄙薄贫寒，便告以心腹实话，钱贵即知其为诚实君子矣，焉得不愿托终身？】敢不为知已谢。’钱贵道：‘相公是何言也，韩夫子岂长贫贱者哉，妾得遇相公，实出万幸。’彼此逊谢一番，大家饮毕，钱贵叫代目取出一方新绸帕，将扇子包好，收入匣内。【郑重之至】他先听得代目说，钟生果然容貌无双，【果然两字，看者极容易略过去，谓当日之是耳闻其美，或其未必真，今经代目见之，果然是实耳。】与向来所闻无异，今观面又见他才美若此，不胜心折，就存了一点要托终身之意，【此时从良之心方十分决定，先虽有七八分相爱，因未听其才，尚未敢决，写他心事深浅都有层次】只是一时不便开口，而那一番绸缪之意，甚是殷勤。

梅生见了，笑道：‘我闻得钱娘数年来无一人得其欢心，今遇钟兄即相爱若此，真是姻缘宿定，非人力所能强。’钱贵道：‘妾何人哉，敢雌黄人物，但从幼有誓，愿得遇一个才貌兼全的情郎，今通钟相公已符宿愿，敢不致敬。’梅生道：‘钟兄，我看钱娘可谓爱兄之至，兄今在此留宿何如？’【真好撮合。】钟生道：‘小弟寒酸体态，怎敢伴天上姮娥，今承钱娘不弃，只可做诗酒交，安敢结鸾凤侣。’【古谓听间识意，今钟生数语，已满心愿留，但自鄙形机，不知钱贵心如何，故语廉而不决烈，然而好色人之所慕。况系烟花，钟生虽少年老成，而心非石木，岂能不科学分？稍动也哉。】钱贵满心要留他，不好骤然启齿，今听见梅生相劝，心喜非常，见钟生推辞，忙道：‘妾乃娼门下贱，怎敢污相公玉体，但得侍一宵鸳枕，虽于九泉亦无遗恨。’【至情语】说了，面有傪（惭）色。梅生道：‘钱娘之言若此，吾兄若要推辞，岂不辜钱娘一团美意，倘再拘泥，不但杀风景，就觉太不近情了，弟且告辞，明早再来扶头。’因起身作别，钟生见他二人如此说，也就立住，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非弟推辞，但只恐无福消受耳。’

说完，与梅生作别，送了出门，随与钱贵携手进房，见房中焚兰热香，幽雅非常，绣帐锦衾，又富丽至极。钟生虽是一个才子，却是一个寒儒，每常住的是冲门茅屋，睡的是纸帐梅花，今到此温柔乡，如登仙界，他此时真是：身虽未到蟾宫里，如在瑶台琼室中。钱贵又叫代目烹了一壶好茶，各吃了两钟，说了些久闻未会的知心话，钟生在明晃银蜡下重新把钱贵细细一看，灯下看佳人，分外娇烧，真美丽也。

鬓发如云，【发】黑臻臻挽一个时祥梳妆。

柔躯似柳，【躯】娇滴滴着大套细轻衣服。

眉弯新月，【眉】淡淡扫两道春山；牙排嫩玉，【牙】齐齐露两行瓠子。

双眸似睡，【眸】如未醒之杨妃；娇面不匀，【面】似嫌沈？之国。

鼻若垂珠，【鼻】脸同瓜子。【脸】口中香气氤氲【口】唇上残脂馥郁。【唇】十指尖尖，【手】真如玉笋。

双弯窄窄，【足】实赛金莲。

【钱贵之美，岂独钟生今日始见之？数年来他人皆无所睹耶？要知他人眼中见钱贵如此，不足尽钱贵之美，钟生虽是男子，貌胜妇人，他见钱贵尚美如此，可谓美之至矣。此不但赞钱贵，连钟生都赞在内中也。】

相携上床，脱衣共寝。钟生又将他遍身细细抚摩，真是：

体滑如脂，骨温如玉。

上口似樱桃，下口包含红芍药。

【喻其色】唇如赤豆，且直唇微露紫鸡冠。

【喻其形】乳头新剥鸡头肉，捏着已足魂消。

牝户劈开莲瓣，摸到勃然兴发。

【自顶至踵，无不赞到独于此处却不曾十分大赞，妙极列有妙者，钟生摸着此物如此，便以为妇人如此皆是，并不知未破瓜之处女却非如此也，是写一个乍近女色的少年。】情致如火，云雨起来，一个初尝滋味，一个久慕丰标，一个怜才，一个爱色，他两个彼此相爱之情，一番绸缪之态，虽浴水鸳鸯，穿花驾凤，犹不足以喻也。事竣就枕，钱贵枕钟生之臂，悄语道：‘妾有心腹一言，欲君见怜，君肯垂听否？’　钟生道：‘卿之深情，沁我肺腑，有何见教，敢不勉从。’钱贵道：‘妾乃钱家亲女，不淫（想）禁在乐籍，这接客迎人，原非妾之本意，奈迫于父母之命耳，妾今虽倚门献笑，然自幼曾立一誓，愿得遇才貌郎君，定以终身相许。妾今虚度十九龄矣，数载做这风中柳絮，也因是未得其人，今遇郎君，妾心已定，若徒效露水之欢，非妾之愿，必以此身相托，誓死不渝，倘鄙妾下贱烟花，留为妾婢，亦所甘心，君若不从，妾当一死，自矢此志，决不他移，君能怜念妾否。’言毕，不觉呜呜咽咽哭将起来。

有八句道他二人，男贪女色，女慕郎才，道：为云复为雨，相爱又相怜。

美配当良夜，佳期正妙年。

抚郎郎似玉，【抚字妙，眼看不见其貌，但用手摸】观女女偏妍。

更有销魂处，低低枕畔言。

钟生听了，侧然道：‘卿可谓交浅言深，但我自幼父母双亡，为兄所弃，家徒壁立，亲友皆疏，向来几次求婚，人皆鄙我寒贱，故年已二十，尚无室家。【钟生钱贵是一部书中之正生正旦，故写他二人独详，前写钱贵自生时至襁褓便有人赞爱，后七八岁上学攻书，十岁损目，十三岁为铁化梳笼，进十九岁得遇钟生，；钟生也是自生时至五岁便能识字，八岁就便为（会）作文，九岁丧父，十一岁丧母，十五岁自外祖家出来另住，十七岁进学，进二十岁得遇钱贵，何以（似）太史公之年月表，自他二人之外，再无第三人费若许笔墨者】我因想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有女颜如玉。故立志警窗，矢心发愤，【钱贵矢心择配，钟生矢心发愤，二人皆得如愿所为，有志者事竟成也。】或皇天不负苦心，倘获侥幸，再寻配偶。今幸得遇芳卿，承你百般垂爱，我心已醉，感你以终身相托，何幸如之，本拟如命，但我一介寒儒，恐负你终身结局；二则我囊罄如洗，焉能为子赎身；三则你系他亲生爱女，安肯轻易配人；四则我原说侥幸之后，方可毕婚，今岂有出乎反乎之理。且我一个薄命寒儒，焉有福配你这天姿国色，因此数种，故难从命，贤卿请自细思。’钱贵道：‘以郎君之才，蛟龙岂池中之物，不日升腾，这何足虑，【破其寒儒句】至于赎身一事，妾是他亲生之女，安得论价。【破其赎身句】且妾数年来替母亲所挣不下千金，若定要身价，妾当自办，不用君费心。若说亲女不肯舍得轻易嫁人，当初妾原不肯接客，是我母亲苦劝，原订过得遇才郎许我自嫁，向有斯言，我方依允，今若万不肯从，当警以一死。【破其亲女不舍陪人句】今日既已侍君，此身决不再辱，妾心已死于君，自此以后，生为君家之身，死则君门之鬼矣。君所说脱却蓝衫，方才纳偶，今我不过欲为，君妾足矣，岂敢望与君作配，【破其侥幸后方娶句，数语释破钟生前数语之疑】何妨今且归君，为君权主中馈，亦可免分君读书之心，俟君捷后再觅夫人未迟，妾筹之熟矣，君能怜念妾否？’【此数语非本心，不过谓此身即为小星变愿，一以明己志之坚，二欲感钟生之心能复辞耳，真慧心】钟生感激不尽，道：‘子言至此，可谓深心，我尚有何推阻，但你说今且相从，倘我侥幸，再寻匹配，此言非知心人当出口。我有何能，承你这般厚情，诚令我感激泣下，我自然以你为正室，岂有列做小星之理。【先破他这一句，妙，不但你不当说，且我不愿听也，觉情深】今日若与你老母言之，他见我一介寒儒，未免有许多张致，【洞见小人肺腑】你且不必露于辞色，侯今秋大比，或上天怜我二人情痴，稍得寸进，然后娶卿为室，不幸即落孙山，又当设法别议。’【勿谓钟生情种，即铁石人见钱贵如此一番相爱，亦不忍辞他，此二语娶之之心变决】钱贵道：‘聆君之言，妾之深愿，况数月光阴亦容易过，但恐君高中后，那豪门闺秀，富室娇娃，谁不愿得此风流佳婿，恐致妾有白头之叹耳。’【虽未必疑钟生是此等人，然不得不虑及于此，不若先说破之为妙也】钟生长叹了一声，道：‘我命名钟情，岂肯作薄幸人，况女子中尚有多情美丽如子者耶，若异日负卿，我终身前程不吉。’【此数语破他另娶之疑，又自明决非负情者】钱贵听了，忙欲披衣起谢，钟生搂住道：‘你我何须乃尔，但你此后仍如昔日承顺母意，侯到我家，再守妇道未迟。’钱贵道：‘君此言视妾同畜类矣，我既以此身许君，此身乃君之身矣，敢有辱君之理，若母亲不念天伦，或行威逼，妾九死弗移，以此报君。’【只见钱贵三志之坚，伏生姚泽民来访时】钟生道：‘我正恐如此，故尔劝你，我二人既已定盟，便是终身夫妇，倘你不堪受凌辱，如此岂不使我抱一世鼓盆之叹。况你之心迹，我岂不知，俟出火坑，再做良家腔调末晚。’【此数女（语）钟生之情更深一层可以死钱贵之心】钱贵道：‘君情至此，妾虽死九泉，亦含笑矣。’因笑道：‘我钱贵好造化也，得此多情义才郎，终身之愿已足，’又对钟生道：‘目今郎君请定住数日，聊尽微忱，此后无事望常来看，免妾身记怀。’钟生道：‘我岂忍瞒卿，我家一贫如洗，此地岂能常到，且大比在迩，还要用功，若有稍暇，自来看你，不必注念。’钱贵道：‘君高志若此，妾岂敢扰乱君心，今求宽住数日，稍伸遣怀，若忽然别去，情何以堪。’钟生应允，二人相叙到亲厚之际，情兴复萌，重又春风一度，正在绸缪之时，不觉天色已曙，日映纱窗矣，二人起身，下床，钟生将他一看，真个消魂，但见：双眸虽紧闭，颜色胜芙蓉。月扫娥眉淡，云偏宝髻松。又看着钱贵梳洗，亲为之掠鬓，代为之画眉，一种亲爱之情，不能言尽。

梳洗方毕，只听得梅生一路叫进来，道：‘钟兄起来不曾，小弟来扶头了。’钟生忙迎出来，道：‘吾兄来何早也？’　梅生笑道：‘弟恐兄乍入阳台，好梦不能即醒，特早来惊梦耳。’相视大笑，到堂屋中坐下。

代目捧出两盏茶来，二人吃了，梅生摇了昨夜嫖金，今日东资，交与代目。代目进房对钱贵说，钱贵不肯收，叫代目定还了梅生，【此一事决不可少，不然钟生白嫖固不可，自出嫖金又不能，昨日是梅生劝他留宿，今日代出，方是知己，钱贵不受，他二人私下定盟，则非梅生所料矣。】梅生只得收回，少顷，钱贵出来同坐，早饭毕，谈了一会，又命出酒肴来，三人入席而饮，无非说些新诗，行个妙令。且说郝氏昨日见了钟生，看他衣衫褴缕，甚不像意，因女儿叫备酒饭，少不得整理送出，后接了梅生东道之费，也还不十分着恼，以为他到晚就去，不想女儿竟留下了他，不见一文宿钱，满肚仇气，正是：

未曾见惯奇嫖客，恼断虔婆爱钞肠。【实在未曾见惯，怪他不得】今日又见女儿自己拿出私囊制东，越发气得了不得，因看得女儿面上，不好发话，恼得只在他自己卧室坐着，总不来瞅睬。一应都叫代目财香料理，不在话下。【描写尽鸨儿爱钞，小娘爱俏两种心事】他三人饮过数巡，梅生问道：‘兄今日回府么？’　钟生道：‘小弟也要回去，蒙钱娘苦苦相久留，不忍相佛其雅佩，还住一日。’梅生笑道：‘谚云：得鱼岂可忘笙，你二位如此相亲，何以谢我这月下老？’　他二人同应道：‘多感厚德，容图后报。决不敢忘，今且以一卮为寿。’二人起身，各斟一卮，奉与梅生，梅生笑着立饮了，又皆回敬坐下，梅生又问道：‘钟兄遇着钱娘，昨已有新诗相赠，钱娘可有佳章酬答否？’　钱贵微笑道：‘钟相公佳作，阳春白雪在前，妾巴人下俚之言，岂敢相和，因钟相公说自幼贫寒，为亲友所不齿，委见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胜感叹，请得一调木兰花慢，不敢献丑，恐相公喷饭。’梅生道：‘钱娘不必太谦，就请赐教。’钱贵遂念道：想人生贵贱，皆前定，有何妨。

叹人尽欺贫，众咸趋富，出丑张狂。

思量从来世事，尽多更何必恁匆忙。

富贵焉知不败，贫穷岂便无昌。

凄惶，有限几时光，谁弱又谁强。

复何须乃尔，千般丑态，万种无良。

惟许事多反覆，况人生怎定得沧桑。

堪笑人皆睡梦，安能洗尽污肠。

梅生听了，道：‘妙极妙极，骂尽世情，钱娘真钟兄之知已矣。’又向钟生道：‘钱娘既有佳作赠兄，吾兄不可无答，或诗或词，也请教一首。’钟生道：‘既承兄命，敢不呈丑，弟荷钱娘厚爱，亦有数言以谢之，放美其名曰意难忘。鄙言志意而已，幸勿大噱，遂念道：‘漂母流芳，悯王孙进食，义侠充肠。

章台英俊眼，贫贱识韩郎。

红拂伎目非常，奔李靖归唐。

送薪王，梁妃显达，千载称扬。

负羁哲妇无双，识文公终复，杰士从亡。

逃吴胥乞食，流女献壶浆，豪杰事，属闰房，论说姓名香，到今朝，垂青顾我，又有钱娘。’钱贵道：‘妾何人斯，何敢当郎君如此高比，所谓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了。’叫代目取出笔砚，并一幅白绫，请钟生写，钟生将钱贵之词写于前，他自己的写在后，写毕，梅生接过念了一遍，赞之不已。

钱贵道：‘以妾之俚语与钟相公尊作同书，真正是精金配顽铁，美玉并瓦砾了。’梅生道：‘你二位都不必谦，两调佳章，若传出去，都可纸贵洛城。钱娘何不以此两调被之新声长歌一番，我们洗耳静听，何如？’　钱贵欣然应允，各送巨觥，先将钟生的词歌了，二人饮毕，梅生酬了一杯，歇了一会，又各送上酒，钱贵又将他的词歌了。二生大喜，彼此欢饮酬醉，饮至天晚，梅生别去。

钟生钱贵二人，如并蒂芙染，穿花纹蝶，百般恩爱。

又住了一日，苦辞要回，钱贵知不可留，遂在筪中取出银一封，道：‘此内约有三十余金，是妾向来所积，今赠君权为灯火之费，若有不敷，将来再取，妾倘有衷肠欲诉，托人请君，望君即至。’钟生道：‘卿若见招，我必就到，但你之情爱，我已难当，此赠如何好受？’　钱贵道：‘君何外妾，妾身既已属君，况此身外之物，妾之所有，皆君之所有也。’钟生感其言，也就收下，二人依依不舍，携手流泪。

钱贵又道：‘郎君万分自爱，秋闱后妾当洗耳以听佳音。’钟生道：‘卿亦当自爱，前言须紧记，万不可因我而受辱，使我愈不自安。’彼此郑重而别，正是：无眸盲歧，胜于有眼男儿。

须眉大夫，不若巾帼女子。

且说钟生到了家中，开门进去，他这间房子，原是那老先生真佳训的书室，这真佳训后出了贡，选了教官，一家数日（口）俱带去上任，此房典与钟生，其价甚廉，只当替他看房子一样，虽然是间斗室，四面俱有小院，院中还有几棵绿萼西府，碧桃红杏之类。他室中竹床木几，纸帐布衾，里外倒也还收拾得十分干净。钟生素常在家时，因贫穷特甚，三旬九食，也是他的常事，但无长远枵腹之理，少不得终日要去奔波柴米回来，又要亲躬汲焚，做那灶州府的炊官，还要扫地浇花。一日中只好半日读书。今日钱贵赠了他一封银子，他就坐下来，打开一看，都是上好锭儿，不觉堕下泪来，道：‘我自幼椿萱见背，兄嫂将家俬变卖，不知何往。依傍了外祖数载，后外祖先逝，亏得与我些私蓄，才觅了这间房子栖身，并盘缠了两年。数载来，多承梅兄间有所赠，以佐薪水，才苟延到了今日，【此处提明，后日千金之报方不为过也】其余骨肉至亲，尽同陌路。不意今日与钱姑无心之遇，不但赠我若许之资，且以终身相托，此情此德，没齿难忘，我趁此有余之时，可以苦攻，今秋倘百尺杆头，得进一步，完他终身大事，就是报德了。’次日到书铺买了许多墨卷、表论策判之类回来，又制了几件随身衣履，【此句伏得高，不然后来那得一衫一裤赠郗氏】备了数月的柴米，恐自己炊食，误了读书之功，雇了一个江北小厮，叫做用儿，来家使唤，【即带出钟用之妙】每日工价一星。他然后自己拟了些题目，选了些文章，足迹总不履户，只有会文之期才出去，闲常只埋头苦读。真是鸡鸣而起，三鼓方歇，以俟秋闱鏖战。

权且住笔钟生前日在书坊中见一册新书，名曰《峒溪备录》，翻开一看，系本朝新安人姓童名自宏近日的著述，他也买回来闲阅。

你道这童自宏是谁？他就是童自大的胞兄，与他乃弟的胸襟大不相同，满腹文章，却不愿出仕，一意陶情山水，爱阅历名山大川，民风土俗，他家中也是巨富，将家事付与儿子主持，只在外边游历，有人劝他道：‘何不在家享用，常常奔波道路，何苦乃尔。’他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岂有个做着财奴，守这故园空老。’【此等财主，吾见其语矣，未见其人也】一日想道：‘东西两粤，吴楚秦蜀，我都曾游过，只不曾到过滇黔，我闻得苗蛮之地虽近中原，而人畏其险峻，细探之者甚少，我何不一游，把蛮中风景纪出一段故事来，不但自己豁了心胸，也可留为后人长些见识。’决意要去。

亲友咸劝阻道：‘苗蛮烟瘴之地，何可因游观之小事而轻万金之躯，宁不闻千金之子，立不垂堂乎？’他笑道：‘如诸君之言，床榻之上，屋宇之中，皆不死人者耶！’【达者之见】遂带了数个家人，携了若干途费，到了南京，在童自大家只住了一日，见兄弟那鄙啬的样子，十分难看，遂迁到朝天宫道土房中作寓。

那时应天府学教授姓广，【第九回内广教焉干生到李太家，此处已伏其人】祖籍徽州。与童自大原是社友，当日在家时甚是契合，今到此处，次日即去拜访。广教官听得他来，忙倒屐迎入，叙了许多久别渴想的话，又闲谈了一会。

童自宏见他的学署倾墙款壁榻，甚是不堪，说道：‘社兄在此为一方之师范，怎么贵署倾圯至此，也不申呈府县修理一修理？’　广官叹道：‘岂但弟之敝，连圣人的大成殿同两庙都有倒漏处，曾呈禀过数次，皆置若罔闻，奈何。昨日有一个笑谈，弟与两位敝同僚在那里同阅诸生的月课，门斗进来说道：“外面牌坊上那个掉下来了。”弟不懂所谓，问他掉的是甚么东西，他说：“就是那个了，我知道叫甚么？”弟还骂他道：“死蠢材，必定有个名色，甚么那个那个的。”遂出去一看，原来是牌坊柱子上那瓦套儿，因柱头朽了掉了下来。弟也不知叫做甚么，只得解嘲，向门斗道：“这个掉下来就是了，尽着那个那个的，我如何知道。”后来各书去查，始知叫护朽，老社翁请想，一个文庙大门外的牌坊，乃众人观瞻之地，而（尚）且如此，又何况于他。”

童自宏顾家人道：‘拿五十两银子送广师爷收拾房子。’家人取出送上，广教官道：‘老社翁驾临，弟连一杯薄酒还不曾奉敬，怎敢当此厚赐，然不敢过却，有负雅爱，此屋虽弟居，乃官舍也，弟定将老社翁这一番义举申报上台。’童自宏道：‘此万不可，弟非沽名者，不过赠故人稍加修茸，以蔽风雨耳。’广教官领诺，作谢收了。

童自宏别了回寓，广教官即刻回拜，次日设席奉请。他自知童自宏尚朴素，不喜虚华的人，请了两三个得意的穷门生相陪，彼此谈并，甚是相投。童自宏寓中无伴，约他们常去，以消寂寞，这两三个秀才知他是好客的富翁，何乐而不往，便日日到也寓中陪谈，大嚼豪饮，那是不消说的。【到听日日到朝天宫陪那道士，这两三个秀才日日到朝天宫陪童自宏，遥遥一对】一日，童自宏同他们到三山街承恩寺闲步，见许多的古董铺，遂挨家看去，并无一件好物，看到一家，还有几件看得的东西，他众人中有一个朋友，见一个匣内放着一只玉碗，便伸手取过来看，那开铺子的，先见他们几个都是酸丁打扮，料非售主，坐着杨扬不睬，此时见他拿碗，忙站起来说道：‘哎呵呀，看仔细，好闲贱手，远远的看看罢了，一下失措打掉，你陪得起么？’　便伸手来夺。

童自宏见他小量那朋友，心中暗怒，便一手接过来，问道：‘你这碗值多少银子？就敢量人赔不起。’那人见童自宏说这话，估了他两眼，见他穿着也甚是平常，料不是主顾，遂冷笑了一声，道：‘要是别人买，一百八十的要，相公你若要，让你些，称二十两现银子，拿去了罢。’【买卖人小量，人犹可恕；称呼这几个你字，则可恶难忍，写尽小人势利心肠】童自宏听了这话，拿着向街中石上尽力一下，摔得粉碎。【陈子昂摔胡琴是博名，童自宏掼碗是出气，然而两件事都畅快】吩咐家人道：‘称二十两银子给他。’【余有一李姓长辈，新任江阴副总。新岁到省谒制台，因往评事街灯市看灯，装束如兵相形常，（象）见一家列纱屏，一架花梨架甚精工，问道：这架屏要卖多少银子，那卖灯的道：你料道买不起，问他做甚么。又一个笑道便自送你，恐你家还没处放，你若爱，称三使两银子，抬了去罢。李公家即在省城，回来差四名军卒，拿了三十两银抬并且，吩咐云，他若不肯，可将两个掌柜的拿来军牢，到彼言其故，二人自悔无及，只得将屏付与，二事机同，故并及之以快心胸】那人争道：‘这是人的寄买的，定要五十两，昨日人还到四十两，尚不曾卖，如何摔碎了他的。’先那朋友被他讥消了两句，一肚暗气发泄不出，今见童自宏摔碎了，心中暗喜，便说道：‘你要二十两，他就给你二十两，还有甚么说的，你先贬贱我罢了。他是徽州有名的百万童老爷，像你这样的铺子开得起几万个呢，你也小量他？’　这条街是极热闹的所在，此时围着许多人看，这朋友向众人细说了其故，众人一来也恼地砍（渺）视人，二来人情所使，自然要奉承富翁，都说开铺子的不是，他方忍气吞声，没得话说。

童自宏同众人谈笑着踱出聚宝门外，到了报恩寺。走乏了，投知客寮去。只见那一个大胖和尚，肥头大脸，穿着一身绸缎僧衣，光着头，坐在一张大圈椅上，见了他们，屁股略抬了一抬，道：‘请坐。’他众人也都坐下，那和尚毫不瞅睬，也不叫茶。

童自宏见他那样子可恶，笑问道：‘老师就是知客么？’　那和尚带答不答的道：‘正是。’童自宏道：‘请问这报恩寺以前是甚么寺来？’　知客道。‘以前是长干寺。’童自宏道：‘长干寺以前呢？’　那和尚茫然了一会，道：‘这却不知。’童自宏道：‘宝刹也算南京第一大寺了，无限的贵官财主来往，像我辈穷酸不足论，倘遇了那种人盘问起来，连本寺的来历都不知道，不但于宝刹削色，就是有愿布施的也不肯出手了。’那和尚问道：‘相公可知道么？’　童自宏道：‘我安得不知。’那和尚忙立起，满脸陪笑，足恭问讯道：‘适才着实得罪，小僧以为是等闲人，不知是广见博识的老先生。’叫小和尚送茶，茶罢就叫掇果碟子上来，一十六样上色果品细点，再三让着，吃了一会，又叫备斋。顷刻撤下果碟去，送来十二碗丰盛素菜，包子云卷，南乡米饭，细粉鲜汤。吃饭毕，又叫烹了一壶好毛尖茶来，漱了口，那和尚笑吟吟躬身问道：‘请问老先生，敝寺长干寺以前端的是甚么寺？’　童自宏道：‘当年梁武帝要建长于寺，特选了这一块地基起盖的，长干寺以前是一块大空地了，这有甚么难解处。’众朋友先也以为童自定必知其详，都侧着耳朵听，见他说这话，都忍不住的哈哈大笑，和尚先当童自宏是实话，陪了无限的小心奉承，备茶果，备汤饭，盛款了要请教，此时方知是耍他，又说不出口，心中暗急。光头上的汗珠有指顶大，顺着往下滴。【写和尚一路屁滚尿流的奉承请教，原来是这句话，焉得不急，偶忆一笑谈，一个僧冒雪归家，到屋内，雪花头上滴水，徒弟问道，师傅头上是那里的水，师云：是雪泄了。此僧头上大约也是泄了】童自宏笑着起身一拱，道：‘多扰了。’笑着同众人别处去随喜，吩咐家人道：‘称二两香资送这师傅。’那家人便向身边取出一包银子来称，那和尚见给了二两银子，除茶饭之费，还多余两数，方才暗喜不急，因见他这样出手，不像个穷酸，问那家人道：‘你们这位相公姓甚么，在那里住，口声不是我们本地人？’　那家人道：‘我们家老爷是徽州有名的童大百万，你们这城里住的童百万就是他的亲兄弟了。’那家人也恼他出家人先那大样，说他道：‘他先来时，你不那大模大样，奉承得他快活，要化他一千五百，只当耗子上去了一根毛。’说着，连忙赶主人去了。

那和尚后悔无及，后来倒也教乖了他许多，再不敢以衣帽相人，不论贫富人来，都以上待。

按下不表，那童自定在城里城外各僧房道院游了月余，买舟而去，或水或旱，到了贵州云南一带，住了年余回来，果然纪了一册手抄，名为《峒溪备录》，遂命匠人刻了绝精的版刷印，传到各书坊中都有。

腹中稍有文者，无不喜阅，独他乃弟不善。他今见带了数十本来与他，童自大翻开一看，大笑道：‘花花绿，绿绿花，一个字，两个叉，他认得我，我不认得他。’【人生在世，要认得银子足矣，何必要认此】又笑道：‘有用有用。’付与一个管账目的小厮，叫做美郎，道：‘留着覆酱瓶盖醋缸，也省几文钱买纸，不要可惜抛撒了。’你道端的这本书上记的是些甚么，听我细细述来，上面道：峒溪种类不一，闻见同异各殊，余系目睹，辞虽简而事繁。

苗人，盘瓠之种也，仅夜郎境多有之，有白苗、花苗、青苗、黑苗、红苗。其衣各别以色，散处山谷，聚而成寨，睚眦杀人，仇报不已。故谚云：‘苗家仇，九世休。’近为熟苗，远为生苗，熟苗摇役之苦，劳同牛马，男子椎髻当前，髻缠锦悦。织布为衣，窍以纳首。妇人以海肥钢铃，结缨络为饰，耳环盈寸，髻簪几尺。以十月朔为岁首，揉鱼肉于木槽祭盘瓠，群号以为礼。见流官，无论尊卑，皆称曰老皇帝。称内地人曰汉人，以汉始通西南故耳。

九股苗在兴隆凯里二界，以十一月为岁首。楚王马殷遣将镇八番，遂成土著。多楼居，衣青衣，妇人被细褶裙，褶如蝶版，古致可观。以六月六为正旦，其俗尚鬼，喜造蛊毒，身带刀弩，多为盗贼。食鱼虾而禁禽兽之肉。葬则以伞盖尸，期年发而火之。宋家蔡家，春秋宋察二国之裔也。性朴不诈，衣冠尽废，宛然苗类矣。天苗多周后，姓姬，尚行周礼，祭祖推其家长唱上语赞祝。

紫姜苗装束与汉人同，多力善战，亦晓读书，嗜杀尤甚，得仇儿，生啖其肉。夫死妻先嫁而后葬，曰：丧有主矣。

卖爷苗在白纳，贱老贵少，虽父老亦拽至他方卖之。【不知谁人买这老者何用】克孟、牯羊二种，处于金筑，择悬崖凿窍而居之。高百仞。或垂竹梯，或缘藤上下，如同猿穴。

西苗尚勇好斗，葬不用棺，不知拜扫，【此是效法上古所行】饮醉相杀，醒复相好。【国中虽不至于杀，而醉后相打，醒后欢好者甚多】东苗性悍，衣蓝短衣，妇着花衫，无袖遮覆前后而已，纽折裙仅蔽其膝。龙氏之裔，死用棺，以石作坟，以七月七日祭先，甚敬，四龙家衣尚白，【回回遗制】丧服易之以青，【谚云穿青衣戴孝帽，死鬼肚里明白，大因此而云】有张刘赵三姓。

一日大头龙家，男以马牛尾鬣杂组发中，盘之成盖，覆以尖笠。一日狗耳龙家，妇人作发髻，状如狗耳。【近日妇人挽长髻如骡肾，不知当作何呼】一日小头龙家，一日曾竹龙家，俗与龙家无异。土人在新添司者，与卫人通婚姻，渐染汉俗。在施秉者，播入流裔，在邓水者，斗狠轻生，里人亦名夭苗，身衣木叶。【省了许多步帛】新添丹行之间，蛮人性矿戾，以渔猎为生，衣蓑衣。峒人以苗为姓，【好个大族】性喜杀，片言不合，即起干戈。【尚强如中国人腹内之干戈也】在石阡、朗溪二司者，多类汉人。在永丛者，居常负固在洪州，地颇膏腴，然不事耕作，惟喜剽掠。

粤西有峒人者，好弹胡琴，吹六管，女喜汉音楚歌。女还之母家，曰：‘一女来，一女去。’八番其俗，女劳男逸，【夜则男劳女逸，庶可相均】勤于耕织，长裙曳地，白布裹头，以十月之望为岁首。葬不当昼，必于静夜，曰：‘不忍使亲知之也。’【这才叫做瞒鬼】乞兜衣青，身不离刀。林老叛服不常，死则俯尸侧葬，云：为死者避压也。佯犷生理苟且，荆壁无门，出则以泥封户。【何不厌烦】父母死，焚其衣冠，有如赠鬼。【此俗近来盛兴】棘入号十二营长，猡鬼犵狫言语不通，棘人为之传译，被毡衫。女吹篾，有凄楚声，六月二十四日星回节，吃生肉，祭天过岁，朔望日不乞火，性悍好斗。庐鹿同风，又好佛，手持数珠，善诵梵咒，有祷辄应。罢。棘人后，住元谋，女负担，男抱儿，最洁，日杵米，不食宿粮，其人能咒咀（诅）变幻报仇家，又善变犬马诸物。又有二形人，上半月为男，下半月为女，【近日中国少年，昼则为男，夜则为女，甚多】犵狫其种不一，有花乞者，红乞者。赤脚善奔，不知惜命。【此则不止于犵狫，天下多有之】布围下体，谓之桶裙，善造毒箭，当之立死，受其气者亦死。死则有棺而不葬，置之穴或临大河，剪头犵狫者，男女剪发，仅留寸许，【梳篦二物置之无用矣】猪屎犵狫者，喜不洁，与犬豕同食，竖眼花流，蛮人之尤怪者，两目直生，恶人衣青，云：‘遇之有祸。’去麻阳百除坚，亦不常见。播州，古夜郎地。其苗信耳好诅，射猎为业，衣用虎皮，以虎尾插首为饰。黎州蛮，白马氏之遗种，其类几十一，曰：西青蛮，三王蛮、邛部蛮，风琶蛮、保塞蛮、净浪蛮、阿宗蛮，乌蛮，白蛮，两林蛮，山后蛮，交易不用银钱，汉以绢帛茶布，蛮以盐马红椒。其俗尚鬼，称其长日都儿主。建昌，俗陋性刚，与黎州相似。松潘，古冉龙地，积雪凝寒，盛夏不解。人居累石为室，高者至十余丈，【危矣哉，较立危墙之下者何如】名曰碉房。【名甚新雅】亲死，斩衰布衣，【强于远欲远矣】五年不浴。【这却是关东强，有终身不浴者】奸淫事，输金请和而弃其妻。【金多者乐甚】惟处女厘妇勿禁，有罪者，树一长木击鼓聚众而杀之。【较依律问斩者，甚觉爽快】富者贾死，【有钱人到处得便宜】烧其室，夺其田畜。部落甚众，无总属。各推一人以为长。麦坌住白沙，牝牛聘妇，吹笙饮酒。刻木人祀祖，负薪荷费，治生辛苦。

猡猡本名卢鹿，有黑白二种。黑为大族，深自长身，面黑齿占，故名猡鬼，其人佩刀挟弩，左肩背背拖羊皮一方，兵为诸苗之冠。谚云：‘水西猡鬼，断头掉尾。’男女贵者，寝不同席，至夜半密通之。【俗谓，婢不如妓，妓不如偷，此猡鬼大约此数语中司出者】男去须，【一老童应试，将须剃尽，其友骇问之，答曰时，人不识悉苦，将谓偷闲学少年猡鬼岂亦学少年耶】女辫发，【省了许多装饰】毡衫为礼，鸡骨占年，死不用棺，【同回回教】招以敢以葬。女以善淫名者，人争取之以为美。【这真是寻忘八当当】白猡猡住麻地，迎春邛州府，吹笠跌足而贺。

猡苏居茂连山，种菽可食。猡湎在铺西稍井等处，采薪拾菌，携柴棍乞醴酒，醉卧中途，可供一笑。

金齿，古哀字国，其苗人皆九隆之后也，其裔蕃衍，散处荒域。其人有数种。有以金裹两齿者，曰金齿；有漆其两齿者，曰漆齿；有刺面者，曰绣面蛮；有刺足者，日花脚蛮，以来绳撮髻者，曰花角蛮。惟居诸葛营者，衣冠礼仪，悉如中土。八百媳妇，其人性缓，刺花鸟于眉目之间以为饰，俗同缅甸。相见把手以为礼。木邦亦名孟邦，其人多幻术，能以木换人手足，又能置污积于途，人触之者，变为羊豕，以钱赎之，复变为人，有知之者，易置污积于他方，则其人反变为异类。其俗男衣白，文身髡发裁髭；女饰金圈象镯，居皆竹楼。男贵女贱，民皆奴视其妻，【此风较中国大佳，定无怕婆者矣】役之耕织。

老挝，其民性悍，遍体花绣，【水浒之燕青不等独擅于前矣】居高楼，其上宽广。摇，一名参客，其种有八，曰：天竺，咳首，憔烧，跛踵、穿胸，儋耳，狗轵、旁脊，又有飞头蛮，鏖齿、鼻饮，花面。白衫，赤辉之类。俗童时烧铁烙足心，沁以蜡油，重趼如郭，易登险峻，妇人黥面成花，嫁则荷伞悬草履，归于夫家。【此一礼，在六礼之外加设】好劫掠，然信鬼畏誓，可以要结。【较中土强多矣，当面设置、誓，转背即忘】外有打寮山，校亲京山。

獞人，居五岭之南，气来，缀鹅毛木叶为衣，能用毒矢。中之者，肌骨立尽，【剑仙鸭嘴少乐花人头为水，大约亦是此乐】虽徭人亦畏之。苗人钦举兵攻杀，先期集众，樟牌于山，【兵不厌诈，并诡道龙人，全用不着，不意此徭竟是堂堂正正之师】侦知得以预备。峒苗仇杀之后，汉宫为之请歹。而造各积草为筹，每请一事举一筹，理诎者弃其筹，筹多者胜。负者以牛马归胜者。即彼此杀人，亦较其人数多寡而以牛马赔偿之，纷乃解。请歹之时，雨造苗民各踞尔山之上，而文牛于其中。讲既明矣，一苗持刃从牛颈下，于是两山之苗呼噪而集，各割牛肉一块，归而祭祖。若相誓，曰：‘有负谕者如此牛。’蛮撩有事争辩不明，则对神祠热油鼎，谓理直者探沸油手无恙。愚人愤激，信以为然，往往焦溃其肤，莫能白其意者。

各峒歃血誓约，缓急相救，名曰门款。战斗进止，以发喊助威，曰：鹤鹞号。朱漆牛皮以护头颈，名曰固项。【若遇利刃，恐项难固】六月二十四日名火把节，苗相聚，生啖牛豕。

苗人把忌，以元日为始，二七而解，佯护以三月为忌，二十五日而解。俱不容人犯忌。午日，苗尽闭门把忌，先二日锁钮所掳之人。善逸者于是日走，苗不敢追，追惧不吉。

鬼方之民信鬼，推牛而祭，谓之走鬼；【真是活见鬼】初夏徙居数日，让鬼居之，【奇想，岂春秋冬三季无鬼耶】谓之走鬼；平居寝不解裙，亦恐犯鬼故也。【岂彼地皆淫鬼专犯人裙内耶，真可笑】犵狫谓席地而居则近鬼矣。为屋宇，必去地数尺，架以巨木，上覆杉叶。有如羊栅，故名羊楼。种人之室，缉茅衡板，下畜牛羊。谓之麻阑。

苗童之未娶者曰罗汉，苗女之未嫁者曰观音，皆髻插鸡翎，于二月群聚歌舞，自相择配。心许目成，即谐好合。【视六礼为多事】苗人之婚礼曰跳月，跳月者，及春月而跳舞求偶也。其父母各率子女择佳地而相为跳月之会，父母群处于平原之上，子与子左，女与女右，分别于原阴之下。原之上，相宴乐，烧生肉而啖焉，操匕不以箸也，漓咂酒而欢焉，吸管不以杯也。原之下，男女皆艳妆盛饰，男反裤不裙，女反裙不裤。男执芦笙。笙六管，长有二尺；女执绣笼，绣笼者，编竹为之，饰以缯，即彩球也。

原上语女歌则皆歌，语男吹则皆吹。其歌哀艳，每盍一韵三叠，曼音以缭绕之。而笠节参差，与为缥缈。吹歌之时，手翔足扬，睐转肢回，首旋神荡。是时有男近女而女去者，有女近男而男去者，又数女争近一男而男不知所择，有数男竟近一女而女不知所避者；有相近复相舍，相舍仍相盼者；心许目成，笼来笙往，忽焉挽结。于是妍者负妍者，蛮者负蛮，蛮与蛮不为人负，不得已而后相负者，有终无所负，羞愧泱涕以归者。彼负而去者，渡溪越涧，选幽而合。【反裙不裤者便于此】解锦带互系，相携还于跳月之所，各随父母以返，而后议聘。聘以牛必双，以羊必偶，先野合而后俪，苗之俗如此。【此俗或不止于苗。】獠人夫妻异宿，晴昼牵臂入山为乐。于路口插松枝，以断往来，谓之插青。见者即避，如或误入，刀斧相加。

溪峒，男女相歌于正月朔，三月三，八月十五。而三月谓之浪花，歌尤无禁忌。龙家苗立木于野，谓之鬼竿，春时男女旋跃其下，以择配偶。

猡鬼之俗，新妇见舅姑不拜。裸而进盥，【进盥则古礼，裸则甚不雅观】谓之日奉堂。苗人取鸡卵尽墨，祝而煮之，创视吉凶。又有将葬其亲，以鸡卵掷地，视卵不碑之处，即以为吉，于焉卜兆者。苗人腊祭曰报草，祭用巫，设女娲伏羲位。苗祀神多书孔明天子之位。苗人亲死则聚亲族笑呼歌舞。谓之闹尸，【中国列有唱戏者大约是染苗之俗】又曰唱斋。至明年春月。闻杜鹃声，比户而号，曰：‘鸟有一岁一来，吾亲不复至矣。’【孝哉此苗，近日诗礼之家，亲极有在室而不悲号者多矣】

苗人每遇令节，男子吹笙撞鼓。妇随男后，婆娑进退，举手顿足，疾徐可观，名曰踹堂之舞。【礼失而求诸野，夫妻唱随之乐，不意反出于苗】八番之蛮临炊始春稻，不宿春，宿春则头痛。臼深数尺，相杵而下。其声叮咚，抑扬可听，名曰推堂。苗人醉后以长柄木材攀登跃舞，名曰舞枚。

獞人远归，止三十里外，家遣巫师提竹篮贮其里衣前导而还，谓之收魂。獞人亲死，动哭水滨，投钱于河。汲水而返，用之浴尸，谓之买水，否则为不孝。【余闻此不禁伤，苗独婚类，犹知曾哭其亲，尚惧为不孝。而近日簪缨世族，诗礼名家，亲死不动者甚多，圣经云丧，兴其易也，宁戚，有几人哉】

播州苗所歌，十数辈连重袂而舞，以足顿地节歌，名曰水曲。葫芦笙大如盂，止六管，韵颇悠扬。徭人之乐状如萧，纵八管，横一管以贯之，即古风箫之制。铜鼓多马伏波及武侯所制，故称曰诸葛鼓，大苗峒方能有之。琵琶只二弦，弹之应律，苗人合乐，众音竟发，击竹筒以为节。

峒民为笔用鸡毛，彼虫鸟之文，非此不可。苗锦大似苎，巾帨尤佳，藻彩云霞，悉非近致，谓之花线，土俗珍之，蛮豪家以鹅毳毛为被，温丽胜于纯锦。犵狫诸种则以茅花为被。

苗人年十六无不带刀，其铁自始生时炼至成童，故最铦利。以黑漆杂皮为鞘。能者掷刀空中，接之以手，曰跳鸡摸。

苗人之弩名曰偏架，以毒涂矢簇，中者必死。掉枪长余二丈，用以护弩，战则一弩一枪，相依成对。

苗人火器有过山鸟者，能打越重山，绝无障碍。蛮地多楠木，刳以为舟，有绝大者。能徭人截大竹筒煮食物，而竹不燃。亦异制也。【锅到彼处亦无用矣】徭獠睡无床褥，以三木支板，燃火炙背，板焦则易，【较睡炕者尤暖】名曰骨浪。处以瓦屋，居之温室，则病而不安。

溪洞收蚁卵，淘汰为酱，非尊客不以供撰。粥杂鱼肉蛆虫，丝嘬以为珍美。谓之曰韵。苗之矜富者，则曰：其家蓄韵几世。咂酒一名钓藤酒，或有以鼻饮者，谓由鼻入喉，更有异趣。富峒以九月一饮群苗，谓之大设。【中国却无此等慷慨富翁】

牛羊肠脏略一摆洗。【近日人吃羊肠，尚有不摆洗者】煮以飨客，臭不可近，必欲客尽之乃喜。曰不乃羹。

凡杀牛，以骨浸于渊泉之中，历久乃酥，取出食之，以为至美。杀牛多者，将牛角挂之屋上，以矜豪富。苗人请客，先到者上坐，子先赴席，子居父上，到迟者立饮。【有一种大老富翁故做身份，迟延后到者，皆当以此礼待之】

苗人渠帅谓之精夫，其相呼谓之姎徒。獠人尊有力者谓之火郎，獠人之百姓谓之提陀。洞酋妻皆称媚娘，苗人同类称曰同年，苗人幼稚谓之马郎。能通苗汉语者谓之客语，为苗人判论是非者谓之乡公，汉人潜入苗洞者谓之汉奸，熟洞溪文移者谓之专事，随行者谓之队小，犵狫之为佣者谓之奴狗。苗人买人，量人以拳，一拳价一金。【防风氏身长三丈，若在彼处，值许多银子】诸苗负物不以肩，用木为半枷之状，钳其项，系带于额，背笼以行。猾苗坐茂草中，见孤客过，暗钩曳入，绑之货贩。苗人得汉人，恐其逃逸，以木靴着之而墩锁，终身莫能出。有逃走拿回者，用板一片，以钉钉于足上，墩锁之外。六月曝日中，曰晒日；冬月去衣使露处，曰晒霜。

其事甚多，不能尽录，择其异者载之，其全部则书房中有之。

钟生细阅了一遍，倒也胸目为之一新，按过一边。

且说竹思宽那日别了铁化，携着他所赠的那一封银子到钱家来。恰好大门开着，走进内中，悄悄蹑足走到钱贵房门口，伸头一张，见钟生已去，钱贵靠着桌子，手托着香腮，一只手做着手势，虚空模拟，面孔上笑吟吟，不知心内想些甚么？【活画一个瞽女来】竹思宽见了这个样子，不由得骨软筋酥，忙到郝氏房中。郝氏正在床上睡着，上前抢着亲了个嘴，就伸手到他裤裆内，摸那大而且瘪的朽牝，【牝字之上加此数字，难乎其为牝矣，一笑。】笑着道：‘你这件宝贝东西，比当日更肥且有趣了。’【欲说违心之言，故未语先笑，善奉承者连此物也奉承到】郝氏笑道：‘知道不堪，不劳你假奉承，【郝氏竟有自知之明】你昨夜为甚么不来，想是那里又叙上新人了，你此时有这些假亲热。’竹思宽道：‘也没甚么新人，一来我前晚在你这里弄了一夜，不曾合眼，昨日乏了，去歇息歇息，二来我如今不敢常常到你家来，心里有些过不得。’郝氏道：‘我同你相与了这几年，今日重新讲这句鬼话，有甚么过不得，是甚么缘故？’　竹思宽亲了他个嘴，道：‘不瞒你说，你的那个女儿是个狐狸变的，会慑人的魂魄，我一瞥见了他，就掉了魂，你要叫我同他沾一沾身，我睛（情）愿死在你肚子上，在你家替你当个老乌龟，你就拿棍也撵不出我去。’郝氏含笑把他打了一个嘴巴，道：‘我同你相厚了这些年，、我一心还想要嫁你，他也算你的一半女儿了，你还想做这样的事，况且你想想你这东西，可是轻易近得人的，找那娇滴滴的女儿，不要说弄，他要摸着，【目不能见也，摸字妙，难泛常语，亦不错误。】管就吓死了。’竹思宽宽道：‘你这些话说的一点也不相干，难道鸡巴硬了不认亲，况外国的风俗说：生我者不淫我生者不淫，除了自己的亲娘同亲生的女儿，别的一概混弄。像这样的女儿，十个指头扯扯，关着那一条筋？你若肯容情，我把你娘儿两个当做素珠，一串儿穿起来，你说我的东西怕他禁不得，我想有其母必有其女，你的这件宝货难道生成的这样大？也不过是我揎开了的，你恐我吃白食，故有这些推托。’遂在腰间掏出那封银子，打开道：‘五十两细丝相送，你总成我一总成，我后来还重重的谢你，岂不强似他前日接那穷鬼。’郝氏道：‘还提他呢？我只接了梅相公的一两东道银子，被他吃了两日去还不打紧，女儿白白的陪他睡了两三夜，一个钱也不见。’竹思宽道：‘可又来，只许他白接人，难道你就叫他留不得我？’　郝氏道：‘这丫头情性古怪，只好等他那一日欢喜的时候，我慢慢的对他说，他若肯依，就是你的造化。【极写老鸨之丑恶，见了银子，连亲生女儿都不惜了】有一句先要断过，这不过只许你尝尝滋味，不要说得了甜头，恋着他，撇了老娘，我把你的肉零碎咬了下来。’【身上的肉；零碎碎（咬）下来还罢了，若将阳物也零碎咬下，何处再觅此如驴之具。】竹思宽道：‘我原不过想尝尝，怎敢得新忘故，你但请放心。’竹思宽昨夜同火氏未曾尽兴，方才又张见钱贵那番举动，此时手摸着郝氏的老阴，说了这一会话，总未离手，抠枢挖挖，满手淋淋漓漓，动火之甚，抱住了郝氏，道：‘承你慨诺，我且先谢谢媒着。’郝氏被他挖得难过，也正想他这种谢仪，同脱光了，架起两足，弄将起来。

他二人一个是驴肾般的阳物，一个是皮袋样的阴门，这一场非同小可，那样结实的金漆榆木床，还摇得格支支乱响，两个帐勾叮叮咚咚，一个阴户搞得瓜瓜答答。财香在隔壁房中听得好生难过，走到窗下，张见他床上枕头推在半边，郝氏平平仰卧，像是浑身被他掏酥了，四肢张开，宛然是一个大字。【奇想像形】竹思宽还横舂竖捣，财香见他两个的那样子，笑得肚疼。

他二人耍够两个时辰，方才歇手。竹思宽要求他做媒，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奉承了，他这一下，叫他把银子收了，又恳求他去看看缘法。郝氏得了他的银子，又被他弄得浑身痛快，推辞不得，叫他坐听佳音，遂走到钱贵房中。

那钱贵因与钟生订了终身之约，心中欢喜，诚于中，形于外，未免那喜色就露于面上。郝氏见他喜气洋洋，心中也暗喜，便道：‘儿呀，我看你一脸的喜色，大约是有喜事临门了？’　钱贵道：‘儿处在这活地狱中，有何喜事？’　郝氏道：‘事倒有一件，你若肯依从了，也是件小喜。’遂将竹思宽送了五十两银子，要请他歇一夜的话说出。钱贵不等地说完，大怒道：‘这奴才，连畜生都不如了，他与母亲相处了多年，怎么又想起我来，这猪狗不如的下流，该拿驴粪塞他的嘴。我自幼见他是个舔疮舐痔、不端的小人，【此一句是暗含着总成铁化来时】屡屡要辱骂他，因他是母亲相知，我看母亲面上，容忍多次。他今日反这等无知妄想，放这屁起来，我当与他性命相搏。我虽眼睛看不见，我若听得他声音，遇着这大胆的猪狗，与他誓不俱生。’千小人，万匪类，骂不绝口。

那郝氏恐竹思宽听得，恼了不来怎处，便道：‘你不肯便罢了，何必这等破言？’忙抽身出来。原来竹思宽正在房门外，一团高兴来听好消息，谁知被他骂得狗血喷头。郝氏怕他羞怒，忙拉他到房中陪话，道：‘那丫头娇养坏了，嘴不值钱，你宰相肚里好撑船，【他肚里未必能撑船，胯下倒有一个大篙杆】看我薄面，不要记怀，我替你陪礼。’叫财香收拾酒肴来与他消气，又将银子还他。道：‘你请收回罢，我没福要你的。’那竹思宽如何舍得撇了郝氏这个对子，便道：‘你女儿不肯，银子就送了你罢，叫我拿去了那里去。’郝氏也就笑纳，二人吃到天晚，上床，竹思宽道：‘你女儿的恶口骂我，我且拿你的牝出出气着。’使出蛮力，足足拿郝氏出了半夜的气，捣了个无数。郝氏心中暗暗感激女儿了不得。

竹思宽把力气也费尽了，睡下想道：‘妇人中贤慧的太贤慧，泼赖的太泼赖，铁家娘子那样温柔娇媚，这妮子看他也还好，谁知这样可恶，真是：鼠狼未获得，空惹一身骚。我还是串通了老屠，把小铁卦（引）了出来，同他娘子去亲热是正经。想了一会，一觉睡到日出起来，别了郝氏，往屠家去了。

此后钱贵但是听得竹思宽来，便在房中大骂，你道钱贵果是为要来嫖他的仇恨么？自从竹思宽打合了铁化来梳笼了他，直恨至今。碍着母亲发泄不出，恰遇有这个因头，把这数年的郁气都发了出来。且他要杜门守贞。先撒个泼样与郝氏看看。后来竹思宽要来看郝氏，悄悄的瞒着他。郝氏又嘱代目，但是竹思宽来，不要告诉他，钱贵见他许久不至，绕气摊了，所以后来钱贵嫁了钟生，郝氏招了竹思宽，竹思宽再不敢上他家的门。就是此时结下的仇恨，这是后话。

再说那火氏自经了赛敖曹之后，虽弄得阴门肿裂，他不以为苦，反心中私喜道：【因今日不为苦而反为喜，所以后来方死于此也】‘不意天地间生此异物，若阴门不痛，内中之乐自然不可言尽。’过了数日，肿消痂退，依然好好的一个妙牝。【恐未必似当年日之妙矣。】心中想道：‘虽然不肿痛了，若仍然还弄不得，岂不枉受了这番苦楚，我何不去试他一试，才可放心，’遂走上楼上，将裤子脱下，睡在床上，用手指抠挖，竟是一个大窟窿，与当日那一条细缝大不相同，甚是得意，【火氏虽得意，铁化若试着，甚不得意】想道：局面有些好了，但得个甚么试验试验才妙。

满屋顾盼，忽见壁上挂着两个槌痒的花梨棒槌，【第二回内斜楼上摆设之痒槌，此时才用着】有鹅蛋大小，比蛋略长些，一个大指粗的把儿，忙起身取下一个来，用手子箍了箍，道：‘这个与他的差不多粗细，若这个弄得进去，他的也就弄得过去了。’遂用许多的津唾，将棒槌润湿自己的阴门，内外也用上许，多仰卧着，跷着腿，揸得开开的，拿着往里面塞。虽觉有些难入，却不甚痛，想道：料不妨事。手婉（腕）用力往内一送，一下攮了进去，似乎微有疼意，摸时已全然入内，只剩个把儿在外，大喜道：‘好了，这次却弄得了。’复沉思道：‘宽处容下了，但他那长得利害，内中容不得怎处。’又想了想道：‘有了，到临弄时叫他放入，只尽我里边，到了底。剩在外的，拿汗巾裹住，便无碍于事。’笑道：‘我的道场难排下，不知几时才遇得着这和尚。’他摆弄了一会，有些火动，就拿那槌儿一出一进的抽。正弄得有些趣味，那狗在胯下摇着尾，将鼻子混拱。因棒槌塞在户中，他寻不着门，在腿缝中舔几下，又在粪门上舔几下，或在手上也混舔舔，【狗之知乎，汝之情人将弃汝再取竹思宽也】碍着手，抽得不爽利。倒把棒槌拔出来，用两手扳住腿弯，屁股叠起，牝户大张，叫那狗舔，舔了几下，内中觉得比每常分外有趣。用手摸时，原来当初只一个小圆眼，狗但伸得舌头进去，如今被大物揎开，此时又被棒缀撑得像钟子口似的一个大洞。狗小嘴尖，闻见里面腥气，嘴拱进去有耳寸许，舌头入内深处，所以较常愈乐，舔弄够多时，淫兴已足，穿裤下楼归房。他先那几日因牝户裂疼，知道行事不得，倒也不想去弄，此时好了，又试过无妨，可以大举了，把那个粗大东西时刻在念。吃着饭拿着箸子，就想起他的长来，；【一想】吃茶掇着钟子，就想起他的粗来；看见灯盏，就想起那夜用油。【二想，（想）此令人绝倒】又把那大而且粗的放在心上，连睡都睡不着了。

每日叫巧儿来在外打听，使得他如走马灯儿一般，来来往往个不住，心里一动就叫他去，一日何止百十次。到晚睡下，那丫头出不去了，才得少歇，把他的腿也走肿了，脚底心上泡都磨出，他要图主母欢心，也顾不得劳顿。

一日，忽见巧儿来说道：‘大爷今日又去赌钱，吩咐家人说今夜不回来了。’火氏虽然欢喜，又愁着竹思宽不知可知道，如何望得他来。凝眸盼望，一刻三秋，比那秀才望报禄，与那农夫望岁，还着急几分。正合了曲子上的两句道：望将穿，不见情人到。

将晚时，望得闷上心来，神思困倦，伏在桌上，不觉睡去。忽见竹思宽走进房中，慌忙爬起，笑逐颜开，上前一把拉着手，同在床沿上坐着，道：‘你来得好，我望得眼睛几乎滴出血来，你刚才进来没人看见么？’　竹思宽搂着他，道：‘我也几乎想杀了，恐你悬望，才在外边，见没人，所以走了进来。’忙去把房门关了。两人携手上床，不暇脱衣，只退了裤子。二物相接，方要送入，正才高兴，忽被一推，猛然惊醒，【扫兴。昔有一人睡觉，为妻呼醒，其人大怒，痛打之，妻问其故，恨曰：人请我吃戏酒，方才上席，被你叫醒，岂不可恼？火氏将到妙境，被巧儿唤醒不恨者，竹思宽来，强如做梦。】原来是梦。

睁眼看时，却是巧儿笑嘻嘻站在床前推他。

火氏因叫巧儿不住来回打听竹思宽的消息，走到角门口看看，见门虚着缝，疑内中有人，走进去到北窗下一张，只见竹思宽在内独坐。他忙进去道：‘你多咋来的，爷今日不在家，奶奶望你连眼都望穿了，叫我出来看了十数次。’竹思宽笑道：‘我来了好一会了。’就搂他在怀中，亲了个嘴。

巧儿笑道：‘那一夜我睡着了，你同奶奶可弄得？’竹思宽道：‘你奶奶的那东西紧小得很，弄了一会，他怕疼，只得罢手，把我几乎急死了呢。’巧儿道：‘我听见他们说你的有多粗多大，我就疑惑弄不得。可应了我的话，既然这样，他还想你来做甚么？’　竹思宽道：‘那是头一次才试新，第二回自然就不妨了。’巧儿笑道：‘我就不知道这件事有甚么趣，甚么好吃的糖枣儿，何苦这样忍疼捱痛的还恋着他？’【是个未曾尝过滋味的小丫头说话】竹思宽笑道：‘你不曾尝着味儿呢，后来尝着了还更爱，你的虽然弄□□。□□你在门口晃晃，你看可有趣？’　就掀开衣服，扯他裤子，巧儿故意不肯，竹思宽强替他脱裤，就将他卧在椅子，看他的囫囵美物，只条细缝。巧儿比火氏的又自不同，十分可爱，真是生平头一次才乍见也。

唾上一朵津唾，用手摸着阳物，将龟头在他那缝上擦晃。巧儿被他擦得痒酥酥的，不住嘻嘻的笑。晃了一会，也有些一清水流出，巧儿笑道：‘晃得不好过，你放我起来，我去对奶奶说，好出来同你做正经事。’竹思宽放起他来，他穿了裤子，上来与火氏报信。

见他醒了，附着耳道：‘原来竹相公来了，我方才出去看看，前边一个人也不见，书房院子门倒关着，我先疑是家人们在里面赌钱，我走到后边角门口听听，门是虚掩着的，我进去看，只见竹相公自己一个坐在里面呢，他说昨日串了开赌场的屠家，今日请了爷去耍夜局，他知道不回来，故此傍晚来了。到了门上，不见一个人，想是知道爷不来家，都吃酒耍钱去了，【可谓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他悄悄走进书房，倒关着门，开着角门等我，可可凑巧遇了我去。他见了我，欢喜得了不得，叫我拜上奶奶，请奶奶早些出去。’火氏听了，笑容满面，精神顿长，那个喜那里还说得出来。连忙爬起，【忙一】忙下床来，【忙二】忙到镜台前，【忙三】把头发拘了个结实，两鬓抿光，忙忙的匀了匀脸，【忙四】点了点唇。忙拿出一条大细汗巾，【忙五】塞在裤带上。正收拾着，见捧了晚饭来，他心忙意乱，也无心去吃，吩咐道：‘我心里不自在，要早些睡，不吃饭了，你们都去快快的吃，吃了都早早的睡了罢。’丫头们拿去了，受用一饱，伸开铺，倒头而睡。觉得他们比火氏还快乐几分。巧儿问道：‘奶奶怎么不吃饭？’火氏笑着低声道：‘他的那东西长得利害，吃饱了，怕顶断了肠子，空着些肚子好。’【奇想】忙叫巧儿掇了一脚盆水来，【忙六】熏水澡牝。忙拿了一双大红睡鞋，【忙七】用块绢帕包了，叫巧儿笼在袖中。外面有起更时分，丫头们大约睡沈。恐书房中无灯，忙叫巧儿点了两枝安息香，【忙八】拿了两枝烛并粹灯，然后忙忙出来。【忙九】才到角门口，那竹思宽正站在那里潜潜等等，一见了面，也顾不得巧儿在傍，两人忙搂抱着，【忙十，先是火氏独忙，此是两人同忙】亲嘴咂舌，亲热了一会，相携进房。

巧儿忙点上了烛，【忙十一】竹思宽见火氏比前夜愈加俏丽，等不得叙寒温，情急如火，忙拉着火氏一同上床。【忙十二，竹思宽独忙】巧儿送过那个包儿，火氏接过，放在枕傍，忙忙各自宽衣解带，【忙十三，此是两人同忙】脱得精光，火氏忙把睡鞋换上。【忙十四，此又是火氏独忙】竹思宽见他一身雪白肌肤，烛下照耀；细腻如放光一般，两只小脚刚有三寸，穿着大红平底睡鞋，神魂飘荡，那阳具翘然直举，忙叫火氏睡倒。【忙十五】竹思宽两手捏着他两只金莲，分得开开的，看他的牝物时，比前大了许多，两瓣大张，中间一朵花心，碎糟糟如一个杨梅一般，微微红紫，心爱极了。忙缩下身去，【忙十六，此又是竹思宽独忙】亲嘴也似的连亲了几亲，把舌尖将那花心舔了几下，忙上身要弄。【忙十七】火氏前次与他初会，那个大物虽然看见，却不曾细细尝鉴。此时要仔细领略一番，便道：‘你且住着，待我起来看看，遂爬起来，那话正狰狞跳跃，他一把攒住，仔细端详，果然好个异物：紫威威一个和尚光脑袋，鼓棱棱一枝头陀大戒箍。

粗将只围，长约一尺。

青筋蟠绕，如皮绳乱缠铁棒。

黑须倒竖，似毛缨上托钢枪。

若非那骚淫宽大之阴，怎容这坚粗长大之肾。

那火氏见了，眼中部爆出火来，心爱极了，缩下身子，也将嘴来含住。【先是竹思宽舔他的，此是他舔竹思宽的，可谓还礼】他那一张未及三寸的樱桃小口，只含了一个顶儿，就撑得嘴了，有些疼，笑道：‘好大东西，连嘴都含不进去。’【喜杀，火氏之嘴反不如其阴矣】他用舌尖把那马口挑弄了几下，竹思宽筋骨皆酥，忙推他睡倒。【忙十八】两人都情急了，用上唾沫，一顶而入。毫无难苦。火氏心中之喜不消说的，把个竹思宽几乎乐杀，问道：‘这次何如？’　火氏笑嘻嘻摇头，道：‘不疼了，只有些胀胀的。’竹思宽放了心，忙抽插起来。【忙十九】抽了有十数下，淫水滑溜，渐渐送入有多半截，还剩有三寸余在外。【伏此一句，为日后死火氏之根】火氏觉得顶到底了，再入就受不得，忙伸手去攒住，【忙二十】道：‘进不去了，就到这里罢。’竹思宽也觉顶在软浓浓的肉上，甚是有趣，知道他的牝户大而不深，也不敢再进。火氏用手捏住，叫他拔出来，起来拿过带来那个汗巾，替他裹在根子上，【先只疑是带来做陈妈妈，不想是做如此用】忙将折裤带取过来，【忙二十一】扎了个结实，然后趴下，忙跷开两足。【忙二十二】竹思宽就势扛在肩上，一挺而入，这回将弄起来，响声震耳，好一番动作也，怎见得：那火氏牝中与口内齐鸣，竹思宽阳物共肾囊乱撞。

男子妇人，上下并用；阴门厥物，两件同忙。

弄够多时，抽扯半晌。

火氏初经这番风雨，心窝内受用难当；竹丝（思）宽乍尝这宗美物，遍身上酥麻乐极。

有半个更次，将一个时辰。

竹思宽情浓精泄，那火氏也兴足火消。

两人拭抹干净，【这不知是用大汗巾，是用包鞋的小帕】并肩叠股（卧）下。【以上共写了二十二个忙字，到此方忙事，世间惟此一事，虽极罢缓之人，到此事无有不忙者。偶忆一笑谈：夜游神到一家方察善恶，正值他夫妇行房，入问他家宅神云：他二人所作何事？答曰：造人，神问一年造得几个，答云：一年只造一个人，笑道：一年造一个，何须如此忙。附此一笑。】竹思宽道：‘方才若不戏（是）巧大姐出来，我几乎空费了这场心，白等了这一夜。’火氏道：‘这几日找那一日不望你，时时刻刻叫巧儿出来打听，那一日不走二三十次，今日也是他伶变，要不是到角门来看看，岂不悟（误）了天大的事。’竹思宽道：‘总有个缘法，应该我两人姻缘凑合，所以他才走了来。’火氏道：‘你进便进来了，明日怎么出去？’　竹思宽道：‘我想到了，明日约略有开大门的时候，找到厅上，只说来会铁老爷的，说是不在家，我就出去了。要是遇见铁大爷回来，他也只当是我才来找他，那里疑心我在此过夜，你道这想头好么？’　火氏欢喜得了不得，搂紧了他，亲了个嘴，道：‘亲亲，你真好想头。’竹思宽道：‘我承你这样深情，这几日我的心思也费尽了，串了老屠，寻了几个赌友诓了铁大爷出去，我才得来亲近你。’火氏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道：‘亲亲的哥，你要留心想出个妙法儿来，常常把他弄在外边去。【妙极，下句不曾说出谓常常把他弄在外边去，你的那个才常常弄得我这里边来也，此一句，写尽淫妇之淫，至于此极也】我同你终目相亲才好。’竹思宽道：‘我自然留神，何用你说，你那条有血的汗巾我带在身上，簪子绾在头上，一日摸着一百遍，就想你一百回，连夜里睡觉都是魂梦颠倒的。’火氏道：‘可不是呢，我比你还利害，你的那几根毛，我剪了几根头发包在一处。【夫妻称为结发恩爱，奸夫淫妇以毛发相结当作何称？】我拿了几个珠子石宝，一块金子，一个银课儿，宝贝似的装在花包里，【自有毛以来，自有重之到此者】挂在裤带上，来（走）着坐着，但把我的腿挨一下，就想起你来。【若带在裤内胯在（之）前刻刻与阴户相挨，岂不甚妙】刚才望你不来，才闭上眼，就梦见你来了，正讲得亲热，被巧儿推醒，说是你来了。’又搂着亲了个嘴，道：‘亲亲，我看这个样子，同你今生今世同生同死，再拆不开的了。’说着话，竹思宽看那火氏两只眼已也斜着，一点点个鲜红嘴儿微绽，似笑非笑，两个眼眶通红，两只手不住的捏弄阳物，知他又有些情动，看了他这骚态，心爱不过，又坚（昂）然直竖，两人这一场泼战，非同小可。火氏竟自轻车热路，越觉有味。交媾多时，竹思宽虽把筋力费完，那火氏也算饱其所欲。

事毕之后，竹思宽伏在火氏肚子上，咂口调笑说道：‘俗话说，妇人嘴小，阴户也小。我看你这样一张樱桃小口，不意你下边的，竟可容得一个大秋（约）半斤的桃子，好像开棺材铺的招牌，外面放着小棺材做样子，里边的却大得放样。’火氏笑道：‘要不亏我这大棺材，你这东西装在哪里？’　竹思宽笑道：‘可是人骂的，我竟是短棺材厥的了。’火氏道：‘这是怎么说？’　竹思宽抽了两下，你不见只装了多半截，还剩这些在外面么？’　笑了一会，又抽了一阵，竹思宽将旧物拨出，缩下身子，再看火氏的阴户时，有几句比方道：牝户大张，如喜极人裂开笑口。

花心外吐，似才劳儿牙缝流涎。

又如那善说人临死一言难吐，惟张嘴而似叹似语。

又像那哑巴子欲说无声，只吐舌而或闭或张。

从前细细一红沟，今此宽宽一黑洞。

二人又顽笑了一会，都乏困了，并枕而卧。只苦了巧儿，听了半夜梆声，那小牝中也点点滴滴流了好些清水，有打油四句道他三人。

覆雨翻云锦被中，漏声短促兴匆匆。

独怜识趣知情婢，听得淫腔一夜风。

他熬困了，以椅供榻而睡，一觉醒来，出去溺尿，见天色将明，忙推醒了火氏，穿衣而别。

古人有两句道得好：最是五更留不住，唤人枕畔着衣裳。

正是这个光景。

那竹思宽穿衣起来，也不敢复睡，见红日将出，开了院子门出来。往外一看，大门已开，家人知主人不在家，尚都酣睡。管门的开了大门，大清早料无客来，且回房中高坐。竹思宽满心欢喜，忙忙趋步而去。

看官且往，前说竹思宽的这根孽且（具）。只有一个郝氏是他的老对子，除他之外，老娼淫妓遇着他，肉绽皮开，今这火氏是良家少年嫩妇，且又是一个娇怯怯的身躯，如何倒反弄得，要知事有不然，理无足异。竹思宽当日嫖妓时，有一个妓字在心中，以为他老的少的，俊的俏的，见过了千万，此窍何所不容。况嫖妓可还有用唾沫的理？爬上身，猛然一下，自然弄得狼狈而走也。未必几千百个妓女都受不得他的，只不过遇了几人受了他的亏苦，互相传说，人就不肯招惹他了。他后来遇了郝氏，正是棋逢敌手，心满意足，喜出望外，也就不想去再寻别人。今遇火氏这一番下爱，真是梦想不到的美事，可还有推辞之理，见了他这样个青年娇嫩的人儿，不敢像当日冒失，去下辣手，唾而油，油而破，两次三番，用了多少水磨工夫，才得渐入佳境。且男人的阳物既有大小不同，妇人阴户岂无阔窄之异。奇矮极小之男子有极大极粗子（之）壮阳。何见得娇怯秀美之妇人而无深松阔大之牝物乎？【俗谓观妇人之面色，可知饮好殚】闲话不必多言，且看正传。

那钱贵自从与钟生定盟之后，私心窃喜，以为终身有托，遂吟一诗以志意云：

半生心愿一朝酬，意蜜情般不自由。

何日桂香来枕畔，梦魂先到曲江头。

叫代目代他写下收贮，钱贵因代目一见钟生，便识他是个佳客，怂恿他相会，得遂了生平之愿，越发待他亲厚，暗对他道：‘此事只你知我知，不可再传六耳，异日我此身有归，决不使你失所。’代目感之不尽，暗暗也自欢喜。

且说这代目之父姓戴名迁，戴迁之父亲名叫戴善。他家祖上也还是书香一脉，到了戴善，读书不成，因而学贾，他虽非绝顶的好人，还是个一邦之善土，四十无儿，他的妻房氏屡屡的劝告他娶妾，戴善不肯，道：‘我若命中无，虽娶十妾奚益，应不绝嗣，焉知你就不生育，何必又多做这番事，误了人家的儿女。’房氏见丈夫执意如此，也无可奈何。

光阴迅驶，岁月如流，不觉又是十载。他夫妻二人同到了五十岁上，房氏道：‘我年已五旬，是万万不能生育的了，你娶妾一事，实不可缓。’戴善还不肯，房氏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凡事要尽人事以听天命，你娶了妾，若再不能生子，这就是命了，况且你一生并无恶过，未必就到绝嗣的地位。前日二叔带了信来，他尚无子，你再又无子，将来戴门宗祀岂不斩绝了？’　戴善见房氏说得大义凛然，便道：‘你这样贤德的话，我安得不听，但我今娶妾是为生子，非图慕色也，不必拘定要少年标致处子，就是中年略像样的寡妇，可以生育的就罢了。’房氏听得这话也甚有理，托媒人去访，不拘女孩寡妇，只要没残疾宿病，遇巧便成。

过了几日，媒人打听着一个小寡妇，来说道：“但个寡妇二十几了，先守着个小儿子，不幸死了，公婆怜他青年，叫他改嫁，他娘家姓缪，【他姓缪，生得乃郎虽不甚妙，孙女幸而还妙】人物生得也好，我们提起府上要寻二房，他素常知道府上是良善人家，也竟愿意。”房氏大喜，一应礼物俱全，择日娶了进门，就在西屋内住，房氏见这缪氏生得端装稳重，心中甚喜，如姊妹一般相待。

过了一年多些，就生了一个儿子，这老两口欢喜无限，只生过这一胎，以后虽也还常常下种，总不见收成，【这才妙，再生一个便不妙了】这核（孩）子他也无病无灾，易长易大。到了八九岁，送入学堂，起名戴迁，他这读书不过应卯而已，读书几年，亏他聪明，竟可上上账目，写写包皮。

到了十六七岁，老妇人望孙子心盛，就替他娶了一个那氏为媳。头胎生了一个女儿，就是代目了。后来又生了二个儿子。这戴迁到了二十多岁，他父母相继告终，都是七旬外的人了，五十无子，方才娶妾，竟还得见孙子，这也就是天做善人，【看官当于此等冷处着眼】他老夫妻也自瞑目了。

他生母缪氏也将五旬，这戴迁自幼因他谪母房氏姑息太过，娇纵得他无所不为。他家与竹思宽昔年准与人的旧宅比邻相接，竹思宽久已看上了他的家俬，因他父母在堂，不敢动意。他父母死后，丧事完毕，被竹思宽轻轻一钩，就钩到赌场上去，下了场锅。这个昏头昏脑的少年，乍见了一个雪白碗中装着红红黑黑，金晃晃的六块骨头，以为是天地间第一种高贵上流有趣的美事，死命贪住。人先哄他上钩，小小的输两场与他，他便欣欣得意，道：‘我的本事高强，才初上场，就把多年耍钱的老把势都被我赢了，若再顽熟些，我定是头一把交椅无移（疑）。’那里知道是别人下的香饵。

这一件事原来也有些邪处，初去学他，心中何尝不怀着个我是初学，恐怕要输。若果然一上手输上几场，也就兴致索然了。惟独这一毫不知的雏儿，不要讲甚么盆口，连叉快还认不清。自己掷了两个六，两个三，两个二的三三靠六六的快，不会赢人，反被人掷了四个六，两个二的黑隔子眼，假说快，倒赢了钱去，岂不可笑？他这样被人弄去哄了。手气就该背了，竟大不然，混掷瞎掷，满手丫里都是。明明五个骰子坐着是个臭了，那一个还滚出一个快来。譬如坐三个六，一个金么，一个白么，那一个看着是个二四的样子。他一阵跳，不是么就是三，反赢五注。诸如此类，定要与他赢过几场，梦魂中都想着这个甜头。但是略知道了些，这就抬着倒运的票子了，便一日一日的输将下去。因恋着先赢的那几场，决乎不肯放手，到后来大输过三场，他心中不服，道：‘我前几次怎么赢来？这输不过是手气不顺，故此偶然失利也。’并不知是入了人的圈套，再要想去翻本，越翻越输。间或侥幸赢得一场，贪心不足，又想去赢第二场，不但不能赢来，反将前次赢的贴了利钱送去。

这些很不知死活的小伙计们赌钱，更有可笑之处。譬如那人来赌，只有十两银子，把他赢到了九两九钱还不肯歇，定还要想赢他二十两，就不知那人输到十两零一钱，连那一钱都没有。设或那人色子顺了些，翻回一二钱，越发不肯住，道：‘他十两银我先赢到差一钱，尚不肯饶他，何况此时反又少了一二钱，安肯心死。’一时被那人手快起来，不但十两翻回，倒反赢几两去。那人先已输到将尽，此时翻本，而且又赢，焉有不歇之理。到了这个时候，睁着眼，张着嘴，才叹气后悔。他心中何尝不想刚才休说赢了九两九钱，就是赢四五两也是个采兴，就该歇了。万不然被他翻了本去也就罢了，决不该反输了自己的。及此时懊悔，那雪白的细丝锭儿已被他掷而怀之，倒不出来了。

还有一种可笑的人，一上场去，色子又顺，手气又好，三文五文，一吊两吊的赢了几拾两，心犹未足，竟像在这几块骨头上要赢出个大财主来的样子，拿在手中，总不肯歇。人掷这件东西，一日到晚，若手气不改，俗语说得好，这叫做十回九不遇的事，那里拿得稳。后来手气一败，被人几掷翻了过去，只剩得不过些须，他倒反歇了，岂不可笑，而且可叹。

这是说那不肯歇的，还有一种不但可笑可叹而又可怜者，这是甚么缘故，可怜地抱着个色盆不放，连死活都不知的人，还要贪着顽钱。他掷色的时候，别人掷掷是快，他像个闷昏鸡也是（似），的，可是人说的歇后话，瞎老婆奶孩子一混乳。还赶着下注，自己掷掷是臭，一个快星儿也没有，他还大著脑袋混掷混下，里外盆被人赢得死死的，十掷中还强一（不）过一掷来，他还强着色色去下，并不知说：我今日的手气不好，歇了罢。断然不肯，只等赢家赢足了，见他输得可怜，歇了，他倒还急怒道：‘为何歇了，不容我翻本。’就不知这件邪物顺起来却也爽神，从心所欲，想快就快，叫叉就叉。至于要输起来了，下了注，人的手快，单捏就掳；人的手略皮，自己就掷臭送去，任你甚么能干老手，不急不热忍得。【谚云：少输便是赢，此六字真是赌中妙决，异乎此辈不解耳。】这上面占些应想，拗相是再拗不过来的。这些初出世耍钱的少年输大了头，那里知道这些奥妙，这说的是那个不肯结的。所以赌局中有一句话，道：‘赢不歇，输不结，真是个呆赌。’南京赌场中有个市语，送了这种人一个暗号，名之曰酒。虽不知他的深意，大约说一个人全成了酒，昏沉沈，连死活都不知的意思。

更有一件，人在赌场中每一场输赢都算十两，若十场中赢得七场，就算极好的时运了。他自己也说，‘我赢的次数多。’别人看见这人场场赢，拍飞的，打算的，不计其数。他以为这何足惜。不过五个指头动了动就赢了来，费了我的甚么力气。及全输了之时，并没人帮出一文，少不得自家全全拿出，他就不曾细算，这赢了七次，名虽得了七十两，是不心疼的钱，三文不值二文的花销了。傍人拈飞，自己浪费，实在收入囊中之物，未必有二十多两。到了输上三次，这三十两雪花银和要自家拿出，究竟还要倒贴出己囊，赢的却在何处。有钱的人还罢了，没有钱的有得当卖，还算体面，竟有偷人之物，骗人之物，以还赌账，百丑俱备，这是何苦。惟有这些无知少年，见了色盆，心都死透，再劝不醒。【此一段不是霹空撰出，非久历于此中者，不能知内中到利害若是之详也，好赌之人，将此一段当细细读之，】戴迁是个乍出来赌钱的酒，全犯了这些病症，所以不几年，把产业家俬，被这六块骨头送去。他心还不死，犹想去翻本。

一日，输了铁化的三十两银子，无可偿还，被他辱骂打闹了几次，受气不过，只得把女儿准了与他为婢。这种好赌钱人的心肠情（竟）有一件奇处，令人猜测不出，他虽该（他虽该）了私钱官债，被打被骂，情愿领受，却舍不得还。到赌输了，还得也没有这样爽利，还有家中无衣无食的人，宁可死捱，及到场上输时，钻头觅缝，弄来填还他，美其辞日：‘这是好汉钱，要还人的。’这种人真不可解。更有异处，人有极刚拗的性气，闲常他人或有无心一语之失，他便捷袂奋持，怒目切齿，恨恨不休。到该了赌博账，或被人辱骂，或以拳脚相加，不但一点气星儿也没有，还满脸陪笑，直受之而不辞。

这戴迁自从把女儿准了赌账，他母亲缪氏，妻子那氏，终日啼啼哭哭的咒骂。家中又穿吃俱无，方才后悔，痛恨既往之非，已是迟了。【能知悔恨，还算良心未死尽者，予见今日至死无悔恨者多（者）矣】他祖父都是正经人家，自从把他女儿输了与人，不知被亲友谈论笑骂了多少，人都不理他。下眼看成，他自知做得不是，也没有颜面见人，躲了三几年，全靠婆媳二人针指度日，月月还要出租房钱。戴迁一来躲着不是常活，二来家中供个口食还不敷，一寸布也添不上，一口气瞒着母妻，雇与船上做牵夫，往北京投奔他叔叔戴良去了。他叔叔在北京张家湾住，家开了个雇船的埠头老行，甚是兴旺。也是六十多岁了，他先也无子，因戴善夫妻七十岁时，他把店托了伙计照看，他到南京来替哥哥拜寿。二则别久了，都有年纪，来会一会。

见了戴迁，说道：‘兄弟二人有人接读（续）香烟的了。’心中欢喜无限。【这异端补得好，不然戴迁如何认得去投奔他也】戴善又劝他娶小，道：‘你嫂子劝我多次，我先不肯，到五十岁，才娶了缪氏，今年也就有了十九岁的儿子，且又有了孙女，你今也才五十多岁，回去也赶着娶一个，焉知不生儿子？’

戴良见哥哥娶妾得子，他住了些时，辞了回去，也娶了个妾，也竟生了个儿子，方得七八岁。他恐自己年老了，草霜风烛，一时或有不虞，这几千金家业，儿子幼小，如何承管？知哥嫂己殁，正要想带信叫侄儿来，同居料理。今见他到了，心中甚喜。见他褴褛不堪，问其所以，他哭诉自己不知事，为人所诱，花费了家俬，把女儿都准了与人家，直言无隐，全全说出。并说如今虽悔心改过，已是无及，无颜见家中亲友，故远来投奔叔父。戴良见侄儿这个样子，心甚不忍。说道：‘书上说，过则勿惮改，你若能改过，我叔叔家产也还够你们穿吃，再要赌钱，这就不可定了。’戴迁道：‘侄儿此后若不改过学好，再要做这一件下流的事，不要说将来死后不能见祖宗父母于地下，今日就狗彘不食其余了。’戴良连连点头道：‘好好，你若能改悔自新，就是我戴门之幸了。’戴良的原配顾氏已故五载有余、现今就是生子的这个妾萧氏当家。戴良遂领着戴迁进去相见了，他的儿子也来拜了哥哥。随叫他换了衣服，留住了十数日，戴良对他道：‘你只顾你来了，家中母亲妻子靠谁养活照看，你可去接了他们搭船到这里来同住。你那里既无家业，我又年老，你兄弟幼小，你可来帮着照料家务。再者我们虽不是甚么仕宦之家，也还是有些脸面的，怎么把女儿与人为婢，你可赎了他来，就加些利钱也说不得，但速去速来，免我老人家悬望。’他家现当埠头，搭船是极易的事，恰有一个苑寺少卿，姓候，在他行里，写了两只官座往云南去，戴良就叫戴迁跟着船同往，预先择着个出行的黄道日子，打点了行囊，取出一百银子交与他，道：‘这个做来的盘缠，并替他们做两件衣服好上路。’又付五十两道：‘这个千万唤了孙女儿来。’教他都打在腰中，叮嘱再三，然后分手。上船等候着候少卿一同起身。

他这一番气象，与前番来时那个光景大不相同。一日，到了家，见了母妻，他母亲见了儿子衣服光鲜，心中甚喜。【看至此一句，不仅泪落如豆，人家母亲未有不望儿子光鲜者，奈儿子不能光鲜以副母父之望何】复又悲道【写尽慈母】：‘你去了数月，我倒当你流落到那里去了，同媳妇眼泪不知流了多少，你在那里来，怎得这样光鲜回家，戴迁详细把叔父的话说了。一家大喜，他把银子取出交与母亲。次日拿了五十两银到铁家去赎女儿，铁花（化）道：‘几年不见你来唤，陪了舍妹到童百万家去了。’戴迁疑他说谎，又到童家门口来探问真假，却刚刚问着了卖仙桃的那个家人童佐弼，他听说是仙桃的父亲来赎女儿，暗吃了一惊，答道：‘你这个女儿，我们奶奶疼他得很，不见你来赎，恐误了他的青春，打去年已嫁了人家去了。’戴迁见他说嫁了人，知不可赎，便问：‘嫁了甚么人，家在那里住？我好去看看。’他怎肯说是现在钱贵家，答道：‘听得说是个外路人，不在本地的。’戴迁不放心，又面见了童自大根问详细。童自大当日听得家人说是嫁往外路，也就是这话答他，戴选无可奈，何了，只得回家复了母亲妻子。那婆媳二人又哭了二三日。他家收拾了衣服行李停当，上了坟，就一家搭船上北京去了。他父女祖孙可还有相会之期否，后来便见端的，你道戴迁搭他船来南京的侯少卿是何出处，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欲知侯姓人详细，再接来文仔细看。

姑妄言卷四终

.05 姑妄言第五卷 再来和尚蒸继母私父妾 现报娇妻偷僧人淫侄男

钝翁曰：

此一回写宦萼之愚蠢，亦可谓至矣尽矣，后来竟到了希圣希贤的地位，何始痛贬之而终过褒之也？古云：相逐心生，相随心灭。此必至之理。即如一个人有一个上好品格，只往下流处一走，那相貌不因不由，全然改变，就是那下流的形状。一个极丑恶的人，他一心向上，不知不觉，那丑恶之中就生出许多的慈祥和蔼的样子来。宦萼之始贬终褒，同此一理。

他起初是个痴顽公子，惟知骄矜使气，那一种呆气勃勃，自然日盛一日，那呆就无所不至，与禽兽几希。忽尔洗心改变，刻意要做好人，那呆便一日减之一日，久之，纯是一番仁慈恺恻的心肠，把那呆竟不知往何处去了。

孟夫子云：虽有恶人，斋戒沐浴，亦可以祀上帝。何况他不止于斋戒沐浴而已哉！李笠翁《奈何天》传奇中两句说得好：世人莫道形难变，欲变形骸早变心。

此之谓也。

此书中不堪之先生者，游系、卜通是也；极好之先生者，真佳训；广德厚，刘太初是也。骂游系卜通之先生固然刻毒，奖那三位好先生亦不为不重。或有先生见此而愠曰：‘先生与作书者何恨，骂至于此？’　嘻嘻，先生误矣。但学那三位好先生，自然一字骂不着；若竟要学游系卜通之先生，恐骂破多人口，又不止此书而已。

司富之与宦萼，千古来两个奇师生，一旦便豁然贯通，可入诙谐录。侯氏之貌之性，人人皆得而畏之，特宦萼不幸遇之耳。翁解嘲曰：我若遇之亦畏，不但宦萼。邬合一段，勿谓其形容太过，舔疥越痔之辈，衣冠中代不乏人。

由窦尚书鸡鸣京兆，拂须参政，唤中丞之足香，尝太尉之屎苦者，岂非其类耶！又何况于邬合也？但恐世上更有过于邬合者，若不自知，邬合犹不足为贬也。姚广孝之恶，但有知靖难时事者，人人无不痛恨之。今写他这一番再世之淫恶，更彰其当日之凶毒，谅仁人君子见此一段，只有拍案称快，决无为之称冤者。

偶有其人，或亦不是以忠孝为心，乃此秃之类欤。更有畅快者，姚泽民虽是烝他的继母、庶母，却是姚广孝淫他的孙妇孙妾。姚华胄为荣国公之外孙，因可称遥遥华胄。但所生一予民，一泽民，愚者不过只思其身，贼者则今日辱及家庭，后来败及王事，且又生一步武乃叔之贼孙，其覆宗灭族宜矣。

万缘和尚非特写他以见缁流之坏，借这现在的和尚，骂那过去的和尚，那再来的和尚烝继母淫庶母，这现在的和尚就淫他的娇妻艳婢。针针相对，毫厘不爽。目录云：现报娇妻偷僧人淫侄男，此三字妙到至极，明是姚步武私偷桂氏，此不曰侄淫婶，而曰婶偷侄者。不如此写，不见桂氏之淫，不彰姚泽民丑恶之报也。盛旺之奸桂氏者，虽极写桂氏之丑，然亦有深意。

合而言之，姚泽民之肾不旺，裘氏诸妾不为其淫；姚步武万缘之肾不旺，桂氏诸婢亦不被其淫也。他一家皆吃了肾旺的亏。姚泽民奸众妾以莲榴起者，二花开于炎天，故二人淫心较诸人更热耳。后即接写腊姨者，热极而冷，时序之理然也。到了雪姐，则冷之至矣。腊尽又当春回，故即出丹姨芍姐矣。终于桂菊者，二花之后，冬即至矣，花俱尽矣，故以他二人收煞。此书虽系小说，作者胸中原有一番大见解。若大概一看，如何看得出，即此一段中，亦有剥复之理也，勿忽略看之。素馨同姚步武成奸在佛堂。后同万缘淫又在佛堂，人家修盖佛堂，原来留作此用，笑笑。

此书写各人小传，无有重者。此写侯宦两家是夹叙法，先叙侯敏，次叙宦萼，正叙候恭凤，又接叙宦实，参差错落得好。

姚泽民访钱贵，不过替钱贵生色，是歇尾的后文，不可作正文看。写姚家诸妇，姚华胄之妾褚氏者，褚鼠同音，谓鼠乃世间第一可憎厌恶之物。且又生下一蠢然之愚子，一狡猾之贼子，此物尚留之奚益？故写其死去，更腾出此位让裘氏。

其诸妾丹芍莲榴桂菊腊雪，及诸婢夭桃红杏碧梧翠竹红叶鸡冠水仙天竺多人，不过叙四时之景物，显而易见。至于裘氏，裘者，绣球也。绣球是数十朵花攒成一球，故以之居众花之首。后始私姚泽民者，乃为众妾做总结也。素馨之气极香，素馨香儿共系一花，故二人同为姚泽民之婢。绿萼，花也。青梅，子也，本系一物，故二人同为桂氏之婢。桂氏者，桂花也。桂本极高极贵，古诗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今反写他不堪者。桂至北地则不作花，不花之木，樗栎等耳，贱之可也。故写他淫其侄男，私及牧马之圉夫，贱滥至极。较之诸妾婢犹不及，又借之极骂姚泽民耳。裘氏之婢名春花秋月者，春花喻其时，谓绣球及春即花也。秋月喻其形色，谓如中秋之月，圆而皎洁也。此等处若不细细指出，看者泛然阅过，岂不负作者之苦心。

姑妄言卷五

谄协小人承衣钵为衣食计　　膏粱公子仗富势觅富贵交

附：　　再来和尚蒸继母私父妾　　　现报娇妻偷僧人淫侄男

话说戴迁搭船南来的这少卿，他名字叫做甚么？他单名一个敏字。他父亲原任南京太常寺正卿，致仕归家。父子别了多年，他告假回广东省亲，带着家眷一同还乡。他有一个妹夫，是个钱可欺人，势可压众的呆公子，【嗟乎，有钱便可欺人，有势便可压众，二语令人攒杀】姓宦名萼，表字盛之，现在南京居住。他到了南京，同妹夫妹子相会了。宦萼接了舅母来家，演戏扫尘，不用细说。住了数日，换船起身去了。

且说这宦萼，他父亲名叫宦实，以科甲出身，历仕多年，年将耳顺，先在陕西做了十年布政，后升南京户部侍郎。目下现任北京工部尚书。他不但官居八座，那家中之富也就不下数十万了。真是库有积金，仓有余粟，富贵两个字在南京他家也就要数一数二。后来见魏忠贤威权震主，举朝文武皆为之假子，他恐有差跌，也随众拜在他门下，做个干儿。

魏忠贤因他是齿爵俱尊的儿子，自然又格外垂青，【伏后陈忠参本一案】因此势焰滔天，威名吓众。夫人艾氏，单只生得宦萼一个，那宦萼自幼生得性质粗顽，面皮丑陋，混混沌沌，就像不曾斫开七窍的顽石一般，他父母却十分珍爱。【世间之父母，任儿子愚丑痴顽，未有不珍爱者，此所谓父母深恩，昊天罔极也】

宦实任南（京）户部侍郎，自幼就替儿子定了侯敏之父候太常之女为妇。这候太常名恭凤，是广东南雄府人，家住梅岭之下，【是个猴族，】曾中两榜，先任南太常时，【可谓沐猴而冠】正同宦实在一处。他夫人袁氏所生二子一女，他长子候敏，任北京苑马寺少卿，次子侯捷，任太仆寺丞。【一胞生两个弼马瘟，奇甚】

他这位令爱，貌既不扬，生得尖嘴缩腮，揸耳短项，且是一双痘风红眼，【是个猴面孔】喜得身肢还袅娜，手足还纤细，【是个猴形骸】却性气甚泼。才七八岁，人恼了他，他力小不能打，拉住混咬，把他的乳媪并丫头们，手上膀子上咬得都是连环血印。【是个猴性情举动】

那袁夫人将过花甲，他是个老女儿，一心钟爱，百般纵容。【世间之物，惟母猴爱子更甚】侯太常生平虽不叫做惧内，却也不敢违拗夫人，【此二语大约天下皆是也】心中常想道：‘这女儿如此形状，恁般性情，等大了，人若知道，那个富贵人家肯要这等媳妇，定成滞货难嫁，不如小小的，趁我做着官，许下了一个女婿，后来就如他这股丑恶，谅也反悔不得。’又想道：‘女儿这个样了，到配个聪明儿郎，不但误误会了人家儿子。将来决不能相安，倒是一个痴痴蠢蠢的为妙。’【侯太常此想，真是择婿良方，不但是想女配夫，且存许多仁德之念，感应经云：人有善念，天必从之，他不但不曾误了人家儿子，还成全了女人一生享福，皆此一念之所致也】他与宦实是会榜同年，往来契密，他每常也见过宦萼，忽然想起，道：‘那孩儿真是个蠢物了，况他父亲既是年谊，且又是现任户侍，恰是门当户对，改日遇巧，须如此如此，不愁他不入我壳中。’想定了主意。

一日，他偶到宦实家来，对坐闲谈。真是个姻缘凑巧，宦萼已八九岁了，偶然出来顽耍，一个将三十来岁的仆妇背着他。【仆妇，何必下一年纪，因后日教导宦萼，故此处提明耳】他手中拿着个拨浪鼓儿，【学还未曾上，便知播鼓鼓舞，真神童】几个丫头跟着，拿着银盘子堆着果子的，拿着鬼脸竹马儿的，还有一个拿着汗巾，贴身跟着，不住替他揩口水鼻涕。【令人笑倒，这个形状画也画不也】侯太常一见，便笑着对宦实道【这个笑写得入神入理，欲说违心之言，故忍不住先笑也】：‘弟看这位年侄生得着实敦厚有福，后来大有造化，不在老年台之下，弟倒有个小女，但恨衙门冷淡，官闲库薄，不敢攀结，当面失此佳婿为可惜耳。’古人说：知子者莫若父。那宦实岂不知儿子是个蠢虫，但因是独子，不得不疼。况家中富贵二字已将到了极处，只要他大了度得出种来，宗嗣不绝就罢了。心中也虚着，将来显要人家谁肯把女儿配他，门户低微的又不屑同他结亲，正常常以此事踌躇。今听见候太常这话，心中甚喜，忙对道：‘老年台尊见差了，弟与老年台何等年谊，多年契厚，何出此言？弟虽知府上有一位闺秀，记恐老年台将来要回贵省，老年嫂不舍令爱远留在此。二者因豚儿顽钝，不足坦府上东床之腹，虽有兼葭倚玉之心，但不敢启齿耳，倘蒙老年台俯结丝罗，’说到这里，深深一躬，道：‘愚夫妇感佩无尽。’【心中有欺人之念，故此反被人欺，其宦实之谓欤，然而宦实还算好人】那候太常忙还礼，道：‘既老年台不弃，替女儿结此终身大事，是妙极的了。’二人言下而定，宦实犹恐过后有变，就择了吉期，烦相厚的当道做媒通信，到期拜谢。又择日请酒，纳采下聘，礼币甚丰，定下了才放了心。宦实以为儿子攀了这样一门好媳妇，那里知是亲家翁使的一肚子猴。【祖晋朝阿智故事】这宦萼到了十三四岁时方延师教训，那先生姓游名系字混公，【名与字俱佳，何今日此辈之多也】是在宦家一个显要朋友处谋了荐书来的，宦实一来看情面，二来他原不望子成名，不过说我这样大人家，且又是科甲门第，岂有不请先生教儿子之理。图一个念书名色，故不计好歹，就留下他教子。

那游混公是个捐纳的秀才，要他的才学一二三万万不能，四五六是考得起的。【好秀才】自到了馆中，见宦萼是大老的公子，又是娇纵惯了的。他虽名曰生员，乃畜生之生，圆活之圆，全没有丝毫品行，把这位高徒只是一味奉承，不敢稍加拘管。

那宦萼在馆中每日只好坐得一两个时辰，这一两个时辰之内还是吃果子打瞌睡而已，读书不过是借他名色上的。一句人之初三个字，教上千遍，他只是不会。更有妙处，起先教着他，还跟着念，后来他听厌烦了，任你怎么教，并不做声，惟点头而已。【生公说法，顽石点头，人以为异僧，游混公竟教得宦萼点头，也算异师】游混公也没法了，又不敢呵叱他，凭他读也罢，不读也罢，那宦实又是溺爱的人，以为儿子是现成的恩宠，现成的纱帽，何必苦难去读书。况古人说，何必读书然后谓学。他纵一字不识，伏我的财势，将来不愁不富贵，所以总不稽查。那游混公也自有个主意，说：‘他父母既不严紧，我又何苦与他为难，况我不过一年，只要束修不少，每日只要酒食充肠。且我名虽秀才，不过名色而已，况这连年替人做干证走衙门，拿轿马折酒饭，把书本久已丢去。若忙忙把三字经教完了，教到四书时，倘字眼难认，一时教不出来，公子倒也混过去了，若被傍人听出，传入东家耳中，我这肥馆就有几分不妥，况且如今做先生的有五字秘诀，缺一不可，何不遵而行之。

那秘诀头一个字就说道：松。

我又何苦去紧他，倘得罪了学生，他望着父母说先生利害，父母心疼儿子，恐怕拘管坏了他，一时把二个山字磊将起来，这把馆就像喇嘛的帽子，黄到顶了。非徒无益，反害之，这松字是第一件要遵了。

第二件两个字道是：揸鬔。

这两个字妙绝，古今如今的人，不要说是做先生要穿得体体面面，以起东家之敬，就是傍人看见这样体面人，可是混学钱骗饭吃的人？定要揸揸鬔鬔，馆才得稳，就不是做先生，如今人眼皮很浅，势利太重，见穿得略褴褛些，虽至亲好友，他向着你只作半个揖；穿得华丽起来，人见了一躬到地，畏而敬之，况我把持衙门，越要盛服，不但官府肯听说话，人见我体面，他来寻我的更多，这一副齐整行头万万少不得的了。我曾经记得唐朝有一个人，不知叫甚名字，他曾有一首诗：而今不用好文章，只要胡须及胖长。

更有一般堪羡处，衣裳浆得硬帮帮。

当年已是如此，又何况于今日乎。

第三件三个字是：不要通。

这个不过说先生太通了，遇见愚卤的学生，难以为情，况且人太通，满腹珠玑，岂肯做无耻的勾当，去骗馆谷篾东家，馆就有不妥了。要美馆把稳，所以说不要通。但这三个字与我合拍之极，不用去学，此时拿了去上剐桩要我通起来也不能够，可见我做先生，竟是秃子做和尚，天生成的。

第四件道：篾片东翁。

这四个字我更在行，不要说叫我奉承，虽使我舔痈舐痔，我的舌头比别人伸得还长些，不但于此，就是叫我尝粪，也只得就学勾践了。

第五件是：小心待馆童。

这有何难，我岂但馆童而已哉。连阖府大叔，长于我者兄事之，倍于我者父事之，何愁不得其欢心哉。

他有了这几种密决，习于胸，所以宦实宦萼暨阖家之人，莫一个不欢喜他，数年之中毫无闲言。他教那宦萼整整读了三年，一本三字经方完，完了从新又理，理了重复又念，又读了二年余，尚犹不能记全。【宦萼读了五年书，三字经不能全记，还算好资性，我见人读了一世的书，连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个字全记不得者多甚，又将奈何。】宦萼自己以为已经读过数遍，普天下才子恐也无赛于我，因此再也不去念别书。那游混公也不敢劝他再念别书，因因循循，不觉宦萼年已二十，虽然长成一条肥壮大汉，还是浑然天性，一毫人事不知。【后之享福焉知不因此】他丈人侯太常因年老了，无意功名，告了病要回故乡，女儿也二十几了，催宦家迎娶。宦实见儿子呆呆痴痴，穿衣吃饭还要佣人，如何娶得媳妇，甚是着急。【宦实尚有知直之明，过马士英远矣】没奈何了，与夫人艾氏商议，叫自幼带宦萼的寡仆妇，名唤司富，【名甚佳】有四十来岁了，【即前宦萼将三十岁之妇也，宦萼八九岁时将三十岁，令宦萼二十岁他四十来岁，此等无关系处，一笔不错】吩咐夜间教他成亲的那种妙技，那司富一者不敢违主母之命，二者教会了小主，后来也有个依旁，与其做这不关痛痒之干奶妈，不如做沾皮贴肉之实师傅。

到晚同他上床，尽心传授心决。起初，抱他上肚子时，吓得几乎哭起来，亏那司富循循善诱，【真亏他】先拉他的手来摸阴户，又替他捏弄阳物，弄了一会儿，竟硬了起来，哄着抱上肚子，教他弄了进去。又扶着他两胯，叫他抽动。初次还不知道甚么，做过了两三次也就领了些。天下事都要学而知之，惟独此事皆是生而知之，再没有个学而不能的。这宦萼虽愚蠢，倒生得一根成文的好大阳具，又还坚久：形骸固是同顽石，腰下垂悬有异僧。

司富也是久渴了的，每夜定然教两三次，虽是假公济私，也亏他尽心训导。不几日，宦萼竟然豁然贯通，不但会而己矣，而且在其行也演习熟了。【好师傅，不但口传心授，且推身置腹的教训，焉得不通】司富回复了主母，宦实才放心替他娶了媳妇来家。

他自从娶过亲之后，馆中十日半月偶尔一到，到了坐下，不过彼此相混自去。又过了年余，宦实升了北京工部尚书，将先生辞了，带他夫妻同往京中，住了几年。宦实见儿子年将三十，想已老成，【想已二字妙，谁家父母不心中看着儿子想已老成，孰不知他人见之甚不老成也】又见他比当日伶范（俐）了些，况因家资渐渐重了，故此打发儿子媳妇回家照看。

那宦萼不久到家，他因跟着父亲在都，宦场中混了几年，大非昔比，竟是心地如剑如枪，行径似鬼似贼。学问虽不曾长进分毫，只他眼眶越发大了，体统越发尊了，势利越发重了，身躯越发胖了。【活画出一个贵公子来】虽学了些文文绉绉半通不通的话语，却面目生得甚是可笑，有一调西江月为证：

团团一个肥脸，卷卷几撮黄须。

眉粗鼻大体如猪，双眼微微近观。

腹内空空无物，言谈字字粗疏。

不知何物是诗书，使势横行到处。

他这妻子侯氏，自幼娇养，恶性成习，就有河东狮之风，具鸠盘茶之貌。宦萼这人连天也不怕，父母也不畏的，但是见了他，不由得心中就畏惧几分。他也常自己想，他一个瘦弱妇人，我这样一条壮汉，打也打得过他，骂也得过他，怕的是甚么。想到了此处，胆子就壮了起来，走进房去试试。不想一见了面，侯氏把眼一看，他浑身便打一个寒噤，心里劈劈的跳起来，不知不觉四肢都软了。【上床湖禁不得再看一眼，便不妙了】问一句话，那嗓子不知甚么堵住，连应都应不出来了。若再三追问来说甚么，脸脖子挣红了，才答应得出两个字：‘我不不。’试了几次俱是如此，知道这个硬汉做不成，躲避着些为妙。喜得腰中有一副争气的好本钱，夜里还可以博他一个欢心。日间轻易不敢入内，只顾外厢起坐。

他终日在家无事，饮酒食肉之暇，【这也是此辈的两件正事】或欺凌里巷，或唬吓善良，或嬉戏梨园，或邀游妓馆。【真是贵公子的要务】至于亲戚朋友，长亲父执，一概不相往来，只有一篾片，姓邬名合，祖代以帮闲为事，传到了他，越觉精妙，那谄笑胁肩，撮臀捧屁的身段，【谄笑胁肩撮臀则知之，但屁不知如何捧法，大约非此帮闲世家，他人不能也】是他衣钵，自不必说。

更有一种能识人意的聪明，凑趣奉承的话语，人却难及。也有一个西江月赞他的：撮屁捧臀篾片，伸头缩颈如龟。

假装一脸笑容堆，舔痔吮痈惯会。

在座惟闻赞好，出门时刻相随。

呼来喝去疾如飞，若论帮闲无对。

因他有这些妙处，那宦萼十分喜他，一刻也离他不得。宦萼虽是个目无亲友一毛不拔的主儿，与他倒相合得来，却常常得他的资助，饱他的酒食，有一首丑奴儿令说他二人道：协肩谄笑世皆然，邬合何尤。

更有当羞，今日衣冠尽效尤。

骄顽公子痴愚性，衣食无忧。

酒色为谋，说道诗书胜似仇。

宦萼家中有一座花园，他父亲曾请了个文人起个园名，那人取绿竹倚欹，有斐君子的意思，题曰斐园。果然山石玲戏，树木掩映，楼阁参差，池沼婉曲，十分富丽。一日，初夏天气，百花尽谢，莲叶初舒，他斐园中有一叫啖蚊轩，面向莲池，四围有数十棵榴树，前后翠竹参天，桐阴匝地，四面皆个一望无际，真好一个凉爽的去处。你道何谓啖蚊轩？【啖蚊者，何物也耶，骂痴顽公子大毒】因取古时齐景公的一个故事，说当年齐景公大暑独卧，听得帐外蚊声喧然，景公道：‘白鸟营拥，是以饥耳。’开帐放入，任意恣啖。此轩是他避暑之所，取其豪迈之意。故命名此美名。一日，那宦萼坐在上面一张大凉床上，垂头丧气，满脸愧惧之色；你道他为何这个样子。原来候氏有两个贴身丫环，是他在北京时买了带来的，一名娇花，一名嫩蕊，嫩蕊还小。娇花有十五六岁了，生得甚是妖娆。惟独那一双眼睛更是动人，竟是一泓秋水，但他斜溜一眼，由不得身上就一麻。他又是北京生长，说话娇声嫩气，身段柔浪风骚，有四句赞他道：

梨影拖肩柳折腰，绿罗裙子系红销。

虽然不比婵娟贵，亦有婀娜一种娇。

宦萼久已垂涎，想采他的那一点花心，只因畏惧候氏，不敢放肆。间或背了侯氏的眼，或望他笑笑，或搁句把邪话勾引，他也不答，只把眼睛斜瞟一下，宦萼浑身就酥一下，【侯氏看了眼便打个寒噤，娇花瞟一眼便浑身一酥，前后一对，然与其寒噤也宁酥】也不知酥过几千百遍了。

这丫头更有一桩妖样，宦萼或向他做丑脸调笑时，他使正颜厉色像不可犯的样子。及至宦萼不敢惹他，他又做出那娇态，扭头捏项，抿嘴咬唇，或斜溜一眼，或微微一笑，【此所谓撩汉的班头也】把个宦萼引得魂都不在身上，急得不死不活。这日起来，娇花服侍候氏梳洗了一早晨方完，急急的往外走，宦萼也要往外边去，一眼瞥见他忙忙向后园里走，宦萼悄悄跟到北窗下，往来一张，原来那丫头一时尿急，到园中撅着个白屁股正在那里：

冲破绿苔痕，遍地珍珠溅。

看得好不动火。不想候氏正走了出来，一眼早已看见，正值傍边放着个棒槌，拿在手中，轻轻走到宦萼身后，夹肩一连两下，那宦萼窗隙始张嫩股，棒糙已及肩头。幸喜候氏力弱，不曾打折了肩骨，疼得眦牙咧嘴，慌忙躲避。

侯氏骂道：‘没廉耻的，那丫头溺尿，你偷看甚么？’宦萼一手揉着肩头，挣红了脸道：‘我，我何尝看丫头来，我来看看院子里可有甚么花，采些来送你戴戴，如何冤赖我。’【该打，丫头胯下之花固可爱，可是奶奶头上戴得的】侯氏把两只红眼一瞪道：‘你明明在此偷看，还敢强嘴，你怀的是甚么心肠。’举起棒槌又要打下，吓得他一溜烟跑了出去，被门槛绊得往前一交几乎跌倒，又吃了一个惊，跑到啖蚊轩。坐了一会，又气又疼，看见两边僮仆林立，又羞又恼甚觉无聊，因命取酒来吃。

左右答应了一声，不一时，海味山珍，佳肴异果，罗列满案，家人将莲蓬头的紫金钟，筛了一杯驴精粉调的补肾酒奉上。【是呆公子享用之物，宦萼改过之后，不复再见用此。】他独饮了几杯，【此可谓压惊酒】愈觉闷将起来，叫过一个家人宦英，吩咐道：‘你到老邬家去，说他为何几日不来找老爷，【近日知此自呼者甚多】今有要紧话对他说，叫他就来。’宦英领命就跑，又叫他回来，说道：‘你说我老爷在园中吃着酒等他，快来才妙。’宦英道：‘小的只说老爷吩咐，他若来迟了，下次不许他上门，他若听得这钩语，自然如飞就到。’宦萼喜道：‘你好想头，停当用得。’宦英见主人赞他，一团高兴而去。

须臾，宦英来禀道：‘邬相公来了。’宦萼道：‘叫他进来。’原来那邬合已在隔扇外站着，听得他叫来二字，就忙忙曲着腰跨进门槛，便一揖到地，道：‘门下晚生连日未得趋侍，有罪有罪。’宦萼也不起身，只把手略举了一举，【是个大老样子】叫看坐。从人早将一张杌子在桌横头放下，邬合谦逊一番，方敢就坐。宦萼命斟酒，左右斟上送来，邬合忙立起身接在手中，满面假堆一个笑容，说道：‘连日不曾侍奉大老爷，罪已擢发难数，怎敢反蒙赐酒？’宦萼道：‘便酒不必过谦，你且干过。’邬合深深一恭谢了，然后一饮而尽，方才坐下。

宦萼道：‘你连日不来，使我闷起来，你在家做些甚么事？’邬合嘻嘻的笑道：‘以晚生不会服事，致大爷抱闷，门下该万死。’又深深一恭，道：‘因舍下有些俗务，幸求宽恕。’宦萼道：‘家有甚么事？’邬合道：‘因小人终日在家侍奉，那一日傍晚回去，贱内在家，不知何故被人拐去了，因在兵马司投状，求他缉捕，故此忙了数日，未曾得观尊颜。’宦萼道：‘你这样一个趣人，怎么娶这不才的妻子。你也不防范他，被他逃走了。’邬合道：‘小人妻子平素极贞静的，终日关门独坐，从来足不出户，毫无苟且，街邻都称赞他贤淑，焉肯背夫逃走，这是坏人引诱了他去，与小人妻子毫不相干，他虽走了出去，必定还是守节不二的，所以小人急急寻他，不忍舍这样良妻。’宦萼道：‘既然如此，你何不来禀我，我老爷差人去传谕，兵马司替你拿捕，他难道不敢遵奉么？’　邬合道：‘若大老爷传谕他，他奉命不暇，焉敢不遵，但只是晚生妻子末事，不敢干渎天听。’宦萼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好。’又问道：‘你妻子姓甚么？’　邬合道：‘山妻姓赢。’宦萼讶道：‘这怪不得他，一个妇人家姓淫，自然就会跟人走了，怎么他起这么个姓？’【奇谈，姓那是起的，非呆公子不能出口】邬合道：‘这个姓从古来就有，秦始皇就胜赢。’宦萼笑道：‘我前日听鼓儿词，秦始皇的妈就会偷汉，这是他家祖代传流下来的了。’又道：‘你只管放心，我差人拿帖子对知县处去说，叫他上紧去拿，必定就得，你补个失呈送去，这不强似兵马司么？’邬合忙起身拜谢，道：‘这更妙了，叩大老爷天恩。’宦萼便吩咐长班拿帖子到县中去说。

邬合立起身来，说：‘小人同去送了失呈，就来报（服）事。’宦萼道：‘不消你去。’又吩咐长班道：‘你到县门口雇人替他写了，同帖子传进去。’长班应诺，向邬合问了姓氏居址，邬合详细说明，又向他谢了，长班要了帖子而去，邬合方坐下。

宦萼笑着说道：‘你妻子既有人诱他逃走，必定有些姿色，往常怎么就不与我见一见。况且我待你又不薄，就叫他同我相与相与，我老爷也未必就玷辱了他。’【此等语，非此类人不能道】邬合道：‘小人蒙恩若此，巴不得献妻出子，惟惭裙布荆钗，上污了大老爷龙睛凤目，且恐寒贫粗陋之躯，有玷富贵金玉之体耳。今后倘蒙若获得，大老爷若不见弃，留为外宅，小人叨光多矣。【篾片固不足齿，然而骂之太刻】若他贞烈不从，小人定然劝他依顺，以尽野人献芹之意。’宦萼被他奉承得满胸快活，磨着大屎肚皮，大笑了一回。因问道：‘你家离我府中甚远，今日怎么来得这等快。’邬合道：‘晚生昨夜梦见祖父说道：“宦大老爷天恩如此，你虽有事，明日可去请安，若是宦大老爷一恼，连我们在阴司都有罪犯。”晚生今日清早就来的，因途中遇见兵马司差人，同他到茶馆中说了一会话，问他贱内可有些影响，然后急急赶来。路上遇着英大叔，听得说大老爷呼唤，小人恨不得连手放在地下，如狗一般撂着撅子跑来。’宦萼笑道：‘你家好在行的祖宗，才生下你这样知趣的人来，可爱可爱。’邬合忙躬腰恭道：‘不敢当，大老爷过奖。’宦萼道：‘我终日独坐，除你之外，再没第二个人可对，故此少你不得。’邬合道：‘晚学生蒙大老爷天高地厚，自恨无可奉承，但学生听得人说，当日有个甚么孟尝君，门下有三千客。他不过是个公第，尚还如此，何况今日大老爷一位贵公子，要三万客也有，何不待部台去寻些人来趋侍左右，如何？’　宦萼道：‘你虽说得是，但你那里知道我的心事：你看我何等门第，可是轻与人下交得的。除非与我势利相当的儿孙，有钱人座的弟子，才可交往。【可谓善于择交何今日此等心胸之多也】你想合城中你（那）里还有像我的第二家，只因你知心识趣，故与你杯酒往来，不然，我这潭府中可是你此辈人到得的。我若泛然混与人相交起来，岂不辱朝廷而羞当士乎？’　邬合道：‘大老爷这段想头，非天聪天明不能及此，岂晚学生下愚可到。’因打一恭道：‘承教。’又道：‘古人说，聪明不过帝王，伶俐不过大公子，果然不谬。但晚学生想来大老爷这样抱闷，晚学生恨不欲捐躯，但恐怕死而无补耳。以小人一人之便嬖，既不足使令于前，【有人看至此，谓篾片虽然无耻，未必至于此极，然而既无耻矣，虽形容太过，亦不为过】而外边这些王孙公子，或八座而不富，或金多而位不显，实在也不屑同他相与，万不得已而思其次，或大老爷族党中的叔叔兄弟，拣几个穷些的，从新交发起来，【千古奇谈】朝夕盘桓。他同于祖宗一脉，或还不致于有玷。’宦萼听了，勃然变色，大怒道：‘不通。可恶，放狗屁而胡说者也，可恼可恼。’邬合不知是为甚么，吓得战战兢兢，忙出位跪在地下，自己打了几个嘴巴，哀告道：‘小人失言，不识忌讳，死罪非轻，小人情愿领死，万不可气了大老爷玉体。’连连叩头不止，宦萼见他如此，便道：‘你起来坐了，我不罪你。’那邬合那里敢起来，叫了数次，方站起侍立，神色犹自未定。

宦萼叫他坐下，说道：‘你罪坐不知，尚犹可怒，但你草茅下士，那里知道我阅阀朱门内中的一团大道理。【可宁目看他说这一团大道理】你就说这些穷族间可是招惹得的，就有几个匪长辈百般会奉承我，【长辈而下匪常备奇称，然而长辈若奉称晚辈，加一匪字，亦所当然者】我不过不好意思同他鬼混，我岂屑睬他？至于说起祖宗二字，我正在此恨他加醋。一者他当日不能挣一个大大的官做，今日叫我一个八座公子，逢年遇忌替他叩头，已是气得发昏，【这想头奇甚】这还情有可恕，还有一件，你当日代代单传，只生我家父老先生一个，【这也是奇称】今受诰赠敕命，就够你荣耀得很了，又无缘故生出许多没有紧的儿女来，【这一想更奇】若都做八座的官，都像我家的富，不丢我脸面。不来沾染我，不辱没我，也还罢了。却又有穷的穷，贱的践，不是来呵我写字与老爹去照看他们，就是来拢我要吃我的东西，就把我的脖呵肿了，我只是不快活。我如今疏远他们，还怕人知道，说此人是宦太老爷房分中的兄弟，或是宦大老爷隔从的叔叔，使我羞脸难当。我不理他们，他还无耻常来缠扰，我避之犹恐不及，若再与他往来起来，我在这世上一刻也存站不住。你知道的，我那姑父刘太初，一个大穷秀才，教书糊口的人。他见了我，不自己害羞，还要做那姑爹的身份，我气得要死，总不理他，他倒还知，总不到我家来缠扰。你想我一个万人之上，三人之下的一个人，怎肯下气在这些穷骨肉跟前，岂不惧哉识者所笑，你道我说得是么？’　【原来是这一团大道理，真高也于古圣先贤之上，使人耳目一新，不愧为贵公子】邬合此时魂才返舍。见他说得如此稀奇，又不敢笑，忙道：‘大老爷金语，谁敢道半个不字，但小人井底之蛙也，焉能识此深奥之理，无知冒犯，幸蒙宽恕，粉身碎骨，难报厚恩。但适才大老爷说，万人之上，三人之下，所谓谦谦君子，只是未免太谦，据晚学生看起来，今日大老爷可谓万人之上，无人之下的了。’宦萼道：‘你所说固是，但只是如今上有皇帝，有魏上公，有老爹先生，我岂非三人之下乎。’邬合听了，咂着嘴道：‘是呀是呀，小人愚卤，见不及此。’又出了一会神，笑起来道：‘晚生蒙恩，无可为报，今想了一策，为大老爷高升一级，竟做二人之下，如何？’　宦萼喜道：‘你必有妙论，快快说来。’邬合道：‘大老爷所说，只让皇帝、魏上公、并太老爷三个，晚学生细想，皇帝魏上公是再大不去的了，只有令等这一位，虽不能居之在上，还可以与之争衡，只是晚学生觉得言重碍口，不好说得。’宦萼道：‘你不要拿班做势，若果然真有妙计，我自重重赏你。’邬合道：‘如今令尊是魏上公的令郎，大老爷何不备一分厚礼，也去拜在魏公的门下，认他做个老子，那时与令尊雁行比肩，序起兄弟来，不认父子，无所统属，岂非只在二人之下乎。’宦萼欢喜得倒在凉榻上，大笑道：‘哈哈哈，哎呀，妙呀，好奇想，好算计。’起来向着他道：‘虽封神记上的姜子牙，三国志中的诸葛亮，锋剑春秋的孙伯龄，也没有你这样的妙计学问，我同你相识多时，竟不知你有这样大才学，可敬可爱。’邬合笑道：‘小人当日原极愚蠢，蒙大老爷培植得福至心灵，连学问计策都有了，此皆大老爷之赐也。’二人说得投机，从新添上精肴异食，美酒佳酿，吃了一会。宦萼道：‘吃酒顽耍，定要三四个人才有趣，你的学问高，见识广，还想个妙策，是一两个绝顶富贵的朋友方妙。’邬合一面吃着菜，呷着酒，一面说道：‘适间得罪大老爷，虽蒙宽恕，至此犹惊恨不安，如何还敢多嘴。’宦萼道：‘我不过是一时雷霆之怒，过后即休，你看我此时还有一毫恼你的气儿么？你不过不肯上心，故以此推托。’邬合假做吃惊，把脖子缩了两缩，道：‘大老爷如此说，小人就当不起了，况大老爷之事即晚生之事，且纠合得几位大老官来，小人也多几碗酒喝，于此贱腹，岂无小补之云哉，敢不上心，？今晚生虽大啖大嚼，而此事未尝一刻去怀也，晚生倒想起一家来，不知可敢说么？’　宦萼道：‘你且说了看。’邬合一手执杯，一手持箸，嘴合在酒杯上，眼钉在菜碗内，不住乱吃，那里还顾得答应。宦萼道：‘你把杯筷权且放下，我同你商议正经话，你若有富贵好人荐了我，【嗟乎，此语令人伤心，富贵便是好人，贫穷自然都是不好者矣】我们结了酒肉社，那时日日有得你吃，何必此时这等着急。’邬合见说，没奈何，只得将杯筷放下，抽中掏出块帕儿来擦了擦嘴，说道：‘城中有一个富翁，叫做童百万，大老爷可曾问（闻）名么？’　宦萼道：‘我也知道此人，却不曾会过，不知果是如何？’　邬合道：‘那童百万名自大，【今日何此名之多也】，晚生也认得他，他家里面真豪富，金银满库，米豆千仓，圆的是珠，光的是宝，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十数座当铺，千百间佃房，南乡的田，江北的洲，山中的大木，江里的鱼套，都是有的。虽比不得老爷府上奢华，在南京也还颇充得第二。晚生愚意，像这样人家，将就同他相与也罢了。’宦萼摇着头道：‘他钱倒也罢了，只是没有官势如好同他往来。’邬合道：‘他近日大非昔比，也为人欺他没势，他去年拿了好些银子，纳了一个甚么团于蓝的头一名监生，他自己说大得很呢，【自己说，妙，人无有不自己说大者，不知他人见之，其小无比】不过四五十年就要选州左堂，【还是欺人的大话，大约四五十年尚未必还行着】比本县太爷还大一级。【这是真】这州左堂不知是件甚么东西，大约大得很了。他还嫌它小，要到黄河里去效用，据晚生揣度，他这一到河里，大约鳖都司的前程，他自然有的。昨日回来，竟抬了一顶比四人轿还大的二人轿（夫）四名轿夫轮班抬着走。那轿衣都是北京屯绢做的，五岳朝天时样的大银顶，耀眼争光，跟着一阵家人，穿得好不体面，都是马尾织的瓦楞帽儿，一色油青布直缀，净鞋净袜，夹着一个描金护书，说是外国狮子皮做的，里面放着许多洒金朱砂笺拜贴。又有一把大银顶雨伞，说是高丽纸裱的，苏合油搓的，偶然撑将起来，真是遮得天没日头呢。还有一张交床，上面放着一个像小孩垫底尿褥子，灰灰的颜色面，就不曾细看是甚么做的，大约也自然是件宝贝了。晚间打着一对大坛灯，一边写着候选州的左堂，一边是通红的童衙二个大字，好不官样。一个长班在前喝道，竟同那些街道巡厅访官捕衙众位当道老爷们来往。街上人看见，都哎（咬）指侧目，遇见他是犹恐避之不及，【惧其势耶，畏其臭耶】谁敢不叫他一声老爷，【借邬合口中，极力贬江南暴发户之援便辈耳，看者勿责作书人嚼舌】闹热得紧。晚生曾听得人说：“他七八代前的祖宗。在古时也曾做过八座的。”【这才真是遥遥华胄】据晚学生看来。除了大老爷，也就要数他呢。’　宦萼道：‘你说得如此动火，姑算一个，怎么再得一个才妙，你再想一想。’正说着，长班来回话，说帖子同呈子都送到县里了，县大爷说知道了，自然领命。邬合又向宦萼道谢，望长班说了动劳，【好必有之事，必至之理】坐下，忙忙喝了几杯酒，吃了几箸菜，又想了一会。道：‘又有一家，是前科发甲的贾老先生，讳文物的。他令先尊贾翰林名播一城，他令先岳富户部官闻四处；他家中房子住著有几十间，门面漆得雪亮，彩画得光烂陆离。正中悬着个伽楠香的匾。斗大进士第三个石青地的金字。外面竖着四根沉香旗杆，刷得通红，下边白玉石雕花鼓子。这个体面豪富，在城中也就要算第三家了。至于他肚子里，晚生粗人，虽不能窥其际，但听他说一句话，就文绉绉得可爱，真是出口成章。间或腆着肚子摇摆起来，果然是那名公的体态，比那俗人大不相同。若除了他，再追寻也没有了。’宦萼皱着眉，道：‘罢，倒也罢了，只是听得他的举人进士来得有些不明白，恐人讥消我这样一个大公子眼中不识人。’邬合道：‘大老爷又来，【这半截话妙甚，本要驳他说得不是，却不敢出口，连忙缩住接下句】他虽有些不明白，如今公然说是科甲，谁敢说他是假的，他又拜在魏上公门下做了亲孙子，谁不尊敬他，【亲孙子强于假进士多矣】敢道半个不字？况他连诗都会作的，若同他相与了，哏，人还要夸大老爷有眼力呢！’宦萼道：‘何以见得？’　邬合拿个指头在桌子上尽（画）着圈。道：‘人都赞大老爷是富贵才子。所以才相与这样富贵文人，有此美名，谁不钦仰，岂不妙哉。’宦萼道：‘我倒不管他才与不才，既有财势，你明日就去对他两人说，我大老爷从不屑下交的，因慕他的豪富，要同他做个朋友。看他们意思何如，说明白了，就来覆我，我明日下午等你的回话。’邬合道：‘他二人听见是大老爷要相与，自然钦此钦遵，敢不从命，？晚生明日去说明白了，定来回覆。’说了，又连吃了十数杯，酒已大醺，日将云暮，起身作了八九个揖，作别而去，真是：

朱门谄胁人无数，茅户亲朋半个无。

将此后文权且按住，再说钱贵自从遇了钟生，立誓洁身以待，正想寻个由头，做个下马威。恰巧竹思宽要想嫖他，被他一场撒泼，骂了几日。郝氏也觉得没趣，过了些时，见他气性瘫了些，又劝他接客，他决意不从。

又过了些时，北京来了一位贵公子，拿了五十两银子来，要嫖两夜，鸨儿爱钞的心肠又动，先好劝他依从，钱贵誓死不依，后便加之凌迫。钱贵几几乎丧了性命。郝氏虽爱钱心盛，到底是他亲生之女，恐当真弄出把戏来怎处，只得再三婉求，辞那贵公子去了。你道这个公子何方人氏，姓甚名（姓）谁？听我慢慢敷演出，便知详细。

当日嘉靖皇帝时。偶然想起昔日年随太祖平定天下的这些功臣，后因永乐篡夺了建文，有不肯依附者，尽皆削夺世袭。嘉靖不忍负他们的功迹，皆继绝世，命查他们嫡派子孙，承袭封爵，刘诚意、徐中山、常开平等子孙都袭了公侯伯之爵。又想起少师荣国公姚广孝，永乐篡夺之力，全是他功为第一。他虽是个和尚，必定兄弟叔侄还有宗支，奉旨到无锡县查访。

那时有个姓姚的，名字叫做姚华胄，家俬富贵，人也不是个一丝无能的，不论九流三教，诸子百家，他虽未必件件精通，却也无一不晓。且那一张利嘴，谈兵说剑，论古敲今，口若悬河，容易人也说他不过。正在英年，生得好个齐整相貌。姚华胄此时闻了这个旨意，到县中具诉，说他是姚广孝嫡派子孙，应当承袭。知县驳道：‘荣国公应当袭爵，僧纲司何由有孙？’姚华胄初意说是荣国公的亲孙，万无不准，就不曾想到他一个和尚如何有儿子传代。见知县这一驳，着了急，暗馈了知县一分厚礼，改报系姚广孝胞弟姚广忠子孙，自来相传。只闻得姚广孝有一位贤姐，并不曾说他有兄弟。

你道这姚华胄到底是谁的子孙？

这姚广孝本医家之子，他父亲精于歧黄，生性接佛，只生一子一女。他那女真是个女中丈夫，识字知文，深明大义，夫死守节，教子成人。他虽是个女流，强似那铁铮铮的汉子。自从姚广孝助燕王篡逆，他知道了，恨入骨髓，后来姚广孝封了国公，衣锦荣归。那时他父母已殁，来见贤姐姐，他贤姐姐关门不纳。隔篱道：‘我家从无此贵人。’姚广孝识其意，变僧服而往，姐犹不与见，家人劝之再三，其姐不得已开门，自立于中堂，姚广孝入，拜谒甚。姐怒道：‘世上做和尚不到底的可是好人。’便抽身而入。姚广孝愧赧而出。【姚广孝固乃姐之罪人，然尚有人心，若令人人令少得微名，即伯叔亦涉视之矣，何况于姐也。】这样妇人与狄梁公姊为再见耳，千古何可多得。

且说姚广孝因何幼时出了家？他自幼聪明狡猾，那时神相袁珙见了。向他父亲道：‘此儿目生三角，形如病虎，其刘秉息之流亚欤，若今习儒，恐其不寿，若使之为增，将来贵为帝师。’他父亲遂送他（去）一个素常相与的和尚法号圆通的庵中出了家。他并不是自己愿去苦修，是没奈何做了和尚的。他那师父圆通，（庵）也是那时有名的才僧，他爱姚广孝聪明清秀，日间尽心教他经典并诗词之类，夜间便同他成了夫妇。这是和尚传家，留得衣钵，原不足为异的事。

他到大来，虽有过人之才，却有兼人之恶，且素行不端，无耻特甚。他私偷着一个姑子，生下一儿，他不好认得。他有个族弟叫做姚广忠，瞒着姚广孝与这姑子也有相知之雅，姚广忠无子，姚广孝就把这孩子与了他做儿子。就算了姚广忠之后，姚华胄就是此儿的子孙，论起来，却实在是姚广孝的嫡嗣。

姚广孝当年久而久之，丑名渐张，乡站不住了，遂到南京投拜太祖信爱的一个和尚，叫做宗泐。宗泐却不知他的坏处，见他相貌才学都好，甚是爱他，替他起个法名道衍，法号斯道。那时有一个王行，看透地的心术，说道：‘斯道非若他人，事佛奉师，碌碌久做沙门者也。’宗泐将姚广孝荐与太祖，后来每个亲王赐一员僧纲司，就把姚广孝分与了燕王。

太祖上宾之后，太孙建文继统。他一来见朝廷年幼，二来想做佐命功臣，力劝燕王谋反，篡夺了建文的天下，改元永乐，算他功居第一，遂封了他少师荣国公。永乐赐了他几个宫女，他此时要假装活佛一般，不肯拜赐，况且又有小沙弥做了内眷，何须要此。永乐越重他的德行。

后来人都说姚少师是位真僧，不贪女色，那里知他因位尊了，要博虚名，就不知他少年的丑行。他位至国公，历蒙恩赐，不下数万，都给了姚广忠，以贻他所生之儿。传流了将二百年，到了姚华胄，尚然巨富。姚华胄起先报是姚广孝嫡孙，见知县一驳，故此又报是姚广孝胞弟姚广忠之后，只把胞字换了个族字，那县官得了他一分重礼，竟据他的话呈报上去。上司难辨真伪，轻易不敢启奏，又仰县细细清查。古人说：‘本钱十万，可以通神。县官受了他的重贿，如何销缴，况且又没处查证，竟具了印结。说查系姚少师胞弟嫡派子孙是实。上司据文题请了姚华胄，又关通了严嵩父子，虽假亦真，奉旨召他进京陛见。

他到面圣之时，应答如流。嘉靖大喜，以为非姚少帅族裔，焉能有此文武全才的英物，遂准袭封了侯爵。那时天下太平，他谈天说地，布阵排兵，每每有英雄无用武之地为恨。这些朝中臣也有信以为实的，着实敬他，都夸是武侯再世，留侯复生，为朝廷欣庆得人。也有恼他大言不惭的，却不好同他辩驳。他历过了隆庆、万历、泰昌三朝，也享用了五十余年。他生了二子。长子姚予民，是个蠢然一物，食粟而已。次子姚泽民。

他妻子褚氏生姚泽民的那一夜，姚华胄梦见一个和尚直到内室来，心中大怒，道：‘何物奸僧，辄敢到我内中？’那和尚傲然道：‘我是你始祖姚广孝，生前杀孽太重，冥冥之中受罪二百余年了。你今又无故受朝廷重爵，明朝气数将尽，天帝敕旨，命我来与你为子，以完前孽，结此一段公案。’说完。往褚氏胯下一钻，就不见了。姚华胄惊醒，正值褚氏腹痛，须臾生下一儿，姚华胄虽知他是祖宗转世，却不解他完前孽的话，遂起个乳名，叫做祖官，说他大了就学祖爷平定天下，泽及生民，故此命名为姚泽民。

褚氏生他的那一夜，正蒙朦胧睡着，也见一个精赤倏倏的和尚爬上床来，褚氏又惊又喜，【喜耳，何惊之有。】正要问他那里来的，不想那和尚将光头向他阴门里就钻。褚氏惊道：‘哎呀，这和尚好呆，这个大头如何钻得进去？’正要用手来推时，不想一下已全身钻入。【是小头犹可，大头如何用得，孰不知竟了进去，梦中之喜可知，一笑。】只觉阴门一胀，小腹微有些痛，惊醒来已要分娩。

这和尚进去既易，出来更是顺溜，褚氏毫不费烦难，就生下一个儿子，好生欢喜。褚氏将所梦对姚华胄说了，姚华胄也将梦告诉他，夫妻深以为异。

姚华胄平生酷信佛法，家中盖了一所佛堂，请了他素常相与的一个和尚，法号万缘，是报国寺的住持，三十来岁，来家中供养。这万缘诸般经典皆能，又生得面白顶圆，身长躯大，好一个相貌，有几句赞他道：青旋旋一具光头，【夫头也而以具称，奇甚。】白晃晃一枚大脸。

两只眼半睁半闭，假装出慈悲面孔；一张嘴一合一闭，真讲得天花乱坠。

素珠百八，时挂胸前。

佛法三千，全抛脑后。

口中阿弥陀佛，何尝住声。

心内窈窕佳人，未曾断想。

姚华育当他是现在菩萨，谁知他是个色中俄鬼。

他且又善说，华胄敬他如活佛一般，阖家都尊称他为大师傅，姚华胄就把祖官寄名与他做了徒弟。这祖官生得胖壮标致，夫妇心爱异常，买了个奶娘带乳，又拨了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素馨相帮抱持。

祖官到了七八岁，生得娇皮嫩肉，肥头大脸，心虽聪明，性情狡猾。【前说姚广孝也是此四字，先后一应。】他虽这样大，还是乳母每夜带他同卧。那乳母同丈夫在被窝中再没有不做些正经生活的，他夜间偶然醒来，见他二人乱动，还不知道是做甚么事。到了暑天，二人精光的高兴，他见是奶公的这件东西钻入他乳母胯下那洞中去，二人就动起来，方悟向来之故，他那小鸡子也宽知硬帮帮的乱跳。

他十岁那一年，那乳母一病而亡。夜间没人带他睡，夜中啼哭，褚氏亲带他睡也不肯。因素馨自幼背抱他，他要跟素馨睡。此时素馨二十岁了，已配了汉子，名唤吴实。二年有余，又另拨了个小丫头香儿服事他。褚氏便叫素馨带他睡，他此时又大了（有）些，知识大开，常见素馨两口子，也如他乳母夫妇在被中乱动，却动不多几下就住，知是那件事了，好不难过。

一日，吴实奉差他出，秦馨同他睡着。天明时，祖官醒了。见素馨不曾盖被，赤身仰卧，两腿大揸，他悄悄起来，爬到脚头，向他胯下一看，方知这件美物是如此形状。他那鸡子也竟有三寸多长，不觉大硬起来，也竟公然爬上肚子，对了门户，弄将进去，一抽一抽的动。

素馨惊醒，见是他，笑道：‘这点个人儿也学干这事，还不下去呢？’　那祖官将他的腰一把紧紧抱住了，【抱住了腰，活是个小孩子，勾不着肩臂，自然是抱住腰了。】连忙乱抽乱扯，原来素馨的男人吴实，虽然二十多岁，此道与祖官的相仿佛，而且甚快，虽配了二三年，素馨还不曾知道丢过，尚不知其中滋味。此时祖官尚小，无精可泄，尽着抽个不歇，素馨觉胜似吴实许多，见他年小力弱，双手抱紧他小屁股，往下着捣了好一会，竟被祖官将他弄丢了一次。他爱祖官了不得。祖官初尝这件异味，一上床，就在他肚子上不肯下来。素馨因他身子轻小，驮着也不费力，任他压在肚皮上。一时间抽动起来，素馨乍得乐境，便有许多淫声浪气，祖官更觉有趣，两人也盘桓了十多日。

吴实回来了，他两下便阻了佳期，心中好不难过。一日，吴实随姚华胄出门赴席，祖官得了这个空，要同素馨叙叙，素馨何乐不为，但那香儿丫头随在身畔，祖官支他道：‘你到上边要些点心来我吃。’香儿去了，二人忙上床，解带脱衣，就弄起来，他两个别了好几日了，彼此不肯便歇，弄个不休。

不防香儿要了一盘点心来，不见祖官，只说他在床上睡觉，掀开帐子，见他两个，光肚子压着光肚子动呢。香儿也十四岁了，虽不曾尝过，岂不知道，便将盘子放下，笑嘻嘻避了出去。素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向祖官道：‘这丫头被他看见，恐一时传将出去，老爷夫人知道了，你便不妨，我就不好了，就是我男人知道也不好，你须把他也弄一下，才禁得住口风。’祖官道：‘你放心。’二人穿起衣服来。

祖官走到堂屋里，那香儿望着他笑，他见没人，上前搂着亲了一个嘴，就去扯他裤子，那香儿推着他的手，说道：‘大青天白日，人来来往往的，你这做甚么，还不放手。’祖官也怕人撞见，只隔着裤子将他胯裆抠了几下才放了。两人笑个不住。那日天气甚热，下晚素馨在房中洗了个澡，香儿就接着水洗，却好祖官走来，素馨道：‘香儿洗澡呢，你快去。’祖官忙脱光了，推开门，跑进房中；香儿正坐在澡盆里，不防一下被他推倒，扑上身，分开两腿就戳。香儿虽是个处子，下身被水浸得湿济济，一下子进去，香儿哎呀了一声，已被他抽将起来。

祖官觉他的比素馨更紧美，抽了几下，香儿推他道：‘你起去罢，看有人来。’祝官已得了趣，也就起来，揩了身上，叫素馨拿衣服进来替他穿了，三人你望我笑，我望你笑，此后打成一家，混弄了几年，他那阳物竟长得：量去长将六寸，粗围一虎余零。

衾中偶尔一交兵，抽送千回犹劲。

祖官十五岁上，姚华胄替他娶了个锦衣卫姓桂的女儿为媳，【明季锦衣卫与东厂表里为恶，故骂之生此淫贱不堪之女耳。】妆奁甚富。陪了两个丫头，一名青梅，一名绿萼，不到一个月，姚泽民将他主婢三人都受用过了。

他贪淫无比，虽有妻婢三人，连香儿四个了，那素馨他还不肯放过，常同他在西间屋里行乐。那素馨的男人是有名无实的，他时常假说上边叫他上夜，每每的来就教。那桂氏也十四五岁的小女子，并不知吃醋捻酸，倒过得和美。　姚泽民到十八岁上，他母亲褚氏死了，姚华胄大儿子姚予民送回故土祖莹安葬。这姚华胄天性有些惧内，那褚氏虽不撒泼降夫，但姚华胄想要娶妾置婢，虽有此心，却也不敢出之于口。

姚华胄曾试探过他的意思。一日，夫妻闲话，姚华胄笑道：‘人但开口，说妻妾，此二字相连，可见妾之一物，人家亦不可少者，不过要他来侍奉夫人之意耳，这些做夫人的都错会其意，以为是丈夫图取乐，每每不容，岂不可笑。’褚氏冷笑道：‘古云：四十无儿，方娶妾，妻已生子，那妾之一字也就可以不必。人开口也就说婢妾两个字，可见婢是人家不可少者，那妾在婢之次，是可无之物了。至于说要侍奉夫人，愈觉可笑，岂婢不可侍奉而必欲倩妾耶，那都是没良心男人之饰辞耳。’说得姚华胄闭口无言，只得息了此念。

今见褚氏死了，他年将望七，不肯自量。把这数十年的豪兴发将起来，娶了二十岁的女子为继夫人，是个已故光禄寺裘家的女儿，十分标致。他家中后国内原有春夏秋冬四景，都有房屋楼阁，向来只得几个蠢丫环打扫看守，以备他老夫妻游玩。如今没有管头了，他差人回南京，在应天扬州苏州杭州买了四个美妾，每人各置一艳婢。又在北京山西也买了四妾，婢亦如之，两妾二婢同住一室，只供宴乐，其洒扫支使，自有当日的粗蠢丫头。

他那春景有牡丹台、芍药栏，四周桃杏梅李围绕，花开时却也芬芳馥郁，灿烂如锦。命二妾一正一副主之，一个称丹姨，一个叫芍姐。夏景四面一池莲花，池中有水阁，池畔数株石榴垂杨掩映前后，碧梧翠竹，薰风徐来，莲香扑鼻。也着二妾主之，一个叫莲姨，一个叫榴姐。秋景有几棵老桂，一片菊圃，海棠、玉簪、鸡冠、红叶之类相衬者，甚是幽雅。到芙蓉半吐，菊英大绽之时，一片铺如锦绣【桂花到京不花，亦异事，故不提。】也着二妾，一唤桂姨，一唤菊姐主之。冬景有许多腊梅，高矮参差，杂着数丛天竺，红绿相间。屋角又有许多迎春、探春、忍冬诸类。室内列数盆水仙，玉玲珑、旱梅、大盘香橼，佛手，香气氤氲，颇觉不俗。也命二妾主之，一个叫腊姨，一个叫雪姐。

他虽有这些娇妻美妾艳婢，但将七旬的老汉，精力有限，虽然个个都曾开辟过，要想时常点缀，虽有些雄心，却无此健力。只好把这些妇人做个摆设的肉玩器而已，要个个钻研却不能够。【奇语】这些少年妇女如何贞静得住，但他的家法颇严，三尺之童不许入内，虽他长子姚予民，孙子姚步武，也不敢擅入。谁这姚泽民是他的爱子，又见他年幼，只容他一人不时出入。这些妖精般女子守着个发如彭祖，须似李聃的老叟，已是憎嫌，况且又是上面皤然一公，底下公然一婆，【广西獞人称老汉曰婆，想亦是此意，但称老妇曰公，不知何谓。】没用的厌物。一月中还不能领教他一次，即有一次，皮条般阳物，屡屡中止，一毫乐境也无，反引得淫情似火，叫这些人如何过得。

一见姚泽民这样精壮少年，年纪又不相上下。眼中都冒出火来。恨不得拿水将他一口咽下肚去。但一见了他，说也有，笑也有。姚泽民先还不敢放肆，后来日近日亲，况他又有淫癖【二字新奇。】，就想要替他令尊代起劳来，也就同众人打牙犯嘴的说笑。他因有意于众人，这些妾婢也没一个不注意于他，皆因未得其使，故此不曾上手。

一日，那莲姨同榴姐乘着凉，两人说笑了一会，偶然讲到夫妻行乐之处，莲姨忽然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在家做女儿时，我的卧房同哥嫂房中隔着一层篱笆，每夜听得他们欢笑，我间或张张，见他二人那调笑快活，真有登天之乐，也不枉叫做夫妻。如今我们不幸跟了个老头子，虽不愁吃愁穿，却守了活寡，不如嫁个穷汉，一夫一妻还得受用。’榴姐道；‘这是各人的命数，事已至此，怨也没用了，何不自去苦中寻出乐境，为甚么痴痴的枉躯误了青春。’莲姨道：‘我何尝不想到这里，但此处除二公子之外，再没有第二人进来，要敢来寻乐境，除非就他身上。’榴姐微笑道：‘我也正是此意，但不知姐姐心下如何，既有同心，事不宜缓，【始于他二人者，二花炎天大茂，故淫心更热耳。】我冷眼见众姊妹都有心到他，若不光下手为强，恐被别人占了先去，我们去雌着，人就没趣了。’莲姨道：‘既安心做这事，丫头们眼多，瞒不得他们的，倒替他们说明了做，可行得。’遂叫那两个丫头，一个名碧梧，一个名翠竹，到跟前。说道：‘你两个在我们身边，我们待你如姊妹一般，我有句心腹话对你二人说，你若同心协力，包你也有好处。’两个丫头道：‘我们蒙姨娘姐姐抬举，难道是死了心的不成，岂不知道姨娘有话，只管请说。’莲姨榴姐同声道：‘老爷有年纪了，我们都青春年少，白白的误着，守的是甚么贞节，我们意思要相与个趣人儿，以消寂寞，你们怎么说？’那两个丫头道：‘这却难，外边的人如何进得来，我们又出不去，劝姨娘姐姐打掉这念头罢。’莲姨笑道：‘痴丫头，难道我不知道眼面前现放著有一个，何必要你去寻。’碧梧道：‘要是眼面前的，无非就是二爷？’　莲姨笑道：‘你好精，就是他。’碧梧也笑道：‘要说他，倒容易，不敢瞒莲姨说，前日姨娘姐姐到夫人上边去，翠姐也跟去了，只我在家。他忽然走了来，见没有人，生生被他把我强奸了，我又强不过他，只得凭他弄了一会。【许多人，起手第一个是碧悟者，有深意也，琴皆以桐为之，古谓琴心相挑，借此意耳。】他求我做个媒，要同姨娘姐姐相与，他说不知二位心中如何，不敢自己开口，托我探探口气，我辞他不敢，未曾应允，若姨娘姐姐有意，这事手到擒来。’莲姨满心欢喜。笑道：‘不想你这丫头倒得个头筹，你觉他比老爷如何？’碧悟道：‘大著呢，他那件东西像生铁一般，那里像老爷那样软叮当，况且又长大了好些，工夫又久，把我弄得酥了好一会，才醒过来，’那莲姨榴姐听得脸上一阵阵火发，商议道：‘他虽时常相见，怎好就干这事的。’对碧梧道：‘我假装睡，你去约了他来，叫他偷我，’【真是掩耳偷铃。】等他弄上，就不觉羞了。等他弄着，榴姐来冲破，大家一齐上手。’榴姐笑道：‘既安心做这样的事，还怕甚么羞，我是不怕的，【更老辣】就依着姐姐这样来。’向碧梧道：‘你快些去看他在那里，约了他来。’碧梧走出门，远远见他来了。忙进来道：‘来了。’莲姨忙到房中，脱了小衣，只着单裙，在床上假装睡着。故意跷着一只腿，裙幅掀开些，阴门微露。

榴姐也躲过，碧梧将出来。姚泽民走到跟前，见没人，搂了亲了个嘴，问道：‘我托你的事怎样的了？’　碧梧道：‘我怎么好开口的，他此时正在房中睡觉，你何不去偷他一偷，料道不得变卦，若弄上了，不强如我说么。？’姚泽民满心欢喜，轻轻走进房来，揭开帐子一看。见他上身雪白露着，只穿豆绿广纱抹胸，下着大红纱单裙，此处微露细细一条红沟，不觉阳物大举，脱了衫裤，上得床来。爬上身，看准一就送了进去。抽了十多抽，便送到了根，大动起来。莲姨假睡不来了，睁眼笑道：‘活强盗，大白日里怎跑来奸我，看有人来，还不下去呢？’　姚泽民搂住笑道：‘强盗到人家，可有肯空回去的，人来不过是榴姐，我正要捣他的花心呢。’遂大抽大弄起来。

莲姨初尝滋味，觉比那老儿大不相同，耸身上迎。姚泽民一面弄着，一面端详，真好一个美妇，有几句赞他道：脸如莲蕊，粉浓浓两朵莲腮，体透莲香，扑香馨一身莲身。

牝似红莲微绽，直捣得莲瓣大张。

足如金莲高举，真像那莲花挺立。

挥（浑）身颤颤，犹莲叶翻风。

嫩牝津津，若莲房滴露。

不愧称做莲姨，真堪居住莲室。

二人风流一度，姚泽民歇了一歇，又复大战。

原来榴姐见他两个弄时，已在床侧张听，隔着纱帐，看得明明白白。又听得莲姨那些声息，他忍不得了，走来掀开帐子，笑道：‘姐姐的莲花心这一会好被你揉碎了，也该略歇歇，你两个不要太享过了福。’莲姨笑道：‘让你也来享享，把榴花心也叫他揉一揉。’姚泽民把他一把抱上床，掀开纱裙，见他不曾穿裤，扶起他两腿看时，鲜红的一朵花心，真像红榴的一个骨朵，就弄将起来。一面抽着，方替他脱得精光，一身白肉，软嫩得可爱，姚泽民低头看那出进，他的此窍比莲姨又紧小些。那一朵花心被阳物带得吐出吞入，翻覆有趣，鼓起勇来一阵乱捣，弄得他娇声婉转，星眼朦胧，多时方住手。

姚泽民又同莲姨来弄，他正看得兴致大浓。耸身迭股，竭立（力）迎送。榴姐坐起，弯倒腰，低头笑着看那出人之势。莲姨道：‘妹子你好死相，你帮他在脊梁后边推推，他也好用力，你看的有甚么趣？’榴姐笑道：‘你图受用，热巴巴的，我不怕费力么？’　莲姨道：‘你这人好毒，你费力推了，少刻我也帮你。’榴姐笑着到姚泽民背后，双手抱着屁股，替他推送了一会，又放倒榴榴姐，莲姨推着，两人弄了一阵，都泄了。

三人搂抱着亲嘴咂舌，摸乳抚阴，顽戏了一会。莲姨说道：‘你我有缘，今日相遇，后来却要情长，无事我叫碧梧来约你。你此时去罢，恐有人来。’那姚泽民还依依不会，攥攥这个的乳，捏捏那个的阴，方穿衣起身出来了。他二人乍经爽活，浑身通泰，一同小憩。

姚泽民到堂屋内。只见碧梧翠竹拦住笑道：‘我两个替你做了煤，看你拿甚么谢我们。’碧梧道：‘我先领过你的情还罢了。’指翠竹道：‘这是新税官，要上钞的，你如何越得过去。’那翠竹嘻嘻的笑。

姚泽民知他们是索谢的意思，后来用他处多，不敢薄待，况他在此道中也还是无厌足的，一手拉了一个，笑道：‘别的谢仪你们也不稀罕，我有一个金刚钻送你们去去。我替他把竹子节通一通，梧桐上钻个眼去。’三人同到西屋床上，着着实实每人分惠了一下，把竹沥同梧洞泪都弄出许多来。【二语巧而趣。】出去了，他五人时常相聚，莲姨的两片菌产已弄成了一朵大开莲花，榴姐一朵半吐娇姿也揉成一技翻花石榴，不用细说。

一日，姚泽民正同莲榴二人在房中高兴，碧梧翠竹听了一会，那梧桐瓢中，、竹子节内的水，不住滴将起来，心中难过，他互相抠挖了一会，欲火更炎。悄悄商议两句，同到西间床上，脱了裤子，两件光挞挞的东西一上一下的扇打，笑个不住。不想腊姨走了来，要向莲榴二人说话。忽听得房中笑声，向窗闪一张，见两个丫头磨镜子呢，笑着想道：‘他主人那里去了，两个丫头这样骚发。’走到堂屋，不见有人，疑他二人睡觉，悄悄走到房中，觉得床上声息甚异，也当是他二人做那事，笑嘻嘻双手把帐子一掀，见莲姨两足直竖，姚泽民俯身下捣，榴姐在他背后推呢，抽身就往外走。

他三人吃了一惊，莲姨把嘴一努，姚泽民会意，赤身跳下床来赶上，一把抱了进来。说道：‘好姨娘，千万不要声张。’那莲榴二人赤着身子，也下床来央道：‘我们好姊妹一场，好姐姐千万隐瞒着些。’原来腊姨也久有心看上了姚泽民，因无其使，今见了他们如此，虽有醋意，却发不出，正要借此相交起，便道：‘各家门各家户，你们是有造化的，相与了知心的人，于我甚事，我声张的是甚么，快放了我去，让你们做正经事。’姚泽民抱住不放，道：‘好姨娘，既承你美情，我谢谢你再去。’腊姨道：‘我是来雌你的么，我难道没有家，要在这里。’姚泽民知他是要到他家里去的意思。便放了，道：‘你请先去，我穿了衣服，随后就来。’那腊姨倘佯去了。姚泽民同莲榴商议道：‘既被他撞破，不得不去，若不堵了他的嘴，这事就不好了。’他二人知道这一去，又有四人缠住，分去一半恩爱，心虽不舍，不得不放他去。那姚泽民忙穿了衣服到腊姨处。

来到他房中，见他独自一个坐在椅子上，看见他来也不理，姚泽民笑着，忙上前抱住就亲嘴。他推开道：‘你同你心上人乐去，我是不要的。’姚泽民道：‘我想你久了，不敢来亲近，今日有缘，特特的同你来相交，你怎这样冷脸待我？’腊姨道：‘你这样的鬼话哄谁，你的两个眼睛好不识货，他两个生得标致，你自然该去亲近他，我生得丑，不要你违着心到我这里来，要不是我今日撞见，你肯舍正眼看我一看么？’　姚泽民道：‘冤屈死人，你比他两个不还标致些，怎说这话，？我虽有心要来，不知你心里如何，不敢造次，承他两个见爱，所以就同他先相与了，你不过怪我来迟的意思，此后我来勤些，补上前欠就是了。’腊姨虽不做声，却还不动，姚泽民忙脱光，要抱他上床。他扳住椅子道：‘我是不的，免劳下顾。’姚泽民急得跪在他面前道：‘我替你告罪，求你上床去罢，不要误了工夫。’那腊姨何尝不爱，这一番做作。因莲榴二人占了先去，他泄泄醋气，二来急他一急，好尽力以补前之不逮。见他光身跪着，那阳物又粗又长，不住乱跳，做作不得了【谚云，不看僧面看佛面，腊姨则是不看姚泽民之面而看小僧之面。】，笑着立起扶他，道：‘我依了你，看你后来有良心没良心。’姚泽民把他抱到床上，替他脱光，要图他欢喜，尽力大弄，不多时，他就丢了两度，姚泽民还要弄，他道：‘我够了，雪姐同在一处，偏不得他，等我叫他来，你也同他弄弄。’遂叫，‘雪妹子你来。’那雪姐先姚泽民来时他就见了，躲在窗下张看了那些光景，好不动火。他是山西人，才十六岁，年小害羞，不好进来就教，谅着腊姨，不好偏他，耐着心等。听得叫他，故做不知，走进来道：‘叫我说甚么？’　不曾说完，被姚泽民跳下，一把抱上床来，就扯裤子。他也不动，只是嘻嘻的笑，姚泽民看他桃红纱裤档上如雪消春水一般，【语焦】湿了好大一块，脱去了，看他那化户，又小又嫩，水淋淋的，心爱得了不得，一下直攮到底。

他娇声嫩气的道：‘哎哟，你抬杀俺了，轻些是呢。’姚泽民奋力直捣。他笑着，口中始杀了抢杀了叫个不住，（不）多时，两下都弄丢了。

姚泽民居中，一只膀子搂着一个睡下，这个嘴上一亲，那个腮上一咬，好生得意。腊姨道：‘有句话问你，不许瞒我，你同他两个也相好有多少时了？’　姚泽民道：‘不过个把月，论实事只得六七次。’腊姨道：‘我不信。’姚泽民道：‘我要哄你，叫我发甚么誓我就说。’腊姨道：‘他们那四个，你同他可有私帐没有？’　姚泽民道：‘不敢瞒你，我虽有此心，却无此事。’腊姨道：‘你把从前的数替我补足了着，我包你还有两个到手。’姚泽民道：‘是那两个？’　腊姨道：‘你不要管，不过有两个到你就是了。’雪姐笑道：‘姐姐不要管他。他这样伶俐的人，怕他自己不会去寻，稀罕我们总成他呢？’　姚泽民听腊姨又说上兴未，把雪姐的腮轻轻咬了一下，道：‘你也会这么油嘴。’翻上身，又弄了一阵。又向腊姨起媒，重重的抽了数百，然后才歇。

腊姨道：‘你明日来，把水仙天竺两个丫头，你也施点恩到他，好大家做事。’姚泽民满口喜诺，穿衣出去。

次日进来，走到西边屋里。不见有人，听得床后滴滴声响，忙去一看，原来是天竺坐在净桶上小解，见他走来，连忙站起。姚泽民一把抱住，也不容他拽裤，抱到床前，扯下他的裤子，天竺动也不动。声也不啧，乜斜着眼微笑。

姚泽民忙取出肉具，站在床前，扛起腿来大弄，弄得他哼声不绝。

谁知水仙在外边进来，见他二人高兴，悄悄走到姚泽民背后，看他两个卖解，见那天竺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声。姚泽民一回头，见了他，撂了天竺，将他推到床上，把裤子扯下，也是一阵蛮舂混捣，弄得那丫头的淫声浪态比天竺还难听。弄了一会，他要留些精神应付腊姨雪姐，便歇了。走过东屋，他二人昨日乍尝甜头，正在那里谈内中的趣味，见他走来，笑脸忙迎。不暇他言，即上床解衣，弄了一度，姚泽民把那两个丫头的事告诉他。二人齐赞道：‘当日只说你少年人，不过比老爷强些，谁知一个抵得七八个，若论起滋味来，你是山珍海味，他竟是粗羹粝饭了。’大家笑了一回。

姚泽民来过了数次。一日，问腊姨道：‘你前日说等我补足了，还我两个，我的数也补过了，你不要失信。’腊姨笑道：‘你这吃一看二的饿鬼，我总成了你，你不许恋了新人薄了我。’雪姐笑道：‘据我说，姐姐不要管他的好。’姚泽民把他搂着，咬他的脖子道：‘你这坏人，专会调舌，我明日不弄瘫了你报仇，也不算好汉。’因向腊姨道：‘你不要听他的话，你若成全了我的好事，我若敢没良心，不逢好死。’腊姨笑道：‘你今日且把梅根浇透了着，明日包你得会新人。’姚泽民兴发如狂，把二人拉上床，同脱了衣服，欲得他的欢心，尽平生之力，却也把腊姨奉承了个饱足。然后按着雪姐弄将起来，自首至根，加劲捣有千余，那雪姐年幼身怯，被他弄得气都接不上来。挣着说道：‘爷哟，你要杀俺么，俺来不得咧，你饶了俺罢。’姚泽民笑道：‘你怕不怕，下次可还敢来多嘴了。’他笑着哀告道：‘俺再不敢了，你饶了罢，好亲爷。’姚泽民也兴足了，又爱他这娇态了不得，又狠狠的几抽，也就泄了，大家散去。

原来腊姨同丹姨芍姐亲厚得如嫡亲姊妹一般，有心腹话彼此无隐，他们时常闲话，说起跟着个老儿，青春虚度，长吁短叹，也都想到要借姚泽民的这一点甘露来浇满腔欲火，两下相约定，不拘谁先得手，不许相瞒。今被腊姨先得了，妇人中件件都可让得人，惟独这一件事，虽同胞姊妹嫁了一个丈夫，有些偏处也是不愤的。腊姨因有前约，不忍瞒他二人，到底先偏了几次，自己心足了，肯分惠。

那日，他走到丹芍二人处坐下。丹姨道：‘今日姐姐满喜气，有甚么好事，携带妹子也好。’腊姨笑道：‘明日是妹妹华诞，我备了几色薄礼，明午请你到我那里去祝寿。有一个礼单在这里，你请看。’袖中取出一个红单来，笑嘻嘻的递过。丹姨忙接着一看，原来是一只挂真（枝）儿，上写道：贤妹妹，我是来与你上寿。

礼匪薄，全望你一并都收。

有一疋卷心细，还有两疋核桃核。

青棍子鱼一双，眼大蒸阜儿裂破了头。

送进了你的门儿也，外边厢还倒提着一瓶酒。

丹姨看了，笑道：‘姐姐见赐，妹子敢不拜领，但不知姐姐怎样得了这件宝贝。’腊姨笑着将如何得遇姚泽民，不肯偏他姊妹，故此来约地同去赏鉴这肉骨董。芍姐笑道：‘姐姐请我家姐姐去上寿，我却不好去相扰的。’腊胰笑道：‘你去做陪客，你可曾听见人说么，也不愿人请我，也不愿我请人。但愿人请人，请我去陪人。做陪客是极便宜的事。’三人大笑了一场。

次日早饭后，丹姨芍姐老早就来等候。腊姨雪姐陪在房中现话，无非夸他阳物有多粗多长，怎样坚久勇猛。向来所尝老儿之物，如饮村酸白酒。今他之此道，如饮醇酿美酿，令人骨软筋酥，心魂皆醉。二人听得心忙意乱，火气直腾，望这救命王菩萨总不见来，尽着拿清茶浇那心火。

将到午刻，方见姚泽民走来。腊姨笑道：‘你们新人相会。’又向姚泽民道：‘他姐妹等你好久了，你们叙叙罢。’姚泽民道：‘我早要来了，偏生今日有个客来，耽误到了这咎。’腊姨笑道：‘你们请做正务。’遂同雪姐走了出去。

姚泽民扶着二人一同上床，便脱衣服，他两个也等不得姚泽民替他脱，各自脱了。姚泽民见他二人又是一种丰韵，先将丹姨扛起腿来就弄，弄得他声儿颤着，身子摇着，如弱柳迎风一般，好不动兴。

再看芍姐，两腮红晕，两个眼圈被火攻得通红，眶内水汪汪的，咬着裙带格支支的响。【丹芍皆春茂，故春心大盛也。】知他情动得很了，撇了丹姨，又同他弄起来。那芍姐将嫩股老高的乱叠，双手尽力下扳。姚泽民见他骚得可怜，也奋力下捣，已将他弄丢了。

他还搂住不肯放，那丹姨急得笑道：‘你陪客还让让正主儿是呢。’伸手在他阴中将阳物拉出来。填入自己牝内，姚泽民见他两个，算六人中骚极了，也竭力以事，轮流转弄，自正午将及日西。还不肯歇。

腊姨笑着进来道：‘也该歇歇了，不怕弄塌了床么？’丹姨也笑道：‘姐姐既请客，那里有个主人催客起来的道理。’腊姨笑道：‘客太烂板凳，也就怪不得主人呢。’丹姨笑着，才放了姚泽民起来。

此后他六人倒都同心合意。议定一日轮到一家，周而复始。

那姚泽明次日到丹芍二人处来，只见他二个丫头夭桃红杏，笑嘻嘻拦住道：‘不许过去，【此虽与碧梧翠竹小犯，却迥然各别。】人家各有地界，俗语说，管山吃山，管水吃水，管青山吃碓嘴。我们这里又不是你的属下，许你直来直往，也说过四言八句，才放你进去呢。’姚泽民笑着，一手搂一个，道：‘小油嘴，你不过见姨娘姐姐同我相好了，不曾同你们亲热，你就吃醋。我怎肯偏你，此时特来寻你两个的。’三人笑着同到房中。姚泽民笑道：‘你两个那一个先弄起。’红杏道：‘我杏花比桃花先开，自然是我先。’夭桃道：‘我桃子比杏子大多，自然该是我。’红杏道：‘古人说，桃李春风墙外枝，到不得你。况且说，日边红杏倚云栽，自然该我杏花先栽一栽。’夭桃道：‘天上碧桃和露种，你栽得我也种得。又说，一枝红杏出墙来，你在墙外隔着，轮不着你先呢。’红杏笑道：‘我一色杏花红十里，比你那桃花富丽了多少，应该让我。’夭桃道：‘九重春色醉仙桃，岂不强似你，还不让我么，？况诗经说，桃之夭夭，难道你不曾听见？’红杏道：‘你的夭字原在底下，词上说，红杏枝头春意闹，劈头就是红杏两个字，可见先是我的了。’二人笑着你争我夺。姚泽民直：‘不用争，你两个部脱光了睡着，我一个一阵的弄，就公平的。

两个丫头忙笑嘻嘻睡倒。姚泽民笑道：‘但是人说话就称桃杏，自然是桃贵似杏，该他占先。’红杏笑道：‘谁说，人开口便说驴马呢。难道驴强似马么，我偏不让他。’夭桃笑道：‘急鬼。我就让你先。只要二爷有个乘除加减，就在里头了。’姚泽民笑着，就把红杏弄起，弄得他丢了，然后弄夭桃。足弄了有二分工夫还久方歇。红杏道：‘一样的人，你怎么偏心两样待。’姚泽民道：‘一点不偏，你得头筹，他得后趣，可不是一样。’红杏道：‘既这样说，下次再弄，我先让桃姐，我也照样要多弄一会的。’夭桃笑道：‘你怎么比得我，人说桃饱杏伤人，桃多些无妨。杏子自然该少的。’大家顽笑了多时，方才散去。

过后姚泽民想道：八人我已得六，那两个可肯放过他，？须得设一网打尽之计方妙。时常在秋院中去走踅。

那桂姨菊姐也耳有所闻，知他姐妹皆已得了姚泽民。心中何尝不急，要屈身偏就，又恐被他看得下践；要等他来垂青，又不见他动手动脚，猜测不知何意，疑道：‘定是我两个容貌不如他们，所以他不来亲近，不然几个人中为何单弃我两个，他既无心到我，我去就他也是无益。’一腔酸气填塞在内，后来见了姚泽民，由不得怒气勃勃，那脸上竟像到得下霜来一般。姚泽民见他颜色正厉，越发连戏活都不敢说，就不知他色厉而内荏，故此倒日远日疏了。

一日，姚泽民偶然到他那里来，见红叶丫头在一张醉翁椅上睡觉，两足搁在椅轴上，两腿大揸，由不得失笑，左右张得没人，轻轻上前，将他衣裙掀起，自己取出肉具，扑他身上。一把抱住，将阳物隔着裤子混戳，红叶惊醒，说道：‘还不放我起来，姨娘心里不好，在屋里睡着呢，看他起来看见。’姚泽民那里听他，只是乱戳，那丫头被他戳得春兴大发，说道：‘冒失鬼，这隔着裤子也是弄得进去的么？’　姚泽民也不暇替他脱裤，双手将裤裆一撕，扯了一个大口子，就弄起来。那丫头搂着他的腰弄了一会，说道：‘你歇了罢，看菊姐回来撞见，不说你这没廉耻的来寻我，还当我骚发了寻了你来的呢。’正说着，那鸡冠丫头蓦地走来看见。笑道：‘没廉耻的，大白日里，你两个怎就链在一块儿了？’　姚泽民连忙拔出，搂着鸡冠亲了个嘴，将他按在一张杌子上爬着，扯下裤子，露出光臀，就后面弄了进去，不住乱捣。

红叶笑问道：‘菊姐呢？’　鸡冠颤着声儿道：‘菊菊姐还同夫夫人下棋呢，我我来家走走，不想遇了这活强盗，拿着我这样。’姚泽民笑道：‘不要屈着你，你既不愿，我不弄罢？’　鸡冠扭回头笑道【扭回头，妙，是自后弄者】：‘你好自在话儿，我既被你强奸了，弄得我不受用，还不饶你呢。’两个笑着弄了好一会，方才住了。又同红叶复了一帐，恐菊姐回来，只得歇手。

姚泽民悄悄问红叶道：‘你姨娘害甚么病。’红叶道：‘谁知道？他这两日茶饭也不大吃，口里只是叹气，夜里叫我替他做伴，翻来覆去，总不肯睡，熬得我要死，你不见我才在这里舂盹么。？’姚泽民道：‘大约是春心发了，想个人弄弄的意思？’　红叶道：‘他虽说不出口，大约此时有个趣人儿，他也未必辞，你何不去替他医医病。’姚泽民道：‘我何曾不想了，他看见了我，那哭丧脸难看，了敢动手。’红叶笑道：‘你做梦呢，他知道你同那三个姨娘三个姐姐相厚久了，他恼你不来亲近他，你若去赔个小心，包你成就好事了。’【此处用红叶提醒他，使二人成就好事者，取御于红叶为媒之意】姚泽民方才恍然大悟，他向来因此而怒。

鸡冠道：‘你这没良心的，也怪不得他们恼，我菊姐虽不曾同你有甚么私事，他待你的情也算亲厚得很了，你有了别人倒撇了他，他恨不得咬你的肉呢，我听他的口声。口中虽说恨，心里还有几分恋你，你若同姨娘上了手，他自然也是肯的。’姚泽民心中暗喜，走进房中，到床前一看，见他面朝里睡着，就坐在床沿上低低叫道：‘姨娘，你身上那里不好，我来问安了。’那桂姨明醒着，也不答应。姚泽民伸手去抚摸他身上，又问了一声，他忽然一个翻身，鼻中冷笑道：‘你到你那些心坎上的人跟前去罢了，你来问我的是甚么，空劳了你的心。’姚泽民道：‘我听得你身上欠安，我心里急得了不得，忙来问候，一团好意，有甚么心上人心下人的。’他又冷笑道：‘你当我不知道么，他们六个都是你心上的人，我两个你看不上眼，是你心下弃了的，你此时冷锅里豆儿炸，来说鬼话当甚么，我几次要来拿你们的奸，一来怕带累你，【一则见其爱心】二来姊妹一场，不好意思，他们虽瞒着我，宁叫他不仁，不可我无义，两次三番，忍耐住了，【一则湿其贤惠，此妇善说】论起来，都是一样的人，砖儿何厚，瓦儿何薄，就是我生得丑些，也不到怎么东施嫫母的样子，你就这样分得清。’说着，就呜呜的哭起来了。

姚泽民忙扯衫替他拭泪，他把脸又转了过去，用手推道：‘你去罢，不稀罕你这虚情假意。’姚泽民忙跪在床上叩头，道：‘要有一点假心者，就天诛地灭，我巴不得来亲近你，因见你见了我那气狠狠的脸嘴，我不敢放胆，若知你有这好情，我早来陪你了，是你自己耽误了好事，如何反怪我？’嘴里说着，就伸手去扯他的裤子。他忙攥着，道：‘不要屈着你的心，你还去寻你的情人。’姚泽民道：‘我的娘，我这样说，你还不信，你若不肯，我今日死在这里也不去了。’一面说着，忙自己脱了裤子，强将双手去解他裤带。

桂姨还要做作，被姚泽民一下将他身子扳正，就伏上身，将铁硬的阳物向胯中乱捣。桂姨情动，不能自持，手由不得放松了些，被他乘势脱下，弄了进去，抽扯起来。弄过一度之后，桂姨说道：‘你这坏人，我今日依了你，你后来定不稀罕我的。’姚泽民道：‘我的娘，你不要讲这句话，屈死了人，若论模样，八个人中算你第一，要说风流，也算你第一，我心爱你久了，我要有一句谎言，促死促灭。’桂姨此时方有了个笑脸，【刹哭刹笑，活是妇人性情】搂着他道：‘你果有真心到我，菊姐不消说是你受用，红叶鸡冠也凭你取乐，我们都是一样的姐妹，我难道要抢他的先不成，要你一个公平心就罢了，若偏了我，我打听出来，却也不肯于你干休。’姚泽民道：‘蒙你这样见爱，我还敢欺你么，他们六个派定一日一轮，今你不弃，我若偏向你，怕他们争讲，也是挨此轮流就是了。’说着，将他臀儿垫起，两足挟于肋下，这一场弄，足有千余，把桂姨弄得四肢瘫软，喘息了一会，笑说道：‘冤家，你有这样本事，怪不得人人爱你，我虽来了这几年，今日才知这件东西有如此妙处。’又笑道：‘他们姊妹是谁先得起？’　姚泽民将先后原委细细告诉他。桂姨笑道：‘好个穿花蚨蝶，众人的花心都被你采了。’二人正在说笑，听得菊姐回来了。桂姨道：‘菊妹子你来，我同你说话。’那菊姐走到床前，见姚泽民在床上，便道：‘这样没良心的人，姐姐容他来做甚么？’就要走，原来这菊姐更风流更骚浪，【伏后得病】当日同姚泽民顽笑，把臂捏脱，搂颈接唇，都是有的，只不曾沾在一处，后来因闻他有了众妇人，且又见桂姨正帅不能到手，那副将焉能得，就渐渐疏淡。菊姐满怀醋念，不得发泄，此时心中虽暗喜，但他酷意蓄久了，故有此话。

桂姨拉他坐下，道：‘我方才也骂他没良心，他说因这些时你我见了他恼嘟嘟的，不知我们是甚么意思，故此不敢放胆。是我们自己耽误了好事，据我说，也怪不得他，原是我们多心自误。’自替姚泽民游说了一番，才劝他上床。菊姐也就半推半就，同他做了于飞之乐。

自此以后，姚华胄的这八妾八婢，他虚耽其名，姚泽民实受其惠。

一日，姚泽民想道：‘他们众人都已到手了，料道不怕泄露，但常老婆他是夫人心爱的人，又在老爹跟前传活，况他素常长舌，若露了风声，如何了得，须得连他弄上，方才妥当。’每日留心看机会。

一日，远远见常氏在牡丹台畔小解，他悄悄走近前，一把抱住，他两人时常也戏谑惯了的，常氏又是个极淫之物，竟逆来顺受了，也就两人见了一见大意。此后姚泽民方放了心。且搁过一边。

那时四海奠安，万民乐业，治极生乱。

到了天启三年，四川广西就有些流贼勾引土苗倡乱，也不曾占据城池，只抢掳些人畜，杀了些老幼是有的，此时若有守城好将官领些兵去，这几个毛贼也就可以杀跑了。只因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忽闻得这个信，州县官惊得手足无措，便轻事重报，某处反了，凶猛异常，这些上司一见此报，生怕就杀到他跟前，功名性命还是小事，若把这些宦囊姬妾抢了去，将来儿子拿甚么享用，也不查问有多少贼，掳了何地方，慌慌张张上本请兵，说得好不利害。

天启见了本章，也恐地方有失，着九卿科道会议，命将出师，众人荐举姚华胄老将知兵，推他去征剿。他此时已七十多岁了，他自己说了几十年大话，今日如何推老了去不得，倒是天启恐他年迈受不得这烟瘴地方的苦楚。疑问众臣，众臣奏道：‘昔日之廉颇班超赵充国郭子仪马援皆是老将，故能成功，况已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器。姚华胄虽过七旬，钁铄犹如壮年，必能平贼。’天启遂命他领了兵去。那两处不过是些小土寇，闻得官兵到来，潜伏的潜伏，逃散的逃散了，兵不血刃，地方已靖，他也竟妄自居功。报说，一到就烽烟尽灭。天启大喜，大加奖赏，恐兵一撤回，贼又复起，就封他镇西将军，驻镇广西。

那姚华胄出兵去后，他这位继夫人裘氏正在妙龄，嫁了恁个白头皓须、软如棉、浓如涕的老儿，心中之苦说不出来。每每见了姚泽民，便跟中冒火，想道：‘我正是他的对子，怎这月下老人错把红丝系在他老子的足上，我一朵嫩蕊娇华，怎被这枯藤老树缠着。天公虽然错配，人力尚可挽回，何不把这儿子设法弄来孝敬我。’但有继母之尊，难以开口，且这老儿日日守着，也无空隙可乘。没奈何，只得忍住。无奈那不知趣的老儿还假卖风流，说情说趣；及至引得春心举发起来，他又一点正事也干不得，间或就强而后可，软叮当的一个物件，又没处寻这么个小蔑片帮扶他进去，弄得不疼不痒，更觉难过，往往欲火炽将起来。只好把那凉茶冷水往下咽，靠他灵犀一点来浇息了这火，万不能够，倒巴不得离开了他，孤眠独宿，眼不见为净，还略好捱些。

死捱了几年，见他去了，如拔了眼中钉一般。心下倒觉得一爽，无奈那姚泽民每日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见了他，心头小鹿就乱跳，脐下那件作怪的东西不由得一吸一吸的难过。心中暗想：料道熬不过去，迟早总是放不掉他的，不如早一刻以救一刻之急，每每要算计同他比翼鹣鹣，共偕连理，做那风流乐事。一则不得其由，二则难以启齿。

那姚泽民虽有十分慕他的心，他有继母之尊，比众妾不同，连戏话也不敢乱说，怎敢轻易乱做。二人虽都有心，却不能靓面相诉。

裘氏一日正在兀坐踌躇，忽听得两个丫头拌嘴，一个叫春花，一个名秋月。听那秋月道：‘你说我浪，你同二爷调情亲嘴，他伸手在你裤裆里，是我亲眼见的，那倒不是浪么？’春花道：‘你也撇不得清，也不是甚么清净姑姑儿，我见他那一日没捏着你的奶头顽来，你还瞒我，我不说出来罢了。’秋月大怒，骂道：‘没廉耻的淫妇，他不过捏我的奶头罢了，把你的裤子脱了，看那骚穴上的卵子印也有几千万。’春花被他骂急了，说道：‘臭淫妇，你替我垫腰来么，知道得这么详细。’二人几乎打起来，裘氏有心细听，出来喝住了。

少刻，叫了春花到屋里，悄悄诈问他道：‘你同二爷两个的事我也听见久了，你可实说，我倒饶你，若要瞒我，我追问起来，你就了不成。’那丫头也只当夫人果然有些知觉，脸绯红，跪下道：‘二爷时常望着我嘻皮笑脸的说笑，我也不理他，那日他强搂着我亲嘴，我把脸扭着，他也没有亲着，就拉我的裤子，我把腿夹着紧紧的。他何尝摸着甚么来，我要叫喊，又怕羞，只得哄他说：你去看，等我有空再约你来，他才放了我，不想被秋姐看见，他今日就骂我，我也看见他同二爷顽呢。那日二爷压在他身上，摸他的奶头，又亲嘴，嘻嘻哈哈的笑，他就不说了。’裘氏又道：‘你当真不曾同他沾身？’　春花道：‘我要敢瞒夫人，若看见二爷的东西是怎样，就滴出眼珠子来，要同他沾了身，把下身烂个洞，连肠肚都掉了出来。他强抱着我亲嘴是有的，那一日夫人不在屋里，秋姐把夫人的睡鞋偷了给他看，二爷还闻了闻，看见了我，秋姐忙拿过去塞在床上褥子底下，还没有告诉夫人呢。’裘氏笑了笑，又想了一想，道：‘我有一件事叫你去做，你若做得来，我重重的抬举你，饶你起来罢。’春花站起，道：‘任凭夫人叫做甚么，我还敢不去么？’　裘氏笑着附在他耳上道：‘你去寻着二爷，悄悄对他说，只说你约他日落后叫他到百花楼上成就好事，我假冒了你去，同他试试如何，若成就了我，只有好处到你，你却不可泄露。’春花道：‘这在我，包管成就。’去了一会、回来道：‘约下他了。’裘氏满心暗喜。

晚饭后，吩咐众丫头：‘我带春花到百花楼上去乘凉。你们不必来。’众人谁敢不遵，他到了楼上，有现成床，就到床上睡下，叫春花躲开。

原来那春花同姚泽民偷弄过不计其数，已将裘氏假冒约他的话向他说了。姚泽民喜出望外，打点一片好精神要来孝敬继母，巴到日落，潜身到百花楼下，轻轻上楼，到榻上一摸，见一个人睡着，还不知。可果是裘氏，尚疑春花哄他，自己脱光上床，就去替他脱裤。

裘氏等了一会，将要睡着，被他惊醒，不好做声，任他脱去。姚泽民伸手将阴户一摸，又肥又嫩，紧揪揪一条沟，指顶大一点花心，微微几根毛，与春花大不相问，知是真了，素常见裘氏的一双小小金莲尚不足三寸，也伸手捏了捏，心喜欲狂，缩下身子去，一口含住了花心，咂了一阵，又伸舌头在他阴门中乱舔，舔得那裘氏春心撩乱，他从未经此，腰肢只是乱扭，嫩股往上一抬一抬的就。

姚泽民兴致大豪，爬上身，大弄起来，一气抽了数百。裘氏乐所未乐，不好出声，只将身子乱扭乱迎。姚泽民道：‘心肝，我同你弄过多次，你今日这样高兴有趣，几日不见，身子滑嫩了好些，穴又肥紧了好些，脚也小了些，风流也添了些，浑身又香了好些。我想夫人也不过如此，难道还有好似你的，我料道也没福享用夫人的美物，今日同你弄，就把你当做夫人罢。心肝，你怎么不做声？’遂将舌头伸入他口中，又叫他伸过来，裘氏也只得伸出舌，被他含住，咂了一会，又自首至根的乱捣。裘氏先只说春花不曾同他沾身，故假冒了他来，今听见说弄过多次，自然知道不是本人了。此时弄过一会，不觉羞了，且被他弄得忍声不住，笑说道：‘短命的，不要拿着精神使胡涂，你明知是我，鬼张的是甚么？’　姚泽民也笑道：‘原来果然是夫人，我说别人那里有这样好东西，我那亲亲的娘，儿子得罪你了。’说着，越弄越利害。那裘氏口中心肝亲哥无般不叫出来。姚泽民觉他比那八个妾还骚浪些，两人足弄到将二鼓方住。

裘氏心中快乐无比。紧紧的相搂着，喘息了一会，问道：‘我听得传话，说那八个妖精都缠着你，可是真么？’　姚泽民道：‘怎敢瞒你老人家，是真有的。’裘氏笑道：‘你好本事，把你的力量匀些与你爹也好。今日的事，料道也瞒不得他们，你对他们说，我们也不论甚么大小了，只要同心合意守着你过日子罢。’姚泽民道：‘承你这样厚恩，谁敢不尊让你三分。’裘氏又笑道：‘春花你也同他弄过么，他日里望着我赌誓发愿说没有。’姚泽民道：‘这一家我只除了你一位不敢，你的两个美婢被我都弄了。’裘氏道：‘倒便宜了这两个小淫妇，他是有造化的，早相与了你，比我还强。’姚泽民见他相爱甚切，又遍身抚摩了这一会，体滑如脂，光滑滑如镜面一般，头发嘴唇面上无一处不香得沁脑，兴又大动，又尽力弄了一回，相搂相抱，贴胸交股，睡到天明，又战了一阵，此时姚泽民见他那种娇容，遍身如玉，爱得如异宝一般，亲了几十个嘴，方才穿衣而散。

这日，那八个妾都知道了，来替裘氏道喜，彼此不言，惟相顾而笑，晚间众人备了酒果，同到百花楼上，请裘氏同姚泽民正中并坐，众人罗圈坐下，都欢喜笑语，饮得半酣，各辞而去。

他二人点着大烛，如同白昼，整狂了半夜，比昨夜黑地相亲，更觉豪兴。此后定了个例，裘氏独得二夜，那八妾各得一夜，十日一轮，他待众妾亲厚得了不得，众人感他的情，轮着的这一夜，或去请他来分惠，他不推辞，也竟来领情。

这姚泽民魂迷在群芳之中，他自己房中轻易反不一到，他那妻子桂氏生性已是妖淫，又见了丈夫的这些举动，可有个不弄出笑话来的，再者大人家这些妇人女子坏事，多由于丫环仆妇，这种人可知甚么羞耻节义，只图得主母的欢心，做牵头，做马泊六。传消递息，引奸入马，遂成了他淫污之行。然亦起于主人公之罪，若主人公是个正人君子，妻子得了他刑于之化，自然端方贞静，那些丫头仆妇可敢去引诱他？只因姚泽民是个淫物，那桂氏也自然被他化成好淫的了。

这素馨香儿是他自幼就淫起，那得不淫？青梅绿萼也都是被他淫过的。但这桂氏虽有一肚子淫兴，他到底是宦门之女。况且年幼，又从不曾尝过偷汉的滋味，【这滋味自然是甜】未经破脸，还惜羞耻。这三个丫头虽被主人用过，且主人也不过一时间偶然点缀，未尝日日如此，虽知道这是一件美味，却还未曾十分经历个中的妙处。且终日伴着主母，即有欲淫之心，也无纵淫之胆，只这素馨同主人弄了多年，深知其中奥妙。今主人一旦别恋新知，将他撇下，若像那三个丫头独守孤帏，倒捱了过去，又每夜同着空负虚名的丈夫共卧，可有食放在嘴边肯不去吃，？及至吃时，如一个极馋的人有一块肉，只许他咂咂香味，不容他大啖，自然上得越馋起来。他常被吴宝弄得毫无乐趣，更觉难过，真急得要死，每每要寻个救急的人，恐舍了身子，还寻了像自己男人一类的，岂不是糟鼻子不吃酒，虚担其名了。又不好问人，你的阳物可大，这句话如何出口。一日，该他阴物行运，桃花星进宫，他在桂氏房中下来，要回家去。刚走到大厅后边，低着头，心中正然思想甚么，忽见一个人在那里溺尿，他是留心的，忙向他腰间一看，【不看人，先看腰间，写尽骚淫之妇】见一个硬帮帮阳物，比姚泽民的还粗长些，又惊又喜，急抬头看时，原来是姚予民的大儿子姚步武。比姚泽民倒还长三岁，他父亲虽愚愚蠢蠢，他却尖尖酸酸，古怪好色贪淫，有乃叔之风。

素馨见了他这奇具，望着他，笑嘻嘻的笑着走。姚步武见这光景，知他有羡慕之意，忙撵上去，搂着脖子就亲嘴，素馨也不啧声，笑着斜瞅了两眼，推开他的手，往家中去了。

姚步武随屁股后跟了来到他房中，一把抱住，拉在床上，就去扯裤子。素馨也不推辞，只道：‘哎呀，你怎么硬开弓，这怎么行得，撞了我家的男人来呢？’　说着，已被他扯下，看见了妙物，取出肉具，狠狠一顶，进去了半截，他道：‘你慢些是呢？冒冒失失塞我这么一下子，这里行不得，大师傅今日回去了，我们到佛堂里去，那里没人，你先去，我就来。’姚步武也就依他，又亲了两个嘴，还狠狠的抽了几下，先去了。素馨挽了裤子，腰里塞了一块布，锁了门，来到佛堂门外，四顾没人，两三步进去，就把门拴上，走进来。

姚步武忙脱裤子，那素馨也将裤褪去，就仰卧在禅床上。姚步武伏上身，就往里顶，两三下送到根，抽弄了有两顿饭时候。素馨也丢了有两三次。姚步武也泄了，素馨掏出那块布，两人都揩净了，各自穿好裤子。姚步武搂着他道：‘承你相爱，成就了这件好事，我还有一件事托你，你要替我做成了，我打几件首饰谢你。’素馨道：‘我不要那东西，我男人见了问起来怎么答应地？你倒是有钱给我些买嘴吃倒使得。’姚步武道：‘这越发容易，在我，【此妇竟上下嘴皆好吃】我就送来。’素馨道：‘你托我做甚事？’　姚步武笑道：‘我见二奶奶生得可爱得很，我心动久了，不得个门路，你是他贴心的人，替我想个法儿，我若弄上了，定然重谢你。’素馨笑道：‘馋痨鬼，你既偷上了我，又去偷他，你若同他偷上了，还稀罕我么？我不管这事情。’姚步武亲了他个嘴，道：‘好心肝，你要替我谋成了，你就是我的恩人，敢忘你么？我不过想尝尝他的是甚么味儿，事成后，我每日空闲就偷工夫来尽力同你弄，【后之事竟成者，得力在此一句】报你的情，但得同他弄一次，定然同你弄两次，你道好么？’　素馨喜诺了，【昔人有一妻一妾，在妻处睡两夜，妾处一夜，其妻成日争论，人劝道：他处一夜，也算公平了。妻道：我那两夜晚是怎样的两夜，他那一夜是怎么的一夜。素馨尚未闻此耶。一笑】又道：‘这事要看机缘，是急不得的。’二人先后出来散去。

你道佛堂中供养的这大师傅是个好人么？这和尚铺眉善眼，装出那活佛的样子，却实在是佛口蛇心、酒肉齐行、男女并尚的恶物，他在报国寺私藏着两个妇人，还有七八个标致徒弟，时常取乐。他心恋着徒弟妇人，往往回去几日，又来姚家住几日。他贪图姚华胄一年四季衣服银钱粮米，只得常来，但在他家吃的是蔬，夜间又无人陪伴，捱得两日，回去乐一番又来，两下里走动。

再说素馨被姚步武弄了一度，向来积火一旦消释，好生爽快。刚到房中，不多一会，姚步武拎了两吊大钱来送他，道：‘你留着用，用完了对我说，我再送来。’他欢欢喜喜接过藏着。姚步武又谆谆托他前事，他满口应允，姚步武去了。他受了姚步武之托，想成了此事，图他后来钱与弄两桩谢仪。忽然想出一计，道：‘须引动了他的春心才可下手。’这日晚间，素馨上来，在西间屋里同香儿青梅在一床睡。绿萼在桂氏房中上夜，三人睡了一会。香儿笑问他道：‘你家中放著有伴儿不去受用，二爷又不在这里，你来同我们受这孤凄做甚么？’　素馨道：‘我可怜见你们这些时熬狠了，我来同你们乐乐，消消你们的火气。’香儿笑道：‘你的同我的一个样儿，你还要人替你消火呢，怎么替我们消法？’　素馨道：‘我自然有个道理。’就伸手去摸香儿的阴户，拿个指头伸进去替他抠挖。香儿笑道：‘这个消法我自己会，不劳你教，抠得有甚么趣？’　素馨拿出手来，道：‘有，做个有趣的你试试。’遂爬起身，将他屁股垫高，上他身来，牝盖对牝盖一阵撞，撞得瓜答瓜答的响，又合著一阵乱揉，揉得那香儿淫心如醉，嘻嘻的笑道：‘不好了，我的里头难过，你下来罢。’素馨那里听他，揉了多一会，香儿情急得很了，一把搂紧他，乖乖亲亲的乱叫，也就浑身一麻，阴中流出许多清水，尽着笑个不住。

素馨又爬到青梅身上，青海看了香儿的样子，急得淫水直流，见他上身，两足高跷，抱住了他，亲哥心肝叫得震耳，他三人嘻嘻哈哈顽到三更方歇。

且说那桂氏一觉睡醒，忽听得西屋里嘻笑之声，侧耳听听，只听得说笑，又听不出说甚么？心中疑道：‘这丫头们有何乐处，这般欢喜。’猜测不出，次早起来，众人都在房中伺候。桂氏问道：‘你们昨夜做甚么来？笑一阵说一阵，吵得我半夜睡不着。’香儿青梅都望着素馨笑，素馨也笑。

桂氏道：‘问你们话不答应，龇着牙笑甚么？’香儿指着素馨道：‘是他做的事，奶奶只问他。’桂氏问素馨道：‘你做甚么来？’　素馨正要引诱他，就笑着说道：‘我昨晚同他两个睡着，他们久不见二爷的那东西了，心里火发得很，求我替他们杀杀火，他们受用得很了，所以欢喜得那样笑。’桂氏问香儿道：‘他怎么样的来，你就这样受用。’香儿道：‘奶奶理他嚼蛆，他压在我身上，拿他的对着我的一阵混揉，揉得好不难过呢，有甚么受用？’素馨道：‘没良心的，要不受用，你怎抱着我心肝哥哥的叫，你若没有快活，你就赌个咒？’　桂氏笑道：‘你当真快活么？’香儿道：‘那是被他揉得心里火起，情急了，也就浑身麻一下，是有的。’桂氏又问青梅道：‘你呢？’　青梅谷都着嘴道：‘他两个骚得很了，轮流着一个按着我，一个揉我，也没有受用，也没甚快活，揉了半夜，盖子都揉肿了，这会儿还疼呢。’香儿笑道：‘你没有快活，你屁股底下那褥子上湿了有冰盘大的一块，那水是那里来的？’　大家笑说了一会。

桂氏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当日同姚泽民没有一夜不弄，如今成几个月才弄得一次，已情极难堪，但说不出口，今听了这一番话，那里还忍得住，到了下午，丫头们都不在跟前，只素馨在旁。桂氏低声笑问他道：‘今晚你到我房中来上夜。’素馨知他是要试试的意思了，心中暗喜，偷空去约了姚步武。

到晚间。桂氏叫三个丫头都在西屋去。素馨抱了铺盖来春凳上铺了，伏持桂氏上了床，他吹了灯，又道：‘我去看看院子门关好了没有。’【谲智可畏】出去暗暗将姚步武带进房中，在他铺上睡着。

他刚把衣服脱完，听得桂氏道：‘素馨你来。’他忙走到前，弯腰悄问道：‘奶奶说甚么？’桂氏笑着道：‘你昨夜同他们怎么弄来？’　素馨趁着话头，便爬上床来，道：‘我来同奶奶顽顽。’遂去摸他，已脱得上下无丝。素馨就伏在他身上，对着揉起来，揉了多时，揉得他心如火烧，淫水直流，嘴里哼声不绝，知他难过得很了。说道：‘奶奶不要动，我撒尿来，包你弄个如意的。’遂下床来，拉着姚步武，推他上床。

姚步武一翻身，上了肚子，摸着水淋淋的阴门，将铁硬的阳物一送到根，大抽起来。桂氏正然难过，等他来揉，不想一个又粗又长的东西送了进去，又惊又喜。【大约喜多而惊少】急用手一摸，竟是个男人，忙问道：‘你是谁？’他也不答应，只是乱捣，不几十下，桂氏就丢了。那人搂着加力，又是一场混战，桂氏又丢了一次，那人略慢了些。桂氏透过气来，道：‘素馨，他是谁？’听得素馨在床前道：‘这是大爷的大相公，他常常求我要来孝敬奶奶，我见奶奶独自冷冷清清的，故此带他来替奶奶做伴。’【虽与祈辛道（通）葵花是一个套子，却两人说话巷，无一句相重，犯而不犯，真写得好】桂氏已被他弄了，却又弄得甚好，也无可说。【到了此时，就弄得不好，也没得说了。】姚步武见他不言语，知他心服意贴，重鼓威风，又弄了多时。两下都泄了。【姚泽民此时不知在裘氏处，是在众妾处】姚步武道：‘多蒙婶婶的恩，我此后常常来服事。但我不能过夜，掌灯后来，一更多天要回去的，我同我爷对门往着，恐一时查问，我且去罢？’　桂氏初次破戒，还有些羞意，也不答应，素馨送他出去、关门，回来睡下。桂氏得了这番快乐，一觉睡到次日饭时才起来。望着素馨，不住的笑。

姚步武乍尝甜头，次夜又来承应。点灯大干，二人熟滑了，方说说笑笑，亲嘴咂舌的顽耍，有几句说他叔侄二人道：那叔叔抱着继母，百种欢情；这侄儿搂着婶娘、千般恩爱。

那继母奖儿子。强如你爹爹数倍；这婶娘夸侄儿，胜似作叔叔多端。

那叔叔叫了继母几千声宝贝心肝；这侄儿呼了婶娘数百遍乖乖亲骨。

虽是他家门不幸，却也是天道循环。

倏忽月余，一日，桂氏午睡醒来，听得西屋里笑声，悄悄走到窗下一张，见姚步武精光着同香儿在椅子上大弄。秦馨青梅绿萼都一丝不着，只见素馨伸手将姚步武的阳物攥住，不容他抽，笑着说道：‘你两个捣了这一会，也该让让我了？’　又见青梅将素馨拦腰抱着，绿萼握他的手，笑道：‘你太不知足，你那一日不同他弄一两回，我们这个把月才同他弄了三四下，还该让我们三个。’那素馨又不肯放手，香儿急得叫道：‘妹子，你两个把那老没廉耻的拉开，我再弄几下让你们。’你争我夺，笑成一团，【一幅也奇的春宫，能手未必描得也】顽成一块。

桂氏看得兴致大发，走进来，推开门入去。众人正在争夺，见了他，连忙放手，跑到床后去穿衣服。香儿推开姚步武，也跑向床后去了。姚步武正在高兴，见他来打散，上前一把抱住，到他房中，宽衣解带，也在椅子上扛起双足，一场好弄，他们四个也来在窗外张看。见桂氏眼儿斜着，嘴儿里哼唧着，股儿颠着，腰儿扭着，风骚异常。

香儿悄悄问素馨道：‘他们弄着，可是这么个样子？’　素馨笑道：‘他比你们略斯文好看些。’绿萼道：‘看得不好过，我们去罢。’遂都走开了，他二人足弄到午后，方才罢战。过了些时，这桂氏忽又换了心肠。这是何故，自来人心苦不知足，得一望二，得命思财，个个皆然。桂氏前日苦熬的时候，常想怎得一个此道，把这心火泄一泄，就算万幸了。初得姚步武时，他也心满意足，以为奇遇，不想弄过多次，忽又发了侈心，想道：‘这件事必定两人终夜同床共枕，谈谈风情说笑话，说到高兴时弄上一下，乏了搂抱着睡一会，兴动再弄，才有趣味。’姚步武虽可取，但急急忙忙应差一般，弄下就要去，及至睡到半夜醒来，还是自家一个，更觉凄惶，有何妙境，怎得个人长远守着，方得趁心。

当日不曾尝过偷汉滋味，脸嫩怕羞，今日同侄儿弄着，也竟像夫妇一般，羞在那里，管了甚么人？只要知他有大物事的，就同他行起乐来，且快活一夜是一夜，生人上身，闭着眼睛，羞过那一会儿就罢了，怕甚么？他做如此想，就有个机缘来凑他。也因姚泽民烝继母，淫父妾，恶贯满盈，人鬼暗中自然成他妻子的淫行，以为报应。【此等处皆是借淫说法】一日，桂氏叫素馨道：‘我的枕头旧了，你到马房里去撮些草来填一个新枕头。’素馨拿了簸箕去了，一会笑着跌跌滚滚跑了来。桂氏见他草也不曾拿着，面红头赤，气喘吁吁的，惊问道：‘你去拿草，怎么这个样子跑回来？’　他笑道：‘不要说起，找到了马房门口见门关着，一推开进去，不防盛旺那砍头的，脱得精光，蹲在那里捉虱子，一个物多粗多大，一个大疙瘩头子拖在地上，吓得我好跑，几乎跌了一跤，这会心口还跳呢。’桂氏笑着瞅他一眼，道：‘你就没得没影儿，你还是没有见过这东西的么？任凭怎么大，就是黄花女儿见了，也不犯着吓得这样的。’素馨道：‘哎呀，奶奶没有见大长的拖着，好不难看。比二爷的不用说，比大相公的还长著有寸把呢，奶奶若见了他，也要吓一跳。’桂氏动了心，笑道：‘呆老婆，你要怕，不要看他，好容易遇见这样东西，你再可同他试一试，你闭着眼睛，叫他塞在你那里头去，管情就不怕了，你放了胆子，只管去。’素馨笑道：‘罢罢，奶奶总成别人罢，我不敢惹他，留着我的肠子罢，要一下顶断了，才是造化。’低笑了一会去了。

桂氏心中笑道：‘我经过他叔侄两个，粗长都差不多，怎这老婆说得如此长大怕人，我想我们的这件家伙如口袋一般，多也装得，少也装得。男人的东西自然是越大越好，若得把他弄进来，就可以通宵行乐，但只是家奴，不好意思的。’低头暗想了一会。忽然啐了一声道【忠臣事仇，节妇失身，皆坏在此一想，这一声啐了】：‘男人没良心，恋着后娘庶母弃了我，我怕的是甚么？也落得快活，且叫了他来，弄得，是造化，若太大弄不得，再做道理。素馨胆小没用，等我哄了香儿去挡个头阵。’遂叫了香儿到屋里来，悄悄的道：‘我叫你去做一件便宜事，做成了，后来有得快活。你到马房里去取草来填枕头，要看见盛旺，若没人在眼前，你悄悄对他说，一更天人静后叫他来，不可误了，你把床底下的钱拿一百与他，叫他洗个澡，他夜间来时，你去门口等着，接他进来，若大相公在我屋里，你领他在西屋里等着，我有话说。他此时若要同你弄，你就试试他的本事如何，来回我话。’那香儿领了这个美差，眉花眼笑。拿着簸箕，袖着钱去了。

到了马房，那盛旺压捉完了虱子，正在床上歪着，见了他，起来笑道：‘姐姐来要甚么？’香儿道：‘二奶奶叫我来取草填枕头。’盛旺忙接过簸箕，撮满了草，道：‘请拿去。’香儿取出那钱与他，道：‘这是二奶奶赏你的。’盛旺惊道：‘草是老爷府中喂马的，来取草，为甚么赏我钱。’香儿笑道：‘有天大的一场好事，我对你说了，你怎么谢我？’盛旺道：‘我一个大穷汉，有甚么谢你，果有好事总成我，我替你叩头罢了。’香儿笑道：‘谁稀罕你叩头，拿耳朵来，我对你说。’因悄悄向他道：‘二奶奶赏你这钱，叫你去洗个澡，洗得净净的，晚上一更人静后叫你进去，我出来接你，有大好处到你，看你怎么谢我？’那盛旺听了，真梦想不到，心花俱开，一把搂着他，笑道：‘你不稀罕我大头叩谢，我拿小头谢你罢？【有此足矣，尚何他望】除此，再没有别的了。’就拉他上床。香儿也不推辞，但道：‘恐怕有人来。’盛旺道：‘都放马去了，到晚上才回来呢，只我一个，再没人来的。’忙关上门，替他脱裤子。

香儿道：‘怕奶奶等我回信，只褪下一条裤腿来罢。’盛旺依他，褪下一条裤腿，一眼看见好个滚圆的肥牝。他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那阳物不觉挺硬直竖，又粗又长。香儿看见，道：‘哎呀，你这样个大东西，如何来得？’就要爬起来，盛旺忙按住，道：‘不要怕，包你没事。’香儿此时又怕又爱，只说道：‘你留心些，看仔细，我的肠肚要紧。’揸开腿，闭着眼，听他所为。盛旺虽急，也不敢冒失，将头在阴户门口左晃右晃，引得有些水出来了，然后慢慢弄了进去，往里一送，香儿哎呀一声。

盛旺抽拽了十数下，他哎了十数声，也就毫无余剩。香儿觉得内中胀满，有乐无苦，用手摸了摸，已到了根，方才放心。盛旺见他安然无事，放心一阵乱扯，他久不会此物，只几十下就泄了。那香儿初逢巨物，工夫虽不长，也被他弄丢了，他坐起，一面穿裤子，向盛旺道：‘你的这东西虽然长大，只是太快些，恐怕不中奶奶的意。’盛旺道：“不瞒你说，我又没有家小，遇着外头有来扒马粪的老婆，才捞着弄一下子，不然，是成年家不见穴面的，熬久了，故此完得快，要时常弄弄，我也还有一更天的本事，你到晚上看，就不是这样快了。”

香儿拿着草上来，桂氏见他头发散乱，满面笑容，知他尝了美味来了，笑问道：‘比你爷同大相公如何。’香儿笑道：‘大是粗大好些，只是快得很。’我问他：‘他说是熬久了，苦时常弄，也还有更把天的手段，他叫谢奶奶赏，晚上定来服事。’桂氏笑问道：‘果然大得难看么，弄进去怎么样？’　香儿笑道：‘看是果然不好看，及至弄上，也就罢了。’桂氏心中暗喜，不住出来看那日色，巴到掌灯，方上床脱衣，恰恰的姚步武走来，推辞不得，只得同他弄了一阵，身在此而心在彼，将及更尽。姚步武方才去了，只见香儿来说道：‘盛旺来了好一会了，在那屋里呢。’桂氏道：‘点着灯不好意思，你吹了灯带了他来。’原来盛旺在那屋里同青梅绿萼香儿更番大弄。香儿来叫他，也不穿衣服，赤身抱着衣服跟了来，走到床前。

香儿道：‘你们去罢。’他把衣服递与香儿，爬上床，掀开被，摸着了桂氏，赤身仰卧，他就爬上身。说道：‘蒙奶奶天恩，小的来服事了。’桂氏不好答应。他捏着此窍湿瀌瀌的，捏着阳物送进门。

有那姚步武的余精在内，滑溜至极，只两下便送到根。桂氏觉得内中极深处顶着，甚是有趣，他再抽将起来，一下一下捣着，更觉快乐。

那盛旺活了二十多岁，不过同那些扒马粪的粗丑婆娘在那草堆上行乐而已，何尝经过这番境界，今在牙床锦被之中，搂着这娇滴滴香喷喷的美人，那兴致加增百倍，那里轻易得泄。桂氏先听得香儿说他甚快，犹恐中止，一时扫兴，不想他一口气就抽了千余，弄得心越魂飞。丢了数次，真从来未历这乐境，浑身都酥软了。搂着脖子，娇声道：‘你好本事，我来不得了，你歇歇着。’盛旺也就歇住。有几句笑话道：阳物粗雄，俨是铡刀把；阴毛硬劲，好似稻草须。

周朝赢非子，牧马蕃息，得膺天子荣封；姚宅盛后槽，养马有功，竟蒙主母宠渥。

王良当年，只能车上驾御；盛旺今日，更善被中聘驰。

直弄得桂小姐，飘荡了意马心猿；低嘱那盛圉人，暂时且停疆驻马。

桂氏叫他下来，在新枕上同卧。【阅之偶意一故事，明崇祯周后之父周奎，贱时为泥水官匠人，奉差建一府第，不胜辛苦，叹道：我们费尽辛勤，不知便宜甚么人住。后崇祯登位，立周后，后父奎，即以此第赐居之。盛旺费力切草时，焉能想到此时工枕也】说道：‘我的身子付了你，此后我但叫香儿来叫你，你就来，我自然暗暗的照看你。’盛旺道：‘蒙奶奶这样思典，小的杀身也感报不尽，只有尽力服事，尽小的穷孝敬罢。’桂氏着实爱他，一夜弄了数次，五更时才叫他去了。

后来隔二三夜定叫他来一回，也常赏他些银钱。

过了数日，素馨知道了，又见香儿三个满脸喜容，又带娇媚之色。

他想，桂氏都弄过，安然无恙，方知此物以大为妙，不足为惧的，深悔前日之误。他走到马房，向盛旺道：‘当日原是我看见了你的，对奶奶夸奖，才有这番奇遇，我是你开手的功臣你倒不谢我一谢？’　盛旺也是乐得的事，尽力把他谢了一场。

他留心打听，但是香儿去约盛旺，他就上来上夜，以沐余波。桂氏笑问他道：‘你如今怎么不怕了？’　他笑道：‘谁知这东西看着可怕，弄着是不怕的，自今放了胆，此后就见驴大的，我也不怕了。’桂氏大笑一会。

桂氏一夜同盛旺弄过一度之后，两人睡着说话。桂氏捏着他的阳物，笑说道：‘这东西可还有大似他的？’盛旺道：‘别人的我倒也不留心，惟有大师傅，他常到马房里去出恭，我冷眼瞧见，他长虽比我有限，他软着比我硬的时候还粗，大约硬起来像驴子的粗是有的。’桂氏听在心里，次日偶然想道：‘盛旺先几回弄得很受用了，弄过多次，不过如此而已，也就没甚趣，再粗大些，自然又有一种妙处，这和尚我家成年这样日供养他，拿他来当当差也不为过。【人家供养和尚，想就是要如此当差】想了一会，道：‘香儿嫩，这事做不来，除非激了素馨去，他是骚浪极了的，须得如此如此，任他甚么真僧，不怕他不破了戒行。’叫了素馨到跟前，说道：‘我又有一件事叫你去做，你难道连香儿都赶不上么？’素馨道：‘奶奶就说得我连他都不如，还好呢，真是老娘不如外孙，萝葡不如菜根了？’桂氏笑道：‘前日叫你去你就怕，倒是他做了来。’素馨道：‘那是我先吓了一跳，故此胆怯，我如今不怕了。’桂氏笑道：‘盛旺说大师傅的那东西比他分外粗大，我想要弄他来见见，你依着我这样这样去行，定然成就，你若不放老辣些，事尚不妥，你拿裤子套了脸来见我。’素馨也笑道：‘我去我去，若不把秃驴牵了来，我同他把命拼了。’且说那万缘和尚，他一个月中有十日在姚家来往。这日晚饭后，灯下独坐，正带了一本灯草和尚的小说来看，【这正是和尚看的小说】看得欲火如焚，阳物胀得生疼，马口中不住流涎。正无可奈何，忽听叩门声响，走去开门，黑影里只见一个妇人，一手捧着个盒子，一手拿着一把酒壶，走进来说道：‘大师傅把门关了来。’那万缘不知是甚事，把门闩了，同到屋里内，灯下看时，认得是素馨，说道：‘大嫂你此时来何干，拿的是甚么？’　素馨把酒壶放下，将盖子揭开，绝精致的几种荤碟，说道：‘二奶奶说大师傅在这里自己静坐，叫我送这些酒肴来与大师傅消夜。’那万缘盘膝跌坐，说道：‘阿弥陀佛，贫僧佛家弟子，从来不动五荤三厌的，快快拿去，不要污秽了佛堂。’素馨一屁股就坐在他旁边，对着他的脸，笑道：‘师傅你哄谁，那个和尚不吃酒肉，不钻狗洞。二奶奶好情送来，你多寡领他些。’遂斟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跟前，那万缘闻得香气扑鼻，不觉口角流诞，勉强忍住，推辞道：‘菩萨，僧家第一戒的是酒，贫僧不敢领受，虽有那吃酒肉钻狗洞不肖之辈，佛罗佛，他那是自堕恶孽，贫僧怎么肯学他。’素馨见他装模做样，一手搂着他脖子，一手将那酒杯往他嘴中一灌。那万缘正有些忍不得，借这意思一口咽下，道：‘菩萨，弟子今日破了戒了。’秦馨又夹了一块金华火腿让他，他道：‘佛哟，酒还罢了，这个实在不敢领。’素馨道：“我问你，你和尚们开口是佛，闭口是佛，大约见了妇人的那件东西，管情连佛也顾不得了。”

万缘道：‘南无佛，这样僧也有，像我贫增，如槁木死灰一般，心如铁石，再不动的。’素馨笑道：‘果然，你伸出手来，我同你打个掌，任我引诱，你果然不动心，就算你是活佛，你若把持不住，你就认我做娘。’万缘道：‘这个贫僧秉得住的。’才伸出掌来，被香馨一把搂住手腕，他原来不曾穿裤，拉他的手在阴门上擦了几擦道：‘你秉得住秉不住。’万缘急缩回手时，素馨猛伸手在他胯下一掏，一根阳物如铁柱一般竖着。【这才是真僧现身说法】他连裤子一把捏住，笑道：‘这怎么，秃驴，你还假做作甚么？小秃驴这样硬起来，你这大秃驴还硬到哪里去，快些叩头认我做娘。’放了手，便一下跨在他身上坐着，搂着他的脖子就亲嘴。

那万缘那里还假忍得住，笑道：‘我的娘，把我的真身此时与你破了罢。’将素馨放倒，取出肉具，对着阴门顶了几顶才弄进去。

素馨笑道：‘我说怎么叫你们秃驴，原来果然有这么个大驴物子。’哈哈笑了一声，道：‘我今日造化低，怎被驴子入了去。’万缘笑着，一连几下，弄到了根，尽力抽扯。

素馨觉比盛旺更加精妙，连声只叫：‘好和尚，好真僧，好师傅，好秃驴，怪不得女人们爱打和尚。’弄了有一个时辰。素馨道：‘我尽够了，且住了，有话对你说。’那万缘又狠狠的捣了几下，素馨被他搞得哎哟了几声，他才泄出来，道：‘有甚么话说？’素馨歇了一会，坐起来笑道：‘你怎么不怕污秽佛堂了？’　他笑道：‘佛在西天，他是大慈悲的，那里管我们这些闲事，你可曾听见僧尼会上唱的么：大的大菩萨，小的小菩萨，他都是爹娘养下。’素馨又笑道：‘你可还戒荤酒了么？若不戒，我同你吃着说。’那万缘笑着抱他对面坐在怀中。二物套上，一面动着，一面饮酒食肉。素馨向他说了来意，是二奶奶叫来约他相会。

桂氏每月初一、十五到佛堂烧香，万缘见过多次，心中爱慕了这几年。听说，心中大乐，连声道：‘造化造化。’忙把酒一口干了。道：‘趁早去，不要叫久等，辜负了他的美情。’素馨跨了下来，两人站起，和尚拽上裤子，素馨盖上盒子，拿了酒壶前走。万缘一个出来，带上了门，一手搭在他肩上，到桂氏房中来。

那桂氏自掌灯时着素馨去后，即洗牝上床，眼望旌节旗，耳听好消息，许久不见来回信，知他二人那里做好事了，急得欲火上攻，淫水下注，眼睁睁直射门外。许多时，忽灯影下见两个人影，急看时，只见那大师傅跳上床来，脱了衣服，钻入被中。

素馨将灯添得大亮，出去带上了门。

那万缘忙替桂氏脱光，双手捧着他的脸亲了两个嘴，说道：‘多承奶奶不弃，贫僧不知修了几辈子，今日得来亲近玉体，真合了小僧的法名，我有万分的缘法，方得遇奶奶的这件宝贝。’一面说着，一面将硬邦邦的大物向胯中乱戳。

不想桂氏水胀了红门，东滑西滑，不得进去。桂氏被他戳得淫情似火，不见进去，忙伸手导人牝中。万缘弄进头，趁着水势，几攮至根，那秃驴好弄，或深或浅，或紧或慢，捣个不住。

桂氏阴中被他巨物楦满，已有无穷妙处，经他这种战法，高出他人之上，从未尝此，弄得酥而醒，醒而酥，丢了数次，颤声娇语，再三央及，方才住手，还不肯拽出。桂氏歇了一会，刚喘过气来，万缘又要抽动。桂氏笑道：‘我浑身都软了，禁不得再弄，明日晚上罢？’　万缘笑道：‘既然请客，也要等他吃个醉饱我才领情，你就要告止，真是斋僧不饱，不如活埋了来，求你再布施。’便要抽扯，桂氏送了个嘴，吐舌与他，道：‘好师傅，我实在来不得了，叫了丫头们来，你都弄弄，再来同我弄，就可尽你的兴了。’万缘见他这段娇态，疼爱得了不得，也不忍再弄，点头充允。桂氏一丝两气的叫道：‘香儿你们来。’原来他们四个都在门外听呢，听得叫，都一齐进来。桂氏向万缘道：‘你下去。’万缘跳下床，就把香儿抱着，脱去衣裤，按在椅子上就捣，他们一个个听得淫水浸盈，毫不费力，容容易易弄了进去。

万缘同香儿弄着，向他三人道：‘你们都脱光了等着，我一个一个的打发了来。’他三个也就脱去。

万缘挨次轮流转弄，自二鼓进来弄起，直至五鼓初敲，他也将要泄了，翻身上床，又同桂氏痛抽一阵，方泄在他牝中。桂氏看了半夜的活春宫，阴中如蛆拱的一般，被他这一下弄得骨软筋酥，如登仙之乐。素馨他们四个也都被他弄得饱腹充肠，心满兴足。

桂氏遇过万缘之后，姚步武盛旺再来弄时，如吃过江瑶柱，不堪再嚼屠门肉矣。姚泽民享用他继母庶母。将桂氏久抛，从不见他有一毫温色，有一句怨言，反见他比当日红光满面，笑容可掬，以为是闺中贤淑，不以此道为念的。私心欣庆，孰不知他还寻的是极粗极大的美物，夜夜不空，故弃丈夫如敝屣耳。

一夜，这万缘正同桂氏在床上，他靠着枕头坐住，叫桂氏跨在他身上，对面将两物套好，学喇嘛供的喜乐禅佛那样式，一起一落，正做得高兴，忽见香儿青梅绿萼喜笑得跌跌滚滚跑进来。桂氏笑骂道：‘你这三个小淫妇疯了，这么晚跑来笑甚么？’香儿道：‘我们有句话来问大师傅。’万缘道：‘你们问甚么？’香儿道：‘我们才在外边讲顽话，我说男人的那东西是筋的，青姐强说是皮的，绿姐咬定说是肉的，我们赌了个东道，故此来问大师傅，看谁说的是。’万缘桂氏一面动着，一面说谒道：三人不须多强，说得都还相像，硬时是段纯筋，软了皮囊形状，咦，大家仔细试端详，一团肉在在光头上。

把三个丫头笑得东倒西歪的出去，笑得那桂氏一仰一合，骑不住肉鞍，竟坠下驴来，睡在床上，揉着小肚子笑。万缘见桂氏仰卧着笑，就扛起腿来弄。桂氏忙用手捂住阴门，道：‘你也说个谒语，才许你弄。’万缘笑着道：生我之门死我户，人人尽道消魂处，老僧直入等闲看，撞入迷魂深涧去，咦，凭威出入数千遭，佳人水涨蓝桥路，大众听者，被毛戴角任阎罗，且向此中寻乐趣。

说毕，挺起小和尚，一头撞将入去，把桂氏弄得瘫在锦褥之上方歇手。

此后万缘姚步武盛旺任桂氏心中所欲，轮流约到房中取乐，不必多叙。

且说姚泽民在内里弄。桂氏在外边弄，也弄了几年。桂氏的阳运当旺，姚泽民的阴运要出宫了，这是为何？

自姚华胄往广西去后，到了天启七年，忽然想起他来，问群臣道：‘姚华胄在广西数载，他年垂八十，他家中可有儿子否？’　有知道的奏道：‘他有二子。’天启传旨召见。

看见大儿子有五十来岁，迂迂腐腐的。小儿子约将三旬，颇有父风，天启问他二人名字，大儿子答应不出，小儿子俯伏奏道：‘臣兄名姚予民，臣名姚泽民。’天启顾姚泽民道：‘尔父远去数载，尔为子者也应当去一看，你今可到那里看他日食如何？康健还如昔否，速来回奏。尔兄庸愚，只可为守户之犬，尔异日即承袭尔父之爵。’他兄弟二人领旨，叩头谢恩而出，这是面奉上谕的事，不敢迟缓，就择日起程。

这姚泽民第一好的是杯中之物，不论烧坛黄细，到口就吞。

第二件就是酒字底下的那个字，一夜离了妇人，他也过不得。

他这一次是奉旨省亲，旱路驱驰，不敢带妇人同往，在家中同那些妇人终目混惯了，如今竟虎扑儿百姓眼起来，那里还过得。虽带了有两个龙阳小厮，到底与妇人滋味各别，他路上但有婊子，只面上略有人形，腰中有个窟窿，他定要领教领教，这大路上的土条妓女，私案戏旦，可有甚么像样的，他不过只算松了松胯下的穷筋，算不得个取乐。

他到了南京，在水西门外店中暂寓，就叫了店主人来问道：‘如今城中可有驰名的婊子么？’　店主人道：‘近来妓女中也都平常，倒是个瞎姑，叫做钱贵，果然色艺双绝，但听得人说，他近来总不接客，不知何故？’　姚泽民道：‘他不过因有了个名头，故做身分，若多给他鸨儿几两银子，怕他不肯。’遂问了住处。一团高兴，带了十数个家人，鲜衣宝马到钱贵家来。钱贵自别了钟生，一个客也不接，只说有病。郝氏强了他几回，他执定不肯，因没有大出手的孤老，郝氏也容忍了过去。

这日，钱贵正临窗坐着，姚泽民问到他家，敲开门，竟走了进来，一眼早已看见，果然好个女子。

郝氏忙迎着道：‘老爷驾临贱地，有何责干？’　一个家人道：‘我们主人姓姚，是镇西将军侯府的二公子，慕你女儿的大名，特来要同他相与。’郝氏道：‘小女丑陋，且近来有病，恐不能陪侍。’姚泽民道：‘你不过只依女儿在盛名之下，要拿些身分，多要几两银子罢了，何必推辞，我不过但嫖两夜就要起身，我也不肯薄了你。’叫家人取一封五十两递与郝氏，他满脸是笑，道：‘老爷请坐，我去同小女商议。’一面叫丫头收拾酒撰，一面到钱贵房中来。钱贵先在窗子口，听见有人进来说话，他忙避过，到床沿上坐着，听见说要来嫖他，正一腔怒气。郝氏进来道：‘我的儿，这是位过路的贵公子，慕名来访你，只宿两夜便送一个元宝，这样好主儿，你总成老娘赚这几两银子罢？’　钱贵忿然答道：‘儿之此身是决不再辱的了，母亲不用痴想，若定要图这几两银子，我必以颈血溅地。’那郝氏大怒道：‘我从来没有听见门户人家守节的，就是良家妇人要守节，也必定等有个丈夫死了才守，也没有望空就守的哩，我养你一场，靠你养老，你不接客，难道叫我养你一生不成，我不过为你是亲生之女，下不得手打你，你再执动，我就拿皮鞭奉敬你了？’　钱贵道：‘母亲，不要说皮鞭，虽鼎烹在前，刀锯在后，我亦不惧。’郝氏越发怒道：‘罢了，你既是这样的逆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且打你个辣手，你才知道厉害。’恶狠狠就取鞭子。

钱贵道：‘母亲不必动怒，你既爱钱不惜人，我要这命何用？’大呼道：‘罢罢，我把这命还了你罢。’猛然一头撞在地下，额鼻皆破，满面血流，便晕了过去，幸得代目在旁，连忙拉住，不致十分重伤。郝氏见不是势头，声也不敢啧。不多时看见钱贵醒了，才放了心。他被这一吓，忙走出来将银子送还，道：‘小女不肯奉陪，老身也没福受老爷厚赏。’姚泽民见了钱贵，十分心爱，见他不从，着了急，使势威逼道：‘我一个候府公子来相与你，难道还玷辱了你不成。好好依从便罢，不然拿去送官重处，再不然叫小厮们将这臭娼根剥光了按住，我硬弄了，看你奈我何？大明律上没有个强奸娼妇的罪名。’钱贵也怒道：‘匹夫不可夺志，不要说你是个侯子，此时就是帝子王孙，我头可断而志不可移，你要行强盗奸淫之事，我与你两命俱捐。’叫代目取了把剪子，他接在手中，道：‘你好好回去罢，再行强逼，我即刺喉而死，你势力大。我母亲无奈你何，我当为厉鬼，以报斯恨。’郝氏恐怕女儿当真弄出事来。哀求道：‘我这小女没福，不中贵人抬举，况外边美妓不少，老爷另寻一位罢？’　姚泽民还要使威使势的嘘吓，有一个知事的老管家说道：‘这件事原图取乐，这个样子料道也没乐趣了，况爷是奉旨省亲的，倘在此嫖妓弄出人命来，圣上知道，干系非小，不如回去另寻一个适兴罢。’姚泽民听他说得有理，叫家人接过银子，嘴中骂着，悻悻而去。

到了店中，在旧院里接了个有名的夏锦儿，并一个江西新到来、姓严的婊子，【此处将二人一题，后来宦萼口中又一提，方不是随口施捏人名。】嫖了两夜，起身去了。钱贵面上疮痕养了个把多月才得全愈，闭门兀坐，连窗前都不近，从此以后郝氏再不敢逼他接客。凡有人来，都推有病，端的这钱贵不接客，后来作何结局。并姚泽民到广西去，何时复命，后来一个个自然还他下落。

此时再说邬合的妻子赢氏，他父亲名字叫做赢阳，是个戏子，是昆山县人，母亲阴氏，随他父亲学得许多旦脚的戏文。赢阳因有残疾，唱不得戏了，不能糊口，虽然阴氏会唱，在本乡本上怎好叫他出去做戏，就是他岳家也不依。阴氏裙带之下虽有一件挣钱的家伙，也不好明做这外水买卖，也曾相与了个把厚友，因街坊上议论风生，住不得了，故此搬到南京来，闻得有个阮给事名大钺，好梨园女旦，遂依傍在他门下走动，生得这个女儿，小名皎皎，与邬合，要知详细如何，须看下回分解。

姑妄言卷五终

.06 姑妄言第六卷 闵氏垂慈 代巡听讼

钝翁曰：呜呼，男风一道，虽所由来者久矣，然未有盛于今日者也。此辈几几半天下，不但恬不知耻，犹欣欣以为荣焉，得人人皆有聂变豹之孽，且使此辈闻而畏避，庶可洗尽此颓风。

叙赢阳家世并梨园子弟履历许多趣话，令人喷饭。突然撰出个闵氏来，不但赢阳感激，看书的人亦感激。此何故？无闵氏则赢阳不得生，赢阳不得生，则无阴氏并皎皎，无阴氏并皎皎，那得这两回热闹书看。

一部书偷汉之妇人不少，并无一相重者。即此一回内，阴氏之偷汉，是众学生诱他，乃略知窍男子诱一不知窍之幼女，是一种行事。金矿之偷阴氏，是两人同诱，两个都是老手，又是一种行事。皎皎之偷汉，是他先诱龙家小厮，两个都是知情而不知味的，又一种行事。至于了缘之偷皎皎，则是强盗之行事矣。

赢氏如不遇了缘，焉知久之不为良妇。被这贼秃一偷，以至辱身出丑。若非邬合以天阉自责之夫，使赢氏不知至于何地也。僧人中如了缘者正复不少。缁流一途，原是盗贼藏垢纳污之所，奈愚人往往为其惑。有守土之责者，不可不严察此类。有佞佛之流，见余此评，必合掌日；‘枉口白舌，何苦谤僧。’孰不知余非谤之，正是为大雄氏做功臣耳。

龙家小厮酒后一篇不忿的话，直欲逼走赢阳耳。不然，住到何日是了。赢阳不去，聂变豹之仇何日得报，皎皎与龙阳之情缘何是得绝。今日赢阳之走，异日死龙阳之地耳。许多线索，不留心看不出也。阮大铖之请铁按院，乃赢阳报仇之节目。铁按院反复盘问，足见细心，安得为官者肯个个如此，则无民冤矣。

写游混公又为龙家小厮之师一段，总是为他到极不堪处，且又使之一现，不致冷落也。邬合赢氏二人成亲后，一个无用的天阉，一个贪淫的女子，恰恰合在一处。何（如）何下笔。此段写得情景逼真，设身处地一想，不过如此而已。

赢阳何等人物，暴发二千余金，眼眶更大，就要做财主身份。嗟夫，钱之能大人也若此。

古语谓构讼云：无赖不成词。阅此，诚哉言也。赢阳在按院前供聂变豹之罪，固系实事。而自护之语亦不少，因说得近情，故能耸人之听耳。

王酒鬼一个挑水的老儿，泛泛然看去，是个极无关系没要紧的人。后来泄露机关，反是个极要紧的节目，此等处令人如何捉摸？

姑妄言卷六

赢氏贪淫为淫累始改淫心　　贼秃性恶作恶深终罹恶报

附：　　　闵氏垂慈　　　　　　　　　代巡听讼

话说这赢阳系苏州府昆山县人氏。他家世代单传，从无兄弟姐妹，【偶忆一笑谈：家世代单传，一人谓彼云：一个儿子是险子，其人问道：你有几位令郎，答云：只有二个小女。此人笑道：我的一个蚬子还强如你的两个蚌】积相以学戏为生，他父亲是个花面，人都顺口叫他做赢丑子。娶妻养氏，【以他养儿子便妙，若阴养之养便不妙了】只生得赢阳一个。赢阳六七岁时，生得甚是美丽，柔媚如女子一般，他父亲视为奇货，以为此子将来不但能克绍祖业，还必振兴家门，遂将他送入一小班中做了一个正旦。

你道这好儿子不送去念书，反倒送去学戏，是何缘故？但他这昆山地方，十户之中有四五家学戏。以此为永业，恬不为耻。就是不学戏的人家，无论男女大小没有一个不会哼几句，即如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是一个道理。故此天下皆称为昆腔。因昆山是苏州所辖，又称为苏腔。

但这些唱戏的人家他并无恒产，一生衣饭皆从此出，只可糊得眼前，安能积得私蓄。所以儿子不得不接习此艺，只三五年间便可出来唱戏糊口。

他这戏子中生得面目可憎者，只得去学花面，不但怨天恨地，还怨祖坟风水不好，又怨妻子阴户不争气，【这一笑（怨）得可笑，阴户冤哉。】不得个标致子孙为挣钱之本，将来何以存济。若稍有面目可观者，无不兼做龙阳。他那青年之时，以钱大之一窍，未尝不挣许多钱来。但这种人又喜赌又好乐，以为这银钱只用弯弯腰蹶蹶股就可源源而来，何足为惜，任意花费。

及至到有了几岁年纪，那无情的胡须，他也不顾人的死活，一日一日只钻了出来，【笑倒】虽然时刻扫拔，无奈那脸上多了几个皱纹，未免比少年减了许多丰韵。那善于修饰的，用松子白果宫粉捣烂如泥，常常敷在面上，不但遮了许多缺陷，而且喷香光亮，还可以聊充下陈。无奈粪门前后长出许多毛来，如西游记上稀柿同内又添上了一座荆棘岭，扫不得，剃不得，烧不得，把一个养家的金穴如栅栏一般档住，真叫人哭不得，笑不得，却无可奈何了，真是：一团茅草乱蓬蓬，从此情郎似陌路。

要知这就是他肾运满足，【肾运二字新，大约即桃花星更名耳】天限他做不得此事的时候了。

到了此时，两手招郎，郎皆不顾，虽在十字街头把腰弯折，屁股蹶得比头还高，人皆掩鼻而过之。求其一垂青而不能，要想一文见面万不能够了。【龙阳君看到此，定然掩袂而泣】到了唱戏，伸着脖子、板筋叠暴着挣命似的，或一夜或一日，弄不得几分钱子，还不足糊口，及悔少年浪费之时，已无及矣。才想到这件挣钱的家伙，比不得种地的农夫，今岁不收，还望来岁。只好像行医的话，上下改三个字便是的评，说的是：

趁我十年嫩，有股早来春。

这赢丑子生得一脸黑麻子，又鬼头鬼脑，宛然天生得一个丑态，故学了丑。少年时，他见同班中朋友俱有人爱，都会挣钱，独到了他，人皆一介不与，他睁着两个眼睛，看得好不动火。人人都穿得工工整整，独他只一件旧布直缀，有人问道：‘别人都体面，为何你独如此？’　他也无别话可封，但惨然指着面上道：‘你看我的脸哪。’他人无不大笑。他间或做个媚态去撩人，【这也是无聊之极思】人皆不顾而唾。【扫兴】时常对镜自嗟自叹，自怨自艾。到那无聊之极的时候，自己摸着粪门，叹道：‘我比他们虽不能挣钱，他们放的都是散屁，【散屁二字甚新】要像我这个囫囵屁眼也万万不能够了。’今见儿子如此标致，以为是祖宗积德所致，方有此跨灶之子，又常抚摸养氏的牝户，赞道：‘不意此瘪蚌内产生此一个美珠。’这赢阳又甚聪明，生来该吃这种茶饭，教的戏就会，腔口吞吐也好，身段更觉窈窕，装扮起来，宛然一个娇媚女子。学了三年就可上场去唱，无一人不喝彩，无一人（不）羡慕。因他年纪太小，故尚有待。

到了十二三岁，就有个大老官爱上了他，对赢丑子说要赏鉴他儿子的嫩臀。他岂不乐从。？那大老官送了他一大块银子，又替赢阳做了两套时款绸绢衣服，替他把聪明孔开辟出来，此后果然技艺益发精妙，见者无不消魂。二三年间，他也正正经经挣了一注大钱。因他年幼，尚不知浪费，得来的银钱皆交与父母。那赢丑子夫妇喜得屁滚尿流，把儿子的粪门视同聚宝盆一般。【异想处甚然，非异也，邓通粪门中更有一座钱山】偶然一日，赢丑于忽然放了一个大响屁，清越异常，心有所触，不觉惨然长叹。养氏笑道：‘放了一个屁，为何做出恁个样子，你舍不得这一响么？’　赢丑子道：‘我因此屁想起儿子来，他虽挣了几个钱，今生要像我放这样个响屁，断乎不能的了。不觉伤心耳。’【近日放屁不响者甚多，不知他父亲尚伤心否】那赢阳后来就渐渐不似先。俗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被这间班中朋友一阵引诱。嫖赌嚼摇四个子一并施行，银钱虽有，东手接来西于手去，一文也到不得家。那赢丑子原有个弱症，近来举发，唱不得戏，一家衣食皆倚仗贤郎，可还敢管他，敢怒而不敢言。抑闷在心，病渐加重。就呜呼哀哉了。

赢阳虽是个戏子。他各班中相识者多，都来上纸吊孝。他要图体面，无不从丰，【近日诗礼之家于亲丧无不从俭者，视赢阳犹不若也】及至丧事毕后，他向来所挣家俬也就去了多半。

那时城中有个财主，姓聂名变豹，生性淫恶。他有个妹子嫁在京中一个皇亲家为宠妾，他倚势行凶，把持官府，无恶不作。纳了一个监生名色，同这知县衙官分庭抗礼，眼空一世的样子。人人侧目，虽有一个理刑要拿他，但这苏州钦差来的织造，并驻防太监出京时，那皇亲谆谆之嘱托护庇他。那时太监的威势，虽抚按也不敢得罪地，何况以次官员。他因有此靠山，所以更横行无忌。杀人性命如草菅，占人妻女如囊寄。乡人皆恶之，就把他的名字同音而改，都称他为孽便报。

他家房产深邃，姬妾众多，既贪女色，又慕男风，女子中虽被他奸淫无数，而男子总未试新。这是甚么缘故？这样作孽之人，就生了个作孽之具，他的阳物虽只有六七寸长，竟有钟口粗细，也还不足为异，那个头竟如驴肾一般，弄入阴中，一发了兴，开了花，就如同一个喇叭。妇人的阴户门小而内宽，入去还易，拔出时如小碟子一般，这一撑还禁不得，年小些的妇女乍经了他，还弄得七死八活，那粪门中不能容得此物。

他在家中同妾婢们弄时还有些须怜惜，若高兴去嫖，任意冲突，不管死活，娼妓们多受他的淫毒，因此背地都叫他聂驴子。有此大名在外，这些龙阳虽然爱钱，谁肯做这贾胡剖腹藏珠的事，拿性命来换钱使。古语说得好：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

若果然有个好脸，再有一个嫩股，何往而非银钱，岂肯来轻试他这个孽具。况这件事如卖房地文契结尾两句一般，此系两相情愿，并无逼勒等情，那小官不愿领教他这件奇物。他也没法。

他屡屡看上赢阳，托人多番作合，又以重利诱之，赢阳再不敢轻诺。

这聂变豹恨入骨髓，想道；定设一计使他入我牢笼，一文不得，白白的痛弄一番。更置之与死地，才出得这口恶气。

一日，他想个主意，向着他一个爱妾闵氏商议此事。闵氏劝他道：‘老爷请想，你这件东西，我们妇人家跟久了你，还难禁受，何况姣童，人的性命不是儿戏的，他之不肯，大约也是知道大名在外，不敢应承也是人情。必然有罪，何至于死，据我想来，前后滋味大概相同，何不弃彼而取此罢。’聂变豹大怒道：‘我这样的家俬，如此的声势，况又有此奇具，若不一尝这美男子的妙臀，是我负天所付了。你既如此护着他，把你的后庭我试试，我就不要他了。’闵氏怎肯从井救人，吓得闭口无言。半晌道：‘老爷息怒。我们遵着行就是了。’聂变豹又叫了他一个心爱的标致丫头名唤垂丝来，吩咐道：‘你与姨娘两个人明日替我如此如此行事，要泄露了，我也不处治你们，只将屁股每人弄一下，至于死活，那就凭你们的造化。’那闵氏同垂丝你我相顾，面容失色，唯唯领命。

到了次日，聂变豹传了赢阳这班子弟来家中唱戏，到半本落台时，已有二鼓，台班人吃饭了，一个个都出去净手。赢阳落后出来，尿完了刚到转身，后边有人将他衣襟拽住，忙回头一看，月下见得分明是个俊俏女子，却是丫环装束。

赢阳疑心，问道；‘你做甚么？’那女子近前低声道：‘你姓甚么？’　答道；‘我姓赢，’那女子喜孜孜携着手道：‘到那黑影处，有话对你说，这里怕人撞见。’赢阳此时魂都不知往那里去了，同他到了黑处。那女子反将地搂过来，亲了个嘴，附在耳上道：‘刚才我家姨娘在房内看戏，见了你，着实心爱，想要同你会会。有许多好处到你，叫我来问你，明日可有戏？’　赢阳道：‘明日没有。’女子道：‘你今夜戏散了，合班同行，大约脱身不得，明日到日落时候，你到我家花园后门外等着，我出来接你，那是没人的地方，只管放心。’又道：‘恐你疑惑，这是姨娘送你的表记，你可收了。’递到他手中。又一把将赢阳搂得紧紧的。道：‘亲亲，你怎这等爱人，我姨娘生得玉美人一般，我总成了你，你不要忘了我。’赢阳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子，知道甚么利害，少年心性，以为奇遇，喜得话都说不出来，只点头道：‘我定来，我定来。你务必出来接我，不可误了。’那女子道：‘不用多说。’看有人来，抽身去了。【先见此婢名垂丝，以为随手讲一名字耳，至此方知有双关二意焉。垂丝者，海棠也，故用之为婢名，二者谓以此婢为香饵，垂于丝纶之上，以钓赢阳上钩耳，书中此类甚多，不能尽为指出，惟观者留意焉】赢阳不便打开，将那包儿装入钞袋中，又来唱戏，散了回家，已将五鼓。到了家中，取出包儿灯下打开一看，一双大红锻子睡鞋，满帮白梅花，豆绿拽拔，白绫底儿尖上钉着黄豆大的珍珠，长仅三寸。里面一个红纸包儿，打开是一个喷鼻馨香的香囊，上绣着交头鸳鸯，还有一根金并头莲，一根金双头如意簪，四个连环戒指，十个滚圆的白珍珠。赢阳喜得心窝乱痒，将那鞋亲了几个嘴，叫了几声心肝，仍包好放在钞袋内，脱衣上床，把那钞袋搂在怀中而睡。

朦胧之际，到了聂家与那女子相会之处，那女子一见，喜笑道：‘好信实人儿，我等了好一会了。’上前拉着手道：‘我们进去。’赢阳猛省，站住脚道；‘倘遇见你家老爷怎么处？’【此一顿有理。赢阳虽系无知小孩子，却是个聪明少年，焉敢孟浪无忌惮至此，有此一想，方见彼未尝不省得，特为迷魂困住耳。】那女子道：‘我家姨娘们多，每夜轮着陪老爷的，各人各屋不妨事，难遣你怕，我们是不怕的么？’因接着笑道：‘小冤家，你这样多心胆小。’赢阳此时精魂俱失，虽刀锯在前也不顾了，仗胆同他进来，到了一间齐整屋内，灯下一个美貌妇人，笑吟吟上前拉住道：‘小冤家，想杀我了。’拿脸儿偎倚着。赢阳见这光景，兴不可遏，不暇开言，携手上床，脱衣解带。见那妇女柔软如绵。淫乐了一度。还想要叙叙情意。只见那女子揭开帐子道：‘大大亮了，快走罢。’赢阳见日光果然射人，忙穿衣问他往外飞跑，不防被门槛一绊，几乎跌倒，一惊醒来，原是一个大梦。钞袋还抱在怀中。淫精已溢于被褥。

看窗上时已日上三竿，定神自思，梦境宛然，暗喜道：‘今晚必定成就佳期，这梦兆大祥可喜。’【真是痴人说梦，不应在妇人之前面，而应在自己之后面，好说梦者，谓之反圆梦，如梦哭则笑，梦笑得哭之类，亦是此意】他那包儿不敢与娘知道，仍带在身边，慢慢起来梳洗，吃罢饭，步到聂家后园门口，一看，果是一条死巷，无人来往一块空地，更自放心。【精细】又走了转来。

坐了一会又去，天色尚大早，只得又回，眼巴巴再不见晚，急得来回只是走。看看日色衔山，心中大喜，到了园门时，已东方月出。

正在迟疑，猛听得园门呀的一声，赢阳心下一惊，【写少年心虚胆怯，情景逼真】仔细看时，正是那女子，心放下。那女子道：‘趁没人，快进去罢。’赢阳随了进来，丫头关上了门，两人携手进入园中，互相搂抱，亲嘴咂舌，调笑了一会，【以前则聂变豹所定之计，此处之亲爱，定是垂丝自添者】才又同行。转弯抹角，走了好一会，到了一间房内，尚未点灯，月光照着，甚是富丽，以为应梦，心下私喜。那女子低声道：‘你等一等，我去看看，若老爷睡了，我接了姨娘同来。’徉徜去了。赢阳等了多时，尚不见来，心中也有些懊悔疑虑，怕有人来看见，要想出去，既不认得路，又恐遇着人。又转念道：‘昨夜梦兆好，料不妨事，【处处合定好梦二字，后来应得好梦，活是疑心少年自哄自语】大约是那里脱身不得，况且这女子有这样情意到我，决无他故。’正凝眸注目的盼望，忽见两个大亮灯笼，－阵人走来，赢阳举目看时，正是聂变豹。那魂铮的一声，已不知何往。吓得跌倒在地。

聂变豹进门一见，大喝道：‘有贼，快拿住，不要放走了。’两三个家人上前拎起跪下，【拎起，妙，是吓瘫了的样子】聂变豹看了一下，问家人道：‘这不是赢旦么？’家人道：‘正是他。’聂变豹坐下，大怒：‘好大胆的奴才，你去夤夜直入我内室，非奸即盗，小厮们，剥了这厮上下衣服，紧紧的绑起来，明早送到县里处死这奴才。’家人上前正剥了衣服，褪了裤子。

聂变豹道：‘他那带子上是甚么？’家人道：‘是一个钞袋。’聂变豹道：‘拿来我看。’家人递上，他一打开，假意吃惊道：‘我当是他刚进来，原来把鞋同首饰都偷到手了，明明是盗，又借此鞋讹奸，好恶人，明日到衙门夹打着，追他的余党。’赢阳被捆得如一个粽子相似，精光着睡在地板上，疼痛难忍，流泪哀告道：‘老爷天恩，我怎敢私自入来，是老爷府中一个女子昨夜约小的来的，这东西也是他给找的，并非敢偷。’【少年无知之语，此话可是做得辩辞的】聂变豹道：‘这女子姓甚么，如今在那里？’　赢阳又告道：‘小的不知他的姓，是他带我到这里，他就去了。’聂变豹更怒道：‘这奴才胡说，你连人的姓都不知道，就敢跟他送来，既来做贼，又诬赖我家的人，污蔑我的家，益发可恨，就算真有其事，明是好了，罪更重些。小厮们，出去把众丫头都叫来与他认认，若是没有，也叫他死而无怨。’众人答应一声去了，少刻有数个丫头各拿着一个灯台，都点明晃大灯进来，房中照得雪亮，聂变豹道：‘他说是你们那一个带进来的，可到他面前叫他认。’众丫头上前齐道：‘你认真了，自作孽自当，不要混赖无辜。’赢阳一个个看了总不是，他也还有些良心，不肯冤人，哭说道：‘都不是，是一个瓜子脸，雪白一面庞儿，穿着青衫白裙，腰里紧着一条红汗巾。’聂变豹道：‘这奴才信口胡说，我家并没有这个人。’正说着，只见一个美妇走进来，在旁边椅上坐下，聂变豹向他道：‘这就是赢旦，我回来就到你屋里，看见他正在此做贼，叫小厮们拿住绑了，还只当不曾偷得东西，谁知把首饰并一双鞋都偷了藏在身边，反诬赖我家有个女子诱他来的，你说可恶不可恶。明早送官夹打死了，方除我恨。’那美妾道：‘老爷不消动怒，丫头们，取酒替老爷消气。’丫头答应，去不多时，捧了酒肴来摆下，抬过桌子，斟上酒，美妾在傍陪饮，那赢阳又是疼，又是怕，哼一会，哭一会，说道：‘你哄了我进来，这会儿你不知躲在那里去了，叫我受罪。’又叫一会冤枉。

聂变豹怒道：‘这奴才还敢胡说叫冤枉，丫头们打嘴。’那些丫头看见这样粉团般一个标致男子，光光的绑在地下，好不心中又怜又爱，谁还忍来打他。因主人吩咐不敢不遵，一个大丫头走近前，背着身子，手拍手响两下，【妙极，写出怜爱】低声道：‘不要啧声了，何苦捱打。’赢阳到此时以死自听，见那丫头说，也不叫了，只得闭着眼哼哼。

那美妾心中老大不忍，斟了一杯酒，站起敬与聂变豹道：‘我乞老爷一个恩。’聂变豹道：‘甚么事？’　那妾道：‘这小子罪虽该死，不过是明日到官自有官法处治，此时饶了他，绑拴在这里，料他也飞不出去。’聂变豹还不肯，那妾再三哀求，便依了。

那妾叫丫头放了他，丫头忙都上前，七手八脚替他解了。赢阳浑身捆麻了，这一放，更疼得动不得睡在地下哼，那妾见他嫩白皮处捆得一道红一道紫，更觉惨然，又道：‘拿他件衣服与他遮着身子。’一个丫头忙拿衣服替他盖上，只见又走进一个丫头，到聂变豹面前道：‘奶奶叫来请老爷，有要紧话说。’聂变豹踌躇道：‘这么晚有甚么话说？你去说有话明日说罢。’那妾怂恿道：‘奶奶既来请，必定有要紧的话，老爷去去再来，何妨。’那聂变豹站起来道；‘也罢，我走走就来。’两个丫头忙点灯笼照着去了。且说这聂变豹，他虽恶甚，他的个正妻子单氏甚是贤惠慈仁，他待这些妾婢不但不醋，且个个加恩，聂变豹甚是敬他。他每每但知丈夫做人那恶事，亦更苦口相劝，聂变豹虽不能全听，十分中也还听他一二。

那垂丝去哄赢阳，因奉主人之命，不敢不遵，大非本愿，他哄赢阳到了闵氏房中去，回复了聂变豹，见他去了，忙来向闵氏道：‘赢阳已哄到姨娘屋里，老爷去了，不知他死活何如？姨娘快去解劝解劝，救他的命要紧，不然这个罪是姨娘同我造的。’闵氏道：‘我先去，但恐我的面皮小，救不下来，你可悄悄去禀上奶奶，求奶奶力量，或者还有几分指望。’闵氏来后，垂丝忙到单氏房中，将主人叫哄诱赢旦的话详细禀上，求奶奶力劝，救他的性命，又道：‘奶奶只说听见传说，千万不要说是我来禀奶奶的，恐怕老爷嗔怪。’那单氏听了叹了两声，念了几声佛，忙叫丫头去请聂变豹。

他一去后，那妾立起，走来赢阳面前蹲下，用手抚磨他的身上，道：‘我看你也是个伶俐人，怎么大胆到这里来？’赢阳先见他求情放了绑，此时又如许见怜，感激不尽，哭诉道：‘实是有个女子约我进来的，奶奶救救我的命罢？。’那妾道：‘人约你进来的话并无见证，就到了官，这句没指实的话也不信，况你人赃现获，一阵夹打再不能免，总是你自己的错，怨不得人。我同这些丫头那一个不可怜你，【有此一句，使聂变豹之恶愈着】你看老爷那性子可是劝得，叫我如何救你？’赢阳道：‘奶奶的恩典，找死了也是感激的，我死怨命也罢了，但只一个寡妇娘，又没有兄弟姊妹，可惜白养我一场。’就呜呜的哭了起来。

那妾也滴了两点泪，附在他耳上道：‘只有一件可以救你，你可依得？’赢阳听得救他，就住了哭声道：‘奶奶肯救我，就是我重生父母了，有甚么不依的。’那妾道：‘我家老爷酷爱小官，你舍着同他睡睡，救了命罢。’赢阳疑了一疑，也悄说道：‘外人传说老爷的东西连妇人还禁不得，我们如何承受？’那妾悄悄又道：‘你依了罢，大约受些狠苦，也还未必就伤命，因为他爱你，你屡屡不肯，才下这毒计，你再不依，他不但强弄了，还白白送了性命，送官是假，此时他要害你，性命值甚么，你难道还不知他平常的狠毒么？’　赢阳方恍然大悟，叩头道：‘奶奶你是我救命的恩人，我要不死，后来报你的恩罢。’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料到逃不出去，舍着身子，性命交与他罢。’【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大矣哉，赢阳此数语，今日不死于聂变豹之手，一日聂变豹必死于他矣】那妾道：‘既如此说，等他来，我救你。’说了，仍回位坐下。

只见聂变豹来了，那妾道：‘我有一句话，老爷肯听么？’聂变豹道：‘甚么话？’　那妾道：‘这小子虽来做贼，赃物既不曾拿去，又不曾有奸淫的事，恕他年小无知。他哭诉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并无亲人，他也还生得好，叫他拿身子替老爷陪罪，也可是出得气了，不必再深究了。我问他，他也情愿。’聂变豹道：‘既你说情，我依了你。’因向赢阳道：‘我看他面上，饶你一条狗命，你须顺顺的，若拗手拗脚，我却不算。’叫丫头们抬过一条春凳，铺上褥子，地板铺了红毯，叫他扶起爬在春凳上，站在毯上。

赢阳此时身不由主，凭他们摆布停当了。聂变豹浑身脱光，笑对那妾同众丫头道：‘你们都不许去，在这里看我老爷试新。’他走近前，摸着赢阳的屁股道：‘你不许动。’赢阳知道有个性命相关的局面，也不看他的大小，低头闭目伏在凳上。那聂变豹吐了一口唾沫，抹在粪门上，又自己擦些，垂着首，捏着阳物，对准粪门就顶，那里进得去。还不曾进得些须，赢阳已觉火烧火辣，那聂变豹不得其门而入，发起性来，凭身用力往里一下，攮进去了一个鬼头，只听得赢阳大叫一声：‘哎呀，我死。’就不做声。【应得好梦】那聂变豹那管他死活，几送到根，任意抽送起来。半响，只见赢阳透过一口气来，浑身乱颤，声气也颤笃疏的哭道：‘不得活了，不得活了。’【女色男风虽是一件乐事，然必须两情相洽方有趣味，而有强奸妇女及此，聂变豹所为有何乐处？予不知此辈是何肺肝。】那妾同丫头们看得毛发都竖起来，替他害疼，又不敢上前来劝。那聂变豹笑嘻嘻只是捣，一面说道：‘你只当在衙门里捱夹捱打，那难道是不疼的么？’　他本有半夜的本事，喜得是初试此窍，只要了半个更次就完了，他把阳物拔出在大半截来，猛然一攮到根，忽一下拔出那个大喇叭头子，将他脏头带出有五六寸来，鲜血长淌。那赢阳先已被他捣得一阵阵发昏，眼中金苍蝇乱冒，被这一下，疼得迷了过去，跌倒在地上，声气全无。

聂变豹哈哈大笑，一个丫头忙将一块细帕替他把阳物拭净，他就精赤条条坐在椅上，说道：‘这没福的奴才，当日要好好的依我，何等不妙，今日一般的也被我弄了。’那妾心甚不忍，也顾不得聂变豹在面前，忙上前抱住他的头，叫道：‘快取开水来。’丫头们忙忙碌碌倒了一瓯水来，灌了好一会，才听得他哼了几声，微微醒转。聂变豹道：‘不要管他死活，叫小厮们拉出去，撂在空处去罢。’那妾道：‘这小子罪不至于死地，况救人一命胜造六级浮屠。老爷请安歇去，我同众丫头们慢慢救他，明日天不亮叫人送他回去，也是老爷的一点阴功。’聂变豹呵呵笑道：‘凭你。’披上衣服，也不穿裤子，【此时只披衣不穿裤，是乐极，异日被访拿时，衙役只许披衣不容穿裤，是悲生，福兮祸相倚，遥遥一点（对）。】一双手搂着个丫头，两个丫头提着灯笼要走。

那妾又道：‘老爷且请住着。这小子够他受的了，那包东西只把鞋留下来，那些首饰赏了他罢。’聂变豹恨了一声，道：‘便宜这奴才。’【此一段虽是写闵氏慈心，然恃是爱妾。方敢乃尔，不然岂不惧聂变豹疑忌。】说罢去了。两句俗语说得好：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到几时。

聂变豹初意要置赢阳于死地以雪恨，今竟宽放了他，一来是看闵氏之面；二来实亏单氏请他去时，苦口力劝数番，故只淫毒一场，了其宿愿，便宽怒了。

再说赢阳此时心中也明白了些，见这美妾如此怜惜他，心中想道：‘我是那里造化，遇见这位恩人，不然这性命完了。’那妾见聂变豹已去，叫丫头将赢阳扶到凳上睡下，叫拿个枕头与他枕着，拿灯照他的肛门，裂做数瓣，大肠拖着。一面叫拿块旧细帕把血拭了，叫丫头们替他往里揉，又亲按摩他身上伤痕，又叫拿了杯热酒来叫他吃。

赢阳吃不下，那妾道：‘你勉强吃些热酒活活血。’赢阳却不过地的情，强呷了一口，又闭下眼，迷迷的不做声。那妾叫拿床被来替地盖上，约到三鼓时分，赢阳已大明白了，只是肛门疼得受不得，身子痛得动不得，举目看见两三个丫头，东倒西歪的睡着，只那美人还坐在傍边替他抹身上。

他掉泪道：‘蒙奶奶救命之恩，我杀身难报了。’那美人将口附在他耳上道：‘我与你同病相怜，我家姓闵，也是好人家女儿，已许过人家，不知甚么人说我生得标致，他叫人到我家，说要娶我做妾，我父母不肯。他竟差许多家人抢了我来，也似你一般将我淫毒。我是个少年女儿，几乎丧命。后来听得我夫家同我父亲告状，他假捏我父亲卖女文书，反说我父亲同夫家串通，伙骗官处，俱受重责。我今日在他家虽算第一个宠爱的，但我恨毒在心，因是女子不能报仇。他爱你久了，几次叫人去说，你不肯依，他恨极了，故下此毒计，前同我商议，我再三劝他不可，他大怒说，若不依他，就要拿我替你，你想这可行得？我还疑你乖觉，未必就上他的美人计，谁知你竟投在他罗网中，今逃出命来，就算造化了。’又道：‘他家的这些恶奴才没有一个不是帮主人作恶的，我明早叫他们送你到家，你把这个包儿还带去变卖了将息。’因拔下一根金耳挖，插在他头上。道：‘家中人若送你到了家，不曾拿你的东西去，你到家时，拿这耳挖来回覆我，若不曾送你到家，或拿了你的东西去，切不可与了来，我好追究。’【真所谓救人救彻者，有智妇人胜无能男子】赢阳感恩无地，只叫恩人。

闵氏起身，开了柜子，在一个皮匣内，拿出有十多两一封银子过来，说道：‘我虽得宠，不管银钱，头面虽有，都有数目，给不得你，这几两银子你带去盘缠。’又拿着那双鞋道：‘这就是我的鞋，他前要了去哄你的，我今赠你。’赢阳道：‘我怎敢要。’闵氏道：‘我赠你，不是私情，有个缘故你切记着，一来你今日之事，因此鞋而起，见此鞋就想今日，再不可如此孟浪了。二者你这一去，不要疑心要告他，我对你说的，千万紧密，一露风声，他知道了，你我都是死数。你做戏的人见大官府处多，看有风厉官府，将你我二人的毒害呈上，千万救拔出我去，【一片施恩热肠，只重在此一句。】恐你日久忘却，故赠此鞋，要你见物思人之意，也不枉我救你一场。这样恶人自有大报，但恐一旦玉石俱焚，连我也不能免了。’说着，不觉悲恸流泪。

赢阳只在枕上叩头道：‘奶奶天恩，我我若敢忘了。死于千万刃之下。’正是：【因赢阳年少，不知计策，拆桥盖房，那晓川流之过，以色成新，不知利害。】

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闵氏听听外面已五鼓尽了，说道：‘你去罢，恐怕他醒来又要变。’遂叫醒丫头，扶他起来，替他穿衣着裤，那赢阳弯着腰，直不起来，站不住，闵氏叫丫头指名叫了两个老成些的家人进来，吩咐道：‘老爷吩咐叫你两个扶赢旦，送他到家，要一个凭据来回我话。’那赢阳见有人，不敢多说，跪下去要叩头，方要跪，一交跌倒。闵氏道：‘不消不消。’叫家人快扶起他去，那两个人上前扶了出来，因是得宠的姨娘吩咐，不敢怠慢了，问了住处，送到他门口，天已大明，二人道：‘送你到家，有甚么并（凭）据与我们拿去？’　赢阳拔下耳挖，递与道：‘有劳二位大爷远来，回去时我叩谢奶奶罢。’二人接过去了。

赢阳敲门，他母亲出来开了，一见儿子爬在地下，面如青纸，吓了一跳，尽力扶起，跌跌撞撞扶了进来，放他床上睡下，赢阳一把抱着娘痛哭道：‘我同娘娘见面是再世了，若非恩人救我，也不能生回了。’养氏也哭着问他缘故，他把始末原由细细说知，又在身边取出银子同那个包儿交与娘看，养氏忙把他裤子褪下，见他通红的肠头拖着，肛门裂肿，好不难看，【不看东西，先看他屁股，是娘爱子之心，有先后轻重也】心疼得要死，一面哭一面咒，又一面感念闵氏，忙去弄了汤水来与他吃，又烦人请了外科来看，用药调敷，足足有一个多月才下得床。

那肠头只上去了寸余，还有三四寸来长不得上去。医生说，若是趁热当时整治还收得过去，因是冷了治不得了。遂成了一个残疾，一辛劳碌便淌血水，腰就疼得弯着，戏也不能常唱，只好偶一为之。至于后庭主顾，不但新孤老不能相与，连那些旧相知看见要如此，但道可惜而已，掩鼻而避，【聚宝盆虽然坏了，他肾运却也退了】且按不下题。

再说赢阳住的这一条街上，有一家姓阴的，门前开着个小杂货铺，夫妻二人只得一个女儿，三口过日。这女儿到了十二岁，因他长得高，像个十五六岁的身体，就留了头，娇模娇样，甚是聪明。

他隔壁一家姓关，是个住闲的小乡宦，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五，一个十一，请了个先生在家教书。这乡宦因家寒不能独举，遂将左右邻舍有子弟要念书的约了同出束侑，他家收拾了三间书馆，拿家中旧隔（榻）扇，【榻扇二字须记着】隔了一间做先生卧室，总共有七个学生，四个大的三个小的，大的都不过十五六岁，小的也有九岁十岁。这阴老儿忽然高兴，向婆子道：‘我家女儿生得甚好，又伶俐，何不送他隔壁关老爷学中去念书，识得几个字，就是个全人了，你道好么？’　那婆子倒知事，说道：‘一群男学生，把女儿送去，恐怕不便。’阴老儿道：‘我难道不知道，女儿才十二岁，怕甚么，若是十四五岁，我自然不肯了，何待你说。’那婆子也就不阻他。

这关乡宦时常到门口走走，间或也到他铺中来闲谈，恰好这日走来，阴老儿连忙让坐，筛茶送上，说了些闲话。因说道：‘一句话正要请问老爷呢。’乡宦道：‘有甚么话只管请说。’阴老儿道：‘我有个小女，生得也还伶俐，今年十二岁，我的意思托老爷的福，想送到府上学馆中，多少学两个字儿，先生的束侑不过是意思而已，老爷说可行得么？’关乡宦道：‘这是极好的事，有甚么行不得，添一个女孩子，先生能费多少心，束侑任你，我去说，再没有不依的。’因见黄历挂在壁上，取下来翻开看，道：‘好，明日就是入学的日子，你赶得及么？’　阴老儿道：‘没有甚么不及的，只用买本女儿经，纸墨笔砚是小铺中有的，明日便好了。’那关乡宦坐了一会去了。

响午时，关家一个小厮来说道：‘我家老爷对先生说了，叫我来说，你家姑娘只管请去。’阴老儿笑道：‘烦你去多谢老爷。’那小厮去了。

阴老儿忙去买了一本女儿经，对了一钱银做见面茶，拿出纸墨笔砚，叫婆子拿个拜匣盛了，就把桌椅先送了过去。次早，把女儿收拾停当，亲送到关家来，拜了先生与众学生都相见了。又烦馆童带上去见关乡宦夫妇，那关奶奶倒爱这孩子，与了几枝绒花，一条湖绉汗巾，然后出来念书。

众学生见这女子妖妖娆娆，雪白的嫩脸，鲜红的嘴唇，黑发披肩，好生俏丽，这一个向着那个努个嘴，那个望着这个挤眼，各各含笑。

他这先生三六九要去会文，又时常要去料理家务，一月只好半月在馆。

次日，先生不在，四个大学生同到一处商议道：‘这样一块好肥肉放在嘴跟前，要不尝他一尝，不可惜么？’一个道：‘他小呢，恐怕不知道情趣，一时喊叫起来怎处？’一个道：‘慢慢的说法引诱他，可不是硬开弓的，须是如此如此，或者可以引得动他。’一个又道：‘他三个小的须瞒不得，怕他们告诉人就不好了。’一个道：‘叫他们来，我们同他商议。’遂把三个小学生也叫了来，道：‘阴家这女儿你们可爱么？’　一个笑道：‘怎么不爱，我方才见他弯着腰在地下抬笔帽呢，一个滚圆的屁股，衣服凹过去一条沟，好不有趣的呢。’一个大学生道：‘我们算计要弄他一弄，想看看他是个甚么样子，但你们小呢，还不会干，我们大家凑些钱与你三个，你不要对人说，等你们大些，少不得给你们尝尝。’关二道：‘他方才到后院里去溺尿，我悄悄跟了去，想看看他的屁股，谁知他拿裙子遮得严严的，一些也看不见。他起来了，我去看看他的尿把地下冲了个窝儿，好不有趣，我不要钱也要看看，弄得弄不得不要管我，不然我就告诉先生。’那两个小的也道：‘我同他一样，也是要看看的。’那一个大学生道：‘既如此说，也罢了，须是如此去做。’众人商议定了，各回位坐下。

一会儿这个去买些糖来请他，一会儿那个去买些果子来让他，到底是女孩儿家，害羞不吃，这个道：‘我们同学念书，就是亲兄妹一样，怕甚么？’　那个道：‘休说兄妹，连夫妻还没有这样亲热呢。’他也知瞅人一眼笑笑，人兜他说话他也不答。

过了几日，熟了，也就说说笑笑，再三让他东西也就吃些。

一日，先生又出门，众学生玩了一会，看见院子里两个鸡打架，一个指着笑道：‘这鸡打架，屁股对屁股一下子，那有甚么趣，难道也快活么？’　一个道：‘他这样不快活，你看那母鸡把浑身的毛松了，那一抖，大约也像人两口子弄酥了的样子。’一个说：‘到底是有那物的好，你看那鸭子，他有物，弄得那母鸭子快活得鸭鸭的乱叫。’一个道：‘甚么相干，你看驴子那样个大物，弄得那草驴把嘴巴答巴答的响么。’又一个道：‘倒不知人弄着可叫不叫。’一个道：‘怎么不叫，我家隔壁的裘老大，一个金刚也似的大汉，娶了一个老婆。’指着道：‘也只好有阴姑娘这样大，那一日我听见隔壁哼哼，我当时有人害病，在板缝里一张，原来是裘老大把他老婆按在床沿子上弄呢，是那老婆哼。我张见他的那么又粗又大长，疑他老婆是害疼哼，谁知看了一会，他老婆叫道：“快活我了，哥，你再狠些快些。”裘老大像捣碓似的又狠狠的弄了一会，那老婆嘴里混哼乱叫，那个快活的样子那里看得。我也没有打手铳，就把脦冒掉了。’一个笑道：‘我不信这话，像阴姑娘这样大，只好同我们这样大的人弄，那里禁得那大物，一下子不弄坏了？’一个道：‘甚么相干，女人生了这个来给人弄，那怕甚么大，越大他越弄得快活呢。’众人哈哈的大笑，那女子也侧着耳杂听他们说，脸红着，也不住的笑。一个道：‘说了这一会，好不难过，要是阴姑娘在这里，我们大家打个手铳，赛个远近。’又一个道：‘阴姑娘他后来嫁人，还见的是大的呢？稀罕我们的多大一点子，怕甚么。’一个道：‘不是这话，他的舍不得给我们看，我们的为甚么给他看。’一个道：‘也罢，我们到屋里去找罢。’遂大家笑着一轰到屋里去，把门掩上。这女子虽年小，心性伶俐，听这些人说得村淫如此，他就情窦大开了，也觉得津津有味，但不好问得，见他们说去打手铳，不知怎个打法，心中想看看这物件是怎个形状，遂悄悄到窗子眼里去张，【先写隔先生的卧室用旧隔扇，我疑是写学房处多用板隔，怕太重出，故特一改，看至此，始知留为此女张人之地，几被作者瞒却】见他几个人脸向着门外，用手勒那东西呢。【书出众人有心引诱】这四个大学生里面，有一个的竟有四寸多长，那三个都只有三寸的光景，那三个小的只得指头大。他看得好不动火，想道：‘可惜人多了，要是一两个，我就同他试试看是怎样。他们说快活得很，不知是怎样快活法儿？’　也将一双手缩进袖子去，伸入裤裆中，将小牝摸摸，又拿指头探探，不知是怎样局面。

只见那几个勒了一会，这个冒出点浆来，那一个冒出点清水来了。忽然悟道；‘我听见人说城，想就是这东西了，鸡蛋黄上那一点子不是他么？’想出了神，眼定定的望着这屋内。

这些小子他们虽然在屋里打手铳，原想诱他去看，手里打着，眼睛却射在窗子外边，影影的见他在那里张，忽一齐跑出来，见了他，笑道：‘阴姑娘偷看我们的呢。’嘻嘻哈哈的大笑。

那女子羞得脸绯红，笑嘻嘻跑上位坐着去了。

众人道：‘我们吃午饭去，快些来，来迟了的罚五个钱。’那女子先去了。

众人商议道：‘看这丫头也已动心了，怎么个弄法？’关大道：‘人多，若齐上手，他必定不肯。等我若哄上了，你们一个个陆续上，就不怕他不依了，你们吃饭迟些来，我等他来调戏他，肯不肯，大家的造化。’众人笑嘻嘻答应去了。

关大忙忙吃了饭，先来学中，那女子紧邻，也来得快。

这关大安心要哄诱他，坐在一张椅子上，将阳物拿出，用手攥着，眼睛向外看着窗子，只见一个女子的影儿，知是他来了，遂口中叫道：‘我的好阴姑娘，弄得我好快活，好心肝，好宝贝，好嫩穴。’那女子正要进门，听得他说，打窗洞一张，见他嘴里叫着，用手勒那物。忍不住嘻嘻一笑，关大忙跑出来，一把抱住道：‘姐姐，你救救我一救罢，趁没有人在这里。’那女子也不狠拒，被他抱到房中先生的床上，就扯他裤子。

那女子道：‘我怕疼。’关大道：‘不怕的。那个女子不同人弄，要疼谁还肯呢。’女子也动心久了，任他脱去。他乍见这条细缝，不知从何处弄起，低下头用指头摒门，看明了穴道。

那女子闭了眼睛只是笑，他用上许多唾沫，然后对上了，向内一塞。

女子道：‘哎呀！疼得很呢。’关大道：‘头一次乍弄，有些疼，你忍一忍儿就好了，弄过这一次，下回就只有快活的了，我听见人说头一回刀割，二回枪戳，三回快活，你疼过这一回就好了。’那女子只皱着眉，也就不啧声。弄了一会，关大觉得内中一嗡，嗡得无比受用，顷刻完帐。

那女子用手一摸，看了看，说道：‘被你弄出血来了。’关大掏出块汗巾，替他拭了猩红点点。那女子拿过来塞在裤带上，正穿完了衣裤，众学生一齐跑进来，道：‘你两个干的好事，一样的人，为甚么偏一个向一个，除非都给我们尝尝，不然等先生来禀了，大家弄不成。’那女子羞得彻耳通红，背着脸坐在床上。关大道：‘你们不要着急，事好商量。’众人道：‘有甚么商量的，大家弄弄就完了，不然，我们去告诉阴老爷，你两个了不成。’关大道：‘你们出去，我同阴姑娘计较。’众人出去了，关大搂着他道：‘这怎处，你除非同他们大家弄弄才好，不然这一闹开了，怎么了得？’　女子道：‘都是你引的头。’关大道：‘生米已成熟饭，抱怨也没用，你同他们弄弄罢，一来压口风二来才得长久。’这女子一来恐怕闹得先生父母知道，二来初次乍弄，也不觉得十分苦楚，后来或有乐处，也恋恋不舍，遂道：‘我的还疼呢。’关大道：‘你若肯了，那里定在今日，明日何妨？’　女子道：‘人多得很，那里行得。’关大道：‘岂有一齐同来的理。轮流着，或一个或两个，凭你心里就是了。’那女子低了头不做声，关大道：‘你们来。’众人进来道：‘怎么说？’　关大道：‘阴姑娘肯了，但你们不许乱来，从明日起，一日一个轮流着，或是一争吵，阴姑娘不肯，我就不管了。’笑道：‘你们还不谢赏呢。’众人齐笑着跪下叩头道：‘谢姑娘赏了。’【活是一群顽皮】关大拉他转过脸来，笑着道：‘你受他们的。’他也红着脸低着头笑。那女子年小，到底羞愧，向关大道：‘我回家去着。’下床来就走，关大见他害羞，也不留他，嘱咐道：‘明日等你呢。’他也不答。【写女孩，却是个女孩又羞又喜的样子】回到家中，他娘问道：‘今日如何老早回来了。’他没得对，说道：‘我身上有些不自在。’那娘见他头发乱了，问道：‘你头怎的了？’　他拿镜子一照，是方才在枕上揉的。【细极，此等处亦不漏】说道：‘我在先生床上睡了一会就散了。’他娘也不疑他。

他这一夜又喜又愧，到次早已梳洗了要去，忽又愧心一荫道：‘这么些人，我怎么好同他们弄，【这一转念妙甚，是个初被（破）身的女儿心事，若淫妇则不然矣。】况且今日不知疼不疼，要只是这样疼起来，有甚么趣？他们都说快活，不知是真是假。’又将个指头将小牝挖挖，与前原封大不相同，塞些进去也不知不觉，笑道：‘疼是大约不疼了。’到底不好意思，还推不好，不肯去，他娘也不强他。

早饭后先生又出门去了。众学生道：‘他今日不来，有些古怪，要是麦了不肯来，只便宜了关老大。’关大道：‘都是你们这些冒失鬼，捱两日等他熟滑了，又得了些趣，再大家上就好了，才头一次就想都要到手，他一个小女孩子不害羞么？这一弄塌了，大家没戏唱。’一个道：‘都不消埋怨，他要不来，他老官就取桌椅来了，多半是害羞，等我去说先生叫他，看他可来。’众人道：‘有理有理。’他遂到阴家来叫，那女子想道，先生既在学里，就不怕他们了，遂往学房里来。一进门，见众人在地下玩跳，不见先生，抽身就要回去。众人上前拦住，道：‘我们昨日头都叩过，赏也谢了，你如何翻悔得？’　他红着脸笑着，到位上坐下，关大走近前附着耳上道：‘昨日已说明白了，讲不得，你同他们弄弄，堵堵他们的嘴，后来肯不肯就凭你了。’那女子此时也不些情愿，但不好答得，只低了头，关大捏了他一下，道：‘你依我好呢。’遂向众人道：‘我再三求阴姑娘，他依了，但你们怎么个轮法，今日该谁？’　这个道：‘是我，是我。’那道：‘让我。’争个不住，关大道：‘你们这么闹就成不得了，依我一句话，我做长草儿，你们抽，长的在先，短的在后，不许再争，若再吵闹，我就不管了。’众人道：“‘依你依你。’关大做了草叫他们抽，那个小的抽了一根长的，关二是第二个，物子大的是第三，别的都抽定了，众人道：‘还到屋里床上去。’那女子坐着不肯动，关大上前抱起他来，道：‘都是成日会的熟人，怕甚么羞。’将他抱到里间床上，女子说道：‘不好，昨日回去娘娘问我头发怎么散了，我说谎哄过了，今日头发再一乱，回去怎么答应？’关大道：‘那不是先生的梳镜么，再梳梳就是了。’又道：‘我先替你脱了裤子，那小人儿不会弄。’那女子笑着，关大替他脱了放他睡好，将他牝户看了看，又拿指头探探，笑道：‘与昨日大不相同，包管你不疼了。’那女子只是笑，两人又亲嘴砸舌，玩戏了一会。

出来叫那个的道：‘你去。’见女子仰卧着，忙爬上床来，把裤子褪了，那小鸡子才有小拇指大，爬上肚子，向腿缝中戳了几下，说道：‘我不会，换他们来罢。’就下来出去，道：‘还给我几个钱罢，我不会弄那东西。’一个道：‘你都弄了还要钱。’他急了，道：‘你去问问，看我弄了没有。’关二拿了五文钱给他，道：‘给你罢，等我去。’遂进来上床，就爬上身，他却伶俐在行，用手摸着了孔窍然后捏着阳物送入，【三个小的中，写关二却是一个尖酸伶俐小孩子，咳也是坏透了的人，看他先去张这女子溺尿，并此时的弄法，便知其人。】觉得甚是有趣，不住道：‘快活，快活。’不几下就冒点清水完了，那女子不但不疼，反被他激得痒酥酥的难过，想道：‘这不济，到底是大些的好。’那关二爬起出来，那大学生道：‘你这样快，该我了。’走进房，见那女坐起要穿裤子，他上前接住道：‘且不要穿了，他们不济，你要不弃嫌，我同你试试。’那女子正未尽兴，就住了手不穿。

知他心肯，将他放倒，取出肉具，那女子昨日张见过他，是头一个大物。说道：‘你的大，比不得他们，不要冒失。’他笑道：‘这还要你说。’把龟头上抹了些唾沫，将他两条小腿架起，往里轻轻一送，他那小牝才被关二弄湿透了的，一滑就进去一半，问他道：‘可疼么？’　女子道：‘影影的有些。’他道：‘不妨事。’又几送到根，女子道：‘胀疼呢。’他一抽一拽了一会，见那女子屁股扭呀扭的，知道有了些好光景，向他道：‘你要觉得里头有些痒痒的，你拿手把我腰抱着，我好用力。’又抽了几十下，见那女子两眼水汪汪，渐渐畅了，伸手将他抱住。知是火候到了，一阵乱抽，只见那女子面上通红，打了一个寒瞟，知他丢了，又狠抽几下，也就大泄。那女子将嫩股向上就了两就。

他伏在身上笑问道：‘可快活？’　那女子微笑点头，他抱着亲了个嘴，要舌头，那女子扭头笑着不肯，他道：‘你不伸过来，我也不放你起来。’那女子只得伸出些，被他紧紧含住了咂，那里肯放。那女子将他一拧，他才吐出，道：‘好甜舌头。’又笑问道：‘那小的怎么样来？’他笑道：‘在腿缝里戳了两下就跑掉了。’两人笑了一阵，才下肚子来穿裤子，那女子也起来穿了，到桌子跟前拿镜子照着拢头。抿完了，众人都进来望着他笑，他低着头也笑，那大学生对着小学生道：‘阴姑娘恼你呢，说你把他的腿都戳肿了。’众人哈哈大笑，那小的羞得脸通红跑出去了，关大道：‘饭时了，姑娘吃饭去罢。’那女子就走出来，关大送他，他道：‘先生不在，我不来罢。’【口说不来，却是要来的话】关大道：‘家里坐着也闷，不如来，大家说玩话热闹，弄是说定明日，今日弄不弄由你。’又问道：‘方才弄得好么？’　那女子含羞不语，关大笑道：‘我同你还怕甚么羞。’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到家吃了饭，心里想不来，却有些像放不下甚么一般，由不得那两只脚又走了来。刚坐下，只见那两个不曾弄的到近前低声道：‘我们虽派定该是明日，但都是一样的朋友，他们都占了先，把我两个熬着，姑娘也心忍么，况那大的也不该是今日的，姑娘方才也肯依了他，为甚么在我们身上又薄些，我们也不敢强，凭姑娘的情罢？’　因叫那个道：‘你来，我们大家跪着求，看姑娘怎么吩咐？’　那女子此时也不觉得羞了，又先得了些甜头，想道：‘这事也没有甚么苦处，那个算不得数，只他两个也不害甚么怕，那顶大的都弄过了，何况于此，索怪（性）也弄弄，看着是怎么样，况且那几个弄过的倒罢了，这三个不曾弄，相对着倒不好意思，大家弄了熟了倒好。’见他三个跪着，也不答应，立起身竟往屋里走。这三个知他肯了，满心欢喜。轮着的这一个笑嘻嘻跟着进来了，见他坐在床沿上，一把抱了上床，脱了裙裤二人就弄起来。阳物虽不甚小，只二三十抽就完了事。那女子将有些好意思，见他已不动，甚不乐意，推他道：‘你这个样儿也想干这事。’那个羞得忙忙下床。

那一个来道：‘你这样不济，等我来服事姑娘。’遂上床来就弄。这一个甚是在行，工夫也久，竟将女子弄丢了两次，然后才泄，还伏在他身上舍不得拔出。只见那个在床前站着道：‘好新鲜东西，大家尝尝新罢了，你一个人竟独自受用起来了。’那个笑着拔出下来，道：‘让你。’他爬上来，牝户一摸，见湿湿的，笑道：‘哎呀姑娘，他弄出你的尿来了。’【妙极，是个从未见这的小孩子】那女子笑笑，拿帕子揩了揩。

那个弄了进去，阴户里面被两人的阳精塞满，但觉粘粘滑滑，总不得个边岸。那女子也毫不知觉，他乱戳了几下，爬起道：‘我当是怎样有趣，还不如打手铳受用，早知道是这样，我也不如要几个钱便宜些。’【更妙，此一段虽为淫亵事，七个学生是七个上法，七个弄法，无一重者】女子也起来拭净了，又梳了梳头，天色将晚，大家散去。

这女子得趣之后，大清早就到学堂来，只巴先生出去，那两个小的不算数，就是关二到底年小不堪大用。这四个大的，一日内定要轮过。

过了两年，交十四岁，阴老儿道：‘女儿大了，叫他不去罢。’他不肯道：‘既读一场，索性念得多识几个字，我便大了，怕人敢把我怎么的。’【是极，虽道弄得豁不成】定要去，他父母拗他不过，只得由他。

这两年来，那几个大的都长成大汉，阳物都发了些，两那三个小的，自经破身之后，那小鸡子也都改头换面渐渐大些。他一遇着先生不在，任他的意思，要张就张，要李就李，一日四五次取乐。

他有一种绝技，又无人传授，是他自己悟出来的，那阴中一锁一收，好不利害，遇着欢喜那一个，凭他多弄一会，要不乐意，只几锁就请下马，这几个又爱他又怕他。奉承恐后，他这个快活如主母一般，岂肯撇了回去，又痛弄了一年。到了十五岁长成一个大婆娘，不但父母阻拦自己也觉得不好再去，只得在家。

他一连热闹了三年，乍乍的冷清清独自在家高坐，不胜苦恼，却说不出口。他生性聪明，虽同人混弄了几千次，三年来也还识了许多字。

再说这起恶少伙同奸骗了这女子，先因有利于已，故互相嘱咐秘密其事，以图久远。所以三年之久，竟未泄露，今日见他不来了，知道已无所望，常于谈笑之间向人道出阴家姑娘之美行，而久之传得前后右左街坊无一不知。

闻其名者，以为如此年小便淫秽到此，掩耳趋避。所以捱到十九岁尚无人议亲，阴老儿也颇有所闻，悄悄告诉婆子，那婆子怨骂了老儿数日，道：‘我当日不肯，是你定要叫去，弄出这样好名来，将来如何嫁人？’此后那婆子留心，恐怕女儿在家又弄出笑话来，行监坐守，时刻相伴，夜间叫老儿在铺子里睡，他便同女儿睡。【贼去了，关门何益。】那女子不但被娘监住，况且浅房窄屋，便有情人也无地可做，无可奈何，日间惟有长吁短叹，夜间则槌床捣枕。那娘明知他的心事是想女婿，不好说得，十分听不过，数说几句，那女子只当耳边风，不曾听见。

再说那赢阳自受创之后，那挣钱的脸虽仍旧贯，但那挣钱的粪门是没用了。【大约是他家风水不好，他老子有好粪门而无好脸，他有好脸又无好粪门，岂非祖宗积德未全。】他因肠头长拖，走路两腿楂着，腰又有些弯，如何还做得正旦，只好在班中装小军打杂，或打打罗鼓，间或分得几分银，尚不足家中日食。

十七岁上，他娘又死，向来所积已见几将馨，三年孝满，要想取个妻子看家。【余阅至此，不觉掩卷长叹，赢阳何物，尚至三处孝满方想娶妻，世上诗礼之家，竟有父母丧中完姻者，是何心哉】他因自己标致，一心要娶美妇，常想道：‘我这样个面孔，弄个丑婆娘来，如何相对，万不可冒失，除非自己看中再讲。’偶然一回到阴老儿铺中来买些东西，只看见一个标致女子，掀看半边布廉同阴老儿讲话，见了他，忙把帘子放下，却还拿雪白的手攥着掀开一缝，两双俊眼钉钉望着他。赢阳嘴中虽对阴老儿说话，两眼不住睃着廉内，阴老儿把东西查了付与他，他不好再站住，只得出来，还不住回头望。

那女子也露出脸来，目不转睛的望，看去远了，问他父亲道：‘这是个甚么人，爹爹怎认得？’　阴老儿道：‘街上的娃娃，怎么不认得，他在西头住，唱戏旦的赢大官。’那女子就想道：‘好个清秀男子，比当日那起学生强多了，我若嫁得他，夜里搂着睡觉，便不怎么也是快活。’【怕未必然，得陇之后，恐有望蜀】那赢阳一头走着，一头想道：‘常听见阴家有个好女儿，也不过说是看得过罢了，谁知这样标致，只恐怕不是。’又想道：‘他家并无多人，不是他是谁，他方才不转晴的看我，也有爱我的意思，我得恁个老婆也罢了。’又转念道：‘不好，我听得人说他十二三岁就同六七个学生们混弄，是个破罐子了，要他做甚么？’又回想道：‘那里有这样的事，大约是有人恼阴老儿的，脏埋他的女儿，破是破的，怕甚么，人家还有娶婊子的呢，我烦个人说说看。’到家，过了两月，请了街上阴老儿的一个厚朋友到酒馆中饮了两壶，烦他到阴家去求亲。那人扰了他的酒，只得去说。

到铺中向阴老儿说了赢阳求亲的话，这老儿把女儿养到十九岁，从没有人来说亲。今忽听这话，心中也喜，暗道：‘可惜是个戏旦。’随道：‘你请坐，我同老妻商量商量。’去到里边向婆子说知，又道：‘论人物倒也罢了，同女儿配得过，但我家虽穷，把女儿嫁个戏旦，恐人笑话。’那婆子见儿女长得大，又从没人提，日夜见他怨天恨地，知他是想嫁人，况且自己已有年纪了，养他到那一日，说道：‘女儿大了，果然人品好，许了他罢，如今时年，戏子还有做官的呢。’那老儿道：‘不要急，事从缓来。’那女子在内听得老子向娘说赢家来求亲，喜得不得，见老子说他是戏子不肯，心中发急，就要发话，听得娘劝的话甚是入耳，以为老子必允了，谁知还是活落话，不由得心里的话从口里攻出来，道：‘每当没人来说，又抱怨养老女儿在家了，既有人来说，又嫌好道歹的，戏子怎么的，难道戏子人家是不吃饭的么，我们昆山有一半戏子呢。难道都是没有老婆的？我知道安心要养我做老女儿了。’呜呜的就哭起来。婆子道：‘你听么，他既情愿，就允了罢？’　那老儿瞪了一瞪，心里道：‘我活了一把年纪，【一把年纪四字，天下皆有此口声，余虽阅之甚熟，却不知作何解说？遇（愚）竟度之，一把者五指也，或谓五十岁之外乎】从不见这等老脸女儿。’【容或有之】叹了一声道：‘看这样子，当日人的传言大约也有几分，【岂此几分而已哉】罢，料道也没有人要，将错就错，与了他去。’遂出来道：‘才与老妻商议了，既是老兄金面来说，许了他罢，都是过日子人家，我也没得赔送，他家也不必费事，儿大女大，将就完成了罢。’那来人道：‘两家体贴，这便更好了。’回了赢阳的信，喜之异常，他要图好看，将家中所有私囊尽行取出，把闵氏与他的簪子并珍珠镶了对冠簪坠子，换了几件首饰，做了两套衣服，虽不甚丰，样样都有，【江南谓人家借债要娶妻者日夜宽债紧，赢阳幸未蹈此】择日送了过来。那女子见了那好珠子金簪，心中暗喜道：‘嫌他戏子呢，只怕不是戏子还未必跟得上他家呢。’到了吉期，头一日阴老儿也还有些妆奁送去，次晚娶了来，两人见面，互相动爱，夜间成亲，这赢阳的厥物也还成文，工夫也还支持得住。阴氏嫁来时，以为外貌虽佳，内才未必甚妙，只求及得上那个学生就心满意足了，孰意更有胜焉，真出望外，他久矣不知道羞字是怎样解说，今得了这表里如一的个丈夫，喜得心花俱开。这一个同赢阳千般恩爱，万种温存。

赢阳原是拿定娶破罐子的，他的阳具魁伟，那阴氏当日也不过经的是轻风薄浪，又不曾生育，故四五年来身上又胖了些，他此内也甚丰满，赢阳只觉其紧美，不觉其宽深，见他偶然锁上几下，更觉有趣，又见他旖旎温柔，足足爱到百分，【男名阳而女姓阴，自然阴阳相得，如鱼似水矣。】次日起来，有许多同行中人来贺喜，又收了许多分子，请了好几日酒。

阴氏在家时，因阴老儿做人孤介，从没亲友往来，今见他家如此热闹，更自欢喜，夜间倍加恩爱。【古云：势利起于家庭，此更势利起与床帏矣】赢阳一连数日日间辛苦，夜间斫丧，旧病发起来了，腰疼得弯着，大肠中不住流血，动不得了，阴氏好生心疼，殷勤服事。问起得病之源，赢阳细说前事，他感激闵氏，不消说得把聂变豹足足咒了四五日。

赢阳过了十多日才好了些，他这病，当日因无妻室，故不什举发，今娶了妻子，且又是少而美，美而淫的，可忍得住，十日半月三二日定要高兴一番。高兴之后，次次定要睡倒。

一日，阴氏因爱他得很，违着心苦劝他，【妙，在心虽违着若动，此道却不肯定违他也】他那里舍得，定要常常钻研，不上个把月，把一个美小官弄成个黄皮寡瘦，又睡到将及一月，才起得来。此时方知道本草上不曾载的这种发物如此利害，才稍减了些。

我因此在本草上后添了一段，使后人见之好知避忌：妇人阴物，一名曰牝，通称曰穴。北人名曰巴子，闽人呼曰唧歪，川人谓之批。形如淡菜，有肥瘦大小毛光不等。虽微小有异，其形总一。性咸有微毒，少服令人阳不亢，常服则多嗽，多服则体弱成虚怯症不治，家产者良，衍中产者虽比家产较美，然多毒，误服有毒者，生杨梅下疮诸恶疮，野产者味极佳，有大毒，恐有杀身之祸。病人不宜服，一切病后尤忌，服之必发，名曰色复。醉饱后服之，伤五脏，生怪病，每服后忌一切冷物，恐成阴症，反凉水。

这种物件，自古及今以至万国九州，无人不把他当做家常菜饭，见了我这话，大约没有一个不笑其迂者，但要明白内中的道理，自然有益而无损。譬如人参，偶然服些，自有补益，若把他当做饭吃将起来，可有不伤命者，岂是人参之过？乃取参人之过耳，此犹是药饵。即如绝精的白米饭，喷香的细点心，以至珍馍海味，何尝不美，一日或三次两次，每日八分饱，自然养人。若因其好吃可口，无日无夜，时时刻刻往肚中强咽，定然要撑出病来。如酒多了害酒，茶过了害茶，饮食尚还如此，何况妇人的这件东西，世间事总不可过，同一理耳。

且说赢阳自娶了阴氏来家，舍不得撇他出门，又常有病，连戏班中都不去了，在家无事，见阴氏识字，更加欢喜，教他念角本，他念三五遍就会，又教他腔口，也只教几遍便熟。赢阳吹笛子合他得一板不走，喜得赢阳抓耳挠腮。阴氏也因无事，觉得唱曲甚是有趣，将丈夫旦脚风流的戏学会了许多。

赢阳向他道：‘我虽是正旦，那小旦贴旦的曲子我都会，就是男脚色我也会，我同你一个个的串了玩。’遂把小旦贴旦的曲子也教会了他好些，又将关目科白都传授了，两人同串，有不是处，赢阳一指拔，他就明白，他到底是女人的身段风流，语音娇媚，不假造作，更自有一种可爱。

赢阳觉有珠玉在前，自视以为不及。有几句赞那阴氏道：额裹包头，霏霏黑雾。

面擦铅粉，点点新霜。

脂添唇艳，引商刻羽。

启口处，香满人前，黛然修眉，含笑徉娇。

上场时，翠迎人面，真可压倒乔扮卵孙，实要妒杀时兴兔子。

他夫妻快乐多半年，赢阳娶他时也就囊罄了，又因害病服药，坐食山崩，这些时阴氏的首饰衣服也陆续当了许多，渐渐不继起来。阴氏心疼丈夫，倒也贤慧，当他东西，一丝不惜，宁甘淡薄，并无怨辞。

赢阳一日向他说道：‘这日子看看过不得了，说不得我还住戏班里去混，多寡挣些回来添补。’阴氏道：‘我难道不知道，只是你多病，如何去得，总是还有些须东西，且当着过罢。’赢阳道：‘不是常法，只有出没有进，当完了怎么样处？还是去的是。’阴氏见说得有理，不好再阻地，从此又到班中。南边的戏多是夜坐，常常夜间不归，阴氏独自好不孤凄。

一日，赢阳出去两夜未归，阴氏到门口来望他，只见一个少年，也只好二十年纪，是个贵介行藏，风流潇洒，甚是华丽。心中道：‘我只说我家丈夫算标致的了，谁知男子中还有这样人物。’心作此想，那眼睛由不得就到那人脸上去了。【化工之笔，必至之情】那少年猛见一个美妇频频顾盼，他眼光也钉在阴氏脸上。阴氏忽然想起在门口，恐有人看见不雅，将身子缩进些，禁不得那人十步九回头的望，由不得身子又探了出去。【写两人俱着魔光景，甚妙，阴氏未嫁时因望赢阳，赢阳回望而遂成真夫妻，此时又望金矿，金矿回望而遂成假夫妻，妇人必邪而后望人，望而两心相同，再无不成奸者，甚矣，妇人静坐深闺始得为良妇也】那人去远了，他才进来，坐不多时，坐不稳，觉得那人还在街上一般，那两只脚不知不觉又走了出去。

说也甚奇，他才到门口，恰好那人也走到面前，阴氏心中暗道：‘我觉得像他来了。无心出来看看，谁知果然来了。’不觉哑然一笑，他这一笑，倒也非有勾色引，是笑自己的痴情，那少年以为他是情笑，【字新】也笑着回头回脑的望，一步做两三步，慢慢走去。

阴氏又回房坐了一会，赢阳回来了，愁着眉只是叹气，阴氏道：‘你怎的了？’赢阳道：‘辛苦了一两夜，挣了钱数银子，想拿回来买些柴米，今日一个朋友家有喜事，合班邀我出分子，我娶你时又接过他的礼，脸面钱不得不出，怕你盼到，只得回来和你说声，晚间还要去，明日又有戏，不得回来，家中柴米俱无，一个铜钱也没有，怎么处？’　阴氏道：‘呆子，你急急就有得钱来么，分子是该出的，没有柴米罢，我饿一顿甚么要紧。’赢阳笑道：‘第二顿呢，我后日才得回来，你难道就饿两日不成？’阴氏道：‘不论拿些甚么，且押几十文钱来买点柴米着。’遂将头上一枝银耳挖拔了递与他，赢阳接着，叹了口气，去了一会，买了二升米两束柴回来，道：‘押了八十文铜钱，除买柴米，这是剩的留着你买小菜。’阴氏接过收了，赢阳道：‘我去了，你关门罢，明日不必望我了。’阴氏关了门上床，寻思道：我家丈夫病病痛痛的，日夜辛苦挣来的钱还不够盘缠，倘累倒了，怎么处？那真正就要饿死了，看他时时焦愁，又可怜见的，实在也没法，胡思乱想，忽然觉得那少年又像站在面前一般，他笑道：‘有了，我看那人定是个富贵人家子弟。’他那个样子倒也有心在我，我若勾上了他，倒还不愁穿吃，况且未必就把我弄坏了些儿，但丈夫恐怕嗔怪。

又想：他如今也穷极了，又劳苦得很，若有碗现成饭吃，他也落得闲！我看他自己多病动不得，见我青春年少，孤眠独宿，他也有些过不得意，我就走走邪路，谅也还不怪我。我要瞒着他做，就是我没良心了，竟同他商议，看他如何说？他若肯依，岂不是一举两得。

又暗笑道：‘我疑心妄想是这打算，那人心里不知如何呢？且看机缘再讲，想着就睡着了。

到天明起来，梳洗罢，吃了饭，信步到门口看看。只见那人又来了，望着他出了神，袖子中一把扇子掉落地上。阴氏见他呆着脸望，掉了扇子都不知道，又不好说得，不由得笑着用手往地上指，那人一面回头忙拾起扇子，左右望望无人，便走近前深深一挥，多谢娘娘指与我，不然掉去可惜了。阴氏忙将身子闪在门后，回了一福，那人嘻着脸问道：‘府上贵姓？’　看官且住，天地间可有无原故的一妇人一男子忽然作揖扳谈起来。？有个缘故，这妇人是有他的心了，故不觉望着他笑，又指扇子，明明是开门揖盗。

那人姓金名矿，他父亲是科甲出身，现任知县，家中有万金之富，专一吹风弄月，何所不知。见这女人两次三番望他留情，知他心中已判了肯字，地昨日见了两次，后来访问人，知是赢旦的妻子，听说他家近来着实艰难，故今日带了些银子，安心来想乘机而入，以利动地，恰有此机缘，可还有不近身的？若是妇人正颜厉色，他就胆包了身，可放无忌惮至此。【这一顿坐，（挫）妙极，不解说明白，岂不是老大落空。】阴氏答道：‘寒家姓赢。’那人道：‘我们县中此姓甚少，有一个赢大官是戏班中朋友，可是一家么？’　阴氏道：‘那就是我家丈夫。’那人道：‘我贱姓金，知县就是我家父，赢大官常在我家唱戏，是认得的，可必（不）请他出来会会。’阴氏道：‘有生意去了。’那人道：‘府上还有什人。’阴氏道：‘就是我一个。’那人意思还要说甚么，阴氏问道：‘门口恐人看见不雅，大爷请回罢。’金矿听得他家没人，放大了胆，便道：‘得遇娘娘千载难逢的事，如何就去？外边不雅，里面说说儿罢。’就跨进门来。

阴氏抽身往后走，【当说引道了】他回身将门闩上，随后跟了进来，阴氏假作怒容道：‘我们虽是小户人家，有个内外，大爷进来做甚么？’他上前一把抱住道：‘我那前世的娘，这两日把我的魂都被你勾掉了，来成就了好事罢。’阴氏故意发恼道：‘青天白日强奸起良家妇女来，不看你是个贵公子，我喝起来，就了不得，还不放手。’金矿见他辞厉而意不峻，双膝跪下，道：‘你若不可怜见我，我定然要思想死了，倘蒙娘娘见爱，我不敢轻慢了你，你一家衣食盘费我都供得起。’阴氏一来爱了他，见他这句话正撞在心已坎上，便道：‘我见你这样多情，我依了你，你后来不可负心。’金矿见他肯了，忙说誓道：‘我若负了你，天诛地灭。’阴氏伸手来扶他，他就着那一扶里，双手连腰抱住，到屋里床上，先替阴氏脱了裤子，看了看，摸了摸，喷喷赞道：‘好个宝贝。’又替他解上衣，阴氏道：‘大白日里，穿着罢。’他道：‘你家又没人来，穿着衣服雷雷堆堆的，那有什趣。’阴氏只得任他脱光，他然后自己也脱了。

阴氏见他阳物粗不过一围，倒有七寸来长，送了进去。

他夸道：‘好东西。’向阴氏道：‘我也见些妇人，没有见你这又紧又干的美物。’阴氏笑笑，也不答应。

原来金矿极会应战，他这阳具长而活泛无比，在妇人阴中东一钻西一戳，无微不到，凡妇女遇到他，真有无穷之乐。

阴氏见他干法在行，心中暗喜道：‘我所遇算他第一了。’他与赢阳久阔了，不多时便丢了一度。

那金矿要逞本事，不歇气又有千余，阴氏久旷的人，见他阳物坚硬，干法又强，要图快活，不肯锁他，一任他弄，连丢三次，意思要歇歇再来之意，说道：‘且歇歇着。’金矿卖嘴道：‘还不曾玩了一半工夫，你就想歇，等你告饶的时候，我才歇呢。’阴氏笑道：‘当真么？’他道：‘怎么不真。’阴氏笑道：‘我是不告饶的，你不要告饶？’金矿笑道：‘你要我告饶，除非把你的这东西加些钢来。’阴氏又笑道：‘话要应口。’嘴里说着，两双手将他两股扳紧。

金矿觉那龟头不似先任意了，且又板紧了，不得抽动，戳到这边，一夹一夹的，像人拿嘴含着咂的一般，戳到那边，亦是如此快活难当，不到一盏茶时，一泄如注，他一把抱住阴氏道：‘亲亲，你原来有恁个宝贝，我何福遇你，此后与你开交不得了。’阴氏笑道：‘你还敢来？’　他道：‘你放松了，我还可以来个连拳。’阴氏放手，道：‘你来。’果然那金矿少年精壮，虽然泄过，阳物还是铁硬，他又如前那样乱戳猛破，阴氏一把搂住，又是一阵锁，不由得又泄了。

阴氏笑道：‘说嘴的郎中没好药，可还敢不敢？’金矿亲着嘴，道：‘心肝，我知道你的本事了，我告饶罢。’阴氏搂住不放，道：‘我也要你丢三次才罢。’金旷道：‘要说再来，我也还未得，后面日子长着呢，我有话同你商量。’阴氏见说，放了手。

他道：‘你家的今晚可回来？’　阴氏道：‘不来了。’他道：‘这更好，我今日在这里过夜罢？’　阴氏道：‘你是贵人，我家没有好床铺你困。’他笑搂住道：‘天下还寻得出你这个好褥子来么。’又道：‘我且家去，叫小厮们送些酒菜来，我们晚上好谈谈。’遂起来，两个拭抹了，各人穿衣，他在胸中掏出个包儿来，道：‘这是十两银子，你且留着盘缠。’阴氏接了，暗喜道：‘倒是个肯出手的。’他道：‘我去了就来。’阴氏送到大门内，看他去了，把门虚掩，进来坐下，暗笑道：‘天无绝人之路，得过这样个在行的人儿，已是遂心，况又多情，若得他时常照看，便是造化。’又想着笑道：‘他的本事，要不是我，别的妇人实在要告饶呢。’知道今晚要来过夜，烧了些水，将牝户洗得干干净净，床铺拂拭拂拭，取出个新枕头来。【是新嫁未久的人，不然家中何得有此便宜之物】刚收拾完，听得外边门响，正要去瞧，已进来了两个小子，抬着食盒，上面放着一罐惠泉酒，又一个小子背一个大包袱。他进来笑道：‘都放下。’揭开盖，是十二个果碟，六大碗菜，一对通宵大烛，都掇出来放在桌上。吩咐道：‘两个抬了食盒回去，这一个留在这里伺候。’那两个小子去了，叫这一个去关门。【叫这小子去关，妙甚，笔墨毫无痕迹，不然小子在旁，二人如何调笑，粗心人不（可）看得出否】他笑对阴氏道：‘这是合卺的筵席，忙了，不要嫌不堪。’指着烛道：‘这是花烛，不用花罢。’把那包袱打开，是一床嘉锦被，一床闪缎褥子，四疋色绸，指一个红一个绿的道：‘这两个你做小衫子裤子穿。’阴氏道：‘多谢你的美情，留着做上盖罢。’他笑指着阴户同乳头，道：‘我怕布磨坏了这两件宝贝，才拿来你穿的，要上盖，我还不会再做与你么。’阴氏笑着抖开被褥去铺，他一眼看见枕头，笑道：‘好好，我要拿个来的，不好拿得，好（拿）草来再装费事，谁知你先备下了。’因搂着亲了个嘴道：‘人说夫妻有同心，一点弗错。’又笑道：‘枕头原该是女家备的。’他道：‘还忘了一件。’除下巾头，上拔下了一根金豆瓣簪儿，一根金如意，替他戴在头上，笑道：‘人家是先插戴后成亲，我同你是成过亲才插戴的。’阴氏笑道：‘太过费了，我怎么当得起。’他捧阴氏的脸道：‘亲亲，我同你还要说客套话么。’阴氏也感激他了不得，也将他一抱抱住，忙伸舌头到他口中，互相咂了一会。

金矿叫那小子来道【调笑已毕，方叫小子，妙】：‘你去热菜煮饭来我们吃。’阴氏道：‘等我去，他那里会。’金矿不肯，阴氏道：‘他小孩子家那里摸得者，我去照看。’金矿也随同着到厨房相帮，舀水添柴，拿这样递那样，阴氏道：‘你是贵人，不敢劳你，请坐着去。’他道：‘你在这里，我也忍心去坐？’阴氏暗喜道：倒是个多情的人，但得长久就好了。

收拾完，二人携手同到房中坐下，小子斟上酒来，授肴上桌，不必细说，到晚，掌上双烛，阴氏见他情厚，一心要笼络他，歌喉婉转，唱了一双曲子侑酒，金矿喜得话都说不出来，只叫：‘活宝！活宝！’嘱道：‘你必须想法，要得长久相与才好。’坐饮了一会，金矿情兴复浓，叫撤了要睡，阴氏叫那小子在西间厨房里睡，二人脱衣上床，这一夜云情雨意，不消说得。

次早起来，梳洗了，他问阴氏道：‘我这去几时可来？’阴氏道：‘你的厚情，我巴不得时刻相聚谈，但这件事瞒不得我丈夫。’遂将丈夫有病，受不得辛苦，故舍身养活他的话说了，又道：‘不想有缘遇着你这多情多义的人，你午后着这小人儿来讨信。’金矿见他说舍身养夫，惨然道：‘你原来有这番好心，难得难得，同你丈夫说明白，我情愿养活你夫妻二人到老。’就带着小子去了。

已饭时，赢阳回来，阴氏迎着道：‘今日来家早。’赢阳叹了口气，又笑道：‘命该饿死了。’阴氏道：‘甚么缘故？’　赢阳道：‘今日分得钱数银子，又扣了一个分资去了，我连辛苦了几日，又有些腰疼，有几回去不得，明日定下了又不得不去，这不该死么？’　阴氏道：‘且不要焦，你坐着再商议。’赢阳一到房中看见床上的被褥，大惊【此书无纤毫渗漏处，先云阴氏迎着道一句，是阴氏迎到堂中与赢阳说话也，不然赢阳入门便到房中，即看见矣，何暇更有闲谈，此等处，非作者细心不能到，非我心不能看出也】：‘这是你的？’　阴氏笑着把绸子银子簪子都与他看，赢阳道：‘这奇了，果是那里的？’阴氏笑道：‘你每常唱一夜戏，只挣得几分银子，我只串了一个戏，【日间夜里该算两出】得了这些东西。’赢阳变色道，哦：‘是了，你见我家日子过不得了，敢串的是崔氏逼嫁么？’【不得不疑到此】阴氏笑道【妇人偷汉，虽知无耻者，相对丈夫，暗中再无不萌愧心，今阴氏对赢阳一连几个笑道，身虽与人有染，此心是实为养夫，故于心无愧，与他偷汉者不同】：‘你好呆，我同你是何等恩爱夫妻，怎说这话，我串通的是旷野奇逢。’赢阳见妻子不是要弃他的话，也疑他三分是走邪路，又想道：‘他要做坏事，如何肯向我说。’又正正经经的问道：‘不要说玩话，端的是甚么缘故？’　阴氏一把拉着他的手，纷纷堕泪，就把如何见他多病，枉受辛苦，挣钱又不多，不足用度，恐一时累倒，两口都要饿死，故舍身救他。又把如何得遇金公子，昨日来得一夜，给了若许东西，还许养活他两口子的话说了，又道：‘你今后也不必进班去了，养养身子里。哥哥，我实心为你，你不要疑我是偷汉，说这好看的话欺你，我若是图已快乐，你多在外，少在家，我岂不会瞒着你做，又肯告诉你么？’赢阳先也怫然，听他说到这里，点头沉思道：‘果然，他若瞒着我偷汉，那里去查帐，自己实在也动不得，无吃少穿，其然没法。’便道：‘你既一片好心，任你罢，他还说来么？’阴氏道：‘他午间着小子来时讨信。’赢阳道：‘事已至此，说不得了，他若要来，我出去让他，你对他说，但是来时，先着人来说一声，不然两下相遇，到底不好意思。’阴氏去热了昨晚剩的酒肴来与他吃了，临去，阴氏嘱道：‘哥你明日早些归来，今日就辞辞他们班中的朋友罢。’赢阳应诺去了。

午后，金家小子来讨信，阴氏叫请了金矿来，把丈夫的话向他说了，金矿心喜非常，又宿了一夜，次日回去，送了几疋尺头来给他做衣服，又送几担白米，许多柴炭之类，阴氏收了。也将前日的碗碟器皿付他拿去，此后金矿常常来往，不必繁叙。过了数月，阴氏竟得了孕，二人更加亲厚，半年有余，阴氏陆续得过他百余金，还有许多衣服首饰，街坊上的人渐渐知觉，有多事的人就编出谣言歌语来唱道：阴家姐儿忒子个骚，嫁子个男儿又挑子个槽。

金家公子来同他子个困，把赢小官变子个大龟老。

数日之间，大街小巷都唱起来，向日同阴氏相厚的那些学生听见了，气不仇，聚在一处商议道：‘阴家女儿同我们相厚了几年，嫁了赢家，那也罢了，既然养汉，放着我们旧情人不相与，倒去相与别处的新人，如何气得地过，我们大家拿他一拿，就不怎么的，且断了他这条路，才出得这口气。’那关二也长成一条大汉，内中惟有他更不服气，便在赢阳左右人家放谣言，又约了几个地棍不住往来踩着，两下就隔绝了。

赢阳也知道街谈巷论，同阴氏道：‘这个光景，我们此处住不得了，我闲养了大半年，觉得病比当日倒好些，我又不老，还可以入班子，南京大去处，我夫妻同往那里去，你正在青年，又会许多曲子，要遇着个好大老官，不怕不弄他一大块银子到腰。’说了笑起来。

那阴氏也笑了笑。忽又惨然道：‘金大爷这一番好情，今日撇了他去，心里觉难过些。’赢阳道：‘外边些光棍踩得紧，他也来不得了，瞒了他就是我们没良心，收拾桌菜，我去明公正气请了他来谢他，并辞辞他罢。’阴氏无奈，只得依允。赢阳把房子先卖了，添着金矿历来所赠，除半年来所费之外，还将百金，算了算，尽够途费，并到彼可以安家，把家伙什物全寄在丈人家。阴老儿风闻得他令爱所行，也不好相留。

赢阳诸事完了，那日家中收拾下酒菜，他亲自去请金矿。金矿有一个多月不会阴氏，正在想念，今日见他丈夫来请，坐了轿跟了几个家人来，赢阳让了进去。金矿因他丈夫在前，不好深叙，说了几句闲话，送上酒来，他夫妻二人满斟一杯敬上，金矿接了。

他二人一齐跪下，金矿忙道：‘请起来，我领就是了。’赢阳道：‘小人夫妇蒙大爷向来思典照看，但近日街坊上口声不好，此处住不得了，要往南京去，今备一杯水酒，一来叩谢大爷，二来辞别，求大爷上过一杯。’金矿听见他要去，竟痴了，两眼望着阴氏。只见阴氏泪如雨滴，并无一言。金矿忍不住也掉下泪来，滴在杯中，【一对情种，比别奸夫淫妇一绝贪淫者，大相悬绝】忙把眼睛拭拭，一口干了道：‘你夫妻请起来。’他二人叩了个头爬起，金矿让他夫妻两傍坐下，问道：‘路费有了么？’阴氏道：‘向蒙你给，还有些，昨日房子又卖了二三十两。’又问道：‘你们几时起身。’赢阳道：‘船已雇了，准在后日早行。’金矿道：‘我到家就叫人送些路费来，你买小菜吃。’他夫妇道：‘蒙大爷的恩多了，也不敢叨尝。’又让他吃酒，他道：‘此时心已碎了，一滴也下不去，你倒撤了开，说说话罢。’赢阳见他不用，掇到那边屋内，陪他家人吃，明腾个空儿让他两人作别。阴氏见丈夫去了，忙把门掩上，一把拉着金矿，低声哭道：‘你不要怨我薄情对你，我就在此，你也来不得了，我们且去几年，或有相逢日子，你不要恼恨我。’金矿抱他在怀，也哭道：‘只恨这些奴才坏了我二人的好事，我怎肯怨你，别了你多日，我一肚子话此时一句也说不出了。’【至情者，非情深者不知此语之味。】二人携着到床上饯了饯别，悲多乐少，不能尽兴而止。起来依依不舍，只得要别，金矿凄惶上轿而去，阴氏掩门而入，这正是：

流泪眼视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金矿次早着小厮送了十两路费，两只金华火腿，十尾松门白鱼，并两瓶酱小菜来，又送阴氏八两，夫妻二人千恩万谢的收了。他夫妻二人又同到丈母家来辞别，大家痛别一场，回家打点行囊，次早上船而去。

一路无话，到了南京店中住下，要寻个有势要的乡宦，投在门下做靠主。问得阮大铖酷喜女旦的这件道地行货，遂送了一分苏州土仪，拜在门下走动。就在他家左近租了两间房子住下，过了三四个月，阴氏生了这个女儿，因他洁白如玉，故此小名皎皎。【古诗云：皎皎河汉女，此名皎皎者，谓赢阳与金矿所生，不知何汉子之女耳。】

闲过了年余，资囊坐食将罂，赢阳只得入了一个苏州班内做戏，南京城中戏班更多，生意更有限，挣不出钱来，夫妻商议，阴氏竟入班做了一个杂旦。他不唱正本，只做些杂活，因他姿色既好，唱得更好，又风流又骚浪，还有一种惊人的技艺，专会替这些公子们或财主大老官箍肉棒槌，因他这种绝技着实动人，人赠了他一个雅号，叫做满床飞。【满床舞可比，曰飞，不知如何飞法】赢阳也不做戏了，只带领皎皎或班中相帮打杂。

阮大铖酷爱阴氏，白扰了他胯下那件美物也不计其次，一文缠头之资也舍不得相赠，自己过意不去，他虽品行不端，却有些才名，又相与的人多，替他四处推扬，逢人说项，所以不几年就挣二千余金。

他做了戏子中一个暴发户财主，有些体面，就不肯做这两桩旧买卖了，置了百余金一所小房，小小一间，大门进来，前院正房三间，一间堂屋，东一间收拾做客座，西一间做卧室，后院中一间厨房，收拾得十分洁净。

他学做清客，琵琶弦子，笙萧管笛挂了满壁，墙上贴了许多苏书，桌上摆设些苏铸香炉宜兴壶，建窑瓶插些花，宣磁盘放几个香橼佛手木瓜之类，虽是不甚值钱的玩器，倒也热热闹闹，半雅半俗。他做戏的人，吃惯了这家茶饭，却不会做别的生意，恐坐食山崩，想了一个妙策，请向来同他相契厚的这些公子财主们，内中有好赌者来家中赌博，他在傍拈头。

那阴氏会整理得上好肴撰，绝精苏碟，款待来客，甚是丰盛，时常他也在傍插趣。那些嫖过他的人，背了他丈夫的眼，也还亲嘴摸胸的顽耍。又还有很亲厚的，就是那要紧去处也许抚摩抚摩。但只输嘴不输身，故此引得这些人眼中火出，不住时常来往，颇不寂寞。年获之钱，除日用之外，尚有余剩。

因家中无人买办物事，央了隔壁姓龙的人家一个儿子名叫龙扬，来家中使用，认做干儿，每常也帮贴他些须衣服盘费之类。

那小厮的父母贫穷爱小，得他些周济，也落得叫儿子相帮，这猴子不但希图替他家买办可以落钱，且日日可以肥嘴吃，连夜间就在厨房里打个铺睡，竟常在他家不回。混了几年，他这女儿皎皎不觉年已十五，打扮得花枝一般，两道水鬓描长长的，一双金莲裹得小小的，粉森森一个白脸，红通通一个嘴唇，【先赞阴氏也是此二句，可谓是母是女。】好不俏丽。

戏子人家女儿何所不知，况他幼小时，母亲时常同人肉麻，间或落在他眼里。如今大了，渐渐知觉，他父母的床铺在前边，他另铺一张小床做丁字样在床后，他父母的床在外，迎着南窗的亮，他在黑处又隔不远，且又都是夏布帐，他父母虽看不见他，他却看得明明白白。徐疾动止，抽拽簸颠，一目了然，且高兴中那一种声息。他父母恐女儿听见，自然要忍住，孰不知到忘情之际，男子喉中之喘，妇人鼻内之哼，不知不觉就露出来了，自己反不觉得却被这妮子听了个满耳，看了个满眼。到了下边那澎湃乒乓之声，那时连忍也忍不得的。皎皎听了，虽不知何故有此声音，他自己听得难忍，那不曾开辟的牝中，也有些清水流出，他也就悟到了几分。请想，这样聪明的女子，又十五岁了，情窦大开，可有个不动心的？他在夜间或一时听得很难过，也拿个指头在小牝中抠抠挖挖，并不觉有甚妙处。

他暗想了一个主意，相机而行。他父母因有了几个钱，要图脸面，倒也拘管得甚严。十二岁时，阴氏便不许他见人，【妙，回忆当年，自己是十二岁被众生引诱也。】但有人到他家来顽钱，都在东屋，叫他倒关着房门在西屋里。人虽知他有个女儿，却不得见面。

皎皎因不得见人，不过时常在窗洞中往外张张而已。要往后边去，他屋后还有一小门可通连堂屋，都不消走得，皎皎他久矣看上了这龙家小子，要想同他权且暂为夫妇，【奇谈异想。】以免怨女旷夫之急，只因不得其便，有其心而无其地，时常对着那小子瞟眉撂眼，犯嘴撩牙，做出那些假笑真颦的浪态。

那小子十三四岁时就被人骗做龙阳，如今十七八岁，何事不知。他也想算计这女子，因恐他爹娘知道，打脱这肥主顾，不但蛤蜊肉不曾尝得，反把这现在的残场剩水，鸡鸭脚，鱼头肉屑，都不得吃了，岂不可惜。二来年幼，到底胆小，不敢下手，恐设或变卦叫喊起来怎处。

无巧不成话，一日，他家中无人来赌，他父亲出门去了，他母亲闲着无事，在房中睡午觉，皎皎偶到后院中来走走，也未必出于无心，【无心之论，此即前所想的主意，相机而行者也】见那小子背着脸小解，他明明知道，一心要看看这金刚钻的形状，故做不知。忙走上前用手搭着他肩头，笑着道：‘龙家哥你做甚么呢？’　那小子回头一看，见是他，因尿尚未完，只得一把攥住，笑嘻嘻把嘴挨着他嫩面上，道：‘你猜猜看。’皎皎笑道：‘你拿着甚么东西，与我看看罢了，猜的是甚么？’【骚极淫极。】这小子是灵透心的，见他撑岸来就船，可就还有推辞的理，放了手，将两个指头捏着向他道：‘请看，是这么个活宝贝。’他因尿未撒完胀得挺硬，一跳一跳的又冒了一股尿。

皎皎笑嘻嘻的道【乐哉，虚度十五，今日方地细观此物。】：‘好个碜东西，光头光脑，又紫又黑得难看。’这小子道：‘我的碜，你的必定好看，我既与你看了，你的也与我看看。’拉住了他，伸手就扯他的裤子。

皎皎假做不肯，道：‘我叫喊呢，看我娘娘来看见。’只是口说，却也手不推，脚不走。

那小子知道他父亲不在家，母亲睡觉，那里听他，拉开了裤腰，一伸手下去，摸着了又光又嫩的东西，鼓蓬蓬的，上面一条细缝儿，低头一看，不觉魂消。有一个《黄莺儿》赞他道：两片肉莲蓬，小花心吐缝中，光光乍乍形加（如）蚌。

奇珍易逢，名花易逢，羡他此窍诚难梦。

鼓蓬蓬，想尝异味，须得入其中。

他情急了，搂着亲了两个嘴，道：‘亲亲，你不嫌弃，我们到厨房中我的铺上试试看去？’【到厨房里去，一个尝蛤蜊，一个尝棍子鱼，正是地方】皎皎道：‘不好，恐一时娘娘醒来怎处。倒在夜间，我将后门虚掩着等你，等爹娘睡着了，我开门放你进来。’两人约定，又亲嘴咂舌，肉麻了一会，方才走开。到夜间，皎皎果然悄悄的把他引进房来，上床弄起。一则龙阳此物甚微，二则皎皎虽未经弄过，却时常抠抠挖挖，也非原封的了。虽微觉有些疼痛，恐父母惊醒，只得隐忍，事完了，又悄悄出去。

二人得了这甜头，遇着就偷，却提心吊胆，再不能畅快。

他二人暗地商量道：‘我们夜里做这件事，就像做贼一般，心是拎着的，一点趣也没有，设或被爹妈知道，弄得就不好了。此后等在有人在家要钱，爹爹抬头服事是时刻不离，娘娘在厨下收拾酒饭，你悄悄到房中来，方可放心取乐。’约明了，但是夜间有人来赌，就把小子约了进房，开了门，方得放心大弄。他母亲若敲门，他故意迟延，假做睡醒的模样，半响才来开门，那小子已悄悄开了前门去了好一会。

偷得次数也多，不必细说。【此书写妇人淫乱之罪，报应俱有轻重，即如此二回内，阴氏之淫，初为众学生所诱，后因赢阳有病，舍身养夫，其罪可原，故始终未遭淫毒，至于皎皎，是他先诱龙扬，设计私与相合，皆出自他，后又与邬合，跟了缘逃走，故受创几毙也】又过一年余，赢阳见女子大了，央媒要寻女婿，他因有几个臭钱，就忘了是戏子出身，且不止於戏子，便出了个大题目，【题目虽大，不意后来文章竟是小作，配了一个帮闲。】说道：‘我如今相与来往的都是财主公子，【此语可谓借光，是令正的后（厚）友，何尝是你的。】有体面的人，白衣人如何做得亲家，须要宦家门第，或诗礼人家，又要家当过得，可来说合。’你想这正经人家子孙可肯与他做女婿。小户人家来求，他又做身分不肯，因因循循，又过了年把，皎皎已十八岁了。

他母亲忽然见他胸高腹大吃了一惊，关上房门，拉到床上，解开胸膛一摸，将围腰扯开，只见两枚滚圆的大乳突的跳将出来，【语趣】倒吓了阴氏一跳。再用手一捋，乳汁直冒，又伸手将肚子一摸，已鼓蓬蓬的坠了下去，将近要生外孙了，【更趣】急得那阴氏将他拧了几把，问他缘由，他倒反使性子哭道：‘你问我，我知道吗？’【答得妙极，楚人云；昭王南征而不复，君请问诸水滨，推得甚是干净。今皎皎道：我知道吗，意思为腹中之物你可问之阴户，何得问于我，也同一意。】阴氏怒道：‘没廉耻的小骚奴，你还强嘴，你不知道你肚子里的私盐包是那里的？’　追逼得没奈何，他才细细供出。

阴氏方知女儿腹中是龙家小子的种，气了一个发昏，料瞒不得，只得告诉丈夫。那赢阳第一是怕张扬出丑，二来恐传了出去女儿不好嫁人，忍了一口气，寻了个事故，将龙扬好好辞了他去。急急买了两剂打胎药与女儿吃下，谁知这野种比家种分外下得坚固，轻易不肯下来。没奈何，等到月份满足肚子疼了一两阵，呱的一声，养了一个白胖儿子。人家正经妻子坐产好不烦难，惟有这样娃娃生得好不顺溜，那阴氏忙忙把小孩子撂在净桶中盖上，同丈夫到后院暗暗埋了。推说女儿有病，卧了一月，方才起来。

这回赢阳见女儿做出恁场把戏，再迟不得了，又叫将煤人来说，但是略斯文些，有碗饭吃的人家，也就罢了，也不争一丝财礼，事成厚谢，恰好邬合也央媒人寻亲事，媒人就提起他来，赢阳素常在大老们家走动，也见过他人，人物也还干净，年纪又不多，连胡影还没有，一说便允。

媒人向邬合说了，邬合一个做帮闲的人，比戏子也高贵不多，那管这些，见不争财礼，且有赔事，欢喜非常，将就行财下聘，择日娶了来家。

他家住在一条死巷内，甚是清静，左右不过三五家，那邻舍都是小买卖人。他家有间独院，二间房子，一间隔做两截，前半做客位，后半做厨房，有一个小门，后边一个小院做毛厮，那一间做了卧房。做帮闲的人连衣帽都要用香薰透了的，何况房中不干净，虽没什富丽，床帐却也收拾得一尘不染。赢阳因有心病，赔女儿也还丰丽，床帐箱柜，样样俱有，且又是个独女儿，内囊中衣服首饰也都有些。邬合喜出望外，娶了赢氏进门。丈人是外乡人，无什亲戚，他自己也没什亲友，淡然而已。

这赢氏正同龙小官打得火热，忽然被母亲识破分开了，如小孩子断了奶，好不难过。没奈何，淹心的的苦咽在心里。今听得嫁人，这场喜欢不小，只望那一晚到了他家，安排一场泼战。又听得媒人说新郎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自然比龙家小子二十来岁的分外雄壮在行，且另试新物，以广见识，以畅心胸。

不想到了夜间，那新郎官至诚得很，只把上盖衣服替他宽了，放他睡下。等他解带子脱裤，少不得要假做些新娘腔调，谁知新郎竟不动手，也自脱衣而睡。心中迟疑是今日辛苦了，必定稍俟养精蓄锐，大动干戈。心下虑着，恐不能支敌，为新郎所笑，竟有三分畏怯。

等到半夜，孰意这新郎是读尽魏史的，学羊祜陆凯守边之法，各保疆界，不但不来交锋，且并不来答话。只急得眼耳口鼻中欲火直冒，几乎有个焚了祆庙的样子，下面清水长流，恐怕把新裤湿得斑斑点点，不好意思，死命夹紧，那知这个作怪的眼子越夹得紧，越唧出来的更多，竟像黄河倒了坝，轻易再堵他不住，【自从娶了赢氏进门起至此，无一处一字不令人笑倒，我亦不能赞，只拍案叫绝，大笑而已。】一夜到明，目未交睫，新来乍到，又不好问得。

次夜仍复如此，是不知黑洞洞葫芦中卖的甚么药，猜详不出，过了数日，顾不得羞了，盘问起来，只落一声长叹，两泪交流，你道是何缘故？原来这邬合是个天阉，没有阳物的，有调《黄莺儿》赠他道：

这物太稀奇，体虽雄却是雌，腰中并没有风流具，肾囊太巍，玉茎太微，怨爹娘少下些儿费，慢惊是天阉是号，上下两枚脐。

就如太监一般。

他本来不打算娶妻，所以独处到三十来岁。因他数年来做这帮闲买卖，不费本钱，只用屈身利口奉承得大老官欢喜，不但有吃有穿，银子还成大块挣了下来。蒙他有了这小小家业，终日在外无人照管，既无亲人可托，要约个人来做伴又不放心，他要寻个妻子，初意如搭伴修行一样，若人家有嫁不出的石女儿更妙，倘寻得看，这就是天赐姻缘了。【天生石女焉知不是与天阉若配者，但是恨不能恰巧相女（合）耳。】万不能有这般巧事，就是年龄大些的寡妇也罢。他是尝过滋味的人，或不在此道上做工夫，【或恐不然】便是四五十岁的情愿要，不过借个夫妻名色，原不求生儿育女，只烦他看家而已。或是穷家小户女儿，他在家无穿少吃，娶了他来，拚着费几个钱给他好的穿好的吃。他尚未经历其中滋味，即如在家老女儿一样，或可相安。起初原不过是这几个主意，都对媒人说过的。

不想媒人只图两家成事，好二姓索谢，那管男女死活，就总成了他这个奇货，是个久在行，连娃娃的都养过的后婚女儿。他先也只说一个戏子的女儿，不过是将就人物，谁知是这样个花朵般俊庞。他一见时，心中也有些老大懊悔，暗暗跺脚：将来这一顶簇新时款的绿头巾，此头恐不能免，却没有多送回去的道理，又不好先呈履历。今见赢氏问他，这可是瞒得过去的，报颜假笑，只得合盘托出，满心以为他是个女孩家，还未必在事上做工夫。岂知这赢氏就如一个善啖的大肚汉，饿了许久，今日以为来吃饱饭的，不想倒从新绝起他的饮食来，【妙喻。】你道苦恼不苦恼。他听了这话，不便高声，暗暗哭了两三日。那邬合自知不是，他是奉承人的惯家，百般温存，十分爱惜。赢氏虽然下口没得缮（鳝）鱼吃，上口却每日有肥鸡腊肉，美酒佳肴的受用。况且吊桶已落在井中，无可奈何，又见邬合趋奉得十分到家，不但连马桶替他去倒。他苏州人最爱干净，每晚定要洗洗下身才上床，邬合一到日黑，就去掇一脚盆水来，只等他一褪了裤子蹲下连忙就替他洗净，用块旧手帕轻轻揩拭，犹恐重了擦得他疼。间或天冷，赢氏夜间要小解，他怕净桶冰了，他忙先下去坐在上面，等温暖了，才扶赢氏下床，又怕他热身子冒了风，把背心替他拍拍，等尿完了，方扶上床。【荀奉情的门生。】至于日间扫地铺床，烧饭煮茶，像活菩萨一般供养，除非有事出外方罢。

赢氏见他这样周到相怜，倒也换出一点好心。过了几日，性气瘫了，也好好起来，恩恩爱爱过日子，把个邬合喜得屁滚尿流。别人看着他是一对好夫妻，谁知竟是两个干兄妹。

且按下一边。

却说那赢阳自从女儿嫁出，两口子捏了一把汗，他的着数都已排定，若是女婿试出女儿是个破罐子，有什口角，拼着与他两百银子讨小买和。不想女儿嫁出，女婿文雅温柔得很，竟无一言半语。他夫妻不胜欢喜，两口子暗地猜不出，阴氏说：‘想是女婿的阳物大得过当，不觉女儿是已经风雨的。’赢阳说：‘各人的毛病各人知道，大约是女儿伶俐善于遮饰得好，故此不曾露出马脚来，再不然，女婿虽然年老，于此道中或者不曾历练，被他瞒过了。’总想不到这位佳婿虽是男子，下边是替女儿一样的毫无阳气，竟不曾试得。

再说这龙家小子自从在龙（赢）家出来之后，也知是皎皎露了破绽撵他出来，敢怒而不敢言。先还疑心妄想，他女儿肚中现怀着我的种，就盘问出来，怕有丑声，或者就嫁与他也不可知，每日呆着望信，打点好做他家的娇客。不想隔了些时，竟嫁与邬家去了，一腔闷气如何出得，真叫做老羞变怒。

这小子十三四岁时曾跟着游混公念过书。

游混过（公）自宦官家出来，开了个散学馆。那个无品的人，他爱这小子生得干净，背不得书也不打，写不得字也不骂，他倒暗暗地与他钱买果子吃。把他吃厚了，就把他一个囫囫囵囵的后庭，替他开出一条大路。

后来有几个大学生知道了，告诉他父母打闹一场，将儿子叫回，游混公的馆也就自此散了。这名一出，谁家的父母肯把孩子送来从他。

这小子自下了学就在赢家帮了这几年，不曾去看得这位大花子先生，【自有先生以来，未闻（有）此（有）奇称也。】他在赢家时，每日有得好的吃，又有钱落，七八年来受用惯了。今回到家中，顿顿一碗糙米饭，熬青受淡起来，心中如滚油烧的一般难过。

要想修修旧业，因想：‘虽有几个孤老，总没有先生当日这一番相爱。’因此到游混公家访故，游混公鳏居久了，正用得着他，是故人故物，更加亲厚。这小子常到他家以股换食，这叫做以其所不爱易其所爱。

这日，偶然在路上遇着了游混公，撒娇撒痴，拉着问他要酒肉吃，游混公正同他相厚，推却不得，同他到了一个卖肝板肠的铺子里，又粗又肥的肠子炒了大碗，要了两壶烧酒，痛饮了一番，费了游混公青铜百文。

这游混公怎肯容他白扰了轻轻的放他去，带他到一个荒园中一间毛厮房，将他后庭着实盘弄了一番，【毛厮房内正是做此事的去处。】才放他回来。这小子上下都饱足了，欣欣得意而归。

刚到赢家门口，有几个街坊上的闲人站在那里说白话，众人见他醉醺醺走来，问道：‘龙小官，今日在那里吃得这样春色满面。’他倚酒三分醉，答道：‘今日人请我吃酒消气，故此多了几杯。’内中一个笑道：‘骚胡子膀胱气，你有甚么气消得？’他道：‘一个老婆被人占了去，还不气么。’众人都只当他说笑话。又一个合他笑着顽道：‘你的老婆在丈母娘腿肚子里转筋，还不知养了没有，如何就被人占去了？’众人都笑了。

他又道：‘我的老婆连孩子都养了，还说了不曾。’又一个道：‘你的孩子呢？’　他道：‘我的孩子被丈人丈母弄死了。’又一个笑道：‘你丈人姓甚么？在那里住？为何弄死你的儿子？把你老婆怎样了？’他就指着赢家的门道：‘这不是我的丈人家，他嫌我的穷，故把我老婆嫁与邬家去了。’内中一个老成些的人喝道：‘小孩子家吃了两杯酒，嘴中胡说乱道的。’他道：‘老爹，我酒在肚里，事在心里，怎么胡说，一个酒吃在人肚里，难道吃在狗肚里不成？你老人家不知道我们的这些弯儿帐，他从小认找做干儿子，就是要我做女婿的，亲口把女儿许过我，他女儿知道同我终就要做夫妻，就预先合我好了这三四年。今年有七八个月肚子，见我家穷倒把我撵了出来，把女儿另嫁了人家，众位老爷如果要不信，问那忘八可敢出来说话，我有本事到他后院里挖出小孩子来，若没有真赃实据，把我舌头割下来。再不然，我把他女儿浑身的上下是怎个样儿，同是怎样的？我说了，叫他当着人把女儿剥光了，看我有一句说的不对，凭着把我怎么处治。这没良心的女儿的穴，差不多被我入枯了，从新反悔起来，众位老爹请想，叫我气不气？’众人见他说得鉴鉴可据，倒不好意思，大家含笑散去，这小子也回去了。

众人说话的时候，那赢阳正开门出来，要往别处去，听得有人大吆小喝的高谈，他且不开门，站住了听，原来是龙家小子述他女儿的美行。气了一个直挺，本要出来打他，恐怕小子越发胡言乱语，更不好意思，要经官动府，又一牵连着女儿，忍着气回到房中，细细告与阴氏。夫妻商量道：‘这个丑名一张，此处如何还住得，有甚脸面儿见人，不如作速搬会家乡，我们有些家俬，尽可过日子了，儿女不成器的东西，撇了他罢，倘或偷鸡的猫儿性不改，在人家再做这些丑事出来，更没颜面了，趁早去的是。’【在家有妻子丑声而来，在此复因女儿丑声而返，绝妙文法。】商量已定，把房子并器皿家伙全卖了，雇了船，临行时方来辞阮大铖。

到了他家门首，看门人传了进去，出来叫他人见。赢阳见大厅上结着花，肆延设席，鼓乐梨园许多人在那里。阮大铖正在支派家人收拾。赢阳上前叩头。禀道：‘门下离乡久了，如今要回家去，特来叩辞老爷。门下荷蒙天恩护庇十数年，今来叩谢，后来稍有长进，再图报大恩罢。’阮大铖向日白受用了阴氏的美牝多次，历来四时八节，又常受他些孝敬，今听得他要回乡，要赏他路费，少了拿不出，多了又舍不得，若一毛不拔，又觉过意不去，踌躇了一回，猛然想起，说道：‘你回去我一点东西没得赏你，【先说这一句，妙极，含蓄着下意】你向日求我说那姓聂的话，我常常在心，遇不着一个好可托之人，我今日请新按院铁老爷，他是个铁面无私，敢做敢为的汉子，又是我同年，你在这里伺候着，说话中得便，我托他看，他若肯替你报了这个仇，也不枉你在我门下一场，他依不依，这看你的造化了。’【说此者，铁按院准了，自然自己居功，设或不依，非我不尽情，你没造化耳，将奸巧人心肠描尽。】赢阳忙又跪下叩头，道：‘门下蒙恩多了，要再蒙老爷替门下报了仇，门下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也。’阮大铖道：‘你起来，这铁老爷他衙门事多，不得来，我再三去请，他却不过，才允了，大约也就到，你等着。’原来这铁按院，他又名镇恶，乃建文忠臣铁铉之后。燕王大杀靖难诸臣时，铁公有一妾，腹中怀孕，他夫人托这妾的父母带他远逃。后来把铁公二女发了教坊，查拿他家属甚紧，他父女逃到陕西延安府住下，【延安府，妙，谓到此方安然得延忠臣之嗣。】后生了一子女，铁镇恶就是他嫡派子孙。

他生性忠直，大有祖风，不避权贵，真是个铁面御史。姓铁，他那性情也就是一块生铁，他素鄙阮大铖为人，故辞席不赴，因他再三敦请，却不过年谊，只得来走走。来到阮家，阮大铖冠带出迎，赢阳远远看他乌纱豸服，一脸杀气，令人望而起畏。到厅礼毕坐下，阮大铖道：‘多承老年台不弃，弟叨光多矣。’铁按院道：‘弟非敢过辞，实因敝衙门事繁，承老年台厚意殷殷，不得不拔冗赴召。’看见戏子桌席，说道：‘弟先告罪，实不能久坐，梨园可以不必，也不消在此坐。移一席到书房中，我二人促膝谈一谈阔宗倒妙。’阮大铖道：‘一壶鲁酒，原不足敬老年台的，久不相晤，奉屈少叙，以尽弟之鄙敬耳。’铁按院道：‘不敢，承老年台如此过爱，弟心领就是了，你我年家至契，何必拘此客套，弟之鄙性，薄奢华而敦俭素，老年台所洞悉者，在书房中知已谈心，还可多坐一会。若必欲在此，弟先告过三杯之后即告别了。’阮大铖知他是个拗性的人，只得道：‘既承尊论，敢不如命，既然如此就请到书房中宽坐罢。’让到书房中，请他宽去官服，然后安坐。

二人饮酒，闲谈了一会，阮大铖道：‘老年台按临南直，这些黎庶告得蒙覆载之恩了。’铁按院道：‘弟虽不敢自谓欲泽民为尧舜之民，然一片锄恶之心，欲为民除害，虽梦寐不忘，即权贵之家，弟亦不惧，拚此一官以救百姓，舍此一身以报朝延，上不愧祖宗，下不负所学，此弟之素志。【这些话向阮大铖说，真如冰炭。】弟辞朝之时，把功名二字已付于度外了，但恐耳目不广，或有漏网吞舟者，则负弟之初心耳。’阮大铖乘机道：‘这是实言，如大奸大恶，他上下皆有线索，互相蒙蔽代为隐瞒，一时如何查访得出。即如苏州府昆山县巨恶聂变豹，戕杀人命为儿戏，夺人妻子，占人田产，无恶不作，且大肆淫毒。一县之民为所鱼肉几尽，历过多少代巡，他尚安然无恙，即此一端，便可概见了。’铁按院道：‘老年台何以知之甚详？’阮大铖道：‘受害之人屈指难数。’因指着赢阳，道：‘此人即其一也。’铁按院道：‘此是贵纪纲么？’　阮大铖道：‘不是，他夫妇受害，几至丧身，避难到此，犹恐他追求，投在弟门下为之护庇，今十数年了，他思乡念切，欲返故园，适间来辞，弟因老年台谈及好恶，弟偶然想起他来耳。’【其人则非，其言甚巧，说得毫无痕迹。】铁按院问赢阳道：‘你受过他甚么害，他作恶如何，你不可妄为加减其辞，若果情真，本院自有公道。’赢阳忙走过，叩了头，跪禀道：‘蒙老爷下问，小的敢有一字涉虚就是欺天了。小的名叫赢阳，祖籍昆山，小的有一个表姐闵氏，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自幼曾许过人家。聂变豹他家这些恶仆，专一在外替主人探听得美男俊女，肥产良田，就去报知主人，以图功赏，就将小的表姐报他知道。他着人来说要了做妾，小的母舅不肯，又不敢得罪他，婉回已许过人家了，不然敢不遵命。他遣了二三十个恶奴，公然抢去，小的母舅约同亲家告到县中，他反假写小的母舅卖女文书，买出硬保，说小的母舅串同光棍诬告图骗，反受重责枷号。至于小的受害，事属鄙秽，不敢上禀，恐污老爷金耳。’铁按院摇头道：‘不妨只管说。’他又叩了一个头哭起来道：‘小的今日得在老爷台下诉冤也是再生了。小的少年时生得略似人形，他不知如何知道，忽然一日，他家看了一个人来对小的说，你家姐姐约你去说话，恐你不信，这是你姐姐头上的簪子为据。此时小的又不知道表姐的死活存亡，听得有信来叫，欢喜不尽，那里还思前想后。二来少年孟浪，就跟了他去，领进内室，叫小的等着，他说去叫小的表姐来。等了片刻，聂变豹带领多人将小的拿住，搜出簪子，说小的是贼，剥光捆缚在一间屋中。小的表姐闻得奔了来哭救，悄向小的说，这恶人想男色，昨日他家人说你标致，故设此计骗你来，你若不从就不能生出此门了，你忍受他一场淫毒，或天可怜见，逃得性命，我姐弟二人将来此仇或可有报复之日，倘你不幸而死，我报仇无日，你此来因我而死，我决不偷生负你。’铁按院笑道：‘这件事南人皆以为常，为何你说得如此利害，这就是挟仇的诳语了。’赢阳又叩头道：‘小的敢有一字虚无，罪该万死，他有名叫做聂驴子，这些娼妓不幸遇他尚还啼哭不禁，少年女子为他所淫者，十存四五，还俱带疾，何况男人。小的那时不能自主，尚图一线之生，只得依允。他好狠，将小的绑在凳上淫媾，将小的肠头带出尺余，至今尚拖数寸。老爷不信，求差人验着，彼时小的已经死了，巧的姐姐救了半夜始得复生。小的醒后，姐姐哭说小的死了的时候，他叫家人拉出去撂，是小的姐姐再三求告，才留得性命，次早买嘱他两个家人送了小的回家。’铁按院问道：‘你表姐在他家作何项下，就可以自主救得了？’　赢阳道：‘小的表姐悄告小的说，初到他家时，聂变豹恨小的母舅抗拒，将小的表姐淫毒，也意欲主意死地，侥幸不死，又幸亏有几分姿色，他还有丝毫怜惜，命人扶养数月才好，后来竟得他专房之宠。他拆我父子，分我夫妇，且我父翁皆被他陷受官刑，我与他之仇不共戴天，养此身，忍辱报仇耳。’铁按院点头道：‘果如你说，这闵氏也还算个好妇人。’赢阳又道：‘小的表姐又嘱小的道：“你逃出命去，万不可想要告理，不要进府县，虽抚按衙门也是无用，倘有不妥，我姐弟二人命都不保，皆做负屈之鬼了，你可到南京去，或遇有铁面无私的上台哭告，或可除恨。”小的含忍多年，今得见青天老爷金颜，是小的姐弟之万幸了。’按院想了一想，问道：‘这是你多大的事？’答道：‘那时小的才十五岁。’又问道：‘如今呢？’答道：‘小的今年三十八岁了。’又问道：‘你到这里几年了？’　答道：‘小的到此十八年。’又问道：‘你那几年在那里？’　答道：‘小的逃得性命归家，病倒一年有余。小的并无兄弟姐妹，只有一寡母，又因家寒，心既疼儿又加纺积劳苦，及到小的病好，小的老母又病倒了，卧病数月故了。此时小的家无一文，力不能葬，小的不忍远离苦挣数载葬了。’又问道：‘你既如此贫穷，你妻子如何娶，又如何来？’赢阳见他驳问得利害，心下倒吃起惊来，又答道：‘小的自幼父亲在日，定下阴家女儿，后来小的丈人见小的力不能娶，那时小的二十岁，他女儿十九岁了，小的丈人也只两口一女，家道也甚寒薄，无可奈何，赘了小的入去的。’按院点了点头，他又禀道：‘小的幼时曾附搭在金知县家馆中念书，他的儿子同小的着实契厚，他怜小的冤苦，赠了几两路费，才到了这里，投在阮老爷门下，蒙思护庇，直至今日。’按院微笑道：‘你也读过书，怪道你话语中也还明白。’又问：‘你会做何事业？’答道：‘小的因无资本，自幼学得些吹唱，在大人们门下做帮闲。’按院笑道：‘这是你苏州人的长技。’又道：‘他还有何过恶，把你知道的说上来。’禀道：‘小的离家年幼，不知其详，不敢妄对，大约合县之内，无不欲食其肉。就是招告，人俱他的积威，宁负屈也不敢伸理；要是先拿役放告，若无多人伸冤，小的领诳言之罪，愿死台下。’按院又问道：‘难道地方上就没一个好官，容他如此放肆么？’禀道：‘小的每遇乡人间故乡之事，听得说当日有两位刑厅老爷，访问得他的罪恶，也要拿他，但他是皇亲的瓜葛，但是来的钦差太监，那皇亲谆托护庇，他上下大小各衙门书吏又俱情熟，事未举行就有人报知，太监在抚按上边就挽回过了，有此手段，故横行无忌。’按院怒道：‘俟本院再访，只你姐弟二人的事，要果情实，这奴才就该一死了，何况于他，把你名字开来。’赢阳叩了个头，起来写了跪呈上。按院接着，上写赢阳昆山县民，表姐闵氏，遂递与他家人，道：‘等到苏州禀我。’家人答应接过。

又向赢阳道：‘本院方才驳问你者，你若有虚情就答应不来了，屡问屡答如流，其冤苦或者似实，你几时回去？’　赢阳跪禀道：‘小的两三日内就行。’按院道：‘你到家不可露出风声，打听本院按临苏州，你到衙门里来投状就是了。’赢阳叩头道：‘小的谨遵。’按院吩咐道：‘起去罢。’赢阳道：‘叩谢老爷大恩。’叩了四个头起来，按院也就告辞，阮大铖款留不住，衣冠送出，上轿而去。回到厅上，赢阳叩谢了回家。

阮大铖将酒席差人送了一桌与阴氏作别，赢阳把前话向阴氏说了，夫妻好生欢喜，要起身，这一日来辞女儿女婿，邬合不在家，对女儿说了要回苏州的话，赢氏吃了一惊，流泪道：‘我嫁了不上一个月，爹娘为甚么好端端起这意思，搬了我去？’【妙，因未满月未曾回家，故赢阳夫妇不得知女婿是天阉也，若住久，也（岂）有不知之理，此虽未明明补出，却是不补之补也。】他老子不好说得，只叹了一口气道：‘都是你替娘老子添的光彩，你撵了我们去，倒说我们撇你？’　赢氏不解其意，问母亲这话缘故，阴氏遂将龙家小子在街坊上怎样放屁辣骚说你的话，可碜死了，令人听不上耳，将丑名哄扬得邻舍全知，如何还住得。所以要回去的话，说了一遍，赢氏面赤低头无言可答，只痛哭了一场。

赢阳留了五十两银子与他两口子，也哭了一会去了。

赢氏坐在房中心悲惨了一回，又想起龙家小子，切齿恨道：‘我一朵鲜花被你采去，和你相好了三四年怀了肚子，为你出乖露丑，你倒如此花败我，就不顾我一点脸面，又把我父子都弄得分散了，无情无义，我有日相遇，把他的肉咬下了一块来吃了，才出得我的恨。’【有此数语，故后日死龙家小子，毫无恋惜也。】且说邬合归来，赢氏拿银子给他看，说父母要搬回故乡。邬合赶了去送，方知已去久了。回来问赢氏丈人搬去之故，他如何好说自己偷汉出丑的话，只说父母想念家乡，因此回去了。

再说这赢氏自到邬家，虽无房欲遂心，却衣食件件如意，那邬合又十分疼爱他，有好东西，钻头觅弄来奉承，要是出去帮闲，必定将家中肉菜果品各样卖些。知道赢氏能饮一杯好酒，也成大罐抬放在家里才去，赢氏倒也安心乐意，不想久而久之，他饱暖又思起人肉来了。【此句话虽旧，换二字觉新。】因邬合在外的日子多，他家中从没有个亲友往来，只有个送水的王老儿，绰号王酒鬼，有七十岁了，在巷尽头住，【下此一句有因。】只他每日早间送担水头到他家里，除外别无一人。他是常到门口站半日不见一个人过，如此多次。

一日，王老儿送水来，赢氏问他道：‘我们这条巷通那里的，怎不见有人走。’王酒鬼道：‘这是条死巷，那里有人走，街坊又不多几家，都是外边做生意的，每日早去晚归，如何得有人来往。’这赢氏听了，心中一把火被冷水一浇，先还妄想，或者遇巧相与个把趣人儿解馋，谁知连看的人都没有。这个老儿又是过了时用不得的了。

只得死心塌地，夜间同邬合也脸儿厮贴，口儿相亲，搂抱着亲亲热热的睡着。只是下边少安上了那一点儿，也竟是一对恩爱夫妻，日间但是邬合不在家，他便插了门坐在屋里，困了睡一觉，闷来饮几杯。即如长斋吃久了也就不大想荤腥吃，那邬合十回九次来家，见赢氏闭户而坐，心中暗喜，以为这样贞静女子可以牌坊都建得起的，那里还疑心他。【有此一句，后面方引出许多疑字来也】是以更加恩爱。知道女子如穷汉，手中无钱食肉，苦捱淡薄而已。

光阴燃指，不觉就是二年有余。他家这条巷口，有一个土地庙，向日原有个老和尚看守香火，因这巷内人家少，没得养赡，别处去了。空了许久，忽然来了一个和尚叫做了缘，生得浓眉暴眼，力壮身强，有三十多年纪。要来此庙中修行，来拜众人。众人就说：‘我们这巷内只有四五家人住，都是小本经纪，供给不起，只好各家每日出一碗盏饭灯油，布施一些没有。所以前时的师傅住不住方去了，怎好留你？’　了缘道：‘阿弥阳佛，出家人原是苦行修行，捱饿也不妨，何况有饭吃，这就是列位的慈悲了。’众人说：‘你既愿看守香火，是极好的，我们有个不依的么，你只管来住。’了缘听说，遂来住下，前后打扫洁净。这座庙是个大门进去一个院子，三间小房，供着本坊土地，还有个土地奶奶。【泥土地还要奶奶，活和尚焉得不要妇人。】后面一道墙，又一个小门，也是一个小院，两间西厢房，一间做卧房，一间做厨房。这和尚原来是江洋大盗，事犯收监，越狱出来。他向来所蓄的财物约有千金，埋藏在地，逃出时起了出来，藏在身边，剃了头发，做了和尚，护住身子，逃走在外。因想南京繁盛之地，四方人烟凑杂，可以混迹，故云游到京城来，又怕热闹处不便安身，被人识破。寻了多日，刚刚寻着这僻静巷内这座小庙，得意之甚，每日只往各家去收饭，回来便在庙中高坐，从不出门。众人都说他是一位有德行为的高僧。他原来挂名出家，如何断得荤酒，手中有的是金银，只是不肯自己买来受用。这个王酒鬼每日来替他送水时，常坐了闲话，了缘知他好饮，拿钱烦他去买来，二人共酌，又常把脚步钱与他，这老儿喜得没入脚处。

一日，王老儿送了水来，闲话中，他道：‘我蒙老师传这样厚情，恨我没钱，要有钱，买些甚么来孝敬你，出家人的东西不是常常白扰得的。’了缘笑着道：‘你要请我是杀鸡还是宰鹅？’王老儿也笑道：‘你出家人也用起荤来了？’了缘道：‘狗肉我也吃，你不听得人说，心好不用斋么。’王老儿只当他说玩话，笑答道：‘等我有钱着，买狗肉来请师傅。’了缘笑道：‘只要你肯买，我出钱买来同享，如何？’遂向房中取了三百文钱递与他，道：‘不要买生的，或熟鸡鹅鸭或熟牛羊狗肉，不拘甚么，买来都可。’那老儿嘴笑得咧着，眼白瞪着，撅着几根白胡子，看着他道：‘师傅可是当真的么？’了缘道：‘不当真难道是假。’那老儿每日挑水挣几个钱，沽饮之余买米还不够，成年不见荤腥，今听见买肉来与他同享，那馋虫已爬到喉咙上来了，咽了两口唾，拿着钱往外走。

了缘又叫了他回来，他倒猴急起来，道：‘不是哄你，你明明的拿着，人看见了不好意思。’取了个筐子递与他，道：‘买了放在这里面，上边不论甚么菠菜白菜，卖些盖得严严的，不可与人看见要紧。’那老儿笑着一面走，道：‘不劳吩咐，我知道了。’去了不多一会，且是来得快，笑嘻嘻的拎着筐子来了，买了大块热牛肉，两只熏鸡来。了缘又取了二百文钱，一个大瓦罐与他，道：‘我切着菜，你可去把上好干烧酒不拘多少，只打满了来，没有人看见便罢，有人见了若问，只说是你买的。’他听得打酒，更跑得快，顷刻而回，他二人关起大门来，大斟大嚼，直吃到天晚。那老儿酒醉肉饱，千恩万谢起身要回。

了缘道：‘我还有话说，你每日早间往人家送水不得闲，到午后你闲了，到我处来，替我买东西，我还请你。’又与他一百文钱，道：‘这与你买双鞋穿，你千万酒后不要对人说，若人知道，我住不住，你就没得吃了。’那老儿喜出望外，连忙答道：‘我的头毛都白了，难道还不知好歹，师傅这样好情待我，就杀了我，也是不告诉人的。’作别而去。此后习以为常，每日就来替他打酒买肉，二人受用。

这王酒鬼生平也没有过这样好日子，快活不过。

再说了缘，每日往这几家收盏饭，从不曾到邬合家中来，他也从未见这赢氏，赢氏也并不曾看见他，这是何缘故？

邬合因多在外少在家，只一个少年妇女在家中，恐怕不便，先对他说过，我家无人，不必来收饭，每月送他五升米，到日来取，做定了规矩。先来过两次，皆值邬合在家，街上去买了米就送与他去了。那日又到日子，邬合偶忘了这日，夜间天气甚热，蚊子又多，这赢氏一夜没睡，次早天凉，方朦胧睡着。邬合要出门去，叫妇人道：‘我要出去，你起来关门。’赢氏困得很，说道：‘我要睡睡，关了门，停会老王送水来又要开，我不耐烦，你带上去罢。’那邬合也就依他，把门带上去了。恰好这了缘是收月米的日子，他也知邬合常不在家，故清早来寻他，走到门口，见门还关着，只他还未起来，等了一会，不见开门，用手一推，原来是虚掩着的。

他叫道：‘邬大爷可在家？’　叫了两声，不见答应，走进来伸头住客坐内一张，【强盗行径。】不见有人，到卧房窗眼中往里一看，只见一个妇人精赤条条，上下无一遮盖，仰着睡在床上，一身雪白净肉，一双小脚穿着大红睡鞋，因怕苍蝇，用芭蕉将脸盖着，虽隔着一顶冰纱帐子，看得明明白白，真可爱也。真如：竹丝席上，横堆着一段羊脂白玉，冰纱帐里，烟笼着一簇芍药娇花。

他打头顶心上一麻，直酥到脚底。

这个贼秃四顾无人，此时性命都不要了，那里忍得住。悄悄将房门推开脱了衣服，揭开帐子，轻轻爬上床来。

再一细看，这妇人因怕热将两条腿张得大开，一条还搁在竹夫人上边，那件宝贝虽然生产过，因两年多不曾弄，长得饱饱满满。他身子比当日又发胖了些，此物越发滚圆，竟像放光的一般，只露一条细缝，微微张开，紫巍巍一个小花心吐出，上面又光又滑，并无毫毛。

那贼秃淫兴大发，那个小和尚直竖竖在腰中混挑起来，足有七寸余长，钟口粗细。他也不敢造次，吐了一口唾沫，抹在头上，又擦些在他阴户门首，低头看准往那缝里一顶，早把个小和尚的脑袋钻进红门里去了，那妇人梦中惊醒，把扇子揭开眼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和尚。惊问道【不怒而惊，可见情愿。】：‘你是那里来的，这么大胆？’那贼秃将他抱得紧紧的，道：‘女菩萨，小僧是来化缘的。’一面说着，下边乱抽。那妇人久旷的了，忽然尝新，已美不可言。又从未经过这样驴大的行货，觉得内中满满塞住，无微不到，下下皆中痒筋，话也说不出来，任他横冲直闯。这贼秃身体强壮，力气粗雄，极力冲突，把个赢氏弄得面红耳赤，骨软筋酥，受用不过。但恐乐极悲生，命因奸丧，要知二人后事如何，须将下回接看。

姑妄言卷六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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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07 姑妄言第七卷 嬴阳报旧恩 苟氏私新宠

钝翁曰：

赢氏受了缘、色痨、钱癖之创，虽是写贼秃狱卒之恶，然不有此一番荼毒，后来赢氏仍回邬室，不能悔心相安也。

捕快之获了缘，足见此辈之能，亦显此辈之恶，尚过于盗也。写了缘避难之盗心虚如见。王酒鬼之怀恨，因了缘先亲后疏之故，所谓远之则怨是也。足见人之处世，待小人不□（可）不不留一番心思。

忙叙事中夹写知县接旨，为魏忠贤建坊，笔力何等矫健。

世间之恶，到了狱卒、再无过于此辈者。汉周勃云：‘吾曾将十万兵，身为大师，不知狱吏之尊若此也。’千古皆然。为官者能禁其恶，犯罪者得稍苏其苦，自当获福无量。于公治狱，大兴四马之门，岂非前辙？

铁按院之诛聂变豹，锄凶去暴，虽是警醒恶人，乃是了结赢阳报闵氏一番公案。闵氏嫁金矿，亦是趁此完结二人，省得后来累笔。

龙家小子事中，随笔即出杨为英、充好古、郗氏，何等笔力，且无痕迹。

龙飏来寻赢氏，欲续旧好，情虽可恶，邬合夫妇处以此法，似乎太过。然不如此，将来终不能断绝也，又要累笔。如此结去，何等干净。

牛质之好淫，即有苟氏好淫之妻。牛质喜胡旦之后，苟氏即喜胡旦之前。已与红梅所生之子反弃之，胡旦与苟氏奸宿之子反留之。贪淫之人，神鬼奇其魂魄处。香姑更不知为谁之儿。彼自欺之，夫复谁尤？其报应之说，正文已见，玆不再赞。

此一部书中，妇女贞烈者少，淫滥泼悍者多，或谓将妇女贬之太过。此一回内有三奇女焉，闵氏忍辱报仇，高女矢贞死节，单氏善贤预化，亦足以扬妇女之至矣。

这两回书中，阴氏有二奇焉。前一回，他自幼淫荡，到后来竟能洁身自处，一奇也；此一回内，他与金矿可谓厚之至矣。且金矿又长于战法，而彼竟辞之，不复与淫，又一奇也。以阴氏所为言之，淫只可谓之三，而情有七。较诸妇淫滥不堪者，高出许多头地，宜乎后有好处之。

姑妄言卷七

凶淫狱卒毙官刑　奸险龙阳遭暗害

附　　　嬴阳报旧恩　　　苟氏私新宠话说那嬴氏正在睡中，做那巫山之梦，不想被这贼秃一阵冲突醒了。那贼秃也是熬久了的，只耍了不多工夫也就泄了，方伏着不动。妇人苏醒了好一会，才喘过气来。问他来历，贼秃道：‘我在巷口土地庙中住，来了两三个月了，并不曾见你的娇容。若早知道，我也来亲近久了。’说着，那小贼秃又硬起来，他又要弄。妇人被他这一阵弄丢了数次，浑身酥软。又怕王老儿送水来，推住他，道：‘你既住的不远，我们有日子玩呢【反是妇人先说，写尽淫妇之淫】。此时怕老王送水来撞见了怎了？你快穿衣服出去。’贼秃听了，满心欢喜，亲了几个嘴，才泄出那活来，还是硬帮帮直竖着一条紫皮甘蔗。妇人看见，倒反吃了一吓。暗想道：‘我说里边怎么这样有趣，原来这等粗大，比小龙的竟有两个还旺些，亏这里头怎么容得下他。’两人拭抹了，一齐穿衣下床。那贼秃捧着妇人的脸，又亲了几个嘴，要他约个日子好来。妇人道：‘我家的在家或不在家，日子定不得。你留心，但看见他出去，左右无人，你来轻轻敲门，我便放你进来。这里邻居稀少，你只管放心。’贼秃欢喜得了不得。两个人笑嘻嘻的携手同出房来。

不想王老儿送了水来，撞了个满怀，【先赢氏说怕王老儿来，此时偏就撞着，天地间有这等巧事。】笑问道：‘老师傅来作甚么？’贼秃忙答道：‘我来收月米。’低着头忙忙的走出去了。这妇人也急忙缩回身来。那王老儿只当邬合在家，也不管闲事，倒了水自去。

妇人出来关上了门，进房坐在一张杌子上，沉思道：‘不想今日无意中遇着这件活宝，不但粗大，而且又长久，不枉我胯中生了这件东西来。’跷开腿，伸手把阴户一摸，还像个没牙的嘴一般大张着，尚未关严，心中又喜又是好笑。

且说那贼秃回到庙中，想道：‘我也遇过好些妇人，总没有他这种标致风流。看他又骚淫得有趣，得这个妙人儿长远守着，随早随晚的高兴便弄，方才畅快，也不枉我出家一场。【不是强盗，算计不到此，不是强盗做了和尚，也算计不到此。若在家人，虽有坏者，或尚无此等恶肠算计。】须设个法子骗了他来。’想了一会，道：‘有了，须如此如此，方才便得动他。’这贼秃留心在庙门口守了一日，不见邬合回来，捱到掌灯时候，知他家无人，走来轻轻敲门。这妇人二十多岁，今日乍经了这番快乐，秋清气旺，此时正小饮了几杯，正等邬合回来好去睡觉。

忽听得门响，即走来开门，原来是和尚。笑吟吟放了进来，随把门闩上。到了房中，那贼秃假作惊慌，道：‘不好了，早间我两人出去，被老王看见。他午间吃醉了，到我那里发话，说我来同你私偷。我再三分说我来收月米，他说我明明看见你两个人手拉手走出去。难道他家没男人，你拉着妇人的手笑嘻嘻的。普天下化米化缘的也多，我七八十岁了，从没有听见这个化法。【说的活象，不由妇人不信】两人明明是通奸，还要胡赖。被他拿住筋节，我没得说了。只得软求他，他说要不张扬，须送他一百两银子，方买住口声，不然要告诉你邬大爷，还合同众街坊送你我到官处治。我哀求了半日，求他宽我十天，我凑银子给他，他才依了。他说明日还要来向你讲话。如今是那里这些银子给他，这怎么处？’那妇人那里知道贼秃是诡计骗他，也着了急，哭道：‘这是你做的事，就到官，我也实供是你偷的。’贼秃道：‘这如何辩得清？两人做的事，官府也不肯偏信。我怕甚么？就是问了和尚的奸，不过打顿板子，枷号还俗。只是你也要褪裤子打光屁股，枷号官卖。我一个出家人那里怕他，佛家弟子只身一口，何处不去？但恐连累了你，心中不忍，【好慈悲，不枉是和尚】特的来同你商议。’那妇人听了这些利害话，越发哭起来，道：‘我一个妇道家有甚么主意？人家说一夜夫妻百夜恩，我的身子也与你睡了，你可想一个主意救我才好。’贼秃道：‘可不是呢。我要不为你，我就悄悄去了，他往那里去寻？我因放你不下，才来和你说。我倒想了一个主意，只怕你不肯依。’妇人道：‘你说了看。’贼秃道：‘千着万着，走为上着。除非你同我逃走，方免得这祸。’妇人道：‘逃往那里去？’贼秃道：‘我原是好人家的儿女，也做过一任官来。【强盗也，而云曾做过官，是盗而官乎，官而盗乎？令人笑道，或少年时做过小官，则为可知】因看破世情，出家也不久。我家还有大房产地土，你同我去，我留起头发来，作个长远夫妻，你还是一位夫人呢。【真是压寨夫人。】我的家俬尽够受用一辈子。你依不依，凭你酌量。不然我明日独自逃去了，等他来同你吵闹。’妇人也没了主意。虽不知他这些话是真是假，实在有几分恋着这和尚的本事。问道：‘依你说，要走几时走呢？’贼秃趁机道：‘安心走，今晚就走。若到明日，露了风声，人防范起来，就走不脱了。’妇人只得依他。那贼秃满心只想骗这妇人，他银钱自有，不稀罕他家的东西。妇人赶忙只收拾了他行经的绢帕睡鞋，又拿了两把梳子，拿块布包了，塞在裙腰上【精细之甚，此数件物是妇人万不可少者。】。此时已将起更，街上静悄悄的。他同了妇人出来，反带上门，往庙中来。那妇人与邬合二载有余干夫妻，虽无实事，也感他那相爱的恩情。虽然有些舍不得他，到了此时，也顾不得了。到了庙中，将两层门都关上，进房坐下。他有现成的酒肉，取出来让妇人吃了些，他自己呷了几碗烧酒。见妇人不用了，将家伙撤去，拨明了灯，替妇人脱衣上床。他也脱去衣服，然后摆开阵势杀将起来。　怎见得：

一个光头元帅，一个竖嘴将军。

这光头元帅仗着黑缨枪分心直攮，那立嘴将军忙持红还剑向脑就吞。

这元帅连珠炮一出二子，那将军皮挡牌两瓣双迎。

那元帅怒竖倒生须，这将军笑张无齿口。

那元帅枪枪单刺红心，这将军剑剑只含紫脑。

那元帅越加枭勇，战多时，光头上爆火起来；这将军渐觉酥麻，敌不住，竖口中流水汜滥。

这贼秃真有不歇不泄的本事，日间因是久不见妇人，故此易泄。这一回上手就是几千抽，弄得这淫妇心花内都是快活，欣欣暗喜。谁知他只管弄将起来，有一个更次，那嬴氏丢了数遍，有些受不住了，说道：‘歇歇罢，让我透透气儿。’那贼秃那里听，便道：‘早呢。’倒从新鼓起威来，自首至尾捣了有几千下，捣得个女人气都接不上来，大张着嘴，白瞪着眼睛，两个鼻孔一张一张的。

贼秃看见他这个样子，略慢了些，女人才回过气来，哀求道：‘我受不得了，明日再弄罢。这里边有些疼了。’贼秃亲了个嘴，道：‘你略忍忍儿，我丢了就好了。’一面说着，又一阵乱抽乱捣。这一阵也不计其数，更加凶猛，一阵紧似一阵。起先妇人阴中有些一滑溜，还自不觉，此时他拿出那做强盗的本事来，如扯风箱一般，阴中淫水被他扯干，一出一进，连皮带肉，扯得火烧火竦生疼。妇人苦苦哀求，他那里肯听。

抽一抽，那妇人疼得哎哟叫一声，他也只当不曾听见。那贼秃觉得里面干干紧紧的，箍着阳物，如口里一般，快活不过。又弄了有一个更次，忽然像疯了似的，极力乱捣了一阵，也觉乐极，方一泄如注，才肯歇手，外面已交五鼓。

这妇人被他弄得七死八活，眼泪也流了不知多少【下眼之水流尽，上眼之水又流。何此妇人之若是何多也。】。见他歇了，如放赦一般，痛得哼个不住，侧身而卧。这贼秃先饮酒时也有八九分醉了，乘着酒兴，不管人死活，足足捣了一夜，也乏倦了，倒下头，鼻息如雷，鼾鼾睡去。

这妇人那里睡得着？觉得阴中疼痛难忍，伸手摸摸，原来里外都肿了。里边因干的缘故，被他一阵蛮扯，皮都扯塌，所以这般疼痛。

这妇人虽好饮一杯，不过三更钟的量，适兴而已。那里禁得拿大碗如长流水一般灌起来，自然要吃到潦倒不堪【妙譬。趣甚。】。况他这样一个娇怯怯的身子，可经得这等狂风大浪？他经了这一番，反懊悔起来，暗想道：‘当初幼年虽行得不是，同龙家大小子私偷，彼此还有些情意。后来嫁了邬家，虽然是干夫妻，他这种恩情实令人感激不尽。今日遇了这和尚，只说也必定有些恩爱。跟了他来，谁知这样狠毒，将来定然死在他手中。如今既走了出来，料道又回去不得。左思右想，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应前欣欣暗喜，可谓喜极生悲。】。

此时夜短，天已大明。和尚也睡醒了，看见他哭，说道：‘你哭甚么？’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爬起来道：‘我还有些余兴，再弄弄着。’那妇人把腿夹得死紧，用手推着，道：‘被你弄得稀烂的了，且说正经话，你昨日说要走，今日为何还在这里住着？此处近着家，不是当玩的。’和尚原是要骗他来，何尝有心要走呢？哄他道：‘我船还没有雇停当呢，等停妥了再走。’又对妇人道：‘你日间只在这屋里，关着门窗坐着。若外边有人敲门，你躲在这口大柜子里面，锁了柜门，神鬼不知。柜子里屉儿我已去掉了，后边的板也打下来了。坐在里头，一些不闷气。【不做过强盗决想不到此点，强盗可谓点矣，其如滑番子更滑。】且躲两日再走。我这里也从没人到来，你只管放心。’【妙。有此句，方见他才敢拐妇人来也。不然离家殷尺，也非愚呆者，何敢大胆至此也？】那妇人只得依他。贼秃说着，又扳起妇人的腿要弄，妇人死也不肯。他笑道：‘也罢。让你养了精神，夜里再弄罢。’说罢，穿衣下床。

妇人只得也起来关着门窗。坐地又是间西厢房，天气炎热，几乎闷死。到晚来，他吃一个饱烧酒，抵死要弄。他力气又大，妇人又拗不过他，又不敢叫喊，但弄一遭定弄得死而复苏者数次。

你想一个作强盗的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可还有甚么情意？那妇人阴中肿破，又是汗螫着，痛不可忍。一日到晚只得揸开了腿坐着，透些凉气略好些。两边嘹骨又被他撞伤了，两只腿如折了的一般，又揸不得多工夫。捱到下晚，天气略凉，痛才稍止，他又要弄起。这妇人此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连过了四五日，并不见他提起走的话。再三问他，只含糊答应。又听得王老儿每日送水来，欢欢喜喜替他买东西，并无话说，方悟到是被他所骗。说不出口，只是暗暗的哭泣。

再说邬合那一日从清早出了大门，到宦家去帮闲。遇有酒席，晚了未能回家。次日一早回来，恐家中少长缺短，没有嬴氏的食用。到了门口，方要敲门，那门随手而开。他道：‘娘子今日如何起得这样早？倒开了门了。或者是昨晚忘了关。’走进来，见卧房门也开着呢。他道：‘原来起来了。’走进房来，却不见有人。一眼望到床上，被叠得好好的。这是昨日叠的，未曾动，他疑是今日早叠。【一疑，看他下边写许多疑字，都有层次。】疑他在厨房烧火洗脸，走去一看，清锅冷灶。不但没烟火，连人都不见。【二疑】疑是在后院上毛厮，走去一看，也没有。【三疑，此必无之事，不得不疑到此。】心中动疑道：‘想是家中没了火种，往邻居去讨火去了，但他从不出大门。’【四疑】忙走到邻舍家去问，都答道：‘你家娘子这两三年了，从不曾到我们家来，我们还不曾见他的面目是甚么模样呢，大清早夕他来做甚么？’【是写两年多静处之赢氏，姑愈动邬合之疑。】邬合听了，心中疑他逃走，忙回家来查点，东西一丝不少。【五疑】复疑道：‘要是同人逃走，有个不拿东西的？难道是投井去了不成？’但井在尽头，他也认不得。又没有吵闹拌嘴，如何寻死？【六疑，到水穷山尽无可疑处，不得不疑到此。】又疑道：‘莫不是为我没这东西，急了去寻死？但也过了这几年，又不见有甚声色。’真急得没法，就走到井边一看，那是个石头井栏，只有盘子口大，仅容得个小竹吊桶，跳不下人去【七疑，这一疑更不可少，写邬合总猜疑不着，走投无路处，真妙笔也。】。疑他还是逃了，复来问这些邻居。此时男人都同去了，只有妇女在家。他问道：‘我家女人不见了，大嫂们素常可曾看见有甚么人在我家走动，或者同人逃走了。’【八疑，自然还要疑到此】那些邻舍妇女们道：‘你家娘子极贤慧，不但从不见面，这几年连大声气也不曾听见他的。他轻易门边也不出，又没个人到你家来，如何会走？’【邻家如此说，邬合越猜疑不着，连逃走尚在是否之间】正说着，王老儿送了水来，问道：‘邬大哥，你在这里说甚么呢？’邬合将不见了妻子话告诉他，他也吃了一惊，放下桶，道：‘你娘子终日在屋里坐着，如何会不见了？我成年家送水，十回还有五回不见他的面呢。’又想了一想，道：‘我昨日送水还看见他呢，往那里去了？’【和尚拐去赢氏才一夜，此时王老儿与他尚无恨，姑不肯说出和尚，妙。】邬合道：‘正是此说，不知何故不见他？’四处访问了一日，全无影像。

次日只得到兵马司去递失呈，求他缉捕，竟数日杳无踪迹。

这一日对宦萼说了，宦萼发了名贴，差长班雇人替他写了张失呈，送到县中，烦他上紧缉拿。这知县是宦实的门生，见兄来托这点小事，敢不遵命？即刻传马快来吩咐了。发了捕批，立了限期，过期不获，定行责处。

这几个快手领了批出来，到邬合家中问了详细。

邬合又送了一个东道，折干的封儿。捕快们拘齐了邻舍来问，众人同答道：‘他娘子从来门边儿也不出，他家又从没个人来往。这不见得蹊跷得很，我们如何得知道呢？’差人道：‘你们都是紧邻，这地方又没多人，推不得干净的，大家都有干系。若拿不着人，少不得你们都要到官。’众邻居见说，都是胆小的人，从没有见过官府，听见了这话，有些着忙。大家背后商议，一家拿出一百文钱来，共凑了五百文，向捕快道：‘师傅们到这里来，我们应该备一杯清茶奉敬。穷家小户不便宜，我众人凑了个薄礼，众位师傅请茶馆中坐了罢。’众捕快道：‘我们怎敢受你们的礼？’众邻舍陪笑，道：‘原轻微得很，不是敬师傅的。但我们都是穷汉，可是人说的，显道神跳井，尽尽心罢了。’一个捕快道：‘既承你们的情，我们领你们的了。你们有甚么话说么？’【五百青蛙说话，可叹。】众人听见他口气松了些，就借因儿推说道：‘邬家这件事，要求众位师傅照看。我们都是做小买卖的人，早出晚归，从来都不到他家走动。只有王酒鬼与他家送水，是每日到他家去的。有人来往没有，或者他还知道。’捕快道：‘王酒鬼在那里住？’答道：‘他住在尽头那一家，门口有井的就是。’捕快道：‘你众人同我们去找他。’众人只得跟了同去。

却说这王老儿每日大酒大肉，扰绕吃了两个多月，好生的快乐。又间或得他些资助，替他买东西，赚钱肥家，正然吃得兴头。自从他拐了妇人到庙中之后，再也不留他吃酒吃肉了。把房门关着，也不容他进去。每日还托他买东西，买得比先前更多，却没得与他到口。虽然给他几文脚步钱，但他这些时好东西吃惯了，这几文钱只好买酒呷，那得有肉来吃，喉中的馋虫都爬将出来。心中恨道：‘这秃驴好可恶，你一日买这些东西，一个人也吃不了。天热又放不得，与我些吃吃何妨？就这样吝啬起来，待我这样刻薄。几时我故意给人看见，弄个大家吃不成。’心虽如此想，还贪他的钱文吃酒，尚舍不得泄露。

这日正在井上打水，只见一伙人走来，他不知是做甚事。方才要问，内中一个邻居叫道：‘王老爹快来，这是衙门中的捕快师傅们来问你话。’那王老儿连忙把桶放下，走近前来，笑着道：‘众位老爹叫我说甚么？’捕快们就说，邬家的妻子不见了，定是跟人逃走。道你在他家常常送水，你可曾看见有甚么人在他家走动？那酒鬼正恨贼秃，这一问，正中心怀，即答道：‘我在他家送了几年的水，不曾见人影儿。就是他妻子不见的头一日，我送水去，遇见巷口土寺庙中的和尚在他家来。我问他做甚么，他说收月米，别的却不曾见。是他拐不是他拐，我也不知道。’他这些话答应，原不曾疑心和尚拐婆娘，不过总成捕快们到他庙中看见了酒肉，诈出他些钱来，出出自己的气。且又不曾破脸，后来还可以替他买东西赚钱作酒资。

谁知这贼秃恶贯满盈，应该败露。捕快们听了王老儿话，向众人道：‘这和尚是那里来的？住了多少时候？做人如何？现今可还在庙中？’众人道：‘这座庙因没养赡，空久了没有人住。他是个云游的和尚，是上江人，才来了有两三个月。情愿苦修，每日只是收了盏饭就关了庙门，从不出来化缘，是位有德行老实的和尚，他老在这庙中修行了。’作马快的人比伶贼还透露三分。王老儿虽是无心说话，他却有心。听妇人不见这一日恰恰的和尚就在他家，十分中就在五六分动疑是他拐去。

便道：‘你们且散了罢，我们往别处去访问访问。’众邻舍散去。

几个捕快同到一个僻静的小冷酒铺中坐下，商议道：‘听那老儿口气，多半是这个秃驴。’一个道：‘若是他拐了妇人，这几日为何不逃走？还肯在这眼皮子底下住着？’一个道：‘也定不得是不是，咱们到庙中踩踩看。’又一个道：‘众人都说他是有德行的高僧，若是采不着，传到官府耳朵里，还说我们借端生事，诈骗好和尚，不是当耍的。’内有一个老捕快姓计名德，他想了一想，道：‘不然，多应是他。他装老实惯了，说没人疑他。定然藏在屋里。况且光着个脑袋，带着个妇人，怎个逃法？【一语道破，真是老奸，非此辈不能知强盗的心腹。】我有主意了。等我吃几杯酒，装作醉了的样子，敲开门吓他一吓。他若不动声色，你们上前来拉开，替他陪礼。只说是我们是上司差来替邬家拿人的，他请我们吃酒，天热，到庙中歇歇凉，要碗水吃。我有两岁年纪了，多吃了几杯醉了，和他玩耍，他也只得依了。若是心虚，形色一变，必定是他。再行拷问，你们说好不好？’【此计真妙，不枉名为计德。】众人笑道：‘琉璃簪不错，你到底是东方朔，好个老贼。’叫掌柜的打了几壶酒来，又烦他去买了一大盘稀烂的狗肉，盐醋蘸着。大家吃毕，会了帐，一齐走到土地庙前。

天色将晚，这个计德将腰中的铁钱取出，提在手内，把庙门乒乒乓乓乱敲。这和尚正赤剥着，抱着嬴氏在怀中吃酒。这妇人头不梳，脸不洗，面色焦黄，眼眶通红，愁眉苦脸，一点东西也不吃。贼秃把妇人的胸前坦开，摸着奶头耍笑，强让着妇人吃酒。

忽听得打门，没有别人，这又是王酒鬼来想酒吃，不要理他。听得打得甚凶，有些疑影。【这一疑，心先虚了几分。妙。】忙把妇人藏在柜中锁好，将酒肉都藏过了，披了衫子，一路问出来道：‘是谁打门？’外面也不答应，只是敲打。心中甚疑，不得不开。

才拔了闩，只见一个人一手拿着铁线，一手推开门，进来就劈胸揪住。大喝道：‘你这个秃驴藏得好，一般的被我拿住了。’【一语双关，妙甚。若果是好和尚，便谓：敲门多时不开，你藏在里面何事？一般要出来拿住你，一也；若是拐了妇人，便谓：你藏的好，一般被我拿住，不必定心虚，二也；至于竞是强盗，彼心惧自首，则非计德之料也。】这贼秃原是有心病的人，看见许多人进来，并不想到是为妇人，只当缉着前案情来拿他的【错认得妙，映前心疑。】，不由得扑的跪倒：‘众位爷，我前案的事结过三四年了，又不是本地方的事，若饶我的狗命，我重重的酬谢众位爷。’众人原是试探他，不想弄假成真。听了这话，就知是逃盗，遂顺着他说道：‘果然不是我们地方上的事。但有广捕文书来，方来拿你。果然重谢我们，自然护庇下你来。’众人也并不知是那一案的事，不过是想诈他一主财香，也就撒了手了。于是把大门关了，同到房中来。

那贼秃见事体不妙，强盗的事都犯了，还怕和尚吃酒肉的罪不成？遂将酒肉搬将出来，众人也就吃，只留心看守着他。不多时吃完了，问他道：‘许我们的东西拿出来罢。我弟兄们人多，不要一点点子，打水不浑的。’一个姓滑的叫作滑游，道：‘他走江湖的人，自然在行，何用我们说呢？倒像我们小器。他这是买命的钱，少了他也拿不出来，我们还替他担着天大的干系呢。’这贼此时也软了，战战兢兢的将床底下一个挂箱取出来，道：‘小僧的家当全在这里头呢。’将锁开了，众人一看，内中黄白之物约有六七百金。他只留下一大包银子，有四五十两，告道：‘这些须留下与小僧做个盘费，别的都孝敬众位爷罢。’众人见了这些东西，已是快活得很。但贪心再是不足，见他出手又大又快，疑他别有所蓄，说道：‘这点子就要买一条命？有再拿出些来，我们好放你。’那贼秃何尝是舍得，也并不见出手大。只因急了，顾命要紧。况且东西原放在一处，一时又藏不及，所以全箱送上。留这几十两银子，好想方法带着妇人逃走，【此一句妙。他未尝不想逃走，在此久住，因未曾想出好方法来。】别寻安身之路的意思。听见众人说他还有，急了道：‘众位爷在上，银钱是人挣的，自家的性命要紧还是钱要紧？这是我一生的积蓄，因感众位爷活命之恩，故都送上。留这一封做盘费，不然叫小僧饿死了不成？屋里空空的，别处也没藏放的地方。况小僧才来不久，难道埋在地下？’他这些说得尽情，众人道：‘也罢了。’那滑游见了这口大柜子大锁锁着，心中一疑，道：‘这秃骗既做强盗，焉不拐妇人藏在这里面亦未可知。就是里面没人，虽未必有银子，或有衣服绸缎之类，也可分惠些。’遂指着柜子道：‘这里面是甚么东西？开了我们看看。’这贼秃见事体有几分妥了，正陪着笑脸说长道短的哀求。忽听得要开柜子，面色顿改，答应不出，半晌道：‘是是空柜柜子，装着些破烂东西，并没一个值钱的物件。’滑游见他颜色有些古怪，走起来相了相，用手把柜子推了两推，觉得里面沉重。上前将锁一扭，那什件是朽了的，一下就断了。双手将两扇柜门豁刺一开，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蓬头散发的活宝。大笑道：‘在这里了。’遂喝问道：‘你可是邬家逃出来的么？’那妇人初关在柜中，已是热闷的心慌尚无惧。后来听得进来吃酒说买命讨饶的这些话，已知道这贼是强盗了，不由得心中扑扑的跳起来。后来又听得问道柜子，他浑身都抖，上下牙齿逐对厮打。及至听见拧锁，开了柜门，已吓得在里面着急。虽听见问他的话，那里还答应得出来？只是战呵呵的哭。那滑游又问了一声，不见答应，一把抓着，拎将出来。【拎字趣，是吓瘫了的。】劈面一掌，打得一交跌倒在地。一个道：‘不用打他，明日到堂上拶起来，怕他不说么？’此时贼秃已吓昏了，跪在地下，一个捕快腰间抽出铁尺，照膀子上尽力两下，喝道：‘贼秃，细细的说如何拐出来的？免得老爷们动手。’贼秃被打得头浑眼花，哀告道：‘爷们不要动手，我实供罢。’此时见妇人也跪在傍边，人赃现获，料推不掉，不如实招，免受他的拷打。遂将如何收月米，如何看见妇人独卧，如何奸他，如何设计骗他出来。这贼秃该倒运，从头至尾细细说出。

那捕役听了，切齿恨道：‘你这个秃奴，人家好好的妇女，活活坑在你手里。你暗暗的奸他就该死了，又设计骗他逃走。到衙门一阵拶打是不消说的，还要官卖。若卖下水去，这妇人一条性命不是你送了他的？’说着，又狠狠打了几下。计德道：‘且不要打。问他当日是何处的强盗，逃到我们地方上来。问明白了，明日好禀官。’这贼秃听了此话，不知所措，方知他们刚才不是来拿他的。悔之无及，不肯实供。一个发怒道：‘这样恶人，不下手打他，他肯好好的说出么？’遂大家动起手来。番子们收拾强盗的非刑，说起令人寒心。先吊打了无数，和尚死挨不招。计德将他两只膀子用铁线拴在一处，取出一根数寸长的檀木棒来，有大指粗细，插在铁线中，用力绞起来，勒得深入半寸，皮开肉裂。他咬牙死受不说。众人就拿他作虾蟆晒背，两手足用绳拴了，背向上脸朝下，悬空吊住。众人又背上放一大盆滚水，他尚不肯招。又将大石压上，浑身骨缝皆开。这贼秃真是个顽皮铁骨，他犹然坚忍。计德恨怒极了，将他放下捆好，腰间取出一个包儿，打开，原来是一包硬猪鬃。扯开贼秃的裤子，拿猪鬃通他的马口眼。【这小和尚也受用了几日，今受此刑，也可谓乐极生悲。】这是番子处强盗的头一件恶刑。那秃奴不是铁人，如何禁受得起？他虽然性恶，也是父娘生的皮肉。被这些捕快们收拾得他就像他弄嬴氏一般，死去活来数次。

忍不得了，方才实供他是江西鄱阳湖的江洋大盗，越狱逃走，出家避难。始末原由备细说明，众人方放了他。看那妇人时，吓得浑身战得要死。坐到天色微明，将和尚绑起，妇人锁着，带到衙门中来。

这日北京有钦差官赍旨意到来，谕各府州县替魏忠贤起盖生祠。县官随上司去接旨，不得审理，吩咐一应事务都等回衙发落。众捕役将和尚、妇人墩锁在铺内，交付人看守着。

知道官府不得就回，大家去分用和尚的金银。还有些零星什物，席卷分之。每人约得百余金，心中暗喜。复又都到衙门口来伺候。

将有午刻，官才回衙。因辛苦了，进内歇息，直到晚堂，方升公座审事。头一起就是众番役跪上堂缴捕批，将和尚拐妇去妇人拿获到案，细细禀了。知县先叫带妇人上来，问他从何时通奸起，如何跟和尚逃走。把惊堂一拍，众衙役喝了一声，如轰雷一般。这妇人小小的年纪，何尝见过如此威严，也顾不得羞耻了。二来心恨和尚，添了些话，就将他如何睡觉，和尚进来强奸，若不依从，便要杀害。又如何哄他逃走，藏在柜中，不许声张，不然也要杀。小妇人怕死贪生，才作了这丑事。知县喝过一边，带上和尚来审问。贼秃见活口质诬在旁，无可辩得，也就直招了。知县大怒道：‘和奸罪只拟杖，和尚应加一等。况且这一个清白妇人被你坑陷，死有余辜。’吩咐夹起来，众衙役喝了一声，动手夹起。夹得那贼秃叫苦连天，收紧了，又吩咐敲二十棍子。然后撂下六根签，吆喝着重责。众衙役听见这妇人的口供，生生被这秃驴坑害。况他又不曾用钱，拣上好头号大板，尽力斫了个足数，已是打昏在地。

知县命人也拶起那妇人来。众衙役将妇人拶了一拶，堂上吆喝着：‘再敲三十下。’命带到衙门褪衣打他十五板。这十五板比和尚的轻了许多，一则人可怜他被和尚坑骗；二则见这娇嫩少妇粉团似的屁股，存了一点爱惜的心；三则官府又远，不过打个数儿罢了。就是先拶敲时也留了些情，不然这样个娇怯怯的人儿，早已呜呼尚飨了。虽说是轻，他那细皮嫩肉已打得血肉分飞。打毕缴签，有一首《花心动》的词儿，说这贼秃拐骗嬴氏奸淫，道：此恨无人共说，逢贼秃粗雄。

心竟飞越，窃负相逃。

掩上禅扉，枕簟忙忙铺设。

夜恣淫毒得天曙，怯身儿经他磨灭。

孽缘，公堂台下，又遭笞责。

知县吩咐衙役去传他丈夫邬合，一面又审别件。那衙役去了，不多一会，来禀道：‘邬合家中锁着门呢。问他邻居，说他时常出门，不知何往，无从寻觅。’知县道：‘料道这样妇人，他丈夫那里还要？他情有可原，免枷。今晚暂收监，明早传官媒领卖。’众衙役答应了一声，将妇人带去送监。

知县又吩咐将和尚枷号一月示众，再行发放，一面两个就去抬枷。

众捕役又上前跪禀道：‘这和尚原系江西鄱阳湖江洋大盗，已经拿获，越狱在逃，为僧避难，到此潜躲’的话，说了一遍。又道：‘限满之后，或解回本地，或申报上司，若放了出去，恐将来贻害地方。’知县大怒道：‘奴才，不知被他杀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又坑了地方官的功名，陷害禁子拷役的几个身家。我也没力气费纸笔，吩咐众皂隶着实打，以打死为度。’众役见本官发怒，吩咐打死，五板一换，两膀加劲，竭力奉承。那贼秃大喊道：‘老爷天恩，他众人得了我千金东西，原说是放我，此时倒求害我。我死固当，求老爷将这项银子追了入官，小僧死而无怨。’知县问众捕役，众人见活口质证，不敢隐瞒，都招承了。

知县道：‘今日奉旨与魏上公修祠建坊，正愁没有钱粮，可取来供用。’众役面面厮觑，只得去取。那贼秃先已打得发昏些须，此时打不到五十，已毙杖下。知县怒犹未息，吩咐搀出去抛于郊外。这贼秃作了一生恶人，今日零星葬于猪犬鸢鸟之腹。这就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众捕役取了赃物来呈上，知县看了，道：‘方才和尚供称有千金，如何只有这些？’众人跪禀道：‘实在只有这些，怎敢欺瞒老爷？那是和尚恨小的们，多说些，好叫小的们赔补。’知县笑道：‘赃物应当入官，和尚若不供出，你们也就瞒下了。本当重责，因你们获盗之功，准折了罢。下次再敢如此，定然重处不贷。’众捕役真是狗咬尿脬，空欢喜了一场。知县命库吏将金银兑明收了，留为建坊之用。【以盗赃建逆挡之坊，用的妥当之极。】且说那衙役将嬴氏带到监门外交与禁子，讨了收管。这监中有两个穷凶极恶、贪财好色的禁子，【天下之狱卒没有不穷凶极恶，贪财好色者】阖衙门中送了他两个雅号，一个叫色痨，一个叫钱癖。

这钱癖遇有犯人进监，不管罪轻罪重，有几文淹心钱给他，虽是犯剐斩的重罪，他也不怕干系，松放着他，还满脸是笑，爷长爷短的奉承。【大盗越狱的多由于此，为官者不可不严察矣。】若没钱与他，就是斗殴的小事寄监，他拿出那恶狠狠的一副面孔，白日里手梏脚镣两副家伙与人戴着。到晚来，像强盗似的上了押床，弄得人七死八活。一日到黑，嘴中伊伊嘟嘟的骂个不休。人没奈何，连衣服都脱了送他才罢。他得了，同色痨罢力。【说尽此辈之恶，一点也不谬。】这色痨钱还在次，若见有妇人下监，就如苍蝇见了血一般，定同钱癖作好作歹的骗上了手，他二人轮流着受用。他与刑房的书办串通了，时常的有些须小的孝敬，故尔如此大胆。阖衙门都知他二人的恶处【因衙门皆知，其凶恶可知。有一位知县不知。知县者，为要知一县小民之疾苦，知吏胥之善矣，知风俗之厚薄也，今衙中用尺，禁卒之恶尚不知，所知者何事？岂朝廷用一知县，只知要火耗受私贿而已哉？然而此类知县不少。】　这日正该他二人当值。这妇人晦气，刚刚撞到他两个手里。他两个收了妇人，与了收管，带进女监来。那女监中空捞捞的，只有两张矮板床，连破席也没有一块。将妇人推进里面，把门倒拽上出来。那色痨见这妇人生得有几分姿色，心中无限欢喜，拉了钱癖到僻处商议去了。

那嬴氏自从昨晚拿获，一日一夜，连黄汤辣水也没有尝着，已饿得腰酸肚痛。适才一顿拶打，已昏晕过去，倒也不知疼痛。此时来收监，先是带到衙门外照壁下去打，打完了带进来缴签。监在大门内右首，又带出来。带出带进两三次，也有几百步远。虽那衙役怜惜，扶着他些，却要自己的脚走。心里一来害怕，二来那高底的板子在脚下拐呀拐得吃力。这一走，血脉走开。到了监中，反疼得要死。八个指头，皮都塌了，揸着肿疼非常。

到了这间黑魆魆的屋里，越发害怕了。屁股疼得坐也不得，将身子斜歪在板凳上啼哭。忽听得门响了一声，急抬头看时，只见那钱癖手中拎着几条绝大的铁链镣梏，豁刺的往地下一掼，喝道：‘起来，这个地方是许你睡着哭的么？’那妇人吃了一惊，忙要起来，浑身疼得爬不动。挣了一会，方才站起。

那钱癖圆彪彪睁着两只眼睛，恶狠狠的道：【画出禁子小像。】‘监中规矩，是女犯进来要锁铐了，吊在梁上的。’【此一款，大约是《大明律》之外添者。】一面拿起锁来，道：‘伸过脖子来。’那妇人慌得跪下，道：‘爷开恩罢，我这个样子已是要死的了。这一吊起来，实实的活不成了。求爷积阴骘罢。’钱癖喝道：‘放屁的话，朝廷的王法，积甚么阴骘？实对你说，我这里但是人进监都有常例，叫做发油钱。要送得厚呢，便搭些干系松放他些。要没有钱，是定要吊起来的。你一个钱也没有，还说甚么？难道我们在这里喝风？【是禁子口声，此辈索钱，皆作此话。】拿过脖子来罢。’说着，理起铁绳要往脖子上套。那妇人知道是要钱，料没得与他，只得任其所为，把脖子伸着。

那色痨在傍边道：‘哥，他也是好人家的儿女，一时被秃驴哄骗了，受了这一番苦，我怪可怜见他。哥，你饶了他这点情儿罢。’钱癖道：‘他有甚么情到我，叫我留情与他？’【话口有刺。】色痨道：‘哥，你息息怒，且出去走走，让我和他慢慢商量出个法儿来。’用手推着他。

那钱癖也就转身，故意狠狠的道：‘兄弟，看你的面，且松他一会儿。我看他有甚么法？没有常例钱，我今夜收拾得他不死也塌层皮。’忿忿而去。

色痨向着妇人道：‘可怜可怜，你起来说话。’嬴氏挣着要站起，那里起得来？他昨晚拿来时，因天气热，只穿了一件夏布对衿衫儿。色痨见他胸前露出一条白肉，影影的两枚乳峰，好生动火。站起来上前做做扶他，将他胸前接住，抱将起来，也就几乎做了个吕字【是个色痨】。

扶他站住，道：‘你看他那个样子了，这一吊起来，你怎么受得？你又没钱与他，这怎么处？叫我看着怪可怜的。’妇人道：‘我昨夜空着身子拿了来，头上有两根银簪子，耳朵上的一副金丁香，才在衙门口，不知被甚么人拔了去。我丈夫又不知道。就是知道，他见我做了这番事，也未必肯来救我了【赢氏说此语者，疑邬合怨彼所为定弃之耳，不意后来反救他怜爱他，真是出于意想之外，故感之深且切也。】。公门里好修行，爷你救救我罢。’色痨道：‘我心里巴不得要救你呢，叫我也没法。只是我那哥从来极爱小，你若没些甜头到他，他如何肯罢？停会他再发起性子来，连我也就难劝了。’妇人哭着道：‘爷你看我就是一件衫子，一条裤子，还有一个光身子，别的还有甚么送他？死活只得凭他罢了。’色痨笑道：‘衫裤不留着遮肉么？他也不稀罕。倒是身子还使得。’【真是乘机而入。】妇人也懂了三分，不好答应。色痨又逼一句道：‘你怎么不作声？迟会子他再来，我就不管了。’妇人道：‘爷的意思怎么样？’色痨笑嘻嘻的搂着脖子到怀中，将嘴对着他耳朵上道：‘你既没钱，舍着身子给他睡睡罢。你也不是怕羞的，况且和尚的手段是有名的利害，你都见过了，还倒怕他么？这比那吊着还好捱些。这是我爱你的话，凭你的主意，还不知他肯不肯呢。’那妇人已是浑身疼得难受，怕他果然吊起来，如何禁得起？此时屁股疼得很，阴中昨夜得空了一宵，倒觉得略好些。没奈何，只得道：‘凭爷们罢。’色痨道：‘你既这样说，就好讲了。’叫道：‘哥，你来。’那钱癖走进来说道：‘怎么说？’色痨道：‘哥罢，我和他商议了这一会，实在一丝没有，吊又禁不得，他情愿把身子谢你。你好歹看我的面上，将就些罢。’钱癖假装不肯，道：‘我只要钱，没有钱，吊起来就是了。谁玩那和尚操剩下的骚屄。’【此物也有剩的，奇语。岂未剩时又另有一味也耶？】色痨道：‘哥，他实实的没有，你就处死他也没有，不过臭这块地。凡事看我兄弟的薄面罢。’遂看着妇人道：‘还不脱了裤子睡着呢。’那妇人只因一时之错，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奈何了，含羞忍耻，只得将裤子褪下，爬在光板床上卧着。

色痨带着笑将那钱癖推进前，道：‘哥，请受用吧。’他走出去了。那钱癖急急忙忙扯下裤子，也不暇脱，【也是个色痨】跨上身来，挺着一根铁硬的孽具，乱捣乱戳。寻不着路头，急得他低头一看，因那阴门肿得翻着，故此门都没了。他忙用手送了进去，如乞儿打肋砖一般，死力一场混弄。嬴氏起先觉得好些，此时被他拿出筑墙的手段来一阵混捣，捣得那床板乱动乱响，倒反又疼得难受。屁股是打破了的，在光板子上一顿乱揉，疼得真个要死，只得合著泪，将衫子衿儿咬着死捱。正在难受的时候，忽见上边不动了，知是泄了。心中暗道：‘造化，逃得命了。’因天热，那钱癖弄了一身臭汗，拔将出来，提着裤子走出去纳凉。那妇人定了一定，捱着疼，慢慢的挣起来，歪着屁股坐着，用手一摸，两腿鲜血淋漓，窗上月光有些微微亮影，看得明白，阴中黏黏达达淌了满股，又没有个甚么擦，只得将鞋脱下，把里脚打开批下些来，将股上的血擦抹干净，将阴户也擦了。手指又疼，勉强着刚收拾完，才待穿裤子，只见色痨跑进来，向前搂住亲了个嘴，道：‘你这人好没良心，若不亏我，此时不知如何受苦呢。就不谢谢我？’不由分说，将他放倒。那妇人疼得动不得，又不敢强，只得凭他。那色痨忙自己脱了裤子，弄将起来。因有余精在内，滑顺得比先略可忍些。那色痨在门外看他两个弄了一会，火动久矣，不多几下，那妇人觉得那牝户中跳了几跳，就不见动了，暗道：‘这还好些。’色痨把裤子也不穿，只围在腰中，起身出去。

那妇人才要挣起来，见钱癖拿着个大土碗，点了个明晃晃的灯进来，道：‘住着，我还要弄弄呢。’忙把灯放在墙洞内，爬上身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尽着捣个不歇。弄够多时，方才完了出去。

色痨又要来弄，妇人哀求道：‘爷，你先前可怜我，讨情救我，你此时如何下这狠心，我实在的受不得了。’色痨道：‘我救了你，你就不救我了，我方才弄了不多几下，没有尽兴，你再与我弄弄就罢了。’那顾他生死，上身就弄。这一弄，足足弄了半夜，紧抽慢扯，再不肯歇。任那妇人求告，他总不理。

只见钱癖进来道：‘你还让让我呢，只管独吃起来了。’色痨道：‘好哥，你在外边凉快凉快，略等一等儿，我也快了。’不住的又抽。钱癖急了，上前要拉下他来。他紧紧抱着妇人，死也不放，拉得狠，他弄得狠，口中只叫：‘好哥，你只当积阴骘，再容我一会儿。’这一拉一挣，用力分外猛大，揉得那妇人屁股疼得到心里去，身子又被他压紧，气也出不来。

妇人气恨冲心，方知道他二人通同做的圈套。料道哀求也是无益，就是手好也推他不动，何况手又疼？气迷了，就像死人一般，凭他操捣。那色痨紧抽了一阵丢了罢，爬起来，钱癖又上。

干讫一度下来，乏倦了，对色痨道：‘兄弟，我够了，让你受用罢，我睡觉去了。’走倒在一张床榻上呼呼的睡了。

那色痨满心欢喜，道：‘他睡了，让我来独享。’又爬上身来弄耸。此时妇人迷一会醒一会，也疼木了，眼泪也流干了。醒转来，他还在上边弄呢。把身子直挺挺的，动也不动，撂了凭他。

暗恨道：‘小时做了不长进的事，以致爹娘撇了去。嫁到邬家，好端端的过日子，被这贼秃奸骗，到今日受这样的荼毒。况官府说还要官卖，不知此身落在何处？待要寻死，谅也不能够。’千思万虑，甚是伤心。又想起邬合的情爱来，难抛难舍，又悔又恨，【后得为良妇者，此一悔一恨之力也。】呜呜的哭，却没眼泪了。看看天已大明，听见外面敲门来带人犯。色痨还在高兴，紧一下慢一下的弄呢。听见了，忙忙下身来，自己穿上了裤子，替妇人也把裤子穿好，又替他赶忙系了裤脚带。看见他头发揉散，披散了一脸，慌忙替他乱挽上，扶将起来。推醒了钱癖，扶着妇人出去，开门交人明白。

他二人关了门，欣欣得意，重复大睡，不题。他二人可谓：

此时关门监里睡，少刻祸从淫上来。

这衙役将妇人扶着，刚走到仪门外，一眼看见邬合同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又羞又怕。羞的是没脸见他，怕的是他心中怀恨，恐禀官加责。眼泪汪汪，低头含愧。邬合见嬴氏脸如菜叶，发似蓬松，人形都脱了，只见他：面容灰黑，喉间嘶隐痛之声；头发蓬松，眼内滴伤心之泪。

一双手血迹模糊，两只脚拖鞋拽带。

因同那大小两和尚做了几夜快活道场，却被那色钱二禁子弄成这般狼狈形状。

邬合看见他这个样子，心不忍见，点了点头，叹了两声。

你道邬合为何来得这样早？因昨晚知县审事时，他有个朋友叫鲍信之，【此处出鲍信之，第一次报信与邬合。】他在县中也有些勾当来，亲眼看见事完，回家路上恰好遇见邬合，把嬴氏的事说与他知道。又道：‘官府传你，回说不知你的去向，明早传官媒领卖。’邬合这两日因宦萼同贾、童正在初交之时，终日会席。他在两三家帮闲，两日未回，竟不知道。今听说妻子已拿获，明早官媒领卖。忙别了鲍信之，如飞到宦家。将关大门，烦人进去说，宦萼发了名贴，明早着长班去说情，将妇人给原夫领回。

邬合就在他家住下，天未大明，就约长班同往。到县中时，知县尚未上堂。他拿了钱烦代书写了张领呈拿着，同长班在仪门口等候。不多时，堂府升堂，喊堂开门。长班看见带进妇人，他同邬合也就跟了进去。衙役认得是宦府中的人，谁敢搁阻？只见衙役上前跪禀道：‘犯妇到。’那妇人跪在丹墀之下，又见一个人跪上去道：‘官媒伺候。’官儿正要吩咐，那长班忙将名贴双手高呈，走到公座傍边递上，将家主来意说了。知县自然肯做分上，问道：‘他丈夫在这里么？’长班道：‘在这里伺候。’遂叫邬合。那邬合听叫，走到丹墀中间跪下，双手举着呈子。门子接了上来，铺在公案上。

官府看了，问道：‘你还情愿要这妻子么？’邬合叩头道：‘老爷天恩，小人情愿领回。’知县道：‘既如此，你带了去罢。’那邬合又叩了个头起来。方要去扶那妇人，只见嬴氏高声喊道：‘青天爷爷救命。’这一声叫，把邬合吓了一惊，恐他妻子不愿回去，别有甚话，怕官府见罪。那官儿见他喊叫，疑邬合是假冒来领，【掩卷试猜，邬合疑的是，还是知县疑的是？】忙叫：‘将那妇人带上来。’衙役将他带到滴水檐下，问道：‘你喊甚么冤？’那嬴氏忿恨填胸，虽有多人，也顾不得羞耻了，遂将昨夜两个禁子怎样伙同奸骗，直到天明，幸得老爷天差提人，方才歇手，不然小妇人的命都被他二人送了，哭诉了一遍。【看至此，方知前二疑皆猜不着，原来为此。】这狱卒奸淫犯妇是官府极痛恨的事，听了大怒，喝叫：‘快拿了来。’这两个凶徒风流了一夜，正在高卧养神。他二人昨晚商议骗这妇人，只说他到底是少年嫩妇，就吃这亏，当堂怕羞，决不肯说出【二人这一想，可见这事行过多次，受其荼毒者，非赢氏一人而已。】。据我做书的人料着，大约要是高兴一两次，这妇人没有吃大亏，他也就忍过去了。

这两个恶奴太刻薄了些，谁知这妇人恨毒在心，不顾羞了，细细供出。不想被官拿来，上前跪下。官府怒容满面，鼻中冷笑道：‘你两个做得好事！’又叫那妇人说了一遍。二人情真罪当，大张着嘴，无可回答。官府切齿甚怒，将满筒签全掼下来，吩咐二人齐打。一边一个，每人重责四十，徇情者同罪。官府动怒，谁敢徇私？况这两个恶奴，就是本衙门人也恼他淫恶。下下着肉，打完革役，命拖了出去。

这二人吃一夜是扁食大空心，昏头昏脑；又吃了这一顿毛竹笋汤，【吃扁食是妇人的股痛，此时吃了竹汤时的自己的股痛，何报应如此之快耶？】已是发昏。雇人抬到家中，血奔了心，都做了风流之鬼了。这也是他两人凶淫之报。正是：

地狱新添贪色鬼，监中少了爱钱人。

知县吩咐礼房，【细】拿贴子回复宦公子，交与长班。又命邬合带出妇人。邬合又叩了个头，上前扶起了嬴氏，搀着打西角门出来。到大门外扶他站住，央烦长班马头去雇了一顶轿子来。将妇人扶上了轿，忙向长班作揖道：‘有劳卫下，我改日酬劳。相烦先回谢老爷，我送妻子到家，就来叩谢。’说毕，跟着轿子去了。顷刻间到了自家首，开了门，将嬴氏扶出轿来，挽他进去，到房中床上睡下。取钱打发了轿夫，忙忙进来热了一壶滚酒，整了些菜来替妇人暖疼。

妇人吃不下去，他再三劝着，勉强呷了几口酒，不吃了。

他又取了些钱出门，忙到宦萼处谢了。到药铺中买了大包甘草并几个贴棒疮的膏药，又往香腊铺里买了银朱，如飞而回。到家，将银朱调了些，替嬴氏将指头伤处都擦了。又到厨下热一锅甘草汤，舀在坐盆内掇进来。替他脱了裤子，扶下床来洗疮。嬴氏手又动不得，邬合替他洗。低头一看，见他的阴户肿大如桃，破烂得像翻花石榴一般。【桃实中开了一朵石榴花，到也是一种异本。】他嫁了二三年，邬合虽不曾尝着他这东西的滋味，却是常常抚摩爱惜，相会过无数的。今日忽然看见了这个怪样，惊问是何缘故。妇人流着泪道那和尚狠毒的话说了，又被昨夜那二人作贱得如此。

邬合恨了两声，将一块旧绸帕替他臀上的血蘸着水拭净。又将阴户内外轻轻用指头掏着洗了揩干，扶他爬在床沿上，贴上膏药，抱他上床。换水替他擦了擦身上，换了件小汗衫。又替他洗了洗脸，把头发梳梳，【梳匣如故，但只少了两把梳子，丢在土地庙中。】挽了个髻儿，放他睡下，把夹被盖上，然后坐在床沿上守着他。这妇人得这一番的收拾，浑身爽利了许多。因想自己作了坏事，以为丈夫不知如何怀恨，今见他反加恩爱，【邬合之不恨赢氏而反怜惜者，亦犹曹孟德见张鲁不楚仓库怜而厚待之意也。赢氏既背夫逃走而不拐带丝毫之物，揣其心，不过因己之无阳而贪和尚之具耳，所谓罪虽重而情可原者。律之以妇道，其罪自不必言，以此拿人此等事论之，或可宽一筹耳。】十分感激。况连日遇的都是凶徒，那里有他这种恩情？悔恨从前，反放声哭将起来。【这一哭，是良心的发现处】邬合道：‘你哭甚么？你自己做的事，难道倒恨我不成？’那妇人道：‘哥哥，我负了你，我实该死的了。你不恨我，倒这样疼我，我今生报你不尽，来生变马变狗都报你的恩罢。’邬合道：‘我同你虽是干夫妻，数年的恩爱怎么忘得了？况原是我不是，我一个废人，把你一个花枝般的少妇耽搁着，我何尝不悔？这是你被人坑陷说不出来，我也不要你补报，从今一心一意，安心乐业过日子就够了。苦楚你也都尝了，再不妄想了。’【邬合这一番的话，真可死妇人之淫心也。】嬴氏道：‘我经过这一番，又蒙你这样恩情，再生他想，真是猪狗不如了。’这妇人伏养了几日，阴户痊愈，棒疮也好了。他这棒疮原打得轻，皮打破了，肉未伤重，所以好得快。倒是手指头有一个来月才好了。此后果然这妇人的欲念全消，就是一时偶动淫心，想起这和尚的狠毒，两个禁子的凶恶，一点高兴乐趣也没有。又想在衙门中那一番苦楚，任你一丈高的欲火，想到此处，一星也无。他疼爱这丈夫，比那有的更甚，一心一意，十分的和美。

话分两头，且说那嬴阳同阴氏自南京起身，坐船到了家乡。雇了乘轿子抬着阴氏，许多人搬着行李，径到阴老儿家来。此时阴老儿夫妇都是七旬外的人了，忽见女婿女儿归来，且气概轩昂，行李甚富，悲喜交集，忙收拾房子与他住下。

过了数日，嬴阳用了二三百金买了一所住宅，把向年寄在丈人家的器皿家伙搬了去。又添了许多金漆床桌，斑竹椅凳之类，摆设得好不富丽。典了一房男妇使用，买了一个小厮听叫，一个丫头服事阴氏。他见丈人丈母年老，就接来同住。那阴老儿见女儿女婿如此体面，竟像是作了显官荣归的一般，十分的快乐。

那老婆子向老儿夸口道：‘你当日嫌他是戏子呢，你看看今日这个光景，穷乡绅也赶不上他家呢，女儿该是享福的人。当日一听见他家来提，就一心要嫁他，怪不得他今日有这个造化。’【有的他夸口，写尽浅见妇人。还不知他令爱是如何得来的银钱。】那阴老儿别无子女，将所有些须的积蓄并房子卖了，都交与女儿女婿，为养老送终之费。【甚矣，人情之可叹也。赢老夫妇别无子女，当日赢阳贫穷时，何不以私蓄付之，靠其养老？今见彼颇丰而反资之，可见非亲亲之谊，乃势利二字使然。】后来老两口皆是嬴阳夫妻发送殡葬，不在话下。

嬴阳把门面收拾出三间来，拿出数百金，雇了个伙计，开了个香蜡铺。俱料理完毕，然后去拜望旧日那些朋友。尽都来回，看见这个局势，无不致敬。【千古固然，只见人有了钱就尊敬，更不问是为何如人，世情可叹。】尽来温房洗尘，热闹了几日。

一日，阴氏向他道：‘金大爷我们当日着实承他的厚情，我的意思要备桌酒，你去看一看，请他来家坐坐，也见我们的情长。’嬴阳笑道：‘你的意思要想他来叙叙旧了。’阴氏也笑着啐了一口，道：‘受了人的情都不想着感谢感谢么？’嬴阳笑道：‘他的情固然厚，自从他同你往来多半年，我觉你那盖子上也被他磨厚了好些，可以扯直了。’【果如赢阳所言，大约这十数年来比牛皮还厚了。】阴氏笑骂道：‘没良心的忘八，先的银子东西算是为我了，临起的时候他送的盘费呢？那时我们要去的人，他还图的是甚么？那难道不是他的情？’嬴阳道：‘我同你说玩话，你就发急了。你收拾一下，我就去请。’嬴阳到了金家，金矿会着，知他夫妻回来，甚是欢喜。听得他来请，便道：‘你请先回去，我随后就到。’嬴阳道：‘舍下新买的房子，恐大爷不认得，请同去罢。’金矿就同他步了来。行至门首，让进内室，阴氏接着，二人各滴了两滴相思泪。金矿当他还是当日的样子，图来续未了之缘。不想高房大厦，呼奴唤婢起来，肃然起敬，【说尽人情。】就不像当日相得。

嬴阳夫妇让他上坐，决然不肯，定要分宾主之礼。嬴阳自觉不好意思，让之再三，不得已，金矿客位，嬴阳叫阴氏对面相陪，自己打横坐下了。【这一坐妙极。】嬴阳道：‘向蒙大爷厚恩，临行又蒙厚赐，至今不敢稍忘。’金矿不好称他嬴大官的了，说道：‘台见言重，【称呼更妙】此须微物，何足挂齿？在南京去了这些年，作何贵干？’嬴阳道：‘不敢，也不过在列位大人门下走动，深承重爱，故恋住了，所以直至今日才回。’说着话，丫头送上果仁泡的茶来，阴氏拿了一蛊奉与金矿吃了。他此时一看，阴氏的年纪虽将四旬，丰韵不减昔日。打扮得满头珠翠，更觉可人，心爱得了不得。回想起当年去时怀着孕，问道：‘我记得那年别时，娘子有孕来，后来生了个甚么？’阴氏道：‘到那里三四个月，生了个女儿，今年十八岁，已出嫁了。’金矿道：‘光阴好快，不觉一别十八年了。’阴氏问道：‘府上都好么？’他惨然道：‘都好，就是贱荆前岁不在了。’【为闵氏做口地】阴氏又道：‘还不曾续娶奶奶么？’他道：‘先妻在日颇称贤慧，也还有几分姿色，今日也想要娶，但我身边有几个人，娘娘也是知道的。【是旧相知之语】倘娶一个丑而泼的来怎么处？只好慢慢再看缘法罢了。

说着，丫头仆妇送上酒来。他夫妻要斟钟，金矿再三不肯。坐定，不过说些闲话。换席后，阴氏又让着饮了几杯。嬴阳知他是阴氏心上的密友，恐他要叙叙旧情，不敢久坐。【韩熙载犹耳，何况赢阳？】遂道：‘大爷请宽坐一坐，我在前边小铺中照看照看，就来奉陪。’嬴阳去了，阴氏就到嬴阳的位上坐了，与他相近。见丫头执壶在傍，说道：‘把壶放在桌上，你吃饭去罢。’那丫头去了。金矿见他支出丫头，上前一把抱住，就亲了个嘴，道：‘亲亲，自你去后，我的魂灵儿随你去了几个月才回来。眠思梦想，废寝忘餐，今日才得重会。’掀起衣裙，伸手入裤中去摸牝户。

阴氏也就欠起屁股来让他摸。他道：‘亲亲，别了你这些年，你这件宝贝还仍然如旧，你可肯赐我一刻欢娱，以消十数年之相思么？’阴氏笑道：‘我承你深情，还何所顾惜？但我年将四十，半老的妇人，女儿都嫁了人家了，不堪再荐枕席。旧情未已，不过是这样戏耍就罢了，况恐家下人看见，何以为颜。’因反搂过他来送嘴递舌，与他道：‘亲亲，你须谅我，不要怪我。’金矿只顾砸舌，且不答应，又将怀解开，把双乳摸弄了一会，方答道：‘别的话都是你的谦辞，至于怕你家人看见，这是实情。是我一时情之所钟，见不及此，如何怪你？’阴氏也伸手摸了摸他的阳物，坚硬如铁，笑道：‘你可谓老当益壮了。’二人笑了一回，怕有人来，各自坐了。阴氏斟了一杯酒，手拿着敬了他半钟，剩了半杯，自己吃了。金矿回敬，让阴氏先吃了半杯，自己吃了半杯。【二人不善学古，唉我以余桃当自己先饮，然后再敬方是】然后低诉一会离情，讲一会相思。少刻，嬴阳进来，金矿起身谢别。夫妇二人挽留不住，去了。

嬴阳回到房中，笑问道：‘几千抽？’阴氏笑道：‘放你的屁，这几年来你看我还同人做这事么？’嬴阳道：‘旧情人相遇，他如何放得过你？我不信。’阴氏道：‘我实感他旧情，相会诉诉衷曲罢了。果然有事，瞒你作甚么？’他自己扯开裤子，拉嬴阳的手摸道：‘你看这是弄来没有？’嬴阳摸着笑道：‘这又奇了。这东西吃了许多野食，今日又禁起口来。’【果然奇，实非赢阳所料】阴氏笑道：‘不亏他吃野食，你如今不知怎个光景呢？’【真使赢阳没得答】夫妻笑了一会。

次日，金矿送了一分厚下程来，阴氏也送他许多南京人事。此后像是亲戚般常来走动。或遇没人时，不过玩笑而已，竟不曾雀入大蛤化为水。

过了数月，嬴阳听得按院将到苏州，他同阴氏商议要去投状。

阴氏道：‘你何不寻访了闵家父亲同去？’嬴阳道：‘我也想来，不好，倘露风声，那恶人杀闵姐姐以灭口舌。不是我救他，反是我害他了。’阴氏道：‘你说的是。’遂收拾行囊起身，到了府城，方知巡按已是到衙门行过香了。听得次日放告，要请人去写状子，因想恐怕漏风声不便，他自己也还动得笔。却写累累赘赘，照他前在京面禀的话写了一大状。次日清晨到衙门首，遂放告牌进去。许多人都跪倒高举呈状，书办接了上去呈上。铁按院取头一张一看，满满一纸，从不曾见此款式。一看名字是嬴阳，忽然想起，也不看了，就把呈子折了，收入袖中，吩咐道：‘叫嬴阳上来。’众人接声如轰雷一般叫嬴阳。

嬴阳答应了一声，在丹墀下忙忙叩头。

按院道：‘上来。’他膝行到滴水檐下。

按院又道：‘你到公座前来。’他葡匐到案前。问他道：‘这状子是甚么人写的？’他叩头道：‘小的不敢托人，是自己写的。’按院点头道：‘好。’吩咐道：‘众人明日早堂再听发落，嬴阳在此伺候。’掩门，衙役齐声吆喝出去。众人向外飞跑，众役呐喊。放炮关门，打点退堂。铁按院叫嬴阳跟着进到后堂坐下，吩咐传推官刑厅。早在大门首官厅中伺候随传，打躬已毕，按院叫放了一张椅子在傍命坐。告了坐然后坐下。

按院问道：‘贵厅职司风宪、锄强去恶，职所当为。如何地方上元凶巨恶也曾访拿一二么？’刑厅深深一恭，道：‘卑厅也曾拿过几名，案牍具在。’按院道：‘舍豺狼而问狐狸，非本院之意也。本院所说者，大奸巨恶耳，岂立豪鼠贼类也耶？’左右一顾道：‘迴避。’众人答应一声，远远躲开。嬴阳跟着也走。按院道：‘嬴阳过来。’嬴阳忙走回跪下。

按院袖中取出一张状子，递与刑厅。刑厅忙立身接过，坐下打开，见一大篇，不知是甚么东西。从头细看，方知是一张新样的状子。看了一会，看完了，起身双手缴上，就站在傍边。按院便不让坐，满面怒容道：‘该厅一府理刑，容此淫恶鱼肉无辜。此奴凶恶至此，该厅竟无所闻，也可谓聋瞽之甚了。若有所闻而不敢举，畏其势耶？慕其贿耶？不但难免尸位素餐之诮，岂不愧民之父母四个字么？本院白简从事，该厅难免居首了。’刑厅见按院动怒，上前抢一跪，道：‘卑职有下情上禀。’按院道：‘起来讲。’刑厅站起，道：‘此恶卑职知之久矣，屡欲举行而不果，皆为上台掣肘，时时切齿痛恨。卑职素仰老大人世秉忠贞，不避权贵。昨闻得老大人按临此地，私心窃喜，以为定可为民锄害，使此一县人得生。因老大人宪驾才临，不敢骤禀。欲候公务稍闲，卑职方敢细呈始末。’因向公服内胸前取出一个招文袋，捡出一纸呈上，道：‘此系卑职访得此奴恶款，求老大人赐览。足见卑职非敢欺老大人之语也。’按院接过，一面看着，只是点头。落后看得一款道：

农夫高凤之女，烈女。年十二时即擅仪容，性端庄，言笑不苟。里中每有春秋社会之聚，邻家姊妹莫不明妆艳服，趋观恐后。女则闭户纺绩，未尝履阈一窥。于是闾巷老幼男女皆目之迂，号曰腐头巾阿姐。不二年，腐头巾阿姐之名之貌共闻一邑，求之者卜皆不兆。惟南鄙人娄子朱镶筮吉焉。时高族有名世勋者，世为狙狯，工于谄笑，与聂变豹友善。因变豹为乡人多怨苦，世勋谋输粟入太学。又教其重贿各衙门胥吏，又劝以妹献京中张皇亲。于是变豹出入乘舆张盖，交结官吏，声势倾一方，而人莫敢仰视。每见其冠盖相望，无不摇首咋舌。世勋乡居，现充抚军门胥。变豹常至其家，共谋害人利己之事。久之，窥见烈女美而艳，欲图为小星。世勋乃勒朱家退婚状而强委禽焉。其父畏势唯命，女闻之即不食。其母患之，倩邻妪相劝。女曰：‘为侬语朱郎，侬不活矣。誓无二心焉。’母泣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若之势焰，夫谁不惧，杀人多矣，未尝服刑也。儿死，尔父亡无日矣。哀哉，奈何速祸我老（牛孛）。’烈女闻之乃食，变豹择吉来迎。里中姊妹相爱者多泣送之。女则欣然登车，毫无悲戚之容，观者无不异之，以其先欲觅死，而此时乐往也。阿母哭之恸。或诮之曰：‘去贫就富，女喜可知也。汝奚泣为？’母哭道：‘我深知儿心，彼决不苟活，必无生望。我与之永别，焉得不恸？’诸人闻之不信，犹有腹诽之者。邻妪亦贱之，心鄙其曩者不食之诈。女既抵变豹家，下车入室，呼世勋曰：‘役夫，尔则禽兽其行而盗贼其心，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我生不能食其肉，愿做厉鬼以求心之魂魄也！’卒抽衣襟中预伏之利刃，自刺而死，年十有五岁。变豹惧，毁其尸，投之江中，以灭其迹。

铁按院看完，大怒道：‘据该厅所访数款，若始末无差，此奴不可一刻留于世者。该厅今日暗带领捕役，都陆续四散起行。途中且不必指出名姓，恐此恶知风逃窜。若到彼拿获时，即着那昆山知县严解前来。妇女俟放告后，有亲人者，皆着领去。其余看守，再听发落。家俬查明封贮，其田产有占人者亦并给还。’向嬴阳道：‘你跟了同去，该厅查出闵氏，即付他领回。’刑厅打一恭，道：‘是。’嬴阳也叩了个头起来。

只见那刑厅站着不走，按院道：‘该厅还有所说么？’刑厅一恭，道：‘职有一鄙言，恐触老大人尊怒，故不敢启齿。’按院道：‘何妨。’刑厅道：‘这两个太监他毫不知道理，倚钦差二字，妄自尊大。他若知道了，只管在老大人面前来缠绕起来，何以处之？’按院大怒，立起身来，将纱帽往上一挺，道：‘该厅视本院为懦夫了。本院不但姓铁，连心胆都是铁的。本院既一心瘅恶救民，此时就是朝廷有特旨到来赦他，本院舍此官，弃此身，以为众民雪恨，也决不肯奉诏，何况于阉狗乎？’【好按院，不愧铁公之后】刑厅深深一恭，道：‘卑职失言了。’后到正中，向上一揖道：‘卑职告辞。’按院一拱手，刑厅抽身就走。嬴阳也跟了出来。回到衙门，打点的当，连夜悄悄去了。过了两三日，铁按院差人去请那两个太监。那太监以为是新按院定是奉承他，请他吃酒，还笑道：‘怎不下个请贴儿呢？初风初水就差人口请，这光景倒也托契。’随即吩咐鸣锣喝道，乘舆张盖而来。按院迎着到堂上，分宾主，礼毕坐下。这两个太监看见又无席又无戏，惟见他一脸怒色，甚是疑惑。【真不可解】问道：‘老先儿请咱们来，有甚么见教的？’按院道：‘有一段奇闻，特请二位老太监来奉告。’他二人呵呵笑道：‘老先儿是大通的人还不知道，我们知道甚么奇事？咱们只知服侍万岁爷，还会穿衣吃饭。’说了，又呵呵大笑。

按院道：‘本院未出京时，就闻知昆山县有一个大恶叫作聂变豹，万恶滔天。昨日沿路来告他的状子就有几百张，内中竟有说二位老太监是他的座主，杀人害人皆二位老太监所使，求本院题奏。本院见了大怒，开谕他们道：“二位太监是朝廷家的内臣，岂不知国家法度？况荷蒙皇上天恩，今日钦差到此，焉有不爱百姓的？但非刑名衙门不能为民除害，安有护庇恶人之理？尔等不许听人妄言。”他众人执定是真，且说得凿凿可据。本院皆怒责逐去，这岂非奇闻么？本院料二位老太监决不肯为此，或有无知小人借老太监的声名做此犯法之事。但此口碑一扬，恐皇上闻知不便，故请二位来奉告。还该出张告示，晓谕百姓不可妄听无稽之言才好。本院也还要差人查访，有做老太监之名在外生事的，定要拿处。’那两个太监面容失色，你望我，我望你，有话说不出来。挣了一会，道：‘多承老先儿见爱，咱们回去就出告示晓谕。’他坐不住，告辞了。

再说那刑厅先差人密打一角钉封公文与昆山知县，上批该县密拆。知县接着，亲自拆开，看了内中事体。他虽素常与聂变豹有首尾，但这是按台访犯，可敢护庇泄漏？即吩咐典史暗传捕快衙役弓兵百余名伺候。遵奉来文，不敢出迎。将黑，刑厅一乘小轿抬到县衙穿堂下轿。坐下，略叙寒温，用毕酒饭。

次日五鼓，率领多人到了聂家门口，四面围住。刑厅吩咐知县典史进前门，县丞同嬴阳进后门。又吩咐道：‘无论男女大小，见一个锁一个，不许走脱一名。’着县丞随将门户箱柜皆即封固，俟再清查。

众人领命，呐一声喊，打开大门而入。县丞同嬴阳领着多人从后打入，此时都还未起，如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一家大小不曾走脱一个。

只他妻子单氏，自从见他哄骗嬴阳之后更加凶恶，屡屡苦劝不听。后又见他逼死了烈女高氏，他合掌道：‘天地鬼神亦可畏也。’遂长斋绣佛，每日高声朗诵大慈大悲救苦求难观世音菩萨宝号，决不肯与聂变豹同床。聂变豹也强过他数次，见他执意不从，只得罢了。数年来，他终日跌坐念佛，虔诚无比，一毫外事不问。数月前一夜，睡梦中忽然惊醒，道：‘大难到了，我要先去。’遂沐浴更衣，坐化而逝。聂变豹念经出殡，不用细说。刚才葬了，未及百日，便遭此事。聂变豹因淫毒太甚，他妾婢虽多，并无儿女，只他一身。他正同着一个妾精赤条条高卧，众人掀开被，一伸手，用锁套上。只许那妾穿了衫裤，也不曾容聂变豹穿裤子，只拿一件长衣与他披上，带了出来。

那刑厅在厅上正中会着，知县傍坐。捕快带他到厅前，喝叫他跪。他气昂昂的道：‘我又不犯法。我是一个大监生，【真大】我为甚么跪？我有甚么罪，敢来拿我？’冷笑道：【冷笑，妙满肚皮捂着两太监也】‘你拿我也罢了，我看你明日怎么放我？’刑厅大怒道：‘本厅久要拿你，恨我官微力薄，为人掣肘。今你系按台访犯，尚敢如此无状，左右掌嘴。’衙役上前，几个嘴巴，打得鼻口血冒，他才不敢作声。刑厅向知县道：‘男犯都拿齐了么？’知县道：‘都齐了。’刑厅道：‘将幼小者留下，同妇女从妾，命典史看守。众犯贵县连夜解往按台发落。此系宪件，不可稍迟。勿得疏虞获罪。’知县打恭领出。此时轰动了合县男女，都来聚观。看见聂变豹蓬头赤足枷锁着，鼻口津津淌血。他家那些助恶家奴，都连连牵牵枷锁在后。

皆合掌道：‘阿弥陀佛，他也有今日这膫一日。’有的道：‘他叫做聂驴子，不知他的子有多大呢？’衙役中也有恨他的，见他没穿着裤子，将他衣服前衿拽起，露出那驴肾样的阳物，一摔一摔的走。

他到此时也没法了，只低着头。两边看的人无不畅快喜笑，小孩子个个拍手打掌的笑道：‘都快些来看大鸡巴耶！’妇人们见了他那东西，彼此相顾，尽皆咬唇啮指，张目结舌。【这日街上好热闹】到了县中，吩咐且下了监。知县收拾完备，连夜解了去了。

且说那刑厅见许多妇女皆锁系在厅下，问道：‘内中那一个是闵氏？’那闵氏见众人中单问他一个，恐说他是宠妾重罪，不敢答应。刑厅又问了一声，众役喝问众妇女道：‘谁是闵氏？’别的妇女指着道：‘他就是。’衙役带到前跪下。

刑厅问道：‘你如何到他家来的？’闵氏战兢兢的哭禀道：‘小妇人原是好人家儿女，被他抢来做……’那个妾字还曾说出口来，刑厅道：‘不消说了。’叫嬴阳。

嬴阳忙上前跪下，刑厅问道：‘你看这是你姐姐么？’嬴阳时刻念他在心，虽隔多年，面庞儿仿佛认得，答道：‘正是小的姐姐。’刑厅吩咐道：‘开了刑具。’衙役将锁开了。

那刑厅不知嬴阳的来历，见按台谆谆吩咐，可有不作情的？便向闵氏道：‘你可将你的衣服之类进去拿了出来，跟你兄弟去罢。’闵氏先听说他是那人的姐姐，定睛一看，并不认得。但嬴阳当日是个小孩子，如今将四十岁了，又多年不唱戏了，长了一嘴的胡子。正在疑心，猛然想起方才叫他的名字嬴阳，疑是嬴旦。心中暗喜，遂叩了个头，爬起才要走。

只见众人中一个小女孩痛哭道：‘娘娘你去了，就不救我一救？’闵氏也掉泪道：‘我蒙老天爷天恩开释，如何还救得你呢？’刑厅问道：‘这是你甚么人？’闵氏复回跪禀道：‘他六岁时没了父母，小妇人怜他，当义女养了这几年。今年十三岁了。’刑厅道：‘与这小孩子何干？即是你的义女，你带了走罢。’吩咐道：‘放了他。’衙役与他开了锁，那孩子同闵氏欢喜叩头谢恩。

刑厅道：‘闵氏，带这孩子进去，把他的衣服之类也查了去。’这明是刑厅作情，叫他拿东西的话。【写此一女子岂非蛇足，即同氏之义女尚蒙宽容，可见势利二字到处无不可行也】闵氏到了房内，将所有头面尽行包了，系在腰中。将上好的衣服包了一大包，背了出来。

刑厅看见，对嬴阳道：‘你领了去罢。’嬴阳、闵氏同那孩子都叩了头。嬴阳拿着那包袱，欢欢喜喜出了门来，叫了两乘轿子。闵氏坐了一乘，那孩子坐了一乘，将包袱塞入轿柜下，一直来家。到了家中，下轿让入。

那阴氏迎进，嬴阳叫铺子里打发了轿钱。

他到了里边，将一张椅子放在上面让闵氏坐，向闵氏道：‘奶奶你不认得我了么？’两眼掉泪，道：‘若非奶奶救我，安得尚有今日？奶奶请坐了，我好拜谢。’扑的跪倒。

闵氏也忙跪下，道：‘我当日救你，你今日救我，我也该谢的。’赢阳再三的让他，他决不肯起来。嬴阳叫阴氏搀扶，他也不肯，让了许久。闵氏道：‘方才在官衙中既说是姐弟，你若不弃，我们认作姐弟罢。’嬴阳大喜。问了年纪，他比嬴阳大三岁，四十一岁了。让闵氏受了两礼。

阴氏也拜见了，那孩子拜了舅舅舅母。嬴阳将他那鞋取出缴还，闵氏收了。摆上酒来饮着，闵氏问道历年境况，今日如何告理报仇。嬴阳把他家事略叙，把告状的话细诉了一遍。又问闵氏的父母住处，闵氏说了。嬴阳去寻了他父母来相会了，相隔了二十余年始得重逢，痛哭了一场。闵氏对父母说嬴阳救他的事，老夫妻深感不尽，向嬴阳夫妻再三道谢了，接了他母女二人家去。

再说那刑厅招告，那告聂变豹的状子有数百张。有白占人家的妇女田产，皆给原主领去。【好】余者候按台发落。又清查了他的家俬，造了册子。诸事完毕，起身回苏报院。嬴阳也随了去叩谢。铁按院将聂变豹并首恶家奴并皆处死，其余男女随轻重发落。合县之人无论受害与不受害者，无不欢欣鼓舞，感恩戴德。又差役去拿高世勋，回称烈女死之次日，即呕血死。按台深以为异，大书‘凛然千古’四个大字，勒名于烈女之门。把聂变豹的银子给一百两与烈女之父高凤，为烈女建祠。【此一事不可少，若漏去，则只能除恶不能旅彰善矣】这年正值苏州一府六县荒歉，按院委刑厅将聂变豹现存的银两，并将家产变卖，赈济穷民，受恩之民家家尸祝。嬴阳辞了回来，同阴氏商议，请了金矿来家。阴氏向他说闵氏与他同岁，相貌端庄，生性贤淑，劝他续弦。他见情人说合，必然不错，就烦嬴阳做媒。闵氏听说与公子做正妻，又是富家。况系恩弟做媒，焉有不肯之理？金家下礼迎娶，都不消细说。闵氏到了金家，他当日虽聂变豹宠妾，因胸中有父翁之仇，不过勉强从顺。今嫁了金矿，不但年齿相当，且内才甚妙，恩情甚笃。金矿见闵氏之姿不下阴氏，觉端庄过之。又见他相夫以礼，待妾以和，处家之道无不尽善尽美，十分相敬相爱。那嬴阳同这姐姐彼此有相救之恩，金矿同这小舅姆又有相知之素，惟这门亲戚更觉得亲厚，不必烦叙。嬴阳这么个旦而兼龟的人，有这一点报恩的好处，不但成了个好人家，后来竟还做了官，焉知非冥冥之中报之耶？足见人生何不学好，这是后话。再说那邬合的家事，古语有两句说得好，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嬴氏被和尚拐去拿到衙门的这一段新闻，不几日，合城皆知。那龙飏也闻得了这话，心中暗想道：‘这妇人和我好了三四年，生生被他爹娘拆散了。心里久要想看看他去，替他叙叙旧。恐他夫妻和美，不肯认帐，反弄出是非来。他今既肯跟人逃走，定然是不喜他的丈夫。听得说他丈夫成日不在家，我何不踅了去见见他？若有旧情勾搭上了，强似把自己的后窍只管与别人弄，我也弄弄他的前孔何妨？’想定了主意，【主意虽不错，孰不知大道不然】打扮起来。

他虽二十多岁，还做卖圈儿肉大脏头的生意。他年纪大了，比当日更觉在行，会奉承凑趣，所以倒兴旺起来。他当日跟着游混公混了两年，游混公见他长成了一个大汉，嘴上胡子渣儿也有了，屁股沟子里的毛也老长的，就把他撇开了。

有他儿子游夏流相厚的一个初出世时兴的小免子，叫做杨为英。【随手就带出杨为英、游夏流，何等省笔】他也插上一脚，父子两个合包着这个小。

这龙小官见游混公另叙上了少年，冷淡了他。他赌气把嘴上的胡子挦得干干净净，屁股沟子里的毛也拔得光光挞挞，也另相与了个孤老，叫做充好古。原也是好人家的儿孙，自幼酷好小官的。他的妻子郗氏，【在龙家小子事中带出充好古、郗氏，甚妙后来再说他夫妇的事，便不是劈空捏出的姓名】生得也甚有姿色，他总弃而不顾。在这一件事上，把个小家业花得精光。如今手头短促，不能相与那时兴的兔子了。恰遇着龙飏这一位老小官，他是新出阳关无故人的时候，贱价就售。虽无银钱，或有酒食，他也就乐从。恰好古见他的这种货物虽不工巧，却甚价廉。不但他惯拾烂枣，而且想道：‘俗语说，会嫖的嫖婆儿，会骑的骑骡儿。取他个在行受用之意，他这老小官定与初出世的兔羔子不同。’自相与了他，果然枕席之间历练无比，充好古三魂七魄都落在他身上，把家中无所不卖，替他制了几件绸绢衣服。龙飏辞了他回来，把他挣的这几件时样蜘蛛丝织的衣服此时穿起。你道何为蜘蛛丝？因他是屁眼里抽出来的，故有此美名。【近来穿蜘蛛丝的人甚多】这小子摇摇着一路问到邬家来。见门关着，只说邬合不在家，就去敲门。谁知邬合正在家中，听见了，开门问道：‘是谁？’却不认得。便道：‘是那里来的？’那小子见了邬合，吃了一个定心拳。亏他随机应变，答道：‘我姓龙，原是嬴老爹的紧邻。他有信来，我来对了姑娘说。’邬合才要让他进去，听后面有人叫道：‘邬大哥且站着，我有话和你说。’邬合站住了看时，是他一个相熟的朋友到跟前，让他同入。那人见龙飏在那里，便道：‘我不进去了，有句话同你商议。’邬合道：‘你请站一站，我送这位朋友进去就来。’同龙小官进来，叫妇人：‘你出来，你家老爹烦人送信来了。’说完，他便转身同那人说话去了。

这嬴氏忽听见爹娘有信来，满心欢喜，忙走出来，见是龙家的小子。旧恨在心，忽然变下脸来。因他是寄信来的，不好发作，含怒问道：‘我爹的信呢？’这小子这两三年没见他，见他的身子发胖了许多，越发白净标致，魂都没了。也不他的脸色势头，恃着宿好，笑嘻嘻的道：‘没有甚么信。’妇人道：‘没有信，你来做甚么？’那小子笑道：‘我当日你甚么样的恩情，忽然分开了，我日夜想你。这几年我要来看你，不得个空儿，每日心里惦着。近来又知你为了官事，甚是放心不下，故此特来看看。’那妇人听了，又羞又恼，变了脸，道：‘各家门各家户，你非亲非故，到我家来放屁辣骚的是甚么？’那小子一团的高兴，被他这一扫，也放下脸来，道：‘你这没良心的淫妇，从小儿是我破的身子，操了三四年，孩子都养过了，我是你的原夫。你老子嫌我穷，把你另嫁了人。我听见你跟和尚逃走，捱了拶打。我好意来看你，你不认我，这个样儿待承我。我到衙门中告你一状，说你背夫改嫁，拿了你爹娘来，大家弄到了官。我不图打鱼，只图浑水，那会你求我就迟了，我还未必肯饶你呢。’【话未尝不妙，真使赢氏无可答者】这妇人听了，羞气得了不得。果然怕弄出事来，又出乖露丑。眉头一蹙，心生一计。走到房中，招他道：‘你进来。’那小子见叫他进房，必有好处，忙跨入来。妇人低声道：‘我同你的情还有甚么说的？我丈夫在门口，你说话不妨头脑，我怕他听见，故拿搡话回你。是瞒他的，你怎就恼了？今日他在家，不中用了。你明日还是这个时候来，我和你说话。’【写赢氏机变之巧，活脱一个伶俐的妇人】这小子听见这话，眉开眼笑，抱着亲了个嘴，伸手就要掏裤子。妇人道：‘看我男人进来看见。’那小子道：‘不妨，我望外望着呢。’妇人拦他不住，被他扯开裤子，摸着了阴户，用指头挖挖，笑道：‘当日和你弄时，只一条缝儿，如今竟像个大浆口了。’妇人笑着推他的手，道：‘你快去罢，后来有日子玩呢。’那小子讨了个实话，也就往外走。邬合还同那人在门口说话。他出来拱了拱手去了。

少刻，那人也告别去了。邬合进来问道：‘你爹的信呢？’妇人道：‘那里有甚么信呢。’邬合道：‘没有信，他来做甚么？’那妇人红着脸，掉了两点泪，道：‘我当日小时在家做了件丑事，要告诉你，恐怕你恼。’邬合道：‘你在我家做出这番事来，我还不恼，何况你在家里做的事？那是个过去的帐，我恼的是甚么？【好大肚皮】你只管说。’那妇人把他当日先要去看小子的阳物，并后来养孩子的话，剪头去尾，只说：‘我当日年小在家，这个人姓龙，是我家雇了使用的，三番五次哄我奸了。后来爹娘看得有些破绽，把他撵了，我才嫁到你家来。他气不愤，在大街小巷败坏我。我爹娘住不住，方搬回家乡去了。我恨到如今，不好对你说得。今日瞒不得了，实情向你说了，你恕过我罢。’邬合方悟道丈人丈母去的缘故。问道：‘他无故今日来做甚么？’妇人道：‘他今日又想来奸骗我，我变了脸骂他。’他要往衙门去告的话也说了个尽情。又道：‘我哄他明日来，我同你商议，等他来时，你躲在后院里。他要奸我的时候，我叫喊起来。你拿住他，或打个臭死，或送他到官，才出得我这口恶报。’邬合摇头道：‘使不得。这一闹起来，私休不得，一到了当官，你少不得也要出去。他当堂说出旧话，又添一个丑名。’妇人道：‘据你这样说，明日他来，拿甚么话回他呢？’邬合见嬴氏这一篇言词，也知他有了几分的烈性，还要试他一试，便道：‘你既和他有旧情，他来也没有甚么歹意，不过想同你叙叙旧情。你和他弄弄，了了他的心愿，好好打发他去，也就罢了。何苦又多事，惹是招非呢？你要瞒着我做，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对我说了，我已知道你的心，你只管同他弄，我不恼的。我明日出去让他。’那嬴氏的脸通红，发急道：‘哥哥，你把我真看得猪狗不如了。我做了不肖的事，你还这样恩情待我。如今就杀了我，我也不肯依从了。’邬合听说，知妇人是实心改过从善，心中暗喜。又道：‘你果然恨他么？恐怕到底有丝毫的情分。’妇人道：‘他奸了我几年，还负心扬我的丑呢。弄得我父南女北，我恨他深入骨髓，还有甚么情意？’邬合道：‘我想在这里了，倒有一条好计，才除得这个祸根。不然，你终久被他缠绕不妙。只怕你下不得毒心。’嬴氏道：‘若有妙法敢自好，就是杀了他叫我去偿命，我也情愿。有甚么毒心下不得？’邬合见他是真心，遂向他道：‘也不用杀他，也不用与他偿命，只如此如此，【两个如此，送了一个小官】这般这般，可不出了你的气，把这祸根就拔掉了。你说可行得么？’嬴氏欢喜得了不得，说道：‘好好，明日就这样行。’一宿晚景休提。

次日起来，早饭后邬合要出门。妇人叮嘱道：‘外边凭著有甚么要紧的事，今日千万可要回来。’邬合道：‘我知道，不用你嘱咐。’去了。午间，妇人把大门闩拔了虚掩着，坐着在房中等他。这小子活该倒运，走将来了。这正是：

猪羊走入屠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这小子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喜喜欢欢走来赴约。到了门口，见门是虚掩着呢，推开走了进来，妇人也笑脸相迎。他一把抱住，就要求欢。那妇人道：‘使不得，我家的今日还在家，才出去买东西去了，就回来的。你不见我开着门等他呢，撞来看见怎么了？’那小子急了，道：‘这怎么样处？你哄了我来，叫我空空的回去。’妇人道：‘我怎么肯哄你？今日早间有人来约他今夜吃戏酒，有一夜不得回家，你到日落掌灯后来，我等着你。你轻轻的敲门，不要叫别人听见。【心深而且毒】我接你进来，你在我这里过了夜，明日五鼓再回去。神不知鬼不觉，你道可好么？’那小子当妇人是真心，他欢喜非常，搂着道：‘亲亲，久不见你那宝贝了，我急得很了，将就且见见意儿罢。’那妇人道：‘不好，你留此精神，夜里凭你弄罢。这会子怕他回来遇见，问你来做甚么，你怎样答应他？你快些回去。’那小子舍不得，定还要扯开了裤子摸了摸，亲了个嘴。他也怕邬合来撞见，无言回答，只得忙忙去了。

日色御山时分，邬合来家。手里拿着个纸包儿，又拎着些银锞白钱。【说猜要做甚事】敲门进来，问道：‘他来了不曾？’妇人笑道：‘来了。’就把先的话向他说了。两个人笑着，将包儿打开。一包是靛花，一包烟子，一包沥青。又把前次妇人擦指头剩下的银朱，【好记性】也取出来，拿几个碗装了。都用香油调好，寻出几枝旧笔来洗净，都放在那边客座桌子抽屉内。又寻出一根晒衣裳的细长绳子来，也放在客座屋里，找了个棒槌放在手边。安排停当，专等他来行事。看看天晚，夫妻饱餐了夜饭，点上灯来。

约起更时候，只得外边轻轻敲门，知是他来了。邬合拿着棒槌躲在厨房里去，那妇人出去开门，放那小子进来。忙把门插上，走进房来。那色鬼把妇人抱在床上，不暇言就替他褪裤子。【真可有趣】妇人总不推辞，他自己脱得精光。也没工夫上床，就站在床前，扛起妇人的两条腿来，将屁股拉出床沿外，灯光下照得甚明，站着一攮到根。一个其大无外，一个其小无内，那小子如渴龙见水，命也不顾，下死力一阵乱抽，不多几下就完了事了。

正在麻欢的时候，被妇人伸手将他的脖子搂过来，把舌头递在他的口内。这小子快活得了不得，咂了几下。那妇人也叫他伸过来，那小子忙把舌头伸出，恨不得连舌根都吐出来送入他口中。被妇人紧紧含住，猛的下力一口，格蹬一声，齐齐咬下。那小子疼得喊叫不出，一跤跌在地下。妇人忙把断舌头吐出，叫道：‘有贼了，快些来。’【果是偷花贼】只听得房门外喝道：‘贼在那里？拿住了，不要放他走了。’那小子正疼得发昏，耳中忽听得这话，晓得是被他暗算。也顾不得衣服，爬起来，精光着就往外跑。那邬合嘴里吆喝，却不进来。他有心算计无心，在房门外等着。说时迟那时快，他才一只脚跨出房门槛，屋内有灯，外面黑，看不真切，被邬合下死力对准踝子骨一下打得哼的一声，一交跌倒。邬合上前按住，坐在脊背上。【邬合会降龙】那妇人也将穿上裤子，拿出灯来。【细】取过绳子来，同邬合将他紧紧的背绑起来。那小子舌头没了，疼得一声也无。腿又打伤，又跌得昏头晕脑，动也不能一动。况这小官只会屁眼中捱那挺硬的膫子，棒槌打踝子骨上，从不曾尝过这横量的木棒槌。他挣挫不得，任他夫妻二人舞弄。

邬合把他绑得定定的，然后起来把他的头发打开，妇人已将日间预备的宝货都搬了出来，邬合用沥青将头发替他刷得直竖竖的，然后将油调的红黑蓝三样颜色，从头至脚，二人用笔一一阵混涂乱抹，彩画了个花花绿绿，【画工画龙原是五彩的】将银锞纸钱替他浑身挂下。

妇人向小子道：‘你奸了我几年，我那些儿亏了你？你还四处花败我。你今日又想来奸我，我且出出气着。’拾起棒槌来，拿那一头细些的把儿，对准他的粪门，尽力往里一插，竟进去了四五寸，疼得那小子把屁股只是扭。又拿着一根细绳，将棒槌扎紧，系在他腰间。一头在粪门内，一头托在外边。又找出几根旧头绳来，拿了些烂纸拴在棒槌上，像个大尾巴。【这棒椎可名曰华韵，何以言之，曰龙尾】才提将起来，开门放他。那小子得了命，一瘸一跛的才要走。他夫妻二人各拿了一把锥子，照屁股肉厚处戳了两下，【这屁股昔日也曾有人爱惜过，今日何不幸以至于此】那小子疼得又叫不出来，屁眼内又是棒槌塞着难走。戳得没奈何，只得瘸着腿一拐一拐的没命往外跑。邬合还恐他躲在僻静处，故意的大吆小喝，后面撵着。那小子怕锥子利害，直往前奔。

邬合一直送他出了大街，见去远了，方才回家关门。夫妻笑了一场，上床而卧。他这条死巷内竟无一人得知。

再说那龙飏跑到街上，已有二更天气。人都尽了，静悄悄的。虽有微月，昏头昏脑，连路都认不清白。拐呀拐的乱跑，远远看见一簇人拿着灯笼，知是巡夜的官来了，转身往回里就跑。

那官同众人已经看见，说道：‘那是个甚么东西，快快的赶上。’众人一轰赶来，那小子被赶急了，腿瘸着也跑不动，倒站住了脚，有个要人救他的意思，却说不出话了。

众人离他不远，见他不动，反吃了惊。仔细定睛一看，从不曾见过这么个怪物。众人心里都是有些发毛，胆小的退在人背后躲着看。有几个胆子大的，高声喝问，又不见他答应。那小子分明是说甚么，因舌头全没，说不明白，只听嘴里呜噜呜噜的叫。那官儿仗着胆子，说道：‘要是人必定会说话，他只会叫，不是鬼定是妖怪。我们人多，阳气盛，逼住了他脱不得形。你们快动手打，不要被他走了。’那小子也听见了，着了急，越发奔了人来，要人看看的意思，嘴里更叫得凶。众人见他扑了来，心中大慌。想是本官说的有理，到底是读书的人不同。又恐他先下手伤了人，仗着胆，一齐上前。一顿乱棍，打得脑浆直流，浑身骨折，方敢近前。将灯笼照着细看，方知不是鬼怪，倒是个人怪。吃了一惊，道：‘这官儿因太通格物，格错了。’默无一言。

次日报了察院，差人验看，唇外血污，口中无舌。肛门内有棒槌一根，备图了一个形状呈上官府。就知是这人定是因奸被人暗算，究无谋主，又无尸亲，吩付地方掩埋。这小子奸了人家闺女，这原是女子先去就他，还情有可恕，世上有几个鲁男子柳下惠？但只后来扬他的丑，无情负义。他已有了丈夫，今日又想来奸他。其情原自可恶，一死也不为屈。但这邬合夫妻也算下得毒手。这个小子的父母见儿子数日不归，四处寻觅了几日，杳无踪影。只疑他跟了好龙阳的大花子去了，再也想不到他这一首。这小子也只算个无主的孤魂罢了。

再说那邬合次日到街上，纷纷听得人说昨夜有一桩奇事。一个人不知作了甚么坏事，被谁人弄得如此如此形状，【先邬合的如此如此是起，这两个如此如此是结】下此毒手，送了一条性命。听了，回家告诉嬴氏：‘除了你病根了。’夫妻笑了一场。有一首词儿说这狱卒凶淫并龙飏的愚呆，道：恶毒从无过禁卒，逞凶那惧遭刑朴。

叹嬴氏虽淫，坑他机阱，几乎就木。　堪笑龙飏愚满腹，想当年风流再续。

似投火飞蛾，犹欣欣的，反被情仇戳。　上调《雨中花》此后这嬴氏同邬合过得好不和美，邬合也疼爱他至极。

一日，邬合因有事到城外，忽然听得一个坟圈内有小孩子啼哭，忙走去大一看，却是个一岁来的男孩子，一脸的痘疮。原来这孩子出的是火症痘儿死了，他父母怕狗吃他，撂在人家坟圈内。这一夜得了露气，又沾了土气，复又活了，故此啼哭。邬合满心欢喜，抱了回来，叫嬴氏好生养着。过了几日，痘儿好了，好个白净的孩子。他夫妻二人知道自己不能生育的了，待这孩儿比亲生的儿还疼。虽才一岁，也会吃了，买那各样的糕点喂他。渐渐长大，起了个名字，叫作邬继祖。

这孩子只知他夫妻二人是他的爹娘，并不知别有父母。连邬合还不知他是甚么家的，何况于那小孩子？后来抚养成人，承继了他的宗祀。这发妇人幼虽淫荡，到后来改过自新，竟做了一个贤妻慈母，寿考善终。那邬合真是：

干妻反胜实妻，无子公然有子。

也受用了下半世。此系后话，不题。

再说邬合那一日领了宦萼之命邀贾、童相会，回家歇宿。这话还在嬴氏被和尚拐去未曾拿获之时。因一枝笔写不得两处的事，此时方又续出。

他次日大清晨起身要往他两家去，刚出门，遇见县里差来的捕快替他拿人。他送了个封儿，又同众邻居问了王酒鬼。众役去后，他方得脱身前去。正然走着，到了一个人家的大门口，看那个门第，若非仕宦门楣，定是富翁的华宅。

只见有十来多岁的一个标致后生，身穿得十分华丽，打着一个小厮，也只有十来岁，打得哭喊连天，满地下乱滚，足足打了有百数，怒犹未息，气狠狠骂着，走了进去。

邬合叹道：‘一个下人就有过犯，将就打几下罢了。何苦打到这个地位？做主人的恩宽些也好。’傍边一个老儿笑道：‘兄当是主子打奴才么？这是奴才打主子。真是天翻地覆，有冤没处诉的帐。’邬合惊问道：‘请教老爹，这话是怎么说？我不明白。’那老儿笑道：‘墙有风，壁有耳。这话对兄说不得，兄也不必问。’他说着，就走了开去。邬合听了，心中胡胡涂涂，猜测不出，也就去了。

你道这老儿说的是甚么缘故？

原来这个体面的后生，姓牛名耕，字希冉。【稀软的耕牛支的甚事，不过杀才而已】他父亲叫做牛质。这牛质有个堂兄，现做显官，名为牛解。【弟为牛之躯质，而兄为牛心。牛在一庚，可调牛兄牛弟】这牛质家中有数万之富【谚云：乡下人不识殿筋，是个有钱的牛。大约此语因他而起】，他自幼酷好的是一个色字【牛也好色，出奇】，除妻子苟氏之外【古谓龙交牛生麒麟，他牛与狗交，不知生个甚么异兽】，妾婢约有数十。他的房子最大而且富丽【好个牛圈】，卧房之后还有一处小园【阅此偶记起一笑谈：一人死去，阎君命其托生，彼云：‘若依得我的愿方去。’阎君曰：‘你愿若何？’彼云：‘我要万顷良田一湖水，小小花园在屋里，一妻二妾和气美，父做告官予甲科，年终百岁而已矣。’阎君道：‘世间若有此等人，你做阎王我做你。’牛质卧房之后有小园，又有美妻妾，又兄是做高官，竟将同此愿也】，内中有亭有塘，有楼有阁，曲曲折折，甚是幽致。各处俱铺设床榻，随处兴到，便同妻婢们高兴一番。【各处俱设床榻，本为自己纵淫之地，孰不知亦为令正幸奴之所。自做之，妻法之，又何足怪矣。】他这园中果然收拾得好，但见那：潇洒旁轩，高明户牍。

画贴春宫满壁，书堆淫艳连床。

庭前院内，碧桃相间海棠红；廊下阶前，芍药并参玫瑰紫。

夏月荷花映日，秋来桂蕊飘香。

绕屋梅花三十树，垣墙翠竹几千竿。

栏杆卐字斜连，窗槅衢花掩映。

楼阁俱铺床榻，庭轩尽设枕衾。

淫情一动，不拘何处便行；骚兴但浓，那管妾鬟混干。

园后还有个小便门通着外边，时常叫家人们打扫出那些污秽之物，【小便门是做后来胡旦的的入路，欲瞒观者眼目，假说出污秽之所，巧甚】就不从内室中走。这牛质虽有许多妻妾，总无儿女。他这个好淫，不但这些妾婢是他分中应乐之物，至于家中仆妇，不论精粗美恶，他总放不过一个，都要赏鉴赏鉴他们的光毛肥瘦。又好南风，龙阳戏子也养着许多，真是一个色精。然而以实论之，是登徒子的传流，只算得好淫，却算不得好色。

他这妻子苟氏，生得风骚俊美，是个绵里针笑里刀的妇人。任凭丈夫娶妾纳婢，他谈笑自如，毫无愠色。心中虽然醋气薰蒸，面上从不露一丝形迹。【俗语：咬人的狗儿不露齿，此妇人谓】他内中又别有一番心事，待这些妾婢们不但和和气气，而且都施些小惠。【他虽有一副狗心肠，若以那一种泼悍之妇较之，连此狗妇不若矣】牛质夸他贤德，畏敬他是不消说了，这些婢妾也没一个不感他的恩私。牛质心爱的一个戏旦，叫个胡可，【天下戏旦皆可用这个名字】是苏州人【也是苏州人，苏州人的祖父多系水葬，生的子孙多与人走旱路，这风水令人不解】，生得娇媚如妇人一般，有十七八岁。他不在戏班中算的，只自己家宴，偶然叫他唱几句，养在内书房中，竟作个妇人妆束，金簪珠坠，俨然一个女子【此辈即不女装，枕席之间何尝不俨然一女子？】。

苟氏时常见他唱戏，恨不得搂到怀中，一口水吞他下肚【他之孽具送入肚去还有妙处，吞他下肚何益？】。虽然爱到十分，碍着人多眼众，无可奈何，只好眼饱肚饥而已。

苟氏有一个丫头叫做红梅，有二十岁了。生得红白麻子，着实俏浪，那牛质自然是饶不过他的。但这丫长年长而骚，主人公的内宠多，雨露之恩不能常波及到他。时常牛质叫他往书房中取东西，他也看上了胡旦，反拿话儿勾他。他一个做戏子的人，这风月调情是他的拿手。况恃着主人公的疼爱，未免胆大，也就想同他做个串字。两个里都有心久了，但因未得其便。

这一日早晨，牛质叫红梅到书房中去取健阳固本丹。红梅到了书房，见胡旦上身脱剥在那里洗脸抹身，露出一身白肉。下穿一条大红绉纱单裤，白绸裤腰画着许多人物。红梅心爱得了不得，笑嘻嘻的道：‘小厮家也穿条大红裤子，你那裤腰上画的是甚么？’那胡旦正想要调戏他，便把裤腰扯开，拎着那个道：‘你看看这样的好故事。’红梅一看，原来画的是春宫。他笑得了不得，说道：‘不害羞的，一个裤腰上画这东西做甚么？’胡旦笑着，故意把手一松，裤子掉了下去。一个膫子直竖竖，硬而且大。红梅笑着，打他一下，道：‘好大胆子，我在这里，怎把你老子的头露了出来？’胡旦就这意儿对面一下抱住，那挺硬的阳物向他乱耸，笑道：‘你既不待见他，拿你的皮套子把他装起来罢。’红梅笑着乱摔道：‘你看我可告诉老爷。’胡旦道：‘你不要假做撇清了，我两个今日完了这心愿罢。’红梅被他调戏的心花缭乱，做作不得了，说道：‘这会儿来不得，老爷等着要药呢。过会儿你等我，我有空就偷着出来。’胡旦搂着他亲了个嘴，定叫他吐过舌头来咂了咂，才放了手，取了药付他拿去。到了午后，红梅果然偷空溜了出来，他二人成了好事。如此者多次，久而久之，人也就有些知觉，传到苟氏耳中。苟氏正想个人通线，听了这话，不但不怒，而反暗喜。一日，带了这丫头到了后园一个小阁上坐下。他做了一个笑容，问那丫头道：‘我听得人说你同胡旦私偷，可是真的？你实说，不要瞒我。’那丫头见针着了他的实病，脸色绯红，毛骨悚然，不敢答应，把头低着。苟氏笑着道：‘这呆丫头，这件事是人的常情，怕的是甚么？你实说了，我倒不恼。我要是怪你，肯在这没人处问你么？你只管放心的说。’那丫头见主母这样的开恩，感激入骨。况且每常主母待人性极宽厚，从不施打骂于奴辈。就说了，谅也不妨。遂跪下道：‘奶奶天恩，我怎敢欺瞒，事是真有的。’苟氏道：‘你起来，我有话问你。’那丫头叩了个头，站起。

苟氏道：‘你也同他偷过有多少回数？’丫头道：‘像有十来次了罢了。’苟氏笑道：‘他年纪小呢，也会弄么？他的东西也有多大？’红梅含羞笑着，不好答应。

苟氏道：‘你还是才见男人的女孩子么？怕甚么羞？你说给我听。’那丫头红着脸含着笑，道：‘他年纪虽小，那个东西比老爷的还粗大些，会弄多着呢。’【此段虽与裘氏问春花相仿佛，却无一字雷同。说话行事俱各自别】苟氏听了这话，浑自麻了一下，心窝里乱痒，不由得脸上发起烧来，笑嘻嘻的说道：‘当真的？我信不过。’【真不真，何预奶奶事？可笑】丫头道：‘奶奶这样大恩，我敢说谎么？’苟氏附着他的耳朵，道：‘我同你商议，我今晚借个因头到这里来睡。你到书房里去约下他，晚上叫他在后门口等着，你开门接他进来，我同他试试，看你的话可真。【凡事何消叫奶奶如此费心】你要做的稳妥，我不但重重的抬举你，我后来看巧就把你配了他。’那丫头听见这话，笑容满面，忙跪下叩头，道：‘谢奶奶的恩典，我此时就去对他说。’连忙的推了个事故，出去约了胡旦，俟晚行事。【可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苟氏也满心欢喜，回到房中，打点夜赴佳期。

且说天地间造化弄人，【看官拭目看看】真正奇绝。他要总成人做个好人，定有好些凑巧的奇遇。要总成人做个坏人，也使他有个凑巧的机缘。古今来事也多端，不能尽述。

即如这个苟氏，忽然一点淫心按纳不住，叫丫头去约了这胡旦。若是不能凑巧，他脱身不得。过了后，或者一回想，自己是主母，那到底是家奴，如何竟鹣鹣比翼，燕燕于飞，做起这样反常的事来？愧心一萌，翻然自愧悔，岂不使他做了一个良妇？不想刚刚有个空儿，成全了他这淫行，岂非造化弄人？然而又有说者，那《劝善录》上有十个大字道得好。他说是：

我不淫人妻，谁肯淫我妇？

那《太上感应篇》上也有两句说得好：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真是丝毫不爽。如这牛质贪淫好色，蓄了许多婢妾。虽然也是大过，这还罢了。至于家中的仆妇，虽然都是主人银钱买来，但他各有丈夫，岂无脸面？岂无恩爱？以主人之势压而淫之。内中虽有无耻之流，以贱人之阴得沾尊贵之卵，欣欣以为荣乐者，然后内中已伤了一点阴骘。或有身居下贱，虽有贞操之心，而为势之所凌，不敢不从，你说他这一腔的怨愤可还了得？举头三尺有神灵，冥冥之中自然有个乘除加减，折算到他的妻女身上。

古语有两句更道得好，他说是：

淫人妻子，妻女人淫。

虽然是个八字，但只四个字，上面的四字，何等之乐，下面只转换一转换，何等之苦。仔细一想，这个淫字就可化为乌有了。【这一段才是书者之本意那许多淫秽的事，千言万语不过是这几句的引头，看者需知作者之心】。

闲话少叙【又瞒人，明是要紧的话，反说闲言少叙。】。又且说苟氏得了个甚么空儿，你道是何缘故？

这日晚间，牛质家宴，他夫妻二人上坐，众妾团团围绕坐着，欢饮说笑。或弹丝或品竹，或歌或唱，好不热闹。这些妇人一个个逞能献媚，容悦丈夫。那牛质有了几分醉意，这些妾婢如花团锦簇，他见了这些光景，那里还把持得住？把这个搂过来亲个嘴，那个拉过来咬咬腕。或拿出这个的酥乳来捏捏，或伸手到那个裤裆中去摸摸。这些妾婢见大奶奶在上面，虽知他不吃醋，到底畏畏缩缩，局局躇躇的。苟氏见了这个机括，心中暗喜，便立起身来，说道：‘我在这里，你们未免拘束。我的酒也够了，我到后边小阁上去睡，让你们畅快玩耍罢。只叫红梅同我作伴去，别的丫头都在这里伺候。’牛质大喜，吩咐点灯。众人恐怕他是心怀醋念，还再三劝留，他决定不肯。牛质道：‘奶奶是极贤慧的，倒让他随意罢。’众妾要送，他也止住了，只同红梅点上灯笼而去。这牛质以为苟氏去了，省得众妾婢碍眼，且痛乐一番。那里知道他贤妻也去别寻乐境。【这牛质以为苟氏去了，省得众妾婢碍眼，且痛乐一番，哪里知道他贤妻也去别寻乐境，他同这些妇女取乐，不过是头蠢牛，那苟氏只同胡旦一个取乐，牛便化而为龟矣】苟氏的一只小脚只刚三寸，每常自卧房中到堂屋内，不过数尺之地，必然要扶着个丫头。一步挪不得几寸，略跨远些就像要跌倒的一般【写尽浪妇妖态，世上真有此类】。此时园中系鹅卵石镶的路，七高八低。虽有灯笼照看着，到底有些黑影。只听得他两个高底板儿格噔格噔的响，走得飞快。红梅穿着平底鞋，反落在后边，赶不上他。由不得心中暗暗失笑。

到了阁上，红梅忙点上大烛，炉中爇上香。绣帐高悬，锦袅铺设停当【这种华丽铺设，却与狗睡，殊觉可惜】。苟氏心忙意急，催他快去接胡旦进来。红梅也不拿灯，黑影中悄悄的去了。

这苟氏虽然淫兴发作，但自己是主母，且年纪尚未三十，未免有些含愧。心中暗想：‘若对了面，到底不好意思。兼之无寒温可叙，不如先脱了衣裳睡下，等他弄过之后就罢了。’脱衣睡下。

不多时，只见红梅来说道：‘他来了。’苟氏道：‘叫他上床来罢。’那胡旦忙脱光了上床，也无可说者。钻入被中，见他已是精光，就上肚子弄将起来。胡旦先见红梅约他时，听得主母这样大恩，拿脐下的这件美物赏他，无可报恩之处，就把主人公放在书房中的春药酒吃了许多在肚里，安心来奉承奶奶。那苟氏也有些醺醺醉意，酒兴正浓，色兴大炽，见他弄了进去，十分高兴，觉得比牛质的果粗大些，干法也甚得窍，而且工夫更久，欣喜非常，一连丢了两度，叫他暂歇。

苟氏见他年甚青春，身材小巧，心爱不过，就驮在他腹上，搂着亲了他一个嘴，舌吐丁香，彼此合咂了一会。苟氏心爱他不过，随口编了个《驻云飞》赠他，道：你二九青春，娇媚嫣然美妇形。

你把红裤褪，好个风流棍，粗大胜良人。

坚而且硬，直捣红心，如入迷魂阵，把你做异宝奇珍并看成。

胡旦感主母相爱之甚，也就接口编了一个，在苟氏耳畔娇声低唱，道：

恩似天高，赏我裤中这美槽。

紧暖香干妙，绝世风流窍。

情爱盛而饶，将何为报？

惟有竭力驱驰，稍尽忠和孝。

但愿你日久天长永不嚣。

苟氏听了，愈加欢喜，紧紧的搂了他两搂，笑说道：‘你年纪小小的，被窝中的事倒这样在行，不枉我失身一场。你若如我的心，我就天久天长的同你作乐。后来但是有空，我就叫红梅来叫你。你要始终心不改变，我久知红梅同你有私情，我就把他配与你作妻子。’那胡旦听了，感恩无地。他长了十来多岁，只遇红梅一个。在书房中做那私偷的事，急忙急促，不过苟且适兴而已。今见苟氏千般妩媚，万种风骚，吟吟笑语，不觉魂消。且要博主母的欢心，图赏妻子，又竭力奉承了一阵。

苟氏觉比每常同牛质交合赛过许多，乐到十二分地位。又伸舌头叫他咂了一会。那胡旦鼻口闻得他脂香满唇，口中尝得他甜唾融心，在肚子上又抽抽扯扯的动作。苟氏心疼他年幼，怕他弄伤了，便道：‘你也丢了两次了，且下来养息养息着。’那胡旦也就依他下来。苟氏拿只左臂与他枕着，用右手将他浑身抚摩，遍身光腻异常，十分心爱。又用指头探探他的后庭，笑道：‘老爷每常同你弄弄这个，你也有趣么？’胡旦也笑了笑，也拿手摸他身上，滑溜如脂。先摸了摸酥胸嫩乳，渐次摸到那又肥又凸的妙物。他掀开被，缩身下去一看，只见又红又紫，小小的一个花心，灯光射着微微的几根毳毛。兴又大动，就侧身搂抱，两个挺触了一会，都乏倦了，互相搂抱着睡了一觉，醒来又亲嘴咂舌，两人调笑上兴来，又上身弄起。

正然两下绸缪，看看天色渐渐微明，苟氏只得歇住【狗极降狐，狐极畏狗，不意他两个竞如此亲热】，叫他起来穿衣，着红梅悄悄送他出去。有一个词儿述他二人这一番幽会，道：幽房寂寂帘帏静，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

无限狂心乘酒兴，这欢娱，渐入佳境，犹自怨邻鸡，道今宵不永。

右调《昼夜乐》还有一首《花心动》的词说苟氏，道：

仙苑春浓小桃开，枝枝已堪攀折。

乍雨乍晴，轻寒轻暖，最动芳心时节。

狡童娇秀堪相与，且偷闲相携。

调舌弄圈套，同衾共枕，鸳鸯带结。

此后苟氏但是有空，就叫胡旦进来取乐。一日，苟氏行经之后，正值同胡旦弄了一夜，竟受了胎。到了四五月上，那牛质知道，喜得非常，那知是个野种。不意那红梅也是月事净时，牛质偶然同他高兴了高兴，误打误撞，也竟得孕。自从胡旦被苟氏占去，他一副精神心力全注在主母身上，并未曾与红梅沾身，道明明是主人公的嫡种了。不想苟氏已知道这丫头肚中有了丈夫的根芽，他因自己腹中有了宝货，明日生下来岂不是个异宝。设或红梅也结了子来，不免分了些宝气去。心生一计。

这一日，苟氏的生辰，家宴唱戏，饮够多时。正本完了，苟氏点了一出《必正偷词》，一出《西厢》上的书馆佳期，叫胡旦唱。胡旦先装莺莺会张生的那种娇羞，看得好不动人怜爱。后来又装陈妙常，那番浪态没一个不动起火来。

那牛质欢喜得只是笑，连饮了十数觥，也有几分醉意了。

苟氏留心他那样子有些模模糊糊了，忽然指着胡旦，向他道：‘这小厮倒唱得好，他伺候你一场，我赏他个老婆，你说可行得么？’牛质不但心爱苟氏，要遵他的言语，且又爱胡旦。听了这话，笑着道：‘这是你的恩典了。’苟氏道：‘这样个好标致小厮，丑丫头也配他不上。’就指着红梅道：‘我这丫头也还生得端正，好配他做个贺新郎罢，倒是一对好夫妻。’牛质并不知红梅腹中有物【物者犊也】，何况且配了胡旦，寄之外府如收之内库是一样，何碍于时常取用？便道：‘你既念奴娇，赏他个好姐姐，有何不可？’点头应允。

苟氏恐怕他的酒醒后有变，说道：‘今日趁着我的好日子，就在内书房里权做他二人的洞房，改日再拨房子与他。’遂吩咐管家婆与他收拾。他是财主人家，何所没有？衣裳被褥首饰盆镜之类查些赏他，把个红梅打扮得花花绿绿，当夜配了下去，即成好事。

他夫妻二人，在红梅是久旱逢甘雨，在胡旦是床中遇故知，一上床就殢雨尤云起来。感念奶奶不失前信，抽一抽，齐叫一声奶奶。那红梅到了乐极的时候，他一连叫了十数声：‘我那知疼着热的好奶奶哟。’那知是奶奶的一条妙计。

过了数月，苟氏生了一子，合家欢喜，牛质是不必说。三朝满月，那亲友都来庆贺，热闹非常。

那红梅配了胡旦，只五个月，也就生了个儿子。他夫妻两个都知是主人的亲种，但怎敢送了上来？少不得认为己子。

牛质算了算，也知是他的骨血。此时苟氏无子，他也就只得认了。今见苟氏已产了麟儿，况丫头又配下去将半年，这孩子也有了些杂气，故此就不要他。那里知那丫头生的虽染了些兔子杂气，还是真正牛种。这正夫人生的毫无牛气，纯乎兔而且杂。这杂种就是牛耕了，打的这个小厮就是红梅所生，与他同岁，岂非奴打主子乎？还有一件异处，这牛耕生得娇娇媚媚，与胡旦的模样竟相仿佛。那个小厮粗粗实实，行动言笑与牛质一般。这牛质心中也常想：‘奶奶所生之子虽类胡旦，但苟氏极美，母美儿子亦美，自然之理。’他并不疑有别故。

但红梅之子全像自己，既从小不认，大了如何相认？只得罢了。

这小子就服侍牛耕。每每他主仆在一处，这家中的妾婢以及下人，无不暗暗指指搠搠的谈笑。他一家皆知，街邻因而知道。所不知者，就是牛质与牛耕假爷儿俩人耳。这妾婢们都感苟氏相待之恩，且事关重大，谁肯做冤家说破？

这日，你道牛耕为何毒打这小厮？牛耕向人家寻了一个小哈叭狗儿，每日叫这小厮抱着。此日偶到大门外，不妨那狗一下跳在地下乱跑。恰值街上一条大狗赶上，一口咬死了，所以牛耕怒恨打他。

且说牛质自苟氏得子之后，他常常得意，念那两句古语道：

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

向妾婢们道：‘这两句刚刚合著我了。’喜乐非常。

又过了二三年，有一个私窠子计氏，生得甚美而骚。他有一个癖好，凡与男人交合时，单要弄他的后庭，不喜干他的前面。他有一番的讲究，道：‘男子中坚久长大者少，短小不济事者多。果然阳物大，本事好，在前面盘桓，自然有许多的妙境。若遇那短小而不济者，不但弄在内中全无知觉，且正在兴浓之时，他忽然中止，真使人心中十分难过。至于后路，男子中大也可，小也可，长久固佳，快亦无碍。那快的，他耸完了，我心中亦不觉怎么。遇着长久而大者，不但其乐无穷，即前面亦有乐处。因此十次之中倒有八九次是走后路。’他又有许多的妙想，恐有爱洁净的人嫌此地秽污，设或有粪屑带出，岂不为人憎恶？临弄时，他将紫菜木耳用水泡软，拌上许多铁香末，先填入后庭中，同人弄时，不但一点秽物带不出，且抽得有许多香气扑鼻。

有一个赏鉴家取辽懿德皇后的《十香词》内一首道：

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

那识罗裙内，消魂别有香。

就把‘别有香’三字做了计氏的雅号。牛质闻得‘别有香’的盛名，去嫖了他几夜，果然枕席之上妙技超群，心爱至极。用了将千金弄了他来作妾，以供后庭之乐。只交七个月，便生下一个女儿。牛质暗想道：‘我自得了他，只在陆路驱驰，从不曾水门来生，何得忽生此女？’虽知这娃娃来路有些不明，因没有多的儿女，也就葫芦提认了。反向人拿话掩饰道：‘人说了七成八败，七个月生的颇多，多是八个月的养不大。’【一笑谈云：有数人闲话，因讲起妇人生子女，七个月的养得，八个月的养不大。内有一个人道：也没有这话，我家祖当年就是八个月生的。那一个人道：令祖既是八个月生的，到底养大了没有？】因计氏叫做别有香，这女儿是他生下来的，可接了下一字，乳名香姐，家人都称为香姑。可笑这牛质自己的亲骨肉明知不认，倒作了家奴的儿子，却拿这一男一女两个杂种当作亲生。岂非天斩其嗣，以偿贪淫之报耶？【又是一番棒喝】且按过一边。不知邬合如何去邀贾进士、童财主，与宦公子如何相会，这贾进士与童财主叫甚么名字，是何出处，要知道他的事迹，再听下回分解。

姑妄言卷七终

.08 姑妄言第八卷 魏忠贤履历新奇 阮大铖家庭特异

钝翁曰：

写贾明之舐犊，莫氏之姑息，曲尽老人爱子、继室疼儿，说透人情。至于贾文物之私含香，皆宦家少年所必有之事，写得逼真。

富氏一骄暴女子，却是个大家风味，并不是穷家小户泼妇的样子。富氏举动行事，带着富宦之女骄傲的体段，与侯氏、铁氏毫无一同，所以为妙。

魏忠贤之来历，祖孙父子如此家世，竟得居一人之下，肆其凶恶。罪忠贤者十之三，而罪任忠贤之天启则十之七。其五虎五彪，及举朝之干儿厮养，皆天启之过。其意何居？若天启不任忠贤，此辈安能流毒于正人君子，几几一网打尽也。

阮大铖父子聚麀，无娇娇焉得有此事？无娇娇又焉得有宝姑？无他母子二人，又焉得有家门之丑？郏氏之私爱奴，宝儿之私阮优、秃小厮、马儿骡之辈，阮最、阮优之私娇娇，虽写众人奸淫之恶，实总归现报于阮大铖一人而已。这叫做君子恶居下流，一家之恶皆归焉。

这一回内通篇都是淫色之事，从中有杨公劾魏忠贤一疏，被这些淫恶的人一衬，更觉忠义凛然。许多淫亵之语，不但不玷杨公之疏，反足以更显其辞，坏人坏事亦有可用之处。

世之恶淫书者，恐导人以淫耳。此书可谓淫矣，须看他淫之报应为何如耳。此一回内阮最淫庶母，郏氏便私爱奴。娇娇叫阮最偷己之婢，欲塞其口，以便同他往来。郏氏便叫爱奴偷己之婢，以便往来。针锋相对，有丝毫舛错否？更有妙者，娇娇爱阮最未必到十分地位，郏氏之爱爱奴竟到十二分。此有深意，谓淫妇之罪虽一，无足重轻。以男子言之，爱奴一无知之仆耳，仆奸主母，罪固应死，而较之阮最，读书子弟奸淫庶母，其罪更浮于爱奴矣。故写其妻子淫滥更胜于娇娇也。看到此等处，即有生性极淫之人，亦当心悸毛竖，尚敢起一点淫念否？余谓即作劝世文，未必有此等说得令人可畏，尚可作淫书观耶？

阮最之私娇娇，尚足以情求，以情合。阮优之所为，娇娇虽未必屈心相就，然而竟是以强上。所以后来二人之死有轻重之分。或谓阮最、阮优二名俨然音似聚麀，太觉显而易见。阮大铖岂不知二字非佳耶？为子命名，决不如是。余曰：不然。王安石生封荆公，死赠舒王，岂彼之党羽竟不知此二字之不佳，而竟全然不悟？且永乐竟用方腊年号，岂当时在朝诸公皆不读书者耶？此乃天恶恶人，使当局者尽迷耳。

阮最、阮优争风一段，必写赛红张见者，好做娇娇、阮最死时，毛氏审问赛红，他便和盘托出，使人人皆知。不然，彼自为之，孰知之？不如此写，焉得知阮氏之门风若此，骂大铖如何骂得尽情？

《金瓶梅》一书可称小说之祖，有等一窍不通之辈，谓是西门庆家一本大账簿。又指摘内中有年月不合，事有相左者为谬，诚为可笑。真所谓目中无珠者，何足与言看书也。如此书中说阮大铖家事，大铖逢迎逆珰，仅七年耳。今自彼得娇娇起，至后娇娇死，将二十年，屈指所差多矣。此不过欲极辱大铖，以雪众忿。不如此写，不足以尽其恶。倘又有圣叹所谓冬烘之流见之，又必摘其谬处。但作小说者，不过因人言事，随笔成文，岂定要学太史公作《史记》用年月表耶？太凡书遇此等不通人持看，亦书之一厄。诚所谓如之何者，吾莫如之何也已。

姑妄言卷八

贾文物借富丈人力竟得甲科　　邬帮闲迎宦公子竟走邀富贵

附：　　　魏忠贤履历新奇　　　　　　　阮大铖家庭特异话说那邬合见那少年打小子，虽听那老儿说了两句胡涂的话，心中猜详不出，也不便再问，就顺便先到贾进士家来。

这贾进士名文物，乃贾翰林之子。贾翰林名字叫做贾明，【名字既假，其人非真可知。】做过一任主考。年老无子，致仕家居。前妻王氏早故，后娶了一个莫氏续弦。到七十岁上才生了这贾文物，正合著苏东坡的二句道：

圣善方当而立岁，顽尊已及古稀年。

他这样年纪才得了这个命根，夫妻爱这儿子视同至宝，自不必说。七八岁上请个老师教他，倒也聪明。只是一心务外，不肯读书。他父母又恐拘管坏了儿子，就事只假推不知。【方合尊姓。】贾文物到十岁上就会作怪，看见家中妇女，无人处就去抠抠挖挖。丫头仆妇们去溺尿，他就躲着张看。人见他年小，也不理论他。莫氏知道了，恐他年幼，一时间有无耻的妇女破了他的童身，以致生疾。况那个贾老儿也是个挂名丈夫，八十岁的人了，起坐还要人扶，哪里还有风流的兴致？遂留了两个大丫头服侍他，只带了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叫做含香，搬到西屋另住。带着儿子，每夜卧在身傍。

又过了二三年，此时贾文物交十三岁了，竟知识大开。这含香丫头也十六岁，生得娇模娇样，颇有几分姿色。他背了母亲的眼，就皮着脸同这丫头打牙撩嘴的顽戏。那丫头也是有知觉的了，起先还怕主母知道，后也就渐渐胆大起来，也回嘴回舌的调笑。那贾文物久要下手，他想尝尝这蛤蚌的滋味，怕他不从，故不敢轻动。今见他说说笑笑的回言，乘机就搂过脖子来亲个嘴。那丫头也不啧声，只把头扭着笑笑走开。【大约也是尝鳗鱼滋味了。】或把他手上轻轻拧一下推开了，并不言语，总是那半推半就的光景，心中已判了个肯定。贾文物知道好事可成。一日晚间，因他父亲痰火上来，他母亲照看着，却三更时好了些，方才就寝。熬了夜的人，上床睡着犹如小死。他却留心静听，见母亲睡熟悄悄退出被来，爬下床，摸到床后一张矮榻上。那丫头也因辛苦了，沉沉睡熟。他上床将被揭开，替他轻轻脱了裤子。摸着了此物。光光滑滑一条细缝，用指头挖挖，紧紧揪揪。他此时虽然爱极了，那心中却扑扑的跳，还怕他或一时叫喊，母亲听见，又将指头往里塞塞。那丫头睡得总不知觉。

此时也顾不得了，那小阳物也挺硬起来，他也用些唾沫替他擦在牝中，把自己小膫子上也抹了些，轻轻分开两腿，爬上身，用手摸得真切，将阳物插了进去。内中其热如火，那丫头虽是个处子，但他比贾文物大了三岁，又生得胖壮，所以轻易便操弄了进去，毫不犯难。

此时丫头也惊醒了，明知是小主，故意道：‘是谁？’【诛心之言，然而再无有不问者。意虽假而理真。】　贾文物忙向耳边道：‘亲亲，是我。’丫头道：‘你还不下去，看我叫起来。’那贾文物道：‘心肝，我想你久了，你救救我罢。’说着，忙忙乱抽。

那丫头也是巴不得的事，因主人是贾文物，他少不得也要假惺惺。抽了一会，那小卵中也冒出了些清水出来，他牝户内不知是血是水，也有一些黏涎流出，都是初次开晕，不得其中深趣，也觉得比别的东西有一些美味。贾文物得了手，仍旧回到母亲床上睡下。

他二人尝着了这甜头，得空就做。就是日间或在无人处遇着，两人扯开裤子站着，搂得紧紧的抽几下，亲两个嘴才罢。晚间但是他母亲睡熟，便悄悄去舞弄一回，也都渐知其中乐趣。

那一夜，他又摸了去同丫头弄耸。弄得倦了，互相搂抱，不觉睡去。那莫氏一觉醒来，恐儿子蹬了被，【慈母爱子之心，写得实然。】摸了摸，却是一床空被堆在一傍，儿子不知何处去了，吃了一惊。【有趣，好防闲。】还只道他下地小解。等了一会不见上床，就猜料了其中原故。忙下床拨开炉内的火，点上灯，拿了走到床后边来。只见儿子与丫头嘴对嘴，四只膀子搂得紧紧的睡呢。舍不得打儿子，【实情。】只把丫头拧了两把。那丫头惊醒，明灯之下见主母站在傍边，忙将贾文物推醒。睁开眼见了母亲，又羞又怕，赤条条跳下来爬到床上，钻入被中而卧。他母亲也跟了来，熄灯而睡。

到次日，要骂儿子打丫头，又恐老儿知道气了他，只得忍住。又防范不得许多，叫儿子到前边书房睡。

那贾文物这一下来虽不得再与丫头私偷，倒觉比跟娘睡时散诞，瞒着外边去嫖婊子弄龙阳，无所不为。他母亲也渐渐知道了，生怕他一时弄出疮来怎处，思量要替他娶房媳妇，方可管他。

那时有个户部郎中姓富，他任上收过两次税，家俬巨万，【既做过户部，又收过两次税，自然巨富亦，理应姓富。】久已丧偶。只有一个女儿，虽娶了几个妾，也无子息。这个女儿却生得丑。（下缺文308字）人虽慕他家财万贯，田园广博，但因他女儿的丑且凶悍，谁敢把亲生儿子送入虎口，不觉一晃女儿年纪已经二十多岁了。富户部暗急，托媒人，只要对方答应娶他女儿，不论门第贫富，都肯与他。恰好这莫氏要替儿子寻亲事，对老儿说道：‘你也有年纪了，儿子也大了，替他娶个媳妇，若生得个孙儿你见见，也不枉养儿一场，你心下如何？’　老儿道：‘我年老多病，诸事管不得了。你是他亲娘，哪有不爱惜儿子的？凡事你就作主罢。’那莫氏就叫了媒人来转寻亲事。

媒人就将富户部家中如何富厚，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小姐。生得人物又齐整，性格又温柔，又贤又孝。只要寻个有福的好女婿，如今赔的嫁事是不消说，将来这几十万家俬房产地土，都是女婿承受。【媒人说了许多话，只这两句是真。】这小相公天生的正是那位姑娘的对子。

莫氏满心愿意，问他年庚。媒人知他儿子才十三岁，不肯说富小姐二十多岁了，只说才交十八岁，因拣选女婿，才迟到如今。那莫氏算他大著五岁，又想儿子已经会作怪，媳妇年长些也好管他。【娶了一场媳妇，只这一件合了婆婆的心。】遂满口许媒重谢，托他去求。

那媒人久受富户部之托，人但听见富小姐尊名，便摇头闭目。富户部催过多次，俱回没有售主。今日见莫氏愿求，知他必允。走到富家，把贾翰林儿子求亲话说了一遍，又道：‘不但这小相公生得人品清秀，且又是独生儿子。’富户部也知女婿小了十来岁，不能相配，只是如今女儿大了，又因丑恶，没人来求，只取他门第并一个好女婿罢了。只得将错就错，许了他家。莫氏知道他家富足，将来都是我家之物，竭力铺排，行聘纳采，着实体面。过礼之后不多时，就择吉日与儿子完姻。

那贾文物正与含香恩爱得好，忽然分开，虽在外边寻些野食，一来年小不老到，二来手中无钱，又不敢问父母要，如何得遂意？今听见替他定了富户部之女为妻，不但媒人说他标致，又将来得他家俬可做财主，真喜得打跌。巴到娶亲的头一日，见丈人家过了嫁妆来，富盛至极，无所不备。莫氏将他住房后一进三间收拾了，与他做洞房。富家来的东西将三间屋填塞得满满当当，贾文物这喜欢哪里说得出来。连莫氏满心也说是他的主意才寻得这样好亲家，暗暗欢喜。

贾文物又见陪了四房下人，四个小厮，又是四个好标致丫头，都与含香不相上下。其婢如此，姑娘之美可知，心窝里喜得乱痒。巴到天晚，过了一宿。次日亲迎娶了来家，急得要看看这小姐是怎么样一个天仙容貌。

不想揭去盖头，坐下含卺，定睛一看，吓得几乎跌下床来。你道他是怎个娇容：面虽不肥，而团团一枚大脸；身虽不胖，而伟伟数尺长躯。

两眼圆睁似杏，双眉浓扫如钩。

指虽不糙，却短短粗粗如虎掌；足虽不长，却圆圆滚滚似擂槌。

项短如虎，声雄若牛。

虽不发怒，而脸上常露凶光；即是喜时，而胸中每存泼味。

贾文物暗暗跌脚，幸喜他家陪的妆奁果然富丽，且有这四个齐整丫环，一名玉簪、一名金桂、一名银杏、一名珠兰，都有几分姿色。回想道：‘妻子虽然丑陋，若是贤慧，这几个丫环还可盘桓取乐。’想到此处，也就不恼了。【你心如此如此，他心未然未然。】晚间上床，虽然有些怕他，如饿鹰见食，也顾不得了，只得替他脱衣解带。那富小姐也是久矣待字、饥渴多年的女儿，况他的性格也不是怕人的。而且见丈夫又是个小孩子，任他做作。贾文物替他脱光了，爬上身也用些津唾往内直攻。贾文物到底年小，物件不甚雄壮，只微微听得他口中嗳呀一声，已弄了一个直窍到底。

次日，夫妻起来庙见拜堂。那贾文物尚幼，身材小巧。富氏虽只二十多岁，长成门扇般一个大婆娘，贾文物刚刚只有他多半长。有四句古话改一改，甚合他夫妻两个：

贾家新郎罔谈彼，富氏新娘靡恃己。

两人堂前相并立，刚刚撞着果珍李。

他二人虽是夫妻，宛如母子。贾老儿见了，暗暗捶胸跌足。

那贾文物自此以后，他心中虽有些憎嫌，晚来却得像意做事，强似与含香私偷胆怯。这富小姐他做女儿时等了二十多岁，满拟嫁个魁伟丈夫，做一番大事业。不想嫁了这样个小孩子，心中甚是不乐。看他也还生得清秀，自然有大了的日子。又见他每晚定要点点卯，甚是殷勤，倒也罢了。

哪知这贾文物过了些时日，小姐的这件新物吃厌了，又想起要尝几个丫环的味儿来。背了富氏，就望着这几个丫头调戏说笑。这些丫头虽未尝不想见见姑爷的这个异物，但都知道姑娘的尊性。一些不到，还要打个半死，这个醋瓮可是开得他的？那漏脯救饥，鸩酒止渴的事，如何做得？又不敢得罪姑爷，都悄悄来禀明姑娘。富氏想了一想道：‘你们听凭他取笑，不必声张。只他要动手动脚的时候，就着一个来对我说。’

此后那贾文物对着丫头要说些趣话，那丫头们也笑笑，只不答他。他以为有情有爱，又拿出那调含香的手段来，渐渐摸手捏脚，亲嘴搂颈的，丫头们也不瞅睬。就是偶然在胯裆中一掏，或在股缝中一挖，那丫头们也只笑笑，把手推开，并不啧声，并无一毫羞怒之色。他以为都是契厚的了，只等偷空行事。

那一日，珠兰在后院中弯着腰摘花，他悄悄随去，从后面把屁股一把抱住，要做些风流的勾当。那丫头只是乱挣，却也不做声。他口中不住的道：‘好姐姐，趁着没人，我们在这青草地上了了心愿罢。’抵死不放。

正然热闹，谁知别的丫鬟已报知了小姐。那富氏悄悄走来，到了后面，夹耳带腮一个大巴掌，喝道：‘青天白日在这里做甚么？’　那贾文物自出娘胎，脑弹也没人挨他一下。今被这一掌，耳朵中磬响了一声，打个发昏。急回头看时，原来是他的令政。又羞又痛，扣着脸往外飞跑，躲到娘房中来。莫氏忽然见儿子面目更色，看脸上红紫了半边，吓了一跳，急问缘故。贾文物先不肯说，盘问急了，方含泪直诉，莫氏才知是媳妇见教的。

这莫氏当初误听媒婆之言，贪他豪富，也不想媳妇丑到这个地位。娶进门来，懊悔无及。又被老儿背地埋怨，说他不打听明白，娶了恁个媳妇来。可惜了我个好儿子，被你作娘的坑了。但已生米做成熟饭，无可奈何。今日见儿子把脸打肿了，要去说媳妇，又恐老儿知道抱怨。况又是儿子做得不是，心中暗急暗疼。只得抚慰儿子道：‘谁叫你做这样不长进的事来，叫他打你？你要正经，他敢打你么？他若无故欺负你，我也好说话。好好的去罢。’那贾文物捱到晚间，只得进房。不想被他这一掌把魂都打走了，见了他，不由得心中凛凛害怕。富氏不许他同卧，叫丫头抬了条春凳，放在床傍与他睡。贾文物不敢违他法度，竟自钦此钦遵。

过了数日，莫氏知道了，心疼儿子，反来替媳妇陪话。说儿子年小不知事，你年纪大些，就事要你照看他。你小夫小妻为何分开了睡？看我脸面，今晚好好的在一块罢。那富氏虽然性凶，既打了丈夫，婆婆还说一篇好话，也就说道：‘奶奶的话我有不听的么？’　果然晚间仍叫贾文物同卧，那贾文物也知修饰，在被窝中尽力赔了个礼。过了多日，旧性复萌，把前次那一巴掌竟忘了。又是前番那种光景，仍对着这些丫头胡闹。他见这些丫头总不推阻，以为几个人都有意于他。决想不到是妻子的一党，要拿他献功。连富氏前日撞见，他还说是无心之遇，哪里疑是活耳报神去报的。一日，天气炎热，午间富氏洗了澡上床去睡，丫头打着扇。那金桂丫头因接着姑娘洗的残水，也在那里洗澡。

不想贾文物进来，向房中张了张，见富氏正睡。又到后边房内窗洞中往里一张，原来是金桂洗完了澡，坐在一张椅子上跷着腿，揩那腿上的水。露着一身白肉，下面一道沟儿，火齐内吐，豆蔻含葩，哪里还忍得住？将门一推，却是虚掩着的。他跑将进去，就势将那丫头两腿直扛起来，倒在椅上。

那丫头只顾揩澡，并不防他来。无心被了扛起两足，跌倒椅上，一个光臀正正对着他脐下。那贾文物也顾不得褪裤子，一个硬邦邦的阳物向他腿缝中混戳。丫头用手混推混搡。那丫头本待要叫，一来姑娘吩咐过不必声张，二来知姑娘睡觉或者不知道，就趁此机会且尝尝这肉棍滋味的意思。就是姑娘知道了，原是吩咐过的。况且贾文物穿的是葛布裤子，虽然隔着弄不进去，却下下戳的是那个地方，被葛布擦得阴门痒痒酥酥，也有几分动火，所以此时他也不甚十分推辞。

那贾文物是急了的，两只膀子扛着他两条腿，要腾出一只手来扯裤子，怕放松了他，一条腿恐他挣了起来，只是隔着裤子混戳，如何弄得进去？那葛布又硬又癞，连门边儿进不得。弄了一会，还是一个门外汉。

正在用力的时候，哪知富氏已走到后面。贾文物进来时不曾顾得关门，他心中以为，就是别的丫头来看见，都是素常调戏熟了的人，让他看看这个款式，使他也好动情。谁知道那些丫头未来，反是丫头的姑娘来了。

富氏是有心的人，轻轻走到身后还不知觉，手中拿着条门闩。那金桂早已看见，急得要挣起来。富氏摇了摇手，双手举起闩来，连腰带股尽力打了一下。

打得贾文物哼了一声，一交跌在地下。抬头一看，原来是母大虫。顾不得疼，想挣起来跑，哪里挣得起来？被富氏连肩带脊又是几下。那贾文物娇嫩皮肤，何曾尝过这种恶味？且只穿着一件单衫，痛得满地打滚，高声喊叫救命。

那金桂却笑嘻嘻背着脸穿衣服。

他母亲莫氏正在廊檐下纳凉，只见含香忙的走来，【到底是他。】道：‘奶奶，不好了。相公不知甚么缘故，大吆喝叫救命呢。’莫氏听得，撂了手中扇，慌得两步做一步跑到后边。只见媳妇拿着一条门闩，儿子在地下哭喊。那地下因洗澡溅了一地的水，被他滚得一件雪白纱衫葛裤就像泥浆的一般，媳妇还在那里恶狠狠的要打。那莫氏又气恼又心疼，上前夺住门闩，变下脸来发话道：‘你也是宦家小姐，哪里有这个道理？就是丈夫有不是，好好的劝。他再不听，告诉公婆。有你动手就打的么？我养他这么大，还不曾动他一下。你看打得恁个模样，你也忍心？少年妇女哪能这样不贤慧。’那富氏从小无娘，被他爹娇惯了，任情横行，大气也不敢呵他。今见婆婆来数落，如何受得？他就回话道：‘你养的儿子不长进，还来护短。谁叫他偷丫头来？不说你儿子没廉耻，倒来说我。你说我不贤慧，谁叫你家娶我来？嫌不好，休了我去。你既护短，我偏要打，看把我怎么的。’此时门闩被莫氏夺住，他抢不下来，就丢手扑了贾文物去。莫氏恐怕他难为了儿子，丢了闩，拼命将他抱住，连忙吆喝儿子道：‘你还不走么？’　那贾文物见势头凶恶得很，也顾不得疼了，挣起来就往外跑。正走不动，幸得含香也跟了莫氏来的。看见打得恁个样子，好不心疼，说不出口。见他跑出来，连忙将他扶住，往前边去了。莫氏见儿子已去，才放了媳妇。那富氏见贾文物走去，一口气不得出，自己一头撞倒，躺在地下，【写出一个活跳泼妇的样子来。】大哭大叫道：‘你家娶我来作媳妇，是娶我来受气的么？我爹爹也不曾说我一句，你倒来骂我。’撞头磕脑。

亏得丫头多，将他扶住，不曾着伤。莫氏见这个样子，再要说你，料道也不肯服顺。且恐亲家知道，他是溺爱的人，不说女儿不贤，反说婆婆嘴碎，只得忍了口气回去。

走到房中，只见儿子睡在床上哼哈，含香替他身上揉摩，莫氏叫儿子脱了衫子一看，十数处打得乌紫，心里疼得要死。叹了一口气，道：‘冤家，那丫头有甚么到你，你到了这个田地。’不由得放声大哭，含香也忍不住堕泪。

贾翰林听见着，惊忙叫了莫氏过去问他缘故。莫氏隐瞒不住，把打儿子的话说了。那老儿别无他言，只把脚跌了几跌，咬牙恨了几声，【不知者以为恨媳妇，知者乃恨莫氏也。】叹了两口气，落了两点泪，睡倒床上。

那富氏赖在地下，被众丫头抬到房中，【抬字甚趣，画也画不出。】直哭到掌灯时方住。一口气塞在胸中，无处发泄，将金桂打了个半死才罢。那夜莫氏叫儿子休要往媳妇处去，留在自己房中养息。那含香好不疼他，一夜也不睡，替他揉搓，时刻不离服事。

次日，莫氏坐在床沿上看贾文物。只见含香走到跟前，道：‘奶奶，我才到后边去，见大娘的几个丫头在那里说说笑笑，原来两次三番都是大娘同他们弄的圈套。因金桂昨日被大娘几乎打死了，他们都抱怨说大娘当日定的主意，今日又拿他出气，【亏这一打，不然他们尚不肯说出。贾文物还在梦境中。】告诉了我。大相公还呆着当他们同他有情，睁着眼往火坑里跳，吃了这两场亏。’贾文物如梦方觉，醒悟道：‘我同丫头调笑，他并不在场。刚要动手，这母大虫就知道了。原来有这些机关。’悔恨无及。

那莫氏听了，叹道：‘小小年纪，这样狠心，夫妻间一点情义都没有。只恐我老夫妻死后，还不知怎样受他的罪呢？’落了几点眼泪。因对含香道：‘我看你倒还疼他，我的眼睛看不到，你留心打听他们有甚么机谋见识，你教他防备防备。’含香道：‘不用奶奶吩咐，我自然留心。’莫氏听得甚喜。贾文物也心中感激。又过了几日，贾文物身子渐渐好了，起得来。莫氏想媳妇儿子两处分着不是常法，把恶气放下，掏出好气来，将儿子拉到媳妇房中来，道：‘我前日一时心疼儿子，劝了你几句，你就恼了。我今日送了他来，你夫妻和和美美的，前话总不须提起。’【媳妇泼恶至此，莫氏两次反向彼说好话者，一则虽是为儿子，二则到底是看富字面上也。】那富氏前日把丈夫打得太毒，自己后来也觉过意不去。撒了一场泼，公婆也没有甚话，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且这几日独卧，甚是冷清。有他在床上，虽不能大畅所怀，也还拱拱耸耸，在肚皮子上热热闹闹的。【后富氏也说好话者，因此二句耳。前所云过意不去，不好意思都未必真。】今见婆婆来说好话，他道：‘我一时失错，奶奶不要怪我。’那莫氏见媳妇也说好话，才放心去了。正是：

婉转和儿媳，殷勤做老娘。

贾文物此后见他就怕，只是到床上那一会工夫还可以见他个好脸，闲常就如小鬼见了阎王一般。隔了些时，富氏偶然回去看父亲，留他住了十数日。

那贾文物是闲不住的人，独自一个又想胡做起来。富氏的丫头是不敢惹他的，这个含香既是旧交，又甚有恩情，思想温温旧账。

那日趁着母亲在父亲房中看着熬药，这丫头因夜间服侍老主病症，不曾得睡，此时偷空在他床上睡觉。贾文物悄悄进来，左张右望不见丫头。走到娘房内又不见，到床后一望，见他睡着，满心欢喜。忙上前亲了个嘴，推醒了他，要同他高兴高兴。那丫头也久别此道，正在企慕之时，欣然笑纳。二人如久渴得浆，哪里就肯便打住。莫氏一时要丫头拿东西，叫了两声，不见答应，也疑他偷睡。走了来床后一看，见儿子正同他弄呢。莫氏知儿子同他有旧帐，又见这丫头甚有情到儿子，也不动怒，只叹了一声，骂道：‘孽障，你还不怕，又做甚么呢？’

他二人正弄得高兴，融融笑语，曲尽于飞之乐，并不知道娘来。听见这话，那贾文物连忙穿衣往外去了，丫头也紧了裤子出来服侍。这贾文物觉得同含香干事甚有情趣，不像同富氏，下边虽然也一般干着，上面心里到底胆怯。况这丫头比富氏模样又标致些，且娘又不十分严紧，两人偷工摸夫，得便就做一出。

若要人不知，除非自莫为，不想被富家陪嫁的家人媳妇们知道了，要在姑娘跟前讨好。等得富氏来家，一五一十，全全奉告。富氏恼在心头，因不曾拿着贼犯，声扬不起。又恨婆婆纵容儿子，每日留心看他破绽，又吩咐家人丫头细心打听。一日，也是合当有事，莫氏叫含香到他房中来叫贾文物。这富氏是眼中放不下砂子的人，一见了他，眼中火冒，醋气直喷，骂道：‘你这小骚奴，到这里来寻汉子么？’　含香道：‘奶奶叫我来叫相公，无缘无故为甚么骂我？’　富氏道：‘你来寻他操捣罢了，说奶奶来叫他？我不在家，你们操捣够了。我来了，你还浪着寻了来。没廉耻的臭娼根，养汉精的淫妇。你熬不得了，脱了裤子到街上寻人操捣去不是，你到我屋里来干甚么？’　那丫头也回言道：‘我是奶奶的丫头，轮不到你骂。我同相公怎么样你见来么？小小年纪，操捣不离口，倒说我没廉耻。’那富氏哪是容得下人顶嘴的，几句说急了，跳起身扑了他来，一把抓着头发，骂道：‘你偷汉子可不是没廉耻，还敢强嘴。’就夹脸打了个嘴巴。那含香哪里依得，虽不敢还手，把他两只手揝得死紧。说道：‘你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连一点礼性也不知道，婆婆的丫头轮到你打？你说我偷汉子，奶奶不管我要你管？’　富氏骂道：‘你那奶奶也算得人么？白披着张人皮，连畜生还不如呢。他要是有人气儿的，肯容儿子偷丫头？许丫头偷汉子么？’　两下争持着。众丫头既不敢劝姑娘，又不敢帮打含香。

正急得没法，原来富氏先同丫头拌嘴时，贾文物已进来听见了，忙报知莫氏，道：‘媳妇同含香闹呢。’莫氏急忙走来。到了门外，听得媳妇骂丫头偷汉子，知道是为儿子起见，反不好意思进去。听到后来连他也伤犯起来，如何忍得住？进门嚷道：‘好媳妇，好媳妇，连婆婆都骂起来了。我的丫头是你打的么？还不放手！’上前拨他的手。富氏也不叫奶奶了，嚷道：‘你为丫头难道打我么？丫头偷你儿子，你还来护他。你既然有这样好媳妇，当初又娶我做甚么？’　莫氏见他不逊，也怒极了，便道：‘我早知你是这样不贤良的东西，我儿子就一世没老婆，我瞎了眼也不娶你这样媳妇。’见他还抓住含香的头发不放，将他手背上下力一拧。

那富氏从来线疙瘩挨着都叫疼，何曾经过这辣味，只得放手。

那丫头如飞跑去了。

他嚎啕大哭道：‘原来你娘儿们捎成帮儿来算计我，我还不如一个丫头，要这命做甚么？’正哭着，一眼看见贾文物在门外，便恶狠狠的扑了去。

莫氏正然气得发昏，忽见他去扑儿子，生怕被他拿住吃他的亏，忙奔了出来，拉着儿子往上飞跑。到了房中坐下，看那贾文物脸都吓白了。丫头在那里梳着头，淌眼泪缩鼻子，红着半边脸，几条指印，一抽一吸的哭。

莫氏见了这个样子，因想媳妇如此不贤，儿子将来不知怎么样结局，又是自己做的事，怨不得人，不由得伤心哭将起来。声虽不高，那一种怨恨之气未免露出。那老儿听得声息异常，叫丫头请了莫氏过去问他。莫氏正一腔忿恨，把媳妇不知事的话尽情告诉了。老儿只是叹气。

且说那富氏哭了一会，晚饭也不吃，睡在床上，到了夜间，又哭了一场。拿了根带子，在床栏杆上上吊，幸得丫头听得他哭，都还未睡。忽然不见声息，走来看看，要是睡着了，他们好睡。猛然看见他打秋千呢，吓得大叫道：‘姑娘不好了，在这里上吊呢，你们快来！’　四个丫头慌的一齐推进门来，忙忙解下。一面救着，一面着一个上去说信。那富氏因方才上去不多的工夫，不曾着伤，撅了一会，一口痰涌出，又重新哭将起来。那丫头飞跑去与莫氏报信。莫氏方才睡下，听得打门，说媳妇上吊。这一惊不小，望着儿子道：‘这是你前世的冤家，不知弄的怎样个下场头呢。’一面说着，一面忙穿了衣服，叫一个大丫头拿着灯，【此等没要紧处，亦必留心写出。云大丫头者，不好带含香来也。】开了院子门，一直前来。看见媳妇已救醒了，睡在床上哭，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地，只得好言抚慰道：‘痴孩子，小小年纪，怎寻这短见？我婆婆劝你是好话，肯为丫头说你不成？好好的快不要胡思乱想。’富氏总不理他，只是哭。

莫氏见他如此，又羞又恼，坐不住起身，又勉强安抚了几句上去。

此时老儿也知道了，起来靠着枕头坐着，只是长吁短叹。

莫氏回来，到他房中坐下，老儿道：‘媳妇这样泼悍，不是小可的事。明日请了亲家来，等我说明了。后来就有一差二错，我有话在前，也好分说。’莫氏连称有理。看着老儿睡下，也自去睡了。

到了次日，果然请了富户部来。那老儿一肚子郁气胀得久了，从始至末，将他女儿怎样打女婿，同丫头通同害丈夫，又怎样骂婆婆，昨日又怎样打婆婆的丫头，并夜间上吊的话，尽情告诉了一遍。又道：‘我一生只有这一点骨血，我将九十几的人了，将来小儿不知做何光景？’不觉挥下泪来。

那富户部惶愧至极，心中想女儿如此凌虐丈夫，不孝公婆，心中过意不去。又见亲家年老，说得如此伤心，更觉恻然。只得说道：‘亲家，你年尊了，不必着恼。小女自幼无母教训，不知人事，凡事不要理他。你但放心，我又无儿，女婿我自然竭力照看，成就他的功名。’老儿见亲家说得甚好，深谢了。

那富户部辞了出来，到女儿房中。见他也不梳头洗脸，睡在床上哭泣。便说道：‘我儿，你如今在人家做媳妇，比不得在家做女儿。贤名难得，公婆可是得罪得的吗？就是女婿年小，有不知呈，只劝得他，一个丈夫可是打得的？’　富氏满胸恶气，听得他父亲来了，只道是来替他出气，谁知反说起他来。遂大嚷道：‘我不贤，当初谁叫你养我来？我今日在他家，不要你来做乔家长管闲事，不怕他家有锅煮吃了我。就是我死了，也不稀罕你来替我要命。’那富户部见女如此无知，出嫁的女儿又不好骂他，又恨了一声道：‘玷辱家门的孽障。’遂忿忿的出来。

贾文物不敢进房，在厅上候着丈人。那富户部见了，一把拉着他的手，道：‘小女无知，贤婿不必记怀，诸凡看我面罢。有我丈人在，你只管放心。’贾文物作揖谢了丈人，那富户部上轿回去。

这一场闹，富氏气不得出，成日打丫头骂仆妇，摔碟扔碗的使性子。足足有一个多月，方才气消。那贾老儿见亲家说了许多好话，又见儿子媳妇两下隔了月余，不是常法。

只得吩咐治了一席酒，叫了媳妇到跟前，说了些好话，劝了几句，叫莫氏领了儿子媳妇回房饮酒和事。事虽和了，这贾文物的胆也碎了，从今后在家中不敢起一毫妄念。这些时在母亲房中睡，因他娶过媳妇，不便带他一床睡，床横头安了个铺给他，与含香相离咫尺，无夜不两人在一处。莫氏恼恨媳妇，明知道也不禁他。他两个百般恩爱，虽心中难割难舍，因富氏法度利害，也只得割恩断爱，循规蹈知，不敢再寻旧好，只好得空到外面去混混罢了。富氏见他守了法度，倒也相安无事。那富户部自从许了亲家成就女婿，每日以此事为念。一年值文宗科考，这宗师当日与他做过同寅，甚是契厚。再三请托，要替女婿进学，那文宗也自依情。府县考的名字容易，不消说得。到了道考，也进了学，热闹了一番。上秋乡试，这主考又是富户部同年同门，一出京就备了一分厚礼，半情半贿，求一关节要中女婿。那主考自然肯做分上。【这一句非为同门同年四字，乃为厚礼二字也。】他进了三场，那文章不知从何而来。放傍之日，又轻轻巧巧中了一名举人。

再说江南三学中有一种学霸，自己不读书，遇岁考时用银子老保一个三等。他一年的买卖，惟以把持衙门为事，议论风生，是非蜂起，专一罗织管事骗钱而已。今见贾文物中了，知他是新时小子，一窍不通。又知他丈人豪富，遂买谣言说富户部替女婿买的举人，希图马扁。孰不知他翁婿二人学了两句古语，叫做：

任他风浪起，稳坐钓鱼船。

且在家中摆酒唱戏，贺喜热闹，竟不理他。这几个学霸老羞变怒，遂一唱百和起来。说某人是某宦儿子，某人是财主贤郎，都是买的举人。为头的虽不多几个，有好生事的秀才就跟上数百，同去文庙中哭庙，又蜂拥着打到主考公馆门首。那主考知道了，不胜大怒，传地方官擒拿。

江南人称为呆鹅头，那鹅见人走着，他却伸着大长脖子来吓人，被人一脚踢去，他反吓得跑得老远，江南人就是这个样子。无事之时，一人首唱，就有许多人帮衬。及至弄出事来，一哄跑个干净。

起先有几百秀才，戴着方巾，穿双红鞋，手中拿把扇子，口中之乎者也的乱嘈乱闹。后来听得拿人，这些人谁知都是属屁的，一唧就不见了，跑得一个皆无，只剩得为头的七八个。主考将这几个人交与地方官。他连夜上本，别话一概不题，只说恶衿不中，欺凌主考。这主考是魏珰门下，遣人预先贿通，不消说得。

这富户部见风声不好，恐连累了自己，叫女婿收拾了往京中去。一者躲是非，二者寻门路。备了有三千金的一分礼物，叫他到京送与阮大铖。这阮大铖是同乡同里的人，又素常相识。因他是魏忠贤第一个用事的门下，在京做官，轰扬天下，故去托他。又备了万余金厚礼，托阮大铖转送魏忠贤，要领贾文物拜他门下做个孙子，以为靠山，还求抬举。

贾文物到京，见了阮大铖，送上书信，交了礼物。阮大铖好生欢喜，次日即同去见了魏忠贤，送上厚礼。都是黄烘烘杯盘壶碗，金晃晃锦缎纱罗，卷轴尽唐诗宋画，骨董悉周鼎商彝、玉带犀杯、珍珠宝石。魏忠贤收了，贾文物又拜了门下做孙儿。魏忠贤先见了礼物，毫不介意。见贾文物认了孙子，倒觉欢喜。

阮大铖将贾文物中了举，众人见他家殷实，想要诈骗，要求上公照看。又把江南秀才哭庙的话，大概说了数句。魏忠贤怒道：‘前日我见本来，深恨这些秀才可恶。已批了旨，皆着责革问罪了。这贾孙儿中一个举多大事，明年咱偏中他个进士，看人怎样的？’　阮大铖道：‘这是上公天恩，他翁婿自图厚报。’忙叫贾文物叩谢。魏忠贤笑道：‘你有咱这样个爷，连孙儿的进士也不能中一个，把咱的体面都没了。’向阮大铖道：‘阮官儿，你同他去罢，叫他等着。’二人拜辞出来。

果然次年春榜，贾文物又搭了一名进士，正是：

胸中何用书千卷，只要生来福运齐。【二语恸杀老儒。】你道这魏忠贤一个没卵袋的太监，怎么就大到这样地位？是个甚么来历出身？听我细细讲来，便知详细。

他祖籍直隶河间府肃宁县人。他父亲属兔的，自幼小名叫做魏卯儿，人都顺口叫熟了，倒不知他的正经名字是甚么。这魏卯儿生得着实标致，在县中当了一名门役。虽伺候过一个知县，却不曾作兴到他。这六房书办，无一个不同他契厚，穿的吃的用的倒都不愁。

后来一个新任知县，系福建人，酷好男风。又因路远不曾带家眷赴任，就宠幸起他来，竟如伉俪一般，言听计从。那六房书吏都是他亲密极了的人，表里通连，替他在外边招揽过府，数年间他也弄有二三千金之物。知县因此声名大坏，被上司揭参了，革职回去。

那时魏卯儿也有二十多岁了，不但腰中厚实，而且唇上渐渐长出那不情的胡子来。况且县官之坏因他而起，恐再来的官府若是知道，倘一责革，更觉无颜，就退了役回家。想要娶房妻小，浼托媒人替他寻一个标致女子。

那媒婆道：‘眼面前这些人家女儿我都见过，人物都只中中，没有甚么上样的。只有臭水沟住的卖扁食的边家女儿，【臭水沟卖扁食的边家多甚。】他虽是个小户人家，那女子真有十分姿色，但听得人说未必是个真女儿了。你若不计较，这倒是现成的，一说就稳。你要嫌他，只好别处慢慢打听。’魏卯儿听得这女子有十分姿色，动了火。想道管他是整是破，若错过了，焉知将来可还遇得着这样人物。因对媒人道：‘我不论这些甚么真女儿假女儿的，他就是真正黄花女儿，到我跟前，第二日依旧是个破了的，这有何妨？只要模样儿好就罢了。’媒婆道：‘既如此说，我包管你必成。只要谢礼从厚。’说完，去了。

你道这媒婆如何拿得这样稳？原来这女子瞒着父母，相与了个趣人儿，是在他家每常走动的一个化缘和尚。边老儿常常舍块豆腐给他，不住来往，同这女儿就暗暗的偷上了。【边老儿可谓薄往而厚来。他只常舍和尚一块豆腐，和尚便回答他女儿一条肉棍。】有一年光景，那女儿已有了半肚身孕，想要同逃，不得其便。他父母知道了，要急急遣嫁。料瞒不得，倒将不是原封的话告诉媒人。预先说明，愿者成交。所以媒人知道必肯。

走来一说，果然两口子不但肯而已矣。听得是致仕的门官，且又家中殷实，真算攀高结贵了，欣喜非常。媒人复了信，魏卯儿行茶下礼，不须烦说。到娶的这一日，他旧日相厚的这些书办并衙门中人，都送分资来贺喜留酒。他因见人果然美貌，心中十分欢喜。

进到房中，那新人早已睡下，他忙脱衣上床，钻入被中。摸那新人时，也脱得一丝不剩。【这新人来得脱套。】他大醉的人，忘其所以，将屁股往新人胯下乱拱。那边氏忍不住笑问道：‘你这是做甚么？’他道：‘我同你成亲。’边氏道：‘你成亲如何是这样的，你错了。’他模模糊糊的道：‘我从小就是这样，成过几千次了，如何得错？’　边氏笑道：‘我也曾成过，是对面来，却不是这样的。’魏卯儿被他提醒，方想起是娶老婆，不是伴孤老，才转过脸来，爬上肚皮，做了一出武戏。【亏娶了这个老作家将他提醒。若娶了个真女儿，岂不虚度此良宵。】过了两日，他偶然见边氏一个大肚子，腆着问道：‘你腹中有疾患么？为何肚子这样大？’边氏笑而不答，刚刚到了一百日，就生了一个肥头大脸满抱的儿子。【前屠家之通氏七八十个月始生儿，今边氏一百日便产儿。何多者太多，而少者太少？】魏卯儿知这娃娃来得有些古怪，意欲抛弃。边氏执意不肯，道：‘你要弃了这孩子，我也就寻个死路。我嫁了你三个多月，就是你的骨血了，为何要撂他？’　魏卯儿疼这边氏过甚，不得不依他留下，这娃娃就是魏忠贤了。起初他也上过学念过书，他原旧日的名字叫做魏进忠，忠贤是后来御赐的名字。

魏忠贤到了十七岁上，他老子娶了个媳妇与他，一年后生了一个儿子，起名魏良卿。他娶的这媳妇姓蓟，也生得有几分颜色。魏忠贤却不十分相爱，反爱在外宿娼。再说这魏卯儿十多岁时因后庭主雇太多，得了杨梅疮。他正在当时的时候，怎容他发了出来，一阵轻粉顶药顶了回去。如今四十开外的人了，又被边氏淘虚，旧疮发将起来，成了翻花杨梅。医治不效，先将鼻子阳物蚀去，后渐渐遍身腐烂而亡。这边氏每常在被窝中，一夜也不许丈夫躲懒。自魏卯儿害疮起，有半年多不曾高兴，急得要死。要寻个朋友，又有儿子媳妇碍眼。亏得向年相与的那和尚，假说是表兄，来家走动，暗暗同他解馋。今见丈夫死了，忙忙下葬。刚过了三七，卷了些私房，同那和尚相约逃走。一日黑早，不知往哪里去了。

这魏忠贤自幼好赌好嫖，因家俬是父母管着，不得到手。他只好零碎偷些东西出去当卖了顽耍，再不能像意。见老子死了，心中暗喜可以自由。犹恐娘不肯，到底掣肘。今见他做了柳翠，被月明和尚度了去，欢喜无限，哪里还肯去寻问。遂将他老子少年粪门中挣来的这分家俬任他挥霍，不但大嫖，而且大赌，不数年而罄。房子也卖了，租了两间破屋栖身。不但人见他没钱不同他赌，连日食都断绝起来。因叫他妻子蓟氏做个私窠接客，【他嫖过了，又该他妻子来嫖。】赚钱度日。

谁知这蓟氏因丈夫同他不甚相爱，在外贪嫖贪赌，彻夜不归，他这数年来，不等丈夫吩咐，早已相与过许多朋友，自做久了。魏良卿承爷爷的旧业，也被人诱去做了小官，【此时做小官，谁知后来竟封了候。】十日半月常不归家。魏忠贤明知放纵，并不查问他来去。这蓟氏自从做了这桩买卖，倒也在行。魏忠贤除去家中柴米之费，余者仍拿去做赌本。但零零星星，不得个爽快。

过了一二年，偶遇着一个山东的水客要买婊子，魏忠贤带他相了蓟氏，讲明身价五十两，竟卖与他去了。他欣欣然把银子揣到赌场同人大掷。

人只知他卖老婆，不知是多少身价，都想大赢他。一日一夜，赢了他一百余两。到开发时，只得五十金。两下就争闹起来，三个人打他一个。

魏忠贤此时也急了，又一无所恋，思以性命图赖。恰好傍边有把刀子，他抢过来，众人当他行凶戳人，倒都躲开。不想他将裤子扯下，揝着膫子，狠命一刀割去。【他想赖，也是老婆卖去了，此物留之何用？】血晕倒了，一交跌在地下，血如涌泉。众人想要跑，那开赌的窝家道：‘列位去不得，这场人命官司要打大家打，推不在我一个人身上的。且救了看，救活了是大家的造化，救不活再商议。’众人知道脱不得干系，只得上前来救。一面烧绵花替他捂住刀口，一面用姜汤灌喂，多时苏醒过来。众人商量了一番，向他道：‘这是你自己割的，并非我们害你。你就死了，我们也到不得偿命。如今这五十两银子还你，我们还大家凑钱养活你。你好了呢，不消说。设或你要不好，身后我们发送埋葬你。这五十两银子给你儿子安家，你的意思怎么样？你必欲到官，这银子我们且留着打官司。’魏忠贤自想，自己一贫如洗，此时既疼得动不得，又无亲人，【因有此想，所以后来举朝臣宰皆要了做了干儿孙也。】儿子又小。先是拼着一死，不想又活了转来。且落得得这五十两，后来还好做赌资，【却不想嫖了。】也就肯了。众人见他依允，图脱祸患，上好饮食供给他，又去寻了他儿子来，把前话向他说了。这赌钱的内中有一个是他的大花子，拿好话儿给他吃，他也喜诺，就留在日里服事他老子，夜间那人带他去干后庭花。

这河间府阉割的娃娃甚多，有绝妙的药方，请人来替他医。就将他膫子煅灰配药，给他吃一个多月，疮口痊愈，一嘴胡子也掉了，宛然一个内监。这种人地方上私容不得，就去报了官。官府问起缘故，他禀称情愿自宫，希图进用。地方官具文差役送到京中司礼监衙门交割，他就带了儿子魏良卿一同前去。

到了京中，那时正是王安掌司礼监事。差役投到，王安拨他到东京皇长孙处给使，这皇长孙就是天启皇帝。那时天启正在童年，左右伺候的全是些小内监。又都在宫中长大，还不知道甚么。这魏忠贤在外边过了三十多年，何事不知？他身边还有那五十两银，将外面所卖顽戏的物件无不买来哄诱天启。天启这疼爱他真如至宝，一刻也离他不得。

天启的乳母客氏，系定兴县民侯二的妻子，生得模样甚好，选入时只得二十来岁，他乳大了天启到了十三岁。这客氏也是个骚淫妇人，没奈何被选进了宫，十多年无非同些宫女内监为伍。今见天启大了，一来图解谗，二来图固宠，竟被他引诱，破了天启的童身。他当日拿小奶头的奶给天启上嘴吃，到今日他又拿大奶头的奶给他下嘴吃。天启自尝了这种佳品，觉御厨中的供膳无一可及，竟同他同起同卧，如夫妇一般。魏忠贤知道了，以客氏将来可做内中一个大援，遂同他结拜了兄妹。魏忠贤自割势进宫之后，隔了一二年，得了个异人传授，常服丸药，生咽小儿脑髓。他那阳物竟长出有四五寸长一段来，却是没头脑的一件东西。客氏心喜，魏忠贤狡黠，两人暗暗私通，成其夫妇。

天启尚幼，客氏不过要哄他亲厚，那根御屌不足大用。得遇忠贤，真是意外奇逢。忠贤又引魏朝与之私，客氏愈喜，二人千般海誓，万种山盟。但他这种盟誓与别的男妇不同，那讲的是情，他讲的是利。无非是皇孙登极之后，如何内援，如何外应而已。

到了万历四十八年，神宗崩遐，泰昌登基。一月，龙驭上升，天启即位，忠贤得赐今名。命为司礼监太监，总督东厂官旗办事。客氏当日在宫中人皆称为客巴巴，到今封为奉圣夫人。出外乘八人大舆，内官锦衣花帽执棒前驱，声位与皇后等。天启又特给客氏与忠贤为妻。

到二年九月，赐魏忠贤、客氏各金印一颗，方二寸，四爪龙钮玉筋篆文。每印九字，作三行，一曰：钦赐顾命元臣忠贤印。一曰：钦赐奉圣夫人客氏印。每颗二百两，御用监制造中书篆文，内官监置金龙印盒。一时伺旨献谀，靡费数万金。他二人一内一外，渐执朝政。招权纳贿，荧惑圣听，那个罪恶也不能尽述。直是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那时有一位忠义大臣参了他一本，但看此本，便知魏忠贤和客氏之恶了，也不用我细说。那本上道：左副都御史杨涟题：为逆珰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乞大奋乾断，立赐究问，以早救宗社事。如东厂太监魏忠贤其人者，举朝尽为威制，无敢指名纠参，臣实痛之。今若畏祸不言，是臣负忠义初心，以负皇上起臣特恩，他日有何面目以见先帝在天之灵？谨撮其罪之大者二十四款，为皇上陈之。

忠贤原一市井无赖人耳，中年净身，夤入内地，拨之幽贱，宠以恩礼。原名进忠，改命今名。岂非欲顾名思义，忠不敢为奸，贤不敢为恶哉？乃初谬为小忠小信以幸恩，既而敢为大奸大恶以乱班。自忠贤擅权，旨意皆出传奉。假若夜半出片纸杀人，皇上不得知，阁臣不及问，害岂渺小？坏祖宗二百年来之政体，大罪一也。

旧阁臣刘一燝，冢臣周嘉谟，同受顾命之大臣也。忠贤交通孙杰论去，急于剪己之忌，不容皇上不改父之臣。大罪二也。

先帝壮年登极，一月宾天。执春秋讨贼之义者，礼臣孙慎行也。明万古纲常之重者，宪臣邹元标也。忠贤一则逼之告病去，一则嗾言官论劾去。何亲于乱贼，仇于忠义？大罪三也。

王纪为司寇，执法如山。钟羽正为司徒，清修如鹤。忠贤一则辱而迫之去，一则陷之削籍去。不容盛世有正色立朝之直臣，大罪四也。

国家最重无如枚卜，忠贤一手握定，是真欲门生宰相乎？大罪五也。

爵人于朝，莫重廷推。忠贤用羽翼之奸，致一时名贤不安位去。颠倒有常之铨政，掉弄不测之机权。大罪六也。

圣政初新，正资忠直，乃满朝荐等九人，抗论稍忤，忠贤传旨尽令降斥。屡经恩典，竟阻赐环。长安谓皇上之怒易解，忠贤之怒难饶。大罪七也。

然犹曰外廷之臣子也。传闻宫中有一旧贵人，以德生贞静，荷上宠注。忠贤恐其露己骄横权谋之私，托言急病，立刻掩杀，是皇上且不能保其贵幸矣。大罪八也。

犹曰无名封也。裕妃以有喜得封，中外欣欣相告矣。忠贤以抗不附己，矫旨特令自尽，不令一见皇上之面。皇上又不能保其妃嫔矣。大罪九也。

犹曰在妃嫔也。中宫有庆，已经成男，乃绕电流虹之祥，忽化为飞星坠月之惨。传闻忠贤与奉圣夫人实有谋焉。是皇上不能自保第一子矣。大罪十也。

先帝在青宫四十年，护持孤危者，仅王安一人耳。而忠贤以私忿，矫旨掩杀于南海子。自首异处，肉饱狗彘。是不但仇王安，而实敢仇先帝之老奴与皇上之老犬马，略无顾忌也。其余内臣擅逐者，不知数百千也。大罪十一也。

今日讨奖赏，明日讨祠额。又于河间府毁人房屋，以建牌坊。镂凤雕龙，干云插汉。又不止于茔地擅用朝廷规制，僭拟陵寝而已。大罪十二也。

今日荫中书，明日荫锦衣。金吾之堂口皆乳自，诰敕之馆目不识丁。如魏良卿等，及外甥野子傅应星等，五侯七贵，何以加兹？不知忠贤有何军功？有何相业？甚亵朝廷之名器矣。大罪十三也。

用立枷之法以示威，枷死皇亲数命矣。其扳陷皇亲者，欲动摇三宫也。若非阁臣力有护持，言官急为纠正。椒房之戚，又兴大狱矣。大罪十四也。

良乡生员章士魁，以争煤窑伤其坟脉，托言开矿而死矣。假令盗长陵一抔土，何以处之？赵高鹿可为马，忠贤煤可为矿。大罪十五也。

王思敬、胡遵道侵占牧地果真，小则付之有司，大则付之抚按学院足矣。而径拿黑狱，三次拷掠，身无完肤。以皇上右文重道，而忠贤草菅士命。大罪十六也。

未也，科臣周士朴执纠织监一事。原是在工言工，忠贤竟停其升迁，致士朴卒困顿以去。以中宫之尊大得矣，而朝廷何可有此名也。大罪十七也。

未也，且将开罗织之毒于缙绅矣。北镇抚臣刘侨不肯杀人媚人，自是在刑言刑也，忠贤竟逐之去。于是张忠贤之威焰得矣，而国脉何可崇此蕴毒？大罪十八也。

未也，且示移天障日之手于丝纶矣。科臣魏大忠到任，已奉明旨，忽传旨诘责。及科臣回话，无论玩弄言官于股掌，又煌煌无语，提起放倒，令天下后世视皇上何如主。大罪十九也。

最可异者，东厂原以查奸细，非扰平民也。自忠贤受事，鸡犬不宁。快恩仇，行倾陷。片语违忤，则驾贴立下。如近日之拿中书汪文言，不从阁票，不令阁知，不理阁救。当年西厂汪直之僭，恐未足语此。大罪二十也。

尤可骇者，东厂缉访何事？前韩宗功潜入长安打点，实往来忠贤司房之家，事露始令避去。假令天不悔祸，宗功奸细事成，不知九门内外生灵安顿何地？大罪二十一也。

祖制不蓄内兵，原有深意。忠贤谋同奸细，创立内操，复倾财厚与之交纳，不知意欲何为。大罪二十二也。

近日忠贤进香涿州，铁骑之簇拥如云，蟒玉之趋随耀日。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人以为驾幸涿州。及其归也，以舆夫为迟，改驾驷马。羽幢青盖，夹护环遮，则已俨然乘舆矣，想亦恨在一人下耳。大罪二十三也。

忠贤走马御前，皇上曾射杀其马。忠贤不自畏罪请死，且闻进有傲色，退有怨言。从来乱臣贼子，只争一念，放肆遂致收拾不住。奈何尚虎兕于肘腋间乎？大罪二十四也。

凡此逆迹，皆得之邸报招案，与长安共传共见，非出于风影意度者。忠贤之二十四大罪，内有受而外发之，外有呼而内应之，又有奉圣客氏为之弥缝其罪戾。故掖廷之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都城之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皇上。即有大小臣工，又积重之所移，积势之所趋，亦不觉不知有皇上，而只知忠贤。宫中府中，大事小事，无一不是忠贤专擅。即奉奏之旨，反觉皇上为名，忠贤为实。且如忠贤前往涿州矣，一切事情必星夜驰请意旨票拟。嗟嗟！天颜咫尺之间，忽慢不请裁决，而驰候忠贤意旨于百里之外。事势至此，皇上之威灵尚尊于忠贤否耶？每思至此，尚为有天日耶？无天日耶？忠贤狼子野心养成，今日客氏又从傍巧为营解。忠贤欺君无上，罪着恶盈，岂容当断不断？伏乞皇上大奋雷霆正法，以快神人公忿。其奉圣客氏亦并敕令出外，无复令其厚毒于宫中。其傅应星等着法司责问。然后布告天下，暴其罪状。如此，天意勿回，人心勿悦，内治外安，不新开太平气象者，请斩臣以谢忠贤。知此言一出，忠贤之党断不能容臣，然臣不惧也。但得去一忠贤，以不误皇上尧舜之名，即可以报命先帝，可以见二祖十宗之灵。一生忠义之心事，两朝特达之恩知。予愿已毕，死且不恨。惟鉴臣一点血诚，即赐施行。

他这一本上去，在廷忠义之臣皆以为天启必定震怒，将忠贤灭族，客氏贬开，尽洗耳以听。不想魏忠贤积威所致，天启久已拱手服降。且天性愚騃，见了这本，不但不怒，反恐忠贤迁怒到他，满脸陪着笑说道：‘这本上说的话，那外边的事，说我不知道还罢了。这些宫中的事，我尚不知道，那外边的事，何由得知？我有些信不过。’忠贤道：‘上位说得是。只这么一想，就知是假话了。他们见上位托我掌管朝政，他外边官儿不得弄权，想要触了上位的怒将我贬开，好让他们大家弄鬼。’客氏扭头捏颈的道：‘这些嚼舌根的，连我也拉在里头。他们不过怕我在爷跟前说他们的不是，都想挤撮我，我出去就是了。’就往外走。天启忙亲自跑去拉住，说道：‘你不要着恼，我自有处治。’因怒向魏忠贤道：‘你把这样多事的人重重的处了，别的才不敢学样儿。’忠贤道：‘上位不知道，他们这一党的人多着呢。就处一两个，他们也不怕。’天启道：‘不拘他多少，你都尽情重处就是了。’【忠贤之肆毒，若非天启主意，安敢大胆乃尔？后人但归罪忠贤而不责天启，是舍本而求末矣。即如秦桧之杀岳飞，若无高宗之意，彼亦焉敢下手？凡看书者，当于言外会意方妙。】忠贤、客氏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出来就批严旨切责。

忠贤知道皇帝是他治服的了，何得尚容臣子哓舌，遂弄了个东林党，大戳忠良。把些正人君子尽行杀逐，所留合朝文武皆是他的干儿。

自首相魏广微起，五府六部，大小九卿，以至科道，无非儿而已矣。那时有个礼部尚书将八十岁了，向忠贤说道：‘我本意要与上公做个儿子，因年纪太大了，不好认得。叫我儿子与上公做个孙子罢。’【此尚书知礼，不愧为礼部。】你看那时士大夫无耻至此，可还成个世界？

此时魏忠贤已建府第在外，客氏亦起大业。各家有数千奴仆，每出朝到家，千岁之声震耳。

那时有奉承忠贤者，尊呼为九千九百九十九岁。

他二人互相表里，忠贤出，则客氏在内。客氏出，则忠贤在内。一个天启竟被他二人监管得定定的，一毫不能自主。忠贤因与客氏轮流出入，不能常伴他同宿，挑选了四个貌美阳大的小厮送客氏为小夫，笑说道：‘我不得常常奉陪，送这几个小厮与你服事。料道你家侯爷也不敢管你，你可留下用罢。’客氏也就笑纳。客氏住在大宅，在隔壁又盖了一处房子，与丈夫侯二同儿子侯兴国住。他但是出宫，便叫这四个小厮一床同睡，大畅所怀，所以越发感激忠贤，更加亲厚，表里为奸。

忠贤一手握定生死权柄，在廷众臣工，非干儿即厮养，吩咐一语，雷令风行。他要放个宰相，还易如反掌，何况要中个进士？那贾文物也不知有文章没文章，不过说了名字与主考，竟中而已矣。

再说那贾文物中后，捷报到家。那贾老儿听得儿子中了进士，年老病久的人喜极，一笑而逝。莫氏忙差人往京去报丧。贾文物辞了魏忠贤、阮大铖，星夜奔回。他家吊贺同时热闹了一番，开丧出殡十分华彩，自不必说。

不想次年他母亲莫氏也病故了，又忙了一场。殡葬之后，贾文物恐富氏怀恨含香，难为他，偷空向丫头说要设计救他出去嫁个单夫独妻，以报他向日之情。商议了主意，那丫头虽心中不舍，也怕富氏利害，十分感激，落了几点泪。那贾文物到丈人家来，将这丫头的事不敢欺瞒，从头一一说了，求岳父如此如此设法救他。那富户部既疼女婿，又怕女儿果然送了那丫头性命，次日就到贾文物家中。婿女迎入，他要到亲家灵前看看，他夫妻陪了上去。富户部灵前作了揖，见一个丫头在傍站着，故意问贾文物道：‘这女子当日服侍谁的？’　贾文物道：‘是先母的侍婢。’富户部回头问女儿道：‘这可是当日同你嚷闹的那人么？’　富氏道：‘就是他。当日倚着奶奶的势儿，他胆子大多着呢。且等我慢慢的拆洗他。’富户部变下脸来向贾文物道：‘你府上是诗礼人家，母亲的使女，儿子都是要得的么？’　贾文物假做惶恐道：‘这是小婿年幼无知，悔之无及。’富户部道：‘令堂老亲母纵容得他这样无状，还不打发了他，留在家做甚么？’　贾文物道：‘先母骨肉未寒，心有不忍。’富户部笑道：‘你舍不得罢，故如此假说。我却容不得，贤婿就怪我些也罢。’吩咐家人道：‘把这女子带到家去，叫媒婆替我即刻卖了，此时就行。’那丫头明知是贾文物好情救他，但在此多年，临去未免伤心。收拾了东西，叩辞主人灵位，大哭了一场。他这哭，三分恋故主，七分感情人。

富户部叫人领了去了，他恐女儿疑心，望着富氏道：‘向日亲家请我来说那些闲话，受了一肚子的气。我因见他年高了，故此忍住，只得昧着心说了你几句与他压气。我忍到如今，今日才出了我父女的一口恶气。’这富氏听见父亲说这样疼爱他的话，好生欢喜，哪里知是他翁婿二人弄偷天换日的鬼。富户部回家，吩咐寻个好人家与他去嫁。家人举荐了一个买卖本分的人，叫做鲍信之，有三十来岁。富户部一文不要，仍看女婿的面上，反与了丫头十数金的妆奁，又与些衣服首饰之类。那丫头千恩万谢而去。【含香之配鲍信之者，取梅蕊含香以报春信之故。】贾文物知道含香得其所天，也感丈人不尽。

过了二年，那富户部也是花甲外的人了，偶染时疫，大势已危。女儿女婿都在跟前，呼了过来，说道：‘我死之后，把我跟前的婢妾都拣个好人家打发嫁了去。其余家中人口房产，内囊细软，一并付与你夫妇。’又嘱女儿同女婿道：‘你们都大了，不比当日幼小，好好的和美过日子。’再三说了，瞑目而逝。

这个丧事都是贾文物治办，也着实热闹。事完之后，把些妾婢都嫁了人，然后两处并做一家。这贾翰林家中房产地土家俬原有万余金之物，今又得了富家这分家产，约有十数万了。将房屋收拾得华丽之极，僮仆数十，婢子多人，比贾翰林当日反觉热闹了许多。

他如今是个进士，又算巨富之家，自然有人来亲近他。就是文人墨士也都相与起来。人虽知他举人进士来得暖昧，不过背地谈论，谁敢当面说他不通？明知他一窍不通，又谁敢出个题目考他一篇不成？况且势利二字是人人所不能免者。就是有一种假豪杰，嘴虽鄙薄他，不由得身子走来亲近。【说尽小人肺腑。】古语二句说得好，一丝也不差。他道是：

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

正是此谓。那贾文物他也因自己是科甲中人了，虽是擀面杖吹火，一线不通，也勉强学些文人的体段，凡说话定要带些之乎者也的文腔。引用些书语，却是不通得可笑。他到服满之后也二十多岁了，比当年举止大不相同。体统虽然尊重，只是怕夫人的心分外胜前了，权且按下。

且把贾文物向日去投托的那阮大铖家世细表一番。他系两榜出身，虽宦居清要，却屈体求荣，做了魏珰的第一个心腹。

他生母贝氏，先是他父亲的通房之婢。他腹中怀着阮大铖，临分娩时，梦见一个官儿向他道：‘我唐朝李林甫也。十世为牛，九世为娼，皆遭雷击。今罪限已满，来与夫人为子。’贝氏惊醒，忽然肚痛，生下一个儿子。

贝氏不知李林甫是甚么人，过后告诉夫主。

他父亲暗想道：‘此子将来必贵，但恐奸恶不端耳。’遂将贝氏升而为妾。后来阮大铖中了举，他嫡母故后，他父亲因贝氏当年梦中有夫人之称，将就贝氏立为正室。不久他父亲死了，只有贝氏在堂。他丁忧满了，中了进士，入了翰林，投在魏忠贤门下，做了个走狗。

他同时文臣中魏珰已有五个为首的干儿，崔呈秀、吴淳夫、倪文焕、田吉、李夔龙，时人称为五虎。又有武臣中为首干儿五个，举朝称为五彪，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杨寰、孙云鹤。这十个陷害多人有同枭獍，残害忠良如豺狼，贪婪淫秽如狗彘。

阮大铖在他众人中分外又恶几分，那魏珰也比别的儿子更亲厚几分，你道何故？他知道魏珰恼东林诸公，编了一本点将录，把一时贤臣搜罗殆尽，如《水浒传》名色：天魁星呼保义左都御史高攀龙，天罡星玉麒麟应天巡按周起元，天机星知多星吏科给事中魏大中，天勇星大刀左副都御史杨涟，其周顺昌、万璟、周宗建、黄寿素、李应升、缪昌期等三十六人为首，其次地煞七十二人，则周嘉谟、崔景荣、余茂衡、陈于达、周希圣、申用懋等，临了一个地贼星鼓上蚤中书汪文言，共一百余人，呈与魏珰。【如此奉承，只落得一走狗之称。求为一干儿犹不可得，何苦奈尔？】魏珰大喜，按名挨次杀害。

此时他又丁了母忧回南京，买了剪子巷一所大宅居住。【剪子巷妙，谓作恶太甚，自剪灭其子也。然而他家实在剪子巷，非作书者诌出。】他或在家或往北，替魏忠贤探访事情，生事害人，居止不定。

他生平有一戏癖，不但爱看戏，而且好编戏。他在家时，常到牛首祖堂寺呈剑堂作寓，每夕与狎客饮。以三鼓为率，客倦罢去，他挑灯作传奇，达旦不寐。他若见了戏班中有个好旦脚，就爱之不置，定要同他相厚一番。要是见了个女旦，竟连性命都不顾了，不弄到手不已。

他先遇阴氏时，虽然心中十分相爱，他怕阴氏被窝中利害，故不敢要他，不然他夫妻也不能保全回去此。此时南京有一个小财主姓白，他祖籍原是苏州，故此人都称他做白舍。【白舍者，白舍也，谓其白舍娇娇与阮大铖也。】他家中养了一班戏子，内中有一个女旦，名字叫做娇娇。生得模样俏丽，娇媚是夸奖不尽，且八脚俱会。那腔口板眼吞吐清楚，都从牙缝中一字字逼将出来。音韵悠扬，真似一管箫声，令人听得魂消心醉。又只得二十岁，阮大铖一见了，骨软筋酥，千方百计要弄他回来。这娇娇果然生得好，怎见得：亭亭如玉，更饶绕梁之音；楚楚如花，时做风骚之态。

媚眼中善引淫人之魄，纤腰下惯消浪子之魂。

赛过烟花妓女，胜似乔扮娈童。

美哉绝世梨园，允矣无双雌兔。

【雌兔二字甚新。

如前之别有香，偶然有一或可。

若世间果又此一种，龙阳辈定然痛哭流涕而长太息矣。】那娇娇是一班之冠，起初他主人如何舍得放他？后来亏那有见识的亲友提醒了他，道：‘戏旦固可爱，自身尤为可爱。他是魏上公头一个心腹，东林多少大老被他害得家破人亡，何况你一个白衣财主？若恼了他，把你窜入东林党籍，轻则荡产破家，重则叫你死无葬地，连正经妻孥皆不能保，依旧人还白白拿去。这岂不是为惜一指，连肩臂都不顾了？不若趁早送与他去，不但免祸，或者他欢喜了，还可得几两银子，再去买个人来教罢。’那白舍听了这话，深为有理，且素常也知他的利害，遂送了与他。

阮大铖得遂了心，大出手，竟送了二十四两身价。那白舍为这一个人费半千金还不止，还费了几年心力教成，可稀罕他这几两银子，推辞不受，宁可白送。阮大铖只说了两声多谢，莞然笑纳。

他自从得了这娇娇，真如获了至宝。要他的心肝五脏煮汤吃，他也情愿掏出奉承。另收拾了三间精致房子与他住，买了个丫头叫赛红服事他，做衣服制首饰那不用说得。不但把别的姬妾视同粪土，连他嫡妻毛氏也如同陌路。

这娇娇善于音律，阮大铖向来填的词，内中或有差谬不合板眼处，他都一一指出。阮大铖又得了一个良师，更加钟爱。

此时阮大铖已四十岁了，俗语说月里嫦娥爱少年。阮大铖虽然十分爱他，他在矮檐之下不得不假喜假笑，与他假亲厚，倒真心真爱看上了他长子阮最。

这阮最才二十一岁，一则年纪与他仿佛，二则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又轻轻薄薄，浑身骨头没有四两重，就像戏上的一个风流生一般。娇娇在戏场上看惯了这般人物，所以心中私爱。

就不知这阮最也早已看上了娇娇。

阮最的妻子郏氏虽然貌也美，心甚淫，却像个泥美人，一点风韵也没有。所以阮最常道：‘与他行房，竟是弄死人一样，有何趣味？’他倒爱一个龙阳小子，叫做爱奴，时常干他的后庭。自从见了娇娇之后，精魂俱失，一心一意魂梦颠倒的想念着他。但他系老子的爱宠，岂敢轻易动手动脚？只好无人处撂一半句俏话儿勾引，哪知娇娇爱他比他相爱还胜数倍。男去偷女甚是艰难，女要偷男易如反掌。只消眼角微微留情，话语暗暗递春，不知不觉就相合而为一了。

你道为何如此容易？他二人既两情相爱，彼此笑语中就有许多勾引的话头。那阮最既是拿云捉雨的班头，窃玉偷香的领袖，这娇娇又是四海纳贤的女旦，况又是多多益善的淫娃，还是顾甚么羞耻，惜甚么名节的不成？但娇娇俨然有庶母之尊，不便俯身下就。然那一种相亲相爱之情，自然各别。阮最心虽默会，但不敢轻易下手。或恐忽然有变，如何了得？故此但见父亲一出门，就到娇娇房中，姨娘长姨娘短喁喁笑语，奉承得那娇娇连心眼里都快活。他也和颜悦色，大相公长大相公短的相答。阮最有心要下手，他恐老子一时回来撞见了，只得权且纳住。

一日，娇娇斗着毛氏所生次子阮优顽耍，恰值阮最走来。那阮优才五六岁，甚是乖巧。娇娇笑向阮最道：‘你兄弟好乖，我心里很疼他。’阮最就递进一句道：‘他小呢，知道甚么？一样的儿子，姨娘就不疼爱我，不怕人说你偏心么？’　娇娇笑着，也不答他，抱着阮优在怀中亲嘴。阮最也来亲那阮优的嘴，几几同娇娇的嘴三个合在一处做了个品字，他笑着瞅了一眼。

又一日，娇娇正在吹箫，阮最走来笑道：‘姨娘，古人说吹箫引凤，你把我引了来了。’娇娇住了，笑道：‘我引的来不是凤，是一只狗。’阮最笑道：‘姨娘把我比做狗，那狗是连娘都要跳的呢。’娇娇也不恼，只笑了笑。阮最见有八九分光景，只等老子远出，便想着实调戏他一番，好做圆满功德。

一日，春景融和，天气晴爽，阮大铖被一个好朋友请了出游燕子矶。阮最知有竟日之空，满拟今朝要完成好事，早饭后便到娇娇房中来。娇娇正在那里看阮大铖编的《春灯谜》，阮最笑向他道：‘姨娘，我父亲编的这戏，我细看来，哪里及得古人作的风流。’笑嘻嘻向他做着那戏上的关模，道：‘像那《西厢记》中的“软玉温香抱满怀呀，刘阮入天台。”又道：“你那里半推就，我这里乍惊乍爱。”又道：“你软腰款摆，我花心轻滴。露滴牡丹开，蘸着些儿麻上来，那活捉里头的那几句也好。”他道：“银缸下和你鸾交凤滚，向纱窗重拥麝兰衾。”又道：“听你娇吐依然旧声音，打动我往常时逸兴，动了我往常时兴。”也就是那后诱上的白也好。张三郎说：“公明兄既是通家，尊嫂也就可以通一通了。”姨娘，你说这样的曲白何等有趣？’【因娇娇是小旦，即以戏中之曲白诱之，省用虽的口舌，妙。】　那娇娇也不回言，微微笑着斜瞅了他一眼。【骚态撩人。】阮最想道：‘今番好事就在此一刻了。’趁丫头不在跟前，再着实调戏他一番，便可上手。又笑嘻嘻的道：‘你这个姨娘的姨字不好。’娇娇道：‘怎见得不好？’　阮最道：‘一个先生念《诗经》，念到委蛇委蛇，他照着本音读。先生说：“这念做威移威移，你念错了。”那学生后来但是蛇字他就念做移。一日，吃饭来迟，先生要打他，问他往哪里逃学去来。那学生哭道：“我并不敢逃学。方才在街上看见几个花子在那里弄移来，弄了半日，把那移弄得稀软动不得，才歇了。我故此来迟。”那娇娇忍不住笑骂道：‘促恰短命鬼，既这么说，你明日不许叫姨，就单叫我娘。’那阮最跑去把门关上，到他面前双膝跪下，一把抱住他下身，道：‘我就学苏州人骂的，做个操娘贼罢。’伸手就去扯他的裤子。

娇娇道：‘好大胆，我是你的庶母，都是这样得的？还不放手，看我叫起来就了不得。若撞了老爷回来，你就该万死了。’

那阮最见他话虽如此说，却满脸是笑，知他心是肯。【不但见笑方知其肯，他说要叫者，夫不叫也已矣，心肯矣。】说：‘到此时，就是天雷打我，也顾不得了。我那亲亲的娘，你慈悲成了好事罢，不然我就要死了。’那娇娇也不十分坚拒，他不用手捍御，只拿嘴说，被阮最扯开裤子。娇娇假意要拿手掩时，早已被他摸着那又肥又美的妙物。此时娇娇已被他调弄得情兴如火，任他行事。

阮最即将他抱到床上，褪去红衫，自己忙脱了裤子，扑上身，挺着阳物向胯中乱捣。娇娇一面把屁股撅着，拿阴户就他的阳物，一面说道：‘我当你是顽，你竟当真弄起我来。一个庶娘母都许这样么？’　阮最笑道：‘小娘儿原是混弄得的。’一下弄了进去，两人痛弄了一阵，方才住手。娇娇笑道：‘你这恶强盗，我生生被你强奸了。我今早月事才净，若这一下被你弄得了胎，后日若生下来，还是算你的儿女，算你的弟妹呢？’　阮最也笑道：‘俗语说的，穿青衣带孝，死鬼肚里明白就罢了。’二人说说笑笑。娇娇笑道：‘你也是个不知足的馋狗，你的娘子也就算标致的了，放家食不吃，倒来算计我。你一个人想占便宜弄两个，太觉没良心些。譬如你老子此时要想你的娘子，你敢就舍不得了。’阮最道：‘我家的虽然标致，死死板板，一点风韵也没有。你想，同一个死人干事有何乐处呢？若只图模样，难道雕一个木头美人也可行乐么？你道我家食不吃吃野食，你不听得说，野花偏有色，又道家花不及野花香么？要说我想占便宜，老子要想我家的我舍不得，那倒不相干。若他老人家肯换，我就情愿将媳妇洗得干干净净的孝敬。【终有日遂你这一点孝心。】把你与了我，我同你做一对恩爱夫妻，同生同死，也是愿意的。【古云：出口有谶，将来两件事都遂了心。】你说我算计你，这就辜负我的好心了。我见老爷将五十岁的人了，一来恐伤了他老人家，二来恐误了你青春年少，故此来同你做伴，不过是替他老人家代劳同孝敬你的意思。’娇娇笑道：‘好孝子，好孝子，又肯把媳妇孝敬公公，又替老子代劳，又孝敬庶母，真是难得。二十四孝上又添你这一个，成二十五孝了。媳妇再来孝敬公公，就是二十六个。’二人说笑了一会，阮最摸乳咂舌，勃然淫兴大起，二人又竭力盘桓了一度。看时日已过午，二人方起身整衣。

娇娇道：‘我们的事瞒不得丫头，恐有泄漏。你须把他也弄上了，堵住了他的嘴，才好放心来往。’阮最笑诺。

一日，娇娇往毛氏上边去，阮最走来，把赛红哄骗着奸了，做了一路。

过了数月，娇娇有了身孕。他初遇阮最的那日，正值经路净，日间同阮最弄了一次，夜间又同阮大铖高兴了一番，连他自己也不能辨下种之人是子是父，肚中之物是子是孙了。

到了月分满日，分娩了一个女儿。长到四五岁，真好一个孩子，形状似母，神情同类阮最。阮大铖也只说嫡亲兄妹，虽系隔母，到底同老子的骨血，哪里疑到是儿子替他代劳所生。那孩子容颜秀美，生性聪明，没一个人不疼爱他。阮大铖同娇娇竟疼得如掌上明珠，因起个小名叫做宝姑。阮最知娇娇受胎先他起而父后继，且模样又相似，明知是自己所生，虽不敢明认，却也暗暗疼这宝儿了不得。

且说那阮最的妻子郏氏，他身子虽不善流动，心性却十分流动。他是宦家之女，从小父母管教，习成个端庄样子，他并不是一块木头一般的人。只因阮最自己性情轻佻，在外边花柳丛中混惯了，见的都是戏旦淫娼那种举动。后来又每日见娇娇的态度风骚，语言俏利，真个引魂勾魄。与郏氏两下相形起来，越觉得他死板了，所以不甚相爱。既不相爱，到夜间偶然做那一番事，也不能十分鼓舞豪兴。只算做虚应故事的一样，那郏氏虽有千万分的兴头也不能施展。况是丈夫同他就淡淡交合，再要做出那淫腔浪态来，又恐丈夫嫌他鄙贱。所以他一身的骚淫技俩，未得展出十分之一。他见丈夫既同娇娇打得火热，就得空时，再不于他身上用工，反去用工在爱奴身上。那爱奴有十五六岁，虽不为美色妖童，也还生得白白净净，颇有可爱。

一日，想道：‘他既宠幸得小子，我也可以宠幸得。此处无人敢来，除此小子之外，也再无可幸之人。他既偷得庶母，我便幸幸小子也无妨。况幸上了他，不但可以聊且解馋，且俗语说得好，溺爱者不明。他主人既一心爱这小子，谅不疑惑，但恐年幼无济于事。’又想道：‘人说短棍拨火，强如用手。且救目前，再作养他二三年，自有长大的日子。强似如今下边这张嘴长吃月斋，弄得望梅止渴，馋眼咽唾。’心中既注意于他，自然又另是一种颜色，笑面常施，恩波屡及。不拘做甚事，便不甚防闲他。那小子做了龙阳数年，岂止阮最一个？或以此窟为觅利之薮，或与同类彼此交易，为取乐之窍，他却不曾遇过妇人。因时常进来，见郏氏不在面前，就同那丫头打牙犯嘴的调笑。那丫头也被阮最开辟过，一月之内还不得一场快活处，也是久违渴慕的了。就是逆来也情愿顺受，而况乎顺来者，可肯逆拒？

一日，阮最出门去了，郏氏有事往婆婆上边去。那小子进来，见只那丫头在房，便上前抱住，要同他如此如此。丫头道：‘恨奶奶撞了来不好。相公不在家，我同你到书房里去。’二人遂到书房中，借主人的闲榻，成就了鸾交凤友。恐有人来，苟且了事而已。

也弄过多次，促促忙忙，总不像意。

况那丫头只籍脐下有件妇人之物，他那面上虽不十分丑陋，却不识风趣，毫无可爱之姿。

爱奴既得了陇，又望起蜀来了。看见郏氏生得甚美，时妄想他胯下之穴。暗暗寻思道：‘妇人此窍津津有味，觉比我们臀后的窟味似甚美好。【好男风者则非此想。】若美人的，自然更佳了。怎得尝一尝奶奶的妙味，也不枉一场相遇。’虽有此心，但有主奴之分，岂敢妄动？

古语说，日近日亲，他每日在房中出出进进，那郏氏或早间坐床上裹脚，露著白森森的腿儿。因不防他，常被他瞥见一眼。或临窗梳头，遇天暑穿着对衿小衫儿，扬起两手理发，袖手卷下，影影露出乳峰，嫩藕般两只玉臂。或着纱裤，偶然在日影之下微微照见双乳。

他好生动火，只好在无人处闭目存想，打个手统，借此当彼。

后来见郏氏在无人处和颜悦色，间或向他吟语说笑。他虽不敢答应，也做个笑脸相迎。这小子是滑透心的人，何事不知？也就心照了几分，故意时常在房中不住来回的走。

一日，郏氏在房中洗澡，叫丫头拿换下的衫裤到后边去洗，把房门虚掩着。这小子恰巧进来，听得房中水响，在门缝中一张，见郏氏赤身坐在盆中，上下无一点瑕疵，犹如一个玉人。两个小小嫩乳圆紧得有趣，但他那妙物浸在水内看不见。悄悄蹲下，要等他起来，做个一览无余的意思，屏息以候。

那郏氏先听得有脚步响，忽然住了，还当是丫头，问了一声是谁，不见答应。他就知是爱奴，故意道：‘我洗澡呢，是谁，不许在外头张望。’此时已洗完了，站起来，倒把脸朝着门外揩抹，又跷起一只腿来，踩在盆沿上揩下身，那又肥又美的一条细缝，正对着爱奴的那只眼睛。

爱奴一见，浑身一酥，那厥物突然跳起，忙用手攒住。郏氏虽揩着身上，眼光却射着门外。见有个人影儿，猛然把门一开，那爱奴躲不迭，撞了个满怀。郏氏笑骂道：‘好大胆的奴才，你敢来张望我。’那小子跪着叩头，道：‘小的怎么敢张望？一时无心进来，并不曾看见甚么。’郏氏也不穿衣，精着身子，只用手掩着下身子，问道：‘相公呢？’　爱奴道：‘出门去了。’郏氏暗想道：‘趁此不做，还等几时？’走到床上坐下，道：‘你来，我问你。’那爱奴进来又跪下，郏氏笑骂道：‘你这大胆的奴才，你常常同你相公干那龌龊没廉耻的事，【骂得是。何不同我干这干净事，而同他干那事也？】我倒不管你。你今日公然偷张望我洗澡，你端的起的是甚么心？你就说你该甚么罪？’　爱奴见他色既不怒，语又和而带戏态，也就放了胆，说道：‘小的实出无心，凭奶奶恩典处治罢。’郏氏道：‘看有人来，你且去关了门，再来问你。’那小子知有好处，忙去关上门。过来时，郏氏已仰卧在床上，侧过脸来向他道：‘你这样大胆，我如今睡在这里，看你敢把我怎么样的？’　爱奴知是此处无银之意，取出肉具，如飞上床，一翻上身，就往脐下直攻。刚刚凑巧对着，一个是铁硬的阳物，一个是水浸透的阴户，一下到底，就抽起来。郏氏先以为小子未必懂局，哪里就敢动手，等了求饶，还想用些话开释他放了心，然后使他感恩，好来赔罪。虽然在此候教，少不得还有些须做作，不想他竟突然而来，一下竟直捣至根，乱冲乱突，那些虚文套数半点也用不着。觉得小子的阳物虽不及阮最的大，而坚勇过之，一面笑，一面骂道：‘好奴才，公然大胆，竟弄起我来。我也强不过你，凭你弄，等相公回来，看我可告诉？’　那小子得遂素愿，下力死弄，也笑着说道：‘奶奶的恩典，就对相公说，小的不过是个死，不如此时死在奶奶肚子上罢。’说着，越弄得狠。郏氏觉有妙境，不必再说，双手坚勾，往上乱就。那小子弄了一度，泄讫一度，阳物尚坚。他初尝美味，不舍得就歇，定了一定，又复弄起，两度之后，还不肯住，有个要三度春风之意。郏氏起先以为这小子初出茅庐，不过拿他来暂且解馋，以待将来或有妙处。不意如此雄壮，他也丢了两次，实出望外。见他还不肯歇，遂道：‘恐丫头来，你且去着，你常常进来，等有空时，我同你商议个长久之策，那就可放心了。’那小子也是意外奇逢，已遂心满意，便歇住。双手捧着他脸，道：‘奶奶下边的宝贝赏小的尝过了，求把宝贝舌儿也赏小的尝尝。’郏氏笑着也便吐出些，那小子含住咂了几下，下面又狠狠的捣了几捣，那郏氏也往上凑了几凑。小子才起来下床，拽上裤子，忙出去了。

郏氏也爬起，重在浴盆中将牝户掏洗净。【纵然淘尽湘江水，也不能再洗此躯清白矣。】然后穿衣，睡在床上，要想长策。想了一会，道：‘别无可虑，只怕丫头碍眼。况丫头又是他主子收用过的，倘或落在他眼中，暗向他主子说，就不好了。须得叫爱奴把丫头也弄上，事就好处。’一日，阮最到娇娇房中叙阔去了。郏氏在房中正望爱奴来，见他走到面前，忙搂在怀中亲了几个嘴，【反是郏氏亲爱奴的嘴，写出淫之至，爱之极也。】商议这话。爱奴笑道：‘奶奶不说到这里，我也不敢说。要怕别的，我就没法。若单怕这丫头，不瞒奶奶说，我同他弄过多次了。’郏氏笑着在他颊上轻轻咬了一下，道：【郏氏此时可谓风骚极了，流动极了，却不死板了。若阮最见之，喜乎怒乎？】‘你这小奴才，我还当你是个雏儿，原来竟是个老贼。既如此，就好处了。今日老爷不在家，相公在娇娇那淫妇房里去，有一会操捣呢。【只许自己同奴才操便罢了，丈夫同娇娇操捣便气不忿。真是淫妇心肠，又自各别。然而郏氏之私奴，亦由于阮最之烝母。不然，何一变淫骚至于此？】趁这空，你可如此如此，我冲破就好做了。’爱奴应诺。

郏氏出来对丫头道：‘你看家，我到娇姨处走走来。’方才出去，爱奴搂住着丫头，道：‘每常在书房里，怕有人遇见，再不得快心。奶奶这一去，有一会才得来，今日在这里做个快活的。’那丫头有何不肯，二人脱了裤子，就在堂屋椅子上扛起腿来就弄。

那郏氏是个商量定的，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就轻轻推门进来。见他两人正弄得好呢，假意喝道：‘好奴才，干得好事！’　爱奴假做吃惊，忙撇了丫头，跪下哀求。

那丫头又羞又怕，裤子也穿不及，光屁股跪着，只是低着头。

郏氏道：‘我此时也不同你们讲，等相公来着，看他怎么发放？’　遂把两条裤子拿着，道：‘这个就是证见。’遂走进房中去了。那丫头急得只是哭，抱怨爱奴道：‘正经到书房里去罢了，怕人看见，要在这里。我看在书房里弄了这么些回数，也没有遇见人。才在这里，就被奶奶拿着了。都是你带累我，若告诉了相公，怕不有个半死么？’　爱奴道：‘哭也没用，抱怨也没用，想个法儿救命要紧。’丫头道：‘你就想，我是不曾想的。我又不图你的银子钱，白白给你弄了多少回数，前日间我要根糖吃，你还舍不得买给我。【一次物换一糖而不得，其情曷苦矣。】你今日要带累我捱打，我看你良心也过得去么？’　爱奴故意想了一想，道：‘你悄悄去，看看他可做甚么呢？’　那丫头轻手轻脚去了来，道：‘放着帐子，在床上睡呢。’小子道：‘我两个有命了，等我去看，他要睡沉了，我也偷他一下子。偷上了，不消说，大家造化。若偷不上，那就是命了。’丫头道：‘不好。若不肯，越发不好了。’小子道：‘总破着我的命。若弄犯了，不过我是个死。你也推是我强奸的，你也就没事了。’丫头含泪道：‘除了这个，实在也再没法子。你可轻轻的去。’那小子进去多会，不见动静。那丫头走来张时，见帐子乱动，就知道事妥。心中暗喜，才不慌了。张望了一会，只见爱奴先下床来，然后郏氏挂起半幅帐子，叫丫头。他忙走进去，郏氏也不说别的，便道：‘看爱奴的面，饶了你。’把裤子撂与他，道：‘穿起来罢，但下次不许瞒我私偷。’那丫头脸上才有了些笑容，忙把裤子穿了。

此后打成一家，郏氏同爱奴三五次中也分惠他一次。郏氏又吩咐爱奴同丫头打听，老爷若出门，相公若到娇娇房中去行乐，你便到我房中来行乐。【针针相对，这才叫做疏而不漏。】再说那宝儿到了八九岁，听他母亲唱曲，不但一字不得遗忘，还唱得一腔一板不走。到了十四岁，出落得像个灯人儿似的。比他娘还觉风流。女工针指虽一丝不通，淫词艳曲却记了满肚。

阮大铖的次子叫做阮优，正才十八岁，人称他阮二郎。虽然轻佻与乃兄无异，却生得精精壮壮一条健汉，不像阮最柔弱。他爱这个妹子真出寻常，要一奉十，百依百随，只要图妹子欢喜。别人看着，只说他心疼妹子。谁知他存了一肚狠心狗肺，要把妹子哄厚了，想采他胯下的那朵鲜花。

那宝姑时常见他老子不在家，他母亲与大哥哥嘲风弄月，眼来眉去，常常做些不尴不尬的事，也都落在他眼中。他心中道：‘我母亲放著有爹爹，他还同大哥偷情。我二哥这样疼爱我，我何不同他也厚上了？料母亲也管我不得。’他既有了这一点私心，那阮二又是素常有邪念的，何消费力？

一日，阮大铖偶然高兴，要同娇娇打个白仗。因他房中怕女儿看见，同他到一间密室去了。恰好阮二走到妹子房中坐下，宝儿见左右无人，笑着对阮优道：‘哥哥，你今年十八岁了。我前日听得爹爹说，今年上冬替你娶嫂子，说这花家的女儿标致得很。还有大半年，你心里不急么？’【反是他先勾。谚云：上梁不正下梁歪。其母之淫若彼，无怪乎女之不方也！】阮优也皮着脸道：‘急也没法，谁肯可怜我？妹子，你明年也十五了，别人家十五岁养娃娃的不少，但是你没有许妹夫，大约比我还暗急呢。我倒好不可怜你的。你嫂子虽然说标致，料道哪里如得你，我要娶了像你这样人儿，我就把他顶在头上过一世。’宝儿笑着斜溜了他一眼，道：‘我就这样好么？是你疼我，所以这样说罢了。’阮优道：‘我同你也是前缘，我心里疼你，真是说不出的。偏生生在一家，若是两姓，我凭着怎样也要娶你做妻子。’宝儿道：‘我也是这样想。就是夫妻也没有像你这样疼爱我的。我也感激你不尽，愿来生同你做个夫妻罢。’阮优见他是开门揖盗倒勾情的话，谅无更变，大著胆，上前捧着脸亲了个嘴，道：‘你既这样好情，哪里等得到来生？我们虽做不得真夫妻，权做一对露水夫妻，你心下如何？’　宝儿道：‘哥哥你既爱我，我还有个不肯的么？’　阮优忙关上门，怕娇娇回来，不敢脱上衣，只把裤子卸下，上床动作。他虽怜怜爱爱，款款轻轻，但阮二的阳具甚雄，宝儿又甚年幼，痛楚难禁。阮二甚是怜惜，意欲中止，倒是宝儿不肯，道：‘你只管来，说不得我忍着些。’阮优也不敢大张旗鼓，只微微见意而已，便收兵罢战。兄妹奸淫，行同禽兽。有个《黄莺儿》赠他两人道：伶俐小冤家，俏身材，面貌佳。

情深愿与鸾凤跨。

轻开玉葩，牝舒肉穿。

有人又道：兄奸亲妹真堪诧。

但蹉呀，何生禽兽，父母行事差。

临了这一句，归罪于他父母者，谓阮大铖不强占了娇娇来，何得有这样辱门败户的女儿？娇娇若不偷阮最，实儿也不敢这般大胆，岂非父母行差乎！此后他两个亲兄妹竟做了一对暗夫妻，也偷过几次了。

宝儿的一个丫头叫做侍月，阮优也奸上了，以便往来。过了些时，宝儿眉散胸高，与做女儿时光景各别，那娇娇两只眼睛如琉璃葫芦一般，如何瞒得？他早看得有些蹊跷，把宝儿叫到房中，摸了摸他的下体，那宝儿已成两瓣了，便追问所以。宝儿隐瞒不住，方说这宝贝是他二哥用金刚钻打的小小个眼儿。娇娇一腔怒恨，不敢告诉阮大铖，只背地将阮优痛数了一场，把女儿羞辱了几次。

这宝儿不责备自己不是，反心中暗恨母亲，道：‘你现同大哥通奸，还来管我？我看个巧，叫二哥拿住，把他也弄在网里，看还说甚么？’遂暗地与阮优商议停妥。一日，阮大铖外出。娇娇趁空，大白昼约了阮最在房中高兴。

宝儿冷眼见了，他那个心腹丫头待月是他的一个红娘，【待月者，取待月西厢下，已比做红娘矣。恐或有看不出者，此处故提起红娘二字。】这丫头已是阮二串熟厚了的，宝儿叫他忙去叫了阮优来。对他说了，叫他在母亲房门外等着多时。阮最事毕，穿衣开门出来，一眼见了兄弟，脸绯红，低着头，忙出去了。阮优跑进房中，见娇娇光着屁股坐在床上，正才拿着裤子要穿。阮二劈手抢下，一把抱住，道：‘你同大哥好弄，一起手我就在门外听着这半日了，你同我弄弄就罢。不然我就声张起来，妹子就是证见。’娇娇知为他同女儿所算，遂道：‘你同妹子做那样的事，我忍了，你倒来拿我的短。’阮优道：‘那没有凭据，你此时的真赃现被我拿住。你还说甚么？’说着，便一手伸到胯中去摸。娇娇去推他的手，他便伸了个指头到他牝中勾住。道：‘你再推，我就抠个大窟窿。’娇娇一来推辞不得，二来他也不是怕此道的，就不啧声。阮优便将他按倒，自己扯开裤子，取出阳物，弄将起来。

原来阮优的阳物比他父亲哥哥的强壮许多，把个娇娇弄得心迷意乱，骚态百出。弄了多时，方才歇手。

这阮优向来虽爱妹子，但他是个雏儿，枕席上风流一毫不知，只好仰着揸开腿凭人弄而已。这娇娇是个老作家，颠摇哼唧夹五个字无不精通，把个阮二喜得魂飞，以为奇遇。

至于娇娇，他当年就嫌阮大铖老了，何况到今？他爱阮最年少风流，但本事原自有限。今日遇了阮二，阳大力强，又顶提擎捎刮五个字件件知晓，正配着他的五件，弄得遂心满意，【可谓后来者居上。】深恨相遇之晚。

阮二自遇他之后，魂梦都落在他身上。想道：‘我看他弄得那样子，也就算骚淫极了的。哥哥久是他的厚友，除非我极力弄得他十分痛快，才可夺他的欢心。’弄下了许多好春药，安心来同他取乐。

有那日，阮大铖同阮最到一个朋友家去拜寿吃酒，阮优托故不去。打听父亲哥哥去了，忙把春药服下，又擦些在玉茎上，就到娇娇这里来。

顶头遇见宝姑，那宝姑见哥哥这几日忽然疏淡了他，心中也正想高兴高兴，遂一把拉着他的手到房中，并肩坐下。偎偎倚倚，嘴中不好说得，心中有十分要弄的光景。说道：‘今日爹爹同大哥哥都不在家，此时母亲又睡觉，你同我在这里大坐坐，不要去。’【巧言不如直道，此时竟拉他要弄，他也没法推。】那阮优知他是要如此的意思，因一心想着娇娇，假说道：‘我好几日没同你顽顽了，不知你母亲睡着了没有，我看看去。若得空，我就来陪伴你。’宝儿以为实话，放他去了。

他走过娇娇房中，娇娇只当他父子三人同出门去了，无所指望，在床上睡觉。阮优忙把门插上，揭开帐子。见他睡思正浓，轻轻褪下裤子，分开两腿，弄将起来。娇娇朦胧星眼见是他，笑骂道：‘贼短命，我当你出门去了才睡睡，大青天白日来做贼。看你妹子撞来看见。’阮优说谎道：‘我才看见妹子也睡呢。房门我也插上了。’一面说，一面架起他双足，竭力大弄。帐钩摇得叮呼乱响，阴户中水声震耳。娇娇觉得他的阳物如一块烧红了的生铁一般，又热又硬，弄得爽快不过，哼个不住。

他二人正在发狂，那宝儿只说阮优就来，抚摩小牝等候。不想等了一会不来，悄悄到母亲房门口窃听。听得两人正在高兴，听得他娘的那个哼声十分难听，又听得一阵响声更凶。响过了一阵，忽听见阮优道：‘亲亲，我同你情孚意合，我有句话问你，你要说真话。我比老爹同哥哥的本事何如？’　又听他娘笑道：‘你爹有年纪了，有其名而无其实。他虽然离不得我，实在房事有限。况且身边人多，哪里还有本事支应得过来？别人还罢了，马六姨那骚奴，他哄得你爹滴溜溜的转，会哄汉子多着呢，你爹倒同他弄得多。你哥哥身子软弱，力量单微，心有余而力不足。心肝，实不瞒你，我也遇过几个人，像你的就少了，实实可我的心。’阮优连亲了几个响嘴，说：‘亲亲，承你这样爱我，我也没得别的报你，只有竭力报答你罢。’又听得他娘道：‘你心上有你妹子，他年纪又小，脸又娇嫩，又是你从小心爱的。况且他那个东西又是你破的，自然紧。就我比你大著十来岁，脸上也老了，我自己也知道。我已生产过的东西，自然宽松，你不爱他倒肯爱我？你是初同我相交，少不得拿甜话儿哄我。过后顽厌了，敢就嫌我老，就要变心。你上冬再娶了花家娘子，他又生得好，想就不理我了。亲亲，那就把我要想死了呢。’阮优见他说这话，便发誓道：‘我若负了心弃了你，后来粉身碎骨，不得好死。就是花家女儿生得好，料道也没有你这样风流知趣。你自己假意说老，我看你还一指甲掐得出水来，【未必然。那没指甲的大指头向此道中通得出水来则有之。】嫩得很呢。至于妹子，我当日不曾遇你，故同他相好。他是个雏儿，一点情趣不知道的。况他终究要嫁人，也不得长远。’说着，又听得响起来，比先更凶。那宝儿听得淫水淋了两腿，用手揉着花心，心中大恨道：‘这负心的短命，我一朵鲜花付了你，况且母亲还是我总成你的，原图堵了他的嘴，我两个好作乐。你今日倒负起心来弃了我。这没良心的负了我也罢了，恨我错认了人。母亲恁大年纪还不识羞，既有爹爹，又养着大哥，还来争我的风。’忿忿的回房，倒在床上睡下暗泣。那阮二弄够多时，两下兴足，穿衣开门出来。忽然想起妹子相约的话，也觉得心上过不去。张了一张，见他面朝里卧着，便一溜烟出去了。【真负心。】此后二人如胶如漆，如糖拌蜜，反把宝儿撇开。这宝儿原图捉了母亲的破绽，好同哥哥痛乐一番，不想反被娘占了去。

即如一个大酒量的人，到一个极吝啬的东家去。知道他家的酒再不能足兴的，拿话讥消他道：‘府上的酒从不能醉人，倒不如学古人醴酒不设的为妙。’这话本要激出酒来痛饮，不知那主人竟恭敬不如从命，只待饭而已，连那不尽兴的酒都不得沾唇。你道可恼不可恼？【譬喻得甚趣。】宝儿的心肠即此一理，不由得那醋味自丹田直冲至泥丸宫，被天庭闭塞住了，从口中发泄出来。时常拿冷话讥诮母亲，道：‘一子连科，其可再乎？’　或又道：‘兄终而弟继矣。’或又道：‘父子连科，兄弟同门。’【宝儿怨不得母亲哥哥，只怨自己为法自毙。】那娇娇却不好认他话头，也常拿话敲打他，道：‘齐襄公通妹，后为称连管至父所杀。鼓儿词上说，隋炀帝奸妹，所以被五花棒打死，如今的春牛就是他。’因为阮二的这根肉棒槌，他母子竟如仇敌一般。那宝儿待阮优也就情意淡淡，不似向日亲热。但他终尝得这一宗甜头，忽然离开，心中时刻难过。

一日，娇娇不在房中，他偶然过去，见有许多黄烛，是阮大铖买来熬暖脐膏用的。他心有所触，拿了一块到自己房中，用火烧软，搓了一根圆棍，如阮优肉具大小，晚间睡下拿来消遣。

过了几日，觉得短细，遂渐加添，极粗极大，尽阴门容得下而后止，把一个嫩而且紧的物件，竟杵成了个宽大无比的东西。虽觉出有些意思，但他生得娇软，手腕未免酸痛，不能长持。那待月是他贴心的牵头，竟叫他同卧，将烛根用带子束住，系在腰间，同他交媾。

他也缚了，同待月戏耍。两人也不像主婢，竟似一对雌夫妻一般恩爱。阮二良心难昧，间或要同他温温旧，不但强而后可，宝儿毫无当日情爱，阮二亦中辍而止，从此益发淡了。

那时有一个劳御史在北京做官，也是魏珰党羽，同阮大铖都是一类。他儿子劳正，在南京家中养病。因年纪大了，他写书托了个亲厚朋友到阮家来求亲。娇娇嫌女儿争风碍眼，巴不得把他送出，百般怂恿着阮大铖。久了，行茶下礼，丰富不消说得。择日未娶，阮大铖陪的妆奁也从厚。一则是独女，二则看娇娇面上，三则奉承亲家。还陪了三个丫头带待月四个。

那宝儿因同母亲争风成了冤家，见哥哥又变了心肠把他撇开，听得出嫁，打点去大大的快乐一番。不但一点眼泪不落，连一毫留恋之意皆无，欣欣然上轿而去。这劳正年纪二十五六，他自十二三岁就水旱齐行，幼年作丧太过，所以成了痨症。他父亲因他怯弱，故延到此时才替他完姻。

他是阅历多了妇女的，何所不知？成亲之时，宝儿虽百般做作，两腿夹得死紧掩饰，但他那已经开辟的物件如何哄得那过来人？劳正早已知觉不是处子，未及尽兴而止。因两家俱是仕宦门第，怕张扬丑声，只得耐住。到次夜即推有病到书房去睡，总不进来同床。有一调《捣练子》说那宝儿道：假装紧，实宽松，但听檀郎任意攻。

做作料难欺识者，元红久矣属亲兄。

这宝儿心中满拟嫁了丈夫，明公正气得一番大弄，强似同哥哥做那鼠窃狗偷的事。况且听得新郎大著十一二岁，必定更老成历练。今嫁了来，不但一次快乐不曾经着，连新郎的那物件滋味也不曾深尝，仍旧是在家做女儿一样形单影孤的。当日还间或尝尝哥哥的阳味，如今连这味都不能得了。但这话说不出来，真如哑巴吃黄连，只好苦在心里。

过了满月之后，回到家中暗暗哭诉与母亲。娇娇也只说女婿是个痨病鬼，心中懊悔，哪知嫌他女儿是个破罐。宝儿这一个月熬狠了，同阮二时常大弄。娇娇一来到底疼女儿，二来不过一个月他就要去，况自己还有夫主同阮最可以行乐，何妨暂让宝儿。住了些时，少不得要回去。

到了劳门，仍旧孤帏独守，终日短叹长吁，以泪洗面。

一日，待月做了一根蜡棍送与他，道：‘姑娘，你日夜愁烦，何时是了？还是拿这个解解闷罢。’宝儿接过，掷之于地，道：‘当日在家无可奈何，借此解馋。今已嫁人，不能同丈夫如此，岂有终身同一蜡夫哉？’【蜡夫，奇闻。】　待月见他不要，拾起留为自用。

过了月余，待月说道：‘姑娘，你这一寸眉尖怎经得千层颦皱。成日这样煎熬，岂不苦坏了身子？我听见姑爷今日不在家，何不到书房里去走走，推解一时之闷。’宝儿先还不耐烦去，被待月苦苦相劝，他主婢二人才走了出去。

他这书房后边有个小园，有一小圈门可通上房，他遂从此门入去，悄无人声。园中几缸莲花开得正盛，内中有一盆开了一朵并头莲，待月笑着道：‘姑娘，你看这枝并头莲正向着你，大约今夜定然有喜事了。’宝儿先把眉一愁，后微微一笑道：‘得应你的话就好了。’【古云：庭前生瑞草，好事不如无。不想并头莲应在秃小厮身上。】看了一回，走进书房，果是明窗净几，前院门闩着，院中尽是梧桐芭蕉，遮得并无日影。清风徐来，着实凉爽。西墙角一间茶室，【待月之西厢，原来在此。】也走去看看。

见那个看园的秃小厮姓张，有二十多岁，【不意是这样一位好张生。】天热无事，他地下铺了一床竹席，上身赤露，一身黑肉，把布衫卷成一团做枕头高卧。有一调《驻云飞》赠他道：脑袋稀奇，不长头毛只长皮。

裹不得天罗地，挽不得风流髻。

嗏疮满鬓毛稀，黄脓如涕。

走到人前，一阵干虾气，偶尔松头似雪飞。

这小厮是个鸡屎秃，满头疮盖，遍顶黄脓，两只毛腿，脚上皴泥大厚，仰面睡得正浓。【非极写秃小厮之不堪，乃写宝儿不堪之甚也。】穿着一条破麻布裤子，裆上一个窟窿。那小秃子想是要乘凉，屌刚在那洞中舒了出来，直竖竖粗而且硬。宝儿暗吃一惊，道：‘这样个蠢人，倒有这等个妙具。’淫情一动，不由得意乱心迷。因爱上了那小秃子，也顾不得那大秃子秽恶了。待月正要叫那小厮，宝儿连忙扯住，拿袖子掩口笑着，悄向他道：‘你去看看后门，不要放人进来。’【此处方见先写‘院门闩着’四字省笔之妙。】待月知他看上了那物件，也笑着向他道：‘姑娘要应并头莲了。’含笑而去。宝儿欲火大发，哪管他丑俊。忙褪去裙裤，轻轻跨上身来，对准了，用力往下一坐，就进去了一半。又一连两坐，把个小秃子全身钻入。那小厮惊醒，见是主母，打扮得娇滴滴俏生生，玉天仙一般，把他做了坐具，一个嫩汪汪软秋秋的白屁股，骑在他身上一迎一落。

宝儿别了阮二一月有余，枯渴久了，不多时便丢了。

那小厮道：‘奶奶，这样弄，你吃力，请下来睡着，等小人来服事。’宝儿依他，就在光席上睡倒。秃小厮就拿他枕头的衫子替他垫在股下，他爬上身好弄。拿出那吃奶的力气，命都不要，死弄了一场。弄得宝儿丢了又丢，浑身通畅，遍体酥麻。也不管家奴小厮，心肝亲哥叫得震耳。

多时罢战，宝儿穿了裙裤，拉着小厮的手到书房内。

他在一张圈椅上坐下，将小厮搂在怀中，【亲爱至此，阮大铖奈何？】说道：‘晚上你在上房院子门外等着，我叫待月出来接你。黑了进去，天不亮出来，每夜不可误了。’秃小厮连声答应，欣喜欲狂。

宝儿又道：‘那丫头你也同他弄弄，好叫他做牵头。’那小厮岂有不愿？宝儿到后窗跟前点手唤待月，他把门闩上，笑嘻嘻走了来。

宝儿道：‘我约下他了，你晚上开院子门带他到屋里去。看不出他恁个人儿，倒着实在行。你也同他试试看。’待月假意道：‘我不消，叫他留着力气晚上服事姑娘罢。’宝儿向小厮努了个嘴，那小厮上前将他一把抱住放倒，就将天地借为衾枕。他裤子是破的，不用脱，阳物出来得好不便宜。只扯去了待月的裤子，那待月口中还说：‘我不，我不。’已被他塞了进去，一阵乱抽乱捣。

待月屁股往上混迎，口里战笃笃的，我不哦，我不哦尽着叫，把个宝儿笑得几乎笑倒。他‘我不了’好一会，两下俱丢。直等小厮拔了出来，他才不说‘我不了’。主婢二人无心得了奇遇，暗暗欢喜回房。秃小厮喜得咧着嘴只是笑，还疑是做了一场好梦。想着夜间定有一场大弄，趁主人未回，且去睡睡养力。

又到茶室中来，将那衫子卷儿推到一头枕着睡觉，满脸满脖子黏叽叽的，只当是方才使力秃头上挣破了淌的脓。拿过一看，方知是垫在主母股下淌的淫精。欢喜得他把那衫子紧紧抱在怀中，叫了几声心肝宝贝，他才睡了。

那宝儿心中快活，每常那些愁闷都抛到九霄云外，到了房中也睡了一觉。天才一黑，把丫头们撵开，悄悄叫待月去开了院子门。秃小厮正蹲在门底下等，见待月来开门，忙抱着亲了几个嘴，扯开裤子，站着抽了几下，才同了进来。

脱衣上床，无话可说，扛起腿就干讫一度。宝儿叫待月也上床来，三人一床混滚，这秃厮儿竟成了彩蝶儿，才向东又向西，乱采花心。直到天色微明，方才送他出去。有几句说他主仆二人道：那大秃头拿他的小秃头，直钻宝儿胯下宝眼。

这骚宝儿将他那扁宝儿，含吞秃子腰中秃头。

秃子拿力，挣得大头上脓流，小头上脓也冒出。

宝儿遂心，乐得上嘴中涎淌，下嘴中涎更澎湃。

将多时，只呼得出好一个爽心乐意的秃心肝；罢战后，频呼几声好一个风流骚浪的娇宝贝。

哪还知主仆尊卑，怎逃得轮回报应。

不到一个月，把个乌黑的壮健小厮，弄得面色萎黄，成了个黄病鬼。闭眉合眼，大白日不拘到哪里就打盹，支撑不住了。阳物也不似先坚久，屡屡求饶乞命。宝儿道：‘你要我放你，除非寻一个替身来就罢，不然你就死，我也顾你不得。’那小厮忙应道：‘有，有，有，这容易在我，在我容易，包管比我强十倍的送上。’你道这小厮如何应得这等爽快？一则他图饶命，二来他自私通宝儿之后，宝儿常与他些银钱。他不敢做衣服穿，怕起主人之疑，却终日肥肉大酒买来受用。他同伙的家人姓马，也是个没妻小的。因他阳物过大，人起他混名叫马儿骡。他冷眼看见多次，疑心道：‘他是何物得来的钱，这样大吃大用？’　一日，马儿骡掏出几十文钱，打了三四斤烧酒，买了几块豆腐干，请这秃小厮。吃醉了，尽着拿话套他。这小厮一者有了几分酒意，二者正要显主母有这一番垂青格外，他有这一段侥幸奇遇，尽情奉告。马儿骡听得津津有味，甚是垂涎，也想插上一脚。同他商议，求他周旋。倘得尝主母的美味，若得了赏赐，定然买美味还加美酒酬谢。秃小子道：‘这事不可造次，弄得不好，大家都没戏唱。等看机缘，才可行事。’不想宝儿叫他寻替身，不但不负马儿骡之托，扰他美物美酒还是小事，且可救了自己。遂极力举荐，夸马儿骡的阳物怎样大怎样雄，并说了他的混名，把个宝儿听得那欲火打十万八千毛孔中冒将出来，恨不得即刻就叫他来救火，反将秃小子脖子搂过来咬了两口，【写出急态。】再三托他，附耳唱了一句，道：‘你叫他明朝千万早些来。’【写一部书中淫妇之丑，未有如宝儿之不堪者也。】此时心中难忍，又叫秃小子强挣挫着饯了别。

次夜，宝儿叫待月暗将马儿骡接了进来，宝儿又试新物。那马儿骡想念主母久了，呷了一饱老烧酒，仗着酒兴，爬上肚子，便奋勇前驱，竟三战三捷，弄得宝儿心满意足，方信秃小子果然言如其实。自尝了这可心的妙物，越发夜夜不肯放空。此后他父母想他，差人来接，他也不肯回去。接过两次几番，只得去走走，决不肯过夜。就是阮优苦留，他也不肯。娇娇、阮优私议，只说他心怀旧恨，或是女婿同他弄得好得很了，不稀罕旧物。哪知他是有了可意新奴。

马儿骡同宝儿夜夜风骚，过了些时，神疲力倦，恹恹欲毙，把一个千里駃騠弄成了驽骀贱骑了，连鞭笞都不能动。只得又转荐他仆，求饶草命。宝儿还恐他是躲避差使，不肯宽假。那一夜他爬上身，才抽了几下，叫腰酸腿疼，跌下肚子来。宝儿还疑他装假，叫他仰卧，跨到他身上，做个倒骑驴势子。那马儿骡的阳具先还有些硬气，被宝儿蹲了几次，缩软如绵，知他实在不能了，只得允他保举替身。

他经过马儿骡又大又久的物事，别人弄的总不像意。心中想到物小以多为胜，况他既破了脸，偷过三姓家奴，还知甚么叫做羞？遂叫这个家奴将家中精壮小伙子，每夜约三四个进来，不管长大短小，他仰睡着，只叫轮流上身，一夜弄到天明方罢。家中二三十个下人，除了几个年老的不要，别的都叫来尝过。有的弄受用了，都有赏赐，激励众人。那些不济的，既要博主母的欢心，又希图重赏，也都下死力舍命去弄。

年余光景，这宝儿竟成了色痨，遍身虚火炎烧，越发要弄。阴中一时空了，便热痒难过。这是下体受了阳毒的过失，寻了几个舂蒜的石杵，用凉水浸得冰冷，轮替放在阴中才过得。一到晚，就四五个家人轮流到晓，日渐羸瘦。又过了几月，日间饮食俱废，每夜还不肯放松，不几时，竟干枯而死。

他嫁了首尾不足二年，如此终于内寝。这劳正只在书房养病起卧，一时虚火动了，有两个心爱的小子取乐一番。这宝儿是他弃了置之于肚外的，也决想不到个无耻到这个地位，同家奴淫乱。这些下人淫了主母，都是不赦的死罪，互相隐瞒。四个丫头又同在浑水里，皆被众人弄过，所以二年来瞒得风声不漏，竟未曾传出丑名。那劳正见他死了，心中暗喜。将他殡葬之后，见了他陪嫁的丫头，就想起宝儿这样个齐整女子，却是破瓜，心中就恼，尽行遣嫁。暗暗嘱托媒人，他要续弦，不拘门第，只要标致，真正处子就娶，此乃后事。

且说待月嫁了人家，他丈夫虽是个小买卖人，倒有三分骨气。那待月偶然一晚多饮了几杯，又同丈夫高兴了一度，因说起当年闲话。俗语说：兔儿是狗赶出来的，话儿是酒赶出来的。不因不由，把他家姑娘在家做女儿并嫁后的美事，以为笑谈，详详细细向丈夫说了。虽然他不肯说出自己做牵头通同作弊，那男子可有不想到姑娘如此，其婢可知，自然也是个淫物了。想想这绿头巾不是好戴的，暗暗把他卖下水去了。有亲友见他，责他负心，问其原故，他实言所以。

三人口阔一尺，故此阮宝姑这些美处，互相传为笑谈，沸扬通国皆知。阮大铖一家也都有些风声吹入耳中，只好推聋装哑。阮大铖做了一生坏人，子烝其妻，兄淫其妹，女私其仆，娘宠其奴，也就是天公暗暗的报应他了。尚不止此，因他害了多少忠良，作恶太甚，后来还有恶报。

人生何不学好？那待月替姑娘做了牵头，又泄了他的秽行，堕了淫孽，被丈夫卖入烟花。使他：

生为万人妻，死做无夫鬼。

也就够酬其罪了，岂有那些淫毒的恶奴反倒漏网？闻得那一年，劳家看园的秃小厮害了瘟病，嘴中胡说乱道，说主母领了许多恶鬼来打他，要拿他阴司去对理，说是马儿骡众人，也都要拿去。日夜求饶喊叫，不数日而亡。

但是奸过宝儿的家人，疑心生暗鬼起来，心中都有些害怕，不上一月，尽皆传染而死，其余不曾同他弄过的下人，并皆无恙，这也甚奇。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这样看起来，天道可不畏哉？且按不题。

一日，五月中旬，阮大铖被朋友约去游榴园。那时天长无事，娇娇正睡午觉。阮最悄步进来，到了房中，见他放着帐子浓睡，向赛红道：‘你看着门，不要放人进来。’把门掩上，揭帐一看，见娇娇光着上身，两枚酥乳，下穿红纱小衣，不曾系带。上床自己脱光，就替娇娇脱裤子。

他醒来道：‘我才睡得甜甜的，你就来混我。’阮最笑道：‘没良心的，这个混法，得每日有人同你混混也罢了。’娇娇笑着任他脱去，两人就弄起来。

这阮优也知父亲不在家，偷空来与娇娇高兴一番，张得院中无人，一溜烟到他房中来，就要推门。赛红忙拦住，道：‘二相公不要进去，姨娘屋里有事呢。’阮优也同这丫头弄过多次，搂过脖子亲了个嘴，笑道：‘痴丫头，你姨娘恁着做甚么事，那一日又躲起我来了？’　推门径入，那丫头又不敢拉他。阮优见帐子放着，只说娇娇睡觉，顺手一掀，不想哥哥同他两个精光的弄呢。阮优素常性子极坏，一见了，也不像弄他老子的妾，竟像弄他的妻子一般，急得火星乱冒，道：‘做得好事，做得好事！’向哥哥道：‘你可成个人？干这样的事。’那阮最正同娇娇弄得将入佳境，不防兄弟揭开帐子，倒觉羞愧难当，又不好拔出来，只好伏下身子，把脸朝着床里，忽听得兄弟说了这几句话，也就忍不住仰起头来，说道：‘我不管你，你倒要管起我来。我做这样事，你难道是没有做的？’阮优道：‘是你先做，我后学你的样子。就讲到老爷跟前，罪也有个先后轻重。’阮最大怒道：‘你说我在先，我且问你，你同宝姑通奸，我也有来么？我忍着不曾说破，就够宽你的了。你倒还这等放肆。’阮优道：‘你看见来么？你那时为甚么不早说，如今宝妹子也死了，没得对证，你此时现在他肚子上呢。’那阮最愈怒道：‘这么说，你明明来拿我的话头。我同你拼了罢。’阮优道：‘你不要唬我，这个我倒不怕。你拿大奶头唬我小孩子呢。’那阮最也忍不过了，也顾不得羞，一下抽出那话，起身就要往床下跳。

娇娇先被他压在肚子上动不得，只好用嘴劝，此时见阮最起来要下床，恐怕二人弄出祸来，连忙爬起，抱着阮最，道：‘你们一个亲弟兄，为甚么这样的。这一闹起来还了得么？我们三个都是要死的。大家忍一句就完了。’阮最被他这一句提醒了，心中想道：‘是呀，这一闹得老爷知道，可还饶得过我们？’　心中只一怕死，那气就息了几分，说道：‘我每常待他极好，你是知道的，你同我相厚是多少年，后来听见说他也把你讹上了，我说他小人儿家，凭他去罢，不同他一般见识。他今日倒管起我来，要是好的，知道我在这里，就不该进来。难道没有日子了，就安心来同我争锋相闹？’阮优道：‘我倒是无心撞来的，并不知你在这里。你拿话压我，说我不该来，难道只许你弄，我就弄不得？’　那阮最才要开口，被娇娇把他一捏，道：‘大哥，你大几岁年纪，兄弟小，就让他两句儿罢了。等我劝二哥。’那阮最拉过裤子盖着下身，就不做声。

娇娇一手拉阮优坐在床沿上，拿嘴对着他耳朵道：‘二哥，你怎这么个性子，一个哥哥，也该让他些。闹起来，有甚么好处？你一个伶俐人，还用我说。我说句话，你不要恼。’笑嘻嘻一手搂着他脖子，道：‘我若当初先有了你，后来他又插上来，你该恼。他先有了我十多年，你是后来的，如何争得他？况且都还争不着呢，我要是你跟前的，被他占了，那你自然应当发怒。我是你老子的人，你也不得，他也不得。’又亲了个嘴，道：‘我说的可是么？’　那阮优先也是一冲性子，此时也就回了些。想着果然闹将起来，大家不好，但他不肯服软，听了娇娇这话，又硬一句道：‘你既这样说，放了手我去，让你们受用。只要受用得长久就好。’就要起身。

娇娇哪里肯放，这只手搂得更紧，那只手抱着他，道：‘二哥，我难道就没一点情儿到你？我劝你，你就不依。这么样强。’那阮最道：‘不消不消，我去罢，让你两个如何？’　就穿裤子。娇娇要拉这个，又怕那个走了，拉那个，又怕这个走了，一则是怕闹得阮大铖知道不好，二则怕他二人今日一变了脸，彼此拿捏，就不能来往了。急出个苦肉计来，道：‘你兄弟两个我劝着都不依，何苦为我一个人叫你弟兄成仇，不如我死了，恁你们去罢。’遂回手拿了一根裤带下床来，鼻涕眼泪的，就往栏杆上拴。那阮最、阮优见他雪白的个身子，脐下一条细缝，两个圆圆的奶头，好不动火，又见他哭得三行鼻涕两行眼泪，心中又怜，见他拴带子要上吊，忙上前，一个人拉着他一只膀子，道：‘姨娘，快不要这样。我弟兄不恼了。’娇娇道：‘你两个既舍不得叫我死，过后你们又闹起来呢。’二人齐道：‘我们要再闹，都不逢好死。’娇娇道：‘既然不恼，两个都不去。’阮最道：‘不叫我们去，尽着坐着做甚么？’　娇娇揩了眼泪，复上床来，向阮最道：‘大哥，你还上来。’此时阮最只穿着裤子，尚未穿衫。娇娇道：‘你还脱了。’笑嘻嘻向阮优道：‘二哥，你也上床来，脱了衣服。’阮二道：‘怎么的？’娇娇笑道：‘为我叫你兄弟两个生气，说不得苦我身子不着，替你弟兄和和事。把你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只要你弟兄和好了，我受些苦也说不得。’又笑向他二人道：‘我这屁股正经，我跟你爹一场，你要弄过几百回，我决不肯依他。今日便宜你两个短命的受用。’说着，一手去扯阮大裤子。

那阮最就势脱了，又转身提阮二上来，替他宽衣解带。因天热，他也只穿着一衫一裤。阮二也不等他动手，忙忙的自己脱光了。娇娇一看，两人的阳物都直竖在那里，便道：‘你两个谁在前，谁在后？’　他二人同声道：‘凭姨娘吩咐。’娇娇说道：‘不好，我要说，又像我有偏心一般。’遂将头上的茉莉花拔下来，掳去了花，把那棒儿分做两半，一长一短，攥在手中，道：‘你两个齐抽，抽着长的先弄前头，短的弄后头。弄过一会，再换转过来。大家都尝滋味，就不偏了。’他二人笑着伸手来抽，却是阮优抽着了长的，娇娇叫他仰睡着，把夹被叠了几层，垫在他股下，然后跨上身来，对准套入，蹲了几蹲，已没尽根。

娇娇把身子伏在阮优肚子上，屁股蹶着，回顾阮最道：‘你也来罢。’阮最此时魂飞骨醉，忙用唾津润了，双手捧着他雪白的屁股，款款送入。娇娇颤着声儿道：‘好胀得慌。’阮最忙往外缩缩，就不敢动。娇娇道：‘这停住的不是事，说不得我忍着些，你上下一齐动罢。’那阮优往上一颠，娇娇的屁股往下一坐，阮最向下一耸，娇娇把屁股向上一迎，二人乐不可言。娇娇的快活更不消说得。

弄了有一顿饭时，娇娇吁吁气喘，香汗浸肌。颤着声儿说道：‘且歇一歇着，我一点力气星儿也没有了。你两个换换罢。’阮最下来，娇娇也爬上来。睡在枕头上喘息养力。阮优也起来，娇娇道：‘热得很，把帐子挂起来透透气，料道没有人来。’他二人忙把帐子挂起。

娇娇歇了一会，道：‘再来，该大哥在底下了。’阮最忙睡倒，娇娇便上身套进。此时他前后都已湿透，一坐到根。阮优也挺阳物一送，直进后庭深处。娇娇道：‘你两个一齐用力，弄丢了，大家歇歇吧。恐怕你爹来家。’二人听说，一齐奋力，弄够多时，那娇娇的身子也被他二人弄得动不得了，嘴中哼声不绝，任他二人翻腾了一会，阮最忍不住也泄了不动，那阮二初尝这件美味，况他精力原强，加劲直捣，娇娇被他弄得后庭中酸麻乐极，四肢都软了，浑身瘫在阮最身上。阮优也伏在娇娇背上大弄，阮最叫道：‘我禁不得你两个人压着，快放我起来，让你们弄。’阮优听说，把娇娇的两胯扳住，用力抵到了根，身子往后一仰，把娇娇的腰抱了起来。娇娇两手也用力一拄，胸脯悬空。那阮最得松，挣了过去，娇娇道：‘心肝，你把枕头与我垫着肚子。’阮最忙拿过来替他垫好。他伏在上面，屁股高蹶，阮优兴不可遏，自首至尾出没数百，方才泄了。

又往内狠狠送了几下，然后拔出。那娇娇好生受用。有几句说话赠他三个道：前后夹攻，腹背受敌。

上边的向下一耸，后庭内已自酥麻；前面的往上一迎，牝户中更觉爽利。

二筋枪攮得一庶母，魄散魂飞；两肉孔夹得二贤郎，汗流精泄。

那娇娇透了一会气，笑道：‘你两个和好了，我也被你两个天杀的弄瘫了。今日当面说定，你两个后来是怎么个来法，省得争辩。’阮二道：‘凭哥哥的意思，我再没有不遵的。’阮最道：‘据你的意思怎么说？’　阮优道：‘我两个分了罢，哥哥要前头，把后头让我。或哥哥要后头，把前头让我。’娇娇笑道：‘短命的，这不过是我替你们取和的意思，难道这是常弄得的么？’　阮最道：‘二哥，你这主意不好。弄前弄后，两不照面，谁得知道？又是争端。还是恁姨娘主意。’娇娇道：‘要我的主意，你两个轮班，遇有空，大哥先来，再有空，二哥再来。如此轮着可好么？这可没得争的了。’阮优道：‘这主意越发不好。老爹时常在家，间或有空，哥哥来了，或半日半月没空，我怎么等得？’　娇娇笑道：‘我不管，凭你弟兄两个商议去。’阮最道：‘我想了个大公的妙法，蒙姨娘这样好情在我们身上，我们再有一点争论就不是人了。今日大家说定，我们两个或有一个往哪里远去不在家，若那一个不许来，难道忍叫姨娘孤孤凄凄的等着，那就只管来陪他。不必论次数了。若我两个都在家，要来便一齐来，那才没有厚薄。’阮优道：‘妙呀，哥哥说得是极。就是这样行。’娇娇笑道：‘冤家，你两个一齐来也罢了，不难为了我些。’阮二笑道：‘姨娘，拿出良心来，这苦你也还乐得呢。’娇娇笑骂道：‘怪短命，我给你弄了，还说这样燥皮的话。’他兄弟二人穿了衫裤，笑向娇娇道：‘姨娘，多你扰的肝板肠同扁食了，我们去了。’两个笑嘻嘻拉着手开门出来。

那赛红坐在门槛上望着他两个，忍不住格格的笑。阮最道：‘这疯丫头，你笑甚么？’赛红道：‘我疯么？看你们三个方才舞狮子压灰堆，才像疯了的呢。’那阮优把他腮上拧了一下，笑着去了。

原来他弟兄两个拌嘴并三人后来和事，这丫头先在门口听了个满耳，后又在窗洞中看见这一副新款嬲字春宫，故此忍不住笑。

阮最、阮优这一场公弄，他弟兄二人此后果然和好非常。阮最打听得有空，就去约兄弟。阮二看得他老子出门，便去约哥哥，再不肯瞒着独往。

一日，他弟兄同在娇娇床上，娇娇仰卧，叫阮最上身先弄，叫阮优等着再上。阮最道：‘你回回尽着叫我在你肚子上也絮烦了，今日你上我身来，也新鲜些。’娇娇就爬在他身上，两手拄定屁股，用力一起一落。

阮优看得十分兴动，爬上他脊背，道：‘姨娘，我忍不得了。把后头与我弄弄罢。’说着，就往粪门内顶。娇娇忙道：‘哎呀，行不得，我泻肚呢。’阮优连忙抽出，道：‘这怎么处？’　想了想，笑道：‘有了，放个东西不会吃。’看准他阴户，就往里一塞，进去了半截。娇娇笑骂道：‘短命鬼，你穿破了我的呢。’他又狠狠的往里送了送。

那阮最往上顶，阮优向下捣，他兄弟两个觉紧箍箍的有趣。那娇娇也被他两个塞得内中满满，更觉无一毫罅隙，乐不容言。

两条阳物在内中彼此相擦，又被阴户箍紧，不多时，二人就泄了。阮优下来，娇娇也睡下，将帕揩了，用手一摸，笑道：‘你这两个促恰痨，把我无样不弄到，你看弄成这么个大洞，你爹要试出来，看怎么答应？’阮大笑道：‘你夹紧着些，就试不出了。’娇娇笑道：‘这也是夹得紧的么？’阮优道：‘我有个妙法传你，你用手从后边捏着一半，那一半就紧了。’说得三人大笑了一阵，大家散去。

又一日，他三人又在一处。阮优向娇娇道：‘我想了个新样子，是二十四解里头没有的。我们试试看，且脱了衣服着。’娇娇是骚淫极了的，听得好不欢喜，忙脱光了。

阮最、阮优也脱尽，阮优叫娇娇把脊背合著他的脊背，他反过手来搂着娇娇肚子背将起来，叫道：‘哥哥，你把他两条腿夹在肋下，弄上了，你往前推，我背着走着，可好？’阮最就把娇娇的腿夹住，弄将进去，向前推。阮优背着，在房中团团的走，把个娇娇笑得了不得。

弄了一会，又换阮最背着，阮优弄。他三人这个弄法，无样不想出来，不能细说。娇娇从得他两个齐来，惟凭自己高兴，或叫他弟兄轮流弄阴户，或是一个弄前，一个弄后，或是两个同门，日里兴已饱足了，夜间又有阮大铖补空，他却也得了个快足。但恐兴尽悲来，冥冥中未必肯久留此辈淫污世界，后来自有分晓。

且把那宦、贾、童三人如何相会，如何结盟，听我下回细说。

姑妄言卷八终

.09 姑妄言第九卷 李都督延师千秋佳话 钟秀才救溺一片热肠

钝翁曰：

写贾文物咬文嚼字，满嘴之乎者也，一片假斯文身份，不过供人一笑。其待邬合也，富中带酸。写童自大呆财主的身份，尚不足为妙。只看他厅上的一番摆设，俗气冲人，真是财主家款式。其待邬合也，吝而臭，令人几乎笑得肠断。写宦萼自是骄奢公子狂妄的身份，别是一样。三人迥不相合。

李太孰谓其不通，他竟是东方曼倩、淳于髡、黄幡绰一流人物，不然何以开口便是趣话？无一字一句不令人解颐。李太之延师干生，与之不相合者，干生之过，非李太之过也。何以言之？天下之东家多半有李太之习。干生若向游混公、卜通二人求其为先生五字之秘诀，决如胶投漆，必不至于冰炭矣。

钟趋之弃婿，何损于干生？特自害其女耳。真家训之嫁女，何荣于干生？乃自成其女耳。二人之心胸眼界，孰优孰劣，孰幸孰不幸，择婿者请择其所从。

钟生救郗氏，资助郗氏；拒李氏，成全李氏。一是钟生今日得中之因，一是二氏异日报德之果。

钟生得遇钱贵，梅生之力也。梅生之娶李氏，又钟生之力也，可谓以德报德。

宦、贾、童结盟一段，作者非有二十分愤懑，二十分伤心，不能道也。何以见之？但看他三人口中所说的话，无非是富贵他人合，贫穷亲戚离之意耳。

姑妄言卷九

邬合苦联势利友　　　　宦萼契结酒肉盟

附：　　　李都督延师千秋佳话　　钟秀才救溺一片热肠话说邬合到贾进士门首，只见门楼下正中挂着一个门灯，上面‘贾衙’两个大字。傍边放着条大凳，坐着四个家人，是贾进士得用的管家，名唤贾势、贾利、贾富、贾贵。邬合平素都认得，走上前，带着笑拱手道：‘久违久违。’那四人见了，也起身拱手让他同在凳上坐下，问道：‘邬相公许久不来。今日到此，还是来求我家老爷的诗文，还是要求那衙门说事的名贴？’邬合道：‘都不是。有句要紧话要见老爷面讲，相烦传报。’那贾势叫管门的贾阍道：【贾阍二字令人放声一哭。阍者，门也。人生在世岂特势利富贵为假，虽此门亦假也。门既假，此身非真可知。释经云：人生如梦幻泡影，如电复如露。人尚不悟此，犹营营于势利富贵何哉？】‘你去禀声，说邬相公要见老爷。’邬合接口道：‘相烦大哥，改日买茶酬劳。’【恰是江宁人声口。】那贾阍去了多一会，出来说道：‘老爷在厅上，请邬相公进去。’那邬合别了四个大管家，随着贾阍走到厅院中，远远望见贾文物在厅中间一张椅子上坐着。邬合忙跑上前，深深一揖，道：‘惊动老爷大驾，有罪有罪。’贾文物慢条斯理的走下来，把腰略弯了弯，还了半个揖。【弯弯腰，半个揖，是个大老官见篾片身份。】让他客位坐下，自己把座儿斜佥了相陪。【斜佥了座儿相陪，是有钱人妄自尊大的身分。】把脸仰着道：【仰着脸，是假书呆身分。这几句话画出一个假斯文来。】‘久别邬兄，今日何见顾之早也？毋得而有事诸？’　邬合打了一恭，道：‘无事不敢造次进谒。今者一来请老爷台安，二来因昨日在宦大老爷处，承他过爱留饮。因提起大名来，宦大老爷甚是渴慕，有个要奉屈结社之意。又不好骤然奉拜，故命晚生先来介绍，不知老爷尊意如何？’　贾文物道：‘常闻之矣：宦公子富有而骄，贫与贱，彼之所恶也，不有其势利之不取也。不意竟与兄相识，可见人言之误，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者同然耳。由是观之，宦公子可谓富而好礼者也。又是见邬兄相识满天下，知心有一人矣。但所云结社之事，我学生得甲中人，若与公子交，如衣朝衣朝冠坐于涂炭，决乎其不可行者。结社也，兄可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予小子必避于箕山之阴矣。’邬合道：‘老爷尊见固是。但宦老爷一番殷殷美意，老爷不允，未免太觉契然。且还有一说，老爷若与宦公交结，通家往来一深厚了，也颇有益处。他太老先生也是有名人焉，异日老爷到部荣选，或可稍得其助，老爷请上裁。’贾文物听了，抚掌揶揄道：‘有心哉，斯言乎。斯人也而有斯言，可谓善谈也矣，我不亦乐乎？夫如是，我明早即趋造于府，决不瞰其亡也而往拜之。’【世人做了财主，未有不想做官者。贾文物不但财主，而且又是进士。官之一字，自然热衷。邬合即以此饵之，彼岂有不乐从者哉？做篾片者亦必篾片之才始可动得大老，若蠢蠢然惟知舔疮舐痔，只能奉承三家村之豪耳。】邬合见他依允，满心欢喜，即起身作别。

贾文物拉住，道：‘我有酒食请先生馔。’邬合道：‘晚生怎敢叨扰？’　贾文物道：‘圣人云：君子食无求饱，未云不食也。兄以我之食为不义之粟而弗食乎？’邬合道：‘晚生怎么敢？特不当耳。’贾文物道：‘我之粟虽非以械器易之者，乃小价辈播种而耕之，又得肥硗雨露之养，然后得仓禀实，皆劳力所致也，何伤乎？且坐小其吃也已。’须臾，众家人抬过桌子来，将肴馔堆了满案，甚是丰盛。邬合道：‘老爷为何如此盛设？使晚生何以克当？’　贾文物道：‘食前方丈，我得志必为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非乡人也，岂可不效圣人之语乎？饭蔬食饮水，此陋巷中之所为耳。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此岂我素富贵行乎富贵之人所为者耶？’　正食间，他回顾家人道：‘不撒姜，食小菜何不以姜为之，不得其酱不食，肉何不以酱熩之？’向邬合道：‘此鹅非陈戴所畜之鶃，兄何为不食？此肉非阳货所馈之豚，兄又何为不食？兄以此物出三日则不食之乎？未也。我学生虽远疱厨，若谓小价有校人烹之妄，彼乌敢当欺我之名哉？然而无有乎尔。’邬合道：‘老爷也请用些，晚生方好动箸。’贾文物道：‘何谓也哉。可以吃则吃，可以止则止，亦各从其志也已。鱼我所欲也，故舍肉而取鱼者也，兄但正席而先尝之。’邬合听了大嚼大吃，多时食毕。又叫取了酒来。让邬合道：‘惟酒无量，不及乱耳。沽酒则不食，此非沽来者，请饮之。’各饮了数杯，邬合告止。众人撤了下去，他起身谢别。临出门，说道：‘明日专候老爷大驾，幸勿爽约，恐宦公加罪晚生。’贾文物正色道：‘是何言也？【此句巧。】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民无信不立，前言定之耳。’邬合忙揖道：‘晚生得得罪。’又作揖而别。

有几句赞这贾文物写照道：

形容虽秀，骨格庸愚。

满口诗书，掩不尽白木行踪；万千做作，装不出斯文腔调。

一身中摇摇摆摆，全无坦坦之容；满腹内腐腐酸酸，大有花花之态。

邬合别了出来，一路奔到童自大门首。只见两扇黑漆油的大篱笆门关着，贴着一张吏部候选州左堂的红封皮。【此等事果有之，勿以为笑谈。】傍边贴着两张街道坊官禁止污秽的告条，上写道：

本厅司示谕：一应闲杂人等，勿得在此污秽。

如违拿究。

朱笔大圈。【妙极。江南或监生或财主，十家有七八贴此。】看了一回，竟不见一个看门的出入，只得推开门走了进去。到大厅上，见有许多人皆在厅内两边靠墙大凳上坐着。邬合近前拱拱手，也随众坐下。

看他蓝粉贴金的屏风上贴着一张红纸，捷报候选州左堂的报贴。中间悬着一轴红绫金字的大画，是伙计们贺他援纳的贺轴，【伙计们，妙。大约他除行财伙计之外，未曾相与他人也。】后面许多名字。【是财主家的堂画。】正中间放着一张大公座，摆着笔砚，拴着大红潞绸桌围。桌子上放着一架大天平，一个大算盘，傍边放着一张方桌，【笑倒，是个财主监生，以富翁而效官样者，趣甚。】堆着许多账簿包裹。屏门两边放着两架大插屏，朱红漆描金螭虎架子，一面画的是虎牢关三英战吕布，一边画的九里山十面埋伏。【这两架插屏，非财主家别处再用不得。】正中放一张椐木金漆大几，几上放着一个红绿花大磁瓶，黑退光漆座子。内中插着一枝裁帛做的大牡丹花，还有几根孔雀尾。【好点缀，不愧是财主。】厅东南角上放着一面大镇堂鼓，两边一顶屯绢围子五岳朝天锡顶的大轿，一把大雨伞，两对大幔灯。一边是‘候选州左堂’五字，一边是‘童衙’两个大字。【真好铺设，虽与前卷邬合向宦萼所说一字不移。他那是口说，这是眼中看见，故不觉其重出。】中梁悬着一个大匾，红地金字，题著『世富堂’。两边柱子上贴着朱砂笺的对子，一边是：

但愿银钱涌来，如长江大海，万载无休。

那边是：

惟求米粮堆积，似峻岭高山，千年永在。【见此对，偶忆一笑谈。有一老人性甚贪，一日于郊外闲步，见一大空地，盘算到：用多少牛力，用多少耕种，开多少田，一年收获若干，久之，便可为财主矣。旁有一人笑谓曰：‘还得数百斤铁方妙。’老人问曰：‘要铁何用？’其人曰：‘还铸一个你，不死才好。’此对万载无休，千年永在，也须铁铸一个童自大方妙。】

坐了有两三顿饭时，只见走出一个家人来说道：‘等了这半日老爷才醒了，叫你列位们且等着。’众人应了一声，邬合认得他叫童禄，【是个财主家人的名字。铜钱生禄，非财主家焉得有？】忙向他拱手，道：‘相烦禀一声，我在此候老爷有话说。’童禄去了一会出来，道：‘老爷知道了。邬相公请坐，就来。’邬合只得又等，心都等焦了。将过午时，只见那童自大糟包着一个脸还醉醺醺的，两只眼半睁不睁，【是个财翁形状。】趿着厚底红鞋，扶着个苏州清秀小厮叫做美郎，慢慢的踱将出来。看那童自大时：身上一般华服，而呆气冲人；面上的是财翁，却痴肥可笑。

权装官体，上戴一顶软翅唐巾；假学斯文，脚下趿两只三镶朱履。

邬合见了他，忙上前作了揖，道：‘老爷好受用，此时还在梦乡。’童自大道：‘连日这些借银子的人请我吃戏酒，每日熬夜，又吃得大醉。昨日偏又多了几杯，今日这时候还爬不动。若不是他伙计们来算账交利钱，我正好要睡呢。’让了邬合坐下。因问众人道：‘你们都来齐了么？’众人都站齐作了揖，答道：‘都久已到齐，伺候老爷算账。’他听了，向邬合道：‘你且请坐着，有话等我算完了账再说。’就到公座上高坐。【令人笑倒，也不用排衙喊堂便登公座，倒也省事。】叫众人一个个将账簿算起。算完，然后抬过天平来，将银子兑毕了，众人方才辞去，足足弄了半日。又将账目叫美郎记清了，收入书房柜子里去。又亲自送进银子交与铁氏。

过了好一会，时已下午，他方出来坐下。才向邬合道：‘久不会你，你竟胖了好些。想是在那个大老这民跟前弄得了几个钱了。’【看他开口便是钱，才是真财主。】邬合道：‘向来只在宦大老爷那边，承他照拂，并未曾到别处去。’童自大道：‘我每常听得人说他家银子多得很呢。【头一句是钱，第二句便是银子，非财主决无此等寒温。】你既常在他家走动，看他比我何如？’　邬合道：‘他家虽富到极处，大约也与府上不相上下。’童自大叹了一口气，道：‘我只说京城里算我是个顶瓜瓜的财主了，谁知又有他家。我从今后，拼着几年不吃饭，定要把银子积得比他家多些，做了第一个财主，方才遂我心愿。’【七日不食则饿死矣，几年不吃饭已成枯骨，还用那财主之名何用？较那得做半日神仙死了也快活者更愚。】说话间，那童禄走来说道：‘请老爷用饭。’童自大道：‘有客在这里，且慢些。’【看他第一次是如此请，如此答。】那童禄出去。

邬合道：‘晚生昨日在宦大老爷处，他说要结交几个朋友，俱要出色的人物。晚生因提起大名来，老爷甚是欢喜，故命晚生来奉问老爷可有此雅兴么？’　童自大把嘴一努，道：‘唔，【描写入神。】他们一个做公子的，老子做着官，银钱来得容易。【此语却不呆。】我虽然是个财主老爷，都是牙上刮下来的，心血上挣下来的。【老爷是牙齿上刮下来，心血上挣下来，奇闻。】怎肯拼他？’邬合道：‘虽如此说，宦公子在今日也是叫第一家有势力的呢，老爷与他做朋友也不得错。就是费了几个钱，等相交厚了，寻件把人情烦他那衙门说说，怕哪个官府敢不依他，那时连本利都有了。’正说时，只见先那童禄又出来，在耳朵底下道：‘里面奶奶骂呢，说放着饭不吃，少刻冷了又要费钱炒。’童自大道：‘你对奶奶说，有人在这里说话，不然我先就进去吃了。就冷了也不妨，天气正暖，叫留些热茶，我停会泡了吃罢。’【二次请是如此答。】童禄去了。他因对邬合道：‘我去年做了一件倒运的事，到如今还悔恨。但提起来，我浑身的肉都噶达达乱颤，牙根咬得格支支的响。’邬合道：‘是甚么大事，老爷就气到这等样的田地？’　童自大道：‘我也因一时这两只耳朵软，听了人的话，说纳甚么他娘大屄的监生。【监生二字之上，从未见此奇称。阅此，因忆一旧事。有数人闲话，偶及拔纳一事。一人曰：‘世间纳监之流，他前生系拖欠钱粮之头户，今生以纳监为名，特来补正身。不然，天下之监生不下数万，有几人得叨一命之荣者？彼岂不知而向为此耶？’一曰：‘不然，他非图做官，不过借此名色抵挡门户耳。但此辈目不识丁者多，滥厕衣冠，殊亵大礼。还该考一考，稍有文墨者方可以准入太学，似乎得体。’又一人笑曰：‘他原怕如此，却才如此。若还如此，他何苦如此？’附此以做一笑。】戴顶纱帽，威势好看。老来画影，穿着大红圆领又官冕。’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把牙咬了一咬，道：‘哏，【形容得有趣。】悔不听奶奶的话。’说了这一句，靠在椅背上，道：‘哎哟，我肚子都气胀了。’邬合道：‘奶奶说甚么来？’他又叹了一声，道：‘我奶奶倒说得好。他说我，你癞虾跳在三弦上，好个绷绷绷儿。你不要钻在阴沟洞里想天鹅肉吃了，劝你多吃几个荸荠，把妄想心打掉罢。就没有镜子，你自己撒脬尿照照，你那个贼样，你也想做官？不如安分守己的好。我虽然不敢做声，我还暗恨他贬别得我这样刻薄，连半个纸钱也不值。我竟趁着高兴，又是赌那口气，就去做了。以为做了监生回来，便是朝廷家的大官了，就可以发财。【想头奇甚，做了监生便是大官已奇，而且就可以发财更奇。】要我收了许多家人，做了一顶大轿。’指着那轿子，道：‘这不是么？【画也画不出。】我的牢骨尸又沈，【所以有福。】因轿大了，出门定要三四个轿夫才肯抬出城，略远些定要六个人轮班才肯去，多费了多少瞎钱。你不见我如今出门只是走么？除非人家有轿马的封儿，我才坐了轿去。那时趁着一时倒运的兴头，【倒运的兴，也是奇闻乍见。】请官府，拜当道，白花了几百两。’把舌头一伸，道：‘你当少么？白晃晃的好几大包呢。谁知一毫利益也没有。虽弄了张国子监的敕书，【奇谈。】供在家堂上，又吃不得，又穿不得。揩屁股又有字，糊窗户又花里胡哨的。我听得人说，那东西看了消灾。你长了这样大，可曾看见过？我取出来你看看。’【看了消灾，想头真愈出愈奇。】邬合忍住笑，说道：‘不消罢。那是老爷镇家之宝，恐污损了了不得。’童自大连连点头，道：‘也是，也是。’又道：‘人因我是监生，又有几个钱，都假意奉承我。【此句话却甚乖。】虽然是当面叫声老爷，【要知叫声老爷还是看家兄的体面。】背地还是老童、童臭的叫。【这倒不足责。河南归德府虽位至宰相尚书者，人在背地直呼其名。风俗之恶薄至此。】究竟往人家去吊纸，我也体体面面的，还只打两下鼓，吃戏酒戏子还不来参场。只不过晚上去哪里赴席回来，打个候选州左堂的体面灯笼。初一十五家堂烧香，穿穿鹭鸶补服。清明十四朝上坟去，戴顶纱帽吓吓乡下人。【穿这补服，戴这纱帽，只好吓鬼，还未必吓得乡人。】上秋到庄子上收租，抬顶大四轿，门上贴个大红封皮，除此以外再没有燥皮处。在衙官求个份上，还千难万难的不依。’他把脚跌了两跌，发恨了一声，道：【这一段纸上写出一个活童自大来。】‘把我整整气了这两年。如今把些家人都撵到庄子上种地去了，也不相与人了，一日该用十个，省下五个，要补起这些数来才罢。’摇着手道：【描写呆态，妙至于此。】‘如今我乖了，不上你的当。【恐未必然。】我现钟不打反去炼铜，还想甚么说人情翻本呢。正是像人说的那样，不愿柴开，中求斧脱。’把邬合笑道：‘大老爷也说得是。但宦公子家中银子现堆在家中无数，他做公子的人又肯撒漫。若相与下来，问他借几万银子，老爷拿来生利钱用，不过后来还他本钱，他难道好问老爷要利不成？这岂不便宜？’　童自大站起来，满地跳了几跳，复坐下，用手在空连圈，道：【起先跌着脚咬着牙恨，此时乱跳，用手连向空圈，写出喜极的样，真活泼。】‘妙哉乎也，妙哉乎也！【还不曾会着贾文物，便过了文气来了。】你说了半日的话，就是这一句妙绝。古今通道那没道理的地位，说得我连心眼儿里都觉得快活。’正夸奖着，见那童禄一路喃嘟出来，道：‘两次三番请吃饭不肯去，带累我捱骂，不知哪里有这些没要紧的话讲？’到童自大傍边，扯他的衣襟，道：‘茶都冷了，请吃饭去吧。奶奶说有话且吃了来再讲。不要讨没趣，快去罢。’又附在耳上道：【扯主人衣襟附在耳上说话，画出个不知规矩的蠢仆来。】‘奶奶还骂呢。说嚼蛆嚼舌根，有话留两句，临死打发勾使鬼，如今是哪里有这些说的？’　童自大正说得高兴，既丢不下，又陪人坐着，怎好进去独吃？只得说道：【只得二字，见他着实为难。】‘你去回奶奶，说我有个朋友邬相公在这里说要紧的话呢。我怎好撇了，自己进去吃的？你进去把饭拿出来，我同邬相公吃罢。【三次是如此请，说得快活歇不得，才叫拿饭来吃。写铜臭人刻骨，请吃饭作三段写，妙极。】邬相公是自家人，便饭就好，不必费事。【不意中馈有人竟还费事。】你照着我说，不要说错了，惹奶奶生气。’童禄应诺而去。童自大道：‘你虽然说得好，不知他端的可肯借银子给我？’　邬合道：‘古语说，小本不去，大利不来。老爷也要破费几文，与他相与得情孚意合。做呆公子的人惯好小利，况又见府上家俬富厚，岂有借不动之理？老爷虽然用去几个，到后来生起利钱来，自有多的，岂止一本十利？’　童自大听得快活起来，只是点头，【先说我不上你的当，却此时上当了。】嘻嘻的笑个不住。【邬合之说辞甚妙，此是因人而施。说贾文物也以功名，说童自大也以财利，正触二人之欲，故此乐从。方符其苦联势利友题面。】只见那童禄拿方盘托了两碗菜，两个小菜碟，摆下说道：‘只留了老爷一个人的饭，没有多的，将就拿茶泡泡，同邬相公匀着吃罢。’邬合看时，一碗中是四五块臭腌鱼铺在碗底上，一碗中是一块冷豆腐，面上放着一撮盐。一碟是数十粒炒盐豆，【徽人上品与餐只用数粒，今他家竟用数十粒，可谓大费铺设。】一碟是十数根腌韭菜。

童自大道：‘这白豆腐只好自用，如何待客？’向童禄道：‘你拿一个钱，到香蜡铺中买些香油来拌拌。千万饶两张草纸几根灯草来，不要便宜了他。你到当铺里要个钱去买，不要上去要，好惹奶奶说破费。’那童禄就拿着那盛豆腐的碗走。童自大道：‘客在这里，就拿着碗跑，成个甚么规矩？拿个别的家伙买了来。’童禄道：‘拿个家伙去买，倒沾掉了一半，还当是我落了半个钱去的样子呢。【真奇，半个钱不知如何落法？落去半个钱又何所用？可谓主仆相得。】放在这里头还见眼些。’童自大连连点头，道：‘好好。【谚云：养儿不要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童禄能体贴主人心腹，真可谓干仆。】倒也是当家心。’童禄去了，童自大对邬合道：‘兄每日在宦公子处，自然吃的是大酒大肉，我每日家常吃饭只是一品盐豆，隔着三五日买块豆腐拌拌。今因兄在此，奶奶替我做人，不但有豆腐，又且有腌鱼。这鱼是他留着自己受用的，我每常摸还不敢摸他的呢。’【明是不要他吃，妙极。】邬合道：‘贤慧的奶奶，支人待客真是难得。古人食不兼味，豆腐一味就尽够了，何必要鱼？老爷这就算太过费了。过日子的人家当省俭为妙。’童自大道：‘兄可谓知心之言。然而待客不可不丰。’【昔有一人请客，并无一物，只自己乱舞乱叫。客惊问其故。答云：‘待客不可不疯。’童自大若效此，岂不省了鱼腐二品？】说话间，童禄买了油来，拌了豆腐，每人吃了一碗多些茶泡饭，【一个人的饭匀做两人吃，每人不过一碗多些。细极。】那几块鱼邬合也没敢动他的，【知局，不愧是老篾片。】他也不让。吃毕，吩咐童禄道：‘剩的豆腐赏你吃了罢。把这碗鱼同这两张纸灯草送与奶奶去。鱼是有块数的，要交明白了。’那童禄骨都着嘴，鼻子孔里笑着收了去了。邬合道：‘明日早间老爷可到宦老爷处一拜，晚生在彼拱候。’立起身来。

童自大道：‘我明日去是走还是坐轿？’　邬合道：‘自然是坐轿才成体统。’童自大道：‘他家若没有轿马封儿，岂不白折了轿钱？’邬合道：‘适才所说的话还无片时，老爷倒忘了。’童自大道：‘我因算现的，故此忘了赊了那一宗了。千万留神，凡事我要占些便宜才便利，若同他们一样行就做不来了。’邬合道：‘知道知道。’才要走，他一把拉着，说：‘我明日是吃了饭去，是不吃饭去？’　邬合道：‘他那里自然有酒饭，家中不必用罢。’

遂别而去。此时天色已暮，想道：‘此时不能往宦府去了，况且家中无人。【细，此时赢氏尚未获者也。】今且回家，明日早些去罢。’回家不题。却说那宦萼，那日早间捱了两棒棰，跑出来同邬合饮了一日。晚间只得进去，被侯氏又骂了一场，不敢出一声。睡了一夜，次早又躲了出来，等邬合回信。午后还不见他来，仍叫宦鹰道：‘你可到老印家去看他可在家，叫了他来。’宦鹰去了，一会来禀道：‘邬相公家锁着门，不知往哪里去了。’宦萼等至晚尚不见到，遂大怒道：‘这厮可恶，敢欺诳我。’因吩咐家人道：‘明日老邬若来，着实打一顿。撵了他去，再不许他上门。’众人答应了一声。原来宦家这些鹰犬都是与邬合相厚的，次日见他来了，因对他道：‘昨日老爷见你不来，恼得了不得。吩咐说等你来时，叫我们打你一顿，还要撵你呢。’邬合听了，吃了一大惊。因连连作揖，道：‘烦诸兄想一妙计，为弟挽回一二，容图后报。’内中一个叫宦计道：‘他呆公子狗头性儿，过了一夜想已忘记了。我替你进去回一回看。’走了进去，只见宦萼正在‘不足堂’上独坐。

你道何为不足堂？他取王安石‘天道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的意思，故匾题此名。那宦萼高高坐在上面，还有许多不足的模样。宦计上前禀道：‘今早邬相公来的，小的们因老爷昨日吩咐，着实打了他一顿，要撵他回去。他定死不肯，说恐老爷恼他就当不起，跪在门口要求宽恕。’宦萼笑道：‘打了就罢，又还恼他做甚么？着他进来。’那宦计出到门首，对邬合道：‘恭喜，老爷请你呢。’邬合听见，如鬼门关放赦一般，忙忙走到厅上，跪下道：‘晚生负不可赦之罪，竟蒙原宥，实出望外，特此叩谢。’宦萼叫人扶起他来，说道：‘我不过一时之高兴耳，已不怪罪你，你可坐了。’邬合方敢坐下。

宦萼道：‘昨日因你不来，我故此动怒。今日你来了，我的怒都赶到东洋大海不知往哪里去了。还恼甚么？你昨日往哪里去来？’他打了个哈哈，笑了两声，道：‘难道你又有个老婆不见了去寻么？我虽不恼你，也要罚你个失信。’叫小厮取一盘粮果来。顷刻，一个家人拿了一银盘天茄、门冬、橘饼、青梅之类，送到跟前。宦萼笑向邬合道：‘罚你吃。’你道这是何故？原来宦萼生平不吃这甜物，一尝着便恶心呕吐，他以为人人皆然。邬合知他有这毛病，假意哀求道：‘既蒙大老爷宽恩饶恕了，这东西晚生如何吃得？’宦萼笑道：‘那顾你不得，定要你吃。’邬合大早空心走了来，正有些肚饿，故做艰难之态，一面吃着，一面说道：‘晚生蒙罚，不敢不领。有茶求一碗，不然这甜味就腻死了。’宦萼吩咐倒了碗茶给他，邬合就着吃了有一半。那东西甜得实在有些吃不得了，便说道：‘晚生实实的下不去了，求天恩饶了罢。’又假做恶心，背过脸去呕了几声。宦萼大笑道：‘够他受的了，饶了他罢。’叫小厮们收了下去。然后问他道：‘你前日说往贾、童两家去，你昨日可曾去么？’　邬合道：‘奉老大爷钧旨，晚生若不曾去，就该万死了。昨日清早小人刚要出门，前日蒙老爷天恩，对县中说了，差了几名捕快到晚生家下来问详细。晚生同他们说了一会话，方才去了。晚生随就到贾老爷那边的，因那求诗字的求文稿的络绎不绝，等他打发完了，才得说话。【说谎者世不乏人。然而邬合向宦萼谎言者，不如此不足以耸动宦萼，非比他人诚心以说谎为事者。然他向宦萼力赞贾、童两人，也是为完那苦联二字余意。】晚生因说起大老爷有下交之意，他再三谦说不敢当。是晚生说恭敬不如从命，不可负了大老爷礼贤下士之意，他才肯了。说今日定来晋谒，又承他赐饭，那富丽是不消说。只那些精肴美馔都是生平不曾看见，真是富贵才子呢。’宦萼啧啧赞道：‘好人家。’因向邬合道：‘你这一篇说我下交的话讲得妙，虽戏上六国封相的那个苏秦，还有他一个朋友姓张的，叫做张甚么呢？【六国封相唱得多，他常见，故记得是苏秦。张仪的戏唱得少，故不记得名字。画出愚呆公子形象，妙。】他两个也不能赛你。你可曾到那个童大财主家去呢？’【财主之上加一大字者，是素常闻他百万之名耳。】邬合道：‘晚生别了贾老先生，就到童府的。他因终日在人家吃戏酒，熬夜醉了，那时还未曾起来。等了好大一会，他才出来。他又要收利钱，不得说话。有许多伙计在傍候，一个衣架大的天平放在中间，兑了又兑，足足兑了不知几千，都是十足的细丝。晚生看得好不动火。等他事完，众人都去了，才得闲说话。’宦萼点头道：‘真财主，真财主。’【连赞，妙。可见自以为不及。】邬合又道：‘晚生说起大老爷这边来，他也着实渴慕。也说今日定来拜的。他定要留晚生吃饭，决不肯放，将黑方散。恐老爷安歇了，因此不敢来惊动，故此今早来禀。晚生焉敢在老爷尊前失信，求开恩鉴察。’宦萼道：‘原来有这些缘故，方才白白的冤屈，罚你吃了那些粮食。既说明白，我一些恼意都没有了。但我每常只说我算第一个无对的门第富翁了，谁知道又有老贾、老童。’【虽是其心折，却难为他竟还服善。】邬合道：‘他两家不过富而已矣，怎及得大老爷富贵双全，天下第一？’【先极夸贾、童两家之富者，一欲实己之前言；二欲宦萼起敬起爱，其交方固。今二者已定矣，仍抑他两家奉承宦萼。真好篾片的老手。】宦萼摸着肚子，大笑了一回。因吩咐家人道：‘我今日要待大宾，伺候两席酒，要齐整些。作速预备，不可怠慢。’正说着，只见家人跑进来，道：‘贾老爷来拜。’递上一个名贴，邬合接过，念道：【他恐宦萼认不得数字也。】‘同学里年世通家眷小弟贾文物拜’【千古第一奇绝拜帖。】几个大字。邬合忙忙放下，跑出大门外接着，道：‘宦大老爷在厅上拱候了久矣。’贾文物方下轿踱将进来。到厅院门口，宦萼迎了出来，拱让进厅。揖罢坐下，宦萼看他时，模样颇还清秀，双眼有些微眊。【近日假斯文皆装眊眼，不知起自何时。岂古名士之目皆眊耶？】身上穿得甚是华丽，脚上穿一双朱履，拿着一把雕边写画的金扇，扇上拴着一个眼镜，跟着十数个齐整家奴。须臾捧上茶来。

吃罢，贾文物道：‘久慕老兄台宗族称富焉，乡党称贵焉，自有生民以来未有之佳公子也。昨聆邬兄所云，老兄台不耻下问，予小子何以克当？老兄台已莫如爵，又齿德俱尊，可谓有达尊三矣。而犹殷殷爱士，虽吐哺握发之周公，甘拜下风矣。我小弟非妄谈，从来行不由径，虽公事不至于显者之室也。因邬兄举尔所知，闻老兄台喜朋自远方来，又善与人交，久而敬之。弟敢不入公门鞠躬如也？’　宦萼道：‘久仰贾兄大名，今承光顾，弟不胜欣跃。’贾文物道：‘承老兄台泛爱众，可谓好客也矣，弟其舍诸？’　宦萼道：‘老邬说贾兄才富双全，故此弟企慕之甚。’贾文物道：‘小弟得之不得有命，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至于才不才，亦各言其志也。小弟曾记幼年时，小弟敝业师赞小弟说：“汝，器也，瑚琏也，贤乎哉。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汝，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然而小弟虽圣则吾不能，但所学不倦而教不厌也。’正在高谈，家人进来禀道：‘童老爷到。’宦萼才起身要迎，那童自大头戴唐巾，身穿丽服，摇摇摆摆的，一个家人夹着个描金护书跟随，早已走到厅门首。宦萼忙让了进来，彼此都作了揖，相逊坐下。童自大向宦萼举手道：‘素常闻得公子的财势怕人，【看他开口头一句便是财字。】不敢轻易来亲近。虽然渴想，要会无由。今有邬哥的这条门路引进，才来奉拜。’因叫家人在护书中取出个没字的红单贴，双手拿着，打了一恭，亲自递与宦萼，道：‘本要写几个字的，一来不知该怎样称呼，二来我要烦人去写，恐公子也要烦人去看，故此不曾写得。公子留着改日拜人也好。’【只闻古有没字碑，不意今有没字拜帖，又可以长一番见识。贾文物之拜帖已奇，童自大之拜帖更奇。此一日内见了许多奇处，令人乐极。】宦萼道：‘我们既然要做相与，何必还行此客套？尊贴仍请收回罢。’童自大道：‘当真么？既如此说，小弟竟遵命了。’就递与家人，道：‘收好了，又省两文钱。’宦萼道：‘弟常听得老邬说，童兄府上在京城中算第一殷实之家，故此奉约了来。大家同结个社，朝夕相聚顽耍顽耍之意。今承不弃，感甚感甚。’童自大道：‘岂敢岂敢。’因指着贾文物问邬合道：‘此位兄可是有杆子的那大门楼内三个金字有钱的贾进士兄么？’【他见邬合时开口便是钱，乍会宦萼开口便是财字，此问贾文物又是钱，非钱字再不开口。古时和峤人谓之钱癖，童自大或是其后身耶？】　邬合道：‘正是当今驰名，天下第一的才子。’童自大因拱手道：‘久想。’忽笑道：‘我前日看戏，唱贾至诚嫖院。他见那婊子，说了句歇后语，正合我今日见贾兄。他说十八个铜钱放两处，久闻又久闻。’贾文物道：‘此位童兄尊姓得非童子六七人之童？夫人自称曰小童之童乎？’　邬合答道：‘正是有名的百万童老爷。’贾文物道：‘富矣哉，富矣哉！既富矣又何加焉？’　童自大道：‘小弟这富翁老爷也不是容易做的呢。富翁是日夜盘算出来的，老爷是大块银子买来的，【富翁是日夜盘算出来的，是自然之理。老爷是大块银子买来的，虽然体面，但臭味难闻。】兄不要看轻了。比不得你二位公子，进士是不费本钱的。’【贾文物当道：‘我费的本钱更大。’贾文物道：‘富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若果诚然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但恐为富则不仁矣。’说毕，即欲起身作别。宦萼道：‘承二兄光降，岂有空坐之理？备有便饭，奉屈稍坐。’贾文物道：‘饮食之人则父母国人皆贱之矣，小弟决不敢再拜而受。’童自大道：‘小弟是极托实的，还不曾吃饭来的。既承公子留饭，何不扰他一碗，家里也可以省些柴米。弟生平自知有两件好处，一留就坐，一请便住，从不叫主人难心。贾兄不可装假。’贾文物仰天道：‘呜呼！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哺啜也，宁不惧其为士者笑之。’童自大道：‘我好意替主人留你，不听就罢，何必咬文嚼字。兄要去只管请行，我可是不去的。’宦萼道：‘还是童兄托契，兄不可固执。’邬合又在傍苦留，他才肯坐下，笑道：‘童也欲，焉得刚？’　因四顾屋宇宏敞，叹道：‘山栉藻棁，何如其居也邦君树塞门？官府亦树塞门，可见宦公子之位不为小矣，焉得俭？’　抬头看见‘不足堂’三个字，点头咨嗟道：‘美哉此堂名也。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此之谓也。’看见董其昌画的一轴山水大画悬在中间，赞道：‘此非思白玄宰其昌大宗伯董老先生之作者乎？此山乃譬如为山之山，登东山而小鲁之山，登泰山而小天下之山也。此水乃沟浍皆盈之积水也，泛滥天下之洪水也，原泉混混，不舍昼夜之长水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童自大对邬合皱着，道：‘我也去罢，是还坐坐呢？’【自去自留，妙极。】　宦萼道：‘兄方才还劝贾兄，如何此时也说要去？’　童自大道：‘小弟实不相瞒，自昨日陪邬哥吃饭，直到此时，连点心也不曾吃就来奉拜。我昨日曾问过邬哥吃了饭还是不吃饭来，他叫我不用吃东西罢，我就依实。此时有些饿得很了，肚子里骨碌碌的乱响，肠子疼得就起来了。若有饭，求快些才好。’【他虽臭吝，倒是个实心人，故有大福。徽州人枵腹嫖妓，正高兴时，肚中因空，骨碌碌响声若雷。妓骇问之故，彼无可答，但曰：‘这是贼行。’童自大或亦是贼行也。盖江南骂人不堪曰贼形耳。】宦萼因催酒，不一时摆下两张桌子，分宾主坐下。那些家奴一碗碗捧将上来，无非是脍鲤羔，山珍海味。杯盘罗列，堆设满案。

贾文物道：‘我读书人二簋可用享，何必若是乎馔者之丰也？有盛馔必变色而作。’宦萼道：‘不过便饭而已，犹恐亵尊兄，何必过誉？’　贾文物道：‘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民有饥色，野有饿莩，可谓率兽而食人也。’童自大道：‘放着这样香喷喷的好东西不吃，只管说闲话，冷了岂不可惜？我可不能奉候。’因低头大啖。

贾文物淡笑道：‘小人哉，童兄也。鲜矣仁，左丘明耻之，某亦耻之。’少刻食毕，贾文物又要起身。宦萼道：‘我舍下有一个绝妙的斐园，请二兄同去看看。且还有小酌，尚请宽坐。’贾文物道：‘此非东郭蟠间之祭者，何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乎？恐妻妾相泣于中庭也。然而兄赐食，斯受之而已矣。’宦萼留住二人，同到斐园中四处游赏。

童自大道：‘公子，你这园却也收拾得好，也要好些银子用呢。叫我就舍不得，拿了开个当铺，一年不生许多利钱么？’【如此想头，焉得不做财主？】邬合道：‘大老爷这园也要算京城中第一了。’贾文物道：‘然，诚哉是言也。你看麀鹿濯濯，白鸟鹣鹣，山渌雌雉，乌牣鱼跃。当今之囿，舍此其谁也？想经之营之时，必庶民子来，不日成之。若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因回顾家人道：‘此虽非为阱于宅中，尔等有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吾力犹能肆诸市朝。戒之戒之。’赏玩了一会，同到一个居蔡轩中坐了。贾文物道：‘轩乎，吾道体而面之人不得则非其上矣。不得不可以为悦，得之而不与人同乐，亦非也。今兄与朋友共，其肥也轻裘之子路何足道哉？’　不一时，掇上绝精的果品腌腊下酒之物摆下，斟上酒来，大家吃了个落花流水。天色将暮，贾文物道：‘既醉以酒，吾饱矣，不能用也。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当咏而归。’款留不住，大家都告辞起身。

贾文物临行，顾他三人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明日行至于我之室也。虽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然当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为敬也。’宦萼道：‘明日自当奉拜。’到了次日，宦萼、童自大到贾文物家拜望，邬合自然是跟去帮闲。贾文物留饮，果然丰盛。饮酒中间，宦萼向童自大道：‘我们明早同到兄府上奉拜去。’童自大红着脸不啧声，半晌答道：‘弟家没人，就弄点东西，恐不中口。也不敢劳拜，改日再请罢。’【童自大坏了，也竟会说谎。有一邻人问道：‘你家主人今日请客么？买这许多东西？’其仆道：‘我家主人要请客，除非来世罢。’主人闻之大怒，骂道：‘我不请只是不请，你怎么许他个日子？’童自大竟许请，还算大方。】宦萼是公子性儿，见他那个样子，知是吝啬，笑着道：‘拜是再没有不拜之理。’对贾文物道：‘我们明日到童兄府上，拜过之后同到我舍下，我替童兄代东。’次日，大家到他家拜了，宦萼把他们约到家中共乐。彼此来往，连聚饮了几日。童自大自觉过不去，也约他们到家。牵荤带蔬六碗菜，三杯之后一饭而已。邬合几天来吃得快活，连夜间都不归家。此时嬴氏已获，家中有人，故此他放心在外，不必多叙。

过了几日，又都在宦萼家中聚饮。

宦萼对众人道：‘如今虽日日饮酒食肉，到底不甚亲切。须结拜个弟兄，才觉亲热些。二兄以为何如？’　邬合接口道：‘还是大老爷学问深，见得到。想当日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千载驰名。如今三位老爷这一结义了，后来也是要传的呢。’贾文物抚掌道：‘妙哉！兄弟怡怡戚之也。倘二兄不幸短命死矣，则二嫂使治联栖我，岂不胜齐人之有一妻一妾哉？’　童自大道：‘要结拜弟兄，我做老三才来。不然我是不来的。’贾文物道：‘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童自大道：‘若论起时势来，公子势利双全，该做大哥。贾兄有势，做二哥。我有利，做老三。这是从古来的一团大道理。’【他这一团大道理，不知向何处学来？】贾文物道：‘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公子一位，今世所颁之次序也无移。至于兄丈夫也，我丈夫也，兄何畏我哉？君子爱人也以德，为何要居小弟之下乎？且君子恶居下流，兄当效君子上达也。’童自大道：‘还有一说，南京风俗，但是结拜，老兄弟是不出钱的。我故此要占这些便宜，【这就是他的一团大道理了。】这是实话奉告。若不依我，就散了桃园。’贾文物道：‘兄一个不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　宦萼道：‘也罢。他既如此说，不要强他，就叫了他做老三罢。’邬合道：‘三位老爷结义也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还要乌牛白马，杀牲歃血，作篇盟文祭告天地鬼神才是。’童自大道：‘费这些钱做甚么？买半斤烧酒去，弄个小公鸡滴点血。大家吃些生鸡血酒，鬼混鬼混罢了。何苦多事？’　宦萼道：‘岂有这个此理？【这个二字，甚妙。极写其学文话而不通也。】我们纱帽人家做事，要不离纱帽气才好，不然就不成体统了。【童自大之纱帽气定是臭，贾文物之纱帽气定是酸。他的纱帽气倒不知是甚味？】那鸡血可是行得的？牛马虽不必，猪羊定要。’遂叫过家人宦畋来，吩咐去制办犒物。因想道，别的都容易，但这篇盟文哪里去寻人作。踌躇再四，童自大忽然笑道：‘公子，你真是骑着驴子找驴子，现有贾兄这样才子，【要知贾兄也只算作驴子，算不得才子。】一篇盟文值甚么？还要去寻别人。’宦萼喜道：‘亏你想，我一时倒也忘记了。贾兄可快作文来，今日就要结拜。’【真是呆公子火燎性儿。】贾文物正在说得高兴之际，忽听得要他当面作文，【二人结讼，内一理曲者当受责。彼云：‘我是生员，官不知真伪。’云：‘说系生员，可作一篇文章来看。’其人云：‘生员罪不至此。’贾文物亦当云：‘我罪不至此。’】如青天霹雳，挣得满脸通红，说道：‘兄谬矣，祭神在，祭神如神在。今者薄暮，岂结盟之时哉？况斋戒沐浴，然后可以祝上帝。欲祷尔于上下神只，请缓之，以待来日然后可。’宦萼道：‘也说得是。老兄今晚回府作了写好，明早来我家中做个斐园三结义，不可误了。’二人应诺，又吃了一回酒，方才辞去。

这贾文物到得家中，一下轿就慌忙吩咐家人：‘快去请干先生来，我有要紧话说。若不在家，随早随晚，务必要等了来的。’那人飞跑而去。他到书房中，忙叫小厮将纸墨笔砚摆下，又吩咐人去买黄纸。叫烹了一壶好茶，放在桌上，又叫预备酒果伺候。不多时，干生早到。

你道这干生是何等人也？他是学中一个知名人士，名壹字不骄。生得相貌颇清，准头微赤，些微几茎髭须，二旬以外年纪。他父亲在日也是个有名的秀才，与钟趋同窗同学，犹如骨肉。他二人指腹为婚，后干家生了干壹，钟家生了一女，弥月时就聘下了。干生八岁时，他父亲便病故，只寡母在堂。又过了几年，他母亲也殁了。服满后，二十岁上才进了学。他生性放达不羁，惟以诗酒为事。又平素好结交朋友，所以家道渐渐萧索了。他读书的人，又别无营运，终年守困而已。

那时府学中有个教官，姓广名闻思，【看官记得此人否？即前童自宏赠金之社友也。】他爱干生人品才调，甚是契厚。

一日，打发个老门斗【老门斗有所本而来。《牡丹亭》内云：学中门子老成精。】来请他去讲话。干生见学中老师来请，就同门斗来到宅内相见了。广教官让了坐下，说道：‘我素知年兄年来着实守困，奈我鳣堂俸薄，爱莫能助，心甚歉然。昨日都督李公请了我去，托我要请个西席，愚意要奉荐年兄。我素知年兄豪放不羁，恐不屑为此。但圣人云：素贫贱行乎贫贱，君子无入而不自得。况设帐一事，也是读书人所为。不知年兄的意思若何？可肯屈就么？若谓可，我当奉荐。’干生一来家中寒薄，二来身闲无事，又承老师殷殷见爱，便道：‘既蒙老师见爱，敢不遵命？’　广教官见他肯去，心中甚喜。叫门斗沽了一壶，内边要了两碟小菜来。一碗炒苜宿，一碟酸韭，【虽是写广文寒酸，到底是写徽人吝啬也。】二人对饮，到底古人不同，顺着厚道。今之求人荐馆者，非有封仪不行。广教官为干生之饭反破费己钞，沽酒求之，今日大约难得。】谈了半日近来月课的时文，干生才辞了回来。

你道要请先生的这个李都督是何处人氏？怎么出身？他祖籍山西大同府人，【大同人，妙。谓今日延师之东家大约皆同也。】代代俱当丘八。他父亲叫做李之富，【他父亲叫做李之父，他母亲定是李氏了。】母亲早亡了。他妻子滑氏，【人家妻子似此姓者极多。】也是个一个字的乡绅兵的乃爱。他有四个儿子，七八个孙子。他单名一个太字，他吃粮时原名李大。他一字不识，粗卤至极。这待人接物礼貌上的仪文，一毫不知。他当日随着主帅去征流贼，他心雄胆大，膂力过人。该他的命好，【苏东坡云：‘但愿生儿愚且卤，无灾无难到公卿。’李太之谓也。只要生来命好，要识字做甚么？】遣他去御敌，无敌不摧。着他去攻城，无城不克。他也并不是甚么勇冠三军，力雄万夫的好汉，该有他官星照命，自有机会来凑他。

一日，他跟着主帅同流贼对敌。他骑的那马被贼的马枪子打着了耳朵，忽然在阵中惊跳起来，控勒不住。李大用力打了几鞭，那马性起，自本阵上直冲入贼阵中去。他着了急，怕贼来杀他。他举起刀来，横七竖八，乱砍乱剁。一来古语说，一人拼命，万夫难敌。二来贼队中不防他这一冲，竟有些乱了。官兵也不知他是马惊，只当他奋勇冲锋。见贼乱了阵势，谁不望杀贼建功？大家呐一声喊，齐奋力杀将上去。贼兵大败，诛杀殆尽。论功行赏，他独得了头功。

又一回，飞报到来，流贼据了蔚州，主帅连夜发兵救援，他跟了同去。到了城下，流贼固守甚严。攻了几日，城不得下。主帅大怒，命造了云梯，令众兵爬城。也亏他胆大，就往上爬。众人随后。离城垛不远，城上一个贼一枪攮来。他是仰面看着的，一下闪过。右手攀住云梯，左手一把将枪杆攥住。那贼若往下一送，他便不死也要跌伤。该他的造化，那贼反往上一提，他趁势向上一跃，跳上了城。抡起右腕上刀来，顺手一刀，把那贼剁倒，便举刀混砍。众贼见有人上城，已自惊慌，又见后面的人鱼贯而上，喊了一声，各自逃生。他同人砍开城门，放官兵入城。众贼杀的杀了，逃的逃了。论得城之功，他又是头一个。如此巧事也不能尽述。因他屡立军功，渐次升迁，做到了副总。

他有一个小舅子，名字叫做滑稽。他父亲虽也是兵，却是个识字的，接交官府衙门书办之类。这滑稽也读过几日书，心下倒还明白。李大做了副将，署中公事多了，他舍不得费银子请幕宾，就约小舅子替他主文，拨了分马粮与他。

后来李大升了南京后军都督府同知，单骑赴任，将父亲妻子儿媳孙儿俱留在故乡。他做副将的时候，又娶了四五个妾，临行再三托滑氏留心照看。’千万严紧，不要叫他们弄出丑来。我到任后，等寻了房子，慢慢来接你们。’滑氏应诺，他仍带着小舅子并十数个家人去了。

到了南京上过任，不必细说。

他此时的名字还叫李大，他因自己是大了，他的四个儿子就叫李二、李三、李四、李五。

一日，那滑稽因劝他道：‘你今日做到都督，是朝廷大臣了，你这名字甚是不雅，还得改一改才妙。’李大道：‘我自娘肚里掉下来就是这个名字。今日做了这么大官，哪些儿不好？’　滑稽道：‘这个大哪里是名字，因你是大儿子，所以就叫大了，后来当兵就不曾改。今日做了显职，还用这个字，不怕人笑话么？’　李大道：‘这个大字我认熟了，要另改一个，不但别人不认得是我，连我也不认得是我了。’【他这奇谈可笑。然而世上我认得我者谁耶？】滑稽想了想，笑着拿笔写了个大字，内中点了一点，问道：‘这个字你可认得？就改做他罢。’李大道：‘我尝见一块字底下点一点，我问书办，他们说上头的一块字是菩萨，底下这一点就是那块字。你叫我改做李大大的意思了。’【辱翁曰：此说竟是极。太字原系大字下两点。篆书作□，所谓复篆也。孰谓此老兵不识字？】忽大笑，骂道：‘你这骡膫子攮的，你同我顽骂我咧，连你姐姐都骂上了。’滑稽道：‘我好意替你改名字，怎么是骂你？你倒骂起我来。’他笑道：‘我前日养了几个兵到后湖里去打鱼，鱼没有打得，拿着了许多乌龟。他们打了报单来，说乌龟有大大的多少，小小的多少，那个大字底下也是一点。你骂我是大乌龟，可不连你姐姐也骂了。’滑稽道：‘不是这话。那一点是在底下，这一点是在内中的。’他又道：‘既不是大大，大字胯裆里坠着个东西，大的是大毬了。’【奇想，然而他竟叫大毬亦可。】滑稽笑道：‘这是个太字，人称太爷太太就是这个字了。怕你不认别的，这个太字你还容易认，虽不甚佳，比那个大字还像个名字。’他大笑道：‘好得很。我叫做李太，你姐姐叫李太太。他比我大些些不得，我有些怕他呢。你就吩咐阖衙门的人，我的名字叫李太了。’滑稽道：‘这如何吩咐人？你如今是官，改名字要上本的。上边准了，有小抄到各处，人就都知道了，何用吩咐？’　李太依他，题了一本，准了下来，才改了今名。

一日，李太向滑稽道：‘我这些日子细想起来，你劝我改名字，是你哄我。明是拿着我奉承你姐姐。’滑稽不懂他的意思，说道：‘你这话我就不解了。’李太道：‘你姐姐是我的老婆，倒叫李太太，我倒叫李太，明明的说你姐姐在似我，把我怕老婆的招牌替我摆了出去。不是你拿我奉承你姐姐么？还有一说，人叫你姐姐一声李太太，倒把我的名字叫了两声去了。’滑稽道：‘岂有此理？字虽一样，有两个讲法。原该用那“丕pǐ极泰来”的“泰”字，因这个太字你好认，借音取那个泰字之意，是极好的，你不用多疑。要说叫我姐姐一声李太太，把你名字叫了两声，那还是在叫我姐姐。你前日没有改名字的时候，人叫你李大老爷，难道也是叫你的名字不成？’他想了一会，道：‘你的嘴能干，我说不过你，我到底心里信不过。可恨前日冒失上过了本，不然还是我的大字好。我做着个大官，名字自然该是大。’【愈想愈奇。岂当日在下位时尔名李小耶？】滑稽道：‘不但你的名字该改，就是四个外甥的也该改。哪时有个老子叫李大，儿子同着二三四五排行的理？我如今也替他们改改。当日岳少保说，行兵之道，智信仁勇严五字缺一不可。李严三国时已有了，况你也只有四个儿子，就把智信仁勇排去，你又是武将，恰合道妙。’他道：‘偏你会这么瞎扇。你在哪里又认得个甚么岳少保，听见他说的？我如今还听你的话呢，我也不懂得甚么叫做智的信的。况且我才上本改了名字，又替娃娃们去上本，啰啰娑娑的。’滑稽道：‘你是官，故要上本。他们又上甚么？’　李太道：‘既如此，改改也好。他们如今都是公子了，若单叫李二李三的，实在也不好听。我前日点兵，这样名字多得很。我先还疑惑，我家的娃娃怎么又在这里当起兵来，细看看又不是。我也觉得不好，【李太正当名滑稽，他无一语不全又失笑。】我怕又要上本，故此罢了。既不费事，等我替他们改。但他们这二三四五几个字我叫惯了，万万去不得。一个人添一个奇字就好了。我听得人说，人生在世，要妻财子禄寿俱全就是好的。他们的婆子都有了，那个妻字不用了，叫做李二财、李三子、李四禄、李五寿罢。你说这几个字我想得奇不奇？【真奇，亏他想。】又明白好懂，可不强拟你诌的那几个字么？’　滑稽见他不通得可笑，也不同他争讲，任他自己去改。

过了些时，他叫滑稽写了封家信，与他老子说，南京房子甚贵，还不曾买，目今权借衙门暂住。等买了房子，再来搬接家眷。又把自己改名，儿子们添名的话，详细写了。差了个大管家叫做李得用回去。

过了两个来月，李得用回来了，投上老主的家书。他问了家中大小平安，心中甚喜。叫家人道：‘快请舅爷来念。’家人道：‘舅爷往雨花台耍看去了。’李太道：‘这怎么处？也罢，叫个书办来念罢。’顷刻叫了个书办进来。他把那家信拆开，递与他，道：‘这是太爷带与我的禀贴，你念与我听。’那书办接过，打开一看，不敢做声。李太道：‘你为甚么不念？是我家太爷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你看看自己知道就罢了么？’　书办道：‘并不是家信，叫书办怎么念？’他大怒道：‘这是我家人才带来的，怎么说不是？忘八操的，老子操你的奶。你当一个书办，连一块禀贴也念不来，要你做甚么？要你弄鸟？’　喝道：‘撵出去，再另叫一个来。’家人去了来说道：‘别的书办都回家吃饭去了，不在这里。’别的书办何曾回去，因这个书办向众人说道：‘并不是家书，是一小学生的仿，怎么个念法？白白的捱了一顿骂。’众人听说，谁还肯进来？故此都推吃饭去了。

李太见没人念，急得骂滑稽道：‘这个瞎毬攮，在家坐坐罢了，偏偏今日他又去耍甚么台台的。’吩咐道：‘等舅爷回来，就叫他到上边去。’家人答应了。你道这封字那书办果然连家信都不会念么？原来这李得用沿路呷酒嫖妓，把封家信不知如何失落了。着了急，因想主人不识字，又一窍不通，到了一个乡学馆中问那先生要了一张小学生的仿，封了来哄主人。那书办虽不知这些情弊，但看见这个字，疑必有故，不肯说破，恐得罪了带书的管家爷，白受了一场大骂。

午后滑稽回来了，李得用恐他说出，再三央告求他遮掩。滑稽因他是姐夫的大管家，况他们素常又极其相厚，满口答应。到了上房，李太道：‘等你这半日才来，俺爷带了块禀贴来，那书办又不认得，你念念与我听。’滑稽接过来，笑着念道：

上大人，某乙已。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学生李彬习字。

念完了，他满脸愠色，道：‘一块老子与儿子的禀贴，写得明明白白的也好懂。这是些甚么文话，我一句也不知道。’问那李得用道：‘太爷的才学当日也比我高不多，如今为何这样文起来？难道老都老了，从新又上学念书去么？’　李得用先还恐他知觉，捏了两把汗。今见他问这话，心中暗喜，忙跪禀道：‘太爷虽不曾上学，因老爷官尊了，近日同这些乡绅举监文人们来往，大约是讲学讲道了的。’【辱翁曰：如此趣话却好。】李太摇头道：‘就是同文人讲讲，哪里就文到这个地位？真是迂夫子的卵袋，文绉绉的。大约还是烦了甚么不通的才子写的。’【不通的才子，奇。】又向滑稽道：‘你可懂得？你要懂，细细讲与我听，我叫买办打烧刀子同牛羓请你。’滑稽笑道：‘你听着我讲，头一句上大人，说你如今做了大官是个大人了。上覆你这大人，是问你好的话。’李太喜道：‘明白明白，讲得好。’滑稽又道：‘某乙已，某就是我字，你不见戏上都自己称某家，这某字是太爷自己称呼。说你在任上，只某一个在家。’李太道：‘越发明白。’滑稽又念道：‘化三千，七十士。太爷有三千句话在对你说，内中有七十件事。’李太道：‘我的爷爷哟，你老也老了，省些心罢了。哪里就有这么些事？亏他老人家记得。’滑稽不往下念，李太道：‘你怎么念了这几句，底下不讲了？’滑稽笑着向他戏说道：‘我讲了怕你要恼。’李太道：‘这才说的是没来头的话。这是俺老子与我的字儿，你不过讲与我听，有甚么话得罪了我？我就恼，只恼我老子。你又不是俺老子，为甚么恼你？’【一窍不通的人亦有趣。他之趣语不少，只此数句，到不通可笑之至。非此人不能有此话也。】　滑稽笑着念道：‘尔小生八九子，尔字就是你字。说你的几个小婆子生了八九个儿子。’李太大惊道：‘我不在家，是哪里来的这些娃娃？’滑稽道：‘书上写得明白，佳作仁，说是家里做出来的人。’李太怒道：‘你那姐姐也不是个人娘养的，我临起身再三托他照管，他们如何就做出这些娃娃来？我想来别人也不敢，不要就是俺那爷老没廉耻做的事罢？’滑稽笑道：‘你好想，所以临了说可知礼也。说你要猜到这上头，可就是知礼的了。’李太大怒，抢过字来扯得粉碎。【李太则大怒，看书者则笑倒也。此一封书，真千古家信绝唱。见此而大笑者，必李太之俦也。】面红颈赤，低头无语。半晌，忽又问道：‘后头还有甚么李彬习的又是怎么说？’　滑稽道：‘他说学生李彬，人家老子称儿子做学生，这也是文话。因你做了大官，要叫你名字不好意思的，要称你老爷又无此理。你原当过兵，要称你做李兵。习字，媳是太爷称呼媳妇，就是我姐姐了。说媳妇不另写字了，同这一封字，所以说学生李彬习字。’讲完了，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你快叫人去打酒买牛羓来请我。’李太道：‘大毬的牛羓，把些小婆子的巴子还不知弄成个甚么样儿了，还想吃牛羓子呢。’滑稽笑了出去。李得用向他感谢了又感谢，忙去买了许多佳肴，沽了一瓶美酒来奉敬，不题。

再说李太一腔怒恨，彻底无眠。次日即打发李得用带了四五个家人，回去接滑氏同几个小老婆并儿子媳妇孙子来京，单不接他老人，也不写家信。

众家人到了家，李之富听得儿子来接家眷，独不接他，问家人是何缘故。家人虽有知道的，都惧李得用，俱不敢说，只答应不知道。李之富恨了两声，复又笑道：‘我知这奴才的心了。他如今做了大官，说我原是个兵，恐怕我玷辱了他，故不来接我。连字也没一封问问安，真畜生，真畜生。’那李太做了多年的官，俗语说，官久自富，他家中也置了许多田产佃房，李之富尽够受用，也就在家，并不管媳妇孙子去不去。滑氏临行，带了众人到公公处辞行。那老儿也无多话，只道：‘你对那奴才说，叫他长远在外做官，就死在外边，总不要回来见我。’那滑氏见公公动怒，也不知是哪里账，起身去了。

一路无话，到了南京，他夫妻父子相会了。李太见了这几个小老婆，睁圆了眼瞅着，咬牙切齿，不交一言。晚上他夫妻上床干了一次接风的事，完了睡下。李太埋怨滑氏道：‘我临来那样托你管着这几个小婆子，不要弄出丑来，你应满了的。怎么这一二年里头就叫他们养了八九个娃娃？’　滑氏惊道：‘你听人胡说，这是哪里的话？’　李太道：‘你还瞒我，是俺那老没廉耻的爷带来的信说的。还说就是他在家做的人呢，我所以才不接他。’这滑氏当日见他娶这些小，心中未尝不恼。但他是个兵的小姐，家世寒微。今日见丈夫做了大官，携带他做了夫人，享荣华，受富贵。插金戴银，呼奴使婢，未免有些势利，敢怒而不敢言。今听见他这话，虽不明白内中的细故，知他是误听了，方悟到不接公公之故。遂借他的话因答道：‘谁叫你当日寻这些浪货来？【先责丈夫之不是。】那时我要阻你，倒像我吃醋一般，只得任凭你胡做。【次表自己之贤慧。】你托我照管他们，我只管得他们的身，管不得他们的心，没有个拿封皮长远的封着他们那骚东西的道理。【再责诸妾之无耻。】况又是你老子做的事，叫我一个媳妇如何管得？只怨你自己不是，怎么倒反怨我？’【终归不是于公公，且明己之不得已。此妇真滑，不但姓滑而已。】李太怒道：‘明日我把这几个淫妇全杀掉了，才出得这口恶气。’滑氏知他是误听，故此诌出些话来，激他打发了这几个妾，他好独享乐之意。忽见他说要杀，恐他卤夫性儿误害无辜，【还算贤妇。】忙道：‘还亏你做着个官，王法都不知道。人都是轻易杀得的？养汉拿双，你又不曾拿着他。这一杀了他们，倘被人知道参了，不但坏了官，连命都送了呢。就算着不到这地位，如今这丑事人都不知道。若无缘无故杀了这几个浪肉，不明明寻顶绿帽子戴么？你只把他们撵了出去配了人，眼不见为净就罢了。’李太生来粗蠢，滑氏乖巧，凡说话行事，李太都在他笼络中，素常有些惧怕他，故此极肯听他言语。

次早起来，并无别话，把衙门中没有老婆的兵叫了几个来，将几个小老婆即刻驱出，【辱翁曰：大阴德。】每人配了一个去了。【这回得自在。】这几个妾也不知是什缘故，还以为主子开笼放鸟，得配一夫一妻，好生欢喜感激。

滑稽背地私问姐姐是为甚么，滑氏把李太误听话详细告诉了他，滑稽不禁失笑，也把假书并自己同他讲着玩儿的话也向姐姐说了，笑道：‘不想这草包弄假成真。’滑氏才知内中的这些缘故，心中十分感激兄弟同李得用。

偶然一日，李太叫了儿子们到跟前，说道：‘我常听见人说甚么文武世家，我自从七八代前的爷爷当兵起，传流到我。我如今又做了这样大武官，这个武世家是不用说了。我看你们都大了，笔拿不动，弓拉不开。是俗语说的，毛坑里拾得一杆枪，闻也闻不得，舞也舞不得了。【文不得，武不得，此类人多甚，不独李太诸子。】如今我要雇个教书的来，把孙子们叫他识几个字儿，可不就是文武世了。【好想头，真是文武世家。】前日俺爷带了那封禀贴来，你舅舅又不在家，叫了个书办来又不认得，好不为难。若孙子们后来认得几个字，何必求人？’儿子们见老子这样说，不敢阻他的兴。

李太因此请了广教官来，托他要请个大通的好先生。广教官因想乾行寒苦，又素相厚教，要荐他。问明了他肯去，亲到李太家来，说先生请下了，是个名士，几时进馆。李太道：‘且商量明白了着，一个月只好一两工银，【近来就算是好馆了。】饭是自己回去吃。’【近来亦多有之。】广教官笑道：‘束修多寡倒也罢了。府上这样门第，哪里有先生回去吃饭的理？若是住得近还罢了，要住得远，一日回家吃两遍饭就晚了，还读甚么？’　他想了一会，又皱着眉曲指头算了算，说道：‘供给他吃饭，一日只算五分银子，一年倒要十八两，比工银还多。这是买马的钱少，制鞍的钱多了，成不得。’广教官道：‘读书的人饮食倒不责备，就是家常茶饭也可款待，只要洁净应时。’李太道：‘既如此说，一日两顿，就是随常茶饭，只好初一十五吃个犒劳有些肉，闲常是没有的。【可谓待先生如此其丰且敬也。】至于要吃点心吃酒是他自买。老教先，【奇称。大约他听得人说教官先生，他减去二字好称呼。真妙人。】你对他说明白了就叫了他来。我还要亲自考他一考，果然通才要。’广教官道：‘哪里有这个礼？还差人去请才是。’辞了出来，亲到干生家，向他道：‘馆中虽明白了，但只修金太薄，年兄将就负屈一年罢，只当借馆中读书。就是供给不堪，也免得自己心操薪水。年兄可肯去么？’　干生见老师情意殷殷，也还以为他虽是武弁，已是个显官了，必定还知些人理，就应允了。广教官又复了李太，叫他差人拿贴去请。

李太道：‘雇他教书，又不是请他吃酒，用甚么贴？【李太的话也有长人见识处，我今日方知帖子是请人吃酒才用。】叫人口说罢。’广教官见他如此粗俗，也不与他争讲，叫门斗带那衙役同到干生家来请。干生见没有名贴，虽心中怪他无礼，然却不过老师面皮，只得同往。

到了后堂，见他在正中一张虎皮交椅上坐着，动也不动。看他那形状，令人绝倒。有几句写他的行乐，道：形容卤夯，相貌狰狞。

话语多粗俗，仪文没半分。

心如顽石无微窍，腹内稠糊有一盆。

巍巍高坐垫皋比，却是当年一老兵。

吁嗟乎，果是沐猴而冠；诚然哉，不谬兽性人形。

干生先还想与他讲些揖让之礼，见他这个蠢牛样子，一肚子没好气，连手也不同他拱。见傍边一着几张椅子，也就昂然坐下。

只见他问道：‘你就是先生么？’　干生忿然答道：‘正是。’他说道：‘我这样人家的先生，要会讲书的才要呢。你可会讲么？’干生又是那恼，又是那好笑，说道：‘我们一个做秀才的，甚么书不会讲？【近日做先生者竟大不然。】你要讲甚么？’　他道：‘别的我不懂，《百家姓》我还知道两句儿，你就讲讲我听。’干生笑道：‘你要一句一句的讲，还是要一个字一个字的讲？’　他道：‘自然是一块块一块块字儿讲得才明白。’干生笑着道：‘你听我讲，赵钱孙李这《百家姓》是当年宋朝的人作的，那宋朝的皇帝姓赵，所以赵字就放了头一个。世上除了皇帝，就算有钱的大了，故此第二就是钱。这个孙字你当是谁？就是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猴儿。只因要让皇帝，又要让有钱的，没奈何，屈了他在第三。’干生复大笑道：‘这个李字就是你了。除了这三个，还有大似你的么？故把你放做第四。’【有一海南先生讲‘子曰：予欲无言’一章书道：‘夫子说：“俺不说舍儿咧。”子贡说：“夫子不说舍，叫俺们说舍呢？”夫子说：“天说舍儿来？春儿夏儿秋儿冬儿的过，葱儿韭儿芹儿蒜儿的天，天可曾说舍儿咧？”’予以为此讲可冠绝千古，不意干生之讲《百家姓》更妙，又高出其上。】那李太大喜，大笑道：‘讲得好，讲得好。这叫做上堂三下鼓，通通通。’【这一篇讲章，不但李太叫通，我亦谓之通。】干生又笑道：‘这一讲还不足为奇，我还会倒过来讲呢。’李太愈喜道：‘我虽然这样大年纪，从没有听见倒讲书。烦你再讲讲我听。’干生笑道：‘你姓李的穿上几件猴儿皮，再有了几个钱，除了皇帝，倒过来就算你大了。’他听了，仰在交椅上哈哈大笑，道：‘好先生，好先生，这才是个真才子，讲得有理得很。’【他并不是谬奖。】因四顾家人，道：‘我果然这样大么？先生讲得可是？’　众人道：‘先生讲得是得很。’他笑着向干生道：‘我又没有读过书，知道甚么叫做《百家姓》上有赵钱孙李这两句？我当年跟着主帅时，外头报流贼犯边。主帅差了个周守备、吴千总去征剿，他去了些日子，总不见回报。那一夜主帅做了一个梦，梦见灶跟前生了一棵李树，第二日叫人圆梦。他衙门里有个大通的主文相公姓邹，说道：“这个梦有些不祥，多管应在周守备、吴千总两个身上。”主帅问他怎么见得。邹相公说：“天机不可预泄，等应过了再讲。”又过了两日，探马来报，说周守备、吴千总都被流贼杀了。主帅问邹相公前日的梦怎么应在他二人，邹相公说总是读的书多了就无所不知，《百家姓》上说灶前生李，周吴阵亡，故此就先知了。【世上偏是善诌的人专诌得着。】我听了记在心里，今日考考你，谁知你比他讲得更通，真是名公。’忙吩咐家人将马房隔壁打扫了两间做学房，【幸喜先生通，才在马房隔壁。若稍次，定在东厮中做馆地矣。】大大小小的七八个学生来拜了先生。不但没有贽见礼，连进馆的酒都没有。【近来竟以为例，行之者十仅二三耳。】干生知他是个不知礼的人，也不与较量。

过了几日，这学生中那三四个小的还知些怕惧，但他那父母又溺爱得很，一会叫人来说：‘孩子小呢，不要拘管坏了，放他去走走。’干生见东家来说，只得依。去了一会又来，坐不上半个时辰，又来说道：‘恐怕孩子饿了，叫他进去吃些点心。一日到晚，如走马灯一般，不住的来来去去。

到了这几个大学生，甚是顽劣。内中一个居长的，名叫李荪，是李三子的儿子。【李三子之子自然是李孙了，妙描。】顽劣更甚，又刁钻心坏，【此类学生多甚。】内中也独他打得更多。

他父母叫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学生，先生要打一齐打，【奇谈。只闻得有陪绑的囚犯，从不曾听得有陪打的学生。】怎么偏心单打他的儿子？【宦家子弟成器者少，岂朱门皆生饿殍耶？皆缘姑息之过耳。】干生听了，一肚气恼说不出来，打得更狠。这几个学生一日到晚书背不得，字写不来还在次之，干生但低头看书，那大的中就不见了两个，叫人去寻了来，每人打了几下，还不曾打完，那两个又不见了。及至拿了来，才打着，回过头来，先那两个眼泪还不曾干，又不知去向。只得拿来罚跪，他便谎说要出大恭。干生以为实话，况且没有等他撒在裤子中的理，只得放去，他人不知跑到何处顽跳去了。【非做过不知斯文宦家之先生者，不得其详。】干生每日气也淘尽。

他家那供给的饮食更为可笑。他山西边外的人不吃粳米，叫人到山东买来的小米荞面。他每顿都是这两样在一处，倒上许多醋，或切上许多腌菜，还着上了一大把秦椒。又不像粥，又不像浆糊，又酸又咸又辣，进不得嘴间。或漆黑的麦面打那一寸厚的锅盔，挺帮铁硬，嚼也嚼不动。他家中吃的都是酸菜水，从不知吃茶。干生如何吃得惯？要钟茶千难万难。那锅盔又容易吞不下去，饿得没奈何了，只得伸着脖子干咽。又不好在饮食上讲论，只得捏着鼻子拿来充饥。

天气渐渐炎热，隔壁马房中那马粪臭得薰得要死。那红头大金绿花蝇满屋都是，在头脸上混撞。先也甚是难过，久之，如入鲍鱼之肆，也就不觉得十分呛鼻，也耐过了。但只是每顿送一大碗翻滚热的荞面汤来，天气又热，如何进嘴，放在桌上晾了一会，等温些好吃。那大金苍蝇就扑上几个，在碗内烫得稀烂，一肚子子飘得满碗全是蛆，忍不住恶心，只得倒去喂狗。再要添时又没有了，只得忍饿，深悔当日不该轻诺。

一日大雨，满屋皆漏，如筛子一般往下淌水。那些学生妙极，恐湿了衣服，也不等先生吩咐，如同躲大兵的一般，轰的一声跑个干净，把书横三竖四撂的满桌。干生恐滴湿了，倒替他们一本一本的去收。雨略止了，外面虽然小下，学房里倒还大下。四处滴水，竟无一处可以容身坐得。干生叫人对李二财说要回去躲雨，叫个人打伞送他家去。李二财吩咐了一个官轿夫拿伞相送。干生走到途中，见蒙蒙细雨犹然未止，信口念一句道：

潒潒细雨润如酥。

那轿夫忽说道：‘相公好诗，我续一句罢。’干生惊异道：‘你一个抬轿的人，如何会作诗？’　他笑道：‘我难道娘胎里生下来就是抬轿的么？不瞒相公说，我当日也教过书。因江家相待十分刻薄，遂赌了一口气，想道：人生天地间，何事不可为？为甚么受这个罪？身为无罪之囚，妻守有夫之寡。况古人说：宁为轿夫长，莫做一先生。【此人竟善于套古。】我因此才到都督府营谋捐纳了一名轿夫头儿的。’干生笑道：‘既是你能续，你续一句看。’他朗吟道：

夫师持伞送师夫。

干生讶道：‘你这句令我不明，何以谓夫师？又何谓师夫？只有人称师傅的，从未见师夫两个奇字眼。’他笑道：‘夫师者，我今是轿夫，昔日曾为过师，故称夫师。师夫者，相公不要见罪焉。知今日之师，异日不为轿夫耶？【辱翁曰：此轿夫真正大通，不愧为人师。】师也轿夫也，轿夫也师也，其间不能以寸去也。不是我斗胆说，我与相公还算同寅呢。’干生也笑道：‘你虽当日教过书，但今日既为轿夫。我是他家西宾，大不同了。我与你，堂前坐立分高下。’他大笑道：‘据我看来，相公虽在自誉，吾语汝弗如也：若论工银君尚输。’干生道：‘这又怎么讲？’　他笑道：‘我一年十二两银子，还有三担六斗米。相公你只得十二两工银，尚还无粟与尔之邻里乡党，岂不输我一筹？’　说话之间，干生已到了家。他说道：‘相公，大家说顽话，千万不要介怀。’拿着伞去了。干生想他说的话，倒也好笑了一会。

过了两日，天大晴了，干生只得又到馆中。每日只同这几个顽童淘气，又是那气，又是那好笑，道：‘这几个也不是学生，竟是一群野牛。我也不是他家请来的先生，是他家雇来做牧童的。’干生在他家坐了半年馆，李太同几个儿子连学房门也不曾进，并不知道陪先生坐一坐。惟有滑稽曾读过书，还知些人文道理，常到馆中陪先生坐谈，讲讲闲话，倒也还相投。【有此一线，故后来好到干生任上也逍遥。伏下。】干生偶然一日心有所触，向众学生道：‘你爷爷虽是行伍出身，在官场中也混久了。别的不知道也罢了，难道连天地君亲师五个字都不知的么？我是你家的先生，就是师了。你爷爷待我，一点礼貌也不知，成何道理？’【这竟大不然，我常见非行伍出身者亦多如此。】　学生们回去吃饭时，那李荪就把先生的话向他爷爷说。李太笑道：‘这个书呆子好不知事。他不见多少的官儿在我跟前磕头礼拜的，我还不理。那些卫所的指挥千百户在我面前，不要讲坐，连站的地方还没有。他一个精穷的秀才，我等他坐着就算我敬重斯文得很了，他还想争甚么？【奇谈。】不说他秀才们不知官体，反说我不知礼貌。况他教的是我孙子，就同我儿子是一辈子，【更奇，千古未闻之奇语。】叫我如何敬他？你就把这话教导他。’李荪到馆中又把这话说了。干生大笑道：‘蠢牛蠢牛，幸喜我教的是他孙子，若是教他的曾孙，竟把我当他的孙子相待了。’干生一心要辞了回去，又因广教官嘱托，谆谆劝他了此一年之局，彼此存个体面。只得耐住，因长叹道：‘大丈夫不能奋飞，糊口青毡，受此小人下贱。我见有人尚钻刺为西席者欣欣为荣，是何心耶？’【游混公、卜通辈此处，自然为荣矣。】　因信笔题了一调《青衫湿》的词，道：

青毡第一低微事，腆面向人夸。

拘囚无罪，奴颜婢膝，依傍东家。

措身无地，蒙羞忍耻。

乞食争差，斯文扫地。

逢人羞道，心愧无涯。

才写完，那广教官偶来相探。干生忙接着进来，让他坐下。他一眼看见桌上那词，取过一看，笑道：‘年兄此言必有所谓。’干生细将馆中这些妙处并李太所说的话，低低相告。

那广教官不禁大笑道：‘是我屈了年兄了，也不想一至于此。’又道：‘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况宰相肚里好撑船，年兄且耐住几个月罢。’干生笑道：‘那船直撑了来还可容得，他竟横撑了来，叫门生如何能容？’　说罢，二人大笑。又闲谈了一会，干生要了七八回茶，只见答应，并不见到。广教官道：‘不消了。’就立起作别，干生送他出去。那李荪见那张词在桌上，悄悄偷了，藏在身边。干生进来，见那张词不见，因没要紧，也不寻觅。

到午间放吃饭，这李荪到他爷爷处来。这日李太的一个大肥骡子病死了，他叫人开剥煮熟，切做大脔，同着几个儿子在那里痛吃。正吃得大饱，忽李荪走到跟前，将那首词拿出来，道：‘这是先生写了骂爷爷的，方才同那个教官看了大笑。又低低的向那教官骂了爷爷好些话，我也记不得那许多。’李太怒道：‘他为甚么好好的骂我？’叫儿子们道：‘你们大家看看，看骂的是甚么话？’　原来他这几个乃郎都不愿儿子读书，因是老子的主意，不敢违拗。又见先生常打他们的儿子，心疼得说不出来。那几个妇人又护短，常啯哝丈夫道：‘一个孩子们好容易养大了，恁他们顽顽罢。好好的叫他们念甚么书？受这样的罪。时常打得唧嘛喊叫的，你们也忍心么？我见你们没有念过书，一般也过日子穿衣吃饭的。’他们听了老婆的话，巴不得撵了先生去，让他儿子好快乐。他四个人本不认得字，见老子叫看，假意接过来，看了一会。

那李二财认得一个奴字，指着说道：‘这不是个奴才的奴字么？他骂爷是奴才呢。好骂好骂。’又道：‘我前日在学房门口过，也不知他骂那一个孩子，甚么狗操心，操操心，又操心。做先生的人这样话都骂出来。又咒孩子们短命死矣，真野贼奴，骂得这么刻毒。【他虽不识字，记性却好，竟能过耳不忘。】我气得了不得，要告诉爷，恐怕爷瞋。说请个先生教孙子，我们护短挤撮他。今日连爷都骂起来了。’李四禄瞎指着一句，道：‘骂爷奴才值甚么？这一句才骂得狠呢。我也不敢说。’李五寿又指一句，道：‘你说那一句狠，我看还轻，这一句才利害呢。’李三子道：‘你们不通文理，都是混说。我看这纸上东一道西一道画的，哪一句不狠。一大些黑字，都是人骂不出来的话，他都骂出来了。不要说是爷，叫我也受不得这些恶话，就教出个状元来也有限。这样的坏人不撵掉他，还留他做甚么？被他轰扬出去，爷倒罢了，叫我们拿甚么脸面见人？’　他弟兄几个，你一嘴我一舌，把李太激得一腔怒气，拍着胸叫道：‘气杀俺咧，气杀俺咧。’一冲性走到学房。

干生正在看书，忽见他气忿忿走来，尚不知何故，还笑着站起相迎。他指着干生骂道：‘你这驴毬毬攮的，我管下多少兵丁，一年只关十二两银子，还当多少差事，稍误了还要打狗腿。你自己摸摸良心想一想，我一年十二两银子雇你来家，成日高高的坐着，你做些甚么重活来？一日两顿小米饭荞面汤供给着你受用，你吃得肥疯了，反骂起我来。走你奶的村路，我的孙子就不念书也不怕没有饭吃，他们跷起腿来比你穷秀才的头还高些。’干生也不知是因什事，见他无状，也大怒道：‘我还爱在你家么？因却不过广老师的面皮，才在这里忍受。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你满嘴喷的是甚么粪？’因大笑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恨道：‘畜生畜生，杀才杀才。’忿然去了。

李三子向他老子道：‘爷听见没有，他骂爷畜生，还说杀来杀来，还要来杀爷呢。’李太愈怒道：‘他想杀我，你们跟了我去杀了他，才除得这恨。’就叫人备马拿腰刀来。

那滑稽听得，忙来劝止。他哪里肯听，急得暴跳如雷，嘴中的白沫都泛了出来。滑稽暗叫人上去忙对滑氏说了，滑氏叫人下来请他上去，说道：‘皇帝老儿人背地下还要说长道短呢。他骂你，你亲耳朵听见了么？你信孙子们胡说，就要去杀他。他一个穷秀才你同他拼甚么？这杀了他，你不偿命的么？况这南京的秀才有几千，他们要齐了心，可就是《西游记》上说的，男人们到了女儿国，一个人掐一下，就只剩个骷髅了。我说的是好话，快不许去胡做，不然我就了不得。你不要疑惑我心疼那先生，我却是为你的好意。’【妙。此等蠢物，不得不分剖明白与他听。】那李太见夫人说了，不敢不遵，忍了一口暗气。他一肚子的骡子肉因气一裹，不能消克，渐渐饮食不下，成了噎食，百般医治不能痊可。他一日睡着，总不见醒。滑氏心疑，上前摸了一摸，手足冰冷，只口中微有温气。不住堕泪，坐在傍边守着。到了三鼓，听他连叹了几口气，道：‘悔迟了，悔迟了。’滑氏忙问他，他也不答。只两目直视，泪下如雨。过了半晌，叫把儿子媳妇孙子都叫到面前，道：‘我才到阴司去来，阎王怪我疑老子不孝。待先生无礼，拿粪清灌了我好几碗。’【果如所言，世间之人该灌粪清者大半矣。】哭道：‘暂放我回来说与你们知道，劝世人不要像我。都要孝敬父母，尊敬师长。我这去，听得说还要变只夯狗，【何必要变狗？何尝是人来？】日日要囔粪的呢。【今生粪喷多了，后世囔些也该。】好苦呵！’哭了几声，做狗嗥而死。【在生嗥了一辈子，临死还要嗥，趣甚。】他妻子少不得装殓搬丧回家。他老子见了也不哭，也不问他因何而死，心怀前恨，但骂道：‘这奴才死迟了。’

此时李得用见主人已死，他囊中已厚，又恐当日假书的事或有人泄漏与老主知道，不能免罪，他带着老婆儿子逃之夭夭了。过后众家人方把李得用带假信并后来请先生的这些话，告诉了李之富。李之富倒反恸哭道：‘我那不通的儿罗，【世上人家不通的儿多极，老子也哭不得许多。】你听奴才的假书，疑我老子。又听孙子的谗言，骂逐先生。你死何足惜，但苦我老年人将来入土，不见贵儿子，只有坏孙子了。’后来不知他家下落，亦不复再赘。

再说那干生自李太家出来，迳到广教官处，将前事说了。广教官自愧不该荐他这馆，再三自认不是。干生竟毫不介怀，付之一笑而已。

钟趋知他贫寒，久矣萌悔亲之念。他两个贤郎钟吾仁、钟吾义又常力劝父亲道：‘古云相女配夫。我家虽不算大富，也还是有碗饭吃的人家。妹子甚么豪门巨族嫁不得，为何配他一个穷酸？虽然说当年曾指腹为婚，那不过是儿戏的事，如何做得准？’钟趋原有此心，又听两个儿子这一番话，遂拿定主意反悔。因听得他在李都督家坐馆，尚不敢造次。今闻得他宾主不合出来了，料道他力不能娶，算计一番。先不好就露其意，恐亲友谈论。【人初起坏念未尝不有些良心，一过后便丧尽矣。】一面托人来催他行聘迎娶，一面又出一个难题目，要多少头面，要多少尺头，多少羊酒，多少果饼，不然如何进得我家的门？

干生听了这话，笑道：‘既然如此，等我有侥幸之时，然后再议。’那人复了钟趋。钟趋便发话道：‘放他的狗屁。他若一百年不得中，我女儿留一百年不成。他既不能娶，他若情愿退婚，叫我女儿另嫁，我还与他几两银子度日。’那人又来会干生，就直言拜上。干生大笑道：‘老杀才见我贫欲悔盟耳，何多言？我岂屑要他分文？’竟写了一张退婚文书与他，钟趋喜不胜言。

干生的业师真佳训知道了，大怒，要约些朋友，叫干生递张公呈在学院处告他。反是干生劝道：‘老师盛情，门生深感。人生但患不能功名成立耳，何患无妻？以门生嫌他家之女则不可。彼嫌贫弃婿，我就争来，亦无颜矣。’真佳训见他志气可嘉，又平素爱他抱负不凡，便道：‘贤契既不屑要他，我有一小女，作贤契之配何如？’干生辞谢道：‘老师云天高谊，门生铭感五内。但门生今日一贫彻骨，岂敢辱老师门楣？’真佳训正色道：‘贤契以钟趋视我耶？【好先生，不愧为人之师表。此一语，视钟趋为狗彘矣。】若恐我小女愚陋，不足为贤契之匹则止。至于其他，我不较也。’干生道：‘蒙老师如此错爱，门生岂不愿为门下婿？’还拜谢道：‘门生愧无寸丝之聘，奈何？’真佳训笑道：‘何必拘些世俗之套。我前得了徽州府祁门县教官，数日内就要起身。小女既许奉箕帚，若带了去，将来婚娶便费事了。’因在袖中取出一封银子来，道：‘我适间问一敝友贷得五十金做途费，今以二十两赠与贤婿。明日就是良辰，我同老妻送小女来，你们完成之后，我也就要起程。但事在仓卒，小女的妆奁丝毫未备。寒家所有者皆送了来，余俟后补。’【虽是好丈人，却是好父亲。虽疼爱女婿，正是疼爱女儿。真佳训不但真会做先生，且真会做岳丈。】干生见他这样一片热肠，惟有再三称谢而已。真佳训回去只与老妻说了，连女儿也不说知。

次日，只说亲戚家请饯行，叫了三顶轿子，竟送到干家来。干生也备了桌酒款待岳父、岳母。他老夫秉看着女儿女婿合了卺，抵暮回家。他是要上任去的，将家中所有器皿什物尽行赠了女儿女婿。孟夫子云：‘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他那令爱在闺中待字，信都不知，忽然间得了个女婿，大约也没有甚么抱怨父母处。他见干生相貌魁梧，胸怀磊落。干生既感岳父高情，又见新人态美，夫妻甚是相敬相爱。

那真佳训把他的那间书室典与钟生，所得典价十两，也赠与女婿为读书灯火之费，数日内也就上任去了。

钟趋自得了那张退婚文书，先还恐有后话。过了几日，听得真教官把女儿嫁与他了，遂放了心，【不但放心，再无不笑真教官呆者。】托媒人要寻个富贵女婿。

谁知他嫌贫弃婿的这个美名传出，那正经人家都鄙他为人，谁还肯要他的女儿？因循了几年，他女儿年已二十五岁。恰逢劳正因宝姑死了要续弦，媒人说起钟趋的女儿生得甚是标致，但只是年纪太大些。劳正也是将三十岁的人，这女子年纪尚还小着两岁，这有何碍？就烦人去求亲。

钟趋听得是御史公的公子，求之不得，两个儿子又十分怂恿。因图奉承豪婿，赔了有千金妆奁嫁与他。【世人因自己豪富而嫌贫弃婿者，不知是何肺肠？即如钟趋因干生之贫而弃之，却陪千金嫁女于劳宅。若以此千金赠干生，则不为贫矣。归之以女，岂不为慈父贤岳？奈何溺于势利场中而不悟，惜哉！】劳生迎娶过门，成亲之夕，不但貌美，而且果是处子，不胜恩爱。

谁知后来事败，魏珰磔后株连。劳御史是他二等用事，党逆人犯，本身伏法，妻子一家发陕西边卫充军。连钟趋的乃爱，也同着铁甲将军去了。

干生同钟生同年中了举，次年又同中了进士，做了一任知县，行取后又做了推官。钟趋悔恨无及，把女儿的一位推官奶奶白撂掉了，还去做了军妻。【可惜他死早了，不曾见他令爱后来做泽国公的权夫人。】李自成在陕西猖獗，音信杳无，死活存亡都不知道。他每每欲自抉其目，以恨不识人，还被亲友在背后不知笑骂了多少。因此抱恨成了蛊胀而亡，这是后话。

且说这干生住处与贾文物相近，贾文物因有个假文名在外，人见他又是科甲，或有求他作诗的，求他作文的。他又不好推辞不会，自己却又弄不来。他与干生自幼相识，知道他有些才学，时常请他来代疱。

这日因要作盟文，故又去请他。一见他来，大喜道：‘弟候久了。’忙迎着让坐。也不暇叙寒温，就把宦公子要结盟并要作一篇文，故请他来代笔的话，说了一遍。随自己斟了一杯茶送过去，即将笔递上，将纸铺下。

干不骄与贾文物因同里巷，素常又杯酒往来。贾文物因常要求他，每遇节令定有些食物馈送，又常送些柴米。干生虽推辞不受，贾文物决定不肯。干生因见他情意谆切，只得笑纳。

今日他请了来，见他一番殷勤，十分奉承。况只要代作几句盟文，又甚是易事。虽知他与宦萼、童自大结盟，不过是膏梁子弟，狐群狗党，一伙酒肉之朋，信笔作了一篇讥诮戏谑的话。作完，随又将黄纸誊清，递与贾文物。

贾文物看了一遍，赞道：‘非长兄大才，何以得此？替小弟生辉多矣。’留他小饮了几杯，干生辞别。贾文物深深作揖道谢，送他出门而去。【贾文物见人说话无一不文，惟见了干生，半个文字也不敢说。不但是小巫见了大巫，正是他纯是以做文欺局外之人也。】回到内室，富氏问道：‘你今日往哪里去的，此时才回来？又请那姓干的写甚么？’贾文物鞠躬道：‘有政故晏也。予久矣升堂矣，未入于室耳。’富氏怒道：‘你向别人文绉绉的罢了，在我跟前也是如此。问着话，不明白说，甚么叫做有政晏也？’贾文物道：‘予岂多文哉？久假而不知其非也，幸恕之。’富氏反笑起来，道：‘我看你真是迂夫子，倒埋著文屁冲天。【的评。】到底是甚么事？说来我听。’贾文物道：‘有一宦公子，居气养体，大哉居乎，翩翩之佳公子也。欲与拙夫同气相求，为朋友共。其臭如兰，故归来不觉日之夕矣。’富氏道：‘啐！你嚼蛆。’便上床脱衣而睡。

贾文物也便上床。卧了片刻，爬起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况男女居室乎？奶奶虽未学养子而嫁，我拙夫恐废人之大伦，不敢不免请捣之。’富氏也不理他。他将富氏放得睡正了，他站起，向阴门深深一恭，道：‘得罪了。予日日新，又日新矣。’然后爬上肚皮，云雨起来。斯斯文文，慢慢一下一下的抽扯。富氏急得叫道：‘你到这个要紧的时候，怎还这样慢条斯理的？’贾文物道：‘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不孝也。况古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乎？’富氏怒道：‘你既然做这么个样子，你挣这个命做甚么？’贾文物道：‘此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之时，况与夫人交，敢不兴乎？不能也，非不为也。’顷刻气喘吁吁，伏于枕上。

富氏道：‘你怎么越发不动了？’贾文物道：‘吾了矣，不能动也。非敢住也，力不进也。’富氏又恨又怒，将他一搡，跌下身来睡倒。叹道：‘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富氏听得恨极了，下力将他拧了几把。他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夫人不自苦，然而我苦之。何若是乎拧之之也？’富氏恨恨而睡，一宿晚景已过。次早贾文物起来，梳洗穿衣，袖了盟文，坐轿往宦家来。进到园中，童、邬二人早已在彼。宦萼迎着问道：‘兄的文曾作了么？’贾文物道：‘予归而来之有余师，焉得无？’【这一句文袋掉得是实。】遂在袖中取出递过。宦萼接了，打开叫邬合念。大家上前同听他念道：

维南赡部州大明国南京应天府居住信官宦萼、贾文物、童自大，谨以乌猪白羊、香花纸烛，致献于天地三界十方万为真宰，初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之前曰。

宦萼道：‘这信官两个字下得妥当之极，好想头。’邬合道：‘就是乌猪白羊四个字也对得工得紧。’童自大道：‘写上关老爷真好，我见人家结拜都写上他老人家的。’邬合又念道：

某等向系异姓，今结同盟。只愿同年同日生，不愿同年同日死。

邬合道：‘这生死两个字转换转换，多了许多学问。不是贾老爷这样名公，谁能想得到此？’童自大道：‘这两句话原是古人不通。如今人家的亲戚弟兄为几个钱还像生死冤家，【乍看似呆话，细思之，真至言也。】况结拜的酒肉弟兄？不过图些东西肥嘴。【近之结盟，不过为此。】无原无故，同起甚么生死来。这样没道理的胡说岂不可笑？’宦萼道：‘果然，你这话说得有理之极。’向邬合道：‘你再念。’他念道：

自今设誓之后，某等三人轮流做主，或以酒肉开筵，或向烟花访妓。倘负斯盟，人神共殛。

童自大伸了伸舌头，道：‘既这样说，你把我的名字抠掉罢，我是不来的了。’宦萼道：‘既已讲定，为何又变起卦来了？’　童自大道：‘贾兄是个送人的棺材座子，他同我顽呢。他上头说轮流做东，我如何来得起？我一个经纪人家，哪里经得这等大费？若是我家奶奶知道了，我这条贱命算就送在你们手里了。’贾文物道：‘送为宾主礼也。既如此说，你竟二而一，我们一而二，何如？’童自大摇头道：‘也做不来。我前日听见个人念书，甚么二十而取一。依著书上说，你每位当十回我当一回罢。’宦萼道：‘太无此理。我们两个当十回东扰你一回，何如？’他听了才不做声。邬合道：‘二位老爷请听着念完了罢。’又念道：

某等今日富贵相告，故结弟兄之社。他年豪华不敌，定散手足之盟，上告苍穹，愿鉴同志。

天启年月日谨疏读毕，童自大道：‘一篇文我只喜这两句。’邬合道：‘通篇都是妙的，如何只说这两句好？’童自大道：‘他说有钱相聚，无钱散伙，可不妙哉乎也？我因二位哥有钱势才来拜把子。若是两位兄倒了运，我还同你作什弟兄？同胞骨肉尚如此，何况区区酒肉盟？’【朋友已是五伦中之一。果能孰友道，患难死生可以相共，何待结盟而原始也？近之结盟者，皆不过是酒肉社，特美其名为结盟耳。昔人曾有两句道：最好笑的世情，朋友们结盟。童自大这几句话，与之持合今人。多少讥贬，多少伤心，孰谓之呆哉？】宦萼对贾文物道：‘人不可不弄个进士做。贤弟这篇文都是我心眼儿里的话，却说不出来，都被你说出来了，真不愧才子二字。【宦萼这几句话初看不觉，细思之，真不通到趣极。他并不知进士是因自文才而得，以为中了进士自然有才。匪夷所思，令人笑倒。】贾文物道：‘愚弟此文乃鸡鸣而起，孳孳为之者。虽小套，必有可观者焉。’

话说间，众家人已将各项摆列停当。叫邬合念盟文，他三人焚香歃血毕，然后交拜过。摆上酒来，大家散福痛饮，狂呼哥哥弟弟，真比亲手足还觉亲热。有几句道他三人道：臭味相投，同盟共好。

弟弟兄兄，酒肴列绕。

若问义气有无，这却不能分晓。

饮到更阑，方才分手。宦萼回到房中，侯氏问道：‘你今日前边杀猪宰羊做甚么事？’宦萼将同贾、童结拜的话说了。

侯氏道：‘我同你夫妻多年，不见你一些亲热。每日歇店也似的，晚上进来睡一觉，清早就钻了出去，成日在外边不知做些什事。又同外人结拜甚么弟兄，可不是亲倒疏，疏的倒亲了？’【此类人多甚。】宦萼道：‘我岂不要亲热你，只是见了你怒目金刚似的那一种相貌，一点喜容也没有，我的魂都不在身上。怕还怕不过来，怎还敢来同你亲热呢？’　侯氏此时偶然有些高兴，正想同他来亲热亲热，遂密缝着两只红眼，龇着嘴，【要是我，更害怕。】故做嘻嘻的笑道：‘我如今这个喜笑的面庞，难道你还怕么？看你怎么个亲热的法儿？’宦萼也有半酣，见他满面春风，一时胆壮起来，也笑嘻嘻走上前抱住，亲了两个嘴，道：‘我的娘，若日日你有这个喜容，我便夜夜同你亲热。我同你到床上亲热去。’把侯氏抱上床来，替他宽衣褪裤。二人脱得精光，宦萼腹中虽然不济，腰中这一副本钱倒甚济，有一调《西江月》赞他道：坚举长余六寸，生业能软能刚。

软如醉汉倒郎当，刚似疯僧狂样。

出牝入阴本事，腰州脐下家乡。

天生二子在身傍，惯与佳人打仗。

那侯氏貌虽不扬，倒好一个阴户，也有个《西江月》赠他道：紧暖香干俱备，光光滑滑堪怜。

有时吐舌笑开颜，困便懒张两片。

清水池边故土，裤裆县里家园。

有时忽动兴纬绵，战斗千回不倦。

他两个一时弄将起来，只见：一个两足高跷，一个单枪直刺，一个柳腰款摆，一个玉杵忙舂。

一个笑吟吟把腰肢紧搂，一个喜孜孜将两股频摇。

这一个面似火烧，那一个舌如冰冷。

一个喉内哼哼，如小儿睡梦频啼；一个鼻中喘喘，似老牛耕田力乏。

下一个蒙蒙星眼，心窝内乐极魂飞；上一个汗流浃背，遍身中酥麻精泄。

干够多时，云收雨散。那侯氏得了这一番乐趣，也与每常大不相同。二人四臂交加，两胸相贴，真个亲亲热热睡了一夜。此后侯氏图他这种亲热，也就常与他个笑脸，宦萼也就渐渐胆子略壮了些。虽不敢犯他的法度，也不似先那样畏缩了。

且说那钟生一日在梅生家会文，作完之后，互相评论了一番。钟生见案头有一册手抄，便拿过来翻阅。梅生道：‘这是个姓郭的敝友，他与黔宁侯沐国公有些瓜葛，往云南去相探。沐公留他住了月余，他将滇中风景作了三十余首竹枝词。昨日回来，他送来与弟看。虽不为佳，然而看看，知那地方的风俗，不无开卷有益。’钟生翻开看道：

朱楼绣户斗年光，采胜新花八宝妆。

上客登堂来拜岁，金盘十只送槟榔。

三冬雷雨两交加，但到立春桃已花。

正月尽头梅子大，尝新二月有黄瓜。

帘外春风初淡荡，梁头燕语已呢喃。

独有鸿飞曾不到，长空耿气锁烟岚。

花朝时节女成行，携盍城东坐小庄。

石子争拈打石臼，中时应产好儿耶。

杨花历乱下秋千，趁着清明无雨天。

金汁河边桃李陌，稠人堆里狡风茑。

头上青梭布一幅，防峁地动手亲扶。

归来不见新娘面，嚼碎槟榔骂滥奴。

柳叶桃花日夜开，青楼小妓踏歌回。

闲情解释愁多少，带得春风满面来。

一只金钗十万赀，霍家小玉倾城姿。

好花才吐新莺滑，妒杀姝姝打枣词。

圆通胜迹小蓬莱，楼观金银崖上开。

磴道盘空直到顶，可怜罗袜半尘埃。

肉身金像古庭龛，铜殿新修鹦鹉滩。

出门试请朝东看，山头坐破女和男。

夏木千章祈雨坛，鸟龙潭绕碧栏杆。

神鱼队队皆龙种，谁敢吟风下钓竿。

金马山前金马寺，碧鸡关外碧鸡祠。

王褒祀后南云叹，犹道昆明凿汉时。

大理黑龙忆白龙，传闻人说是雌雄。

如今一岁一相见，飞雹寒冰带满空。

白塔街前岳庙开，血池赚得妇人来。

半空蝴蝶飞灰尽，独坐西廊苦不回。

蜀梁自古产铜山，九府官开宝货泉。

一月一缗收子母，人人争放貤排钱。

【滇中皆以海贸易，至今呼钱犹曰儿。】

小儿好事日千端，甘蔗性寒梅子酸。

买得烧鹅还未请，索钱又换米花团。

【滇中小儿谓炒糊蚕豆为烧鹅也。】

吆吆喝喝百般腔，鱼市街连羊市长。

听去绵蛮浑不解，螺蛳猪儿螺蛳黄。

【滇中螺蛳甚大，卖者分头黄三等。】

云浇星回六月天，食生人竞共尝鲜。

不知五诏同焚死，直似骊山举火年。

【六月二十四日为火把节，土人皆食生肉。】

矗空两塔望巍巍，西寺人从东寺归。

峥嵘五百阿罗汉，一时齐着锦阑衣。

太华山上白云秋，太华山下水长流。

弹词唱罢历朝事，不见当年杨用修。

晏公海口混茫茫，昆明池水接昆阳。

舟船何事行深夜，白日风波不可当。

钟声鸣咽梵王秋，归化千年大路头。

莫道西南通汉使，滇池不肯向东流。

谁家少妇挽双鬟，拜扫清明哭百蛮。

自道良人中国子，可怜死葬梁王山。

白日狂飙十丈高，拔山荡海怒奔号。

劳劳亭外重关道，劈面尘沙无处逃。

宝石陆离出永昌，黄金照耀产丽江。

倾囊犹恐公家罪，百姓何人敢自藏。

近城风脉祖坟山，尽日堪舆马上看。

俱道来龙埋处好，不知何代始高官。

进耳山中祈梦人，事夸一梦觉先困。

不知人事浑皆梦，独自殷勤夜问神。

高树花花如火屯，千红万紫似儿孙。

三春景色真真好，一片花声卖过门。

二忠木上照滇云，太史声名动海滨。

生谪死归皆是义，南中称有此双仁。

黔宁开第五华东，珠树繁花照叟红。

鹦鹉西飞芳草暮，桂枝独自唱春风。

玉树后庭花已残，梁王山下鸟飞寒。

民间不解伤心事，一夜月明打枣竿。

看完了，梅生又留钟生小饮了数杯。钟生见日色将暮，作别归家。正走时，纷纷落下雨来。正无处躲避，遥见一个菜园中搭着一个席棚，系钟园之人午间阴凉之所，只得急走到底下暂避。不想一阵阵只管大下起来，竟如飘倾一般。顷刻间，平地水深数寸，一个聚水灌园的塘子都涨满了。幸得这个棚上豆叶遮满，又在一棵大槐树之下，虽然身子略沾湿了些，还不至十分狼狈。

等到将起更时分，淙淙犹尚未止。钟生因离家尚远，泥泞难行。且又下个不住，到一更之后，雨才止了，黑云中微微有些月光。此时虽然晴了，却夜深归去不得，心中好生着急。

忽隐隐听得有哭泣之声，朦胧月下四处一望，恍恍惚惚见水塘边有个人影。哭声虽不高，却甚是悲切，像有个投水之意。钟生悄步走近前去，原来是个妇人。那妇人哭着，不曾看见，听得脚步响，忽回头一看。见有人来，忙撺入水中。

钟生眼疾，见妇人下水，赶上一步，一把拉住衣服，尽力拖了上来。那妇人还往下挣，钟生顾不得嫌疑，也不惜泥污了自己的衣服，拉住他膀子，道：‘你是谁家宅眷，有甚么冤苦的事，寻此短见？’那妇人挣不脱，只是呜呜的哭。

钟生道：‘你有甚么万不得已的事，何妨告诉我，我或者可以救得你也不可知。你家住在哪里？’那妇人方住了哭，指着个小门儿，道：‘那就是我家的后门。’此时妇人自头至足，浑身都是泥水。钟生用力扶起他来，道：‘你且请回去，万不可如此。’那妇人微亮之下见钟生儒巾儒服，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又哭着道：‘相公，你救我也无益，我始终是不能活的。倒不如趁这深深的水，让我死了罢。’钟生道：‘我不见就罢了，可有见而不救之理？且回去有话说了，我若力量可行，定然相救。’那妇人见他苦劝，只得回家，钟生也随在后面。那妇人一身拖泥带水沉重了，地下泥深路滑，他鞋弓足小，一步一跌。钟生看得心中过不去，只得上去扶着他走。妇人怕又滑倒，将两只手把钟生肩膀紧紧扳住，把个钟生也弄了一身泥水，扶他到了房内。

你道钟生一个读书人，岂肯夤夜到一个孤身妇人室中？因恐无人，他又去寻死，岂不辜了救他的一片热肠？二来要问他详细，有可救他处，好设法相援，做个救人救彻之意。

到了房中，灯火也没有，月又不明，黑魆魆伸掌不见。那妇人摸了条板凳让钟生坐下，他在床沿上坐着。那妇人一身虽然湿透，幸得七月初头，天气正热。钟生问他投水的缘故，丈夫何在。

他重新哭起来，道：‘我姓郗，我丈夫姓充，名好古。当日也是好人家子孙，因不成器，成日在外拐骗小官，做那下流的事，把个小小家业都花尽了。如今手头没钱，旧日相厚的那些都撇开了他，他还不死心。三日前又引了个小伙儿到家中来。’说到这里，越哭得悲恸。

钟生道：‘不用伤心，你说完了再做商议。’

妇人止住哭，含羞道：‘他因没钱与那小伙子，要叫我同那小伙子睡，他借他的屁股。我也是好人家儿女，怎肯做这样无耻下流的事？被我同他大闹了一场，他赌气出去，三日不归。家中当卖俱无，柴米油盐一样没有。大长的天气，我整整饿了三日，米星儿也没有沾牙。相公请想，我这样苦命还活着做甚么？蝼蚁尚且贪生，我难道就不爱命？我饿得受不得了，才去投水。先要上吊，又下不得手。想着深深的水往下一跳就罢了，不想又遇著相公救起我来。我也想来，嫁了这样不成材的丈夫，他图风流快乐，妻子饿着都不管。我就做些不长进的事，他也怨不得。相好个正经人也还罢了，怎肯把身子同兔子小厮去睡？’　妇人的这几句话来得有意，他虽黑影里未见钟生容貌，见他文文雅雅，是个正经人。又有救他的这番好情，且又不顾泥污，竭力扶持，又还说要救他。大凡人猛性寻死，死了就罢了，被人救转，谁不惜命？这郗氏不但要舍身报他相救之恩，且有个要结交他，图他照顾之意。【非写郗氏一段贞性忽尔变为淫心，此乃是他一片报恩之念。因今日不曾舍身以报，故后日念念不忘，终必报也。】钟生是个诚实君子，哪里认他话头。便问他道：‘你难道没有父母兄弟么？’郗氏道：‘要有父母倒好了。只有个哥哥，嫂子前年又死了，也是个孤身。见妹夫不成人，也嚷闹过几回，不大上门。他往外边做生意去了，原说八月里才回来。’钟生道：‘事也好处，你不必胡思乱想。【这一句妙极。钟生是个聪明人，岂不料郗氏前言之味？今云你不必胡思乱想，浅人看去，谓是不可再寻死了。深味之，暗言切不可因贞而失身也。】你一个人，一月有两银子就够将就盘缠了。我虽是个贫士，我明日去替你设处。’郗氏道：‘相公贵姓？我蒙相公这样大恩，怎么报答？’钟生道：‘我贱姓钟。救人之难，理所当为，何必讲报答的话？’　说话时，外面又大下起来。钟生初意说完了话，安抚了妇人，还要到棚下去。不意下得越大，只得闭目凝神坐着。郗氏见钟生这等好情，心中感他不尽。又想，孤男寡妇黑影里共坐一室，可有不动心之理？恐他先动起手来，反不见了情面。我既欲以身相酬，不如先去就他。【又写此数语者，非谓郗氏之淫滥，特更显钟生之难得耳。】遂走近前，道：‘夜深了，相公不弃，请在床上去睡睡。我在板凳上坐着罢。’钟生道：‘你请自便，我坐坐好。’

郗氏见他推辞，只得仍到床沿上坐下。那雨足足下了一夜，他二人也就坐了一夜。钟生对着那妇人，毫不动念，有四句赞他道：

空房雨夜对婵娟，正直心肠铁石坚。

寂寂通宵能遏欲，坐怀端可继前贤。

东方亮了，天色方晴。郗氏把钟生一看，好个标致少年，心爱无比。【有此一句，相隔数年，故一见即识也。】起身向钟生道：‘泥深路烂，相公怎么回去？寒家柴也没有一根，茶也没一钟敬相公的。’钟生看见郗氏也大有几分姿色，虽然是裙布荆钗，却掩不得他的花容月貌。古人有几句话道：好好好，不必绫罗袄。

青衫白练裙，好的只是好。

还有几句赞他道：冰肌藏玉骨，衫领露酥胸。

柳眉积翠黛，杏眼闪银星。

月样仪容俏，天然性格清。

体似燕藏柳，声如莺啭林。

看他浑身水湿，似带雨海棠笼晓日；遍体泥淤，如经霜黄菊弄秋晴。

虽不及瑶台仙子，也算个窈窕佳人。

这郗氏浑身还是精湿，钟生答道：‘顾不得泥泞，我此时回去设处盘费送来。你不可又寻短见了，换换湿衣裳，养息养息。我就来的。’【二语足见钟生相爱之甚，情不敢越礼耳。】郗氏道：‘我就是身上这件衫子，可怜哪里还有得换？’钟生点了点头，叹了一声，拖泥带水而去。

到了家中，将钱贵赠他的银子称了三两，带了一百文钱，把旧裤拿了两件，卷紧笼在袖中，复到郗氏家来。那妇人正倚门盼望，见了他，忙侧身让入。钟生先把衫裤取出，放在桌子上，道：‘这两件旧衣，你将就换换身上。’又将银子递与他，道：‘你昨日说令兄八月来家，如今已是七月初了，到八月尽，只两个月，但出门的人定不得归期。这是三两银子，够你三个月用度。等你令兄回来，就有接应了。’又取了一百文钱与他，道：‘恐一时没人与你换钱，你饿了三四日，且买个点心充饥。’郗氏见他如此周到，相爱之切。

滴了几点泪，道：‘相公这样深情，我无报答之处。若不嫌我丑陋，愿以此身相报。’【此非谓郗氏之水性，乃赞其受恩必报之坚心，正反衬世之须眉者。今日受人之德，明日即掉臂不顾之流耳。】钟生正色道：‘我一番救你的热心肠，岂有不肖的念头？你快不要妄说这话，错会了主意。’郗氏见他说得如此斩截，知道他不是个好色悖礼的人，忙忙拜谢。钟生也顶礼相还，辞别而回。

离家有百步之遥，一家门口站着一个老妇同一个少年妇人在那里闲望。见了钟生，那少妇失口赞道：‘好一位俊俏郎君，有甚么要紧的事，弄了满身两足的污泥？’钟生抬头看见，虽然淡妆素服，竟是国色天姿，也有古人的几句赞他道：俏俏俏，不用菱花照。

清水淡梳妆，俏的只是俏。

钟生见了，忙低头而过。只听得那一个半老妇人道：‘这就是前面那园子里住的钟相公，是个才貌双全，有名的小秀才。’【只离百步之远，老妇已知钟生之名的，钟生反不知其为何如人。足见他不务外事。闭户潜修也。】钟生到了家，换了衣服鞋袜。因一夜无眠，睡了一觉，然后起来读书，天色晴了。过了两日，因家中缺少些动用之物，打发那雇的小子上街去买。他独坐看书，忽听得敲门甚急，疑是那小子忘了甚么东西回来取。忙来开门，原业是前日那家门口站着的那美妇。

钟生道：‘尊驾到这里来，有何贵干？’那美妇笑着道：‘我来看看相公的书室。’说着，就走了进来。钟生又不好推他，只得也跟着走入。前日不过瞥见一眼，未曾看明。此时将他一看，却好一个美女子。【腐头巾谓，看人妇女，大损阴德。此迂腐不通之论也。人非瞽目，见美色焉不一看？即如走马看花，过眼即了，勿介在胸中，有何妨碍？若见了美色，时刻不忘，且又不住口提，则不但损德，乃真正小人矣。】有几句赞他道：月挂双眉，霞蒸两靥。

肤凝瑞雪，鬓挽祥云。

轻盈绰约不为奇，妙在无心入画；袅娜端庄皆可咏，绝非有意成诗。

诚哉绝世佳人，允矣出尘仙子。

【写李氏如此美丽，非正笔。特谓如此艳质于无人处来奔，而钟生毫不动念，真奇男子耳。】他到了房中，道：‘好一间洁净卧室，真是潇湘书斋了，不愧才人所居。’钟生站在窗外，道：‘男女授受不亲，请回罢。恐一时有朋友撞来，见之不雅。’那美妇道：‘相公请进来，妾有心腹之言奉告。’钟生道：‘岂不闻瓜田李下之嫌乎？有话但请见教。我在此听着是一样的。’那美妇道：‘妾家姓李，我父亲是黉门老儒。我向日为媒所误，误适匪人。先夫桑姓，自不知书，惟以嫖赌为事。妾今孀居三载，贱庚二十有一。自先夫亡后，妾即归于母家。我父母公姑悯我年幼无出，叫我改适。我恐又嫁一庸奴，岂不误了终身？要图觅一良偶，故尔不敢轻托。晚见相公丰仪出众，又闻知学富五车，妾私心欣庆，不自揣鄙陋，愿侍箕帚。妾此来，非为淫奔之事，欲以终身相托耳。昨遇相公的那家是我姨父，姓陶。姨母柳氏，系家慈之亲妹。今日他老夫妻都往亲戚家去了，妾偷空到此。不惜惭颜自媒，相公肯俯允否？’钟生道：‘多承厚意，但我已定过荆妻了，有辜盛情，不敢从命。’那妇人想了一想，又道：‘我想宁为读书郎之妾，不愿做卖菜佣之妻。相公既聘过夫人，愿留一小星之位以处我，尊意如何？’钟生道：‘尊翁既系前辈先生，你是儒门闺秀，哪有与人做妾之理？令尊自然爱女，为择佳配。古云：宁为鸡口，勿为牛后。不要错想了。恐有人来，快请回步罢。’那李氏听了这话，真个是：

只道桃源路已通，岂知犹在梦魂中。

青鸟浪传云外信，错将心事语东风。

不觉滴下泪来，道：‘昨见郎君之后，私想以为终身有托。不意相公如此拒绝。我亦闻之，宁甘玉碎，不肯瓦全。一生事一误，宁堪再误？命薄如斯，我从此投入空门，长斋绣佛，今生不复再嫁矣。’掩袂悲啼。

钟生听他说得惨然，心中着实动怜。想了一想，道：‘不必伤心，我替你做个伐罢。我有个梅兄，今年二十三岁了。相貌瑰异，才学天成，将来必成大器也。前岁断弦，家颇充足，较胜我多矣。若肯嫁他，必不失所。’那李氏道：‘相公尊谕固是良言，但不知果如相公之说否？’钟生道：‘承你这一番见爱，我已铭刻肺腑。好色人之所慕，我若不曾聘过，岂不愿得你这样佳人？要说我不相爱，便是矫情之语。我虽有十分怜爱之心，但于礼有万不可行者。【此数语见钟生才是真豪杰，才是真情种。】我为作伐者相报你这种深情耳，岂肯误你终身之事？’李氏听他说这话，真出肝膈之言，深深敛衽而拜。钟生还了一揖，道：‘我今日就去对梅兄说了，择日到府奉求。不如令尊府上在哪里住？’李氏道：‘若贵友不鄙寒门，不必遣媒。如不吝玉，就到家姨父处，烦我姨母去说，更为省事。’【有心哉。斯女也欲梅生来，自己偷相耳。】钟生道：‘这更妙了。’那妇人喜笑盈腮，欣欣而去。

钟生等了小子回来，就亲去到梅生家，不好说这妇人来奔的话，只说：‘昨日偶然看见，真是丽人。访问邻舍，方知姓李，是儒家之女，闻得孀居，才二十一岁，正在选择佳婿。弟见吾兄鳏居，特来奉告。佳人难得，吾兄万不可错过。若亲去烦他姨母作伐，事在必成。’梅生大喜，再三称谢。次日，备了一分礼，亲同钟生来央陶老夫妇做媒。他老两口见梅生少年英俊，满口应允。

那李氏暗地偷觑梅生，果然一表非俗，心中私喜，感激钟生不尽。陶老向李老说了，接了女儿回去，问女儿主意。那李氏自然愿意，李老也许了。【钱贵与钟生，梅生之媒也。广氏与刘显，梅生之媒也。成全了两对好夫妻。今李氏与梅生虽缘陶老说合，实起于钟生之媒也，亦成全了他一对好夫妻。做良媒者自有好报，世间之媒专误人家子女，何也？】梅生择吉行聘，也甚齐整，选了八月初四日亲迎，娶过门来。梅生看那李氏，果然美艳无比，与当年雪氏可相伯仲。李氏也偷眼看梅生，比前番私窥时丰韵更佳。有四句说他两人道：

郎颜敷粉妇容娇，角枕横陈粲此宵。

两两情投如鼓瑟，千金良夜实难消。

他二人这一夜的恩情赛过百年欢好。到了三日之期，请丈人李老、丈母柳氏、姨丈陶老、姨丈母、舅丈李老、舅丈母杨氏、并桑老夫妇，又有丈人家的亲戚桂老、柏老多人，到家喜筵。钟生临场，不得来赴席。亲朋热闹了数日。他夫妻如鱼似水，深感钟生这个月老。梅生得了佳偶，竟连扬期都不去赴。真是：得成比翼何须贵，愿做鸳鸯不羡仙。

暂且放下。再说那宦萼、贾文物、童自大三个自结盟之后，无比亲厚。朝聚暮散，十日有七八日在宦家，有两三日在贾文物处。他们知道童自大吝啬，总不到他家去。一日，又在宦萼家中来。要知在何处共坐，做些什事，且听下回分剖。

姑妄言卷九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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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10 姑妄言第十卷 卜氏女奇淫出奇思 游家儿妙舔真妙想

钝翁曰：

宦、贾、童三人虽为同类，然气质各别。一个人是一个身段，一番谈吐，毫无相似。宦萼之呆也狂，贾文物之呆也假，童自大之呆也，则真呆矣。即邬合之奉承三人，亦是三等：宦萼为重，贾文物次之，童自大为轻，可见利字又逊势字一头。看他三人说玩说笑，纯然一伙不经世事膏粱痴顽子弟。

宦、贾、童之遇钱贵，乃钟生、钱贵之幸也。如钱贵不遇他三人，不显钱贵之贞，不见钟生之雅。作者之笔，正如画石画三面之法。

游混公干子后庭，虽是杨为英之恶计，然而世上酷好龙阳之人，皆当以此法处之。

前数回内虽夹写游混公之不堪，尚未见其不堪之所以然处。这一回内是他的小传，细阅之，不但不堪，而且不堪之至。

后半册极力写多银之淫贱，游夏流之下流。借子骂父，游混公、卜通辈自思之，料亦无辞可解。

或有迂叟见游夏流一事，必勃然曰：有是哉？此物奚可舔哉？‘彼不知借这一个下流，骂尽古今多少下流也。有势之股既可舔，多银之阴独不可舔耶？势与利等耳。多银之阴犹可鲞鱼香，恐有势之股纯乎狗屎臭也。且游夏流舔这妻子之阴，尚有暧昧。他人彰明较著，竞舔外人之股。以此较之，游夏流尚高一筹。

姑妄言卷十

狂且乘狂兴忆高官　　美妓具美心讥俗客

附：　　　卜氏女奇淫出奇思　　游家儿妙舔真妙想说话宦、贾、童三人自结盟之后，终日相聚，比同胞兄弟还觉亲热几分。【此所谓小人之交甘如醴也。】一日，同在宦萼家中斐园内一个‘吞萍阁’上乘凉。你道何为吞萍阁？这是夏天避暑的一座凉厅，四围是水，此阁在内独峙。塘沿四周都是参天垂柳，遮得那阁上一隙日光皆无。水内荇藻铺满，那龟鳖鱼虾往来游戏不绝，皆浮于水面，吞吐浮萍，景甚可观，故此取名为吞萍。

他们众人坐在阁上，散发披襟，呼卢痛饮了一会。

宦萼道：‘我们只是这样蛮吃，一点趣味也没有。不若大家清谈清谈，还觉快活些。’邬合道：‘大老爷若发一言，出一想，就都绝妙。清谈高雅，可是俗人能及？真高出寻常万倍。’童自大道：‘邬哥，你好搊，你拿花盆儿给哥顶呢。据我说，说那鬼话不过听得耳朵快活，不如吃酒吃菜，嘴同肚子两处快活，倒不好么？’　贾文物道：‘贤弟失矣。子贡方人，夫子但曰：“夫我则不暇。”何面叱邬兄之短，而负恶讦以为直者之名乎？’童自大道：‘我也是同邬哥顽呢。不消多讲，就依着哥说鬼话罢。’宦萼道：‘我们如（缺文5字）（谈古道今、说）笑话儿顽耍，要有亲眼见的更妙，不然就是（缺文7字）（讲个逗乐的故事）罢。说得不好的罚一杯。’贾文物道：‘妙矣（缺文8字）！（我就是爱听讲故事）。’宦萼道：‘我前年在京中的时候，遇见有门下走（缺文9字）（动的名叫二和尚的到）永平府去有事。去了些日子回来，他说（缺文8字）（在路上遇见四十来）岁的一个汉子赶着一辆军车，上坐着一（缺文7字）（个年轻的女子二）十来岁，生得很好，就是这个汉子的老婆。有个标致的小伙子，也才二十多来岁。前前后后，总不离那车，同那妇人眉来眼去的调情。二和尚觉得有些古怪，就留心冷眼看他。【非和尚决不如此留心。】或是那汉子略离远些，他两个就打牙犯嘴，说顽说笑。午间打中火，也定在一处铺子里吃饭，晚上也同在一个店里歇。北边的店比不得我们南边，一间一间的都是敞着的多。那一晚歇了店，二和尚也在这个店里，是对面两铺炕。这个妇人靠着墙睡，他汉子挨着他，一个白胡子老头子也在那炕头上。别的人因有小媳妇子在那炕上，都挤在这边一炕睡，二和尚就挨着这小伙子在一处。夜里那妇人的汉子起来去上马草料，这小伙子忙跳下炕，钻在那妇人被里去了。一会听得那汉子要进来了，他忙又跑了回来睡下。众人都醒着，谁肯管这闲事？那汉子刚睡下，想是摸着了那妇人的下身，不知怎样的，忙坐起来，叫道：“不好了，有坏人了。”一屋子的人，不知他是说那一个。他疑是同炕睡的那个老儿。他下炕舀了一瓢凉水，推那老儿，道：“起来喝水。”那老儿睡在热炕头上正在发渴，接过来，就一气喝完了。那汉子没得说，也就睡了。天亮时，那汉子同妇人先去了，众人也都起来。这小伙子向那老儿作揖，道：“多谢太爷替我喝那一瓢水。”那老儿笑道：“我的哥，是你老吗？我要知道是你，还替你喝两瓢。”把一店的人都大笑起来。这岂不是个真笑话？’童自大笑道：‘这想就是二和尚做的事罢。他不好说是自己，推在别人身上。’【他这想岂但不呆，而且乖甚。】

贾文物点头道：‘有理哉，贤弟之言如见其肺肝然矣。我有目睹之一事焉。前偶到钟山之上去玩，观象之台有四五妇人焉，亦在其上。憩于山之麓，其同行之男子皆四散而游之。突有一壮年之狂且至诸妇之前，解其裈而出其厥物，大而且刚，置之于石上，奋拳以捶之。诸妇有赧而避者，有嘻而笑者，疾呼男子而擒之。及众人趋至之时，此狂且则向后山而奔矣。岂不亦可笑乎？’

邬合道：‘晚生也眼见一个笑话。旱西门大街上住的康爸爸，他是个财主。那一日他家大约有甚么喜事，有七八个女孩子，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也有十二三岁，都打扮得齐齐整整，在门口站着说笑。一个老头子有七十多岁了，手里拿着个筐子远远站着，两只眼睛定定的看了一会，忽然跑上去抱着一个大女孩子，一连亲了几个嘴，脖子上腮颊上一阵混咬，把那女孩子吓得乱叫，别的跌跌滚滚往里跑。他家男子们听见，跑了出来，看见那个老儿还抱住不肯放。众人打了一顿，见他有年纪，不敢狠打，拉到上元县禀了官。官也见他老了，薄责十五板。打完了，那老头子跪禀道：“蒙老爷天恩赏责，小的却冤屈得很。”县里老爷大怒道：“你这老奴才这样可恶，做出这等事来，本当重处的。姑念你年老，薄责示罚，还说本县冤枉了你。”那老头子叩了个头，道：“小的活了这样大年纪，难道王法都不知道？敢去做这样的事？不知怎样，一时看昏了，跑了去抱着亲嘴，小的自己并不知道。后来众人拿住了打，小的方醒过来，方知是错。小的说的是这个冤枉，哪里敢说老爷？”那县里老爷倒反大笑，命撵了出来。这样事岂不是个真笑话？’　童自大笑道：‘这看昏了的事你当假么？我就干过一回，吃了一个大亏。’宦萼向他道：‘贤弟也说一个。’童自大道：‘我也没有听见过，也没有看见过。没得说，就说我自己发昏了的这个笑话罢。我家奶奶的一个丫头叫做仙桃，生得好不标致。那一日我无心看了他一眼，他望着我一笑，我从头顶心上一酥就到脚底板上，便昏了过去。被我家奶奶看见了，拿担帚把儿好打，把我光脖子上打了十来多下，几乎把脖梁骨打断了。即刻把丫头卖掉。你说这事冤枉不冤枉？好笑不好笑？’　众人听了，倒大笑了一回。童自大见贾文物眼有些瞎，笑着向他道：‘我听见人说一个瞎子的笑话，我说与哥听。哥不要恼。’贾文物道：‘无伤也。是乃笑话也，何以恼为？’　童自大道：‘哥不恼，我就说了。一个人专好弄屁股，同他老婆高兴，十回倒有七八回弄后头。他老婆说：“你既这样爱它，该替它起个名字。”那男人说：“这个眼子极有趣，就叫它做趣眼罢。”他老婆又指着阴门道：“这个东西你也间或还用他，也该起个名字。”男人说：“他同趣眼相近，就叫他做近趣眼。”宦萼大笑。贾文物见童自大伤了他，因看他有些呆气，便道：‘我也有一笑谈，说与诸位听之。一男子呆人也，其妻阴户之内生其疮焉，呼其夫而告之曰：“我此物之内痒痛不可忍也，子可呼医而治之。”厥夫延医至，命妇人裸而视之，告其患。医曰：“此非汤丸力所能及，当以杀痒止痛之药敷于龟头之上，送入痒痛之处而擦之即愈矣。”其呆夫曰：“我不知病在何所，汝医也，可自行之。”医闻而喜甚，即以药用唾调之敷其龟，送入其妻之阴，来往抽拽不止。呆夫大诧曰：“汝擦药耳，何故动之不休？”医曰：“龟头无目者也，安能入便见其病之处，须探得要害处而后可擦。”来回抽拽愈急。其妻乐甚，连呼曰：“好太医，好太医。”其医亦乐极而泄，伏于妇人之腹。大叫曰；“吾得其病处矣。”呆夫在旁注视良久，点头曰：“汝二人若非用药，看此举动，吾疑之甚矣。”

宦萼笑得一仰一合，连酒杯都打翻了。

童自大胀红了脸，道：‘哥，你骂我是呆子罢了。如何说我家奶奶与医生弄，说别的顽话还行得。一个老婆哪是混说了顽得的？’　贾文物道：‘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前言戏之耳，何愠耶？’童自大只管争竞起来。

宦萼道：‘好弟兄，说笑话如何认得真？’每人罚了一大杯酒，才不言语了。

宦萼道：‘我也有个笑话说与你众位听。一家弟兄两个，有一个嫂子。他哥哥出门去做买卖时，许下了一个愿心，若赚钱回来偿还。果然出去得利，回家买了几斤肉，煮了还愿。那嫂子在厨房里烧火，他弟兄两个收拾供桌，香蜡纸马停当了，哥哥叫兄弟：“你看肉要好了，拿来烧纸。”兄弟到了厨房里，见嫂子弯着腰撅着屁股烧火，裤裆破了，刚刚把阴户露出来。那兄弟忍不住伸手去一摸。那嫂子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见是小叔，笑骂道：‘斫千刀的，你肥肉能吃得几块。’他哥哥听见了，只当兄弟偷肉吃，骂道：“你害了馋痨了，还没有敬神，你就想受用。”原来妇人的这件东西都是敬得神的。’众人大笑了一场。

邬合道：‘老爷说的固然是笑话，然而竟实有这样的事。晚生前日往北门桥去，见一家门口围着许多人，晚生也挤了进去看看。原来是弟兄两个，有一个老娘，还有一个嫂子。他娘晌午有些困了，在堂屋里春凳上睡觉，怕苍蝇，拿一只袖子盖着脸。这小儿子打外边进来，只当是嫂子，轻轻的爬上身，拿挺硬的膫子向胯裆中狠狠的一戳。他娘惊醒了，见是儿子，骂道：‘要死的奴才，你做甚么？’他见是娘，忙跳下来，说道：‘哎呀，我看错了。’他娘道：‘一家只有我同你嫂子，你又没媳妇，你既说是错了，这明明是要偷嫂子了。”要送他到官，拉到街上，众街邻问知了缘故，劝了回来，只叫哥哥打了他十扁担，撵了出来。这是晚生亲眼看见，也可当个笑话。’

童自大道：‘你说这嫂子的事，我也想起个笑话来。一个扬州人托个朋友做件事，说道：“你要替我做成了，把我家嫂子让你热一下子。”他哥哥听见了，骂道：“腊花，你个嫂子怎混许别人热？”他兄弟道：“我是哄他的，嫂子的屄放着，我不会热，肯让他热？”’众人也笑了一阵。

宦萼道：‘我还有个笑话。一个大老官带了个篾片去嫖婊子，叫婊子睡在床沿上。这大老官站在地下弄，说道：“我们弄着，要编只曲子唱着弄，才有兴头。”遂扛起那婊子的腿来，唱道：“小脚儿高高竖了。”然后把膫子弄了进去，一抽一抽的唱道：“卵子儿紧紧撞着。”却诌不出来了，唱不下去。谁知那个蔑片在床底下听他们动作，见大老官编不出来了，忙伸出头来接腔，道：“俺呵。”’大家大笑，连邬合也笑了一会，道：‘大老爷道出晚生的本像来了。’童自大笑道：‘邬哥，你呵。’

邬合道：‘晚生也有个笑话，呵一呵三位老爷罢。一个大老官陪客坐着，忽然放了一个响屁。那客道：“是谁放屁？”那篾片知道是大老官，忙道：“不是屁，是虾蟆叫。”少刻臭将起来，那客问白篾片道：“你说虾蟆叫，如何会臭？”那篾片没得答，说道：“像是死虾蟆叫罗。”’众人笑了一回。

宦萼向贾文物道：‘老邬我们几时替他起个号好叫些，尽着老邬邬哥的不好听。’贾文物道：‘兄之言是也，何不即为起之。’童自大哈哈大笑，望着邬合道：‘大哥二哥骂你呢。’贾文物道：‘三弟何晒兄也？此何言哉。’

童自大道：‘这也是个笑话。一个人到熟驴肉铺子里买肉吃，见一根熟驴膫子，问道：“你那驴鸡巴怎么卖？”那掌柜的道：“你这人好蠢，一个驴鞭子，甚么鸡巴，叫得好丑听。”那人笑道：“怎么一个鸡巴你也替它起个号。”大哥二哥要替你起号，不把你比做鸡巴了么，就叫邬合鞭子罢。’倒都大笑了一阵，又各饮了几杯。

童自大向邬合道：‘我听见人说做篾片的人是蛐蛐托生的，又会呵脬，又会唱曲，你算会呵了，难道就不会唱曲子？你唱一个我们听听，大家吃一大杯。’邬合道：‘晚生曲子倒记得几个，因为喉咙不济，所以不曾习学。’宦萼道：‘甚么相干，不过大家取乐，乱唱一个顽顽，管他好不好。’贾文物道：‘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你岳翁岳母皆以歌名，你岂有不能者耶？盖不为也，非不能也。’童自大道：‘可又来，老子娘会唱，女儿再没有不会唱的。女儿会唱，女婿自然就会唱了。人说，若要会，同着师傅一头睡。你同着母师傅睡，自然会唱，买个驴子拉尾巴，不是这个谦（牵）法，不要谦了，唱罢。’邬合被他们带着，只得说道：‘晚生不会大套，只知道几句小曲。’宦萼道：‘管他小呀大的，是个曲儿就罢了。’邬合要奉承他众位，说道：‘晚生唱个《劈破玉》带“三掉湾儿”罢。’以箸代拍，就唱起来，道：青山在，绿水在，我那冤家不在。

风常来，雨常来，你的书信儿不来。

灾不害，病不害，我的相思常害。

春去愁不去，花开闷不开。

小小的鱼儿粉红腮，上江游到下江来。

头动尾巴摆，头动尾巴摆，小小的金钩挂着你腮。

小乖乖，你清水不去浑水里来。

纱窗外月影儿白。

小乖乖，你换睡鞋，哎哟，你手拿睡鞋把相思相思害。

相思病，实难捱，倒在牙床起不来。

翻来覆去流清泪，好伤怀。

眼珠泪珠儿汪汪也，冤家，滴湿滴湿了胸前的奶。

他因是天阉，还是纤纤的童音，唱得竟觉好听。宦萼喜道：‘你原来会，我竟不知道。该罚不该罚？’大家都吃了一大杯。

邬合道：‘晚生唱得不中听，污众位老爷的尊耳。’贾文物道：‘邬兄之歌，虽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之歌，大约亦不过如是也。’童自大道：‘邬哥将庙的会接着上，再来一个，要骚骚的才有趣。’邬合又唱道：俏冤家，这两日你待我的情儿淡淡，言语中屡屡的不似了先前。

你忽然来忽然去，我看你精神恍乱。

冤家，想必是那人待你的恩情好，你向我跟前假惺惺，左右难。

冤家，你不必强支吾，画虎画皮难画骨，我悔恨肖初。

悔恨当初，有眼不识薄幸徒。

薄幸徒，把海誓山盟一旦无。

我捶捶胸，跌跌足，老天生我不如无。

痴心无有痴心报，好命孤。

我一心也不怨你这么样无情也，怨只怨我这八个字儿生来的苦。

童自大笑道：‘邬哥，你唱的真是土地老儿没儿子。’宦萼道：‘这怎么说？’童自大道：‘唱绝了。’又普席吃了一杯。

宦萼道：‘罢了，大家吃酒顽笑，叫他一个人唱就不公道了。我们一家唱一个，唱不来的拿两根筷子竖在耳朵上，学三声老驴子叫。’童自大道：‘哥，你不是剃头，竟是杀人了。我知道甚么叫曲子？听着还不懂得呢。’宦萼道：‘不会唱就学驴子叫。谁是会唱的么？不过顽意而已，混哼哼就是了。我就先唱个《占花魁》上万俟公子游湖的几句罢。’唱道：没头角，少问学，打雄吃饭酒量阔。

倚着区区家父势，横行到处惯作恶。

唱了，向贾文物道：‘二弟来。’邬合道：‘从没有听见过大老爷的妙腔。这个腔口板眼，大约合城的名班也没有胜得过的了。’贾文物道：‘长兄既歌而善，弟敢不而后和之？幸勿哂焉。我唱《琵琶记》考试中一曲可乎？’　宦萼道：‘管他甚么，是个曲子就罢了。’他唱道：看你腹中何所有？一肚腌脏臭。

若还放出来，见者都奔走，把与试官来下酒。

【他二人各道本色。】童自大道：‘二位哥倒都还来得呢，叫我就不会这几句。’宦萼道：‘顾你不得，快些唱。’童自大道：‘凭哥怎么处治罢，唱是不会的。’宦萼道：‘先说过不会唱学驴子叫。’童自大笑着拿起一双筷子竖在耳朵傍，呼儿呼儿叫了三声。【也是自道本色。】众人无不大笑，又饮了数杯。

宦萼道：‘我行个令，先说的笑话都不甚好笑，如今拿一个骰子，从我第一家掷一掷，点到谁谁就说。滴着么说一个，滴着二说两个。’童自大道：‘譬如滴个六，把我肚子翻过来也没有这六个笑话，这就活杀人了。’宦萼道：‘你听我说完了着。说得好惹人笑，众人吃一杯。说的不好不笑，本人罚一杯。不会说一个笑话罚一大钟。’童自大道：‘这就难为死我了，我知道今日这个酒全要灌到我肚里子。’宦萼叫取了骰盆来，先吃了一钟，道：‘令酒干。’拈起一个骰子掷将下去，是个四，数到邬合，【看他掷骰数点的坐位，宦萼以大哥自居，系坐东面。西贾文物，对坐童自大面南，邬合下陪。】宦萼道：‘你说四个。’邬合道：‘晚生有僭了。’说道：

一个人穷得很，每日虔诚祷告，求一位真仙救度他的苦难。一日，感动了一位神仙降凡，赐他一枚金钱。道：‘你到大海上，拿着这钱，炸、炸、炸大叫三声，那海水就干几丈。龙王急了，自然来求你，任你要甚么宝贝怕没有么？’他叩谢了，走到海边，大叫了三声炸，果然水干数丈。一个巡海夜叉爬上来道：‘上仙有甚么事撤我的海水？’他想道：‘若说要宝贝，多了我一个人拿不去，少了不济事。何不要他的女儿做老婆，有了海龙王做丈人，还愁没有宝贝么？’遂道：‘我因没有妻子，要来求你龙王的公主作配。若不依从，我有这个金钱，只用叫几声炸，你海水就干到彻底，你龙王一家连存身的地方都没有。你快去说了来回报。’那夜叉慌忙跳了下海，到水晶宫把他这话报知龙王。龙王着急，忙传鲤丞相、鯾军师众臣来商议。鯾军师道：‘须如此如此，就不怕他了。’龙王大喜，就差鲤丞相快去。到了岸上，向那人道：‘方才夜叉报说上仙要公主为婚，龙王焉敢不遵？但我家公主是个贵人，上仙须下一个厚聘，才成礼数。’那人道：‘我空身到此，哪里有甚么东西可做聘礼的？’鲤丞相道：‘何必要别物，仙翁的这枚金钱就可做聘礼了，公主少不得还带了来。’那人欣然就递了与他。鲤丞相接过，就下海去了，半日不见动静。那人又炸、炸、炸的大叫，那夜叉在海中望着他笑道：‘你先有个浪钱“炸”着人怕你，你如今没了钱了，还“炸”些甚么？’　宦萼贾文物都笑了，童自大道：‘好骂好骂，骂我有钱的炸呢。’邬合道：‘晚生怎敢？老爷不用多心。’宦萼道：‘无心说笑话儿顽，哪里认得真？’向邬合道：‘你再说。’邬合又道：

一个秀才做文章，哼哼唧唧，千难万难，总做不出来。他妻子笑道：‘你们做文章难道比我们养孩子还难么？’那秀才道：‘难难难。你们是有在肚里不得出来还容易，我是没有在肚里的要他出来，岂有不难的？’　众人都大笑。童自大笑着向贾文物道：‘哥，他打趣你呢。你做文章可是这样难？’贾文物道：‘难矣哉，难矣哉。彼之言是也，非戏我者耳。’宦萼道：‘我们一家吃一杯，叫他也吃一杯，润润喉咙好说。’大家都饮了一杯，邬合说道：

一个乡下人，他家的房子无处不漏，一下雨竟无栖身之地。他村中又有虎又有贼，他家里有一条牛，因不放心卖掉了。一夜天又下雨，他睡着说道：‘我如今也不怕贼来偷我的牛，也不怕虎来吃我的牛，我只怕漏。’尽着念个不住。一个虎正来要吃他的牛，听见了这话，想道：‘我会吃他的牛，贼会偷他的牛，他倒不怕，反怕甚么漏。这个漏是个甚么东西？这样利害。我不要冒失，且等等着，不要遇见了漏。’就在牛栏门口伏着，不觉就睡着了。恰好有一个贼，只当他的牛还在，想来偷他的，也听见他说这话。心里忖道：‘我同虎他都不怕，单怕漏，这漏端的是个甚么？’又想了想：‘管他漏不漏的，且趁早偷了牛去着。’走到牛栏门口，黑影里见那黄虎睡着，只当是牛，轻轻的跨上，要打它起来。那虎猛然惊醒，慌道：‘不好了，这定然是漏了。’驮着往山上没命乱跑。这贼见那虎一跑，也慌道：‘这就是他说的甚么漏了。’忙把它脖子抱紧，任它混跑。天色黎明，这贼一看，原来是一只大锦毛老虎，心中正然着急。那虎也跑乏了，靠着一棵大树喘息，这贼忙爬上树去。那虎见身上的漏去了，欢喜非常，又往前跑。遇着个猴子，问道：‘虎哥，你为什到跑得恁个样子？’虎道：‘不要说起。我去偷一家的牛，遇见了一个漏。我驮着跑了半夜，他爬上一棵树去了，我才脱身跑了来。’猴子道：‘从来没有听见甚么叫做漏，大约是个人。’那虎同他商议道：‘你拿一条葛藤，一头拴在我的脖子上，一头拴在你的脖子上，我同你去看。你上树去，真是个人，你推下来我吃了，改日我寻些鲜桃美果谢你。若是漏，你望我挤挤眼，我好拖着你跑。两个同到树下，那猴子往上爬，那贼着了急，扯开裤子溺下尿来，正撒在那猴子的脸上。猴子低下头，把眼一阵挤。那虎正仰着脸望他，一见它挤眼，大骇道：‘不好，是漏了。’拖着就跑。跑了几里，回头看那猴子，那猴子已拖死了，把嘴龇着。虎道：‘猴儿猴儿，我这样费力，你龇着牙望着笑呢。’说得大家大笑。童自大忽道：‘一棒打着了三个，把我们都骂着了，说我们龇着牙望着他笑呢。还不该罚？’邬合道：‘晚生是无心，老爷要这样计较，就不敢再说了。’宦萼道：‘免你罚，你说个篾片的笑话儿罢。’邬合道：‘有，有。’大老官放了个屁，旁边一个小孩子道：‘是哪里鬼叫？’那篾片喝道：‘胡说，放狗屁！’　宦萼大笑道：‘这该罚，这该罚。’邬合道：‘晚生本是奉承的话，说叉了些。晚生该罚。’吃了一大钟。

宦萼将骰盆送与童自大，道：‘该你掷。’他捻起来，道：‘菩萨，不要掷着我自己才好呢。’掷将下去，是个么么。他道：‘还好，还好，要是五就炕人了。’想了想，道：‘我想起一个来了。我前日听见人说个笑话，打趣那好打马吊的。’

一个怕老婆的人好打马吊，一日输了钱，人上门来要。他老婆恼了，叫他头顶马桶跪着，他说：‘奶奶，你看我顶着这东西可像顶着肉汤？’那老婆大怒，拿起马桶盖，劈脸一下打去。他笑道：‘奶奶，你打的诌得很，一文钱怎打得肉汤？’

齐笑了一阵。贾文物心有所触，叹道：‘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众人也不懂得他说甚么。童自大送盆与他，他也掷了个么么，笑说道：

有一文人娶其妻焉，晚间向妻子深深一揖，道：‘周公之礼不可不达。’其妻不知何谓，默而不答，彼即趋而出。如是者一月矣，妻归而告诸母。母曰：‘尔但云：既侍君子，任君所欲。’妻记其言。他日归，其夫又如前揖而言之，妻以母教之言相答，遂如此云云。久之，妻得其乐趣，不待其夫来揖，便道：‘既侍君子，任君所欲。’其夫则交媾之。如是者屡屡，其夫力不能矣。对阴户一揖而告之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众人见他讲得文绉绉的，倒都大笑了一场。递盆与邬合，邬合忙站起接过，拈起骰子，道：‘尊令了。’【写篾片是个活篾片的身分话语，一毫不肯苟下笔。】掷了个二。该是宦萼，他说道：

一个人出门回来，见床上睡着个汉子，问老婆道：‘这人是哪里来的？’老婆说：‘他家因妻子狠打了撵出来，没处安身，借我家睡睡。’男人说：‘我回来了，他在哪里睡？’老婆说：‘他是客，自然让他床上睡。你将就在地板上睡睡罢。’男人说：‘你呢？’老婆说：‘我是自家，我自然是陪客睡。’那男人想了想，忽然大笑。老婆问道：‘你笑甚么？’男人道：‘我想这人被老婆打了出来到我家来睡，恐怕后来要当忘八呢。’众人正笑着，童自大道：‘哥罚一钟。’宦萼道：‘为甚么罚我？’童自大道：‘人说对着和尚不要骂秃子，你方才这个笑话，不怕邬哥多心，说你打趣他么？’邬合被他提破，脸脖子彻耳通红。宦萼笑道：‘多嘴的，我倒是无心。’罚了一盅吃了，又说道：

一个人做官胡胡涂涂，不论原告被告，拖番就是二十板。他女人道：‘一个犯人也有该打多打少，怎么一例混打？今后你审事，我在暖阁后边听。该打该放，你回头看我做手势。’次日上堂，审了一件事。回头望望，他女人伸了五个指头，又做手势叫打。他吩咐道：‘拉下去打五板。’打完了又回头望望，那女人摇手叫不要打了。他错会了意，吩咐道：‘你们推他地下滚。’那人是褪了裤子打的，滚翻了过来，一个软叮当的大膫子拖着。那女人见了，把个指头咬在嘴里。他又回头看见，吆喝皂隶道：‘把他的膫子咬掉了。’大家笑了一会，又重新添上佳肴美果，一面吃酒说笑。

宦萼笑向童自大道：‘令舅是教门，我有个回子的笑话，说了你不要见怪。’童自大道：‘他是回子，我又不是回子，与我甚么相干？’宦萼笑着说道：

回回家女人的阴毛是要剃尽了的，一个老回婆叫了个待招到房去剃。那待招见他的阴户也还饱满可爱，不觉兴动，阳物大举，取出来，一下顶进，一阵乱抽。那回婆假意道：‘哎呀，你这是怎么说？’待诏道：‘奶奶的瘪了不好下力，我楦起来好剃。’说着，越弄得利害。那回婆受用得很了，哼着说道：‘我的哥，你不用剃了，就是这等楦罢。’说了，众人笑了一阵。贾文物问童自大道：‘贤弟必知其详，有妇人焉果若是乎？’童自大道：‘哪里有这话，那东西怎好叫人剃？自己用镊子拔是有的。’贾文物道：‘此娇嫩之处也，拔之岂不痛乎？’童自大道：‘譬如人拔胡子，惯了也就不觉。’宦萼笑着套他一句道：‘回子家的女儿嫁到我们家来还拔不拔呢？’　他道：‘怎么不拔？’自觉失口，笑道：‘不知道，不知道，不要管闲事，我们且吃酒。’宦萼，贾文物哈哈大笑，他也红了脸，嘻嘻的笑。

大家又饮了几钟，宦萼对童自大道：‘我们结拜过，就是亲弟兄一样子。我与二弟一个是荫生，一个是进士，都算是现任官。贤弟虽然是个加纳的老爷，算不得现任，还得弄一个现任的才妙。’童自大道：‘愚弟也有此兴。但细想来，哥做官有老子做主，人不敢欺。二哥做官有同年相为。【这几句话却是乖。】我若做了官，上司说我是个财主老爷，张着大嘴要吃起来，我的银钱是性命一样的，怎肯白送给人？想到这里，就一点兴头气儿也没有了。’宦萼道：‘你想的固然是，难道今生就是这样罢了么？’童自大道：‘可不是甚么，我如今把个儿子眼都盼穿了也没有。赶着养个儿子，大了送他去读书，像二哥似的。买个举人进士给他，也就算得现任了。’【好想头。】宦萼道：‘贤弟，你这话叫做整韭菜包饺子，好长馅（线）。儿子还不知在哪个腿肚子里转筋，就想做封君。就是做了封君，也算不得现任。’童自大道：‘我就是这个想头，别的再没法。古语说得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只要有本事，养下个儿子来，长得快多着呢。我记得当日六七岁的时候，我的哺还抱着我吃奶。【徽州呼母为哺。】就像几日的事，我如今就这样大了，但只是没本事，养儿子就没法。’宦萼笑道：‘你既这样巴儿子，多娶几个妾，自然就会生了。’童自大把脖子缩了缩，舌头伸了伸，回头四处看看，叫了两声童禄。

宦家的人答应道：‘他才出去了。’童自大向着宦萼道：‘哥，说正经话，像这样儿戏的话不要说他。造化方才童禄不在这里，墙有风，壁有耳的，设或传得我家奶奶知道，不说哥说顽话，还硬是我说的。那就叫做竹管煨鳅，直死了。’宦萼笑了笑，道：‘你如今既没有儿子，到底另想个主意出来才好。’童自大道：‘实在不会想，但恨我生的不是时了。若生在一千多年前，可不好来？却生在如今这时候，只好怨命罢了。’宦萼道：‘这是甚么缘故？’童自大道：‘我听得人说，当初汉朝有个姓崔的，说他拿了几百万钱，买了一个甚么司徒，说这司徒大得很呢，只有他吃人的，再没人敢吃他。我若生在那时候，拼着家俬不着，也买上一个做做。只当开了个大当铺，利钱还用不了呢，【古今货郎皆不过是此想头。】岂不燥脾？却生在如今，怎不怨命？’　宦萼道：‘我一团做官的兴被你说得冰冷。但天生我才必有我用，不然生我们这些才子做甚么？【不须着急，此等财子万无不做官之理。】或者等着卖司徒的时候也不可知。若有这时候呢，愚兄与贤弟大大的两位司徒自不必说。若不能遇，我二人优游林下，做个山中宰相罢。’贾文物道：‘长兄之志则大矣。独不思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至而至得命也乎？’邬合赞道：‘好个山中宰相，异想异想。’童自大道：‘哥的想头虽然甚好，只山字不合。我们现住在城心儿里，怎说得个山中？还是城字是理。’宦萼道：‘城字罢，是也罢了，只是俗得很，不如村字还雅。’童自大道：‘村字好是好，只是太下贱了。村里可是容得我们这样大老官的？得一个半俗半雅的字才好。’宦萼道：‘贤弟既如此说，就请想这么个奇妙字眼。’童自大想了一会，道：‘我当铺隔壁有个学馆，我听见那先生教学生的诗，有一句甚么落御沟呢，一时再想不起来。’邬合道：‘晚生倒记得句把，不知可是？’童自大道：‘你说了看。’邬合道：‘可是“一叶随风落御沟”么？’童自大道：‘是极是极。这也奇了，你竟是个顺风耳，怎么我家隔壁先生教诗，你就听见了？’向宦萼道：‘我听见那先生说，御者，朝廷之御内也。沟者，御内之沟也。这两个字岂不又富丽又新鲜，岂不妙之乎？我三个人同做个御沟中宰相罢。邬哥同我们日日相聚，不要偏了他，也叫他到沟中来，日逐同乐。哥，我这个想头，可是山顶上一连三座观音庙。’宦萼道：‘这是怎么说？’童自大笑道：‘这叫高庙（妙）高庙（妙）高庙（妙）。’宦萼大喜道：‘亏你想，果然好新奇字眼，可谓妙极而无以复加乎也。’贾文物道：‘长兄贤弟虽愿为小相焉，但愚意不在斯耳。’宦萼道：‘我们好弟兄，有官同做，有马同骑，自然该同心才是。贤弟怎么又有别意？’贾文物道：‘小弟已是发甲之人矣，后来倘有侥幸鼎甲之时焉，岂不荣耀而之乎也哉？’童自大道：‘哥，这算计果然好。我明日也像哥买个举人进士做，好升鼎甲，状而元之，燥其皮也，大约也与那甚么司徒差不多了。’贾文物道：‘贤弟之言谬矣哉！举人进士乃博学而成名者，岂能沽之哉所得也？’　童自大笑道：‘哥，我们好弟兄，你还瞒我？你那年中举，多少人还打榜哭庙，又打到那个官儿门口去了。我也跟了去看来。那官儿恼了叫拿人，我穿着一双红鞋，人把我当做秀才，几乎把我捉了去。亏傍边有人认得我，说这是童百万，一个字也不认得的大白丁，你拿他做甚么？才放了我跑了回家。我道我怎么记得这样清？我因着了慌跑急了，掉了一只鞋。到了家里，奶奶疑我在外边做甚么偷甚么的坏事，被人撵急了才掉了鞋，要拿棒棰打我的踝子骨。是我再三哀求才分辩清了，饶了打，还骂了好几日呢。是我亲眼见的事，如何哄得我？哥，你当日买这举人也费了几个钱。要是价钱贱，今年倒是科举年，要有卖的，你是老在行，总成替我买一个。我兄弟体面起来，也替哥争些光。’邬合道：‘童老爷听错了。那一年有个姓贾家的举人说是买的，非贾老爷也。以贾老爷之大才，取状元如拾芥，何况举人进士？人之打傍哭庙，并非为贾老爷而起也。’贾文物笑道：‘有是哉，童之迂也。即有如杞梁之妻善哭其夫之哭，非因我也，为二三子也。’宦萼道：‘你们大家不要争，真也是进士，假也是进士，【二语妙极。】争破了网巾边儿没得戴。我们闲话休题，且归正传。古时不知是哪个说一句话好，他说：“无红裙，俗了人。”像这酒席间，须得个名妓顽笑顽笑，才可以醒脾。不然拿着酒，像灌老鼠洞似的一味蛮呷，总没一点兴趣。’因向邬合道：‘只有那“肉夹剪”夏锦儿还好，我摸他身上，有几个杨梅豆儿，不敢惹他。’童自大道：‘哥，怎么叫作“肉夹剪”？’宦萼笑道：‘他的那件东西紧就得有趣，又会收锁，故此人起他这个混名。’童自大道：‘我也没有多见妇人的这件家伙，我觉得烂松得像个皮口袋一般，怎得有这样紧东西？不怕他夹成两截子么？’宦萼笑道：‘是这么说，哪里就紧得这样利害？’因听见他说话有因，问他一句道：‘你遇见哪个妇人的家伙像皮口袋一般？’童自大生平只见过他尊夫人那肥牝，一时无心说出，笑道：‘我是这样猜，不要管他。’大家都笑了。

邬合道：‘江西来的姓严的那妇人生得还好，大老爷只顽过一次，怎么再不会他了？’宦萼道：‘那老婆的根子大著呢，他是当年嘉靖明阁老严嵩的儿子严世蕃的孙女儿。【此二妓，前姚泽民所嫖者。先以为不过随手诌出二名耳，此处又还照应到。作者好记性，看书者想已忘了矣。更有妙者，借此又将严氏父子罗文龙一辱，所谓笔剑诛奸者耳。】他汉子姓罗，是罗龙文的孙子。因家道穷了才出来接客，在家乡怕人笑话才到这里来的。他好是好，有个血崩的病，时常要发。我有些嫌他，故此就撂开了。除了这两个，别的都看不上眼。’问家人道：‘你们可知道近来可有甚么出名的婊子么？’　一个家人叫做多嗣，【宦家之仆无有不多事者。】说道：‘外边这些婊子并没有听见一个出色的，哪里入得众位老爷的眼？倒有一个瞎姑叫做钱贵，生得十分标致，又有才学，近日合城闻名。同他相与的都是公子财主，些把差的人【真正江南口声。】也到不得他家。但他从来不肯出门，或者众位老爷到他家去顽顽，他家中也还干净。’贾文物道：‘然有是言也，吾尝闻其语矣，未见其人耳。’邬合道：‘这钱贵晚生也知道，果然有才学又美貌，算得第一个名妓，可以陪得众位老爷。’贾文物道：‘只不过道听而途说耳，其然岂其然乎？’邬合道：‘果然不错，晚生怎敢在众位老爷跟前说谎？’宦萼道：‘既果然好，我们几时接他来顽顽。虽然说他从不出门，料道听见我们去接，他不敢不来。要做一点身分，我吩咐了教坊司差人去拿毛链锁套了他来，这倒是容易的事。但有一件不瞒二位贤弟说，你嫂子虽然着实有些贤慧，只是性子利害些，我不敢轻易惹他。我这样顶天立地的好汉是惧内的人不成？三人抬不过一个理字，他桩桩件件都合理，我不得不遵他。倘或冒冒失失接了人来，一时他发起怒来，如何了得？等我慢慢的同他商量明白了，再做区处。’饮够多时，夜阑方散。宦萼乘着一团高兴走到内室，那侯氏独坐无事，小饮多了几杯，已经睡下，正有些欲火炎蒸。

宦萼见他已睡，也慌忙脱衣钻入被内。轻启两股，尽根插入，十分努力抽提，要博他的欢喜。那侯氏果然喜孜孜笑着，两手勾定他的腰往下直捣，做得正在得意。宦萼乘他欢喜，一面抽送，一面说道：‘今日老贾老童说外头有一个驰名的瞎姑儿，生得模样又好，各样的曲子都会唱。他们说明日接到我家来顽顽，我问你一声可行得？’侯氏听了大怒，拧了几把，将他一掀，跌下肚子。侯氏一骨碌爬起，揪着他耳朵，赤条条叫他下床地下跪着。骂道：‘你这天杀的，我说你今日为何这般着力？原来图我欢喜，想做这样大胆的事。你有我这样的妻子，也就尽够你受用了，还想吃野食。恼了我，性子狠一狠，把你的膫子生生的咬了下来。我这两日才与你三分颜色，你公然就想开起染房来了。’宦萼哭丧着个脸，道：‘你知我素常守你的家法，对着丫头们连笑也不敢一笑，看也不敢多看，何尝有一点私心欺你？就是欺天了。这是他两个的好意，说同我结拜一场，无可奉承长嫂，要叫个瞎姑来唱与你解闷。我怕你多心，不敢应承。他们叫我来预先和你说明白了，才好去接。一团敬你的美意，为何倒疑心起来，反这样发怒？我要有这样驴心狗肺，凭你叫我说甚么咒我就说。你前日怪我不亲热你，才亲热得几日，你又放出这样吓人的面孔来，叫我怎么不怕？不要说我吓软了，你看连这样个铁一般挺硬的东西也被你吓得鼻涕似的，好像一条大蚰蜒虫了。’侯氏听了，回瞋作喜，将他拉起来，道：‘你不曾说明白，几乎没错屈了。你这样个大汉子，说话到三不着两的。’笑嘻嘻一把攥着阳物，道：‘你不会说话，怪不得我，快些上来罢。你明日对他们说，虽是他们的好情，这样事万万行不得。若是男瞎子，便是十个一百个叫了来也不妨。一个女瞎姑同婊子两种人，都是撩汉精，可是容得上门的，断断行不得。我连听见说还恼得慌，不要说眼睛看见。’宦萼爬上床来，恐他尚有余怒，只得搓捏了一会，屌又开始硬了，尽力奉承一度，然后并肩交股而睡。

次日起来，饭后贾、童、邬三人齐到，吃酒之间，宦萼道：‘接钱贵的事，我昨晚与你嫂子说了，倒被他正言厉色说了一顿好的。他说我家老父现做着大亨儿八的显官，【此乃江南市井之语，亨儿八三字却不解何意。】如何接妓者见门。虽然说是瞎子，到底人说的不好听，恐外人谈论不雅。他的话真是头发牵着老虎走，理能服人。纯说的是些大道理，令我毛骨悚然，无言可答。不然，接到二弟家中，我们大家一乐何如？’贾文物正拿着酒杯吃洒，听他说这话，心下一惊，浑身打了个寒噤，把个杯子掉下地去，跌得粉碎。【前魏如虎吓掉茶杯，此处贾文物跌掉酒杯，先后遥遥一对。】忙说道：‘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见冕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彼无目者也，可相亲乎？且贱阃之政如严君焉，若知之，弟虽死而无悔，且恐获罪于兄，虑彼亦必自经于沟渎矣。’宦萼道：‘一团高兴，我两家都行不得，难道就罢了？这样罢，我两个出东道银子，不要破费三弟一文，接到他家去顽顽罢，这可行得？’童自大听了，希图内中有得羡余，满口应允，道：‘今日迟了，又都吃得酒醉饭饱。就接了他来，我们也吃不得甚么东西了，不如明日罢。’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宦萼向贾文物道：‘既说这钱贵有才学，二弟明日作几首诗吓他一吓。’【作诗何以吓人，奇谈奇想。】贾文物道：‘一瞽者何以文为，只弟数语之下，彼必瞠乎其后矣。’邬合道：‘他若听了贾老爷这文才，自然害怕的。’大家又坐了多时，约定明日取齐同到童自大家去，然后方散。

那童自大利令智昏，不记得他夫人的利害了。

到了家中，归到内室，做个笑嘻嘻的脸，走到铁氏面前站着，将宦、贾二人出银子要按瞎姑钱贵到他家中来顽。【前宦萼对侯氏所言详，此处童自大之言略。】还不曾说完，不提防被铁氏夹脸一掌，一个满脸花，连耳根稍带了一下。谁知铁氏这手比铁还硬，打得童自大满目生花，耳中如磬，鼻血直冒。他泼声骂道：‘你这囔死饭无用的杀材，好饮贪杯，终日吃得烂醉。一倒下头，如死人一般，夜间一些正经事也不能干，【此等说，真该打。】反要接瞎婆子来顽，我知你真活得不耐烦了。’童自大昏了半晌，一手捂着脸，一手捏着鼻子，道：‘我何尝要接了顽？是他们的意思。我不过想赚些酒食肥嘴，家里又可以省些柴米。我可敢要做这样坏事？我要有这些烂心灶肝又可敢来，还望着你说？’铁氏还喃喃都都骂了一会，方才去睡。童自大不敢啧声，洗净了鼻血，也悄悄睡了。次日清早，先到宦萼家中。他恐迟了，众人到他家去。刚坐下，适贾文物也携了分金来，邬合亦到。宦萼问童自大道：‘昨晚说接钱贵来顽的话何如了？我等二弟来，正要同到你家去，你倒又来了。’笑道：‘像是有人不许么？’他胀红了脸，恼都都的也不啧声。贾文物笑道：‘此乐事也，贤弟何怒之甚乎焉？必有故也而勿隐。’童自大气愤愤的道：‘你们两个怕嫂子都不敢做，就总成我这个老呆。你们也心忍？叫我昨晚回去才说得一句，被我家奶奶一掌几乎把我打死。今日已成两世人了，还说接什钱贵呢？’指着脸道：‘你们看看这肿的，我方才照照镜子，还青了半边呢。这是二位哥的抬爱，我昨晚的鼻血淌了有两碗，这会子还晕刀刀的。’邬合咂着嘴赞道：‘三位奶奶都这样善于持家，不许老爷们外务，有些贤内助真是难得。’多嗣在傍插嘴道：‘既是家里做不得，三位老爷何不瞒了奶奶们，还是到他家去，又便宜又放心。’宦萼道：‘有理。我做东替三弟暖疼压惊。’童自大道：‘承哥的情。去是去，要有人问我的脸，不要说奶奶打的。只说我昨日吃醉了，打轿子里栽出来跌成这个样子。’众人笑喏。遂大家整衣冠，乘肥马，仆从跟随，到钱家来。且说那钱贵自与钟生定盟之后，并不接客。郝氏逼他数次，他寻死觅活，誓死不从。又经发姚泽民那一番，头面俱伤，实在有个要寻死的样子。郝氏虽然以钱为宝，到底他是亲生女儿，恐怕逼出人命来，只得由他。凡有客来，都推有病回了去。钱贵每夜焚香祝天，愿钟生秋闱得意，早谐连理。

一日，饭后倦卧在床，忽郝氏走来，道：‘儿呀，有个宦公子同了两个人，他像是富豪乡宦，因慕你的名，特来访你。我回他说，你有病在床，久不会客。他定要会你，坐在客座内呢。’钱贵道：‘儿已矢志，虽死不能从命。’郝氏道：‘儿呀，你不知道这宦公子是京城中第一个有势利惯作恶的。同来的那两个，我看他装腔做势，也不是良善好人。你若不肯出去，他一时使出宦势来，我这老性命就送在你身上了。且还有一说，他若动了那呆公子性儿，把你凌辱一场，又奈何他？且又低了声价。你今就说有病，他们料不留宿，不过陪他坐坐，吃几杯酒。一来免得有祸，二来又作成老娘赚他几个钱，岂不两得？这也是替我母子解纷的意思。’再三说劝他。那钱贵思忖了一番，素常听得这宦公子的呆恶，恐拒绝狠了弄出事来，不但贻累母亲，而且辱了自己。况只相陪坐坐，也还无害于礼。没奈何，长叹一声，只得起来。那虔婆见女儿肯了，不胜欢喜。出来道：‘小女因病睡在床上，才勉强叫了他起来。待梳洗了，就出来陪众位老爷。’说罢，便安排酒饭去了。那钱贵叫代目替他掠掠鬓，将随身衣服理了理。

代目因说道：‘我才张见那三个人，【张字妙，若是出去看一见，童自大岂不认得？】一个是我旧姑爷，姓童。那两个不认得，都生得痴肥可笑。若同钟相公比并起来，真是神仙小鬼呢。我不扶姑娘出去罢，怕他认得。叫了财香来罢。’钱贵点头，代目去叫了财香来。

钱贵装个病态，财香扶了出来，朝上拜了几拜。众人让他坐下，邬合先说道：‘三位老爷，一位是有名的宦大老爷，一位是进士才子贾老爷，一位是百万童老爷，都是本地有名的大官府。因慕钱娘，特来相访。’宦萼道：‘老邬，他果然生得好。比那大行院里的婊子果然好些，名不虚传。’邬合道：‘晚生怎敢说谎？夸奖钱粮的人也不是一个，人人见了没有一个不道好，晚生两耳也听久。今日托三位老爷的福携带来，得见娇容，真是三生有幸。’童自大笑道：‘没眼儿的珍珠，我那瞎宝真好标致。我的虚火都看动了，脸上都发起烧来了。’贾文物道：‘君子不重则不威，吾弟何匪之至此也？然而不知钱姑之姣者无目者也，无怪乎贤弟若此耳。’宦萼吩咐家人道：‘拿锭银子赏那老鸨，叫他快收拾酒肴来我们吃。’那钱贵先听得代目说他三人形容丑陋，今又听宦、童二人谈吐粗俗，贾进士假装文墨，满口之乎者也，因想起钟生风流蕴藉，愈加不乐，只不做声。有四句话儿描写他的心事，道：

雅意遇真才，偏偏逢俗子。

伤心泪暗流，愁恨何能已。

不多时，就捧出酒肴来。那郝氏出来替众人安了席坐下，各敬了两杯进去。贾文物见钱贵双眉紧锁，低头不语，因说道：‘久闻钱娘色艺双绝，真异人也，特来访之。何不一假色笑耶？所谓一人向隅，满座不乐也。’童自大叫家人道：‘把钱姑面前那碗鱼撤去了。’宦萼道：‘这是为何？’童自大道：‘二哥说，一人向鱼，满座不乐。何不撤去，大家乐一乐呢？’贾文物笑道：‘愚兄所云乃方隅之隅，岂鱼肉之鱼哉？吾弟过矣。’邬合道：‘贾老爷可谓童老爷一字之师了。’童自大道：‘邬哥，我说错了，你又更错。我错说的是鱼字，你怎说一字之师？难道人说鱼肉叫做一肉么？’　宦萼道：‘你们把闲话收拾起来，且说正经的。我久闻钱姑弹的琵琶绝精，曲子更妙，请教这样一曲，以伸渴想之私。’钱贵道：‘多承过奖。但病躯气弱，不能服事。’邬合道：‘钱娘不要过谦，辜负了大老爷相爱美意。’因要了琵琶，送了过来。钱贵推辞不脱，没奈何，道：‘不要琵琶，我清歌一调，众位老爷听罢。’此时一来想念钟生，二来厌恶他三人，心有所触，随口编了一调《丑奴儿》令，歌道：【曲牌名甚妙。】香闺对饮知心聚，幽韵歌诗。

低唱新词，骰子拈来催玉卮。

遭逢俗子骄人态，满口胡支。

装尽呆痴，跌绽双弯悔是迟。

音韵悠扬，以箸代拍。

歌完，他们三人并不懂词中意味，宦萼不住颠头播脑，口中连赞道：‘唱得好，唱得好。’那童自大靠在椅背上，道：‘嗳呀嗳呀，我浑身都酥了。’贾文物道：‘观三弟之态，可谓郑声淫矣。虽然我大贤欤，亦当三月不知肉味。贤弟聆音一至于此，定高山流水之知音矣，亦识此歌之妙乎？’童自大笑道：‘我听钱姑唱得这样娇声娇气的，故此心眼里快活。我却一个字也不懂得，哪里叫做甚么知音？我在家常在大门口站站，听那些小孩们唱的几句，那我倒是知音，听得稀熟的，记在心里。’宦萼道：‘贤弟既学会了，何不唱给钱姑听听，做个抛砖引玉呢？’童自大笑道：‘怕唱得不好他笑话。’宦萼道：‘不妨事，大家顽意，他笑甚么？’童自大道：‘哥既这样说，我就坐鼓楼上一交栽下来，直滚到北门桥，脸上的油皮儿也没有塌一点，还拾了一个大钱。’宦萼道：‘这话是怎么讲？’童自大笑道：‘哥不懂得这市语么？这叫做老脸大发财。你们听我唱。’姑娘姑娘生得俏，头载骨姑帽。

腰里拽把草，肚里娃娃叫。

遇着大鸡巴，操得他两头跷。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钱贵倒也被他引得破颜一笑。

邬合道：‘钱娘既然身子不快，倒是请行个令，吃杯酒罢。’宦萼道：‘说得通，钱姑请行令。’钱贵道：‘从不知行令，还是众位老爷请。’贾文物道：‘不知令，无以为君子也。其身症无令而行可乎？王速出令，还是钱姑而行始妙哉。’钱贵推之再三。宦萼道：‘你若要我行，可要遵的呢。不遵，罚一百杯。我的令，大家脱得精光，一个人一碗酒，轮流着吃。你可遵得遵不得？要遵不得还是你行。’童自大道：‘倒是哥这个令有趣呢，钱姑你照着行罢。’贾文物命众人筛了一杯酒，递与钱贵，道：‘不则不可以为悦，无才不足以为悦，可兴于诗，否则下而饮。’钱贵见他们体段谈吐甚觉可笑，因道：‘既承遵命，有僭了。’遂说道：‘此令要古诗一句，头一个要洞字。’便道：‘洞口桃花也笑人。’童自大听了，伸着舌头，道：‘活杀人，好狠令。这都是二哥起的祸，好好的吃几杯罢了。甚么兴于诗，诗出这么个令来，我看哪里去寻这个洞？’因笑道：‘钱姑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你家忘八便会钻洞，我们是哪里来的洞？’邬合道：‘先告过，晚生不在令内的。众位老爷有酒，晚生情愿陪饮罢。’宦萼道：‘这也罢了，只是不许赖酒，要赖酒就是钱姑家的老忘八。’贾文物道：‘不拘次序之先后而可说之乎？吾恐先进而说者，野人也。’钱贵道：‘这有何妨？’贾文物道：‘既如此，吾即言之矣。洞里神仙下象棋。’宦萼道：‘你把我一句好的说了去了。’邬合赞道：‘好个洞里神仙下象棋，好想头，好高雅。’钱贵道：‘请问这句诗是何出处？’贾文物道：‘是古也，非今也。钱姑你乃通文墨者，此诗岂今之人而能作出者耶？’钱贵道：‘既是古诗，是哪一个作的？在哪一部诗上？’　贾文物道：‘古自唐宋以来称诗伯者多多矣，此一人则予忘之矣。若谓系那一部所载之诗，愈问得而可哂也。我一个科甲之家，如千家之诗，神童之诗，唐诗古诗，还有许多无名之诗，堆之数楼焉，安能记忆载在何本哉？’钱贵听他满口胡诌，也没力气同他班驳，遂道：‘既说是古人中有这一种诗，姑准免饮。’宦萼道：‘我也有了，只是五个字，可使得么？’钱贵道：‘只要有典，倒不拘五言七言。’宦萼道：‘洞洞洞洞洞，这一句如何？’【蠢哉宦萼，何不再添上两个字，便是七言。】邬合道：‘古人叠字诗最少，晚生记得有解学士的两句道：泉泉泉泉泉泉泉，飞岩石隙喷龙涎。以为是从来没有再见的了，今日大老爷倒记得这句好的。’宦萼道：‘这倒不是假话，果然也亏我想。’钱贵道：‘这句诗从何处来的？’宦萼道：‘是我肚子里想出来的。’钱贵道：‘原说要古诗，这是杜撰，罚一巨觥。’宦萼发急道：‘这句诗古得很，盘古没有分天地就有的，解学士那七个泉就是我这五个洞里淌出来的了。’因望着贾文物道：‘贤弟你可记得？这句诗就是你先下象棋那个人作的。是我那一日在你那诗楼上翻见过，因见他作得出奇，故此记在肚里，方才偶然想起来。钱姑不信，改日在那本诗上翻着了送来你看。我要说谎就发个大誓。’钱贵见他发急，也就笑笑道：‘既是古作，也免饮。’宦萼问童自大道：‘贤弟快些说。不论甚么古诗，说一句就是了，为何如此作难？’童自大道：‘我肠子想断了，也没有这个洞。求钱姑从宽，不拘甚么话，只要说得通罢。’邬合道：‘吃洒原是适兴，令要苛刻就没趣了，求钱娘通融些罢。’钱贵道：‘既如此，听凭遵意。’童自大又想了一会，喜笑道：‘一般也想出来了。’说道：‘行不动的哥哥，这一句可妙？难道又是没有典的？我听见鹧鸪是这样叫。’钱贵笑道：‘典是有典了，只是洞不在头上，罚一杯。若论起，动字错了，该罚三杯。也只罚一杯罢，共两杯，请用。’家人把酒斟上，童自大吃着酒，说道：‘钱姑你说洞字不在头上，罚我吃了这杯酒也罢了。我请问你，头上有个洞是甚么东西？’笑了一会，又道：‘若说动字错了，难道有两个动字？罚便罚了，吃得有些屈得很。’说着，把杯酒向口中一倒。忽然一笑，把酒呛了出来，喷得众人满脸满身，连桌子上无处不是。

宦萼道：‘你想起甚么来，这样好笑？把酒喷得满处。’童自大咳了一阵，方笑着道：‘方才钱姑说洞字有两个，我还不信，吃着酒想起来，一点不错。妇人家屁股底下那两个洞，一扁一圆，可不是两样么？故此好笑。’倒把众人引得大笑了一场。连钱贵见他这等村俗，忍不住也笑了。他吃了二杯，邬合也陪饮了。【不漏。】令完，宦萼道：‘钱姑再来。’钱贵道：‘先已占过，自然是老爷们请行。’宦萼道：‘你先已做过令尊，何必又谦？好事成双，只求容易些的。’钱贵也就说道：‘这回要两句诗，落脚要一东字。’便道：‘喽蚁也知春意好，倒拖花瓣过墙东。’宦萼摇着头道：‘这越发难了。’贾文物道：‘此等诗多乎哉多乎哉，兄试思之。’宦萼道：‘贤弟有了么？’贾文物道：‘予腹中久记之。我言之而兄听之，看妙乎否也？’因说道：‘文昌八座同，凤台陆起东。’宦萼笑道：‘妙妙，好促才。’邬合道：‘贾老爷毫不假思索，竟同宿构，接得这等快，真天才呢。’钱贵道：‘请问这诗来历。’贾文物听了，放下脸来，道：‘钱姑，勿谓我轻薄尔也。你能记几许之诗？我辈做名公之人，何处不记些诗文于腹中？此二句者，乃一舍亲之家堂画临了之结句也。我满腹之诗何止五车，岂肯以无指实者诳尔也？苟不我信乎，我借来你试看之，我非古人之诗不敢呈于人前也。’钱贵道：‘这凤台陆起东五个字，大约是落款的地名人名，决乎不是诗内的。’贾文物道：‘嗟乎！钱姑，尔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予尝闻古之称诗伯皆曰李杜，汝不闻李白讥杜甫之诗乎？有云：

饭颗山前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

何处行来太瘦生，只为从前作诗苦。

此首句岂非地名人名乎？然此亦系落款而非诗耶？你既不知之，何必强为知乎？’邬合道：‘记得诗已奇了，又记得许多的出处故事，更为奇绝。听当日宋朝有一个王荆公好记性，想来也未必能加于贾老爷之上。’钱贵听贾文物说得妄涎不通可笑，也再不驳。

原来贾文物说的这两句有个缘故，他曾见过一个亲戚家挂着一轴大字，系南京名士陆晋公名起东所书，诗是七言律，末句‘都与文昌八座同。’他家住凤凰台，故云凤台陆起东。因纸短，此五字与上诗相连。贾文物把这五字认做结句，反把上句去了二字，念做‘文昌八座同，凤台陆起东’。倒非诌出来的。

只见宦萼笑道：‘造化，造化，我也想出来了。’贾文物道：‘何如？弟所谓多者岂谬言耶？’宦萼道：‘曰南北，曰西东。’邬合赞道：‘真愈出愈奇了。贾老爷的已妙极，大老爷的更妙。只六个字，把四面八方都包藏在内，含蓄了多少文章。’钱贵笑着问道：‘虽不违令，但这两句如何当得诗？’宦萼道：‘这也怪你不得，虽然不是诗，这是我府中收藏传家的本经上的。我听见人说，孔夫人删的有一部《诗经》，这两个字连在一处，可见诗就是经，经就是诗了。如今在朝中做尚书，我家太老爷当初中举中进士，都是这本经。我自幼一上学就请了一个名公特来教我，这经我读了七八年才读熟了。这经上天下的事，以至古往今来，无所没有，也说不了那些。我自读了此经，就不觉大通，以后再读别的书，觉得文理就都浅薄了。’童自大道：‘好哥哥呀，有这样好书，就不借我兄弟看看？’宦萼道：‘这经是留着传代的宝贝，原不给人看的。既贤弟要看，改日借你看看，万不可再传别人。’童自大道：‘我从小读过半本《百家姓》，做了家藏的秘宝，就不知道还有这个奇书？承哥抬举肯借我，我难道当真是呆子，【当真二字妙，尚不自信以为呆也。】肯借别人？’那邬合要奉承宦萼，假做不知，故意叹口气，道：‘这样好书，我们小户人家今生料不能见了。’钱贵忍不住含笑问宦萼道：‘请问府上这经是何名？’宦萼低头想了一会，屈指自数道：‘《金刚经》、《观音经》、《女儿经》、《嫖经》、《赌经》、《促织经》都不是。这经两个字名古怪得很，每常熟极，偏今日就想不起来。’又想道：‘我隐隐的记得头两个是“人之”二字，想是《人之经》罢。’因问贾文物道：‘你是才子，可曾见过这经？’　贾文物道：‘此乃三字之经也。’【若是《三字经》，开蒙小儿无不读过。若果又有三字之经，我亦不曾见过，宜乎宦萼以为秘宝也。】宦萼听了喜极，拍案大叫道：‘是是是，极好记性。难道你家也有这样好书？’贾文物道：‘有诸。’宦萼道：‘我想这样密宝，自然是我大官府同你才子才有，料别人家没有的。’钱贵笑道：‘这样奇书，天下或者尽多。既说是府上秘宝，只得要算做奇书了。但到底非诗，该罚一杯。’宦萼道：‘先说过的，《诗经》虽不是诗，却是经，也就算得诗了。看这奇书分上，免了罢。’邬合道：‘大老爷说了这一番奇话，钱姑也长了许多奇学问，姑准了罢。’钱贵也就笑笑罢了，因道：‘此位童老爷请说。’童自大道：‘我倒有一句，恐怕不好，你又要罚。’钱贵道：‘请说了看，合式便罢，不合式免罚另说，如何？’童自大道：‘你往西来我往东，可合式？’　钱贵道：‘字倒不错。这是油言，算不得。况且该两句才是，怎么只得一句？免罚别说。’童自大道：‘你杀了我也罢，东是今生不能有。要罚几杯，情愿领罚。’钱贵道：‘无诗应罚三杯。因来得真率，用一杯罢。’童自大一气吃了。宦萼道：‘贤弟大才，平常肚子里诗极多的，为何不说，倒情愿吃酒？’童自大道：‘诗是有多少在肚子里呢，只是一时轻易出不来。况且放着不要钱的酒不吃，倒满肚里去寻“东”。’【辱翁曰：大通大通。】邬合道：‘老爷说的是饮酒说诗，各人适兴，何必拘呢？’宦萼道：‘钱姑再起令。’钱贵道：‘岂有一人行三令之理？’宦萼道：‘你不行就遵我先的那令了。’童自大道：‘麻雀的杂碎，你只当可怜见，我行个容易些的罢。’宦萼道：‘怎么叫做麻雀的杂碎？’童自大笑道：‘这是我亲热奉承钱贵的意思。麻雀的杂碎者，小心肝也。’众人大笑。

钱贵道：‘童老爷竟是麒麟了。’童自大道：‘你这是怎么说？’邬合恐怕言语参差，忙插口道：‘麒麟是多宝的，这也是钱贵奉承老爷是财主之意。’因道：‘钱娘请行令罢，众位老爷候着呢。’【真好篾片，个个奉承到。即钱贵亦必周旋到。】钱贵也会意，更不再讲。说道：‘就依童老爷说，容易些罢。只说五个字，不拘上下，只要白丁二字在内。’因道：‘往来无白丁。’大家想了一回，贾文物也想不出来，恐人笑他，因说道：‘乐不可穷，欲不可极，酒止矣夫。兄请在此留宿，弟辈可以去则去矣。’童自大道：‘今日是大哥睡，明日是二哥睡，后日才轮到我。这两夜叫我怎熬？我们兄弟同门做一个三战吕布罢。’【这是他家插屏上所画者，故此记得耳。】钱贵道：‘本当奉留，但身抱微恙不洁净，得罪众位老爷。’宦萼道：‘既然如此，我们且回去，改日再来相访。’童自大道：‘哥，你竟是狗咬尿脬空欢喜。倒是大家同回的好，省得我眼睛出火。’贾文物道：‘吾未见好德噫如好色者也，盍去诸。’说了一齐大笑。

家人点上灯笼，一哄而去，正是：

仙花遥望莫能攀，可笑狂奴空腆颜。

自是青莲泥不染，何妨娇慧对痴顽。

他众人归去如何，权且按下。

且说那游混公自宦家出来，失了肥馆，又开了一个散学胡混。因把龙家小子骗做了龙阳，被他父亲打散之后，品行全无。人都知道他的心是通了六窍的，却是一窍不通，哪里还有宦家挂名读书的学生来请他？他没事做了，恃着一顶硬邦邦的头巾，武断乡曲，把持衙门。凡是可以弄钱的去处，任你甚么凶恶无耻的事，他无不踊跃为之。

他妻子花氏早亡，这花氏原是个团头的乃爱。团头者，即花子头儿之尊称也。他父亲原也是个小花子，后来因积攒了几文钱，他算计却租了三间房子，收留那无归着的乞丐在家中存宿，每日一个人交他三文做房钱。又积了几年，囊中竟有了余资。他买了几间房子，到各鸡鹅铺中收了毛来晒干，铺在屋内有尺许厚，招揽各处花子来他家住。每夜钻在那毛里睡觉，比睡床铺还受用。

但偶天阴下雨，出去讨饭不得，便吃他家的饭。每日要交他几文钱名曰鸡毛钱。今日不足，明日定要补上，不敢少欠一文。俗语说：端他的碗服他管。这些花子都仰仗着他，任他颐指气使，不敢稍忤，他竟俨然有个主人公之势。日积月累，十余年竟积有数百金。公然穿起细布直裰，吃起肉糜来，做了一个花子中的财主，众花子就尊他做了团头。

他没有儿子，只得一个女儿。说也甚奇，他这样个瘸腿弓腰，眇目耷拉手的，生的这女儿并非花子之花，宛如花木之花，颇有几分姿色。他是花子中的乡绅子，要择一个读书人家的子弟做女婿。广托媒人，事成厚谢，请教是哪个正经人家肯扳这叫花亲翁。他见无人肯就，便以利饵之。托媒人道：‘如有愿成交者，除妆奁之外，还以二百金为压箱之资。’游混公听得此信，他那时年已三十，小儿尚还无母。他父母是早故了，是自己做主情愿为这位花翁的门下婿。媒人去说，那老花反疑心未必是正经人家。细细访问，知他祖父原都是秀才，他也还曾读过书，遂许了他。

这花翁着实体贴女婿，知他贫寒，不但不要他行聘，反先送银二十两为制衣裳酒水之费。嫁过来时，妆奁虽不为大丽，而箱柜床桌之类，件件俱备，果有细丝二百两在箱中。把个游混公喜得屁滚尿流，不但白得了一个红颜，且又获了许多白镪。但只是一件，晚夕成亲之时，游混公还以为是个处子，白费了许多津唾。谁知他那件东西不是含葩之花，已是大放之花了。游混公虽不曾娶过妻，也因同妓女们钉打过无数。他见花氏之物与那妓女们相仿佛，口中不住咨嗟道：‘嗳呀嗳呀，怎是这样的？’　哪知那花氏更老辣，听了这话，反怒起来道：‘你嫌我是破罐子么？你不要我，送我回去就是了。有我这样个人并这些嫁妆，不怕嫁不出汉子来。’游混公忙赔笑道：‘我夸你的这件宝贝怎是这样的有趣。话没有说完，你就多心起来。’竭力奉承了他一度，方才睡下。

原来花氏在家时，他一个花子的府上知道甚么叫做闺门严肃？有他舅舅的个儿子常到他家，十日半月的住。他两人相厚久了，他的父母并不知禁忌，幸喜腹中还未曾结子，还是游混公的造化。游混公因囊中有钞了，不但图荣耀门闾，且又要与丈人争光。那时正有捐纳秀才的例，他费了百余金纳了一名，公然头巾蓝衫到丈人家去威武。那花老见此乘龙佳婿，敬之如神明，又赠了数十金为喜筵之费。

过了年余，花氏生了一子，游混公替他起了个名字，叫做游夏流，取个与子游、子夏一流人物之意。这花氏嫁了游混公刚只五年，便一病而殁。游夏游尚幼，家中无人照看，他送到花老岳翁家去抚养。到了十三岁，那花老夫妇也故了，他已过继了那内侄承嗣，游混公方把儿子带回。

这游混公久要想续弦，因恐费钞，希图又有花子家的寡妇，一文不费，白白的嫁他。如何有此等巧事？所以鳏居了十余年。年已五十来岁，性又好淫，还时常去做那钻穴逾墙的勾当。往往为人所辱，他恬不知耻，还道：‘投梭折齿不失为名士风流，此何伤乎？’

南京院中妓女们的市语，白昼有人会房名曰：‘打钉’。他无事时常在院中闲荡，见有略像样些的妓女们，他定要去钉一钉。钉了问他要钱时，他道：‘我生员也，奉太祖皇帝制例，免我一丁。’这样不通得可笑。这些龟子们素常知道他是一个生事的秀才，谁敢惹他？况且又不曾钉坏了甚么，只得忍气吞声，白白被他钉去。后来这些妓女们见了他，都称他为白丁生员。他不但不自己羞愧，犹欣欣得意，向人前自述，以为乐趣。

他更有一件可笑之事，出人意表。他一夜到一妓家去嫖，上床之时，他到那妓女身上交媾一次。歇了片时，叫那妓女到他身上倒浇了一番。又过了一会，他同那妓女侧身对面搂抱着，又干干起一度。睡不多时，又叫那妓女到他身上舞弄了一回。到明起来时，向他要嫖金。他道：‘初次我弄你，二次你弄我，三次平交不算，四次又是你弄我，论理你还该给我一次的嫖钱。我因你是个小人，不问你要罢了，你怎么反倒问我要？’　那龟子有些怕他，让他白嫖而去，却也在背后彰扬咒骂了个够。所以他的美名，人人皆知。

后来他这些劣行被文宗访着了，拿去打了一顿板子，把衣巾褫革。他羞辱还在次之，把一个骗人的本钱没了，着了一口重气，疽发于背，睡倒在床。

他那个贤郎游夏流也二十岁了，看惯了他父亲所作所为的事，更比他乃尊加倍。凡系下流的事，无所不做。遇钱就赌，有钞即嫖，见龙阳便爱。若没得钱了，情愿拿他的尊臀兑换。

却又奸诈百出，而且一张好嘴，他那三寸巧妙之舌，一副伶牙俐齿，人再说他不过。明明别人有理的事，到他嘴中一说，不但一毫理气皆无，还连一点人味儿也没有。到他自己做了那万分下流的勾当，他夸得乱坠天花，竟到了希圣希贤的地位。如他要用了人的钱，人向他索取时，他反责备人道：‘银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朋友是通财之义，肥马轻裘还可与朋友相共，而况于些微之物？我不是不还你，正是试你为人何如，果然小人不失为小人。’及至别人少他一文，便拼命拼死，必定要来才罢。他又有一番妙论掩饰，道：‘我岂稀罕这一文钱？这正是教你做好人处。古人云，财帛分明大丈夫。况谁无急处？你此时还了我，不失了信，下次还可以通融。如我是生平再不失信的。圣人说，民无信不立。这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如他用人的钱，那人说：‘人清财不清，你到底记个数目，省得后来混赖。’他责那人道：‘能几个钱，你便如此小器？朋友家就差了，也是有限的事。’人要借他的，定要当面记清。有的说道：‘怎么你用人的便不记，人用你的便记？’他道：‘我并非为你而记。我记个数目，以便查算耳。’凡事翻来覆去，总是他的是，全是别人的不是。

或有人说及龙阳一道，他便正颜厉色的道：‘以须眉丈夫而效淫娼之事，不要说为亲友所耻，即在家庭中，今日何以对父母兄弟？将来何以对妻子儿女？勿谓为人所知，即人不知，宁不内愧？此辈狗彘之不若，言之犹恐污吾颊。’

有人知道他也是卯字号的朋友，不好明明抢白他，或用隐语讥讽。他又有一番侃侃议论道：‘慕容冲以龙阳而为帝，董贤以龙阳而为相，陈子高以龙阳而为男皇后，弥子暇乃子路先贤之内戚，而尚为卫君之劈嬖臣。今日衣冠中人为之者众矣，此皆游戏三昧耳，庸何伤乎？’他这一种饰非之巧言也不能尽述，真是个口是心非，人质兽行的下流。

他四五岁时，游混公就替他定了卜通之女为媳。

他二人联这一门亲，说起来倒也是个笑话。

他二人虽同城居住，同在黉门，又都出入衙门，却从未曾会见。那时有个富翁同人打官事，约了几十个惯走衙门在庠的朋友做硬证。官事完了，设席相谢。上座之时，恰好游混公、卜通两人同一个姓计名德清的三人同在一席，这计德清便是钟趋之子钟吾仁的内兄。【计德清的名字是如此出法。】他三人坐着饮酒，都各问了姓名。卜通不住的看游混公，那游混公也不住的看着卜通，各看了一会，游混公忍不住问道：‘弟同兄虽俱在学，却不曾会过。却又面熟得很，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一时再想不起来。’卜通道：‘正是呢。老兄也着实面善得很，再想不起何处会过，所以适才弟不住端详尊面，想是我两个素常彼此闻名神交的缘故罢。’计德清笑道：‘二兄相会的去处，弟倒记得。’二人忙问道：‘请教长兄，我两个在何处会过来？’计德清道：‘说了恐二兄见怪，故不敢启齿。’二人同道：‘这有何妨？望兄见教。’计德清笑道：‘前次宗师发落时，二兄同时被屈，大约是在那里见过一面。’原来游混公同卜通前日都考了个四等，同时被责。偶然相遇，故一时想不起来。今被计德甭提醒，忽然忆起。

游混公道：‘暧。’卜通也道：‘嗳。’彼此叹了两声，又都微笑了笑。卜通道：‘弟是罢了，兄是文场中久擅名的，前日的尊作为何就受屈？’游混公道：‘不要说起，弟前日临场病目，又不得不进去，两眼昏花，把字写得太大了。宗师说我字在格外，故放了个四等。请教兄的佳作却是为何？’卜通道：‘弟闻得新宗师是少年科甲，极喜新奇文字。我将题目用偏锋作了，图一篇新奇文章，挣一个案首。不想反为所害，宗师说弟的文章，文在题外，也放了个老四。’因长叹道：‘哎。’

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彼此问问家常，契厚得了不得。

计德清听他二人说各有子女，便道‘二兄可谓一见如故。游兄的令郎，卜兄的令媛，你二位何不结一门亲家，岂不更为亲厚？’游混公道：‘这是极妙的了，但不知卜兄尊意如何？’卜通道：‘兄既不弃，弟还有不愿的么？’计德清便做保亲，二人就在席上交换了酒杯定下。过了十余年，儿女都大了，游混公因舍不得费钱，尚还未娶。游混公的意思，把卜通的女儿只管耽延着。他父母见女儿大了，着了急，自然白白送来，岂不省事？

这游夏流成日在外边同着个小官，叫做杨为英，朝夕相随。这小官生得模样虽不为十分美丽，他那眉目之间有一种媚态动人。他还有一件绝技，枕席之上，舔咂迎送，比那淫极的妇人还骚浪几分。游夏流爱他如命，却没有许多钱使。他二人时常兑换做那翻烧饼的勾当，所以十分亲热。

这游夏流十三岁时，在他花外祖家便同那些小花子换弄屁股，无日不干几次。小孩子家作丧过了，弄成个精滑的毛病，望门流涕，阳具但挨着阴门或粪门，就辕门拜倒，汨汨流出。虽是他拿钱包着杨为英，却倒是杨为英弄得他工夫多。

游混公也同他有一手儿，你道他两个怎么弄上的？一日，游夏流不在家，杨为英来寻他，游混公看见过这小子多次，久已想他，因没有机会。今见儿子不在家，趁此留他坐下，打了几壶酒，买了两样菜请这小子，甜言蜜语哄他，要干他的后庭。这小子起先不肯，游混公许他做衣裳送钱钞，这小子就依了，与他弄了一下。过后不但衣服不做，连纸钱也不见一文。杨为英问他要过多次，他只口中答应，总舍不得拿出来。

杨为英恨他如醋，心中算计道：‘这个天杀的原来这样坏，等我哄他父子两个弄一下，一来出我的气，二来好讹着他要钱。’一日，他问游混公要钱使，游混公道：‘你再给我弄一下着，我才给你。’杨为英道：‘罢了，今日夜里我到前边客坐里春凳上睡去，你到那里来。’游混公道：‘你何不到这里来？’　他道：‘你屋里热，那里还凉快些。到时候我来叫你，到那里不要说话，恐怕你儿子在隔壁听见，不好意思。你只哑干就是了。’游混公满心欢喜，答应不迭。这小子晚间问游夏流要酒吃，游夏游去打了两斤烧酒来同他共饮。这小子做出许多骚模骚样，不住劝他吃。游夏流心中快活，吃了个大醉。他又说热得很，拉着游夏流同到客屋里春凳上睡着乘凉。

游夏流乘着酒兴要同他高兴高兴，那小子欣然摊股，游夏游刚送了进去，抽了没有三下，已算春风一度。杨为英爬起来就弄他，尽着弄个不歇。游夏流道：‘我这会子有些酒泛上来了，你歇歇着，等我睡一觉，醒了再给你弄。我方才只弄了你两三下，你弄了这一会也该罢了。’杨为英也就拔出，不多时，听得他呼声大响，推了推，不见他动。

知他睡熟，杨为英抽身起来，到游混公窗下，低声叫道：‘你来罢。’游混公正等得心焦，听得是他声音，一骨碌爬起，赤着身子开门出来。原来杨为英躲在那倒座内呢，游混公轻轻走到前边屋里，往春凳上一摸，一个人精光着，脸朝里睡，屁股向外，以为是杨为英候他来弄，爬上去就干起来，一阵混抽混捣。

游夏流被他弄醒了，还以为是杨为英，说道：‘叫你等一等，你就这样急，把我混死了。’游混公正在高兴之时，听得是儿子的声音，又不好问，心中一疑，就慢了些。忽见杨为英点了个灯进来，笑道：‘你爷儿两个好弄！’游混公见的果是儿子，羞得连忙拔出，跑回房中去了。次日抱怨杨为英耍弄他。

杨为英道：‘你抱怨我？你若不正正经经给我几个钱，我四处替你一张扬，看你可见得人？’游混公被他拿住话头，只得常常送他几文。游夏流被老子弄了一下，不知内中的这些弯儿帐，又不好问老子的，私问杨为英。杨为英哄他道：‘他来想弄我的，不意错弄了你。’游夏流也就信以为实。

杨为英虽贪了游混公几个钱，却也回不得他，时常被他弄弄。这小子却同他钱亲意不亲，例同游夏流相厚。他父子为这小子吃醋拈酸，时常吵闹。游混公但骂儿子一句，他睁着眼道：‘你想想你做的是甚么事？你还管我！不要讨我告诉人，你才下了地狱呢。’游混公无言可答，只暗暗恨杨为英而已。

游夏流自从他老子疽溃了睡在床上，疼得一阵阵发昏，昼夜喊叫。他与杨为英饮酒作乐，不但竟到了老僧不睹不闻的地位，而且嫌呼号之声聒耳。

偶然见他老子一个匣子只有几两散碎银子，他趁老子昏迷之际偷了出来，同杨为英不知何处去作乐，也不管老子的死活。那游混公病久了的人，疮既疼痛难忍，儿子又不在跟前，要口汤水也没人与他，不知几时死在床上。他家又没有第二个人，谁得知道？一日，他那花大舅来看他的病，推开门入来，不见一人。走到卧房门前，闻得尸臭。进内一看，见他妹丈的那个样子，是作过好几日的。竟几乎似齐桓公，将及尸虫出户了。忙各处去寻游夏流。

这游夏流自从偷了几两银子出来，同杨为英各处混了几日。一日他向杨为英道：‘我有年把不见妇人的那东西了，我到南市楼打个钉去，你在陡门桥上坐着等，我就来。’杨为英笑道：‘你吃麻油上脑箍，受罪也不觉得。你想想你那本事，讨那罪受做甚么？’游夏流也笑道：‘香油炒韭菜，各人心里爱。不要管我闲事，你等着我就是了。’遂走到楼内，到一家去打钉。

他同妓女上床，褪下裤子，两物方接。他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他忙跳下床，拽着裤子就往外跑。那妓女也忙穿上裤撵出来，向忘八道：‘这人没有给钱就跑掉了。’忘八就往外撵，赶到评事街大街上，方才撵上。拉住道：‘有个打白钉的么？你钱不给就想跑。’游夏游道：‘我才挨着就完了，还不曾尝着是甚么味道，你要的是甚么钱？’那忘八道：‘放着屄谁不叫你操来么？你自己没本事怪得谁？你不给钱，也别想放你。’两人正在那争持，恰好宦萼骑着马，几个家人跟随着走来。看见游夏流被一人拉住了争讲，傍边围着许多人看。．宦萼素常认得他，也便下了马。问那忘八道：‘那拉着这游相公做甚么？’那忘八认得宦萼，见问他话，忙放了手，跪下叩了头，将前事禀告。

宦萼大笑，向游夏流道：‘他一个小人，快给他钱去。’那游夏流虽然无耻，到此时也自羞愧难当，腰中取出银包，捻了有钱数银子给那忘八去了。

宦萼正要上马，只见一个人跑来叫游夏流，道：‘我才到你看看你父亲去，已死在床上不知几日了，你快些回去。’

游夏流别了宦萼，他见听老子殁了，毫无悲切之容，还到陡门桥上带了杨为英来家。他倒也托实得很，并不装假，进门也不看看老子的尸骸是怎样，也并不号哭，忙忙把他老子一生坑骗人的私囊倾箱拿出，数有数百金，好生欢喜。买了一口薄皮棺材，就是那随身脓血的衣服被褥装殓了他。图省钱，说出一番大道理来，道：‘我们儒家当遵文公家礼，不用僧道念经，信那异端邪教。’

这说的还有理也罢了。棺材嚣薄，又未经灰漆，那一股臭气冲人。他因嫌恶味，却说不出口。又恐放久了，亲友闻知，若来吊送，未免费事。他又有一番话说道：‘古礼天子九月而葬，诸侯五月而葬，士大夫三月而葬，我父亲已革去青衿，与庶人等礼，当三日而葬。况死者见土如见金，久放着何为？’

刚过了三日，就抬去与他母亲一处埋葬。及至他家的亲友闻知走来吊唁时，孰知他令尊已出过殡了。有他的长亲父执责备他死不报丧，葬不通信，他道：‘我抱终天之恨，擗踊苫块泣血之时，恨不欲生。况只孑然一身，哪里还能及此？我今在哀恸迫切之秋，众位不怜而唁我，反责我以细故，情何以堪？’众人也没得责备他，反觉失言，各自去了。无人之时，他美酒肥肴，同杨为英快乐。

宦萼那日听见先生死了，也没有见他家报丧，也不知几时出殡。过四五日了，还不见来报，他念先生当日相待之情，封了二两奠仪到他家来。先生的灵柩不曾见，倒见了个骚模骚样的少年。把银子付与游夏流，辞了出来。路上问家人道：‘方才他家那标致小子，你们可有认得的？’宦畎道：‘那小子姓杨，是个兔子。’【惟犬惯能识兔。】宦萼听了，记在心里。

且说那卜通在乡间教学，听得亲家病故，上城来吊纸。入见灵柩已出，神主也没一个，把女婿大发作了一场。【卜通此却通。】见一个小后生在他家，知道是不正气的事，恐他把家俬胡花了，催着他七日内完亲。不由他做主，择了吉日，硬叫他把女儿娶去。【此举是不通，因人而施，也还算通。】游夏流知道这件事是终始要做的，也就尊命奉行。且又赏鉴赏鉴新人的妙容，尝尝脐下的鲜物。

且说卜通的妻子水氏是二婚嫁他的，他前夫姓王，是个小儿科医生。他婆婆寇氏，惯会替妇人接生，也知用药，又给小孩子治病。水氏在他家时，跟着婆婆也就学会了这两桩手艺。寇氏的儿子死后，见媳妇年小且又无子女，先只说等他守过周年令他改嫁，不想才过了百日，水氏便同人作些不三不四的勾当。寇氏知道了，忙忙叫他另嫁。卜通正托媒人寻亲事，只见水氏有些带头，就娶了他。头一胎生了个儿子，第二胎就生这个女儿。初生他时，卜通道：‘我们这样贫寒，如今儿子也有了，女儿也有了，所少者，银子而已。银子又要多才妙，就给他取个名字叫做多银。’【辱翁曰：此名幸而他的姓好。】他自幼就举止可笑。他哥哥叫做卜之仕，有三分傻气。

他父亲在外边教学，常不在家，他母亲就带他兄妹二人同睡。间或卜通归来，夫妻在被窝中，再没有不做些正务的。又不好因父母要做事，把儿子女儿撵开。少不得先睡一会，叫儿子女儿几声，不答应了，知道睡着，方才放心行事。后来又过了两年，卜之仕已十三岁，他虽有些傻，也便有三分知觉。多银那时才九岁。儿子放在脚头，女儿一头同卧。

又一日，卜通回来，睡了一会时，叫了他兄妹数声，总不答应，夫妻动起手来。古语说：新娶不如远归。都是别久了的，少不得竭力大做一番，不但要补以前的欠帐，还要预支后来的亏空，岂肯轻易草草完事？一度不已，两次不休，弄得那水氏阴中之水澎湃大响，屁股乱跌乱簸，口中先还不住哼哼唧唧，弄到后来，水氏大叫道：‘哎呀，我死了，哎哟，我死了。’那卜之仕忍不住嘻嘻的笑。

这卜通听见儿子醒着，忙爬下肚子来睡着。

那水氏阻了高兴，又羞又怒，一骨碌起来，掀开儿子的被，把光屁股上打了几掌。打得那卜之仕大哭大叫道：‘我个人笑，你为甚么打我？’只听得多银说道：‘该打，打的还少。听见妈说要死了，你不哭倒还笑？打了你，你还叫呢。’他两口见女儿儿子都是假装睡，甚不好意思。过后把儿子分开了另睡，以为女儿还小，不甚防他，仍带在身边。

这丫头丑则丑，一肚子的心。他但见父母同卧，他上床就假做打呼。及至他父母放心高兴，他却将被盖着脸，露出眼睛来观战。见的也多次了，心中想道：‘我看爹妈做这事，想是快活得很，我几时也弄个人试试看。’虽如此想，他一来年小，不知招揽来试之人。他母亲替人家收生，又会给小孩子整治病，生意大兴，时常不在家。卜之仕十六七岁了，终日在外闲荡，游手好闲，做那些不知事的事，常常只留他一个在家中看家。

他到了十三岁，长大了。不但他生性淫荡，且生得丑到十分，大约世间也就无对。脸上的疙瘩麻子有指顶大，还不足为异。都是连环圈儿，一个套着一个，活像蚂蝗绊。两只眼中两个大萝卜白花配着，那眼睛边周围如大红线锁了的，真也异样。那脸上的雀班，黄的黑的堆了一脸，厚厚的抹上一层粉，衬得斑斑点点，与那芥末拌的片粉无二。【异想奇比。】头上吊着五六寸高的一个桃儿，歪在顶上，走路一摔一摔的。四面短发蓬松，金丝般披得满脸满项。一口乌黑猪屎牙，牙黄也不知有多厚。两只大扁脚有七八寸长，一个碗口大的高底板垫在脚心上，专好穿双大红花鞋，竟像娃娃们顽的两只小船。他自己犹以为是绝色佳人，走动定要扭头捏颈，说话必定要抿嘴咬唇，做那风流的骚态。古人有几句道：丑丑丑，只把腰肢扭。

扭断脊梁筋，丑的只是丑。

这就是他了。他还有几件妙处，又馋又懒，又恶又淫。真是个四德俱无，七出咸备的丑美人。有个《西江月》赞他的形容道：面似羊肝紫漆，肌生冰裂花纹。

腮边颊上满奇痕，腹内珠中有眚。

指露几条墨玉，牙排两片乌银。

身躯扭捏更惊人，活跳妖魔形径。

又有两调《黄莺儿》赞他的手足妙处。赞手道：十指似擂槌，光溜溜如帽盔，引筝鼓瑟浑无济，身痒难推。

血泪怎挥，欲剥青葱倚靠谁？

好伤悲，诸般果壳，全仗嘴施为。

赞他的足道：金莲三寸长，看他的要横量。

扁铺在地鳊鱼样，白花满墙。

红细做帮，高底碗大奇形状。

响当当，房中举步，户外已声扬。

他家后门外是一块大空地，来往的人常在那里解手。他无事就在门缝中往外张，那阳物大小长短他倒见了许多。一日，天气甚热，他母亲哥哥都出去了。午后热了一锅水，洗了个澡。因怕热，裤子也不穿，只系了一条夏布罗汉裙，上身穿一件小汗衫，坐着乘凉。偶然事上心来，揸开腿弯着腰，低头看了看牝户，道：‘我娘弄的时候那样快活，且趁他今日不在家，寻个人弄弄，定然有趣。’正想着，听见门外叫卖茉莉花，他跑了出去，叫道：‘卖花的来。’那个卖花的小子走近跟前，他一看，约有十七八岁，生得也还白净可喜，他想了想，道：‘就同他试试罢。’便道：‘你跟我进来穿花。’那小子进门，他把门插上，引到内里。讲了价钱，叫他穿五十朵一枝大牌楼。那小子放着花篮，在地下蹲着穿花。他也蹲着在傍边看着，拿一只手搭在那小子肩膀上，故意把裙子揿开些，露出他小肚之下那个骚物。多银生得形貌虽丑，脐下那东西竟还可观：

一条细缝鼓蓬蓬，微吐花心紫更红。

容貌媸妍虽各异，料来此窍一般同。

那小子一眼看见，由不得那阳物在裤裆中一跳一跳。那小子穿的是一条麻布单裤，那多银看得明明白白，故意笑指着道：‘哎呀，你裤子里是个甚么虫在那里跳？你不怕它咬了肉么？’　那小子倒红了脸，笑着忙把两腿拢来夹住。怕他家中有人来看见，忙忙穿完了递与他。他插在头上嘻嘻的笑。

那小子站起来，道：‘姑娘给我钱去罢。’他道：‘我没有钱。’那小子急了，道：‘你没有钱，如何叫我穿花？’他笑着道：‘你要有情，就送给我戴。你要不肯，我给你操弄一下算了罢。’那小子道：‘不要说顽话，看人听见。’他笑道：‘我家里没人，你只管放心。’说着，解开了衫扣，【此可以不必，不如穿着还可以藏拙。】把裙子脱了，胸脯同下身全全露出，把小肚子往前腆着与他看，道：‘我这一朵鲜花，难道还不值你这朵残花么？’他虽貌丑，这件东西，西施嫫母都不过大同小异，没有甚么丑俊。有几句道：褪放钮扣儿，解开裙带结。

酥胸紫胜檀，玉体色如墨。

肘膊熟藕般，香肩糟茄色。

肚皮幸软绵，胯下还光洁。

中间一道沟，露出风流穴。

今生卜女叫多银，前世秦妻名长舌。

那小子从未曾见过此奇形，尝过此美味，甚是愿意。况且腰中那件作怪的东西，虽有一只眼，却又无珠，不知如何，见了阴户它就混跳起来，正胀得难过。因初会这张没牙的瘪嘴，反有些羞愧之意，【这小子反不如多银老练。】红着脸道：‘一时遇见你家的大人来怎么处？’他道：‘有人敲门，你打后门里跑。怕甚么？’那小子听有后门，也放了心，道：‘在哪里来呢？’　多银就仰卧在春凳上，大揸着两腿专候。

那小子忙脱了裤子，阳物挺硬，又抹些唾沫，顶了进去。他哎了一声，道：‘有些疼。’那小子就歇着不敢动。他道：‘我每常见是一抽一抽的，你怎么不动一动？’小子道：‘你又说疼。’他道：‘这才没要紧，要养汉还怕得屄疼么？我疼我的，你弄你的。怕甚么？’　那小子也就抽抽扯扯不歇。他先还哎哟了两声，后来也就不做声。不多时，那小子冒掉了些，怕有人来，忙忙拔出，拿裤子揩了揩穿上。多银拿块白布汗巾将牝户擦擦，看看也有许多猩红笑着对那小子道：‘你每日到门口来叫卖花，要没人你就进来罢。’那小子满口应允，笑嘻嘻提着花篮要走。

多银道：‘你站着，给你拿花钱去。’小子道：‘多谢你，不好要钱的，送你戴罢。’多银道：‘你多大本钱，我要不给你，你下次就不敢来了。’【不想雏把势也会招揽主顾。】倒多数了几文给他。那小子既白弄了，又还多得了花钱，何等快乐？欢欢喜喜的去了。此后但凡没有人在家就叫来弄，也弄过好几次。但那小子的阳物甚微，且又不甚在行。先还将就弄了，后来弄得不甚足兴。

一日，在门口站着闲望，见一个卖杂货的坦子，全是小孩子顽戏的物件。他见有许多搬不倒儿，心里想道：‘这个比那小子的屌粗好些，买一个弄弄看。’遂买了一个，走进房中，脱了裤子，揸着腿，拿那圆泥底子往里塞。塞了一会，弄不进去。他着了些唾沫，将牝户润了，擦些圆泥底子上，用指头又将阴户掮得开开的，往里狠狠的一杵，也就塞进去了。他捏着那人头来回抽送，正在有趣，不想那纸身子被淫水湿透浸软了，一下断了，扯出来，把个泥底子掉在内中。费了许多力，抠得生疼，才抠了出来。

这一下屄被他楦大了，再同那卖花的小子弄时，毫无趣味。他想道：‘这个人是没用了，须拣个大些的才好。’每日在后门张看，或见有阳物大的，无故又不好叫了进来。或有做生意可以叫的，他母亲又在家中，总不遇巧。

那日家中无人，他守定了，在那里张看过了几个，全都细小不像意。

正心中发急，一个摇鼓儿卖绒线的，把箱子放在傍边地下，忙忙去溺尿。大约是尿急久了，阳物胀得挺硬的竖着，甚觉可观。他一见了这个大物，顾不得了，把门一开。那人一抬头，见是个女孩子，忙背过身子去。

溺完了，背上箱子要走。多银叫道：‘我要买你的线，同我进去拣。’那人同到了堂屋内，才把箱子放下，他一把拉住，变下脸来道：‘我家一个大人也没有，【使之闻之，有此慧心巧舌，不可以貌量人。】你无缘无故到我屋里来，要想奸我么？’那人陪笑道：‘姑娘是甚么话？我怎敢无故进来，你叫我买线，怎说起这样戏话？’多银道：‘我同你戏甚么？实对你道，你要同我弄弄呢就罢了，不然我就吆喝起来。’那摇鼓的道：‘这事如何做得？我怎么敢？’多银急了，道：‘你当真不么？’遂大声叫道：‘救人。’那人急得忙掩住他的嘴，道：‘姑娘，依你就是了，不要叫。’他笑道：‘我当你不怕，你也怕么？早这样说，省了许多事。’提他同到屋里床上，脱衣睡下。【从来皆是男子强奸妇人，他竟是强奸男子，也是罕见奇闻。】

那人可不是甚么至诚君子，先推辞不过是怕事，况且又是个没老婆急三枪的光身汉，今见他骚淫至此，虽然丑陋，叫做饥不择食。且又不费钱，何乐不为？竖起一个大阳物，恐他年小当不得，还用了许多津唾，轻轻一顶，孰知是个多见广识的，一下就进去半截。几耸尽根，那人知他是个惯家了，遂大弄起来。

那多银乐所未经之乐，也就学他令堂（慈），也我死、我死的哼个不住。事毕了，穿衣起来，拉住那人再四叮咛，叫他常到前门来摇鼓，撞巧好约他进来。后门远，恐一时听不见。

那人一来得了趣，二来别处哪里有这样舍屄的善女？果然每日在他家门口摇上几次，遇便就约进来高兴一番。

有二年光景，这女子腹中竟有了宝货。他母亲在外生意盛兴，也竟不知。到了月分满足，肚里疼将起来，水氏才知女儿是要生产。喜得他会收生，不多时，养了一个好白胖娃娃。拿去埋了，也不曾与卜通知道。

过后水氏见女儿连外孙都养过了，严紧也是无用，任凭他的尊好。这也是甑已破矣，顾之何益之意。况自己外边生意又撂不下手，也竟由他。

多银一日到后门口去张张，见一个讨饭的花子，在对过墙根下脱了破袄蹲在那里捉虱子。裤裆稀烂，胯下一根好肉具，软叮当大长的拖着。他淫心大动，开门叫他到家中来，舍了他一顿饱饭吃了，又给了他几十文钱。那花子感恩不尽，正然要走，多银笑道：‘你站着，我问你话，你是孤身一个，还有老婆没有？’花子道：‘自己一身一口还糊不过呢，还禁得有老婆？’又问道：‘你难道这样大还没有见女人么？’那花子笑道：‘当日见过来。’多银道：‘你如今女人不想？’　花子道：‘我恁个贼样，谁来爱我？【孰不知竟有爱之者，不爱而爱此物耳。】想也是无益，想他做甚么？’多银道：‘你难道见了女人就不动一动心儿？’那花子见他只管盘问得有意。因笑道：‘人在世上，谁没个淫心？蚂蚁虱子还知道干个事呢，没奈何，只得罢了。料道我们讨饭的人，还有这样慈悲心的人肯施舍这个么？’　多银笑道：‘你跟我进来。’那花子觉有妙处，竟跟到房里去。多银褪下裤子，仰卧在床上，道：‘看你说得可怜见，我舍你一舍，只当积阴骘罢。’那花子见他一个光光肥肥的阴户，不觉那阳物跳将起来，笑道：‘姑娘，你果当真的舍给我么？’　多银道：‘不当真，我难道哄你不成？’　那花子把拐棍一撂，笑道：‘我不要是做梦。’他爬上床，扛起腿就弄，把那叫街打砖的力都使出来，把个多银弄得无穷的受用。多时方歇，多银约他常常的来，那花子喜得满脸是笑，连连答应去了。这花子讨了半生的饭，忽遇着这样一位慈悲好善的女裙钗，你道他感激不感激？【《绣襦记》郑元和云：那位慈悲好善的女裙钗，与乞儿一顿饱斋，与乞儿绣一副新盖，与乞儿携手上阳台，这才是舍贫的奶奶。多银大约是读过此者。】他无可报恩之处，惟有鞠躬尽瘁，舍命奉陪。把个多银喜得欲狂，不想施些小惠，竟得他这样厚报。此后或摇鼓的，或这位丐老，轮次奉承，多银也算乐意了。

不想这个花子有个伙计，名叫褚盈，【褚盈者，谓以巨物杵多银也。】混名叫做钻洞老鼠。当日也是好人家儿女，好在花柳丛中着脚，不但把一分家俬花尽了，还落了一身杨梅疮。后弄得一贫如洗，只得到这卑田院中来享福。

近来见这花子时常腰中带着几十文钱，俗语说，小人乍富，腆胸凹肚。

这花子得了这番奇遇，面上未免就带着些骄人之色，说话也不像先那乞丐缩缩的样子，在众花子中就拿出他那大老官的身分来。【借这花子骂尽乍富狂炸小人。】别人还不觉，褚盈是滑油一般的人，着实疑心，也就看破了几分。屡次套问那花子，他总不肯露一字。裙盈心生一计，数日之中，将叫化的钱积了三四十文，打了斤烧酒，买了两文钱的盐豆请这花子。有心算计无心，假做让他，全全灌在他肚中。褚盈见他有些醉意，笑说道：‘好老哥，我们不但是同行朋友，且又是好弟兄。你有甚么好处，携带携带我做兄弟的，也是你的好情，我敢忘了哥么？’那花子只是笑不做声。褚盈又套哄他道：‘哥，你得好处，我兄弟也略知道了些影儿，何必瞒我？我可肯坏你的事么？你不告诉我，反失了朋友的情义了。’那花子还不肯说。褚盈大怒，把那把缺嘴的瓦酒壶拎起来掼得粉碎，把破线袄一脱，拍着胸，瞪着眼道：‘操你娘的，扰了我几百钱的酒肴，问你句话儿，你就千难万难的，你不是做偷摸便是剪绺弄来的，不要带累了我。’一把揪住领子，道：‘我同你到头儿跟前讲讲去。’那花子也并不是谨言不说，一来奸人家的幼女是有罪的事，故不敢相告。二来这褚盈生得模样又比他强，又少年精壮，恐他知道插了进去，怕撑掉他这好主顾。今见褚盈撒泼，他素常有几分怕他，还要拉上去告诉管头，忙陪笑说道：‘好哥，我弟兄们也犯着这样的么？你问我，我何有个不说？你何必动怒。放了手，我告诉你。’褚盈也就放手，他只得笑嘻嘻把多银同他勾搭的帐详细相告。褚盈笑道：‘哥，你是有福的人，俗语说的好，一人有福，拖带满屋。哥，你有这样好处，就不总成我兄弟沾些光么？我身上还有几文，再去打半斤来请哥，你再没有不肯的？’他的酒壶掼掉了，拿了个破瓢去，又沽了一斤烧刀子来，二人一递一口的呷。那花子知他是必于要去的，嘱他道：‘我们好弟兄，我把实话告诉了你。你不要得了手，把我撑了下来。’褚盈道：‘哥是甚么话？你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了。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我为甚么多着你？你若不放心，要是我得了，要去我两个同去就是了。如今先商量定了主意，你明日先去，也不必向他说，我随后踩了进去。他正同你弄着，我撞到跟前，就不怕他不给我弄了，省了多少唇舌？’那花子应诺。褚盈满心欢喜，两人把酒吃完了，打点明日行事。

次日早饭后，那花子到卜家后门来高声吆喝：‘姑娘舍些。’恰好水氏、卜之仕都不在家。多银听得，忙出来开门，见左右没人，叫他进来。随手把门拴上，相携而入。这褚盈远远的尾在后面，眼睛瞟着。他见那花子进去了，他踅到后门口来，推了推，是拴着门。那门板上裂着一条大缝，【即多银张阳物处也。】地下拾起根柴棒儿来，一阵拨便拨开了。挨身而入，仍旧拴好，轻轻的走了进来，不见有人。在房门口听听，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你这几日比先越发有力气了，弄得这样有趣。’又听见那花子说道：‘我当日有一顿没一顿的，故此没力。如今承你的情，给我的钱时常买些狗肉吃，那狗肉性热极兴阳，所以有力量了。’又听得那女子笑说道：‘既这样说，你每日多吃些，没有钱我给你。’就不听见再说话，只是哎呀哎呀，快活快活的叫。

褚盈自从入了讨饭的道路，何处再有妇人同他高兴，与此道相别久了，方才听得他二人这一番问答，阳物胀硬难过，就走了进去。原来那花子将多银横卧在床上，他站在床沿地下，扛着两条腿弄呢。褚盈走到背后，把那花子肩膀一拍，道：‘你的福也享够了，不要折了福，也让让我们同行的朋友。’那多银正快活的闭着眼，听得这话，眼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花子，吃了一惊。就推那花子要起来。那花子见褚盈来了，他是心照的，就放下他的腿，拔了出来走开。褚盈见多银才要翻身想爬起，他上前忙将他的腿抬起，夹在肋下，道：‘姑娘不要动了，我们都是一样的品级人物，他服事得，我也服事得。’一面说着，扯开破裤，趁那湿济济的，一下攮了进去，蛮抽重扯。

多银同那花子正弄着，已被这人看见，推辞不得，况他也是求之不得的事，任他冲突。这褚盈是久不会此物了，把多年养畜的力气一齐使出，又想夺那花子的爱，尽力舂捣。况他又是风月行中历过的人，比不得那个花子是夯工，他十分在行，他因熬久，虽然泄过，阳物还坚硬如铁。把个多银弄得浑身爽快，遍体酥麻，口中亲爹亲哥心肝宝贝的无样不叫出来，足足弄了有一个时辰，方才歇手。

那多银被他弄酥了，还睡着喘气。那花子笑向褚盈道：‘你这拉牢的，我正弄得高兴，被你来拆开，我要忍了精，明日淌起淋来，才同你算帐。’说着，上去又抱着多银，道：‘姑娘，我先没有了事，再舍我弄弄着。’不由分说，又被他弄了一阵。他看褚盈弄了半日，兴致倍豪，比前番更加勇猛。多银这个乐境真说不尽，事毕了，多银穿衣起来，咧着个大嘴嘻嘻的笑个不住，将他娘的钱偷出二百文来分赠二人，嘱他们常来走走。

他们哪有不愿意的？连声答应，也笑着道谢，各人拿着竹杖破瓢就走。多银送他两人出了后门，回房坐下，想方才的乐处，喜不可言。又想道：‘天色还早，为甚么放了他们去？若留住他，此时不还在快活么？’　正在懊悔，忽听得前门外不住咚咚的摇鼓儿响，忙跑去开门，看见是两个摇鼓的。那个旧主顾笑问道：‘奶奶同大相公可在家？’多银笑道：‘不在家了。’他道：‘我进去有句话说。’就同那个摇鼓的都一齐进去。多银关了门进来，摇鼓的走进卧房，用手招多银入内，附着耳朵笑向他道：‘我承你的厚情，没得报你。我这个伙计本事高强，带来同你作乐的，你可要么？若是要呢，叫进来，你同他试试看。若不要，我就同他出去。’多银恨不得有十个他也不嫌多，何况两人？又听得夸他有好本事，笑着不住点头。摇鼓的知他首肯，出去向那人悄悄说了两句。那人进房，见多银坐在床上，笑道：‘我那伙计举荐我来服事姑娘呢。’就上前替他脱裤。

那多银毫不装假，任他脱去。那人也褪去了，弄将起来。阳物的大小与那一个虽差不多，被他从午后直弄到日色平西还不肯歇。多银丢了数次，真是尝所未尝也，顾不得阴户的皮穿底塌，任他抽捣。

正在高兴，忽听得前边叫门，是水氏的声音，多银忙道：‘不好，我妈回来了。’吓得那人穿裤不迭，跳下床，背上笼子，同那一个摇鼓的如飞跑到后边，开门跑了。多银出去开门，水氏问道：‘怎么我叫了这一会才来开？’多银道：‘我睡着了，不曾听见。才醒了就来开的。’那水氏也不再问。

后来四个人皆源源而来替他应差，数年之中养过了三四胎。但苦了这些娃娃，都是未见天日而亡。水氏见女儿生产过多次，以为是理所当然，毫不为异。这年他十九岁了，游混公在日，卜通也催促他多次叫他家来娶。游混公连老婆也舍不得钱娶，如何肯娶媳妇。以为他家女儿年大等急了，自然送来。今卜通见亲家已死，催着女婿娶去。

新娘进门，揭去盖头，游夏流见了这副娇容，魂都几乎吓走。至晚到床上交合之时，游夏流以为这件未破的原牝，比那久经的粪门自然紧就许多，用上若干的唾沫，生怕唐突了他，轻轻缓缓的送进，竟汪洋无际。

那卜氏以为嫁了丈夫，或者侥幸有个绝大的物事，一者试试新，二者图可以供终身之乐，只见他爬上了肚子，耸了两耸，还不知弄了进去不曾，他早已伏着不动。心中虽然着急，才头一夜，不好便问。次夜仍然如是，游夏流已是两度春风，多银尚未知何味。忍不得了，起来一看，软叮当活像吃醉的和尚才吐过了，搭拉着个光脑袋，口中还淌黏涎。不要说比那两个摇鼓的同那一老丐的三分之一，还只得那卖花小子的十分之七。你道像个甚么？

身微体细，浑如绝大之蛏干。

头小腰躬，宛似极粗之虾米。

且又是一把上好的解手刀，又小又快，多银一见，真合了古语二句道是：

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他不责自己的屄过大，只怪丈夫的屌忒小，又急又怒，哪里还按纳得住？就一头撞去，混打混咬，大哭大叫道：‘你这么个样子要甚么老婆？岂不耽误了我的少年青春？我这一世怎么过得？叫我守活寡，还要这命做甚么？’便拿过裤带，光着屁股，跳下床来，要在床栏杆上上吊。那游夏流起先见他哭骂是羞，后来被他打咬是疼。他的头发撞散了有一揸长，披了一脸，配着那个奇形异状的脸，纯乎一个活鬼，那又是怕。

及至见他要上吊寻死，心中着急，忙下床跪在面前，抱定他两腿，哀求道：‘你息息怒罢，是我父母不是，从小定了你，怪不得我。虽然我没本事，我像父母般孝敬你，凡事遵你的法度，你将就过罢。’那多银哪里肯听他，哭哭啼啼的骂道：‘你就把我当祖宗供着，也抵得上那个东西么？’【下流人的祖宗不及一个阳物，可叹。】还挣着往上拴带子。

游夏流见劝不住，急得没法了，此时紧紧的抱着他的腿跪着不放。多银因仰过身子勾着拴带子，下身就往前腆着，游夏流那张嘴正对着他的阴门，人急智生，也顾不得才刚泄出那黏达达的阳精，忙把口对了阴门，一口含住花心，咂了几下，伸出舌头替他乱舔，又把舌尖伸入屄中绞动。

那多银从未经过此事，觉得痒痒酥酥，有些趣味，就住了声不哭，也就不挣，两只手垂了下来，也不拴带子了。只见他把两腿松开了些，小肚子往前腆着，拿阴户就他的嘴。

游夏流见事尚可挽，心中暗幸，道：‘够了，这就是父母的阴灵，祖宗的保佑。想出这个妙策。’忙跳起，把他抱到床上睡下，将两腿推起直竖，牝户大张，这一舔将舔有一个更次，比世上无耻的人舔那有钱大老官的屁股沟子还舔得利害，直舔得舌根都酸疼了，弄得满脸黏涎，然后才得安然睡了。

多银虽屄内中深处不得受用，屄门内却从不曾尝过这番妙境，也就息了几分怒气。每夜游夏流以舌代膫，定要交媾一番，连行经之日还不饶他。弄得那游夏流满鼻子脸上口中全是鲜血，活像那屎皮无赖的光棍，自己打出鼻血抹上一脸骗诈人的样子，把他那根有阳物之名，而无阳物之实的匪具，反置之高阁。有一调《黄莺儿》说他二人道：夫妇本前缘，却因何出怨言？

声声不愿成姻眷，因他细识，将他打扫，哀求那有垂怜念。

气求捐，愿常舔绞，虽臭不憎嫌。

他这惧内的势子，不但要算一个都元帅，大约天下仅一，古今无二的了。间或卜氏一骂，他就跪下哀求，娘长娘短的叫，‘宁可我受责，不可你生气。’有时要打，他便匍匐地下，不但小杖甘受，就是大杖也不肯走。人家的儿女要像他这样孝敬，也就算得个孝子顺孙了。

多银也竟被他柔克其刚，倒也相安无事。至于扫地铺床，烧茶煮饭，都是他竭力供役，是不用说。连多银洗脚，鸡眼儿是他作嘴儿挑。到晚来，马桶儿是他随鼻儿倒。但他只一到了外边，就不是他了。高谈阔论，巧言如簧。若听得有人说某人怕老婆，他便语中带刺，也不管那人面皮削尽，讥诮得那怕老婆的连地洞都钻下去。他一日同着五六个朋友说某人怕婆，某人惧内。正说得高兴，内中有一两个也风闻得他家中阃政严肃，不好直道，说道：‘世间怕婆的也甚多，就是兄恐也不能免。’他正色道：‘这是甚么话？我家内人，家中的事敢违我一毫么？我说往东，不敢向西。设或恼了我，见教他几下还不可知。我们堂堂丈夫，可是那种怕老婆的忘八。诸兄敢同我赌个东道，到我家看看我的规矩。’他这不过是个好看的话，料着没谁同他赌。

不想内中一个尖酸的说道：‘就是如此，我们每人出一钱银子，到府上去。果然令政凡事听你指挥，我们算输了请你。若稍有违拗，你加倍罚出来还席。’众人听了，道：‘有理有理。’就凑出银子来递与他。他没得推了，只得说道：‘等我回去制办了，兄们下午些到我舍下来。’众人散去。他买了些肴馔果品，打了二三十斤酒，拿往家来。多银一见了这些东西，咽了几口唾，不由得口水流出，笑逐颜开的道：‘这是哪里的美物？’　他放下了，走近前，双膝跪倒，道：‘我的亲亲的娘，我求你开个恩。’多银道：‘甚么恩？你说。’他道：‘方才在外边有几个人，这个说那个的女人不贤慧，会欺负丈夫。那个笑这个的老婆很惫懒，专打骂汉子。忽然问到我，我极口说我家那娘，天下寻遍了也没有这样贤慧的第二个了。当家立计是不用说，接人待客天下没有。众人不信，要同我赌。出了银子，叫我备个东，他们想来看看可是果然。我想我素常又没有好东西孝敬你，借着这个意思，买些好物来，你拣好的留下受用，下剩的拿出去给众人吃。只求你烫酒拿菜，凭我吆吆喝喝，你都忍着些。我不过是假意，好骗人的嘴吃，我何敢吆喝你？你又得了一个大贤慧的好名。好娘，你要依了我，我没得报你的恩，我今日晚上足足替你舔半夜。’多银见有好的吃，又许愿替他舔半夜，便道：‘我依你这一回，下次再不许了。’游夏流见他肯依，欢喜的叩了个响头。起来忙将果肴选上好的装了两盘，送与多银，又赶忙烫了一大壶酒，并钟箸送上。然后自己都预备停当，又把客座内桌椅板凳设下。多银吃了这一个醉饱，也欢欢喜喜的去烫茶烫酒。

午后众人来了，让了坐，游夏流就吆喝捧出按酒来。那多银也就掇出，他出来接了摆上，陪了坐着，道：‘这都是我贱内收拾的，连桌椅都是他亲手抹试。我买了东西来家，只吩咐了一声，我就睡了一觉。’众人也还半信半疑。只见他吆喝道：‘送酒来。’果然多银听见就送了酒来，一会又吆喝道：‘酒太热，温着些。’少刻就送了温些酒来。众人都暗道：‘怪不得他说嘴，果然好家法。’那游夏流见应了他的心，越发吆吆喝喝个不住。日色已没，点上灯来。他又吆喝道：‘酒太冷了，换热的来，这样没用。’那多银此时有了些厌烦，在厨下烫酒，走到门外边，道：‘拿热酒去。’游夏流自己不知机，把威风使得太过，竟忘了他的利害，兴抖抖的走来接酒。多银一手递酒，一手张开，连耳带腮，一个大漏风嘴巴，打得响声震耳，清脆异常。游夏流领教了这一下，头眼发昏。幸得他口舌灵便，跑出外边，用手指着内里道：‘我就打你个酒冷。’故意恨恨的道：‘打得还少。’【好急智，非极伶俐人不能如此。】然后坐下。众人听得，以为真是他打老婆。大家寻思道，为朋友吃酒，叫他打妻子，倒都不好意思，起身作辞。哪里知道是他捱了这样一下？

游夏流见局面有些变了，还有些打得昏头昏脑的，也不敢留，送了出去。关门进来，忙把家伙收拿了。到房内看时，那多银见人去了，还剩得有几壶酒，不管冷热，一气全装入肚中，已上床脱光睡下。

游夏流见了，不敢消停，恐他等急了生怒，忙就上床。多银酒多兴发，正等他来舔。游夏流见了忙把嘴对了阴门，舌头还未曾伸出，忽闻得一阵奇臭，一个恶心泛将上来，几乎吐出。连忙扭转头忍了下去。

你道游夏流是舔惯了的，今日何故如此？一来多银每常终日高坐，一应都是游夏流服事，他腿胯中没有甚么汗污，略有些臭，惯了还忍得下去。今日他在厨下烧炎烫酒，热气薰蒸，又两头走着送酒菜，汗透了，况且他生性奇懒，这件东西轻易不见水面，所以臭得厉害。二则游夏流每常老早吃了饭，上床时已半饥了，今日不要钱的酒肴，他道主不吃客不饮，虽然不住的让，人客还未得半饱，他足足饱到十分。因此一闻着就恶心上来。

多银正等着情如火，见他这个样子，大怒道：‘我为你辛苦了半日，等你来舔，做出这个样儿来，敢是嫌我的臭么？’他忙道：‘我的娘，松门鲞一般喷香的好东西，怎得臭？今日饱了些，才要打饱嗝，恐怕酒气熏了你的香东西，得罪了它。我可敢嫌你么？’便道：‘我的舌头不干净，去漱漱口来。’跳下床，摸了团绵花，将两个鼻孔塞紧，漱了漱口上床。多银见他塞着鼻孔，骂道：‘你明明的是嫌我的臭，还敢强嘴强辩？不然你为甚么塞着鼻子？’游夏流忙道：‘我的娘，你把我的好心做了驴肝肺了。我这两日有些伤风，怕一时间打喷涕，吓了你的宝穴，那怎么处？你怎么倒反怪我不是。’多银信以为实，才不啧声。游夏流见支吾过去，心中暗喜，道：‘够了够了。’忙扶起他两腿，伏身就舔。多银两手抱住他的头，搂得紧紧的，对着阴门，整舔了半夜，舌根都肿了。

第二日连话都说不明白，两三日后才好了。权且按下。

才说这位怕老婆的英雄，再讲那个惧内的好汉。要知是谁，看下回分解。

姑妄言卷十终

.11 姑妄言第十一卷 奸秃享娇姿 钦差游异境

钝翁曰：

宦萼蠢然一物，惟于此道中颇有机智。侯氏可谓悍而猴者，尚落在他术中。始急之，得娇花之咂；终服之，得娇花之替。宦萼岂非猴而又猴者耶？游混公教了他几年，一本《三字经》不曾读熟。司富只数夜，教得他如此聪明，诚不愧名为师傅，可见人之不可不择良师也。

童自大家的春宫未曾试新，反是宦萼看了先来学样，真正奇想。

香姑之嫁马台，此不幸中之幸也。若嫁了牛耕一类，这等精灵般好淫女子，岂不又是第二个奇姐？至于偷老和尚，似有定数焉。香之一字，岂非禾日二字成之者耶？或曰：香字从甘不从日，此语未免强捏。予笑曰：不但近写皆从日字，且甘者甜美也，所以更好。

马台之娶香姑，隐寓‘巧妻常伴拙夫眠’一语，为千古佳人所配非偶同声一哭。但马台太呆，香姑似太难为情。然而后来又大得其呆利，所谓塞翁失马，得祸者未必非福。

香姑寻事丫头仆妇一段，人家主母不悦下人，真有之事也。写众不知死活之恶奴，把小人心肠一笔写尽，诚所谓之奴才。

马士英实产于苗婢，非辱之也。至于蹇氏、阿呆、马台诸事，虽系作者曲笔。，若以马士英之所为，虽辱及九祖，犹不足以尽其辜，何况只辱其己身并妻孥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凡有忠义为心者，阅此定当叫快。

侯捷奉差一段，若不一提，只开首见其一名，此后不知何往，岂非漏处？今一写出，不但使侯捷不泯灭，且使魏忠贤不冷落也。

天下之远莫过滇黔。他处人到者尚多，犹能言其民风土俗。至于滇黔，人远游者百无一二。即或有之，又未必能纪其事。今详书之，使看者一开卷如同卧游，亦一快事也。且夹叙此一段，亦有谓焉。如演戏至半本时，杂以跌打弹唱做一间断，使眼目略新一新。然后戏子重复上场，亦更有趣味。

刘文韬、汪时珍实有其人，真有之事。虽与本传无涉，然报应显著，故引入以作负心人顶门一针。

姑妄言卷十一

宦萼逞淫计降悍妻　　侯氏消妒心赠美婢

附：　　　　奸秃享娇姿　　　　　钦差游异境话说宦萼自钱贵家回来，到家下了马，慌忙走到上房。他因见了钱贵那种风流标致，心下十分动兴。见侯氏已脱了衣裳在床上，斜倚着枕头，一半截盖着被。宦萼走到眼前，道：‘奶奶，你还没睡呢？’侯氏道：‘你往哪里去了一日，此时才回来？我等着你呢。’宦萼听见这话，一面忙脱衣服，一面说道：‘今日贾兄弟家请吃酒不肯放，此时才散了回来。’便上床搂住，道：‘我来亲热了，你不要变脸。’侯氏笑道：‘你好情来亲热，我恼的是甚么？’宦弯道：‘我前日童兄弟请了去吃饭，他书房里放着个册页。我揭开看看，原来都是男女干事的。我记了几个样子，来同你做做看可有趣，你要依我摆布才好。’侯氏笑着点头。

宦萼将被掀开，把他妙臀垫起，掉转身做了个倒入翎花，操弄了几下。

侯氏道：‘不能尽根，又抽得不爽利。’叫他另换个样子。

宦萼便将侯氏扶起，伏在枕上，又做个隔山取火之势。侯氏嫌不着实，遂卧倒，直舒双足，叫他上身来弄。宦萼道：‘这个样子也不知弄过几千百回，热得一点也没趣了。你上我身来做个倒浇腊烛还新鲜些。’侯氏此时任他所为，随手而转，一些也不拗他。宦萼仰卧在下，将屁股垫高，叫侯氏跨上身来，对准屌几坐，尽根而入。他又使力墩了两墩，只剩二卵在外，间不容发。侯氏觉得顶着里面花心，酸酸痒痒，从未得此乐境。

宦萼一手扳住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股，侯氏也将手两边柱定，二人一齐用力，上下冲突，一个下来，一个上迎，下下不离花心。

战够多时，侯氏丢了一度。伏下身来，将舌尖伸入宦萼口中，咂了一会。他得了这场乐趣，歇过片刻，淫兴复起，重又大弄。

宦萼因先在钱贵家见了他那段娇娆丰韵，厥物已翘然高举，到此时火气已过，把持不住，一股股冒将出来。其物渐萎。

侯氏正在高兴，忽然觉下边不见了妙笋，用手一摸，已软叮当如疯瘫一般，问道：‘你怎么正弄着，成了这个样子了？’宦萼道：‘我已泄了，来不得了。’侯氏淫兴正浓，如何肯住，只得跨了下来，替他百般摩弄，只是不起。

急得侯氏将他顶上咬了一口，骂道：‘你这狠心的忘八，故意使促掐狭奈何我么？’　宦萼道：‘我怎敢奈何你，它不肯硬起来，叫我也没法。’侯氏道：‘这怎么样处？你可有个法儿硬了它？’宦萼道：‘有一个妙法，须是你去央及央及它。或者起来也不可知。’侯氏拧了他一把，笑道：‘有这些鬼张，你叫我怎样央及。’宦萼道：‘我听得人说，这东西软了，容易再不得起来。须是拿嘴一咂，才得硬朗。’侯氏瞅他一眼，道：‘才在那里头弄了一会，脏巴巴的，怎么好咂？你不要急恼了我的性子，我一口咬下来呢。’宦萼笑道：‘你要咬，我也讲不得。你既嫌脏不肯咂，我自己又够不着咂，叫我也没奈何。’侯氏急了，道：‘你前日爱娇花，偷看他溺尿，叫他来替你咂咂罢。’宦萼道：‘罢罢罢，想前日无心略张望了一下，打了一顿棒槌。今日要叫他来咂，连浑身的骨头都要碎了。罢，这事做不成。留着我的命同肩膀骨要紧。’侯氏笑嘻嘻将他打了一个巴掌，骂道：‘怪奴才，偏有这许多鬼话。我不好叫的，你叫了他来。’那宦萼巴不得这一声，高叫娇花。

娇花正在要睡，听得叫他，走到床前。宦萼一把拉着他的嫩手，要拉他上床来。那丫头见侯氏醒着，吓得挣着要逃。宦萼笑嘻嘻拉住不放，侯氏道：‘你就上来罢了，浪的是甚么？’　那丫头见主母吩咐，不敢不依，就爬上床来。宦萼捏着阳物，笑向他道：‘叫你来尝新，你替我咂咂这东西。’那丫头还是处女儿，从不曾见过这三怪的物件，将头别转。

但这件东西，但是男子汉个个腰中都有的，何为三怪？它不曾剃过头，那个脑袋比和尚头还光得古怪；一点骨头也没有，比有几个臭钱人的腰还硬得古怪；从来不见天日，比那走长路人的脸还黑得古怪。那丫头乍见这个怪物，要说是个禅僧，却又有一部落腮胡须。要说是留须的宗门僧，却又无眼耳鼻舌。要说是道士，又光着头没道冠。要说是大鼻子回回，却又胡子不曾剪。羞得满面通红，就像恼这怪物似的。背过了脸不理他。

侯氏急等着咂硬了好做事，见他不来凑趣，反做出这个样子，急得骂道：‘小淫妇，好意叫你来尝尝新，倒做出这么个浪样儿来。不要讨我一顿好皮鞭！’　这丫头也巴不得尝尝是个甚么味道，细看不是个甚么款式，先恐主母吃醋，故做羞态，不好就来领情。今见主母固请入席，不赴反怒起客来，也就低垂粉颈，款启朱唇，一手捏着阳物，一手环着肾囊，将龟头含入口中，如小儿吮乳一般。仔细端详，方知这管紫肉箫并无孔窍，只品得而无音，两个毛栗子却是核桃皮包着。正是：

不睹奇形状，焉知此物新。

宦萼素常被这丫头引得魂都不在身上，他较侯氏标致了许多，每常连多看两眼，还恐奶奶生疑，欲求亲一嘴如登天之难。今番得他如此做作，可有不动兴之理？不上一刻，那厥物跳将起来，分外坚硬。那侯氏先正高兴之时，忽然中止，正在难过的时候，又见他二人如此举动，越发急得屁股只是乱扭。

宦萼见他急得可怜又可笑，遂道：‘我来了。’侯氏听得忙忙仰卧，两足直竖，如两柄雉扇一般，红沟赤露，候他操入来。宦萼一下插将进去，紧紧搂定，对娇花道：‘你不许去，可在后面推着我的屁股。我好用力。’那丫头也正要赏鉴赏鉴这椿故事，遂依他，尽力前推。那侯氏是熬急了的人，屁股不住乱颠乱簸，又得娇花在后推着，下下着实，觉得自嫁夫以来，未有如此之乐。抽拽多时，侯氏忽然大叫道：‘哎哟，罢了，我丢了。’只见他面如火热，鼻青唇白，眼闭口张，两腿掉了下来，双手散于褥上，四肢瘫软，遍体酥麻，呼呼睡去。宦萼见他如此，知他乐极，轻轻拔了出来，一把搂住娇花，连亲了几个嘴，悄叫道：‘心肝，我想你久了，快些来弄弄。’那丫头年已十五六岁，久已知窍，每因当碍着主母，不敢妄想，今见了这种光景，兴不可遏，色胆如天，也怕不得许多。虽假意不肯，却笑吟吟凭着主人解带脱裤，并不推阻。

宦萼将他放倒，上身来，摸着关窍，往里直冲。一下进去了大半，这丫头还是个处子，宦萼因是想他久了，此时高兴到十分，竟忘了他是未破瓜的女儿，猛然一下，直疼得那丫头跳将起来，眼泪汪汪，又不敢出声，恐惊了主母。

起初这丫头先替他咂时，嘴中虽尝了异味，脐下那窍中尚不知个中是什滋味，也觉得十分兴动。后见同主母这一番大弄，又见主母弄得那样光景，以为是一件有乐无苦的事。一来大意，二来不防他竟是这样勇猛直前，方知这果子先辣而后甜。开首不是好吃的。幸而先见他们高兴时，小牝中也有许多清水流出，宦萼的阳具又是侯氏阴精泡透，两家俱还滑溜，所以尚不致狼狈。

宦萼见他吃了亏，又怜又爱，方轻怜重惜，慢慢用水磨工夫做将起来。这丫头虽还未曾得了乐处，也就不似先那样苦辣。这正是：

娇姿未惯风和雨，吩咐东君好护持。

抽弄了一会，也觉稍有甜头。亲嘴咂舌，宦萼的阳物塞在他的阴中，他的舌头送入宦萼口内，从此上下互相更摸着交媾。正在绸缪之际，不想那侯氏又好醒来。他原非瞌睡，因弄得浑身通泰，心中快活至极，不觉酥酥睡去。故此不多时就醒转来，身旁不见了宦萼，探起身子向脚下一看，见他二人正做得好。卧榻之前，人鼾睡尚然不可，可是容与他人大弄的去处？不由得醋气发将起来，妒心顿起，骂道：‘好大胆，你们做得好事！’一骨碌爬起，将宦萼打了两掌，就伸手去抓丫头。那丫头见势头凶恶，也不暇穿裤子，光着屁股一滚跌下床去，将膝盖的皮都跌蹋。犹恐主母拿住他咬他的肉，忍着疼爬将起来，跑出外边去了。

那侯氏精着身子就要下床来赶，宦萼死抱住道：‘奶奶，一来看风吹了你的热身子，二来不关他事，饶了他罢。’侯氏打了他一个嘴巴，道：‘你瞒了我做这样欺天大胆的事，还敢替丫头讨情？’宦萼道：‘我怎敢瞒你？又怎敢替丫头讨情？原要同你着实大弄一番，不想你又睡着，我不敢惊动你，我的这东西一时胀得难过，没奈何，拿他来消火。你倒打起来。’侯氏怒道：‘你还同我强嘴！’恨恨的又举掌要打。

宦萼陪笑道：‘这都是我的不是，起初时我要同他弄，他怕你，死也不肯。是我强着按着他弄的。果然与他毫不相干，你若打他，可不是我害了他了？你请想，要是我同他有什私心，还敢在你身子旁边大胆弄么？你若疑我是假话，不信你看我这东西，此时还胀得这个样子。’侯氏低头一看，果然那根厥物还直竖在那里，笑吟吟一把攥住，骂道：‘你这作怪的东西，一时软起来就像绵花，叫你硬硬也不肯。一时硬起来就这样作怪，就想吃一看二起来。’宦萼见他不十分有怒，觉事尚可回，不由分说，将他放倒，二足分开，从中直捣。又大弄了一场，方才睡下。这一下弄得侯氏如醉如痴，把先那些怒气竟不知到何处去了，鼾呼睡去。

这宦萼想起与娇花方才那一番兴趣，喜道：‘这几年的心愿，今日方才酬了，怎得同他大弄一场才快活？’因看看侯氏，见他已睡熟，想道：‘他只自己要弄，就不与我一些空儿，方才同丫头亲热一会，才将有乐趣，他就吃醋未了，必然治倒了他，才可同这丫头做得快畅。’主意已定。次早起来，正要出门。只见邬合走得满脸汗，唿嘘嘘的进来。宦萼见了，问道：‘你到哪里去来，走得这样喘急？’邬合道：‘外边有一件新闻的事，晚生见了，特来奉告。大老爷可有兴趣去看一看？’宦萼道：‘是甚么事？’邬合道：‘是凤阳马总督家媳妇为了奸情，好一个标致妇人，只得十六七岁，被他丈夫拿到中城察院。因官府家中有事，还未上衙门，都还在门口等候。晚生见此离不远，故来问老爷可有此兴一往？’　宦萼道：‘我也正要出门，顺路去看看也有趣。’叫家人把驴子叫了一匹来与邬合骑。【江南与北直相同，各巷口皆有雇驴者，颇觉便宜。】他上了马到了那里，果然见围着许多人。宦萼打马上前一看，见了个十六七岁的男子，穿得甚是华丽。形状痴痴蠢蠢，倒也还不十分丑恶。却两管鼻涕大长的拖在口唇上，口吻边不住淌憨水。宦萼不由得腹中暗笑。【劝君且勿笑，十二三岁时与彼是一对也。】只见他呆呆睁着两个大眼睛，东望西望，坐在那里，倒有七八个豪仆在身旁站着。

一个少年嫩妇，生得十分美丽。青布衫蓝布裙，一顶包头齐眉罩住，坐在一乘没帘子的轿内。低垂粉颈，那脸白嫩得像豆腐脑儿一般，却里边衬出胭脂鲜色。羞惭满面，淡淡双蛾蹙着，以鼻观鼻，以眼观心的坐着。

一个老和尚白发皓须，短短的，一头一嘴，像鱼刺一般。绳子绑住，只穿着一件夏布衫，光着屁股，拴在轿杠上。闭眉合眼，蹲在地下，四五个雄纠纠的恶奴守住。宦萼也是有三分呆气的，问傍人道：‘怎么这样一个少年妇人同一个光屁股的老和尚在一处？’傍边一个人笑道：‘他们为的是奸情事，这个小妇人也是没有穿裤子的。他们的两条裤子都在那体面小伙子旁边放着不是么？’宦萼一看来，见一个衣卷儿，是一条大红绉纱的，一条夏布的。【和尚所穿之衫并此裤，乃香姑做与他新装者，不想来此出丑。】宦萼又问道：‘这奸情是怎么样起来，被他男人拿住？这样小年纪妇人怎爱这么个老和尚，是什缘故？’旁人道：‘谁知他家的详细，我们也是才来看看，听是尽是这么说。少刻官府到来审问，自然就知道了。’宦萼也就下了马，同邬合到个茶馆中坐着闲话，等看热闹。

且说华丽而痴蠢的这位公子，他是凤阳总督马士英的令嗣，名字叫做马台。天生的一个奇物，一毫人事不知。吱着个舌头，不但说的话人不十分懂得，而且连说还说不全。吃饭人给他吃就吃，若不叫他停住，就尽着吃个不休。要不与他吃，他也就罢，也并不知要，【论起来实是有福的人。】总不知甚么叫做饥饱。【遇荒年，穷汉有此肚肠，真是大造化。】譬如吃东西，人一时偶然忘了叫他住嘴，他直吃得肚腹胀得膨鼓，定吃完而后已。【此正所谓有大量方有大福。】穿衣亦是如此，也不知甚么叫做寒暑。【颇有仙意。】亏他一个乳媪养氏怜他，到了这样大还像孩提般看待。早起晚睡，吃饭穿衣，还是他照看。

他父亲马士英系贵州人，马士英之父名唤马达，也还是个浑厚的老儒。中年乏嗣，要娶妾无力。恰好有人家卖的一个苗婢，有二十多岁。那家因他作什事都不懂得，又是一个乌黑的丑脸，憎嫌他，拿出来卖，价钱甚廉。马达要图他生子，原不取他容貌，遂买了收用在身边。

刚进门一年，遂生了马士英。【这真真正正是个真马驹。】却有件奇事，这苗婢一般腹中也会怀胎，阴户也知诞子，也知乳哺，却举动说话与人大别。是俗语说的：九分银子打了十个银娃娃，连一分人气儿没有。这样个蛮物偏有好阴户，他生的这马士英，也竟能中举中进士，又还做官，而且做头宦。

虽如此说，然而与中华妇人所生者到底有些个别。何以见得？马士英生性奸贪苛刻，那种奇异心肠却大异于人。譬如人说他坏，他知道了，更要坏得尽情。人说他奸，他听得了，定然奸到至极。当日人说王安石性拗，他生来是这样个牛性倒还罢了。这马士英却又有古怪处？他一生难道就无丝毫好处。设或有人称念他好的，就更该好了。他却决不肯照那好处去行，定要改坏了才罢。这岂不是异乎于人？这马士英颇生得聪明，十数岁就在庠。他二旬之外父母皆故，只他同妻蹇氏，【蹇者，驴也。马与驴交便生骡，原是杂种。马台之出于阿呆，原无足怪。】并一老仆妇，同一个小厮阿呆，四口过活。这阿呆就是他生母的侄儿，也是个苗种，同马士英嫡亲姑舅弟兄。因他是异类，便把他一半当仆。

说起这阿呆来，比他那姑娘老苗婆更蠢。真呆得出奇，一些人事也不懂。蹇氏见他呆头呆脑，耍他道：‘你拿一块炭替我洗白了来。’他当真拿一块去洗。从早至晚，洗得粉碎。拿了些碎末来，向蹇氏道：‘我洗了一日，都洗破了，也不得白呢。’蹇氏忍不住大笑。

一日吃鸡，剩了些给他吃。蹇氏道：‘你吃这鸡这样的好东西，仔细掉了耳朵。你拴着再吃。’他果然拿根线拴着才吃。吃完了，摸了摸，向蹇氏道：‘奶奶，我的耳朵没有掉。’蹇氏笑向马士英说知，以为取笑。

不意马士英听了暗暗欢喜。你道为何？马士英在外县处馆，一年只端阳、中秋、年下回来数日。这蹇氏生得貌既妖娆，性又淫荡。马士英常不在家，恐他少年嫩妇，做出些偷期的事来。见这阿呆呆至于此，尚有何虑？便叫他在堂屋中睡。不但不防他偷这嫂主母，【嫂主母之称甚奇，或苗子家之礼耶？】且恐蹇氏偷人，叫他做个监屄使者之职。

这蹇氏性极好淫，马士英不但孽具鄙猥，且本事甚是不济。他出去处馆，三分是为糊口之计，倒有七分是躲避差徭。故马士英喜阿呆之呆，可无后患。且说蹇氏向日马士英未出去教馆之先，虽夜夜在家，也不能满他之欲。自从他出去之后，创了个新奇异想。

云贵有一种土产的黄萝卜，粗细虽与胡萝卜相等，却长将一尺。他每日买两根粗大的，刮得光光滑滑，留为夜间取乐之具。每到得趣的时候，呼曰‘黄心肝’。黔中天气暑热，这萝卜四时不断，他守着这姓黄的假夫，倒也不生他想。一日，六月炎天，他夜间与那老黄消遣了一会，未免自己费力，汗出如浆。叹道：‘心肝无权则可，若论守常之道，如何及得那肉宝贝？’　偶念及此，欲火炎蒸。忽然口渴，要些凉水压一压。他住在东边房内，那老仆妇在西厨下睡。叫了几声，不见答应。夜静更深，浅房窄屋，又不便大声喊叫。只得起来，披了一件长衫，拿着灯到西屋去取水。

刚出房门，不想那阿呆赤条条睡在一条春凳上，正腰中一个阳物竟有六七寸长，又粗又大，横拖在腿上。塞氏一眼瞥见，由不得浑身一麻，轻轻走到跟前，拿灯照着，细细赏鉴。越看越爱，此时口不渴，心里反劈劈的往上撞起来，脸上如火烧的一般。

暗忖道，不想这个呆人竟有如此奇物。我若偷上了他，不但有许多乐境，且夫主决不动疑，岂不大妙？才要伸手去推他，忽然心中一愧，道：‘虽如此说，到底不好意思，忍忍罢。’也不取水，仍走回房。

刚要上床，那心中像有根绳子拴在堂屋里一般放不下，又拿着灯走出来，又照着细看了看，才要伸手去捏捏，又忙缩住，道：‘不好，恐或有人知道怎么处？’　方才转身，忍不得又回头看了看，此时欲火如焚，也顾不得了。便走到跟前，一把将他阳物攥住。那阿呆猛然惊醒，灯光下见是主母，吓得几乎要哭，说道：‘我再不敢了，奶奶饶我罢。’蹇氏笑着悄声道：‘不许做声，跟我去，有话问你。’他爬起来，蹇氏攥着阳物不放，似牵牲口一般，到了房中。

将灯放在桌上，到床沿上坐下，笑着问他道：‘这东西叫做甚么？’他道：‘叫做鸡巴。奶奶饶我罢，我再不敢了。’蹇氏又笑问道：‘你这样大了，可看见过穴没有？’　他道：‘我不知道甚么叫穴，鸡我倒认得。’蹇氏道：‘你可会过肉穴？’　他道：‘那一回奶奶赏我鸡肉，叫我拴着耳朵吃来，我会吃吧。’蹇氏见他总不懂局，心中火发，把衫子脱了，光着身子，跷开腿，指着阴户问他道：‘你看这是甚么？’他看了看，道：‘这是相公的嘴。’蹇氏笑得了不得，问道：‘怎么是相公的嘴？’他道：‘相公的嘴上有胡子，这个也有胡子。可不是相公的嘴？’蹇氏一面笑着道：‘你上床来。’他道：‘奶奶饶我罢，我不敢了。’蹇氏拉他上卧床，自己仰卧着，两腿大跷，指着阴户道：‘拿你那鸡巴放在这嘴里去。’他道：‘奶奶饶我罢，我不敢了。’蹇氏淫心大动，急了一身汗，想了想，爬起来，将他按倒，替他把膫子一阵搓弄，他嘴中虽说奶奶饶我罢，奶奶饶我罢，那膫子竟挺硬起来。蹇氏大喜，便跨到他身上，将阴户对准，一连几坐到根，不住起坐。

阿呆口中不住的道：‘快活快活。’蹇氏蹲坐了一会，丢讫一度。自己乏了，下来叫阿呆上他肚子来弄。

阿呆道：‘奶奶饶我罢，再不敢了。’蹇氏料道与他说也无用，拉他到身上，拿着他的阳物塞入牝中，他一眼见枕傍蹇氏用的那根萝卜，一把拿过来，道：‘奶奶，赏我吃了罢。’便放在口中吃。一面吃着一面道：‘好吃，好吃。’蹇氏笑着道：‘赏你吃了，你要依我。’遂两手掬着他，一上一下的抽。抽了一会，他竟自己一出一进的扯拽起来。蹇氏喜得非常，不意阿呆阳物既大且甚长久，足足不歇气，抽了有一个更次，蹇氏丢了几度，真出意想之外。许久他才完事，就伏在蹇氏肚子上。

蹇氏也心爱他；驮了一会，有些压得慌。叫他下来。他方下来，蹇氏嘱他道；‘这事对人说不得的，连那老婆子也不许对他说。相公要知道了，活活打死你，我的这个也就再不得给你弄了。’他也知连连答应。此后蹇氏夜夜叫他相伴，【卖萝卜的少了一个主顾。】马土英毫无疑忌。

后来马士英连捷做了官，蹇氏房中丫鬟仆妇多了，同阿呆做不得乐事。每向马士英夸他老实，不但是贫贱时的旧人，且又是婆婆的亲侄，【还有一句，而且又是小夫。】劝马士英着实抬举他。马士英满心以为他向日监屄有功，也十分抬举，鲜衣美食的照顾他。

但是要替他娶个妻子，塞氏便再三阻拦，道：‘他呆到这样地位，也会行夫妻的事么？岂不耽误了人家女儿？’马士英也就信以为实。

蹇氏一来是不能忘情于他，恐替他娶了妻子，他便别恋。二来说他如此呆，便马士英更不疑。又劝马士英在内宅门口另盖了一间小房给他住，叫他守宅门。马士英因家俬渐厚，也便依他。盖了一间房子叫阿呆在内坐卧，看守宅门。马士英哪知是蹇氏的奸计，叫阿呆在门口住，以便得空好行幸他。但是马士英出门赴席回迟，仆妇们都下去了，支开丫头，偷空便到阿呆房中同他高兴一度，如此也多次。一日，又同他去舞弄了一回，回到上房。刚才睡下，马士英来家，也就脱衣上床，便同蹇氏高兴起来。他内中有阿呆所泄之精，马士英问道：‘你这里头怎粘达达的了？’蹇氏谎答道：‘我这两日淌白带呢。’马士英道：‘你怎不早说？这是下寒的病，明日叫医生来看看。’次日，果请了医生来诊了脉，撮了两剂药，又还留下一服暖宫丸，蹇氏暗暗的好笑。后来蹇氏竟得了孕，遂生了这马台，究竟连他自己也不知是谁人之种。要论这马台之呆，自然是阿呆之子无疑。

他生了这样一位贤郎，无贤无愚，是大是小，都知他是个呆物。惟马士英以为是个盖世的神童，虽唐朝的刘晏、李泌等都不能及。他还有一个誉儿癖，【谚云：人莫知其子之恶。马士英之谓也。】开口便道：‘这些不知事的人说我儿子痴愚，不但他不痴，就痴也与他人痴得不同，他痴人自有痴福。【谚云：庸人多厚福，未必似令贤郎之痴也。似令贤郎奇痴者，自必有一段奇厚之福矣。】依我看来，他正合著古人的诗。岂不闻苏东坡的诗么？他道是：

但愿生儿愚且卤，无灾无难到公卿。’他见儿子到了十六七岁，要与他娶媳妇。既要好门第，又还要十全的闺女。马公子之呆，迥出寻常，真是出于其类，拔乎其萃的呆法，是人人尽知。谁家大门第好女儿肯配与他。

倒是蹇氏有知儿之明，见他如此之呆，有个要阻拦丈夫不可娶媳之意。偶然想道：阿呆当年何尝会来，我教也就知道了。娶了媳妇进门自然会教他，谅着这件事再没有学不会的。

且说那时有一个财主，就是那牛质。他的女儿香姑已长大了，出落得好个齐整人物，有几句赞他道：

比玉香还胜，如花语更真。

柳眉横远岫，檀口绽樱唇。

金钗翘翡翠，玉趾戚湘裙。

更有超人处，淫辞满腹新。

他不但生得模样妖烧，而且识一肚子好字，就是他母亲计氏教的。他十三四岁时就千伶百俐，也不去看那《女史》《孝经》正经书籍，专偷看他母亲所蓄在枕席上与丈夫助情的样样奇淫小说。【看得此书，竟比《女史》、《孝经》易晓而有趣，后文方应此句。观书者慎之凛之。】他记性又好，看过全全记在胸中。这样鬼精灵也似的女儿，看了这些风流淫活，可哪还贞静得住？但无可奈何，只得死忍。巴不得早嫁一刻，早去效一刻之颦。

谁知他这个老子是俗语说的：乡里人不识麒麟，是个有钱的牛。【有钱之牛可比麒麟，如令麒麟闻之，不亦可叹乎？】他只知钱财势利动心，定为门当户对。他只图趋炎附势，也不管女儿死活。听见马家觅媳妇，情愿与他。犹恐马士英弃嫌他不是仕宦，反托牛尚书写书去劝就。

马士英见是尚书公的族侄女，又闻得美貌聪明，将就配得过贤郎了。虽未必十分中意，但别人家都不肯与他，只得行聘娶了过来。他知道凤阳先经过流贼之害，他家中银子已积得无数，怎肯在这险地放着？故在京城买了大宅，留下儿子看家。他见儿子尚年幼，恐人偷他的银子，将历来所挣的宦囊，齐出五十万来。着他的一个大管家吴义，叫银匠口做五百两一个的大锭，共倾一千锭，以为传家之物。况且这样大银是人再偷不去，即有大伙来打劫，他能拿得几个？庶几可以放心。

不想吴义串通银匠，将银子三百两铸成空壳，内中灌了二百两黑铅。他知道主人公的银子，只有聚起来再没有用出去的。这项大锭是万不动的，何妨分惠落得偷下了，他也无从查考。马士英欺君罔上，刻薄属吏小民，辛辛苦苦挣了一生，弄了这些贼赃，却被吴义欺瞒着他，轻轻巧巧，一丝力气不费，将及分去一半。他将这些大锭都留在家中收贮，他只同妻妾们在任上。他胸中又有个成算，若流贼再来赐顾，十分挡不住，便把任上所蓄弃了，只同妻妾跑回来，还不失为富家翁。

且说马台娶亲之日，养氏把成亲的话教了他有几千遍，他只翻著白眼，大张着嘴，也不答应。把那养氏急得咬牙切齿，一身一身的汗出。把嘴都说豁了，他只当不曾听见，那养氏也没法。家下这些男女何尝不知公子是娶妻没用的，但主人的意思谁敢阻劝？

新人进门，拜堂行礼，交杯合卺，都是乳媪养氏指点。拉他作揖他作揖，按他叩头他叩头，就像提偶戏的一般。那香姑以为自己生得如此有才而且美，父亲必定替他觅一个风流佳婿。谁知嫁了这样个人形而兽质的物件，由不得泪如雨下，傍人都看不过意。

牛质见亲家不在家，要奉承老亲翁，亲自送女儿过门。惟有他见了这位贤婿，欣欣然道：‘真好女婿，不愧为贵家公子，浑厚有福，与寻常人家子弟自是不同。’到了晚间，养氏附着马台的耳，又嘱了他许多话。【谆谆至嘱，奈公子听之眇眇而弗晓，其奈何哉？】急急又推他坐，替他把上下衣服脱了，放他睡下，然后带了门出去。

这香姑恨填胸臆，但到了这里，料跳不出去。或者他略通些枕席上之事，也还可聊解数年之郁。先还坐着等新郎来替他解带宽衣，做些成亲的伎俩。不想坐了一会，总不见他动手。看那位新郎时，已鼾呼大睡到华胥国去矣。

他没奈何，自己脱去上盖，拉过一个枕头来，在这一头气忿忿和衣而卧。千思万想，一夜无眠。次日清晨起来，只是痛哭。那养氏再三劝着，才肯梳头洗面，一日连茶饭也不吃，泪眼不干。

这养氏甚是不忍，劝他道：‘你既嫁了来，哭也无益。虽然不是对头，也没奈何了。’遂低低向他道：‘他从幼就呆，到如今这样大，穿衣吃饭还要我教。大约成亲的事他是一丝不知的。我昨日传授他几千百遍，他仍不懂得。你们既是夫妻了，还怕甚么羞？你到床上教他，他或者也就会了，这个事是别人替你教不得的。’那香姑听了这话，也就会意，住了些哭。

到了晚间，养氏又替马台脱光，放他睡下。又向香姑低低的道：‘你们天长地久的夫妻，不要羞了。你放老辣些，教导教导他。’劝他脱了衣服，也叫他一头睡了，将被替他二人盖上，自己才去了。

牛氏想着养氏的话，他虽呆，难道人生在世连这件事都是不省的，就呆到这地位不成？倘或教会了他这桩本事，夜间也还可以消遣。想替他说，料道不中用。不若我拿手去摸摸是个甚么样子，一来见见识面。二者或经我嫩手捏弄，他竟知高兴，也不可知。

遂伸手到他腰中去摸。他虽然看小说知道此物生在腰下，却不知长在何处？自小腹之下顺手摸去。不想他指甲尖长，刚刚把他阳物戳了一下。

马台大叫起来，滚下床去。大叫道：‘妈妈，不好了哟，快些来救我哟。’养氏方才要睡，听见了，不知何故，忙跑来一看，见他精光的坐在地下。养氏问他道：‘你不睡，跑下地来做甚么了’他道：‘我怕那个银（人）哟，他要掐我的鸡鸡呢，我不同他睡哟。’那牛氏先见他滚了下去大叫不知何故，倒吓了一跳。及听见他说这个话，羞愧得无地缝可入。

那养氏听说，知是他所教的事了，忙喝道：‘不要胡说，好好上床去睡吧。’他只吆喝：‘我怕他哟，我怕他哟。我不同济银睡，我到外头去睡哟。’养氏见他嘴里混说，也怕羞了香姑，只得一面道：‘不许胡说。’一面忙替他穿上衣服，送他往书房中去睡了。忙又进来，又安抚了香姑几句。

那香姑只是堕泪，勉强而卧。有一个《黄莺儿》说这香姑道：忍泪上牙床，拟今宵恣意狂，谁知好事成魔障。

来亲那桩，先丢面光，羞惭无地难相傍。

恼人肠，一团高兴，变做泪汪汪。

那养氏又往前边去带马台。到了次日，养氏带他进来，两口子同吃饭。他一见了香姑，就叫道：‘我怕他掐我的鸡鸡哟。’挣着要往外跑。许多丫鬟仆妇在旁，那香姑羞得脸绯红，泪如断线珍珠往下直滚。

又有一个《黄莺儿》道：触目愈悲伤，转思量恼断肠，闻言真使羞难状。

云鬟懒妆，啼痕渍裳，金莲跌绽空惆怅。

恨穹苍，怎将织女，生扭配牛郎。

那养氏也没法了，同他出去，再不敢带他进来。香姑气忿填胸，苦无处诉。夜间独卧在床上，思量道，我这样的一个人儿，以为爹爹必然相女配夫，择一个才貌双全的娇婿，怎知把我送在这个地狱中来。我若嫁了个知情识趣的妙人儿，这两夜的被底恩情也不知怎样个快乐。

恨了两声，他闭目凝神，虚空摹拟怎样个标致的男儿，在被中是怎样个温存，这个中是怎个景界。想了一会，不觉朦胧睡去。心有所思，便幻成梦境。

仍是在家做女儿的光景，见一个仆妇来说道：‘我才在门口见一个齐整不过的少年骑马过去，人都说是我家的姑爷，正与姑娘是天生的美对儿。明日姑娘嫁了去，不知怎样享福呢。’听说虽不好细问，也时时欢喜。

过了几日，说是彩轿到来要娶他。忙忙装饰，虽装出许多娇羞的模样，心里却暗喜得了不得。上了花轿，鼓乐喧天，花灯照耀，三元百子响若春雷。到了那家，搀扶入内，交杯合卺。偷觑新郎，果然丰姿韶美，私喜道：‘古人说掷果潘安，大约也不过如此了。’少刻人散，那新郎紧上床来了。上前搂着香肩，在耳畔低声道：‘夜深了，请睡罢。’自己身上不由得酥麻了一下，却不好答得。那新郎便动起手来，正是：

宝带含羞解，银缸带笑吹。

放了睡下。新郎脱衣钻入被中，便来解裤带。少不得佯羞做作，假意用手攥住。那人口揾香腮，说道：‘今夜我夫妻百年之始，不要耽误了良宵。’低语悄语，软款温存，由不得那手就松了。被他卸去红裈，此时心中又喜又快。

他刚伏上身来，正要尝是如何滋味，忽听得大喝了一声，一个老和尚把帐子一掀，道：‘这元红该是我采的。’把那人推将下来，抱着香姑就往外走。那人也下床赶来，和尚抵死与他相拼。香姑此时赤着身体，被那和尚抱住，又羞又怒。忽一惊醒来，原来是一场梦。终日回思梦境，愈觉伤心，整整一个月眼泪未干。回家住对月，放声大哭。无人处，把新郎的这些妙处，细细告诉他娘。他娘是妓女为妾的，岂敢埋怨夫主？不过微微的婉转达上。

那牛质道：‘你妇人家见识浅薄，知道甚么？他是贵公子，自然浑厚笃实。他是有福的人，自然与众不同。这是女儿的造化，难道倒要那轻薄儿郎虚花子牙才好么？’　计氏不敢再言。香姑在家住了些时，又被他父亲送到婿家。一进门就哭起来，如到了愁山苦海一般，无一刻眉头略展，心地稍舒。

养氏怜他，怕哭坏了，同他到大门的楼上，垂下斑竹帘来，看看街上散闷。他家十数间门面俱是楼房，惟这一间空着。坐了一会，见那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不断。卖东西的吆吆喝喝，甚觉热闹。

正看着，只见一个老和尚敲着一扇铙钵宣卷化钱，大大小小的围着许多人听。香姑也侧耳会听了一会，见他唱得铿铿锵锵，甚是入耳。便向养氏道：‘妈妈，这个老和尚倒唱得好听，叫他进来唱唱。’那养氏见是个有年纪的和尚了，有何妨碍，巴不得与他解解闷，就叫看门的人叫他进来。同香姑下楼，一齐到了厅上。叫那和尚唱了一会，音韵悠扬，甚觉可听，比先远听时更是清楚。

牛氏叫收拾些蔬斋与他吃，因问道：‘我听你倒说得好，你也记得多少了？’　老和尚道：‘老僧零碎混记了些，要全说唱，一两个月也说唱不了。’香始又问道：‘老师傅，你今年多少岁了？’那老和尚道：‘老僧今年七十八了。’香姑道：‘你老人家倒还健壮。’那老和尚道：‘出家贫苦人，无穿少吃的，也衰朽了。’说着，拿饭来与他吃了，又叫丫头们取了一百文钱来与他，道：‘师傅，你明日还来。要唱得好，我布施你一件衣服。’那和尚忙打了个问讯谢了，拄着拐，牛氏叫人送了他出去。又吩咐门上人：‘明日老和尚来，可进来说。’遂回内室，一宿晚景休题。

次日饭后，家人进来说：‘那老和尚来了。’牛氏道：‘一个八十岁的老僧，叫他进来罢，怕甚么？’遂叫仆妇们领他到卧室中来，茶儿饭儿点心果子与他吃着说唱。

唱到将晚，和尚要去，牛氏定要他把这一段故事说完了。和尚道：‘奶奶，后面还有好些。若等说完，老僧就回不去了。’牛氏道：‘不妨事。你回不去，有年纪的人就在祖先楼上去睡。’那和尚巴不得奶奶欢喜，好骗衣骗钱，岂敢违拗？听了，就依他坐下。此时家中马士英夫妇不在家，马台是个呆子，牛氏是一家之主母了，谁不听命，岂敢不遵他？不叫留下？况且也落得大家听唱。这和尚说到了半夜，方才完了。

牛氏叫仆妇丫头拿帐子铺盖送他到楼上去睡。原来他住的这一间楼底下做卧房，楼上供的是他祖先香火，和尚在楼上睡了。

次日，牛氏吩咐仆妇们替他做了一身新夏布衣裤。【和尚此时应当得意。】一连说了数日，总不肯放他回去。

养氏这几个月来见香始终日愁眉苦脸，两泪汪汪，不住的长吁短叹，不曾见他一刻舒眉。自从这和尚来说唱了几日，才见他笑容，茶饭也吃得些，不像以先那茶慵饭懒的样子，也不肯放这和尚去，留着与他解闷。

那和尚一日三茶六饭有人服事着受用，也巴不得他留着。牛氏怜他年老，叫了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扶他上楼下楼照看他。那一晚说到有四更方歇，牛氏睡在那大八步床上。因天热气闷，大清早起来，在春凳上歪着乘凉。

牛氏叫那小丫头，‘你上楼看看那老师傅醒了没有？’此时众丫头都因昨夜熬困了，都还在沉睡。这小丫头他不晓得听甚么，老早就去睡觉，所以他倒起得早。那丫头去了一会下来，笑嘻嘻的道：‘那老师傅还没有醒呢。我掀开帐子一看，他精光光的睡着，腰里那个鸡鸡子。’用手比着，道：‘有这么长，有这么粗。硬邦邦一跳一跳的，倒好耍子。’

牛氏听得心中顿了一顿，想道：我看小说，但是人年纪一老，血脉衰败，那东西就没用了。怎这个老和尚八十来岁还这样精壮？我嫁了恁个呆子，可守的是甚么贞节？难道人生一世就做一辈子女儿不成？若这和尚果还用得，我且同他相与起来，一则尝尝这件东西的滋味，二则免守了活寡。且又没人动疑，何等不妙。况我前番做梦，抢我的那老和尚说我的元红原该是他得的，焉知不应的是此老僧身上？遂嘱咐那小丫头道：‘你是个丫头家，这村话说不得，羞人的。你再要混说或乱告诉人，我若知道，就要打嘴巴子。【未试新郎，先将小仆吓住，以免口舌。谁知祸反生于此，预为后伏线。】你须要紧记心中，不许胡说。’那丫头吓得连忙退出。牛氏淫心一起，哪里还按纳得住？到四处看看，丫头们一个个都还鼾睡。他轻轻走上楼去，把帐子一掀，果然那和尚好一个厥物，有五寸来长，直竖在那里。他虽淫书看得多，不过只言其形状而已，却从没有见过。今见这东西光头滑脑，紫镪光鲜，真是眼见稀奇物，胜活一千年。那个暗喜哪里还说得出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弯腰低头，仔细端详了一会。窗上亮光射着，见那龟头紫艳艳的放光一般，由不得胸头小鹿卜卜的跳。那牝屄中一吸一吸得难过。忍不住了，把他推了两推。那和尚一睁眼，见是他笑容可掬，忙扯被盖上，道：‘一时睡着了，不知奶奶来。赤身露体的，得罪。望奶奶不要见怪。’牛氏红着脸，【淑女之态。】低声道：‘你今夜醒睡些，我晚间在堂屋里睡。等夜静了，你悄悄的下楼去，我有话对你说，千万不要误了。’那和尚连连喜诺。牛氏说了，怕丫头们醒来，忙忙下楼，回到房中。丫头们少刻也都起来了，服侍梳头洗面，不题。

你道这和尚果然七十八岁了么？这贼秃才年逾五十，他一生好嫖贪赌，未曾娶妻。把家俬花尽了，无处归着。想去做强盗，怕拿住了血杀。不然似这年轻的人精精壮壮去乞化，怕人不肯舍他。没奈何，才出了家。他又不会经典，因幼年时读过书，认得些字，自幼好看说唱本儿。大来游手好闲，无事时常常听人说唱。他记性颇好，学会了许多宣卷在肚里。他要出来说唱化缘，料道哄不动男人，只好骗女人们几个钱用用。一个睁眉竖眼的壮年和尚，少年妇女怎好叫他的？他幸得生来是个少年白头，五十多岁上那头发胡子尽已皓然，皤然一个老翁。

他又装做那龙钟老景，行动都是艰难的样子。弯着腰，拄着拐，走快些就像要跌倒一般。他鬼说将八十岁了，图人怜他，多舍几文，倒也还没有奸骗妇女的心肠，【和尚万分之一想不及，不料今日竟逢此女子，实出望外。妙笔。】只想混数文钱糊口而已。每常性动，他自己料这样个白首皓须的老物，哪还有妇人爱他？他虽有淫心，又哪还敢去调戏妇女？自到了此处几日，见这牛氏体段风流，语言波俏，虽然心爱，【和尚乃色中恶鬼，见此态未有不动念者。况此僧之来历不端，而又遇此淫妇，未有不爱。】不过阳物在裤裆中跳跳而已，岂敢有大胆调情之念？他见这样门第，巴不得假装志诚，求舍他些衣食钱钞，就是万幸了，可还敢动丝毫邪念？不想牛氏是爱收老骨董的，对他说了这话。他也久与牝物睽违，忽然在这里红鸾照命，真是喜从天降。

牛氏有心夜间有一番公务，又因起得早，日里睡了半日。那些丫头仆妇见奶奶睡觉，岂敢叫和尚说唱惊动他？

那和尚无事，见牛氏睡了，他也心照，也偷空上楼去睡。养息精神，以俟夜间大举。牛氏一觉直睡到下午方醒，吩咐丫头仆妇们道：‘夜间床上甚热，我睡不着，可将凉床抬到堂屋里铺下我睡。’众人七手八脚抬去，挂上冰纱帐子，锦衾绣褥，凉枕竹席，铺设停当。

到晚掌灯时分晚餐罢，才叫和尚。说到有二更时，尽见这些丫鬟妇女不住的呵欠连天，只是舂盹。知他们困了，才吩咐睡罢。打发和尚上楼，他也就上床安歇。吩咐道：‘你们各自去睡，不必在此，我不须人作伴。’那些婢妇正愁来上夜没处挂帐子，怕蚊子咬。听见这话，好不感激奶奶恩典，体恤下人，忙各去分头睡了。牛氏醒在床上，侧耳而听多时，毫无声息，似乎都睡着了。隐隐像楼梯上微微有淅淅索索声响，知道是和尚来了。他从未遇过男子的，此时反有些不好意思。二来未曾经过此道，不知是甜是辣，心中反跳将起来。

只见帐子一掀，和尚赤条条钻上床来，一把抱住。摸见牛氏还穿着裤子，忙替他脱下，就上身来。牛氏恐他冒失，忙附耳低声道：‘你不要造次，我还是女儿身呢。’和尚惊问道：‘奶奶，这是甚么缘故？’牛氏道：‘我嫁了大半年，丈夫还未同床，故此才来寻你。’

那和尚越发大喜过望，虽活了五十多岁，未曾遇过处子，何幸今日得采鲜花？轻轻慢慢，款款温温，用了许多津唾，费了无限精神，方才得两下相合。有几句话写他二人的行乐：一个白头老秃，撒淫心，横舂玉杵。

一个红粉娇娃，展弱体，俯贴牙床。

一个乍亲原牝，分外心欢。

一个初遇雄阳，不由胆怯。

这女子，也顾不得女训中三从四德。

那秃驴，也不管那佛典内五戒三皈。

在香姑，从来想不到元红付与老秃。

在和尚，今日真个是枯藤缠绕鲜花。

下一个，娇声怯怯。

上一个，乐兴浓浓。

书房中，空卧蠢新郎。

凉床上，共眠老和尚。

那和尚的厥物虽不为十分雄壮，但牛氏年轻，乍经此道，其觉受创，叫他下来。和尚道：‘初次破身，自然有些痛楚，你忍着些，不过是这一遭苦。下次就有甜处了。若这一次怯疼中止，下次仍旧还要疼，还不得遂心，是反受苦多了。’那牛氏记得小说中也都有此说，只得啮被隐忍。心中暗想道：‘我曾见过书上有一个笑话，一家有个小姑私问嫂子道：“男女干事果快活么？”嫂子哄他道：“有甚么趣，干一次受苦一次。”小姑信以为实，甚是忧愁。及嫁后满月回家，笑向嫂子道：‘说（谎）的，你（下文缺20字）（真骗人，为甚么把夫妻床上之乐说是苦，哪有甚么）可羞？这样（下文缺6字）（看来男女干事）定有妙境。且忍这一回罢。’过了一会，那和尚泄（下文缺6字）（精，把软的阳物）拔出来温养，再四定了多会，他因久别此窍，（文缺7字）（那阳物很快又勃）起，牛氏虽未大尝乐趣，也就竟不似前番（下文缺8字）（那样痛楚，弄到天晓）鸡唱，牛氏约他夜间再来。那和尚方轻（下文缺9字）（手蹑脚爬上楼去，他用）白细手帕将牝户拭（下文缺十余字）（净，并把手帕上的精液仔细观看，只见手帕上粘满）胭脂鲜色，自己叹（下有二十九字缺文）（了口气，不由泪水涟涟，心中百感交集，今天虽初尝了做妇人的味道，但当）初心以为自己如此才（下有十九字缺文）（貌，父亲必会替他觅一个风流佳婿。谁知让自己）嫁了这样个呆子，不得已，想到这老（下有十九字缺文）（和尚来顶缸，让这老和尚采了自己的元红，不由）自愧。故此叹息堕泪耳。次夜又复与和尚（文缺7字）（操弄，才真正尝到）其中的趣味。此后总不放这和尚出去。

（下文缺3字）（他想此）事惟有（两）人在被窝中做的生活，自然瞒得人狠。不意人知道得更切，况人一有了私情，那无心言笑之间，或一举一动，自己虽要瞒人，不由得就要露出马脚来。况凡事怕的是冷眼留心，不留心时，任你怎样不觉，一有了心，无处不是破绽。

牛氏自从勾搭了这和尚，那一番待他的情面与以先自然加倍。到了晚间，做那一件事，快活起来，到那忘情之际，未免就露出些声息。或低声微笑，或气喘嘘嘘。那些丫头仆妇难道个个睡死觉的？更阑夜静，岂无一两个听得些须？不几日，丫头传与仆妇，仆妇说与丈夫，一家尽知其事。

有些知事的家人，知道这不是家奴管得的，只权当不知。况主人是个呆物，说也无益。有些不知事的孟浪恶仆在背后纷纷谈论。又有那两面三刀的妇人要讨奶奶欢喜，又把这些话告诉了牛氏。

牛氏老羞变怒，叫和尚且去时。暗与了他二十两银子，够他过一两个月，等事冷一冷再来叫他。牛氏正在得味之时，把个心肝般的老和尚去了，一腔怒气就借这些丫头们的皮肉来发泄。茶里不寻饭里寻，属铁匠的，一味只是打。

把些丫头们打得望影魂飞，脸上的血痕，身上的青紫，新陈相接。渐渐寻到这些多嘴的男人们老婆身上来。譬如叫一声，答应得略慢些，说他见主母年纪，故意渺视不理，就是一顿。略答应得响亮爽快些，说他叫着使性子，也是一顿。或者叫做甚么事情，微微迟慢，说他大胆不服呼使，又是一顿。要走快了些，说他目中无主，使着气昂昂的，便是一顿。若明话答得低了，便说你不理我么？这样低声嫩气，也一顿。答应得高了，便说我又不聋，你欺负我，唬吓我么？又是一顿。

这样寻事，把这几个仆妇竟是人生有打须当打，一打何曾到九泉的打法。轻则嘴巴数枚，重则皮鞭几十。一个个打得鼻塌嘴歪，皮开肉绽。当面虽敢怒而不敢言，背地哭啼啼告诉厥夫，亦人情之常。这些不知死活的奴才，未免卿卿哝哝的抱怨道：‘不过是为挤去了和尚，所以拿众人出气。’说几句无知的话，也是有的。又有人把这话传入牛氏耳中，牛氏心生一计。到他父亲家中说道：‘人娶媳妇原是要孝敬公婆。今我们离得遥远，还不曾见公婆的面。虽公婆心疼儿女没得说，我们自己也过不得意，我要往任上看看公婆去。况只得四五日路，我来替爹爹说一声，我早晚就去。’那牛质是极要奉承老亲翁的，况女儿说的是正经理性话，遂夸道：‘这是你做媳妇的孝心，极好的事。但你少年嫩妇，孤行不便，我叫你哥哥同你去。’牛氏归家，收拿行李，带了几个老仆妇，却把前日有闲话的八九个家人叫随了去，众人可敢不遵？牛氏遂择日起身，牛耕也带着六七个家人，一行男女二十余人。渡江到浦口，五日就到了凤阳，先差人去禀知。

马士英同蹇氏听说媳妇同哥哥来了，忙差人去接进衙门。牛氏拜见了公婆，说了许多思念公婆要来孝养的话。

那马士英夫妇乍见媳妇生得人物果然齐整，说话又贤德。见有这样个好媳妇，心中那个欢喜得不可言尽。牛耕也拜见了，唱戏摆酒。一来算接风，二来算会亲，热闹了几日，不消说得。

过后无事，家常说闲话，马士英问及家中长短，牛氏就借这个因头说道：‘儿子老实一点，闲事不管，媳妇少不得要当家照料。就是带来的这几个家奴欺我年幼，不服调度。公婆的人我虽不好打他，骂他们几句是有的。因为媳妇闲着闷得慌，有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和尚会说因果，媳妇叫了来说两三日是有的，养妈妈都同在跟前，这些恶奴就造了多少闲言杂语污蔑我。在媳妇不值甚么，若使外人听得，岂不辱了公婆的脸面？我故此带了他们来，求公婆戒斥他们个下次。’马士英正疼这媳妇如心头之肉，听了他这话，可有不怒的？次日到大堂上，也不说长短，将跟来的八九个家人，只说他们目无幼主母，不分青红皂白，每人二十大板，打得死去活来。督抚衙门那牛筋缠的龙须板十下就可以送命，皂隶因系打府中内司，徇了多少情面，还打得两腿肉都飞去，血溅满身。这些家人只好死捱，当堂岂敢说出幼主母私通和尚的话。

牛氏见打得如此，把胸中气恨全消，心里暗喜不虚来此一场。

住了有十数日，马士英并不知他贤郎同媳妇还未圆房，心疼儿媳年幼，不忍叫他久离，要打发他回。因向牛氏道：‘我儿，你来一场，算尽了你的孝心了。但家中无人，你回去罢。’牛氏见处治了这一番，料道下人再不敢多嘴。你正想回去同和尚大开旗鼓，痛乐一回，但不好说得。听说叫他回去，心眼里儿都是快活。故意说了些不舍公公婆婆的话，假装出许多恋恋的样子，掉了几点泪。把那马士英、蹇氏疼爱得了不得，与了许多东西。因看媳妇面上，又厚赠了牛耕，治席送行。

差了家丁并门下人十数送他回去。临行，又吩咐前次打的众人道：‘你们此后须小心。若如前放肆，我知道了，定拿来处死。’

众家人忍气吞声跟了回来。牛氏到家，牛耕也回去了。过了两日，恐公婆记挂，打发送来的人回任上去。他又到父母家来走走，留住了两三日。辞了回家，恰好路上正遇见那和尚在街上敲钵说唱。牛氏满心欢喜，叫了个跟轿的小厮约那和尚到家来。

牛氏到家，刚进入房中，不一时，那小厮回说和尚来了。牛氏叫他进来说唱了一会，给他饭吃了。将起更，仍叫他到楼上去睡。约将二鼓。牛氏见人都睡静了，竟自己摸到楼上去，就教那他家的祖先堂做了行乐之场。两个人都是久渴了的，这和尚得了牛氏的十多两银子，这两个月壮鸡肥肉将养得身子更有力量。

牛氏也经开辟多次，可禁大敌的了。《西厢》上的二句竟是他二人此时的光景，道是：

一个恣情的不休，一个哑声儿斯耨。

两个干了歇，歇了又干，或这个上，或那个下，足足的忙了一夜，五鼓漏残，牛氏才下楼要寝。他心旷神怡，直睡到将午才醒。牛氏满心以为丫头仆妇都是他打怕了的，不敢多嘴。几个可恶闲话的家人，前在凤阳每人领了那顿肥打，料道也再无闲话，同这和尚竟公然大弄起来。

日间一时高兴，就到楼上取乐一番。晚来或叫和尚到他床上同宿，或他上楼去睡，肆无忌惮起来。这些仆妇又都去告诉丈夫。

牛氏只说威可以服众，孰不知怨毒之于人大矣。疲犬犹能反噬，何况于人？再无不想报复者。又何况于无知之下人乎？这几个家人聚在一处道：‘他明明的养汉，前日到了老主任上，送了我们那一下，几乎丧命。他今日又同和尚勾搭，我们何不捉住了奸情，看他还说甚么？且出这口恶气。’有几个有年纪的知些道理，怕事，说道：‘罢，前日这顿打，认自己的晦气罢。古语说，儿不捉母奸。我们下人是捉不得主母奸情的。弄得不好，就着了自己身上，那便了不得。留着命吃碗糙米饭罢。’内中一个年小的，叫做吴知，就是大管家吴义的儿子。性极刚拗，他素常恃着是总管之子，在众家人群中他定要出尖逞能。他便挺身说道：‘我拼死也做一下。我想来，把小主请了同去，就算是夫捉妻奸了。怕甚么？’　又有三四个同声相应道：‘吴大哥这主意好，就是这样的行。’那几个又劝道：‘使不得，你看那小主可说得一句话出来的么？就算拿住了奸，小主是不能杀的，你我下人自己背着个别罪替他杀去么？既不杀，私休不得，就要到官。一来小主说不出，二来官官相护，那时反弄到自己身上，劝你省些事吧。’那吴知气忿忿的道：‘你们这样老婆一般的汉子，一点胆量也没有，干不起大事。我正要弄他到官，叫那淫妇出些丑，才出得我的气呢。’那三四个道：‘吴大哥说得是。俗语说：秀才谋反，三年不成。不要木匠多，把房子都盖歪了。我们拿定主意，就是这样行。’那几个道：‘我们是老婆，看你汉子们做去吧。但恐弄得不好，求像我们这老婆还不能呢。’吴知道：‘呸！蹋死放屁虫，可惜白给你们一张人皮披着。’遂不听那几个人劝。他五个齐了心，知会了自己老婆，又关会了丫头们。这些妇女的心肠只想要报仇，哪里知道利害？还欣欣得意。

这一夜，牛氏正约了和尚在他床上高兴了半夜，都乏困极着了。婢妇们留心看明，悄悄把门都开了，通知了他众人。吴知同那四个家人跑到书房中，那马台正睡得着呼呼的，被他们摇醒了。知道对他说是没用的，只替他穿了衣裳，抬着他，一拥到上房来。

见牛氏同和尚正搂抱而睡，一个上去，先抢了两条裤子。一个将和尚打了两拳，精光的拉下床来绑了。牛氏到了此时也没法了，蹲在床上，拿被盖着。众人道：‘奶奶，你是推不掉的。捉奸已拿住了双，还说甚么？请下来，到衙门里去。’又一个道：‘难道叫他光着身子去么？只不与他裤子，衣服要穿的。’要了一个丫头的青布衫蓝布裙，立逼叫他穿上。这牛氏到底年小，心也吓昏了，又羞愧难当，任人调度。

外边天已黎明，众人才要拥着走，只见养氏跌跌撞撞跑了来，拦住道：‘你们这些斫千刀的做的好事，他一个小男妇女，你们叫他哪里去？’吴知道：‘你是个有年纪的奶妈，小主子不知道甚么，你不防范他，叫他做出这样的事来，你还敢来护他。只恐怕老主子知道了，你还有半张桌儿呢。往哪里去？同到衙门里凭官府发放罢。’养氏也无言可答，料道拦阻不住，把头上的包头取下，替牛氏把头罩了。众人簇拥着到了前厅，叫了乘轿子来。养氏还拉着牛氏不肯放，被吴知上去把他一阵摇搡开了。叫牛氏坐了轿，去掉了帘子，恐他在轿内寻死，好看着他。又一乘家中的轿抬了马台。这呆子凭人舞弄，他究竟也不知是做苦事。其余的家人见事弄到这个地步，私按不下来，怕有后祸，着几个跟着主人，几个飞跑到牛家报与牛质。牛质大惊，即刻就到牛尚书处说了。关系大家脸面，闻知到中院察院衙门。这御史姓寿名可托，是牛尚书的门生。差一个的当家人，忙到衙门去说，要他婉护这件事。那家人忙到衙门，闻知官府家中有事未来，跑到他家俬宅禀见了，说了备细。那寿御史叫了班头来，吩咐道：‘你到衙门里，那牛氏叫他回去，马公子也不必等候，只将马台五个家人收捕。和尚与他一条裤子穿了，另行看守，到明日早堂审问。’班头领了钧语，到了衙门，吩咐叫牛氏、马台回去。将五个家人按名字锁靠了，叫班上人领去看守。把和尚放了绑，也锁了。与了他条裤子穿上，另带了去。【一案奸情轻轻了过，这察院真正可托。】此时这几个家奴见局势不好，面面相觑，才悔往事做坏，已是迟了。【因一个无知恶少，送了四个孟浪家奴。】那牛氏他不曾回家去，牛质不知察院将事体如何回，打发了儿子带着十数个家人远远的打听信。听得说叫牛氏回去，接了他家中去了。再说宦萼同邬合在茶中坐了一会，他家人来说道：‘老爷请回罢，人都散了。’宦萼问是甚么缘故，那人家道：‘小的也不知详细。才在那里见一个班头传察院老爷吩咐，只把和尚同家人拿起，那马公子同妇人都叫回去了。’宦萼道：‘白要我等了半日，一场扫兴。’同邬合别了，亲自到花铺廊内买了几粒揭被香，又买了数丸‘金枪不倒紫金丹’回来。到晚间，先用烧酒将春药服下，然后夫妻二人同上床睡下。宦萼枕在侯氏臂上，咂乳摸阴，抠抠挖挖，假做顽戏，暗暗将两粒‘揭被香’已悄悄塞入屄户中去了。

不多时，只见侯氏腰肢不住乱扭，向宦萼道：‘我今日这里头作怪得很，怎么又热又痒好不难过。’宦萼道：‘想是你心里想做那事，发起痒来了。’侯氏道：‘放你的屁，就是想做什事，也不犯着这样痒法。就像明拱的一般，又火烧火辣热烘烘的，说不出来那种难过得很。’宦萼假装要睡，总不理他，任他说，也不答应。侯氏此时实在有些过不得，忍不住了，见他不做声，伸手向他腰间一摸，那宦萼此时药性亦到，这阳物坚如铁杵，不住乱跳。其热如一块火炭。侯氏摸着，情不能禁，侧转身来就他，牝屄刚对着玉茎，不期他假做翻身，面朝外去。

侯氏急了，推他道：‘你醒来，我有话说。’宦萼故意道：‘我才睡着，叫我做甚么？有话明日说罢。’侯氏道：‘你不要吃了乌龟肉装忘八憨儿。我今日实在难过得很，不知甚么缘故，你的那东西又挺硬在那里，来救它一救。’宦萼道：‘我要睡，你又叫我起来。先说明白了再来。我若弄得正高兴，你要叫我住，可不难为坏了我？你既要我弄，除非凭我弄得兴败才歇，不要到高兴的时候又不肯了。’侯氏笑道：‘算命的先生吃螃蟹，你瞎扇的是甚么？你的本事可是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往常只是你见败的回数多，我还有怕你的么？昨日软得鼻涕似的，求娇花来替你咂，才隔了夜就忘了么？’宦萼此时也忍不得了，起来道：‘今日看本事还钱，你这会儿说嘴，硬邦邦的，过会不许嘴软！’侯氏道：‘空说嘴中甚么用，做出来了见得呢。你既说嘴，再要软了求娇花咂，我可也不依。’一面笑着，忙仰卧了，宦萼将他两腿夹在肋下，把龟头在他牝户边左挽右晃，总不入去。急得侯氏将屁股就上来，他又往后退退，侯氏才把屁股落下去，他又将龟头往下耸耸，急得侯氏乱扭，骂道：‘狠心的忘八，你要我死么？’宦萼笑嘻嘻总不理他，忽然将阳物用力往下一插，尽没至根。顶了两顶，侯氏觉得内中滚热胀满，有趣不过，急得屁股供起来迎，宦萼又拔了出来，如此数次，他阴中淫水一阵阵像小解一般冒将出来，只是闭着眼哼。那宦萼见奈何得他够了，遂把他两腿放下分开，身子伏下，两手扯个结实，然后用力没棱露脑抽送起来，弄得侯氏心花俱开，颤成一块，丢了又丢。

先还用两手扳住他的腰，后来两臂酥软，也扳不住了，直挺挺睡着，就是弄死人的一般。宦萼只是乱捣，侯氏半晌回过一口气来，叫道：‘好哥哥，你饶了我罢，我来不得了，浑身像瘫化了的，再弄弄，骨头全要散了。’宦萼也不答他，仗着药力，重新用起狠来，出必至脑，入必尽根，又有千余。侯氏又丢了两次，实在动不得了，阴中也有些疼痛，娇声哀告道：‘你难道当真要弄死我么？你歇歇罢。’宦萼道：‘这个话先说过的，我正发兴，你就要住。你说你不怕，怎这么子说不应先的话了？你先说我隔夜的话就忘记，你怎么才说的话就忘了？你顾了你，叫我如何过得？’　侯氏实实支撑不住，便道：‘你兴不足，叫娇花来弄弄罢。’宦萼道：‘我叫他来弄，你又好发恼。’侯氏道：‘是我叫他来替，如何又恼？’宦萼巴不得这一声，听了满心欢喜，便叫娇花。

这娇花昨夜正将得味的时候，被主母一惊而散，这一件美物未经饱足，就如小孩子当着了芝麻糖，又香又甜，焉得不想吃。此时听见他两人动作，悄悄走来，躲在床后边窃听。听得那些声息有两三种，一层有趣似一层，起先听得主母是急的哼，那是嘴里的声息。次后是弄得快活的哼，那声息是从鼻孔中出来的。再后是弄得不死不活，微微喉中有些声息，被下面得那响，如人在泥淖中行，滑挞滑挞的不住。又把那喉中之声盖住了，听不什明。

把那丫头急得脸上火冒一阵，阴中水流一阵。喉管中发烟，不住的咽唾。要去又舍不得，要听又过不得。正在难过，忽听得主母说叫他来替，如穷花子拾了锭金子，也没有这样快活，先那两条腿总酸麻得动不得，此时听了这话，忽然健硬起来，两三步忙忙走到床前。

宦萼将他一把抱上床来，正要替他脱掉裤子，伸下手去，原来竟是光着嫩股，倒摸了一手骚水，连他两条腿都是湿漉漉的。忙替他把衫子脱了，两个蒸饼般的嫩乳，紧紧贴在胸前，指顶大一个小乳头，一身细皮净肉，令人好生可爱。抱着亲了两个嘴，将他放倒。

因昨晚唐突了他，今日不敢冒失，轻轻的送将进去，一来两件都是湿透了的东西，二来又是昨夜小和尚挂搭过的了，故不觉烦难，也就尽根而入。那娇花也不觉得苦楚，不过有些胀闷，既知道后来还有乐境，如吃橄榄一般，先不尝有酸涩，后来如何得有甘香？也就勇于承受。

宦萼见他不似前番畏缩，也就施展枪法，大战起来。后又演那百步穿杨的箭法，下下皆中红心。

那丫头是见过主母样子的，不知不觉把两条白森森嫩藕般小腿跷在两边，嫩臀颠颠扭扭，口鼻中也哼哼唧唧。

宦萼见这个样子，魂消而骨碎。此时药性已过，不觉大泄。紧紧抱住，睡了片刻，拽将出来，拭抹干净。那娇花尝得这美味，果然有趣，这样没骨头的一个棍子鱼，比山禽海味，异果奇肴，都爽口些。心满足，连衣裳也不穿，欣欣然抱在怀中，自去睡了。

宦萼将侯氏一看，此时却是真正睡着了，动也不动，还赤露着身子，牝户大张在那里。宦萼低头看看，闻得内中一阵香气扑鼻，知是先那揭被香的药味，拉过被来替他盖上。复闻他的嘴，也有香气喷出。轻轻亲了两亲，然后卧下。

他也乏倦了一夜，直睡到东方日出，然后才醒。

侯氏也醒了，问宦萼道：‘夜里我睡着了，你同丫头弄到多昝才歇？’　宦萼道：‘这是你的美情，我方敢如此。你既睡着了，我怎肯瞒你取乐？不过弄丢了就罢。那丫头也惧你王法，不多一会，他就去了，我就替你盖了被同睡。虽兴还不足，恐怕劳碌了你，不敢动作，只轻轻亲了两个嘴，只得忍住睡了。’侯氏喜得眉花眼笑，亲了他两个嘴，说道：‘这样敬我爱我疼我，还有甚么说的？你若时常像这样不躲懒，我便将丫头与你服事也是肯的。’宦萼听了，如天上掉下个宝贝来一般，喜得没入脚处。忙道：‘奶奶，你这样好恩到我，我今后一日一日自然加倍殷勤，敢懒惰么？’抱着侯氏又要弄弄。侯氏道：‘日头出得大高，我还酸软懒动，你留此精神夜里使罢。’宦萼此时也并非高兴，因听得把娇花与他，不过是谢恩之意。见侯氏璧谢，他也就虚邀了。

侯氏伸手摸他的阳物，已经绵软，笑道：‘你夜里那样强头强脑，好不利害，怎这会也疯瘫了么？’　大笑了一会，两人才起来洗脸梳头。

那娇花精神抖擞，笑容满面，在旁服事，甚是殷勤。侯氏叫过他来，吩咐道：‘我你看倒还胆小，又知规矩。今后我抬举你，你就贴身服事你主子，但不许瞒我做事。倘偷馋抹嘴，我知道了，就了不得。你不用到别的丫头到那里去了，你就安个铺在我床后头睡。’那丫头笑嘻嘻忙叩了七八个头，答道：‘蒙奶奶恩典，这样待我，我怎敢欺心？’侯氏又将自己的衣衫裙裤之类，查了几件赏他，又与他几件首饰。娇花又叩头谢了。心中暗喜，自不必说。

那宦萼在旁看着，喜欢得笑得眼都没缝，暗想道：‘好妙计，好春方，把一位妒奶奶不但治得服贴贴，还得了一个美婢，真是快乐。’此后但是他夫妻干事，就叫娇花在旁。或是推送，或是扛腿，做了一个帮手。或替他两人揩抹，也不似先前畏缩。也知打混插趣，取侯氏的笑颜。但是侯氏饱足之后，余沥也常波及于他，虽不能适口充肠，也强似当日馋眼咽唾。

虽是把个宦萼喜得说不出的那一个快活，却也弄得他两边接应不暇。他每日在侯氏跟前假做殷勤说笑，拿出那感恩报德的样子来，好不麻肉。

忽然一日，家人传进来说，二舅老爷奉差往云南去，如今从水路回来，已到上新河，差人来说信。

宦萼忙起身骑马去接，侯氏吩咐备酒伺候。不多时，一同来家。进到上房，兄妹相会。礼毕坐下，说了一会家常，侯捷带了许多土仪来相送，草壳槟榔、普洱茶、鸡苁菜、房棋，牙笔筒，象尾牙签，水西皮鞯，皮脸盆。皮碗。皮盘。宦萼作谢收了。须臾，摆上酒肴，他夫妻陪坐闲叙。

你道这侯捷他有什事往云南去？如何又从水路来到南京？

他便是侯太常的次子，侯敏之弟，侯氏之兄。他在京做官，历升苑马寺正卿。他管马久了，深知马之好歹。这时魏忠贤正立内操，因嫌大马不伶范。他素知滇黔蜀中三省所产之马，登山渡坡如履平地。欲敕地方官送来，恐其按数送来塞责，不能如意。特差侯捷往三处拣选采买，驰驿而往。侯捷奉了这个美差，他自河南由潼关走陕西到四川去。他虽系魏珰所遣，却算是奉旨的钦差，沿途大小官员送程仪送吃食，好生热闹，不能详述。

一日，到了汉中府武功县。那知县姓沐名仁，是侯太常的切己门生，乃沐国公的族中子弟。出境远迎，不但是接钦差，且要奉承老世兄。接着了，一同到县，就留在衙门中住，以见亲厚之意。

叙了些寒温，摆上酒来，沐知县道：‘弟所辖斗大一城，处在山僻，连梨园子弟都是没有的。老世台驾临敞邑，着实简亵得罪。有一个搽粉虞侯，弟欲叫他来抵应。老世台尊意若何？’侯捷笑道：‘古人说：

蜜戚戚二三知己，娇滴滴一个红裙。

明晃晃两枝银烛，响当当一个骰盆。

这都是极妙的事，有何不可？’沐知县遂吩咐家人叫传了来。原来他先已叫到署中伺候着，听得叫，就袅袅娜娜走了进来，向侯捷叩头。侯捷见他他得颇有可观，有四句赞他道：

粉面红光衬，朱唇绛色匀。

蛾眉横月小，蝉鬓叠云新。

侯捷见了甚喜，问他话时是一口北京语音，娇声嫩语，愈觉可爱。

你道一个官衙中如何叫进妓女来？明季天下皆有官妓，厥夫名曰乐户，名载册籍，子孙相承，代代世袭，再脱不掉的。俗所谓上铜板册的乌龟是也。一年交纳钱粮，谓之金花银两。送到大内库中，为后妃胭粉之费。这是永乐皇帝创下的一个奇政，贻害后世，各官皆准叫去承应，惟不许公然留宿。大约暗暗的私谐鸳侣也没处查账。那女子在傍莺声呖呖，唱连像儿边关调侑酒。饮到掌灯酒阑之后，侯捷同那妓者隅隅笑语，大有留连之意。

沐知县笑道：‘这妮子颇少，有丰韵。老世台若不嫌他鄙秽，留下他相伴罢，也抵得陶谷邮亭一夜眠。台意如何？’侯捷笑道：‘这是老世台官署中，如何使得了？’’沐知县道：‘老世台果有此兴，这倒不妨。’那侯捷也是个酷好此道的，沿途因饮差尊重，不好去嫖。今见他如此说，正投所好，便道：‘既承雅爱，敢不从命？’　酒也告止。沐知县同他到了书房内，床榻早已铺设停当。又坐谈了片刻，笑向侯捷道：‘欢娱夜短，一刻千金，弟不奉陪了。’告了安置进去。

侯捷上床，那妓者服事他宽衣睡下。然后才上床，也脱尽了睡下。侯捷抚摸他身上，皮肤甚细，嫩乳酥胸，颇可动人，勃然兴发，便如此云云。事竣之后。共枕而卧。侯捷问他：‘我听你是北京声口，如何到了这里来？’那女子先还不敢答应，问之再三，他流泪说道他父亲姓刘。系北京人，是太学生。因为表兄所诱，私奔逃出。不幸表兄病殁。被乐户骗来到此。详细告诉，涕泗滂流。侯捷问道：‘你今意思如何？’他道：‘但求得出火坑，为良人之妇，死亦无憾。’侯捷道：‘你意果决，我同你一宿姻缘，我当救你。’那女子要下床叩谢，侯捷搂住道：‘不消了。’他在枕旁叩了数十，侯捷拉他睡下。那女子因感他恩私，逞娇献媚。那侯捷兴又复动，又云雨了一番，然后就寝。

且说这女子的父亲名字叫做刘卞韬，与一个汪时珍，皆系北京顺天府宛平县人。俱住在阜成门外。他二人生同齿，居同里，幼同学，长同游邑庠。交甚相知。及汪生男，刘生女，又同日，里人亲友持汤饼交贺两家，谓他二人道：‘此天授佳儿佳妇也。’他二人亦心愿，遂缔姻好。未几，汪时珍夫妇染疫病笃，以幼子并家财嘱于刘文韬，道：‘我本客籍，无期功强近之亲可以属目。我与兄总角相交至于今日，且又系肺腑之亲。兹遗孤，推藉字之。俟其成立相配之后，再以家产付之，吾目瞑矣。谅兄义人，决不负我所托。’遂卒。殡葬之后，汪时珍产业尽归于刘文韬。他由是持筹握算，数年遂成巨富。乃纳粟入雍，以女改许贵儿。汪氏子年至十五，尚不使就学。蓬头垢面，露肘决踵，与家童为伍，甚至操畚锸以就饮食，刘文韬终岁不使一见。

天启五年，诏举监生科。刘文韬希图侥幸，乃就僧舍肄业。僧舍去其家不半里，一夕，邻家郭氏子暴卒，召僧诵经入殓。师徒尽往，嘱文韬守舍。

他读书漏深，神思困倦，凭几假寐。陡闻飘风飕飕，自远而来，渐至庵前。倏焉排闼直抵中庭，灯昏月暗，檐马悲鸣，墙篁惨戛，竦然惊醒。遂心荡神沮，乃起而就榻下帷，箕踞枕簟，以候僧归。

少焉，闻门外有呼其名者，细听，则故人汪时珍音也。不觉毛发惊竖，股战几栗，敛手屏气，不敢出息。

顷之，则拒门入室，据榻前竹椅，细数道：‘汝七八岁家贫，就学我家。我解衣推食，未尝或吝。及长，赴郡邑试。凡百资斧，吾与汝共。追补诸生，汝巾衫修脯不能措，吾为汝办。当年三十未娶，吾助汝婚。后各生子女，又结姻娅。历年来汝不治生产而足衣食，谁之力耶？汝尝指天地，誓日月，呼鬼神，而告予曰：“吾头敢断，心敢剖，肝膈敢刳kū，君恩不敢忘也。”言犹在耳，抔土未干。将女改许，奴隶吾子，吞没吾财，负恩忘义，狗彘不若。天地鬼神森罗昭布，尚思取科第，幸爵禄，荣一乡，耀一时耶？吾在夜台十余年，隐恨在心，未尝刻忘。今日特来与汝诀生，死在今夕矣。’文韬大恐，乃振衣从牖中跃出，汪踉跄尾后。至殿上，怆惶迷惑，又黑暗如漆，不得其门。只闻得脚步在后，追捕甚急。乃大呼乞命，绕殿而走，汪复追逐不休。至四鼓，文韬力竭气尽，僵仆于地。汪倚殿楹，恨骂不绝。

僧在丧家诵经毕，将举尸入殓，则失其所在。遍觅不得，合家惊讶。僧辞神归，见文韬伏地呻吟。又一人倚柱挺立，举火烛之，则郭氏所失之尸也。大惊，使其徒报丧家，并呼文韬之妻。少顷皆至，郭氏舆其尸归。刘妻以姜汁灌文韬，五鼓方苏。问其故，文韬具言始末，闻者无不吐舌。

遂舆回，惟张目发狂，数日而卒。无子，妻亦相继病死。刘文韬之叔主其家，以其产尽还汪子。

其女初改许贵婿，贵婿又殇，犹在闺中待字。他有一个表兄时常到他家来，日近亲。那女子陡然高兴，等不得媒妁了，瞒着父亲，竟两人暗暗成其夫妇。后来二人情厚了，又怕父母得知，将所有之首饰卷而怀之，相约而逃。一直就逃到保定府地方，那表兄得了个夹阴伤寒。此时他囊中已空，无力医药，数日死了。

恰值有一个陕西客人也在店中，见这女子生得颇佳，情愿替他葬夫，开发店账，要娶他为妻。这女子正无所归，只得从他而去，这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谁在到了家中，竟是一个娼道。歇后语说的：半夜回家不点灯，乌归。他身落火坑，少不得倚门献笑，送旧迎新，做了烟花的道路。今遇侯捷问他，他实呈始末。侯捷动了一点怜悯心肠，次早对沐知县说了。

即刻差人拿了乌龟来，问他个拐良为娼，重责三十板，枷号两个月。

进来问侯捷道：‘此女还是老世台带了去？还是弟养在这里以俟驾旋？’　侯捷笑道：‘弟哪里要他？祈老世台择一良善无妻者配之，阴功莫大了。’沐知县知他衙门中有一个少年小吏无妻，叫了来，吩咐库中取了十两银子给他，为花烛之费。他夫妻二人叩谢了，侯捷同知县欢喜而去。

刘文韬贪利负义，为汪时珍活夺其魂。世之负心人宁无畏耶？女落烟花，产业乃归汪子，爱的便宜处却在那里？此一段可作负心人顶门一针，不可视为泛言。闲话休题，且说侯捷要辞行，沐知县苦苦款留不住。地方寒苦，不能厚赆，远送当三杯之意，直送至百里之外而别。侯捷朝登紫陌，夜宿红尘，不日来到栈道。见了许多崇山峻岭，峭壁悬崖，苍松怪木，异草奇花，眼界中倒也觉得新奇，不日到了成都。

这府治在万山之中一块平阳，沃野千里，真古所谓天府之国也。进城见了蜀王，会同巡抚，传谕各府官员采买马匹。住了两月有余，挑选上好川马一千匹，交与巡抚，遣指挥一员，领百余兵丁，先送往京中东厂交割。

他辞了蜀王，同众官由水路下夔门，过江陵县，至常德府。常德由水路至镇远者，于西门觅舟。大者曰辰船，可容二十余人，舟至辰沅而止。小者曰（舟秋）船，容三四人，可溯五溪直达（氵舞）水。逆流牵挽，层累而上，计程仅一千二百里。然滩多石险，一月方能达。且辰沅一路不设递运，故乘传之使尽皆从陆。

侯捷自常德起旱，到桃源县，西行二十里即进山。从此以往，高高下下，一路皆山。五里至白马渡，溯流沿山而行。左瞰空江，右挟岩壑。渡江登岭，折下平田。五里过桃川铺渡小溪，折而南过仙径亭，乃入桃源山。山之阳有洞曰桃源洞，又名秦人洞。攀登而上至洞口，石壁峭立，纵广丈余。洞外有瀑布千尺，挂绝壁而下，虽大旱不绝泻潭中。行里许，伏地不复见。又北行三里，与桃溪合流出大江。

潭在洞门外，深不可测，辰邑山溪最为奇胜。自船溪至邑四十里，一望岩石林立，态色之妙，仿佛太湖灵壁。舆马都从石隙中行，或高如峭壁，或砌如栏阶，或如马驰虎踞，或如祥鸾奇鬼，或如楼阁，或如烟云，种种骇异。居民皆藏石坞中，短行周遭，时见烟升，从风卷散，酷似辋川图北垞意景。

至如辰溪，城市四围，俱石骨奇支，谓之五城山。楚威王使将军庄桥定黔中，至此因山筑城是也。城南一带，则有石屋巉空，临江数仞，与疾流奔响，互为吞吐，尤出人耳目之外。镇远府河势纡曲，水由黄平州万山中来。峰峦纵拔，上出重霄。无城郭，依山为卫。隔河有卫城，设立指挥使，实以守兵，诚控蛮之良策也。

水路上阻诸葛洞之塞，止可到此，故舟车（辐）辏，货物聚集。下十五里即两路口，乃通黎平之道也。黎郡北连楚壤，南接西粤。中有九股黑苗聚落于古州八万，方二千余里。泉甘土肥，出五金矿。民物丰阜，俗以十一月为岁首。其他家畜肥牯，织五色布，每元旦杀牛焚布以祀天，自古不服中国。

出镇远西门即油榨关，虽不甚险，实凿开一线之道也。过关，平路十里，至相见坡。三重迭起，高皆千仞，计程有三十里。登首坡则尾见，立中坡前后顾则首尾见，陟尾坡则首见。行旅者此以手招，彼以口答，响应若咫尺，而不知三十里之遥也。

望城坡，登其巅可望偏桥卫城，故名。南里许即诸葛洞，相传武侯征蛮凿运粮者。然非洞也，乃两山陡立，中夹一溪。后为大水冲两崖巨石梗塞中流，舟揖难行。万历中设偏沅巡抚衙门，以压镇诸苗。半年驻沅，半年驻偏桥关，为楚黔重镇。偏桥下七八里有白云洞，深十里许。中有蚊龙、狮。、象、石床、石凳等景，颇可观游。倒马坡之巅曰武胜关，土名上马营。五里谷子铺，十里西阳铺，十里至黄丝铺，设腰站。此地俗近苗夷，女德不戒，而黄丝铺为尤，斯夜郎之桑间濮上也。彼处谣云：

清平豆腐杨老酒，黄丝的姐几家家有。

兴隆卫，即古□□郡。历三十里渡崇安江，江之上流接新添卫诸山之水，合平越葛镜桥麻哈江下。人古州八万，经生苗地，二千余里达黔阳，合大溪趋洞庭以入大江。

杨老驿，去清平县三十里，有竹王祠，三月间香火极盛。汉时夜郎女浣于□水，忽有巨竹三节上流浮下，中有儿啼声，剖得一男，育之。及长，有材武，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为姓。能以威德抚诸蛮，武帝封为夜郎王。疑其欲反，复杀之。群蛮思之不置，请立，后乃封其三子皆为侯。既卒，群蛮立祠祀之。

黄丝驿亦有庙，香火亦盛。葛镜桥，跨麻哈江而造。两山壁立千仞，相束一江。水黑如胶，有风不波。雾罩山昏，鲜见天日。昔皆悬絙以渡，沉溺者众。嘉靖间里人葛镜建巨桥，旋圯，再建复倾。乃斋戒沐浴，率妻子刑牲以誓曰：‘桥之不成，有如此江。’遂破产经营，即成。至今来往者赖之。平越郡城内有张道通修道故迹。邋遢名三丰，闽人。洪武间以军籍戍郡，蓬头赤足丐于市，故呼为邋遢。府南五里，隔溪绝壁有三丰遗照，戴华阳巾，侧身携杖西行，伊然图画，傍有‘神留宇宙’四大字。下有夜雨滴金桥，虽晴夜亦雨洒数点。又有晚霞斜照，不计晴雨，皆有斜晖。

新添卫十里有凭虚洞，洞深十里，有瀑泉声如雷吼，俗呼母珠洞。下五里（雍瓦）城桥，长百余步，其水入蜀。尤里卫南关外有留人洞，幽静可爱。客至每留恋不忍去，然浅迫只可容数人。龙洞，去贵州省城五里，浅窄不可游。省城之水皆流入广陆河下乌江者也。

自省以西，山川迥异，皆各各自生，不相联络，无复依回瞻顾之状。田皆石底，上惟尺土，五日不雨，则苗枯槁。世所谓雨师好黔，言黔中无五日不雨也。良由彼苍爱人之至，惟恐禾荒民饥，故常以雨滋之。

贵州省城，明初设立贵州宣慰司，至隆庆中改为贵阳府。环城九里七分，自南至北街道甚辟，市肆咸聚。从来皆谓滇南重地，而取道于黔中一线。设黔省，总为通滇计。然二百余年，黔常多事，不及滇云之盛也。天启二年二月初七日，水西安酋寇省城，至十月初一日围始解。议于旧城外联筑一城，以护城外居民。周九里三分，于天启四年工竣。

黔省苗蛮种类甚多，有：花苗、东苗、西苗、牧羊苗、青苗、白苗、谷蔺苗、紫姜苗、平伐苗、夭苗、九股黑苗、红苗、生苗、罗汉苗、阳洞苗、黑罗罗、白罗罗、八番苗、打牙犵狫剪头犵狫、本狫家苗、土人苗、桐人、羊犷苗、杨保苗、蛮人苗、狗耳龙家苗、马镫龙家苗、（棘人）人。宋家、蔡家。共三十余种，风俗各异。

惟宋家、蔡家、马镫龙家，乃战国时楚伐宋、蔡、龙三国，俘其民放之南激，流而为苗者。知中原礼义，衣服祭祖，婚嫁丧葬，揖让进退，一禀于周。而花苗、东苗、西苗、牯羊苗四种淳朴外，其余者皆不可以礼法教，惟土司官威刑始得以制之。

诸苗中（犭中）家最恶而险，通汉语，知汉书，到处皆有其种。盖其商买于诸苗之中，如徽人绍人之于中原也。然秉性匪良，专造药蛋，种蛊毒。构结生苗，劫掠百姓，为害最烈。捕则窜入深箐，无从追缉。生苗者，不服土官黔束。无头目，雄而强者即为长。或聚至数百人，即僭号称帝，俨然冕旒黄衣而端拱于荒山之巅，以受数百之朝贺而呼万岁。官兵至，则遁而之他山。逢人即杀，见物即劫去，有司官或统人四面截杀则尽之矣。他日又有群聚者，仍然焚掠。

而（犭中）家多通诸苗之言，多识（棘人）人之文。复诱而入内地，劫杀商贾，为害不可胜言。

苗俗每岁孟春月，男女各丽服相率跳月。男吹芦笙于前以为导，女振铎于后以为应。连袂把臂，盘施宛转，各有行列，终日不乱。暮则挈所私归，谑浪笑歌，比晓乃散。聘赀视女妍媸而定多寡，必生子然后归于大家。惟红苗为甚，每至立春日，择男女之丽者，扮各故事以迎于市为乐。男子之丽者，即古之潘安宋朝有不及焉。女子之丽者，汉之飞燕唐之太真亦无能出其上矣。此种女子，欲购之者，牛马当以千计而始首肯。男子皆不乐为龙阳君，有犯之者，辄自杀。惟此一事，乃中国之所不及也。

每冬月，苗女子采刺梨入市货人，得浙江楚豫客买之，苗女喜曰利市，谓得佳客交易也。本省人买则倍其价。江南人或物色之，则举筐以赠，曰：‘爱莫离’。爱莫离者，华言‘与你有宿缘’也。或有调戏之者，则大怒曰：‘落勿浑。’落勿浑者，华言‘没廉耻’也。山峒中诸苗男女见有鲜衣怒马仆从呼拥而至者，举家皆出而膜拜。有不知者，辄大声呼曰：‘快出来睨汉郎。’睨者，视也。汉郎者，汉官也。或下马过其家乞水火，必举家男女跪而奉之，其爱慕中国如此。威清卫有两尖峰平地突起，俱高千仞，上各有庙。每仲春，游者络绎。平坝有珍珠泉，又名岛泉。平时无水，焚楮帛，则泉涌如沸，高喷数仞。天台山有神女庙，女冠所居。翠树菁葱，颇可游览。有泉一勺，即十万人饮之不竭。

安顺州，在元为习安州。城围九里，□□宫市皆宏敞壮丽。人家以白石为墙壁，石片为瓦，估人云集远胜贵阳。昔尝欲立省会于此，因秤土轻重不及贵阳，故舍此从彼。附郭有普定卫，明初设普定军民指挥使司以襟带三州，其权甚重。故黔民但言普定而不知有安顺，威之所慑久矣。安顺乃黔西孔道也，出西关四十五里有龙井。每年立秋日，井内发声如鼓，闻数十里，名龙打鼓，主来岁雨多。至安庄卫，此路山川又一变矣。山乱如麻，俱高万仞。山巅突起，其峰如槊如笋者，指不胜屈。安庄卫西南行五里有观音洞，中安大士。洞中又有洞，石乳溜滴成柱。大数围，击之，一为钟声，一为鼓声。从右直上又有双明洞，旁又有一洞，极小而黑，境界之奇莫能尽述。

十五里至白水铺，行未里许，见瀑布如帘，倒泻石壁。群峰直上，高入云表。五里白虹桥，桥上瀑布更飘。三四折入溪，疾渡桥下西去。过桥逐溪行，忽闻有轰雷声声不息。舆人云，此望水亭泉声也。又五里，上望水亭。龙渊直下，白练千条，喷珠卷雪，注入百尺绿潭。虽天朗气清，而激水喷溅，如行大雾中，数里以前所闻雷鸣者盖此。隔岸有‘雪练晴川’四字。里人云，潭内有水犀，风月清皎时往往出现。其龙湫挂处，悬崖数仞，怒涛翻涌。内有水帘洞，深突不可穷。霸陵桥即关索岭，水从西北而趋，自万山中来，亦合盘江，至粤西以入海。

关索岭为黔山峻险第一，路如之字，盘折而上。山半有关帝词，即龙泉寺。有马跑泉，甘碧可饮，相传关帝少于索用枪刺出者。庙在高台之上，台下有竹奇绝，名曰绵竹。俗曰幡竿竹，围大如松，青葱可爱。庙门外有哑泉，昔孔明南征，军士误饮此水皆哑，后人封之，有碣曰‘亘古哑泉’。西巅即顺忠王索祠，铁枪一株，重百余斤，以镇山门，俗称小关王庙。庙貌甚伟，苗部俱畏威德，入庙者无不罗拜。

下岭即关山驿，自此以西，俱高峰插天，烟云无阴晴，弥漫山谷。象鼻岭，两峰壁立，相夹一岭，如像鼻然。阔三丈，长百余丈。登其西畔高峰，视黔东诸山如培塿矣。

顶站即永宁州，地穹窿无极，去天不远。山顶在云雾中，浓阴成雨，终古不晴。秋月重裘，奇寒彻骨。此地水即西流，山势崎岖险恶。站前后数十里，驿骑倒毙甚多，道旁僵卧，臭秽逼人。

城北二里许有观音洞，深十里，秉烛快游，亦胜事也。内有石床一，光润如大理文石，坐卧则铮铮有声，反侧间如丝竹乱耳，镌题于石曰‘游仙榻’。

三十里外新铺西有潭，深百丈。潭旁石壁高干寻，如千层饼状，亦奇观也。铁索桥，驾盘江而造。江源出自乌撒苗境深山中。冬日不涸。始见其泉，凡七十七处，俱临于一溪。绕曲靖道毕节而注安南县，合粤西乌梅江而下海，人入滇所必由也。

两峰夹峙，一水中绝。断岸千尺，飞流如驶。盖天设以界黔滇者也，往往舟济多覆溺患。天启二年，监司朱家民始冶铁为絙者三十七，粗有数围，长数十丈，将两崖巨石凿孔以贯之，覆以木板，相类栈道。然絙长力弱，人行其上，升降不已，身随摇撼，不克自持，车骑必下。前者陟岸，后者始登。若接武而行，益增其险。上坡不过里许，然陡峻难行，不亚上关岭也。

安南卫有峰插天，上有元帝庙，南关亦有峰相类，上有玉皇阁，俱可登眺。阁下即南峰寺也，语云：冷顶站，热盘江，行至安南讨火。向八十里之间，寒热三变，天地之间至此独异。

自南关上坡至观将军饮马泉，历五云坡，过仙人洞，径老鸦关。皆斜盘百曲，但石道宽平可行耳。道傍石刻朱书‘鸟道千重’四字，颇壮丽。度万人桥至江西坡，山岭差平，然曲折纡回而上。深涧大壑，心目茫然矣。

新兴所出南门，上坡至观音洞，过九峰寺，遍山皆罗汉松。黔山俱童，自此始有林木。谷中多白云，阴晴皆然。度板桥至鹦哥嘴，嘴岭甚险，有鹦鹉寺。自此以上，俱山上生山。大山之水俱注涧溪，小山之水众峰环绕，无趋泄之道，俱由地中行，或流入洞。当春夏霪雨，山巅泛滥如湖；秋冬水涸，又成陆地。白云坡甚峻，两山壁立万仞，中夹一涧。横流淙淙，俯而视之，心目苍茫。

新兴所当黔滇之交，高山万重，俱出云表。关岭虽峻，亦无出其右也。碧云洞在郭外数里，石屏当门，游者抚摩，光润如玉。幽泉旁流，声如击筑。内有石磐，扣之铮铮。入洞甚黑，行百余步，豁然开朗，一线天也。石罅漏日，洞见一切。黄的大如斗，瞿昙大土罗汉各一。或倚屏独立，或傍榻跏跃，或踞崖仰视，须眉宛然。绝壁数仞，有龙上升，鳞甲欲动，爪牙若舞。再进则巨浪排空，惊涛涌地，一溪横流。燃炬以照，旁有一径甚窄，侧身可入。盘旋数转，丹灶药炉在焉。转弯一浮屠矗天，玲垄绝巧。再行里许，有石田千顷，石阁五楹，石榻、石墩具焉。出洞，则在峰顶俯视万山，竟同丘垤。

云安坡俗呼云南坡。高万仞，极其险峻。至岭西道阔仅数尺，如一线相连，止可一骑独行。稍一失足，则人马俱坠，如转圆石于仞之山矣。仰视诸峰，皆逼霄汉，诸蛮多聚族而居山半耕凿。其坡险夫迢递，将及巅，名龙摆尾者，险绝难行。凡六十丈，又最上为江沧口始涉顶。此处断崖成径，峻滑不可支足。过一小庵，又西上为避阴坡。

凡此三险，总曰云安坡，又三十五里至大坡，十里娥嫏坡，此二坡亦高而长。

又十里至亦资孔，亦资孔者，夷语也，有驿在焉。其地名有革纳撒麻蛾螂鲁尼多罗矣纳者，察皆苗中乡谈。其铺家之妇当垆招客，其为桑间濮上亦犹黄丝铺也。

又四十里上坡，乃人滇境。左右有两坊，一曰‘滇南胜境’，一曰‘彩彻云衢”，平夷所则云南境中矣。自楚至镇远，则黔省已在最高处。

又从黔省至滇南，所过万山皆拾级而上。间有下坡，然较之上坡，十不及二三。及至此望贵州，如在釜底。向之所历诸峰参天蔽日者，皆俯而视之，则滇之高不待言矣。

过平夷所，南渡两重石桥。满俊有清溪洞。深十余里，诸景与碧云相类，大抵洞者皆洪水趋泄之门路也。其中景胜，凡洞俱有，皆大同小异。出清溪后户即紫泉洞，亦幽深可爱，游者不倦。过扬威哨，皆如中原坦道，两山繁林木矣。又多鹦鹉诸禽，鸣声上下，颇倾客耳。山多鹧鸪，‘行不得也哥哥’六字绝分明，不似他鸟言须以意会，望之如家鸡然。

交水西北百十里，往乌撒必由之道。交水两水相交，平畴万顷，民物丰厚，貌如江南风景。

去曲靖府三十里，马隆州有义象冢。天启二作，水西安氏叛，抚军调陶土司御之。陶有一象，日将暮，伏山润中，鼻吸泥水数斛。突出咆哮跳跃，鼻喷泥水，直抵贼垒，寇皆惊骇。复以鼻卷一贼，掷空坠死。乘机逐北，遂获大捷。及晓收师，象中毒弩而毙。土人德之，葬于南山，春秋祭扫不绝。本密关即木密所也，有小关索岭。上有武侯及索祠，祠前铜马一，乃唐时物也。古柏参天，俱大数抱。道傍有碑云‘武侯平蛮会盟于此。’

按史丞相亮盟南人于木密，即此也。易隆驿去城十里，有温泉可澡。大鼎山有海潮寺，寺颇清幽。多竹木，面海子，阔数十里，周百余里，隔岸即嵩明州。去寺半里，道旁有毒泉，碣云：‘此系毒水，饮者伤生。’杨林所属嵩明州，出东关五十五里，即杨升庵题诗处也。板桥驿出西关三十五里，历鹤鸽哨，度石梁，而至归化寺，去滇城只五里矣。

登金马山俯瞰城中，烟火万家，楼阁参差，双目顿爽。

沐国公同巡抚率领文武众官迎接至此，簇拥进城，送侯捷到公馆住下。宣了采买马匹之旨，巡抚行下各府，立限送验。送下程请接风，俱不用细说。

侯捷闲暇游览滇城诸景，会城内有三山，五华其一也，上有武侯词。螺峰在城东北隅，倚山建圆通寺。颇多亭榭，名人题句甚多，俱刻岩石。松楸颇盛，四时绿阴交覆，白云弥漫，差足游览。

夏桂洲有五言律一首镌崖石上，其辞曰：

古寺翠崖阴，危亭绝顶临。

鹤集松有梦，云山岫无心。

仄径攀萝上，丛台刻竹吟。

南蛮秋日瞑，哀响合猿音。

后书，正德十三年秋七月五日，广信夏言题。崖畔有一洞甚深，洞门外有一潭。洞中一石上有股印，俗传云系红孩洞，石上乃红孩所坐之迹也。

城南四十里即太华山，高峻凌虚，下临昆池。城西三十里即碧鸡山，相传汉时有凤仪此，所以王褒持节来祀也。城北蛇山，直出云表，如列屏翰。

金马碧鸡坊在南关外，东曰金马，西曰碧鸡。乃百货汇聚，人烟辏集之所也，富庶有江浙风。金马坊之东数里，有大白塔。下有四门，讹传孔明斩孟获头藏于内，此不见经传之言也。然至今猓猡不敢自门内行走，云过则头痛，亦一异事也。

东郭有金牛寺，寺外八角亭中有铜牛一，重将万斤，以镇水怪。盖此地缘溪，每春夏霪雨，东北万山之水奔流如驶，往往冲圯民居，故范牛以镇，而水患稍减矣。

铜瓦殿会城东十余里金马山西北麓，乃真武殿。仿武当殿，三楹尽范铜为之，而饰以黄金。春月游人毕集。

昆明池方数百里，跨昆阳、安宁、晋宁三州郡。水如倒流，故曰滇水无泄处，或曰由西北流入金沙江以趋蜀。侯捷闻安宁州温泉有杨升庵题曰‘天下第一汤’。传云此水甲于诸泉，称三绝：第一无硫黄气；二则身有垢，不假浣濯，入水俱浮；三有疥癣者，一澡即痊。往浴之，果如其言。

夜观北斗，讶其甚低。考北京北极出地四十五度，江南北极出地三十二度，云南北极出地二十四度，则北斗之低也直矣。地高则风劲，故曰贵州无日不雨，云南无日不风。风多扬沙拔木，然风每从西南来，未解其故。

他在滇中收足马匹，也差人先送进京。然后收拾起程，有司官皆各有厚赠。他先路过贵州时，已经宣过上谕采办马匹。及他回到贵州，马已齐集省城。他挑选了一番，足了数，也差官押送起身。他又收了许多赆仪。

到了镇远，他一来下水图快，二来要赏玩水路的景致，遂坐了（舟秋）船到辰州，又换辰船到常德。一路见了些险恶滩洞，而饿鬼洞滩水尤大险恶。浪与舟相触，滚滚直入艎中。多方掩拒，衣被鲜不淋漓。恶滩更恶之甚者，滩长里许，浪大而石险，舟行稍不戒，辄破碎沦溺。其大王滩、二王滩、三王滩亦险，而大王滩尤甚。在滩上视前船埋巨浪中，只露桅杪。及下滩回顾后船，如在山巅。虽舟迅如矢可喜，然亦可怖。

由平溪行，江右一带石质如叠雪，每石不下几干层。方如书帙，高高下下，状若充栋。沿江不一而足，俗名其地曰千卷书。辰溪县左岸西有巨室，外貌雄浑而虚其中，名曰钟鼓洞。洞中有藏书室，相传穆天子藏书处。楠木洞稍前绝壁之上，石缝中有船，长可八尺许，俗称仙人所留沉香船也。常德倒水岩仙蜕石，石皆壁立，水滨逶迤高广，上凿石窦者十，下临绝壑。内一窦中藏木槥五，旧传为沉香棺。土人云，水涨时，健儿引絙而上。棺朽，遗蜕尚存。舟人戏以竿撩之，雷辄怒击，亦未知何代所留。

善卷山，尧时善卷让位，避居此山。今孤峰绝顶有善卷先生吉坛，汪渚有善卷先生钓湾，其村亦曰善卷村。山容耸秀，曲渚依流，令人有出尘之想。沉江至此如一砥柱，过此则百里平畴，直趋洞庭矣。洞庭湖白泥窑长十余里，湖水浅不及尺。舟行须水尺五，不得已，荡舟胶泥中。螺蚌碎石与艎板相轧声，刺刺不休。适以风猛甚，瞬息而过。舟人以为此乃神窖，非风不行。

数里之地，水涸时，人力推挽，行一二日者有之。篙头皆缀横木，形如卜字，其锐者一人胶泥不能复出。过此，桶木窖洞庭夹。未至夹数里，四天阴霾，舟行黑风浊浪中。舟子惊相耳语，剪牲焚堵，色甚匆遽。初不解其故。少顷，见神木直逼舟傍，不及一丈而返。遥望课船，遇之船破，赖贾筏得救。舟子色稍定，乃曰：‘此楠木神，每遇暴风昼晦，辄出游湖中。’

神首色沈绿如螺髻，往来于神木窖之前后左右，终古如斯，故称神木。岳州城门左侧有铁牛一，蹲踞西望而张其口，若有吞湖之意。想亦五行克制之理，与滇省铜牛制水之义同。门外砂碛中置铁钮五，其一较小，不知起于何代，亦竟不知何用。

新堤为鱼米积聚之地，沿江庐舍绵亘十五里，有小江通沙湖。上下洪湖及沔阳、仙桃、荆州、安陆诸处，商贾云集，井陌成行，有丰亨之象。汉口南数里，则汉阳府治，东渡江即武昌省城。

十里之内置郡者二，盖上当滇、黔、秦、蜀之冲，下控左右两江之要，故特于此严锁钥焉。商城，古高阳氏封子庭坚于此。汉成帝绥和元年，封殷后孔佶为绍嘉侯，故曰商丘，楚相孙叔敖埋蛇之地也。

田家镇有吴甘兴霸庙，地有神鸦，往来江上。帆樯过此，不拘饼饵粒食，撇空饲之。群鸦飞舞接食，百无一坠。食毕，间有集舟樯之杪送出庙境，俗谓将军遣使送客。其声哑哑类慈鸟，上下三十里皆有之，亦一奇也。

二十里过富池，百一十里到九江。过径江口镇，俗云蹲鱼嘴。土人言此地每岁有猪婆龙为害，天寒水涸，辄崩岸坏屋庐，今旧岸已在大江心。泊舟者油物煎熬，龙即出舟，人切戒之。夏月则不避也。自此以往，经安庆、芜湖、采石抵南京上新河，沿途无可纪录，直怒帆张凤长江顺流直下而已。

宦萼同侯捷饮酒之间说道：‘常听得人说万里云南，我当是离天边不远，不想二哥竟有此一游？可将所见所闻详细向我说一番，我记在心里。一则长些见识，二则后来会着人说云南的古迹，我也好说说天话。’侯捷从北京起身，历河南、陕西到四川，自川至湖广，走贵州上云南，把六省所见所闻的景致说与他听。宦萼听得比每常叫人念鼓儿词还觉有味，所以日日不放。【呆公子之习气每毒及此，不为作者刻薄。】饮酒毕，大家到晚安歇。次日，戏筵款待，约了贾文物、童自大相陪。次日，侯捷要行，宦萼、侯氏要留他多住几日。侯捷道：‘奉命限期只许一年，今已将满，不敢耽延。’

他夫妻见说有日限，也不便强留。贾文物、童自大来拜。贾文物觌面专请，他也力辞。【庸俗之辈专好觅此等交。】侯捷忙去一答拜，就要动身。宦萼吩咐家人厨役往浦口去备宴饯行。他亲自送过了江，雇了头口。宦萼陪他住了一宿。次早，回京复命去了。

侯捷的大管家俬下孝敬了姑老爷两个缅铃。一个有黄豆大，是用手攥着的。一个有榛子大，有鼻如钮，是妇人炉中用的。【此管家竟识窍，不愧为大管家矣。下文方得姑爷厚赏。】宦萼大喜，赏了他二百两银。当日晚间便同侯氏试验，叫他手摸着一个，阴户内送进一个。侯氏遍体酥麻，乐得哼声不绝。次早，用丝绵包好，如宝贝一般收贮候用。要知后事，须看下文。

姑妄言卷十一终

.12 姑妄言第十二卷 甘寿表弟兄受阃罪无轻重 水氏亲母女淫人畜有死生

钝翁曰：

钱贵约钟生之来，一则久别所必至之情，二则钱贵□□□梦兆。提出钟生见色不迷之公案以劝警世人，又为宦萼纵恶张本，以完题面。

□□□□一段，写淫妇之巧言饰非，愚父之溺爱听谗。察□□□托徇私，和尚之奸狡脱罪，一一写出。至于结果众□□夫妇者，不肯使此辈得志，且令马士英家丑外扬也。董布德的是国手，今日之名医皆本他传授而来。律中庸□□□□□□再犯不着。

养氏夫妇传法于马台，想头奇绝，不愧为抚养之乳母，善□□□□也。师死，为弟子者心丧三年。乳母死，缌麻三月。□□□于此师当衰，经于此乳母当期，庶可以报教训之□□。

□□自誉佳作，在今日无不皆然。宦萼想入诗社，亦纷□□，是无足异也。

顶灯长跪，正假斯文之伎俩，贩卖汉或倒不如是。

要刻画多银之淫之丑，故写宦萼到游家来同杨为英作龙阳求淫不遂，一番大骂。至游夏流被夹，方更见其丑态□□。

□□□出气一段，不过随笔成趣。

□□□□之有贤妻也。他人之痈可吮，而阃内夫人之痔岂不可舔耶？罪当云何？熊氏以游夏流一言而恕其罪，岂□□□□□□□□□游夏流能以巧言解甘寿之祸于□□□□□□□□□□愈显多银之恶过于熊氏也。

□□见书中云：徼外之女国有四。有一国以犬为夫者，大概火氏从彼处效法来。

□□□□焦氏、水氏之淫，杨大两夫妻真是对手。水氏之□□□□，其量不下昌氏，可惜二人不曾一较。水氏半日□□□□夫，卜通数年仅获一焦氏，得便宜处失便宜，善□□□往往如是。鉴卜通之事，爱便宜人亦可为哉？

夏流之妻至于淫狗，已不堪言矣，且更至于淫驴，游于下流者当慎之。多银可谓不图，为乐之至于如此其极也，可谓乐极生悲。人生十分太过之快心事不可多做，亦当作如是观。或有谓多银一段，事之必无，未免堕口业罪。余笑曰：子看书不照应前后，反责他人耶？多银是何人托生？狗与驴又是何人转世？将前面一想，此一骂犹不足尽他三人之罪也。

宦、贾、童在钱家肆恶一段，此销缴三人恶字余波，令而后不复蹈前非矣。

钟生、钱贵有此一抑，此后尽扬眉吐气时矣。祸兮福所倚，正以喻人失意处不足介意也。

姑妄言卷十二

钟情百种钟情　　　　　　　宦萼一番宦恶

附：　　　　甘寿表弟兄受阃罪无轻重　　水氏亲母女淫人畜有死生

话说钱贵那日自遇宦萼众人之后，心中甚是自悔。暗思道：琼枝玉树，安可置于粪土之中？况人生百岁，孰无一死，岂可畏刀避剑，与狂且为伍以自污乎？今后任是势豪纨裤，虽鼎烹斧锉，万不可再辱。又想起钟生儒雅彬彬，风流潇洒，更叹人才难得。因想起昨日场期已过，钟生不知可得意否？欲待约他来一会，因作了一首诗寄他道：

愁心悲夜月，病体怯秋风。

为忆多情种，思来入梦中。

写下了要寄去，又无人可托。闷坐恹恹，竟几乎有个真病之势。

次日，闷卧在床，忽代目来说道：‘那梅相公在外面来看姑娘呢。’钱贵正想人寄信，听见他来，忙扶了代目迎出来一拜，让了梅生坐下。

梅生说道：‘久未得来相访，今偶步过此，特来奉看。钱娘为何清减了些？’钱贵道：‘自从暮春别后，恹缠一病至今，故此瘦损。’梅生道：‘钟兄一向可曾来么？’钱贵道：‘钟相公原说要在家中用功，故此不曾到这里来。但昨日场期已过，相公定然在场中相会的。’梅生道：‘我还是七月内同他相会。近日因寒家有些要紧的事，连场期都耽误了。这一向未曾得会，如今正要去望他。’钱贵道：‘相公若去，委有一事相烦，敢求勿却。’梅生道：‘钱娘有事，但说何妨。’钱贵道：‘相公若遇钟郎，恳将妾意转达。妾数月来望眼将穿，此衷时刻如有失失。况钟相公场期已过，斯时已无事矣，请到寒家来一晤，以解思念之苦。还有一小柬，欲求寄去，不知相公肯金诺否？’梅生道：‘我当有甚大事，这便道传书，有何难收？’因笑着道：‘我今若见了钟兄，只用对他说两句旧诗，道钱娘：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他听见了这话，或者今日就来。虽是中秋后一日，也还是月圆之夜，来与钱娘做一个人月双圆也不可知。若不然，或他有事，明早必到。钱娘但请放心，我此刻就行。’钱贵叫代目将昨日封了的那一首诗取出，送与梅生，梅生遂起身辞去。钱贵见他已带了信去，知钟生多情必来，欢喜非常。在房中炷了一炉好香，叫代目把床上换了一副新衾枕，预备了些酒肴等候。

又净了一净下体，是不用说。看看至晚，正在思念之际，耳中忽听得说，‘钟相公来了。’【这一句写得入神，妙。钱贵此时心一惟以钟生为念，目不能视，惟侧耳静听。忽闻钟相公来了五字，如轰雷灌耳，心喜非常，并不曾听见是谁之声音也。】钱贵喜动颜色，因无人在傍，自己忙摸出房门来。那钟生早已走近前扶住，道：‘贤卿一向好么？’　钱贵听得果是钟生，如同天降。二人携了手进房坐下，代目忙点上一枝大烛，随捧过茶来吃了。

郝氏听得说那穷酸又来了，不由得气起。张了张，见他虽穿得不为富丽，比前番体面了许多。恐这一次或者有嫖资，也假做欢笑，进来陪坐了一会儿方去。【一者写虔婆势利，二者暗写钟生前得钱贵之赠也。】钟生见郝氏去了，携着钱贵的手，道：‘自别贤卿之后，几至废寝忘餐，感卿深情，形于梦寐。因读书无暇，故不曾得来相探。昨出场之后，本待就来。因连日困倦，在家稍憩。【这几句万万不可少，不然钟生之于钱贵，万种深情，岂待约而始来耶？】今早本拟要来，因有朋友过访，不得脱身。午间会着梅兄，说贤卿芳容憔悴。又见佳章，知望我甚切，今特来看你。’钱贵道：‘自君别后，妾想念之苦欲言，非片时可罄，容当细诉。但君昨鏖战文场，可得意否？’　钟生道：‘我昨在场中十分努力，虽自觉颇有可观，但恐才疏命薄，不知可能博朱衣暗点否？’钱贵道：‘郎君高才，虽未必抡元夺解，定获高魁。妾前已得嘉梦，高发无疑。况多情若此，上苍宁不垂念？’钟生抚他之背，笑道：‘贤卿有何梦征？大约是企望我徼幸心切，故形之于梦耳。’钱贵道；‘不然，妾自与君定盟之后，烦名手绘了一幅慈航大士小像供养。每日晨昏虔诚焚香顶礼，通郎君之名恳求默佑。委也不学那愚夫去持斋念佛，每日但将小青的那四句诗：

稽首慈航大士前，莫生西上莫生天。

愿垂一滴杨枝露，洒做人间并蒂莲。

委将他当了经典一般念诵。那一夜，似梦非梦，闻得半空中人语喧闹。忽听得大声呼君之名道：“第四十八名钟情，两次见色不迷，拔置高魁。”妾梦中欢喜醒来，忙到大士香案前叩拜。案上每夜点灯的，忽然一个灯花炸得奇响，爆到我的脸上。代目又说灯光忽吐两焰，明亮异于常日。此岂非郎君高发的先兆？郎君必定还有甚么阴功？’

钟生听了他这个梦，想着月余前郗氏、李氏的事，此言不为无据，又惧又喜。惧的是神灵咫尺，昧心即是害己，欺人即是欺天。前日若有一毫苟且，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喜的是倘若应了他的梦，不但自己耀祖荣宗，且可以娶他报恩酬德。心虽如此想，却不肯说出郗氏、李氏的话来。便道：‘我一介寒儒，何处来的阴功？至于说见色不迷，我生平从不敢淫人妻女。’说话间，代目捧上酒肴来，摆列停当。钱贵要了一个酒杯，满贮香醪，高高持在手内，奉与钟生。

钟生笑着忙起身接下，道：‘我二人旧知心，何劳贤卿错爱如此？’钱贵笑道：‘预贺新贵人，敢不致敬？’钟生亦斟上一杯，道：‘我若是新贵人，卿就是新贵人之妻了，亦当奉贺一杯。’递在他手中，钱贵接了，二人喜笑着一同饮过。

代目又从新斟上来，二人诉一番相思苦楚，讲一会恩爱深情，说说笑笑，饮得甚是有兴。

钱贵道：‘妾向日自别君后，以此身有托，曾作绝句一首，以志欣喜。但俚语不堪，谅情郎决不笑我。’钟生道：‘贤卿佳作，自然精工。你我知心，为何忽然作此谦语？’钱贵道：‘妾非谦辞，于郎君之前屡屡不惜献丑，恐污君之目耳。’因叫代目将向日的那诗取出，递与钟生。

钟生接过看了，道：‘卿之佳作，虽班姬、道韫不能过此。但内中企望我甚切，不知我可有福能副卿之望否？’钱贵道：‘中之一字，郎君不必过虑。但只是一件，郎君一金榜题名，妾就望洞房花烛了。’钟生道：‘这是我自己身上的大事，何须卿嘱？’　二人又饮了数杯。钱贵又备述别后矢身概不会客，虽遭母亲凌逼，誓死不从。后因宦萼来访，将他母亲苦劝的话，并他不得已的意思，说了一遍。又道：‘妾诚负君，望君垂谅。’钟生道：‘卿之心迹，我岂不知？但为我如此，使我感愧交集。所说不得已陪侍宦萼，但此人是本地有名作恶的呆公子。我虽未觌面，闻人之笑骂久矣。卿昨屈身侍彼，还是知机的妙事。若不然，这呆公子一时发起呆性来，就有不测之事了。’钱贵将他三人粗俗假文，把行令讥消他的事，也细说一番。又将编了打趣他们的那首词也拿与钟生看了，二人大笑。又吃了几杯，叫代目把杯盘收拾了去，方携手上床，解衣就寝。这是半年久别，两次相亲，更加恩爱。千般旖旎，百种绸缪，自不必说。

次日起来，钱贵对钟生道：‘君今已无事了，可多住数日，俟放榜之期再回家听喜，何如？’钟生应允，遂住下了。

再说那个牛氏，在察院门口光着屁股抬到他父母家中。【大约自古以来，出嫁之女从未有光着屁股回家归宁父母者，牛氏定算破天荒头一个。】他生母计氏见女儿这样个装束，含着泪，一把搀住，到自己房中，忙拿衣服与他换。见他下身光着，咬牙切齿，咒骂那些家奴，忙取出一条新裤与他穿了。见脚上还穿着睡鞋，又拿高底鞋褶衣，都叫他穿上。梳洗了出来，【细甚。脚穿睡鞋，未曾梳洗，是半夜被擒拿者。】到上房见了牛质。牛氏放声大哭，反埋怨父亲，说把他嫁了恁样个女婿，呆得人事不知，只会穿衣吃饭，家中事务一丝不能照管。公婆不在家，我少不得当家料理，这些奴才不服拘管。我前日到公婆任上，公婆问我，我细细说了。每人打了一顿，是哥哥亲眼见的，他们心中怀恨。

我昨日因闷得慌，叫了个老和尚来宣卷。夜晚了，就叫他到祖先楼上去睡。他众人男女串通，今早有五更天气，他们到楼上把和尚拿了下来。我还当是强盗来打劫，吓得瘫在床上。只见他们如狼似虎凶神般，生生的在被窝里把我拉出来，做起这一番事污蔑我。

爹你想一想，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僧，一风都吹得跌倒，还做得甚么坏事？若是年少些的，我也不肯留了。就算着女婿不知道甚么，我若做一点没廉耻的坏事，养妈妈是他的一个奶妈，他也依得么？公婆不在跟前，爹再不替我做主，我也没脸面到他家去了。【善偷汉的妇人，再我有不善说者，此无足异。古云：妇人无才便是德。伶牙俐齿，善于巧说，无诡谲之才，焉能及此？那一种愚而且卤，讷讷不能出一语之妇，虽欲偷汉，亦无此才。世人有能干善说之妻，不可不深防之。】

苟氏此时虽四十八九，儿子牛耕也老大的了，他还时常同胡旦比比肚子，做那摩脐过气之法也，恐人谈论，便接口道：‘我的儿，你不要急。不要说你年小小的，没有这样的事，他们冤赖你。就做着主子不长进，干了这样丑事，奴才也是管不得的。这些奴才们这样放肆，你爹要不替你做主，外人不笑话你，把你爹就不当人了。’

那牛质先听见女儿出了丑，心中也甚是忿恨，还骂了计氏一场。说他做娘的脚跟不正，才养得女儿不长进。计氏此时在傍说道：‘老爷方才骂我，因在气头上，我不敢说。老爷看看这样花枝般知文达礼的女儿是不长进的？【别的文或未必知，《诗经》上郑卫两个风大约记得很熟。】若果然女儿干了坏事，【你令爱竟果然不会干了坏事耶？】自家打掉了牙，只好咽下肚去。今日被奴才们陷害，若不替他正过这名声来，不但可怜女儿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见不得人。就是老爷人上做人的人，也难见亲友。’

牛贸质听了女儿这些巧语，又被苟氏一激，计氏又拿话敲打着，大怒道：‘这起奴才，不但辱了我家，连他主子的脸面也没了。我儿，你不用哭，也不必恼，我替你报仇，处死这些奴才，方才出得气。我还写信与亲家去，说知男女通谋这些详细。’牛质就到他族兄牛尚书家，把前后的话说了。尚书也十分动怒，差长班请了寿察院来，当面细言其故，并托他从重处治。

做官的人听得家奴诬害家主，可有不恼恨者？况是老师的话，自然是真的了。次日到堂上提出众人，他昨日见老师所嘱，过后细想，还恐有情弊，心中也还未十分释然。今见了这和尚老到这个样子，他是装惯了老的，走着还像要跌倒一般，岂能做风流的勾当？【这场官司打得奇，和尚本是被告，不要反做了干证。】况那十六七岁的少妇，可肯爱这样个老朽？明明是假捏奸情了。又见这几个家奴，精壮壮的小伙子，硬头硬脑，越发无疑是同谋害主。遂拍案大怒道：‘你这些奴才，奸谋狡诈，陷辱主母，万死莫赎。家家都像你们这样的恶奴，也不敢用下人了。’吴知抗声道：‘小的们跟随小主亲自捉奸，如何是陷害主母？’　众人都才要分辩，察院愈怒，喝叫掌嘴。傍边答应一声，皮靴底就是几下，嘴中鲜血直冒。吩咐夹起来，众役喝了一声，便都夹起。众人但一张口，就打嘴巴。这几个家人只得咬牙死捱，又叫敲了五十根子，每人四十大板。和尚入人内室，本该薄责捌拾，免刑撵了出去。察院回到私宅，差人去复了老师。牛尚书大喜道谢，便即刻着家人去报知牛质。

他一家夫妻母子心中大乐，才把怒气出了。这一起在大官府家做大叔的人，仗着主子的势骗银钱受用是他本等，何尝受过这夹而打之、嘴其巴焉的全副重刑？况是前在老主任上蒙恩赏了那大板来的尚未痊愈，这叫做雪上加霜，两人已毙杖下。那三个抬了回去，捱了几日，也就完账。

却说马士英得了亲家的书子，着实不好意思。连夜差人回来复信，与亲家陪了许多不是，叫接媳妇回家。又叫来人把这几个家奴拿去任上重处，后听得都死了，又有信来，叫把这几个仆妇尽皆卖去。牛质见亲家如此周到，把女儿送了回去。牛氏将几个丫鬟仆妇从头至足拆洗一番，细细的敲打，以泄前番之恨。然后叫媒人来领出，吩咐都要卖与娼家，身价不惜与他平分。这媒人的心是秤钩一样，还安个倒须的，可有一个略有天良？这不过是做主子气头上的话，他只图分得银子多，竟遵命奉行，把这些妇女全全送入烟花之内。

香姑只想把他们下了地狱，心中稍舒宿恨，图一时快乐。就不想到这些妇人到了这个场中，还怕你拿主母的势打骂他不成？他这一腔忿气，遇一个孤老，就把主母的妙处称诵一遍，丑话只有增无减。把这位马士英之令媳，牛质之乃爱，呆子之令爱，乳名香始的美名，几几传遍天下，所以人知之甚详。香姑虽把人送下地狱，自己这个声名也就下了地狱了。古人两句道得好，他说：

责已备以周，责人宽以约。

诚至言也。那香姑虽出了气，却也再不敢招揽那和尚了，又买了几个老实丫头使用。又过了有两三个月，牛氏忽然吞酸呕吐，害起病来。茶饭懒吃，仗枕不起。谁知腹中有了和尚的法嗣，害的是人病。他从不曾经过这种症候，也只当是身子不快。这马台的乳媪养氏，先牛氏的这些事，他岂不知？但和尚是他招惹了来的，日间与牛氏解闷，谁知他竟拿了夜间解闷。事由己起，说不出口。二来马台是他乳养大的，他要争体面，怎肯说牛氏偷汉？说不得，不说不得，故只推不知。虽如此说，心中恐老主责备，未免忧虑。见事体已完，心才放下。

今见牛氏有病，养氏也不疑他是害喜。只同老和尚略偷了偷，那里肚中就有了小和尚？叫人去请了常走动的一个医生，姓董名布德。【他原是取阳春布德泽之意。】就借他的名字起了个混名，叫做懂不得，来看香姑。

到了内室，那牛氏自帐子里伸出手来。这懂不得将三个指头也不知放在那里，按了一按，便道：‘知道了。请问这是位奶奶还是位姑娘？要是位奶奶，像是有喜。要是位姑娘，就决乎不是。’养氏道：‘是位奶奶。’他道：‘老奶奶，这位奶奶可是喜不是？’养氏道：‘先生看脉，如何反问我了？’他道：‘老奶奶，不是这话。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知他肚里有喜没有？脉上虽像是有喜的，然而拿不稳。你们看着肚子大不大就知道了。’养氏道：‘看不出来。’他道：‘这就像不是了。大约不知可是感冒风寒，又不知是停滞饮食，再不然或者就是经水不调。’养氏道：‘他有些发恶心呕吐，懒吃东西，经水有两三个月不行了。’懂不得道：‘何如？我就是活神仙，一切脉就知道是停滞饮食。这恶心呕吐就是胸中有宿食了。这经水不行，或者是有喜，还不可知？这值甚么，不过十日，包管就略好些。’养氏道：‘先生该用甚药，开个方子。’他道：‘这停滞饮食，吃汤药克伐了脾骨伤人。况又恐怕是喜，煎药伤了胎气了。当不成府上这样门第一位正经奶奶贵恙，可是儿戏混下得药的？我家有异人传授祖留的仙方做就的万应至宝灵丹，百病俱治。慢慢的磨去疾患，把这积滞一清理了，自然就好。但这个药工本大得很，我是半积阴功半养身，照本只要五钱纹银一丸。先取十丸来吃了，看好了便罢，要是还未必就全好，再服十丸，自然见些功效。好了却是要谢的，先小人而后君子，我先说下。’说完，起身去了。

他这样人家可稀罕五两银子？就封去取了十丸来。

他这个何尝是药？他因一毫医理不懂得，倒还有良心，【今日行医有良心者是谁？】不敢混下药怕吃坏了人。【有这一点菩提心，就该发财。较庸医费人者，何啻天渊？】他拿粳米炒煳磨面沙糖为丸，有核桃大。【此药不但可以治病，还可以备荒。荒年无粮，大约服二三丸，岂不捱过一日耶？】每服一丸，白滚汤调下。他也并非定价五星，总是看人家起发，三钱五钱一钱五分不等。遇了小户人家，十个钱他也卖。药本用不得二厘一丸，这还有一分七八利呢。病重的人家见吃不效，少不得另去请人。病轻的捱好了，他却要居功受谢。他但只时运好甚，请他的都是不该死的病，被他这锅巴丹也治好了许多人。

有一个大老卒得暴病，请了他去，一丸锅巴丹竟救好了那病。也不知因那一经而起，忽然举发，忽又自好。那大老以为是他的灵丹治好，送了他一个匾额，是‘一匕回春’四个大字。有那不识字的，念做‘一七回春’，说死了一七的人他还救活了，因此阖城轰传他是驰名的国手。久之，他将名医二字也竟居之不疑。这牛氏吃了他十数丸，他原是害娃娃，过了那几日就妙了。又得了马台的神针替他一治，竟果然百病消除，却被这懂不得索取了一分谢礼。

但这马台呆到极处，他会用甚么神针？有个缘故。

那养氏见香姑患病，吃那丸药不甚见效，疑他少年幼妇，想是腰中那小和尚。那知他肚里害的是那小和尚？但马台呆到这个分地，再教不会，急出一个主意来。对他丈夫单佑道：‘这呆子这样呆，怎么处？他这呆头呆脑，我们也不必怕他，竟面前做了教他。或者学会了，也不可知。不然耽误着人家女儿，怎么是了局？’　那单佑道：‘也罢，就是这样行。’他夫妻二人脱光了，叫马台在傍边坐着看，一面教他。单佑把阴户指与他看了，把自己阳物也与他看了，然后叫他看着，送了进去，抽抽动动的。问了他几遍可会了，又对他道：‘娶了那女人与你，就是叫你这样的。’他也知道点头答应。他夫妻就大抽大弄，做了一回与他看。单佑还不放心，扯开他裤子看看，他那一根阳物竟硬而且大，又再三嘱咐他，捏着他的阳物，指着养氏的阴户，道：‘你今日晚上同那女人，把你这个送在他那里头去。’他看见养氏的阴户大张着，许多黑毛，他指着道：‘我怕这胡子嘴会咬我的鸡鸡。’他夫妻忍不住大笑起来。单佑把他的牙摸着道：‘那是没有这个的，不会咬。’恐他害怕，拉他低着头，将手扇开阴与他看，道：‘你看见了，可是没有牙的？’养氏笑着向他道：‘你不要怕，那个人连胡子都没有，还是张光嘴呢。’单佑恐他还不懂得，二人又做了一出与他看。

到晚来，养氏把他带了上来，此时牛氏已经睡下。那养氏把丫头都叫出去，关上门，附着牛氏的耳低声道：‘我教会了他了，你两个成亲罢。’那牛氏还假装害羞不肯，养氏道：‘这是你一生的大事，还要你教着他些，你倒还是这样的？’动手替牛氏把衣裤脱光了。

牛氏正在饥渴之时，只含羞微笑，闭着眼，任他所为。叫他仰睡了，才替马台脱了衣服，扶他上床，养氏又拿过烛来照着，指与他看，道：‘可是没有胡子又没牙？你不要怕。’看他那厥物也竟跳了起来，养氏扶他上了肚子，捏着阳物替他对了门户，安上了笋。笑着道：‘我们先教你的那么动，你也动罢。我去了。’马台道：‘妈妈，你还带我睡。’养氏道：‘叫他带你罢，我在那边睡罢，明日来带你。’笑着带上门出去了。牛氏见他人虽呆，倒有根成文的阳具，比和尚的还肥胖长大些，心中甚喜。见他伏着不动，便扶着他胯骨，道：‘你动动，掬着他一上一下的抽。’他也就知道了些，弄了好一会。牛氏竟丢了一次，满心欢喜，只见他又动了几下，身子伏了下来，叫道：‘阿洗哟，阿洗哟。’牛氏当是他要屙屎，忙道：‘你要屙屎，下地去屙。’他道：‘不细哟，阿快活洗哟。’牛氏听他说要屙快活屎，恐他发呆屙在床上，忙大声叫道：‘妈妈，不好了，快些来。’

那养氏还不曾睡，正等着听听风声，忽听得牛氏叫他说不好了，又不知有甚差事，慌忙跑了过来。见马台还睡在他肚子上，不肯下来，问其所以。牛氏把屙屎的话向他说了。那养氏笑得打跌，道：‘你悟错了，他是个咬舌，说话不明白。他想是弄泄了，大约是快活得很。从没有经过。他说是我死罗，我死罗，你叫他去屙屎，他急了，所以说不是罗，我快活死罗。那里是要在床上屙快活屎？罢了，够了，这是你的造化，他竟通人性了。’那牛氏才懂得是这个缘故，也不由得大笑。那养氏笑着同马台戏道：‘下来，我带你去睡罢。看他掐你的鸡鸡。’马台道：‘我要他带我睡，不要你带罗。我的鸡鸡，他那没有胡子没有牙的那个里头装着呢，不怕他掐罗。’说着，又见他动动抽抽的起来。养氏方放心去睡了。马台竟足足弄了一夜，他何尝有通宵的本事，这呆人乍尝得这件美味，他总不肯下肚子来，泄了伏下来睡一会，有些硬了，牛氏叫他动，他就动个不歇。叫他住，他就住了不动，所以就弄了一夜。

牛氏生得娇怯，虽驮着他觉得吃力，但因有利于己，也只得勉强承受了。到了天明，他还不肯下来。牛氏推他，他便搂得紧紧的，死命压住。牛氏被他压得气都出不得来，急了，又叫养氏。

养氏也正起来了，忙走过来。牛氏道：‘他不肯起去，死命的压着我，气都要压背了，怎么处？’　养氏道：‘这容易，待我哄他。’原来这呆子酷好吃糖食，养氏是哄惯了他的，走到床前，说道：‘起来，我给糖吃。’马台听得他说给糖吃，忙探起身子来，被养氏趁势一把拉下肚子，道：‘我替你穿了衣服，拿糖你吃。’替他穿完了，果然拿了些糖食与他吃才罢。牛氏方才得身起来。从此以后，他一刻也不肯离牛氏。连牛氏到床后去上净桶，他也跟了去，蹲在傍边。间或日间一时高兴，也不管丫头仆妇在面前，就拉着牛氏要弄。牛氏一来强不过他，二来也不是甚么苦事，叫人出去带上门，也就凭他弄上一场。

一日，饭后无事，牛氏叫丫头拿过一个枕头来，侧身歪在春凳上。马台见他的嘴直竖，以为是阴户，看上兴来，批开裤子，阳物硬邦邦的，上前抱住香姑的头，便往嘴里塞。

丫头们看见，都笑着跑到门外张他。香姑忍不住好笑，忙把嘴捂住，他还在脸上混捣。香姑一把攥住他的阳物，说道：‘这不是的。’把裤子扯下，拉他的手摸着阴户，道：‘这才是呢。’他看了看，方放了头，上身弄了一出。

后来惯了，这婢妇们但见主公去拉主母的裤子，就带了门出去。每一傍晚，他就拉着牛氏上床，定要在肚子上过夜，动悉凭香姑调度，好生像意。他疼这个呆子，真像至宝一般。心中想道：要是嫁了个伶俐丈夫，未必这样由得自己指挥。反埋怨养娘，若早教会了他这种绝技，当日何必去寻那老和尚？

话休繁絮，他夫妻成亲之后，过了七个来月，牛氏竟生了一个儿子。

他娘家送厚礼，送衣服被褥，摇篮熏笼，各色粥米，是不必说。他家中一面差人到公婆任上去报喜，一面叫媒人雇两个奶娘，叫画匠画蛋，妇女们染红绿果子，三朝送亲友，一家闹闹吵吵。只可怜这这呆子，守着牛氏傍边，坐着呆看。不但不知这儿子是那里来的，且并不知儿子是个甚么东西。人给他果子蛋吃，他便接着。不给他，他也并不要。香姑所生的这娃娃，惟他自己同养氏心下明白，也不是儿马的驹，也不是乳牛的犊，是那秃驴传下的一个小驴种。当时有四句打油诗嘲他，道：

这是谁人产下儿，如何弄得马家支？

或因分得呆人气，但问娘亲便得知。

香姑分娩的第三日，苟氏、计氏来看外孙洗三。香姑恐马台呆头呆脑，一时混拉着要弄起来，岂不是笑话。叫养氏拿糖哄了他出去。自香姑生产的那一夜，他就拉着要弄，如何行得？香姑向养氏说，费了许多力，才哄了外边去睡。一天亮就要进来，日里要弄。便拿些糖哄他，过了有二十来日，死也哄他不住。夜间不肯出去，定要同香姑睡。养氏也没奈何，只得随他。上床之后定要同香姑弄，香姑身上也洁净了，也便由他高兴。

且说那家人到凤阳报喜，马士英、蹇氏欢喜非常，以为得了长孙，在衙门中还庆贺了几日。带了许多金银绸缎与媳妇做衣绷等物，并属下人员送的麒麟、项圈、手镯、铃铛之类有许多，重赏这报喜家人而回。

后来虽有人知道这娃娃来路不明，只好背地笑骂，谁敢当面说他？

这孩子到了七岁，延师替他起个学名。这先生也知他底里，便道：‘昔日唐时四才人中，有一个卢照邻更为杰出，此子异日当加乎其上，因此就叫马加卢。’马士英甚喜，孰不知他暗藏深意，马傍加个卢字，谓系秃驴之种也。当年晋朝以牛易马，今日他家又以驴易马，何马家之不幸也若此？这正是：

张公吃酒李公癫，盛六生儿郑九怜。

驾马获驹驴下种，奸臣斩嗣报由天。

这不在话下。且说宦萼与贾、童、邬三人，自从钱贵家散后，过了数日，又相聚在一处。

宦萼对贾文物道：‘钱贵那妮子果然竟有些才学，行得好狠令。若不是我们肚子里有些货。【肚子里惟有耕田种圃的货。】几乎被他难倒了。’邬合道：‘他先还有些自恃，亏后来贾爷的促才，大老爷的奇书，才压服了他呢。’童自大道：‘他们只说他文才好，我却只爱他标致。我每常看见我家奶奶的相貌福态，心里不由得害怕。昨日见了他那娇模娇样，魂都没了。若不是想甚么遭瘟的诗，虽然不好摸他下身，捏一捏他的奶头，闻一闻他身上的香气也是好的，白白的可惜了。下回再去看，就是二位哥恼些也罢，我是定要摸摸的，也不枉我捱了我家奶奶那一掌。’说得众人都笑了。

宦萼道：‘我看他手中拿的那把金扇，写着好些字样，是有好几首诗，必定诗好他才拿着。后来忙忙叫那丫头替他收了进去，想是那个情人送他的，才这样宝贝也似的。’贾文物道：‘唐诗三百，一言以蔽之，赞美人之作。一阂足矣，何必屡屡？定非才人而可知之矣。’邬合道：‘贾老爷说的是，量他曾见过些甚么诗？老爷也照韵和他一首，压他一压。’贾文物忙说道：‘我君子人欤？况诗文雅道，岂肯屑赠瞎妓乎？确乎其不可赠者，钱贵也。’宦萼道：‘虽说是不屑与他，但作诗争名，也是才人的妙事，贤弟快作起来。’童自大道：‘大哥是公子大官府，我是个财主小老爷，不作诗还罢了。二哥你是个进士才子，又是半大不小的老爷，【真是奇称。】若不作诗吓吓他，【作诗可以吓得人，奇语。】他还要笑你呢。’贾文物又推阻道：‘昨日因坐而饮，心不在焉，不知何韵脚也。’邬合道：‘众位老爷行令时，晚生备细看一遍，是一韵五首。虽记不得，诗韵倒还记得。’宦萼道：‘你快说出来。’邬合取过一枝笔，案上寻出一张纸来，【宦萼书案上竟寻出一张纸来，奇甚，不知要了做何用？】将多、罗、歌、波四韵写出，递与贾文物。贾文物见了，无辞可推。只得又道：‘俟少倾饮高兴之时承命可也。’邬合道：‘原该如此。当日李太白斗酒诗百篇，也要吃了酒才作得诗出来呢。’宦萼因叫家人看酒。

不一时，摆列上来，大家同饮。

只有贾文物许了作诗，虽推说酒后，恐一时作不出来不好意思。因此愁眉苦脸，食不下咽。半会又想道：他们三个肚里也都有限，我不过诌得八句就罢了。想到此处，方把愁心放下一半。又想道：罢是罢了，只恐与了钱贵，人看见是我作的，岂不贻笑于人，把声名都坏了？

正拿着酒杯出神，宦萼问道：‘贤弟今日有甚么心事？这样闷闷不乐，连吃酒都没兴头？’　他诡对道：‘适长兄命弟作诗以赠钱贵，因系长兄之命，却之却之为不恭，故弗敢却也。若赠与他，又恐圣人之徒无赠瞽妓之诗者。倘人知之，此污辱之名，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洗也。长兄或家中看之可矣，万不可出之大门之外。’宦萼道：‘贤弟既这样说，你只管作起来。只说是个名公作的，不落你的款何妨？’　因叫家人另抬过一张桌子来，取了一副笔砚摆下。贾文物没奈何，想了半日，才拿起笔来写。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换了十数张纸，方才誊清。

邬合道：‘贾老爷这样用心，必是精工得很了。钱贵何幸而得此？’　那贾文物写了，递与宦萼，道：‘请教。’宦萼道：‘我自幼在经文上用功狠了，于诗词一道，不曾十分留心讲究。恐怕念得不铿锵，倒把你的诗都念坏了，还是贤弟自己念我们听罢。’贾文物因哼哼唧唧的念道：

面似钱姑少，睛同瞽妓多。

宦萼道：‘好诗，两句话只十个字，包含着一个标致老婆，就把他说尽了。’邬合道：‘他那几首诗也没有从头对起的，老爷竟似排律呢。’他又念道：

早穿京里绢，午换浙中罗。

邬合道：‘这两个地名对得好是不消说了。说他早起穿屯绢，午间换杭罗，正是如今初秋的天气，应景之极。’宦萼道：‘你肚子里也竟通呢。二弟这样好诗，亏你也就解说得出。’贾文物道：‘愚弟若非公车北上过，尚不能想起京里绢三个新奇字眼。’又念道：

唱曲声如泣，

因说道：‘哥哥贤弟不知，这句诗乃古文也。弟敏而好学，信而好古之所记苏文中，有如泣如诉之语，我特引而赞之者也。’他又念道：

交欢哼似歌。

邬合拍着桌子赞道：‘好摹拟，真正入神。’贾文物又念：

一番云雨后，淫液漾清波。

宦萼道：‘好诗，把他的行径都说绝了。只怕钱贵听了此诗，还要拜贤弟做诗师呢。’邬合道：‘晚生听了贾老爷的佳作，竟不能赞一辞。老爷结尾这一句五个字，都用水傍，从来罕见，真是千秋绝唱。’童自大道：‘二哥，我听得人说，诗从放屁来。方才也没有听见你放屁，怎么诗就出来了？这想是才学高的缘故。’贾文物见众人赞他，喜得心窝里都乱痒，嘻嘻的笑瘫在椅子上，道：‘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宦萼叫人到上房取了一把磨骨白扇来与贾文物写。

邬合道：‘不要说贾老爷的诗高似他万倍，只大老爷这把扇子，就比他的想头好多了。那金扇俗极，这白面何等雅致？’那贾文物在扇上写完，恐怕诗稿留下被别人看见，遂将来收入袖中，把扇子递与宦萼。宦萼道：‘贤弟再念起来我们听听，每人吃三杯贺贺诗。’童自大道：‘我连一个字也不懂，吃他做甚么？’　邬合道：‘贾老爷这样才人的高作，也是轻易难得听的，老爷也要请用三杯。’贾文物听的夸得，兴头越发哼出腔来，又念了一遍。众人饮了三杯，宦萼又叫斟了三杯与贾文物，道：‘这是挂红的酒，也要吃的。’贾文物燥脾之甚，也就一气连干。

宦萼道：‘扇子是有了。只是钱贵有病，去也没趣。迟些日子他果然好了，我们再去访他不迟。’叫个小厮把扇子收好了。

宦萼又道：‘我看如今的人，肚子里一窍不通，拿着古人的诗看还不懂得，动不动也要作诗结诗社。我们难道肚子里的才学就不如他们不成？我们四个人在这里，何不各道本色，也学联他一首，试试大家的学问。’贾文物道：‘妙哉，不学诗无以言，理当而学诗。哥就请起句。’宦萼道：‘却要合自己，不合罚一大碗，我就先说。’

父做高官子享福。

邬合道：‘诗要有真味，大老爷的佳作真妙绝千古了。’宦萼大喜，笑道：‘二弟快联。’贾文物道：

身为进士妻严肃。

邬合道：‘贾老爷对得却巧得好，真是名公才子。’贾文物道：‘三弟来。’童自大道：‘叫邬哥且续着，让我想想。’邬合道：‘晚生怎敢僭老爷？’　宦萼道：‘作诗何妨？你肚子里要有，只管就说。’邬合道：‘既然如此，晚生便斗胆了。我也实道其事：

一生只善做帮闲。’宦萼笑道：‘不错不错，接得好。’贾文物道：‘此可谓辞达而已矣。’邬合道：‘晚生是狗尾续貂，怎敢当二位老爷大赞？’只见童自大大笑道：‘我也有诗了。’便道：

我见了奶奶就要哭。

宦萼笑道：‘三弟的多了一个字了，你好好的哭些甚么？’童自大道：‘我不像二位哥哥假装好汉，我是老实人，有话就实说。我怕得很，怎么不哭？多一个字那罢了，虽不成诗，押韵而已。’宦萼向贾文物道：‘贤弟写出来，改日等他们诗社刻诗，我费几席酒，请请他们那些假名公，把我们四个人的名字刻上，也好四海驰名。’邬合道：‘三位老爷的是诗，要刻只刻这三句。晚生的那一句是屁，入不上的。’宦萼道：‘甚么相干？你看近日的假诗伯，虽作的是诗，不过都是放屁而已。’贾文物道：‘屁也者诗也，诗也者屁也，二而一，一而二也。’童自大笑道：‘我的这一句比你们的略高些。’宦萼笑道：‘想是会哭的缘故么？’　童自大道：‘这七个字的屁，人放得多的很，成了宿屁了。我的虽是屁，这八个字还是个新鲜屁，岂不高些？’

众人大笑了一会。宦萼道：‘我前日到个亲戚家去，见一起假斯文在那里作诗，题目是甚么朝日。我不懂得，问他们日头怎个朝法。他们说朝字音招，朝者，早也，是早起才出的日头。我们何不也大家作一道顽顽，就从我先起。’他想了一会，喜笑道：‘我的诗竟有了。’朗吟道：

日头出来红口口，【着实难听。】好似胭脂染簸箕。【胡说。】

东边一日出一个，【有理。】西边不知几大堆。【好悟性。】邬合道：‘大老爷真奇才异想，大约自古来的诗翁，也未必能及了。’宦萼笑道：‘实在这几句也难为我想，二弟也来一首。’贾文物道：‘古云：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弟先已有过一诗，可以不必再矣。三弟请。’童自大道：‘我只得两句，可行得么？’　邬合道：‘古人满城风雨近重阳，只得一句。老爷何况有了两句？’　童自大笑道：‘列位请听，我的诗来了。’

今日早起天未亮，我便起来浪了浪。

宦萼笑道：‘这两句话是怎么说？’　童自大笑道：‘我解给哥听。天未亮，可不是朝。浪了浪，难道还不日？’　又笑了一回，又饮了几杯，方才散去。

宦萼欣欣得意，才要回上房。多嗣说道：‘刚才上去取扇子，奶奶问要了给谁，小的回说不知道。不知谁多嘴，说是送钱贵。奶奶盘问了好一回，小的强说不知道。老爷须留神答应。’宦萼听了，失惊道：‘造化造化，倒是没有说出钱贵是瞎姑呢。要一时失口，如何了得？’　走进房来，侯氏问道：‘你方才要扇子做甚事？’宦萼道：‘老邬要把扇子送人拜寿，来求我，故要了与他。’侯氏道：‘我听见你们在前边吃酒，叫那姓贾的作甚么诗，写扇子送甚么钱贵。你若瞒着我做甚不肖的事，我打听着了，你却休怪。’宦萼发急道：‘我几时敢瞒你做了甚事？就是老邬要送姓钱的，说白扇不好送人祝寿，烦老贾写了一首诗，何尝有别的缘故。况承你的好情，又与了我丫头，家里的生活还做不完，还想外边些甚么？’侯氏听了，信以为真，方不做声。宦萼暗暗欢喜。二人上床，又干干他的正经事去了。再说那贾文物到了家中，进入房来，富氏还不曾睡。贾文物摘巾宽腹，不想冤家路窄，在袖中抖出那张诗稿来。贾文物就要去抢，已被丫头拾起。富氏遂叫：‘拿来我看。’丫头忙忙递上，富氏接过。

原来富氏幼时也读过几句书，略识得几个字，贾文物见他常时看说唱本儿。此时若贾文物不动声色，任他怎么辩驳，还好支吾得过。不想他贼人胆虚，恐怕他看出是赠瞎姑的。一见富氏接在手中，他急得搓手顿足，道：‘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嚏！天之将丧斯文也，吾死矣夫，吾死矣夫。’富氏见他着急，疑心顿起，见上面写着钱姑妓多等字，虽不甚懂，觉得有些古怪。遂捶胸大怒道：‘你写这情诗是送那个养汉的娼根做表记的？实实说来，免我拷打。’那贾文物魂都吓走了，胆也惊碎了，痴呆呆不敢做声。富氏越想越怒，问之再三。他只两目直视，并无一语。富氏怒甚，骂道：‘你若不做亏心事，问着为甚么不答应？’　贾文物半会挣了一句出来，道：‘亡之命矣夫，予何言哉？’　富氏道：‘我也没力气问你甚么言哉，我也不懂得，明日拿去问人了，看是做甚么的，再与你算账。你且过来跪下。’贾文物双膝跪倒，富氏将他头发打开，挽了一个扁髻，叫丫头将灯台取来，放在他头上顶着，吩咐道：‘你既为风流快活，也请你来受些苦恼。好好顶着，若泼了油，熄了灯，你休想要活命。’那贾文物面如死灰，直蹶蹶跪着，总无一言。富氏吩咐了一番，自去上床而卧。贾文物整整跪了一夜，浑身骨碎筋酥，双膝肿大如碗，动也不敢动一动。又不敢哼卿，恐惊醒了床上天尊，又一场大祸。眼泪汪汪，龇牙咧嘴，直到天明。每常那些文绉绉的腔调，一丝皆无。

日色东升，富氏起来梳洗。贾文物哀告道：‘王赫斯怒，没齿而无怨言。予岂好辩哉？但屈而不伸，冤哉苦也。’富氏见他那样子狼狈不堪，叫丫头将灯台拿下，仍叫跪着，道：‘我将那诗烦人看了来再讲。’遂叫仆妇拿了诗稿到外边，叫个家人送与干不骄，看是做甚么的诗。时贾文物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还不知来说些甚话，扑扑的乱跳，未定吉凶。不多时，来回话道：‘干大爷见了这字，大笑了一阵。他说从来那里有这样不通的诗，大约是鼓儿词上的胡话，不知是甚么用，或者是抄了当笑话看的。’【把贾进士尊作一贬至此。】富氏听了，反过意不去，白白难为了他一夜。遂问贾文物道：‘这个果然是鼓儿词上的么？不许欺瞒我。’贾文物连声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吾谁欺？欺天乎？’　富氏道：‘既然如此，你昨日晚上为甚么不分辩？既不是送人的情诗，饶你起去罢。’那贾文物半晌方才爬得起来，自己抚摩着膝盖，道：‘有痛乎，非夫人之跪痛而谁为？’揉了一会，然后一瘸一跛走到前边书房来，暗喜道：亏杀干兄这救命天尊，不然如何了得？又暗想暗笑道：我听得人说，从古来作诗的数李杜了。他二人一生坎坷，皆不得其死。我一生才学作了一首诗，便受了这一场苦难。若再要作他，真像《西游记》上的唐三藏，九九八一难都要受了，从此永断要紧。暗笑了一回。因一夜无眠，精神困怠，又浑身疼痛。吃了两杯热酒活活血脉，倒卧榻上，叫了个待诏来，遍身按摩睡了，不题。

且说宦萼当年与游混公师生数载，游混公不但不曾打他一下，骂他一句，连大气也不敢呵他一口。美其名曰先生，实在只算得个雄乳婆老蔑片而已。宦萼过后甚是感念他，虽不能时常亲厚，也还间或来往，因此与游夏流也有数面之识。前次游混公死了，宦萼到他家去吊纸，见一个骚眉骚眼的少年，颇撩人爱。出来问起，家人有知道的，说他叫做杨为英，是个卯字号的朋友。

宦萼大有垂涎之意，想叫他到家中来吃酒顽笑。恐母大虫一时知道了，惹下这天字号第一的奇祸，如何解释？心中虽在常常想着，因家中杂事繁冗，也就搁过一边。前因见了钱贵，动了虚火。虽来家同侯氏大战过几场，又得了一个美婢，也就该知足知止了。【古人云虽有‘知足不辱，知耻不殆’二语，然而能行之者为谁？又何况于宦萼？】俗语有两句道：

野花偏有艳，村酒醉人多。

又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他虽有了一妻一婢，常把钱贵两个字放在心头。【写此数语者，点出前生宿愿耳。】因他有病，要寻个别人且取乐一番，妓女中又无一个可取。忽想到这杨为英身上，道：这个大耳朵猫，生得颇有动人之处。况我从未尝着这大肠头的滋味，何不破一破戒？奈无处可为行乐之场。又想道：何不我出了东道，竟到游世兄家去。那小官又同他相熟，可以一呼即至。我这一团高兴，量他也不好推却。叫人去请了游夏流来，宦萼将前意说了。他怎好说我家老婆利害，不敢奉命。一来出不得口；二来巴不得要奉承这样有财势的大老。倘亲厚了，后来那里没有个缓急相求处？遂满口应允。宦萼喜甚，叫家人称了四银子来递与他，约定了次日到他家去。这游夏流别了出来，寻着杨为英，对他说知这宦公子羡慕他的话。他做小官人，见有这样贵公子要来赏鉴他，他犹恐贱股有污尊卵，自然惟命是从，可还有个不愿的？欣欣然有自得之色。

游夏流到家，对多银谎说道：‘有一位宦公子，当日是我父亲的学生，前次来吊过纸。我娶你时，他也有分金贺过。别了许多时，他明日同一个姓杨的，也是个财主的儿子，要到我家来坐坐。体贴我，怕我没钱，与了我四两银子来预备些酒菜。不知你依不依，我没敢允他，特来请你的示下。’又把银子拿与他看。卜氏听了，这一买东西有一个肥嘴抹抹，且又看看这公子同财主是个甚么模样。但说道：‘人这样好意，拿银子送上门来，还有不做的么？’游夏流如得了懿旨一般，好生乐意。次日清早，买了许多东西回来。知道宦家跟随的人多，抬了两大坛好酒。先选上分送了些与卜氏吃了。外边将午，杨为英先来，宦萼随后也到。三人坐下，不多时，游夏流掇上肴来。

他家房屋窄狭，不好叫厨子备酒席，只买些现成熟物，自己整理。无非是烧鹅板鸭，薰蹄熟鸡之类，并各样果子，堆了一桌。然后送上酒，吃将起来。

那卜氏有了几分酒意，久违了阳物，有些火上来了，不住到窗下来张看。见宦公子肥头大脸，一身华服，七八个管家侍立服事。那一个虽穿得稍次，却少年清俊可喜。他竟把两个都看上了，一个爱他壮健，一个爱他清秀。

想了一想，二者不可得兼，只取他阳道伟岸的就罢了。想定了主意，须如此而行。忙到房中，浓浓的把那麻脸上，厚厚的腻了一层粉。黑脸上衬着铅粉，显出个萃青的面孔。把一张大嘴拿胭脂擦得像妇人行经的血屄一般，蘸些象鼻草泡的黏水，把金丝黄发刷得光亮亮的，到后院内摘了几朵大蜀葵花戴在头上，俨然一个鬼怪。与邬合当日装扮的那龙家小子，正好做一对怪夫妻。

他自己走到镜台前照了照，把头扭了两扭，自喜自爱，道：‘我今日这番打扮，虽真人见了也要破戒，【真人见了未必破色戒，恐疑是鬼魅，以法剑斩之，破了杀戒耳。】罗汉见了也要还俗了，何况这凡夫俗子？’　又换了一件大红洒线缠枝金梗白梅衫穿上，下边系了一条豆绿绣串枝莲的绉绸裙，碗大高底一双大红花鞋，不住的窗下来往。

他家的房子是一龙两间，前一间抽一条走道隔做两截。前半临街做个客位，后半截做个退步坐位，开个北窗。因紧对卧室，是不开的。此时他们就在这退坐内吃酒。家人们在前边坐歇烫酒，一个天井后面又是一间，也抽一个走道，也隔做两截。半截做卧室，后半做厨房，【他家房子此时方详写。与游混公弄儿子时对看，一丝不错。前半临街客位，游混公弄儿子处也。他们饮酒退位，杨为英潜身也。后面卧房，游混公睡处也，此处方补明。】也有个北窗。后面又是个小院。他们要小解，不好往街上去，就往后院子里来。

先是杨为英到后面去小解，卜氏忙到厨房北窗内张看，见他的那件东西比游夏流也大得有限，遂不在意。单留心要看宦萼。

少刻，见宦萼后边去，他忙到窗内一张，因同那小官顽了这一会，有些高兴，那厥物胀得硬邦邦的，比那两个摇鼓儿的还壮观些。不由得浑身打了一个噤，从头顶心上一点麻起，直酥到脚底板上。那阴门一张一闭，淫水一飙飙往外直冒，一条裤子湿得不用说，把才穿的花膝裤，船样大的红鞋，那水顺着腿淌下去，都弄湿了。要不得得他半晌方挪移得动，那一腔欲火由不得勃腾腾攻将上来。又喝了几杯冷酒，不住来张。

此时他们都有酒了，只见宦公子把那姓杨的抱着，坐在怀中说顽说笑，一递一口吃酒，他心下就明白了几分。因看上了宦公子那个巨物，把怒气勉强按住。正张着，只见宦萼起身，他知是又要溺尿。此时欲火如焚，顾不得了，闪在厨房内。宦萼正扯开裤子，刚溺完了。猛然见一个人跑来，一把攥着阳物，一双手搂过脖子，就亲一个嘴。宦萼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见是这样个怪物。黑影里显著个死白的脸，不知是人是鬼，吓得挣脱了，拽着裤子往外飞跑。有一个《黄莺儿》说这多银道：张得俏乖乖，满胸中好喜谐。

拟尝此物粗而大，心惊意呆。

情阑兴衰，教人空把伊相爱。

好羞哉，一腔忿怒，四马出将来。

那卜氏一团骚兴，被他这一扫，由不得怒上心来。跑到窗外，拍着窗台子，大骂道：‘好大胆，要死的忘八，你哄我请甚么公子财主的，原来弄几个兔羔子小厮在这里顽。我家清门净户，是开巢窝的么？趁早夹着膫子与我走。走迟了，我拿马刷来，把你们兔羔子打个晦气，叫你这臭忘八没处死。’那游夏流吓得一交瘫在地下满地扭。宦萼可是容得人骂的？奈是女流家不好动粗，站起把桌子一掀，碗盏器皿打得粉碎，大怒而去，上马回家。那杨为英见势头凶恶，吓得屁响连声，【未必然，小官多放的是松屁，如何得响？】如兔子见了黄鹰一般，跷着尾巴，【此更不然，他的尾巴是旋安旋去者，如何得常在股后？】如飞的跑去了。

正才出门，被卜氏拿了一瓢水赶到门口，泼了一身，骂道：‘退送这些瘟鬼。’关了门，【写卜氏赶杨为英泼水几句，特为关了门三字而用也。不然，卜氏一腔怒气，何暇尚有闲心出来关门？游夏流顷刻就去受罪，安得还出来关门？若不一提，岂不漏空？作者婉转想出卜氏一赶，又不露迹，良匠苦心，看者须知。】恶狠狠走进来，见那游夏流还在地下爬，挣不起来。卜氏上前，一把拧着耳朵，似牵羊也似的拖到屋里，叫了跪下。

此时卜氏也有八九分酒意，左思右想，这一口气不得出，一腔火不得泄。叫他脱光了，自己也脱得上下没一丝，撅了两节芦柴来，将他那小阳物夹起，两头用膝裤带扎紧了，疼得那游夏流叫苦连天，眼泪直流，跪着哀求。

卜氏骂道：‘你这忘八，生了这样不中用一个东西，家里的事一点做不得，还同人弄兔子来顽。反哄我甚么公子财主的，乐得你够了，且受受罪着。’夹了多时，游夏流疼得只是叩响头，要死要活。他处治了一番，怒气稍息，大气未消去丝毫，放了他叫他上床来舔。那游夏流可敢违拗，一双手搓揉着阳物，愁眉苦脸，眼泪汪汪，只得爬上来舔。

舔了多时，不得像意，他久不见这东西，倒还挨了过去，今日不但见了，而且是见所未见绝大的异物，那里还过得，那心里由不得火燎般发燥。游夏流一面舔着，他一面长吁短气。舔够多时，他又恨起，道：‘人家生个东西都还像个样儿，怎你这忘八就生出恁个现世的物件来？’气恨填胸，一翻身坐起，意思还要加他些刑法，忽然见他的阳物被挟肿了，竟粗了好些，心中一喜，叫他来弄。

游夏流疼得要死，不敢不依，忍着疼，龇着牙弄了进去。因肿疼得麻木了，倒轻易不得泄出。又被夹得火烧火辣的滚热，虽不能畅他的淫心，也觉得比每常粗大长久了些。弄了一会，卜氏因酒多了，又微微有些乐处，竟呼呼睡去。

游夏流疼得忍不得了，悄悄拔将出来。下床灯下一看，原来皮夹破了，又被淫水一螫，所以疼痛难忍。一夜睡不着，到天明起来一看，竟肿得像个鱼泡儿一般。忙拽上裤子，恐卜氏见了，又叫去行乐，如何还禁得？

忙走到前屋内，那地下的鸡鹅鸭肉之类，已被他家那条大黑狗享用得干干净净。【此处伏下狗。】将昨日的破碎家伙收拾了，煮了饭。还有剩的余肴，等卜氏起来，打发他吃完。自己收到厨下，也吃了些，到街上寻屋子外科医膫子去了。【这种医生不知招牌如何写。】且说昨晚宦萼正顽得高兴，被卜氏一骂，大怒归家。到上房来，侯氏尚还未睡。见他一脸怒色，问道：‘你今日到谁家去来？为甚么气得这个样子？’他没得答应，谎说道：‘游世兄今日来请我吃酒，他那不知事的老婆在里面大骂起来。我一时怒起，把桌子掀了。一直来家，所以气还未消。’侯氏道：‘这事据我想来，必定是这个男人素常在他跟前懒惰，又坏的很，得罪了这女人。他要是殷勤小心，那老婆就不替他留些脸面么？’宦萼知侯氏是打草惊蛇的话，无言上答。

二人脱衣上床睡觉，宦萼睡着，想道：那杨家小子倒是有趣，骚模骚样，好生动火。我摸了摸他屁股，细皮嫩肉软浓浓的，他那屁眼也还紧紧就就的可爱，要不是这泼妇一闹，此时岂不正在赏鉴妙臀？

又悔道：原是我错。他跑来攥我的此物，无非爱上我的一番美情。管他丑俊，何不弄他一下，此时岂不是一箭双雕？原是我太认真了些，羞扫了他，怪不得他骂。又想道：也怪不得我，你慢慢的出来讲就好了。冒冒失失跑来捏我，吓我一跳，自然顾不得要跑。我想他必定是个骚淫极了的妇人，要同他弄弄，自然另有一种妙处。错过了这机会，可惜可惜。【此非写宦萼想必其事，然写其有此者，今日未改过之时，此等丑妇尚悔其不淫。彼异日改过之后，遇屈氏并卖酒妻之美，竟能坚忍而不动心者以为异。】想到此处，不由得遍身发火，阳物坚举。伸手去摸侯氏，见他仰睡着，一摸摸到阴户，想道：‘放着食在嘴跟前不吃，胡想些甚么？何不把他这个穴道，又当那妇人的前门，又当那小子的后户，弄他一下，自然又兴头些。’就爬上身来，弄将进去。侯氏朦胧将睡着，醒了，道：‘我刚睡着，你又惊醒了我。’宦萼笑道：‘你既要睡，我下去罢。’就要往外拔。

侯氏忙用两手扳住他屁股，道：‘我既醒了，你又下去做甚么？’宦萼将他两腿搁在肩上，心中想着那两人，分外兴豪勇猛，竭力一场猛战，把个侯氏弄得四肢俱软，瘫于枕席之上。宦萼又横冲直闯了一会，方泄了下来。侯氏半晌方才苏醒，笑问道：‘你这天杀的，有这样好本事，每常怎么不使出来？你今日为何有这样高兴？你告诉我。’宦萼没得说，笑道：‘我方才偶然想起一件事来，那年我方才娶你的时候，还是你家的娇客，你爹就把我说教了一场，我气到如今。方才一时触动，故此拿你出气。’那侯氏信以为真，道：‘哦，原来是为这个。’睡了有一盏茶时，想适闲的乐境其然快活。对宦萼道：‘我还记得一件呢。我妈那一回不也得罪过你么？你怎么就不气一气？’宦萼听了，知他还要弄弄的意思，自己也还有些余兴，复笑着爬起来，道：‘是呀，我几乎忘了。没得说，也拿你出气。’又弄了一回。两度之后，宦萼也有些乏了，就想睡。

将要睡着，那侯氏兴还未足，又推他道：‘我又想起一件来，那年在京里，我大哥哥也得罪过你。我到如今时常想起来，还替你气哩。你倒不气？’宦萼兴已足了，有些怕动，推辞道：‘我记不得了。’侯氏道：‘哎呀，几年的事就记不得，是为甚么甚么的呢。’宦萼也不答应。他见宦萼不动手，便道：‘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受了人的气就罢了不成？男儿无性，寸铁无钢，做汉子的人一点气性也没有，可还成个人？’尽着啯啯哝哝个不住。

宦萼被他在耳旁絮聒，也睡不着。知他还想弄，便道：‘不用多说了，也是拿你出气。’勉强挣着，有弄了一阵下来，实在动不得了。

刚要睡，这侯氏又推他道：‘我大嫂子还得罪过你呢，难道就罢了？’宦萼心中暗笑，口中说道：‘哎哟，我的气星儿也没有了。况你嫂子一妇道家的，我也不同他一般见识，你饶我睡睡罢。’侯氏知他不肯动了，也才安心去睡。

那娇花在床后听得他二人两三番大干，急得火气上腾，喉中不住发痒，忍不得尽着咳嗽。宦萼知他是想分惠之意，笑道：‘我连你舅奶奶的气都没本事出了，何况你咳嗽？劝你安心睡罢，你便咳楂了喉咙也没用了。’笑了一阵睡了，不题。再说那游夏流到了一个外科铺中买了些止痛消肿的末药，将阳物擦了。

回来在他一个表兄甘寿门前过，他想道：自从娶了这罗刹进门，终日在家当奴才，时刻也不敢离，久不曾来看哥嫂了。今日经过，何不进去看看？一直走到天井内，见甘寿蹶着一嘴白胡子，眼泪汪汪，头上顶着一块大捶衣青石，两手扶住壁，立直跪在那里。游夏流走进前来，低问道：‘想又是哥得罪嫂子了？’甘寿叹了口气，道：‘我吃了雷也不敢得罪他。无事寻事了，好端端的拿我这样凌辱。’游夏流道：‘我见嫂子，替哥求个情去。’甘寿急道：‘你不要替我添祸，等他性子瘫些，自然饶我。’那熊氏在房内听见说话，叫他的老女儿道：‘老姐，你看那老奴才同谁说话呢？敢是哝哝唧唧的咒我么？’那女儿出来一看，道：‘是游大叔叔来了，同爹说话呢。’那熊氏喜道：‘我正想要请他来呢，来得好，快请进来。’游夏流听得，忙走入房中。作了揖坐下，道：‘嫂子这些日子好么？前次在我家简慢嫂子回来。’熊氏道：‘你没得说，一个至亲骨肉家，你费那些事，我已酒醉饭饱，还要吃甚么？那一日，我呷了没有二三十斤酒么？你婶子的酒量倒也替我差不多。’游夏流道：‘我哥怎么又冲撞了嫂子，叫嫂子生气动怒？’熊氏道：‘你哥那老奴才，但胆子正气多着呢，我提起来就牙痒，恨不得嚼他的肉。我前日会见你家婶子，说烧茶煮饭铺床扫地全是你，连马桶都是你倒，好不小心勤谨，说他还要打打骂骂的。我就说了他几句，一个人不要折福，一个丈夫殷勤胆小到这样个地位也就罢了，还要怎么样的呢？’游夏流一肚子的苦正没处告诉，便接口道：‘我昨日受了一场大冤屈，不好告诉嫂子的。你是有年纪的老嫂子，同母亲一样，就说也不妨。昨日晚上又不曾为甚么，拿芦柴做个小夹棍，几乎把我下身夹做两段，皮都肿塌了。我才偷空出来寻医生，上了些药。因在门口过，进来看看哥嫂。嫂子，你说世上可有这样非刑？’那熊氏道：‘哎呀，就有天大的不是，别处打几下罢了。这个亏他下这样狠心，【不责其行而责其夹，不惜身躯而惜此物，妙甚。】怎么舍得？看着不心疼么？你说我今日为甚么生气？我是个老嫂子，也不怕你。我粪门旁边原有个痔疮，这几日忽然发起来，又疼又痒的，受不得。前日请了个医生来看，他说我酒色过度才发了的。这么胡说乱道的信口胡诌，你看看你哥那个贼样，还色些甚么？要果然是这上头发的病，我就受些疼也没得怨，何尝有来？要说酒或者倒还有些，论起来也不多。一日到晚，零零碎碎呷几斤干烧酒，怎算得过度？我故此就不肯吃他的药。早起痒到命里头去，没法了，叫那老奴才来替我舔舔，大约必定好些。谁知他的胆子大多着呢，嫌我的脏，不肯替我舔。我恼了，才叫他跪着的。’游夏流不由得要笑，勉强忍住，假说道：‘我当别的事，要是这样说，嫂子错怪了哥哥了。我哥可敢嫌嫂子脏？这痔疮是脏毒，全是一团火。人的舌头上也是有火的，舔的那一会儿虽然受用，过后更疼得利害。这是哥疼爱嫂子，怎么倒恼他？’熊氏道：‘我不信。人都说有人会奉承大老官的，替他舔痈舐痔，那怎么过呢？’游夏流道：‘我怎么敢欺哄嫂子？事情怎么比得？那是外人，口图奉承他那一会受用，过后管他疼不疼。嫂子跟前，哥如何舍得？’熊氏想了一想，道：‘要据你这样说情，还可饶恕那老奴才，起来罢。’游夏流忙出去，替他掇下了石头，扶他起来。甘寿把腰捶了几下，揉了揉膝盖，一瘸一点的走了进来。

熊氏瞪着眼，道：‘要不是游大叔替你分辩明白，定叫你跪到明日早起。这一回饶过你，下次再要大胆，’牙一咬，道：‘仔细着你的狗命。’又道：‘你嘴上的毛都白了，还不如大叔一个小伙子，你不羞么？你别人赶不上也还罢了，自己一个亲表弟也赶不上。你不如撒泡尿死了罢，活着现世。你看他待婶子何等小心，是怎个孝敬法子，你也请教他教导教导你。还不去预备些酒饭来投师呢。’甘寿亏游夏流救了他，感激得了不得。虽心里要请他，不敢作主。听得熊氏吩咐，忙去街上，到大荤馆中，掇了四碗上好美肴并些果品之类，又是一小坛上好的金华酒。将菜碟摆下，斟了酒，送上熊氏，让游夏流坐。

游夏流道：‘哥站着，我怎么好坐得？’熊氏道：‘他应该站着伺候，你只管坐着。’游夏流道：‘哥在嫂子跟前站着罢了。我是兄弟，如何使得？那里有这个礼？’熊氏向甘寿道：‘看大叔的面上，赏你坐了罢。’他掇了一个杌子，打横自坐，让游夏流同熊氏对坐了。

熊氏让游夏流吃了几钟，游夏流道：‘我的酒量有限，倘一时醉了，回去怕你婶子怪。嫂子请自已多用几杯罢。’熊氏看着甘寿，道：‘你竖起驴耳朵来听听。婶子的家法这样严，大叔是这样畏敬的法子，也不枉自是个人。’说着话，他一连喝了许多酒下去，把心事赶出来了。向甘寿道：‘你先听见大叔说了没有？他这样个精壮小伙子，昨日婶子恼了，还把他的下身夹得稀烂。要论起你这有名无实没用的老奴才来，该拿铁夹剪夹得碎碎的喂狗才好。我见你年老了，这样宽恩待你，你还不知感激小心呢！’又吃了一会，游夏流起身告辞。

熊氏道：‘又不是外人家，多坐会去罢，忙甚么？’游夏流道：‘外面晌午了，恐你婶子要吃午饭，我回家去服事。’熊氏道：‘老奴才，你看看大叔在外边还记挂着婶子呢。你在家还懒动，样样靠着老姐。他明日嫁了，你也不动罢，除非就死了。’向游夏流道：‘你要为别的事，我不放你去。你为婶子的饭，这是要紧该去的。空空坐了，闲着常来走走，教导教导这老奴才。’游夏流道：‘我知道。’走了出来。

甘寿送到大门口，游夏流道：‘哥，你有年纪的人了，凡事顺着嫂子些罢，不要讨苦吃了。’甘寿愁着眉道：‘别的罢了，那个痔疮怎么个舔法？如何倒怪得我？’游夏流叹了一口气，道：‘不好对哥说的，我甚么不舔，还打打骂骂，扯不得直呢。也不过头两次恶心些，惯了也就不觉。哥，古人说得好：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说不得那舔不得的话了。’说罢，别了回去。

甘寿见他去了，要进去，怕熊氏又寻事打骂，到街上去躲得一会是一会。信着脚步走到大街，见一个广货铺内摆着几根角先生卖。

他心有所触，想道：把这东西买一个去送奶奶，或者宽恕我些，也不可知。身边还有先买酒菜剩的几钱银子，遂买了一个，藏在袖中，欣欣的回来。

一进房，熊氏骂道：‘你送游大叔出去，就躲死不进来了，我当你永远不回来了呢，你一般的还要来见我。这老奴奴，样样惹我生气。’甘寿等他骂完了，向袖中取出那角先生，双手捧着，道：‘我到街上去，偶然看见这件东西，买了来孝敬奶奶。’熊氏一手接过，看了看，喜笑道：‘这东西做得倒有趣呢。’正在说着，不防他那女儿老姐一把抢过去，道：‘妈妈，把恁个鱼泡儿给我顽罢。’甘寿忙夺过来，道：‘我的小姑太太，这是我的救命主。你要跌破了，就活杀我了。’熊氏要问甘寿用法，见女儿在跟前碍眼，忙拿了十多悄给他，道：‘你到门口等着去，看过路有卖的，买一个顽罢。’那老姐拿着钱出去了。

熊氏笑问道：‘这东西好是好，怎个用法？’　甘寿道：‘奶奶自己用也得，拴在我身上用也得。奶奶请到床上去，我做给奶奶看。’熊氏便忙忙上床。甘寿怕女儿来，挂了门，也上去。将两根袜带解下，拴在那角先生根，替熊氏脱了裤子，叫他仰卧，又替他扎在脚后跟上，弯着腿，塞入户中，手扳着脚尖，来回进出。

熊氏笑道：‘好是好，我费力得很。’甘寿道：‘奶奶怕费力，让我来。’替他解下，系在自己腰间，同他舂搞起来。熊氏久未做此事了，今日忽然得此，那里肯就住？两人足足弄了半日。老姐来叫门方歇。

因有了此物，熊氏此后待甘寿大不相同，心疼他了不得。甘寿暗暗念佛，又买了三四个来送他备用。还拿了一个供在祖先龛内，朔望烧香叩拜。谢他之力，免了多少打骂。

再说游夏流别了甘寿，路上暗笑道：怕老婆竟骗得出肥嘴来吃，可见不可不怕。卜氏那日吃了饭，房中独坐。又想起昨日的事来，暗道：世上想偷妇人的汉子还恐怕偷不到手，我倒好意去就他，以为十拿九稳，【偷妇人之汉子固有，偷妖怪之汉子决无也，如何怪得他人？】得尝他那妙物。谁知这样个大汉子，却是个蠢货，一点窍也不知道。古人说，大汉不呆真是宝，一丝不错。当面错过了这样好东西，真是可惜。

心里想着，欲火又动。昨日还有剩的冷酒，喝了几碗。走到临街窗子内，往外张人解闷。

忽见两条狗搭链在一处，他家那条大黑狗急得在旁边乱跳，张着嘴，伸着舌头喘。抱住那母狗头，伸出个通红的膫子来混耸。他不由得阴中的那水的达达往外滴，想道：狗的这东西也有这样大，虽与人的不相像，大的自然也弄得。

遂开了门唤那狗。

狗见主母唤他，跳下走进门来。

卜氏看他那膫子还不曾收进去，用手捏了捏道：‘比我家那忘八的强大了，我同他试一试，看他比人弄得何如？’　遂关了门，唤着那狗，忙走到屋里，脱了裤子，仰卧在一条凳子上，屁股放在凳头外边，两足楂开。狗通人性，见了这个样子，他也是急了，拿鼻子把阴户闻了闻，竟伸舌头舔上几下，即跳上身来，两只前爪抱住卜氏的腰，那膫子向阴门乱戳。卜氏忙伸手去捏住，导入牝中。那畜生也知道往上爬爬，尽着往里耸了几下，把根子上那大疙瘩都送了进去。

狗性属火，阳物大热，世间人及畜类阳物皆筋肉而已，惟狗肾内中有骨一条，故此甚是坚久，弄得那卜氏快活难当。他自到游家，不尝此美味已久，今忽得此，享用奇物，觉比当日那两个摇鼓儿的同那两个花子强多，算生平第一次受用了。弄了许久，狗才泄了跳下来。

卜氏觉得浑身松活了好些。

自得了这件乐处，每日栽派游夏流定要买牛肉四斤煮熟，一日两次喂他。【从未闻亲夫买肉养奸夫，大约只他一人而已。】但吃饭，先盛一盆，用汤肉和了喂狗。【卜氏如此敬这狗，也是举案齐眉的派头，但所为略差些。】饭后无事，就撵了游夏流出去，他定同这狗高兴一次。

那游夏流只说妻子憎嫌他，故此撵了出来，且落得在外边躲躲。逢人便高谈阔论，数黑道黄，讥议长短，【此辈好讥议人长短者，宜乎有此等妻子。】那里知他令正在家中干这样的风流乐事？

起先卜氏日里同狗郎君取乐，夜里还叫游丈夫舔。既经了狗的此道，他后来觉游夏流之舌不及那狗肾百分之一，舔得一毫趣味也无。晚间将游夏流撵到前边客位内去睡，他把那狗唤到床上同卧。

因同那狗行乐之时，被他那爪子上的指甲抓得皮肉生疼，想了一个妙策，做了四个布套，将他四个爪子套住。【谚云：丑人偏作怪，黑馍馍一兜菜。卜氏之谓。他丑是丑，想头颇异。】他马爬在枕上，黑股高蹶，那狗也就如跳母狗一般，爬上背来弄耸。那雄狗跳母狗，被他将肾锁住，故不能施展其技。卜氏锁他不住，任其肆行抽拽，每次定有一二更才住。真是爽心快意，暗悔不早想到配了此狗，却空空守着那没用忘八的舌头。

那游夏流见卜氏久不用他舔，以为他大发慈悲，宽恕他了，暗自欣庆，那知这些妙处？【甘寿在祖先龛上供角先生，游夏流亦当绘此狗供于祖先之旁。】这狗几次之后也就惯了，一到天晚，就跳上床去等，间或日间也到床上去睡。

游夏游见了要撵他，卜氏道：‘一个看家有用的狗，比你这没用的忘八强几十倍呢。凭他睡睡罢，你撵他怎么？’【自来但闻鹊巢鸠夺，不意下流人之卧榻竟为狗所据。】游夏流或偶然将那狗踢一脚打一下，便被卜氏骂个三日两夜还不肯住。那狗或一时兴动，向卜氏身上混爬混跳，他便撵开游夏流，就脱了裤子，或仰卧凳上，或爬在床沿，任他高兴。他疼那个狗胜似游夏流十分。

约有半年余，这卜氏竟怀孕起来，柳斗般一个大肚子腆着。游夏流满心暗意，还只道是他这样个匪物也可以下种。倘生出个儿女来，不但可以说嘴，或妻子看儿女分上，又宽待他些，也不可知。

忽一日，卜氏肚痛，要生产了，游夏流忙去请丈母来收生。到了他家，水氏不在家中。忙同舅子卜之仕寻到他一个干姐夫杨大家中，才寻着了。

这杨大的妻子是水氏认的干女儿，只见水氏吃得脸红红的，游夏流说他女儿要分娩了，特来请他。水氏没奈何，才同来了。

你道水氏在杨大家做甚么事？几时认的这门亲？

这杨大是个轿夫，有三十多岁，结结实实一条壮汉。他名字叫做杨大，好个阳物，也就放样的大。他穷苦人，挣了半世才娶了个老婆，只得十七岁，倒生得小巧。成亲之夜，他恁大年纪才得了个老婆，好似饿虎扑食一般，那管他的死活，一下把这女子的胯骨弄崩了，几乎丧命。扶养了半年才好了，那胯骨再合不拢，走路弯着腰还是有些瘸瘸的。后来但是弄一次，这女子哭哭啼啼，禁受不住，杨大总不得畅意。年余后，这女子怀了孕，有六七个月了。那杨大一日酒醉，拿出抬轿的力气来，把胎弄伤了，死在腹中。请了水氏来收。整整弄了半日半夜，才取了下来。水氏夜深回不得家，又因辛苦了，多用了几杯，就在杨大家睡下。

杨大也有半酣，想道：这婆子也才四十多岁，生得这等肥胖，必定是我的对子。他一个走千家的婆娘，也未必是甚么贞节的，且弄他一弄。若弄出事来，不过到官挨一顿板子。半夜里梦见做财主，且快活一会是一会。

上前叫了几声奶奶，不见答应。又推了两推，也不见动。大著胆，竟公然将他裤子轻轻褪下，偷爬上身，弄将起来。

水氏梦中惊醒，谁知下嘴被他塞满堵住了，连上嘴都不做声。杨大见他心悦诚服，遂鼓勇大干。那水氏不多时上嘴哼哼的震耳，下嘴响亮得惊人。鼓捣了半夜，两个弄了个爽心快意而后止。

水氏被他这一下弄得魂落在他家了，没三日不到他家来。外面弄得银钱就到他家沽饮，二人饮得酒兴浓时就干一度。

杨大的妻子不但不吃醋，反感激水氏了不得，再三谆嘱，千万来勤些，他好脱这肉棍之灾，【世间妇人皆如此女，则淫风可止矣。】竟认水氏做干娘。水氏因疼干女儿，并波及干女婿，常来替女儿当灾。

这日正在他家小饮，卜之仕知道他娘常在干姐夫家，同游夏流一寻，便寻着了。水氏满心三杯落肚之后，等干女婿拿阳物来孝敬他。不意亲女婿来说女儿要生长，不得不去。

到了女婿家，女儿肚疼紧了一两阵，要生了。水氏忙接时，头一个竟是一个小狗儿。水氏吃了一惊，游夏流替卜氏搂着腰，看见也吓了一跳。【养得好儿子，这却说不得嘴了。】卜氏自己心中明白，毫不介意。又陆陆续续下了四五个，也有狗头人身子的，也有有毛，也有没毛的，也有产下是死的，也还有叫的。

游夏流只疑是得了甚么戾气，以致有此妖孽，那里疑是狗的令郎。【多银所生者，才真是狗弟子孩儿。】恐人闻知，忙忙拿去埋了。他娘知道女儿骚而多淫，也猜了个几分，却说不出口。但暗暗懊悔，可惜白费了好些钱，送了那些摇篮衣服被褥之类与这样狗外孙，不若留着买酒肉养杨女婿。【狗外孙，养女婿，恰对。】水氏忙忙把女儿收拾完，又到杨家去收拾。女婿到底同他高兴了一度，完了愿心，方才归家。

且说那卜之仕听见妹子生了几个小狗，他走了来看妹子。坐下笑问道：‘我听见你养了几个狗外甥，可是真么？我来看看，怎么一个也不见？’卜氏道：‘你少要说傻话了，你听见谁说来？’卜之仕笑道：‘我听见妈说的。我从没有听见人下狗，我故此来看看是个甚样儿。’多银不好答他，拿话支吾道：‘妈这些时在家做甚么呢？’他道：‘妈常不在家，十日倒有七八日在姐夫杨家。’多银道：‘是那里这么个杨姐夫？’卜之仕道：‘是妈新认了这么个操屄的女婿。’多银道：‘你又来胡说了。’他道：‘我怎么胡说？是我亲眼见的。我见他常常在杨姐夫家过夜，又常不住的往他家去，一去就是半日，定然吃得脸红红的才回来。我也有些疑心，那一日我去看看，他家的门掩着，我就推开走了进去，到了院子里房门关着。听见妈哎哟哎哟的叫，我在外间窗子洞里一张，那干姐姐在春凳上睡觉，再往那间房里一张，原来杨姐夫同妈脱得精光，在床上肚子压肚子弄呢。我看了一会，只见妈仰巴叉的睡着，先还听见哼，后来动也不动，嘴里连声气儿也没有了。我说这一下可操死了，打算要进去叫他一声。想起当年为他同爹弄，我笑了一笑，被他打了一顿，我若叫他去，设或没有死，又好讨他打骂。我想就是操死了，叫做老和尚背着二斗米，是他自讨的，与我屁相干？我就回来家，不想他没有死，第二日又回来了。我想女人家的这东西这样喜欢人弄，像你在家的时候，同那两个花子两个摇鼓儿的好弄，我问你，你们的那东西同男人弄得很有趣么？’多银笑道：‘你是那里这些瞎话，信着嘴混讲混说。’他道：‘我倒是混讲，我看见不知多少回数。我不管闲事罢了，况我的唐泛个膫子倒大得好看，像一根粗皮条，稀软的不会得硬起来，又弄不得，要我的膫子会硬，你的屄当日我不会操，肯给外人操？’多银见他不住乱说，便道：‘你家去罢，恐怕妈家里寻你。’他道：‘我来时，妈妈往杨姐夫家去了。那里就舍得回来，有半日操捣呢。’又笑道：‘我正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再记不得。方才提起，我想了起来。你嫁过后，他们四个还常常来在门口摇鼓儿讨饭，我先也不理他。那一日，我把他们一把拉住，吓他道：“你们几个生生把我妹子操死了，正要到衙门里告你们去呢。你们还敢来？众位街坊来帮我拿一拿。”吓得他们挣脱了好跑，此后再也不敢来了。’说毕，哈哈大笑。

多银见他只管混说，怕游夏流回来听见，数了二十文钱递与他，道：‘要买些烧饼你吃，你妹夫不在家，你自己去买了吃罢。你快去，我要睡睡呢。’才把他支了出来。一日端阳佳节，水氏替一家妇人收了生。扰了那人家的雄黄酒，也有半酣。又得三星谢仪，他买了一只烧鸭，打几斤好酒，又买了些粽子，到杨大家来。一则过节，二则消酒兴。

走到内中，悄无人声。原来杨大的老婆有病，他娘家接了去了。杨大同伙计们吃了一顿烧酒，醉了回来，在家屋里春凳上睡觉。

水氏上前将他摇醒。杨大见了这些东西，笑嘻嘻道：‘大节下，我没有得请你老人家的，反倒又费你的事。也罢也罢，我扰了你的鸭子，停会吃上兴来，我请你吃鸡罢。’水氏也笑了。杨大忙去切了鸭子盛上，拿个盘子来装了粽子。又拿了钟筷来。二人就并坐在春凳上，一递一口的饮酒。水氏道：‘才到屋里去，姑娘怎不见他？’杨大道：‘这几日总不见你来，前日我熬不得了，又同他弄了一弄，把旧病又发了。这几日，小肚子连腰痛得要死。昨日他娘接他过节去了。’水氏道：‘你也是个冒失鬼。既知道他有这病根，轻巧些是呢。’杨大笑道：‘何尝重来？他各人不济，我还是提心吊胆弄的呢。要是你老人家，还嫌我轻得很呢。’那水氏笑着拧了他一下。

杨大让他吃酒，水氏道：‘我方才在那人家，他让我吃了好几杯雄黄酒，到此时头还轰轰的。且略消停一会再吃。’杨大道：‘我方才同伙计们吃公东，多了两杯，也还不大醒。且趁酒兴弄一会子，等醒了再来吃。外边将有午时了，我们操个毒屄着。’就替水氏脱衣裳。他原是为此而来，岂有不乐从之理？两人脱光了，水氏就睡在春凳上，杨大站在地下，扛起腿来就弄。

且说南京的轿夫论码头，一个码头上有十二名轿夫。一条街上一个码头，单做这一条街上的生意。他们在县中册上有名当差，他这十二名算有名正身。县册无名，在码头上做生意者，谓之散班。月月帮贴些须与他，正身应当官差。南京城中共有八百个码头，这是历来旧例。

他们这个码头上，因大节下，众人聚在一处商议。十二个人每人出几分银子，买了些酒肉粽子打平火，杨大也在那里。他丈母昨日来接女儿，杨大打了几斤酒来相待。他丈母不曾吃，便同女儿回去。杨大昨夜又抬人去吃戏酒，在那家吃了些抢盘，回来夜深，也不曾吃便睡了。

清早起来，闻得酒香。大热天，凉凉的酒，几气喝了，已自有了半酣。又同众人去吃，一连几大杯，就醉了回来。

那十一个还在那里吃，内中一个道：‘杨大哥的酒量每常还好，今日吃不多就醉了。’一个道：‘他来的时候就醺了，一连喝了七八钟烧酒，又没吃个菜，他不醉等请么？’又一个道：‘都不是。这一向我见卜家那胖老婆常到他家来走动，又常带了酒肴来，一进去就是半日，大约两个人有个勾搭帐。不然非亲非戚，他来做甚么？今日想是等他拿些东西来过节，两个弄弄。庆赏端阳。杨大哥享用肉莲蓬，那胖老婆吞那独孔藕的意思。’一个道：‘你是这样猜。据我看起来，两个学生打架，为笔。那婆娘替人家收生，或看娃娃病，争一个钱来就像眼珠子一般，他肯做这赔钱养汉的事？’一个道：‘这倒不相干，杨大哥的本钱也还像个样儿。他若爱上了，敢是就舍得。’正说着，只见一个名张三的出去溺尿，笑着进来，道：‘那胖老婆拎着一只烧鸭，一串粽子，一瓶酒，到他家去了。’先那一个道：‘何如？我嘴上有硫磺，一猜就灼。我就猜杨大哥是等他来过节，可被我说着了。他两个必定又要高兴，我们何不大家去（足丽）狗尾。拿住了，讹上他一家，也弄他一下子过过节。’一个道：‘使不得。若单是杨大哥同那老婆干事，我们去还可以。他有那少年妇女在家，如何去得？’又一个道：‘我昨日见他丈母来接了女儿去了。’一个道：‘他家既没人，这还可以行得。’又一个道：‘他难道是呆子，大白日里两个要干事，可有个不关着门的？我们隔墙爬进去不成？闹到了官，屄操不成，屁股上挨一顿好板子。’内中一个叫李四的道：‘看大家的造化，膫子可行运不行运。我去探探来，若关着门就罢。要是开着门，我悄悄进去看看。他们要是吃酒，我就回来。要是干事，我来叫你们同去。’一个道：‘他要看见你呢？’李四道：‘要看见我，就说我来看你酒醒些没有，约他来吃酒。’众人都有了酒意，高兴起来，道：‘有理，你快些去。’李四走到杨大门口，轻轻一推，那门随手而开，并不曾拴死。是水氏来时，不知杨大在家不在家。后来两人高兴时不但情兴如火，况都还醉醺醺的，那里还想起来呢？李四捏手捏脚走了进来，只听得一片响，又听那妇人叫道：‘哎哟，好大鸡巴。我的哥好弄，我要快活死了。你再狠些。’又听得杨大笑道：‘我这样狠，你还嫌轻呢，要是你那女儿，好把命都送了。’李四轻轻一张，见杨大扛着水氏的腿，在春凳上大干。那老婆闭着眼，屁股乱颠乱簸，嘴里混哼混叫。李四忙忙走出跑来，笑道：‘弄呢，弄呢。快些去。’一个道：‘不要冒失，这进去，着一个先抢裤子衣服。李四哥的力气好，杨大哥素常醋怵你三分，你便上去抱住他，张三哥手脚伶便，你便抱住那老婆，我们只说同他顽，要抽个头儿的意思，十分要闹起来，现有裤子衣服，他二人又是精光着，叫破地方到官也不怕他。’众人道：‘有理有理。’遂一轰齐到他门口，悄悄进去，把门拴好。

他两人正弄到兴头上，也不防有人来。况那水氏淫声浪语叫得震耳，那里还听得人脚步响？

众人推开房门，一拥进去。一个先抢了衣服抱在怀中，李四上前打背后一把将杨大抱住。那水氏正闭着眼哼，睁开一看，吃了一惊。刚才要挣起来，那张三也从后面连奶胖一把抱住，两只手就捏着他两个乳头。水氏挣不脱，只拿一只手掩着那水叽叽的阴门。

杨大见众人，只说来拿奸，面容失色，要想动手。不但人多了，料敌不住。只李四抱住了他，要挣脱了尚难。只得软说，道：‘好弟兄，我们一个同行伙计这么几年了，就是别人算计我，你众弟兄该卫护我才是，你们倒反拿起我来？’众人笑道：‘杨大哥，你错会了主意了。我们一个好弟兄，也犯得上来拿你么？卜奶奶这件好东西是有名的，【这才真是谬奖，不知在何处驰名？】你也受用够了。今日大节下，我们托哥福都沾些余光，想来尝尝新的意思，你舍得舍不得？我们明日凑个大东，一来谢哥，二来陪不是。哥，你怎么说？’杨大见他们不是来捉奸才放了心，笑道：‘你们这些斫脑瓜子的，有话好讲，冒冒失失跑了来，吓了我一跳。老四，你放了我商量。’李四笑道：‘我放了你，你好变卦。’杨大道：‘呆瘟，卜奶奶精光的你们拿着，还变甚么？’一个道：‘你放了杨大哥，他不是那样人。我们好弟兄一场，就给我们大家享用享用何妨？这叫做火攻纸马铺，落得做人情的。’李四也就放了杨大。

杨大向水氏道：‘如今他众兄弟们是这个主意了，你怎么说？’　水氏虽然是个淫浪妇人，此时被一个蓦生男子精光抱住，十多个横眉竖眼的小伙子都望着他，也自羞愧难当的。听这杨大问他话，低了头不啧声。

又一个道：‘卜奶奶怎么好说得？哥若肯了，他还有不肯的么？’杨大道：‘我有甚么不肯？’因向抱水氏的张三说道：‘你放了手，等我同卜奶奶商议。’张三道：‘这一放，就想要金蝉脱壳了。’那一个道：‘你放了他，裤子衣服我现拿着，他难道光着屁股跑出去么？’张三也就放了。杨大向水氏耳边悄语道：‘这事不得开交，不给他们弄一下子，人多势众，弄出事来，就大丢丑了。说不得，你给他们了了心愿罢。’水氏到了此时，也无可奈何了，也悄悄的道：‘这么些人大睁着眼睛看着，怎么好做得？’杨大道：‘这容易。’向众人道：‘列位弟兄听我句话，卜奶奶见众位在这里，大约也辞不得了。但列位都请到天井里站站，一位一位的轮着进来。不然都在这里，不但他妇道家不好意思，就是列位心里也过不去。’众人道：‘这使得，我们出去。’一个道：‘我们论年纪的次序罢，【古人兵戈中存礼让，而此等事尚序齿，到底古风较今不同。一笑。】省得你争我让，我们都是序过的。’指着一个年长的道：‘哥，你就请先上。’众人说着，就出去了。杨大向那拿衣裤的要了穿上，也出去了。这一个上前将水氏抱住，先亲了几个嘴，才自己脱衣服。

这一起轿夫，大热天都是披着一件小兰布衫，光着腿，下穿一条麻布裤。把衫子一撂，裤子扯下，就是精光。他先见水氏赤着身子，一身紧就就雪白的肥肉，两个滚圆的大奶头，下身虽用手掩着，觉得鼓蓬蓬的馒头一般，一大些毛，好不动火。那阳物已硬久了，将水氏放到凳上，挺着就戳。

水氏还故意用手掩着，那人笑着在他耳边道：‘你合一句俗语，叫做脱了裤子捣着房生者，拿开手罢。’水氏也笑了笑拿开。

他是才同杨大干事的，阴户还水淋淋的，一下攘个到底，抽弄起来。

弄去一个，一个接着上。内中大的小的，粗硬的细的，长的短的，久的快的，种种不一。已轮了六个来的，水氏觉得也有弄得有趣的，也有淡而无味的。

到了第七个，阳物既大而本事又高，轻易不泄。水氏被他弄得着实受用，觉比杨大强多。因外边人众人，不敢声唤，只拿屁股乱颠。乐极的时候，反把他搂过来送嘴递舌。悄向耳边道：‘哥你好手段，你姓甚么？’他道：‘我叫做张三。’水氏搂住道：‘好三哥，你再狠些快些。’张三承他格外垂青，也竭力以事。多时事毕，又换一个来。

那水氏一看，就是先抱着杨大的那人。弄将进去，水氏觉他的阳物比张三的又还粗长雄壮些。一上手就有千余抽。水氏被他弄得丢而又丢，心爱至极。问他姓名，他说叫做李四。他弄的工夫比张三更久，方才完事。

水氏经他二人这大弄了半日，兴也足了，阴中也就算饱足了，到第九个上，水氏也就觉得有些吃力，低声的说道：‘你歇一歇，让我略停一停。’那个道：‘我们等了这一会，熬得慌了，既承你的情，就一个人情做到底，略忍忍儿罢。也快了，只得我们三个了。’越抽送得利害。

水氏只得忍受。

十一个人自晌午弄起，直到日色将落，方才完事。

众人齐笑着说道：‘多谢奶奶了。’又向杨大道：‘多扰哥，改日酬情。’哈哈大笑，出门而去。

杨大关了门进来，看水氏时，见他坐在凳头上，两只脚踩在地下，腿大揸着，皱着眉，手揉着小肚子，那阳精滴滴达达往外滴，那阴毛上沾得黏达达的，活像个胡子嘴喝了奶子茶一般。

这水氏四十多岁的妇人，又生得胖壮健大，虽经这些人蛮弄了半日，竟还不觉得狼狈。杨大问他道：‘你觉怎么的？’　水氏道：‘小肚子胀得很，腰眼里有些酸疼。’杨大道：‘你还仰睡着，等我来替你揉。’扶他睡下，杨大脱下一只鞋来，按在他小肚子上一阵揉，那阳精一阵阵汩汩流出。

杨大一面揉着，一面笑说道：‘古人说的话一点也不错，他说，世上人吃到老穿到老学不了，千真万确。我那一日偶然听人说闲话，他说这些流贼抢了妇人去，有三五个贼人共一个的，或十多个贼人共一个的。再妇人少了，拿了去传营，四五十贼共一个，弄得那妇人的肚子像柳斗一般了。拿鞋底烤热了揉，揉尽了又弄。我听在心里，谁知今日你竟用得着。’水氏笑骂道：‘都是你这斫刀的引的头，叫我吃这一场亏。还说这鬼话呢。’杨大道：‘你不怨自己进来不关上门，倒埋怨我？’水氏道：‘我当你不在家呢，后来就忘记了。’杨大道：‘事已过去了，也不必抱怨了。我看你的这东西还是照旧的一个窟窿，又没有裂开，又没有塌皮，并不曾弄坏了甚么。下次小心些就是了。’两人笑了一阵，杨大又用手替他抹了一会，见阴中没得流了，寻了块破布来，递与水氏。揩净了起来，看地下时，淌了一大滩。杨大撮了些灰来掩了。

水氏走进房中，到床上坐下。杨大点上灯，来厨下把酒略温了一温，把鸭、粽子掇进来放在桌子上，掇了靠床放下，光脱了同水氏相搂着吃酒。

杨大道：‘你饿了，吃个粽子。’水氏道：‘我不觉得饿，肚子还有些胀。我不吃，呷几钟酒罢。’杨大道：‘我从早晨起来就喝了一饱酒，被他们来闹闹吵吵的，到这咎晚，连饭糁儿还没有尝着呢。我可要偏你了。’一面剥粽子，就把鸭子吃着。一面笑说道：‘说话都有个谶语，我先说扰你的鸭子，停一会请你吃鸡罢。果然就吃了这么些。’水氏把他拧了两把，顽笑了一会。

杨大把鸭子粽子吃了一饱，二人收拾了同睡。

杨大摸他的阴户，道：‘好结实东西，就是生牛皮做的，被这些人捣了半日，也捣谷了些。你这个就不曾坏了一点儿。’水氏笑着将他打了一掌。杨大道：‘顽是顽，笑是笑，今日大节下，你的兴大约是足了，我先虽弄了一会，并不曾尽兴，你再给我足一足兴罢？’　水氏道：‘还兴呢，再兴兴，我好送命了。’杨大道：‘不妨事，我试试看。若弄不得就罢了。’水氏拗他不过，只得让他上身，才抽几下，水氏推住：‘来不得，里头深处有些疼呢。你睡睡，到天亮看好些再弄罢。’杨大也就下来，大家睡了。

直到天明醒来，杨大问他道：‘你这会子好了？’水氏道：‘肚子虽不胀，两胯骨倒有些疼起来。’杨大道：‘这是那些孽障们蛮撞的，我再弄弄看。’二人又弄起来。

水氏道：‘弄不得，里头虽不觉怎么了，这盖子骨疼得很。’杨大下去看了一看，见肿得像个大馒头一般。杨大道：‘你又弄不得，我又胀得慌，这怎么处？’　水氏见他着急，爬起来一把攥着阳物，用口一阵呜咂，咂得杨大骨软筋酥，冒了出来，水氏都咽了。杨大感他不尽，抱住亲了二三十个嘴。

二人起来梳洗了，水氏道：‘我此时要家去，下身疼，走不得。你叫乘轿子来送我，去到家打发他钱。’杨大笑道：‘他们还好要钱的，那就太没天理了。’又道：‘你既下身疼，住两日，等好些再去罢，忙甚么？’水氏道：‘我家中没人，只大孩子在家。我昨日只说到你这里来，还回来大节下同孩子过节，谁知被他们罗唣来，就耽误住了。我今日要回去看看。’杨大道：‘也等我买些菜来，你吃了饭去。’水氏道：‘等不得，我不吃了。’杨大留他不住，就到码头上去。众轿夫向他笑道：‘昨日多扰哥。’杨大笑道：‘你这起天杀的，也放轻巧些，拿出抬轿的本事来弄，被你们把他都弄瘫了。他要回去，走不动，你们抬乘轿送送他去，还好要钱么？’　内中那张三、李四两个，昨日承水氏亲爱，就跳起身来，笑道：‘那里有要钱的道理？我两个送了他去。’二人抬了轿子到杨大门口落下，水氏出来上轿，二人笑道：‘昨日多谢奶奶。’水氏笑着瞅了一眼，上了轿。

二人抬上，直送到了他家。水氏下了轿，说道：‘你等着，我取钱来给你。’二人笑道：‘我们不要钱，多谢奶奶罢。’水氏在手指上摇下两个银戒指来，每人赠了一个，他二人不肯受。水氏笑道：‘这不是给你做轿钱，是送你们做记念的，好好的收着。’他二人方笑吟吟作谢收了。

水氏道：‘这个不要给你杨大哥看见要紧。’二人答应道：‘我们知道。’抬着轿去了。

水氏过了四五日才觉得全好。又迟了两日，那两只脚不由得又走到杨大家来。杨大看见他，一把搂住，先亲了个嘴，就伸手去扯开裤子，摸他的阴户，道：‘你全好了么？’水氏道：‘好了，也疼了好几日。姑娘还没有回来么？’杨大道：‘没有呢。我前日去看看他，病还没有好。来家没人服事，他就好时也不禁大弄，倒不如等他在娘家住着去罢。只要你老人家来勤些就是了，稀罕做甚么？’又道：‘我前日没有得尽兴。你既好了，我们今日尽一尽着。’水氏道：‘且慢些，等我去关了门来。’遂出去把门拴好，犹恐不牢，还寻了根棍子顶住。他虽是伤弓之鸟，也可谓贼去关门。进来同到床上，掀天揭地，大干了一番。事毕睡下，水氏有心问道：‘前日众人中，那两个姓张姓李的好精壮小伙子，比你还利害。’杨大笑道：‘他两个都才二十多岁，有名的胜，叫驴张三、铁棒捶李四。我们向日几个人到水西门弯子里打钉，赔本事赢东道，数他两个是魁首，那软弱些的婊子都有些怕他。大约那日把你弄伤的就是这两个天杀的了。’

水氏心中方知他二人的混名，牢记在心。水氏被那些轿夫伙淫之后，这种人可还有甚涵养，顾甚羞耻？以为是一件趣事，每每互做笑谈，传得这条街上人人皆知。

这街上住的有一个富豪子弟，他祖父也都历仕过。他复姓单于，单名一个学字。年才二十以外，生得柔媚，宛如女子。做人倒也不甚凶恶，但生性贪淫，且酷好戏谑。他戏谑起来，所作所为都是人想不到的谑法。

南京上元灯市中，极其热闹。自初八日起，到十八止。卖灯者固多，而看灯者更多。两边楼上，或是王孙公子，或是大家宅眷，都租了看灯。窗上悬了珠帘，檐外挂上各种异灯，饮酒作乐。

有那一种中等人家内眷，又爱看灯并热闹，要租灯楼，又无此力量，只得雇了轿抬着看灯。那市上灯光如昼，真是人山人海。

内中就有那无赖子弟，便伸手到轿柜中，把妇人的鞋脱了下来。那妇人要叫喊，又怕羞。那时就是叫，他缩手闪开。成千带万的人，知道是谁？灯市中妇人失鞋者，十有五六人。人知有此，而年年有人去，是这一种风俗，他本家的男子也不能禁。

单于学最恨这一种脱鞋的恶少，他想了一个妙谑。到了灯节，他自己扮做女装，做一只假脚，微露轿帘之外，却用钉子钉住，绣裙掩覆。他盘膝坐在轿上，手中拿着二尺余长的粗锥子，磨得极尖极利。他眼睁睁看着那鞋，叫轿夫抬着在市上来回走。但有人伸手来捏脚，便是那一锥。那人被戳，又不敢做声，只好忍疼避去。如此数日，那轿柜的板上，血竟污满，结得大厚。你道他这戏谑有趣不有趣？利害不利害？

更有妙者，每逢端阳，秦淮河灯船龙舟不计其数，那两岸河房内，人俱租尽，不消说得。而在河里坐船游顽者也便如蚁。那来游的妇女小户人家，如何来得起？自然都是大家闺秀。船上虽然四面垂着帘子。日光射照，通通大亮，虽有如无。也有一种轻薄子弟，虽不敢以船傍船来赏鉴。把他船在这船的左右前后，总追随着游荡。单于学也做妇人装束，坐在船上，吩咐船家专在热闹处游，引得这些少年把船都不离他。到了上午，他叫把船泊住在文庙前月牙池内，众少年的船也都远远的围绕着。他忽然叫卷起帘子，把裤脚裸至膝上，伸出两只大脚，在河内濯足。那些少年见了，无不含愧好笑，忙忙都开船避去。【单于学之戏谑，一是处无赖恶少，一是辱轻薄少年，较铁化之尖刻强多矣。】他腰中有一根惊人之具，长约七寸有余，又粗又壮。他恃了这根孽具，且又有一个动人的好脸，就专在妇女上做工夫。家有一妻三妾二婢，竟犹不足，尚在外边寻猎野食。

他每常无事站在大门口闲望，见水氏常常在街上来往。年纪虽非少艾，却丰韵颇佳，眉目中大有骚致。他就高兴起来，道：‘这老婆，看他这个样子，睡情定有可取。古人说，半老佳人可共。何不想法儿弄他一下，自有别趣。’尚恐他面目虽骚，或者心中贞静。倘一时下手不从，岂不弄出事来？近日风闻得他同杨大私通，被众轿夫讹上朋淫，笑道：‘这样的妇人，弄之尚有何患？’遂想了一个主意，每日在门口等他。

一日，见水氏远远走来。忙叫一个小厮，附耳吩咐了几句，他便跑了进去。水氏要往杨大家去，定在他门口过。只见一个小厮叫道：‘卜奶奶，你来得正好，我才要请你去呢。’水氏便走到跟前，问道：‘你家姓甚么？请我做甚么事？’那小厮道：‘我家爷姓单于。’低声道：‘爷跟前的一位姨娘要生产了，养不下来，叫我去请你，快些进去罢。’水氏便同他进来，那小厮引到了书房门口，水氏道：‘你家姨娘怎不在上房，在书房里？’那小厮道：‘我家奶奶利害得很，爷偷娶在这里的。我不好进去，你老人家请进去罢。’水氏信以为实，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见一个少妇坐在床沿上，两手捂着肚子，道：‘快些来，我已生下个孩子的头来了，只身子不下来，你快救我一救。’水氏道：‘哎呀，你这么个大人家，怎也不叫个人来搂搂腰，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生长。’一面说着，忙脱了上盖，解去裙子，把两只袖子卷了卷。伸手到胯中一摸，不见孩子的头，却摸着一个小和尚的光脑袋，挺硬的竖着。水氏攥在手中，觉比张三、李四的还长大些，是生平未见的奇物，笑得了不得。攥住说道：‘原来是耍我，我把这孩子拉出来才罢。’攥着往外扯。

单于学见他毫无羞怒之意，知他是爱上了，便两手将他拉了上床。【拉上床，妙。单于学身小，水氏胖大，抱他不动，故用拉也。】解带脱裤。他并不拒，任凭脱下。单于学便伏上身，一连几捣，全全入去。水氏觉得内中之乐无穷，真尝所未尝之乐，一下戳在一个痒痒酥酥的去处，大有妙境。耸身上迎，正在高兴，只见单于学抽了不到十数下，早已告竣。

水氏一把扳住他屁股，道：‘哎呀，歇不得，我的祖宗，你这一歇，我就要死了。快些挣着再动动。’单于学见他骚到极处，还要勉强抽抽，不意那物件已像蛐蜒虫一般，毫无硬气，把个水氏急得乱叫。单于学原也有百十合的本事，因自己斫丧过度，遂至如此。被水氏推下身来，一面穿着裤子，说道：‘这样的武艺还想调弄妇女，保着家里的不吃野食就够了。’穿上了下床，又穿了衣裙，就往外走。单于学满脸含愧，【单于学此辱，自取之也，亦可为不自量力者戒。】说道：‘你吃了酒饭再去。’水氏道：‘嗤，我稀罕你家的吃呢。’啯啯哝哝，扬长出去。被他引得心中火起，到杨大家痛痛的乐了一番才罢。

且说多银自生了那些小狗，【多银所生才真是犬子。】他想道：不过是下些狗了，又不得伤命，是落得快活的。每日买肉饱喂那狗。十数日后，他身上干净了，也等不得满月，见那狗不住在他身上左跳右跳，便兴动起来，同他交合。此后也不拘日夜，或是狗一时高兴向他跳，或是他一时兴动，两个便相亲一番，不必多叙。一日，他对门开了一个面铺，买了两头翻肥的叫驴，轮流推磨。他是临街的房子，没有后院，无处拴驴，日里借游家的后院拴歇，天晚牵回家中去喂着，每日许送两枚烧饼。

卜氏听见有烧饼就依了。过了几日卜氏偶然见那驴子，有时伸出那膫子来，开了花，一个大喇叭头子硬帮帮的，打得肚子山响。

他高兴道：‘这件东西倒长大的有趣呢，比狗的强了许多。我何不试他一试？难道也会下个小驴子不成么？’兴不可遏，见那个大驴子的膫子太大，那一个小驴子的略细短些，他道：‘先向这小的试试。若不妨事，再试大的。’那一日将午，铺中将大驴牵去，换了小驴来暂歇。不多时，那驴子便将膫子伸了出来。多银忙拿了春凳来放下，褪掉了裤子，一手牵着驴子，自己仰着在凳上，将驴子身上拉。

那驴子蠢夯，没有狗通人性，见人睡着，不但不敢上身，竟反往后退。如此数次，多银急了一身冷汗。坐起看时，那驴子连膫子倒缩了进去，伸手去捏捏他，反混跳起来。多银没法了，火都急了上来，又见那狗往身上混爬混跳。他牵着驴子看着，又复睡下，凭那狗干一度。

一连几日，那驴子也看熟了些，大畜生也有些灵性，他虽不敢便跳，也就把那鼻子到阴门上闻闻，仰着头，龇着嘴，一会又来闻闻。卜氏见他教得有些要会了，越发拿狗来做个样子与他看。

忽一日，卜氏才在春凳上睡倒，牵驴到跟前，他闻了闻，嘴龇了龇，膫子挺硬的突的，就往身上跳。卜氏大喜，忙捏住了，送入牝中。那驴子也往里耸了耸，卜氏觉得阴中塞了一个满足，浑身都觉得受用了。怕他太长，一只手攥住了小半截。那驴子耸了几下，不得尽根，用力一送，那春凳一歪，卜氏几乎跌了下去。忙放手，把春凳一搬，不意那驴子觉那膫子上没了阻拦的东西，狠命往里一下，直攮到心窝之内，卜氏早已告毙。那驴子那里知道人死了，他还痛快弄了几下才拔出来。【试看这段，一想多银为谁，驴子为谁，狗为谁，则不足为异矣。】

午后，游夏流来家，要打发卜氏吃午饭。到门口敲了几下，不见来开，疑是睡着了，不敢惊他。等到日西分，恐误了煮晚饭，又要获罪。在心中着急，只得轻轻将门撬开。到房中一看，不见有人。到了后院，见多银光着下身，仰睡在春凳上。两条腿拖着，那条大狗爬在身上抱着乱耸，见人来还不肯放。

游夏流还当是卜氏偶然醉了，乘凉睡觉，狗来放肆。到跟前，忙把狗打开，阴中鲜血淋漓。又见满地全是鲜血，吃了一惊。看卜氏时，已经死了。心中大疑，不解其故。忽见那驴子散着在地下啃草，膫子外边血滴滴的，方知道是被他弄杀。又见那狗的这一番作为，方悟到前次所生皆此犬的令嗣，并非甚么戾气。只得将死尸抱了进去，展尽血污，将腿扯直了，替他穿上裤子。去下块门板来，停好了，忙跑去丈母家中报信。

恰巧水氏才从杨大家回来，面上还带着些酒意。游夏流将他令爱的死状细细奉告，那水氏听见女儿这个样风流死法，通红了脸皮，说不出来。卜之仕咧着嘴，不住嘻嘻的笑。

水氏同游夏流到了他家，进去见了女尸，哭了一场回去。游夏流买棺盛殓，这一回他不遵文公家礼了，竟延僧道念经礼忏。也不用庶人葬礼，整放了三七二十一天。又雇人下乡报信与卜通。

原来卜通在土山一个姓易的财主家处馆，私通着一个学生的母亲焦氏。是个寡妇，打得火热，恋着他，有半年多不曾回来，那里知他夫人也厚上了个干女婿？可见男人以为在外边偷老婆是件极便宜极快活的事，孰不知自己的老婆在家中也会偷汉子，更受用更快乐呢。世人想到这个上头，像这样风流的事不做他也好。

卜通听见女儿死了，不得不来。到了女婿家，也哭了几声。水氏同游夏流都只说多银病过，不曾告诉他那些妙处。一来他心中记挂着焦氏，二来夜间水氏交合时，费尽筋力，毫不见他有乐意。那水氏自经了杨大同众轿夫之后，色量大开，大非向日之比。卜通又不好问得，他觉全无趣味。等不得女儿下葬，推馆旷不得，忙忙又下乡去了。

水氏正嫌他来家碍眼，正要他早去。见卜通去了，也不管死女儿家中念经，且去同干女婿饮酒作乐。游夏流将卜氏出殡埋葬，不必细说。

事体完了，游夏流见那狗满床混跳，终日嗥叫，似有追念卜氏之意。【狗尚有情，人于夫妻之间，待之等于奴隶，视之同于陌路。或无故而休逐，狗亦勿若。】不胜恨怒，一顿棒打死了。见甚肥壮，煮而食之以泄恨。【此非食狗，乃食奸夫耳。何不更寝其皮？这狗吃了游夏流许多牛肉，今游夏流吃他，只算得还席。但此狗游夏流之恩人也，杀之未免太过，岂非以怨报德耶？自多银得了此狗，游夏流的舌头省了多少辛苦，岂非狗之德？】那头驴子，多银死后数日，又不曾病，无故死了。游夏流闻得，心中暗喜。【他虽喜，面铺却晦气。论起来，此驴游夏流当感之，不当怀恨。多银若非他这一弄而死，阃罪受到何日了？】他家这些事，外人怎得知道。？游夏流与水氏说信时，卜之仕在傍听得，他以为是一件奇闻，四处告诉人：‘我妹子下了一窝小狗儿，又被驴子操死了。’所以传扬得四处皆知。

一日，游夏流自思道：我因不孝父母，自甘游于下流。【游夏流尚能自知，更有自己下流而竟不知者，游夏流不若也。】娶了妻子，受了多少凌辱。他这个死法，虽是他淫多恶甚的报应，但我这丑名难掩。我这个样了，今生也未必能生子了。再娶一个，又是如此，岂不是自讨苦吃？他老子所遗的数百金，自娶卜氏费了些，又这两年毫无进益。卜氏每日要肉要酒，不敢不供。又是这一番殡葬，已几几将尽。他发了个狠将房子什物全卖，拽着些银子，做了道士，往陕西终南山出家修行去了。【以便异日好归姚泽民帐下。】

游混公做了一生的坏人，混了一辈子徒弟，落得儿子出家绝嗣，媳妇被驴弄杀，真可叹息。卜通做了一世不通的先生，生女如此，亦足寒心。私淫学生之寡母，其妻亦淫抬轿之假婿，报应丝毫不爽。幸得儿子卜之仕，只呆傻不知事而已，还不曾有大丑大恶处，又不幸中之幸也，然而血祀已斩矣。人生世上，天理良心四字可忽乎哉！按下不提。

再说宦萼自会过钱贵，时常想慕。但同贾文物、童自大相会聚饮时，无一次不讲他怎样风流，如何标致。

一日，中秋下旬，宦萼约他三人在家中赏桂花吃酒，那桂花有十数大盆，皆有钟口粗，绝精磁盆栽着。有红白黄三种，开得甚是芬芳馥郁。有一首古词赞他道：花则一名，种分三色，嫩红妖白娇黄。

正清秋佳景，雨霁风凉。

庭前四处飘兰麝，潇洒处，旖旎非常。

自然风韵，开时不惹蝶乱蜂忙。　　　携酒独揖檐光，问花神何属，离兑中央。

引骚人乘兴，广赋诗章，向多才子争攀折。

捐娥道：三种清香，状元红是，黄为榜眼，白探花郎。　　　《金菊对芙蓉》饮酒之间，宦萼又说起道：‘久不见钱贵，大约像是好了。我们此时花已看足，何不乘着酒兴，到他家去一乐？’　童自大道：‘哥这想头真好，我这两日也正想他呢，快些去。先对二位哥说过，我这一回是定要摸摸他的，二位哥不要吃醋。’大家大笑。

宦萼叫家人将前次写的扇子拿着，一群恶少遂一轰到钱家。来到得门首，门却紧闭。家人们就上前敲门，敲了几下，只见郝氏把门开。

邬合道：‘三位老爷又来访你今爱了。’郝氏道：‘小女病尚未好，得罪众位老爷，不能陪侍。’宦萼对众人道：‘不要理他，我们只管进去。’郝氏拦门站住，道：‘实在有病，老爷就进去，也不能奉陪。’宦萼怒道：‘胡说。’推开门，郝氏同众人过往里走，那郝氏不敢十分阻拦。人也多，阻拦不住。

宦萼走到钱贵房门口，早见他同一个俊俏书生并坐，互相谈笑，不觉大怒，道：‘这厮好好在家，如何哄我说有病？放着我们这样的大老不留，倒陪着酸丁顽耍。我烦了名公写了诗扇来赠他，他反不识抬举，这等可恶！’　恶向胆生，因吩咐众家人，‘替我打。’这些恶仆跟主人作恶惯了的，况此时见主人恼了叫打，遂将门窗槅扇，桌椅摆设，无不打到。把个郝氏吓得躲的无影无踪，代目也不知躲在那里，财香藏身在芦柴堆下伏着。宦萼又叫家人采那瞎奴出来。众人正待上前，倒亏邬合拦住劝道：‘大老爷请息怒，大约这是虔婆的不是，与钱贵无干。万不可因这些小事气了老爷玉体。’正劝着，那钟生见打得太不像样，又见他叫采钱贵出去，着了急，顾不得捋虎须了，上前说道：【见此数语，方见钟生非是不识时务之人。轻捋胡须须乃护钱贵，为情所使，故奋不顾身耳。】‘烟花之地，贫富皆可来往。即回有病，亦无甚大过犯。先生何必如此太甚？’　宦萼听了，越发大怒起来，道：‘你这小畜生是何等样人，敢称我先生，也敢在我老爷面前来讲话？’童自大仗着宦尊的恶势，大嚷着道：‘反了反了，就是我，谁敢不叫我一声老爷，况我大哥？你叫他做先生，你也睁开眼睛看看他是谁？世上有这样的体面先生？好可恼，可恶，打呀打呀。’揎拳掳袖的混叫。

钟生道：‘我黉门中人，称人先生足矣。况我们虽是布衣之士、上可以对王公，如何就说不得话？且官府也不过是秀才做的，何得如此小觑人？’　贾文物摇摆着道：‘他二老者，江南之大老也。你不要把自己之青衿太妄自尊大了。你就中举焉，不但我是你的前辈。谅你一贫穷人之举人，而何能及我巨富之进士者乎？吾语汝弗如也，由此观之，汝则一妄人也已矣。’宦萼道：‘你就算是秀才，我且打了，看你那里去告。不要说你那学道教官，你就三学约上千把秀才，往午门叩阍，到东厂告状，我也不怕你。谁不知道如今当朝的魏上公是我同二弟的祖爷？’童自大道：‘哥，那里有力气同他讲。这样打得不快活，拴起来带他家去，吊在马棚底下打个稀烂，才出得我这口气。不然我不恼，怎就不叫我们老爷有这样天翻地覆的事，我肚子都气胀了。’宦萼被他一挑唆，竟听了他，就叫三四个家人将钟生拿住，把钱贵拴起。邬合又苦劝道：‘晚生乞个恩，他这少年人不知事，认不得众位老爷。钱贵又是个瞽目人，可怜见的，求大老爷开恩罢。’正劝不住，只见宦实京中差来的一个家人，远行装束，跑得气喘吁吁的。走到宦萼面前，叩了个头，禀道：‘京中有紧急信到。’随将一书递上。

原来是宦实的一封钉封家书，甚是严密。宦萼忙拆开一看，内中说道：‘天启已崩，崇祯今上御极，魏上公事已大坏，发往凤阳看陵。在途中阜城县地方已经自缢，磔尸问罪。目今访拿他党羽，从重议处。我向日拜他门下，未曾助恶，幸得隐密，故尚还未露。尔在家要十分收敛，恐为人摘发，身家性命难保。万要小心，谆嘱谆嘱。不尽之言，来人口述。’宦萼看到此处，一团恶兴化为冰雪，不觉面色如土。贾文物接过一看，他也是有心病的，吓得屁滚尿流。大家挤挤眼，一轰出门而去。那些家人见主人如此，也不知是甚缘故，也把钟生、钱贵撇下，赶了去了。

这正是：

从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

这宦实父子后来如何？钟生与钱贵几时才成配偶？要知众口来事，仔细接看后文。

姑妄言卷十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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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13 姑妄言第十三卷 阮宦淫儿妇首郏次花 苟奴奸主母先毛后马

钝翁曰：

世上呆人固有，再无呆至于不知好淫者。如童自大可谓呆矣，向见仙桃一笑而痴，今见钱贵之美而移情于美郎，彼岂呆于平日而忽乖于一时？平日之呆为铁氏威之所镇，非真呆也。今一旦兴之所至，忘其威而呆亦减，故有此举。岂多年之美郎，至今日方知其美耶？试看铁氏威严稍霁，他便知说鬼话仿春宫，以解铁氏之怒。后试肥后庭，买角先生诸事，岂纯乎其呆者耶？如马台之呆，可谓出类拔萃之呆矣，犹教而能，何况于他？然而童自大说话行事，终带三分呆气者，此所以为童自大也。

余前云葵心、莲瓣即铁氏下体之形，或有以我为强解者。试看他今被童自大水旱齐行，而葵心、莲瓣皆属于彼矣，岂谬言哉？

娇娇、阮最以淫死，郏氏、阮优以杀死，爱奴、花氏以国法死，马氏、苟雄相携而逃，阮家门风兴旺至此。大铖谀逆珰，屠忠义，纵逃得性命，又不若崔呈秀、五虎、五彪，虽受一刀，还死得干净。在彼时伊得漏网，正人君子曷尝不以为恨，彼自己又曷尝以为祖宗之护庇？孰不知留得他在，正是神鬼之报施，上苍之厌恶人也。

阮大铖之所为，余深有所不解焉。大铖之于逆珰，可谓腴之至矣。而所获之爵位，不能及魏广微之堂堂宰相，崔呈秀之吏兵尚书也；所获之金多，不能及崔呈秀、玉田之家藏，京邸之暗，寄之广也；所操之权柄，不能及田而尔耕、许显纯之能生杀也。而视彼所为，毒恶殆过于诸人，徒贻骂名于后世，是何心哉？

末后庞周利遇马氏一段，而报应有四焉。阮大铖之如夫人落为万人之妻，其报应者一；苟雄奸主母，又拐小主母而逃，为乱箭攒死，其报应者二；马氏背夫主拐逃，落而为娼，较一死尤甚，其报应者三；强盗杀人即罹法网，其报应者四。或曰：庞周利既识马氏乃主人之妾而淫之，何以无报？余曰：马氏既已为娼，庞周利之罪似可稍减。然终有后报，特缓其期耳。

姑妄言卷十三

铁氏水陆二路齐行　　　童自大粗丑两鬓并纳

附：　　　　阮宦淫儿妇首郏次花　　苟奴奸主母先毛后马

话说这童自大虽然是个财主，在家中终日守着一个其躯如牛，其性如虎佳人，左右所使只剩两名粗丑之婢。当日虽见过仙桃标致，只呆脸看了一看，几乎闯了泼天大祸。后来见了家中略是人形之妇人，怕惹是非，就远远趋避，从来未曾亲近过一个俊妇。他在家中惯了，就是在街上遇见人家妇女，也忙忙低头走过。前次在钱家同钱贵共桌吃酒，看了他那一段风流的娇态，美貌的花容，十分动火。这次满意要来绰趣，不意败兴而返。虽同宦萼众人跑了出来半路各散回家，他还（目梦）（目梦）戆戆，不知是甚缘故，问着人又不答应。到了家中，且不归房，走向书房中睡了一会。

天色已晚，掌上灯来，心中胡思乱想，欲火按纳不住。他向日前买的那苏州小厮，名唤美郎。生得聪俊识字，放在书房中收拜贴管账杂事，真是一个上好的龙阳。因自来惧内，不敢妄想及此，二者从不曾尝过这重滋味，【大约其味臭而苦，然而又有以为香美者，则脾胃不同耳。】故此不曾作兴。

值他今日一团高兴，无处发泄，意欲领略领略他这妙股。虽然怕奶奶知道，想道：他今日知道我不在家中，未必就来探听。遂放了胆，刚才要叫，恰好这小厮斟了一杯茶送来。【趣，真凑趣。】

童自大此时色眼迷离，灯下看他那嫩脸红红白白，越觉可爱，情兴勃勃然。也顾不得内政严了，忙就拉过来，搂着脖子，亲了个嘴，那小厮真是行家，更会凑趣，就吐过舌头，童自大从未经此趣，只觉酥麻。叫小厮关上了门。童自大将他横按在榻上。两足立地，美郎忙自已裉下裤子，高蹶白股，更嫩得爱人，他自已也无暇脱衣，只将一条鸾带束了腰，把衣襟起来，忙忙取出肉具向粪门上直顶入去，原来这小厮竟是轻车熟路，全无艰难之态。童自大初尝此味紧箍箍，热烘烘，美不可言，下下皆有着路，此每常享用他令政那肥而且大，宽而且深之妙毕大不相同。

抽抽扯扯，正在入神之际，不想这一日，那铁氏饭后无事，偶然到他书房中来走走散闷，各处翻看，忽然在书架抽屉内翻着了一本春宫，就是宦萼前次看见，记了几样势子，回家同侯氏试验的那本册页了，【前后照应，一丝不漏】铁氏见了上面花花绿绿，画得好看有趣，想道：这天杀的，有这样好东西，他藏在外边自已看，不与我见，我且拿了，叫他照样做来，方才饶他，就抽身回房，又细看了一遍，皆他平生不曾做过的样式，想道：他既然看过这款式，怎从不学做一个？真正有几分呆气。

看画的男人那阳物个个粗而且大，又想道：这画的怎样这大，人身上的却又那样小，或是男人中竟有这样大的，心中猜疑不定，数了一数。二十四幅，看他欲火升腾，口干面赤毕中如千百条蛆虫乱拱，淫水直淋，将一条红裤一个裆都湿透，本要等童自大来家，且依样做一出，散散火气，看看等到是暮还不见来，只得叫丫头拿酒来吃，本借怀中物，一解心内火。谁知这件黄汤只能助火，不能散火。饮了半晌，将及起更，还不见他的影儿，把牙咬得格支支的响，恨道：这天杀的，遭瘟的，不知又往那里黄阳去了，他只图自已贪口腹就不顾我的死活，怎么这时还不见回来，因叫葵心丫头扶着，【扶着妙，不但是胖子难走，且又是黑影中也，】走将出来，看见书房窗子上灯光明亮，遂走到窗下将舌头轻轻舔开一个小洞向内一张，只见童自大两手扳着美郎的胯，抽抽扯扯，正干得好。

铁氏见了，那还忍得住？真是须弥山红了半边，一腔忿怒直从脚板冲将上来，高声大骂道：‘没廉耻的奴才，干得好事。’这一声，如半空中一个霹雳，把一个童自大惊得一交跌在地，动弹不得。那小厮听是奶奶的声音，也吓得魂飞魄散，不及穿裤，光着屁股走将出来，慌忙开门要跑。不想铁氏也正来打门，撞个满怀，将铁氏跌了个仰八叉，那小厮也一交扑在铁氏身上，【这小厮竟是跌在绵花包上了】。爬起来好跑。那铁氏幸得肉厚身重，又亏两个丫头扶住，所以不致跌伤。只把屁股敦了一下，阴门震得有些微痛。那小厮见撞跌了主母，也顾不得性命，如飞的不知躲到何处去了。

那铁氏口中只是喊骂，两个丫头将他扶了回去。

这童自大起初是吓得发昏，又听见小厮撞倒了奶奶，越发着急，浑身乱抖。想道：这场祸事不小，万万不能饶恕了。把腰间鸾带解下来，待要自缢，又舍不得这万贯家资。想了一会，道：‘罢罢罢，拼着身子与他打骂，大约也还未必就得伤命。丑媳妇免不得要见公婆，料道也躲不脱，上去凭他处治罢。’战战兢兢，一步一怕，走到了房中。

见铁氏睡在床上叫，疼喊痛，忙跪在床面前，用手替他抚摩，道：‘奶奶我该死了，一时错吃了这口尿。【这句话用在此处，恰当至极。】打骂由你，不要气坏了身子。’原来这铁氏半日来欲火如焚，吃了几杯酒，淫兴愈炽，满心等童自大回来泻泻火气。听见他在书房中，疑他是醉了躲懒，故此出来，有个就教之意。不想又看见了这一幅活春宫，这一腔火如何咽得下去？虽然趺了一交，他浑身是肉，如何得痛？故意装做着重的模样，好等他来赔罪，自然尽力，可泄这点欲火，有话明日再谈。主意打算定，有一只《黄驾儿》描写铁氏的心事，道：忽念子孙椿，【此三字新鲜，不意此物又得一雅号。】动淫心往就尝。

谁知他反偷奴脏，情慌意忙，魂途兴狂。

变抽紧送骚模样，恼人伤，襄王别恋，枉自下高唐。

铁氏见童自大跪在面前，他也不动声色，假做怒容，道：‘你以为瞒了我，同小厮干得这样事。你自已说，该个甚么罪？’童自大忙分辩道：‘奶奶，你看错了，我何尝敢做甚么坏事。我今日在宦哥家吃了块冷西瓜，以呷了几杯冷酒，回来小小肚子疼得、疼得我没奈何了，叫小厮拿热屁股替我烫烫肚子的。放着奶奶这样香喷喷的好东西我不用反肯去钻那臭屁股门子，当真就到个田地不成？’【呆人说巧话，愈觉其呆。妙甚，趣甚。】铁氏明知道他们是干那事，也不认他的犯头，故意冷笑道：‘你还说不呆。既然肚了疼难道小厮的热屁股烫，我的热小肚子倒烫不得的么？’那童自大以为这番进来，不知如何打骂，谁知反是一片好话，真是梦想不到，一跳起，脱个精光，忙爬上床来，一面说道：‘我只道奶奶睡着了，不敢惊动。要知道奶奶还没睡，我早来求奶奶替我烫了。’说着钻入被中，摸见铁氏脱得上下一丝皆无，仰卧着，真像浓浓一床大厚褥子铺着一般，软得，好不动火。童自大便伏上身，一挺尽根，抽送起来。

铁氏假意道：‘我不见你的罪就够了，你还想来做这事？’童自大道：‘我的娘，我这样分辩，你还疑我么？我要哄你，把臃子就烂掉了。’说着，将他两条桶粗的肥腿尽生平之力找将起来架在肩上，要图得他的欢心免祸，咬着牙，瞪着眼，挣命似的竭力干讫一度。童自大浑身汗流如水，力尽筋疲，下身来睡在枕上，张着嘴只是喘气【夫妻间干此事曰为交欢，若皆似童自大如此，则苦之至矣。】那铁氏遍身火热了这半日，得此一番狂弄，虽不能大畅其欲，觉得比先也泄去许多，便酥酥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半夜，余兴未了，看那童自大时，呼呼鼾睡。忙摇醒了他，问道：‘你此时的肚子疼好了一些没有？可还要熨熨？我这会的小肚子倒滚热的呢。’童自大每常在他跟前，稍有失意，非打叩骂，今日这场大难，轻轻恕过，反讨了温存言语，真是感恩无地，死亦弗辞。明知他还要弄弄的意思，诡答道：‘隐隐的有些呢。你若不嫌絮烦，再替我熨熨更好。’又挣起来，没力扛起他的腿，只将肥臀垫得高高的，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将出来，又做了一番。方才睡到天明。

二人起来，铁氏本来满腔醋气，一则见他夜来殷勤，将功赎罪：二来还要他竭力报效做那春宫中解，【这一本春宫，竟是童自大护身符。】恐一时发将出来，不好收转，只得捺住。但将美郎说他懒惰无用，交与媒人转卖。童自大虽然心疼不舍，但自已免了大祸，已是檄天之幸了，可还敢护庇小厮”？只得由他卖去。这日，宦萼来请他去说话，也没有吃酒，老早回来。

路上遇见抬着两口棺材出殡，街上人指指溯溯，纷纷的笑骂。又听不明白，不知是甚缘故，叫个家人童清去打听明白了来回话。童自大先到了家，不多一会，童清也来了。说方才那棺材是阮大铖老爷家的。小人去访问，一个人说死的一个他的爱妾，就是当年白占去白家的那女旦，一个是他的大儿子。都说是为奸情死的，却问不出详细。

你道这死的是谁？原来是阮最。

因患时疫，病倒在床。延医吃药，服了几剂，毫无效验，他便不肯再吃。终日昏卧，有时醒来，郏氏同丫头没一个在面前照看。天气既热，又是那心里发烧，一时口渴起来，要杯茶吃，也没人递。害得一丝两气，叫得声又不高，叫上几十声，没一个人答应。

等得郏氏同丫头过来，他怒道：‘我害着病，你们就不着一个守着我，连要杯茶也没有。都躲在那屋里作甚么？难道怕瘟病就过了你们么？’郏氏也不答不睬，次日仍复如是。

阮最心中动疑，却也猜料不出。

过了几日，觉得身上略好些，隐隐听得西屋有人声嘻笑，又听不明白。他挣了起来，走不得，拿过一根窗户栓拄着，慢慢的挪出房来。见西屋门关着，悄悄到窗外，往里一张。月见郏氏仰卧在一张醉翁椅上，爱奴赤着身子大弄，丫头在后面推掇。

阮最气得昏了过去，一交跌倒在地。他三人正做到处，忽听得窗外一声，爱奴忙拔出，走到窗前，向外一张，原来是主人公睡在地下。吓得心惊胆战，向郏氏说了。郏氏也心中着忙，连忙穿了衣服出来。将阮最扶起，抬到屋里床上，蹶救了一会，才醒转来。怒说道：‘你们做得好事，等我好了起来替你们算账！’郏氏也放下脸来，道：‘算甚么账？我不过是个死，还要拉两个伴儿呢。我偷小子该死，那奸庶母的，同偷儿子淫妇，难道又饶得过么？大家将就哑打些罢，不要自搬砖自磕脚，那时才悔迟了呢。’阮最听了这话，声也不喷，只叹了两口气，【郏氏私爱奴，着阮最不知，还报应得不爽快。使他亲视而不敢言，才是真报应】从此病又反重。郏氏索性竟不过来，日夜都在西屋里，叫丫头在这边照看他。

阮最也无法奈何他，惟有暗恨而已。又睡了月余，才下得床来。他秉气原弱，又病两场，害得恹恹一息。此时八月中旬，余暑末消。他睡得昏头昏脑，只得挣将起来，扶拐而行，过了两日，觉得头目略清爽了些，身子还飘飘的，偶然心中想念娇娇，一来久疏了，二来郏氏的事，这一口暗气在心，无人可说，要想去告诉他，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到那里看看。这一去，正是：

并非去看旧相知，却是来寻催命鬼。

那娇娇每常阮大铖父子三人日供他一人之乐，犹未惬意。这一次阮大铖往京里去了，许久未回，阮优又随去了，阮最又病倒。他这一个奇骚极淫的阴户，空闲了许多日子。十数年来从没有的缺典，真捱一夜似三秋，度五更如两忧。

这一日心有所思，其实难忍，竟有些要死的样子。走到房门口来，痴痴的望，不见人影，心犹火炽一般，十分难耐。正将一双手缩在衣内，将门前后户不住抠挖，口中咨嗟叹息。忽然见阮最走了来如从天上降下来一位救命王来了。【不是救命王，却是送命王。】忙伸出手来，两手捧住。【捧字奇，不知如何捧法？】，回到房内，叫赛红在外让看着，忙拴上房门，把阮最搂在怀中。【男女女钟情，两相恩爱，皆男抱女于怀。此反是娇娇搂阮最，乃淫之极，非情之深也。此等处皆要留心看出，方见什者之妙。】坐在床沿上，说了无限相思的话。

一会儿含含他的腮，咬咬他的颈，又吐到舌他口中，相互吮咂。一会脸儿厮偎，口儿相接。忍不住了，便伸手到他裤档中去捏捏阳物。真是但不知那些儿才好【把一个无耻的骚浪淫妇，写入到骨髓。】做尽娇模娇样，【不负名叫娇娇，】骚态百出。意思要替他起起病，自已也要医医病。四百四病中医药，倒不知道一种骚病如何医？阮最鉴貌辨色，见他骚得可怜，那一种淫浪之态，又令人可爱，自已也因病久虚火炽，阳物也就铁硬，二人脱光上床，干了一次。

阮最在他肚皮上喘息了一会，将郏氏爱奴的事告诉了他。

娇娇道：‘事以至此，你也不消气恼，你又身子不好，只做不知不见就罢了，你想，我同你这样，你爹不知道也就罢了，我同你爹不过是个名份，一心一意倒同你是夫妻一般，你要再不然，竟把你娘子撇开，任他去罢，有我和你守着，可不好么？’【且是劝阮最，却全是利己的心肠，妙甚。】阮最道：‘你说的是，我此后把这淫妇当死了的罢了。’【孰不知你竟先淫妇死了，足见世间事焉能预料。】两人虽说着话，阳物未曾拔出。娇娇兴致正浓，那顾他的死活，又见他阳物还硬着，用两足勾住他两条腿，两手扳住他屁股不放，自己阴户不住叠着往上就。阮最病弱了的人，先那一下，业已头脑轰轰的响，眼睛内金苍蝇乱飞。但阳物虚火把住了，还十分胀硬。又见他这个骚极了的样子，心里过不去，只得又挣着命同弄。阮最喘嘘嘘，虽费尽了力气，娇娇只觉他的劲小，将他两股用力往下掀，自己的屁股不住往上迎，口里连声叫道：‘好亲亲，好心肝，你不狠些。’又弄了好一大会，娇娇方满心快活。

正在得意之时，觉得阮最的阳物在阴中跳个不住，知他是又泄了。只见他身子平伏了下来，垂着头，闭着眼，动也不动。娇娇急看他时，已脱了阳死了。【病人虽然医好，把个医生倒死了，真可笑。昔日曾有四句道：稳婆生子收生处，医士医人死病家。更育一般堪笑处，捕官被盗叫爷爷。不意应在他两人。】吃这－一惊非小，忙把他推下身来，摸摸口中，一丝气也没有。此时他的阳物虽软，浑身倒都硬了起来。【趣语。要知浑身硬不如此物硬。】自已阴中他泄的阳精淌了大滩，吓得没法了。

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只得穿上衣服，清了几点泪，拿了条汗巾在栏杆上，将头套入。【可是先说的，我和你相守着，可不好么？此时却遂了心了。】有四句打油诗说道：

淫乱还须有肺肝，缘何苦苦只信奸？

今看悬索悲啼际，应悔多贪一晌欢。

过了许久，赛红在外观风，【今后此差免矣。】待了半日总不见动静。疑是他二人弄乏了睡着，恐有人来撞见，走来推门要叫他们。门是插着的，推不开。叫了几声，也不见答应。

走向窗洞中一张，见娇娇吊在床栏杆上，慌得跑了出来，喊声救人。

那阮大铖的正妻毛氏听见，问他叫甚么？丫头道：‘我姨娘上吊呢。’毛氏暗暗欢喜。你道何故？

这毛氏少时生有几分俏丽，在家做女儿时就毛手毛脚的。不待父母之命，煤妁之言，竟自己暗嫁了他的表兄韩继寿。他父母也有些知觉，恐丑声败露，意思也就要将他二人配合。不想韩继寿得个怔仲病死了，没有把破女儿留在家一世的。后来恰遇阮家来求亲，就嫁了与阮大铖。成亲之夕，阮大铖知他这件鲜品是被人尝过新了，要他退回去。毛氏再三跪着哀求，乞存脸面，只求占这一个正室的虚名。要娶妾置婢，悉听尊意，不敢稍忤。

阮大铖因岳家也是科甲世族，【此等人家偏多生此等于女，不知何故？请他父母将胸中一摸便知。】送回去彼此无光。又图他赔的妆奁丰富，也便留下。

先也是把他虚设着的，总不沾身。后来寻了几个妾婢颜色皆不如他，想起他做女儿便会自己嫁人，定有一种风骚可取，又从新同他亲热起来。不意他骚淫得十分有趣，枕席之间，那一种极淫浪的妓女，也没有他这一段骚致。阮大铖素有骚淫之性，今遇骚淫之人，弃其贞面取其骚，颇自相得。

十数年来，只他生了阮最、阮优两个，别的婢妾皆无所出。后因得了娇娇，不但美过于他，且年又少艾，骚淫更胜。此时毛氏也四十多岁，骚淫难胜当日，无奈面孔减了许多丰韵，就把他打在赘字号听提去了。毛氏虽不敢明明吃醋，这隐恨在心十有余年。今听得他自己上吊，巴不得死了，真是：

拔去眼前钉，挑却肉中刺。

犹恐去快了又救活转来，【诛心之言】故意慢条斯理，迟了一会，才叫手下去叫仆妇们上来，【毛氏这是决西江之水救涸辙之鲋，一个派头】进房去解救【写尽妒妇心肠】，许多工夫，只算得去解放却非是解救。众妇女到了那里，见门栓着，打开窗户进去，见床上精条条还有一个，仔细看时，原来是大相公，忙去报知奶奶。毛氏正在那里私心窃喜，想娇娇这一死了阮大铖必定还是同他寻旧好，用手摸着阴户，笑道：你熬淡了多年，将来又要开荤，有肉吃了呢，忽听见儿子也死了，一面哭着【可谓先笑后号啕】如飞的走来一看，见儿子精光着死在床上，褥子上许多遗精，就知他是把儿弄死了，然后急上吊，抚尸痛哭。

郏氏知道了也干嚎着跑来【有声无泪曰嚎，写淫妇心肠，是个淫妇。妙笔】，此时一家妇女都到了【此一句插入妙甚。后赛红说他二人妙事，故知之者众也】大家动手替阮最穿了衣服，娇娇已解下来，久矣断气身亡。郏氏假哭着丈夫，还伸手到娇娇裤裆中，把阴门拧几下，以抒向来之恨。【趣甚，向来二句妙极，郏氏非恨其引起时弄死丈夫，恨其向来占去丈夫此物耳，】

毛氏把赛红细细拷问，赛红把娇娇同他弟兄两个怎样通奸，起先是母女吃醋，后是兄弟争锋，怎样和好了，一个弄前，一个弄后，又怎样背着，把历来他三个所作的妙技，都详说了出来，众妇女听得无不掩口唾笑，毛氏才知他二人是久交，今日做了同死的厚友，又听见连小儿子也有奸情，恐阮大铖回来，倒难为阮优，再三嘱咐众人隐瞒，连这两个都说是瘟病死的。这丫头留着到底恐有泄露，忙忙叫，人领去卖了。

放了数日，阮大铖在京，值魏珰事坏，父子抱头鼠窜，星夜逃回。又见爱妾长子双亡，吓了一跳。因在有事之秋，自已身家性命还不知如何，也顾不得查问他二人如何死的。只大哭了一场，也不开丧出吊，就叫人拾出去埋葬了。

倒是阮优哭得伤心，也不敢明哭娇娇，借哥哥的尸灵，哭心上的人。听见花氏告诉他说娇娇是吊死的，越发伤心。一日两三场哭，饮食不思，眼也哭肿了，喉也哭哑了。别人看他，好个爱长兄的悌弟，那知他是个想庶母的孝儿？

毛氏虽叫人瞒，家中仆妇人嘴众多，三人口阔一尺，如何瞒得住？早已哄传里巷，刚刚只瞒得阮大铖一人不知。所以出棺这一日，街上人指搠笑骂，就是这个缘故。童自大叫家人去问，人如何好详细相告，只说奸情而已。童自大听了，也不在意。恐铁氏昨晚之事未能尽释，忙忙走到上房，铁氏道：‘你今日往那里去的，来得这样甚早？’童自大讨好道：‘宦哥打发人来请说话，我往他家去的。因心里挂着的奶奶，酒饭都没有吃，就赶忙回来了。’铁氏因想起昨日的春宫图，取出来向他道：‘这东西是那里的呢？’童自大一见，吓得面容失色，答应不出。挣了一会，道：‘这是大舅姆娘家火大哥的家谱，我借来看的。’【天地间有此等家谱？令人可笑】铁氏笑着道：‘不要胡说了，他家二十四代都是做这事的么？【铁氏呆矣。因为做这事，才得流二十四代。若没有这事，一传而绝矣。】况他家也是教门，你看这男女的那上头都画著有毛，如何瞒得我？【真是老见家】我不怪你，只问你那里得来的这样好东西，不拿来我看，放在外边做甚么？’童自大见他毫无怒色，放了胆，顺他口气答道：‘是我在一个铺子里看见画的有些趣，借了来，要送与你看。恐怕你恼，故不敢拿进来。’铁氏将一张三四寸阔的蟠桃口咧到耳根傍，笑道：‘你真是个呆子，这样稀奇的好东西，我看了为甚么发恼？但恐那铺子里来要，怎么处？他不知可肯卖，买了他的也罢了。’童自大道：‘我是扯谎哄你，怕你瞋说拿银子买这东西，我是买了来的，你若爱，只管长远留着。’铁氏喜道：‘这却好，我想你怎么越发呆了，拿银子买这样好的宝贝，我怎肯瞋你？不强似当日买的临生么，你想想，这东西有多少用，你买了那一张临生的纸来放了这几年，可有一点用处么？’他坐在凉床上，叫童自大坐在他怀中，【叫童自大坐在他怀中，妙。他身子胖大，若坐在童自大怀中，不但童自大禁不得，且如一堵照壁遮住，看不见矣。此等细处，非细如发，如何看出？】将春宫放在桌上，二人细细同看。指指点点，说其中妙处。那铁氏看得勃然兴动，放细了喉咙，做娇声问道：【东施后身】‘你得了这书，【此面谓之曰书，是个蠢婆娘说话。】也会同人做这个样子么？’童自大道：‘我除你之外，妇女们连看还不敢看他一眼。就满心要试，叫我同谁去做？’铁氏将他脖子咬了一下，【骚极】笑道：‘难道定要同别人试？我不是妇人，就做不得的不成？’【铁氏是读过毛遂传】童自大此时坐在他腿上，如靠了一大厚椅，背垫了一个绵软坐褥，已经兴发。又见他乜斜着双眼，温温柔柔。每常见那凶暴之气，一点俱无。【不意一本春宫，不但能使铁氏变化气质，而且能陶养他性情。】从不曾经此光景，遂道：‘怕你不肯，我巴不得呢。趁此时就试试罢。’就替他宽衣解带。

铁氏并不推阻，且由他脱下。童自大也自脱了，拉下床虎丘席，铺在地板上。两人坐下，童自大把那春宫本头一张翻开，问铁氏道：‘就照这一张做罢。’他点头依允。再一看时，是一个顺水推舟之势，妇人仰卧，两足大跷，男子竭力前耸。童自大扶着铁氏睡倒，他竟一见便悟，就跷起腿来，牝户大张，红钩赤露。他回子家女人，阴毛是常常要拨净了的，他牝户上并无一毛，光滑滑，鼓蓬蓬，如发酵催妆的大馒头一般。有几句俗语赞他这个物件，道：一双竖眼，竟与世人相似，又有眼而无珠；一张直嘴，却与众人不同，但有嘴而无舌。

紫威威一个心子，像没牙口含着一颗葡萄；红通通两片肥皮，似痘风眼生了两块努肉。

揸开时，如馋人张口等佳馔；合拢后，像饿汉闭嘴吞冷气。

人人知道是件利害东西，个个都当稀奇宝贝。

铁氏他面貌虽丑，这件肥牝户却令人十分可爱。童自大见了，麈柄突然而兴，心中爱极了，拿手搔那个肥物，一手还搔不过来，然后对了阴门，一插无余。是因才看春宫时已湿透了，且童具小而铁孔大，故此顺溜。

童自大插起来，不多一会，那铁氏腿粗肉重，不能常跷，要放在他的肩上。童自大肩膀昨晚被他两足压了半夜，几乎骨折，此时如何还禁得起？又不敢违拗，只得假说道：‘既要学样子，须要依他，才做得有趣。画上两条腿是跷着的，你若放在肩上，就不像了，做来也没兴头。’铁氏道：‘我的腿跷得酸疼，怎么处？’童自大想了想，道：‘你既然跷不得，叫丫头来替你扶着罢。’铁氏不肯，道：‘青眉白眼，叫两个丫头看着，是个甚么样子？’童自大著急道：‘不然不做这个样子，再换一个别的罢。’铁氏正在兴头上，又懒得起来，急得没法了，只得道：‘也罢，你叫了丫头来罢。’

童自大便叫葵心，莲瓣。谁知那丫头相貌虽丑，淫心一般，见主人主母白日交锋，正躲在窗外偷看。听见叫，他，走到跟前。童自大叫他二人坐在两旁，每人将铁氏一只腿扛在脖子上，然后大张旗鼓，直撬红心。两个丫头见主人公同主母的两件东西合而为一，但每常的水手篙子是向水中穿，像是把舟穿漏了，推得那舟中之水，顺着舵眼不住长流，连篙都插不住，几乎滑了出来。尽力推了一会，水手力也乏了，篙子头也使软了，方才歇手。【就以顺手推舟四字写此一段淫事，趣甚。】

两个丫头看得他那牝中流出的水，比奶奶穿出来的还多，每人屁股底下，不但衣裤，连席子也湿了一大块，见船穿到了岸了，放下了腿，忙忙走出。每人喝了一大碗凉水，那脸上的红，心内的热，还不曾浇了下去。

童自大与铁氏也不穿裤，只披了上衣，吃了晚饭，饮了几杯助兴的酒，到床上又演第二出去了。

他二人上床，脱了衣，铁氏怕他躲懒，向他道：‘我们不必挨次去，做随手揭出一张就照着样儿，定要做得入神。我做得不像，罚我一两银子做东道请你；你做得不用力，罚银一两请我。’童自大道：‘我可敢不依你？只是你做得不像又不肯罚，我敢把你怎么的？’铁氏道：‘说过的话，我若如此失信，你后来还肯听服我么？’童自大道：‘既这样说，你就自已去揭，省得我揭了出来，又说是我懒的，叫你疑惑。’铁氏笑道：‘你这话说得也有理。’就伸手揭开一张，看时是个倒烧腊烛的势子，男子仰卧，妇人骑在上边动作。

童自大道：‘奶奶，这张床来不得，我那里驮得动你？’铁氏道：‘你头一张就躲滑，后来还想我依你么？’童自大听了这话，怕他动怒，只得仰睡着，铁氏也跨了上去，就套上坐下，两手拄定蹲了几蹲，他身子沉重，不由得气喘嘘嘘，便伏了下来，压在身上。童自大忙叫，道‘奶奶，来不得，看压断我的肠子。你再压压，我就一块豆腐干儿了。’铁氏笑道：‘原说要做得像，就压扁了，也顾你不得。’童自大忙忙将两手用力托住了他的胸脯，铁氏又蹲了几蹲，自已也甚觉费力，方才下来。

童自大喘了好一会，才说得出话来，道：‘够了我的了，吃了这一个大苦，我看你揭出别的来，依我不？’铁氏也歇了有一盏茶时，喘息已定，又揭了一张，二人齐看，是一个妇人伏在枕上，屁股蹶着，男子在背上，厥物顶入肛门，妇人在下，一手揉着花心，是一幅后庭花的故事。

铁氏看见，方要另揭，童自大按住，道：‘你方才自已说得牙清口白，不许撒赖，如何换得？’铁氏道：‘这一张原不算的。’童自大道：‘既是不算的，起先何不早说？你又是看过的，这会儿揭了出来，如何换得？’童自大生平来昨晚才尝美郎的这种妙趣，忽被惊散，未得快畅，今日巧巧的揭着这一张，正要尽一尽昨晚未尽之兴，那里肯依他换？又见铁氏和颜悦色，咧着一张大嘴只是笑，他便撒娇撒痴，倒在他怀中滚，道：【一个滚字，写得呆人活跳。】‘你自已的令，如何敕得？不拘怎样，给我尝尝才罢。你方才几乎压死了我，你怎不换？缠了许多时候。’铁氏也因自已说的话悔不得，没奈何，问他道：‘这件事从没有做过，不知疼不疼？你昨晚与美郎弄事，必定知道。’童自大道：‘我熨肚子的，何尝弄屁股来？你只是冤赖我。’铁氏道：‘你少要说鬼话，我看得很明白。你同他弄的，如今人也卖了，我又不恼，你说与我好做商量。’童自大听得此话，量出真情，遂答道：‘我起先原是熨肚子来，后来那东西不知不觉就自已钻了进去，连我也不知道。’铁氏道：‘不要胡说，我见他蹶着屁股，往上一迎一送的。嘴里哼唧唧，难道这里头也快活不成？’童自大道：‘必定是快活有趣。若是疼，他怎么装出那个模样来？’铁氏道：‘你一起手弄时，他可曾说疼呢？’童自大道：‘我唾沫也不曾用一些，只轻轻一耸，就进去了。他也没有说疼，并不见他做声。’铁氏道：‘要是这样说，这事也还做得。你多多的用些唾搽搽臆子，再放些在屁股眼内，须要慢慢的，不许冒失。’童自大听说，喜欢得一骨碌爬起，忙道：‘我知道，不劳你吩咐。包管你一些不疼，我难道就呆到这样地位，连屁股都不会弄么？’铁氏也想试试这件妙事，就学画图，伏在枕头上，高耸着肥臀，童自大把龟头搽了许多的唾沫，又将他粪门上也抹了些，然后捏住阳物，对准肛门，往里一顶，突的一声，就将进去了一个头子，又两三抵，已全身皆入。童自大满心欢喜，说道：‘你怕我不在行呢，你摸摸，这不全弄进去了？’你道这铁氏是个未经弄过的后庭，如何这等容易？因他股大沟深，阳肥油厚，不知不觉便弄了进去。也只算得一半，那一半被臀肉隔住，所以不觉得艰难。童自大虽然弄了进去，尚恐他疼，还不敢十分动作。铁氏先也觉胆怯，只当不知如何痛苦，以为这个去处原是天生与人出粪的孔窍，井非纳肾的东西。那知如今的小伙子们拿他做了纳贤的正门，反做了出粪的余洞。

铁氏见弄了入去，并不觉其痛楚，只微微有些胀意，用手一摸，已进了大半，想着美郎那种光景，必然还有妙处。

向童自大道：‘你动动看。’童自大便抽抽扯扯弄了一会，扯出许多丫油，甚是滑溜。

铁氏觉得里面酸酸的，有些佳境，回顾童自大道：‘你再快些重些。’童自大知他已安，遂两手扳住胯骨，用力抽扯，口中哼哼的道：‘好肥东西，我吃了一辈子肥肝板肠，也没有这样的好滋味。’一阵乱捣。捣得那铁氏酸痒难当，哼个不住，把肥股一拱一拱的往上迎送。

童自大见他已得乐趣，自首至尾，加力扯拽了数百。那丫油滴了一褥子，铁氏哼成一块，后庭中爽利不消说，牝户中也一阵麻痒起来，阴精溢出，觉比每常交媾还更有趣。不由的伸了手去揉着花心，不期然而然，做得与画中十分相似。

童自大情兴如火，怡然感之，一泄如注。扳开肥股，尽抵至根，乐不可言。铁氏亦举股承受其精，盘桓了半日半夜，【好精神，】皆身体困倦，拭抹干净，共枕面卧。一觉醒来，童自大初尝珍味，觉得异常肥美，意思还想要领教领教，摸着他的后庭，说道：‘奶奶，我这一回越发在行了，你给我弄弄。’铁氏道：‘这不过是偶然做做，若只管走起旱路来，把我这条河道壅塞了不成？’童自大道：‘奶奶，我有句话，你不要恼。’铁氏道：‘我不恼，你有话只管说。’童自大道：‘不瞒你说，你身子胖大，底下的那件宝贝虽是肥得出奇，只是又深又厚，又宽又大，我的这件东西有限，弄进去，摸不着一个边岸，就像小孩子走到一个大城门里站着，那里见个影儿？【蠢得譬得过大太小，幸而铁氏不怒，若谓如和尚站在关中则可矣。】就是你容易也不得爽利。倒是这后门里紧揪揪，弄得你也好，我也好，两好并一好，可不好么？’铁氏听了，想他这话倒也真，故意道：‘你说虽然有理，若只弄后边，前头就弃了，叫他长远把斋不成？’　童自大想了一会，笑道：‘我有个妙法儿，包你都不脱空。’铁氏道：‘是甚么妙法？’童自大道：‘你此时且同我弄了着，我到晚上来同你试法。’铁氏道：‘你哄我要弄罢了。那里有甚么妙法儿？难道你又生出个臆子来不成？’　童自大道：‘我可敢哄你，若不如意，也罚我一两东道。’说着，就扳过铁氏的屁股来，铁氏此时也正有些众兴未息，就将屁股拱在他怀中，那后门内还有余沥，童自大也不用唾，就势一顶而入，两人又翻腾了一场方罢。

次日，童自大起来，想道：我看奶奶那件东西实在有些怕人子。靠着我这个匪物，想图他欢喜，是再没用的。我常看见那角先生，得一个大大的来进送他取乐，才可以换得他的后庭，但不知在那里卖。

吃罢早饭，走了出来，问那家人童禄道：‘你可知道卖角先生的铺子在那里？’童禄道：‘郭先生的铺子倒知道。他教着二三十个学生，就在这大街口上，我家的当铺隔壁，【应前童自大说先生教学生诗处，细。】倒没有听见他卖不卖。家里又没有小相公，老爷要买他教学么？就是教学，雇他也罢了，又买他做甚么？’童自大笑道：‘蠢才，我问你的是那牛角做的角先生。好好的，问那郭先生做甚么？’　童禄道：‘哦，那个么，在承恩寺斜对过魑黑的那一条廊底下有几十家卖他，老爷到那里要几担也有。老爷要买得多，小的跟了去挑，也饶他几个来顽顽。’童自大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骂道：‘蠢才，屁养的，【主人亦未见其乖。】那东西要几担故么？想留着传代么？’他袖了个银包，也不带人，自已步到廊下。走入时，香气窜脑。到一家铺内，见摆列着无数。童自大拣了一个比他阴物粗长些的，那开铺的道：‘尊驾买他作何用？’童自大不好说买了送他夫人，扯谎道：‘要同人玩戏做酒杯。’要知这件东西是件冷货，做他的多，买他的少，不过是发卖与过路客人。见他说买了吃酒，巴不得总成他多买几个。说道：‘要嫖婊子顽耍，一个就罢了。既是要做罚酒杯了，大大小小多买几个才有趣。’将一个顶大的拿过来，道：‘这个原做了是吃酒顽耍的，妇人中那里用得这样大物？’又取过一个至小的，道：‘这留给量窄的人吃。’童自大想道：据我看起来，这个大的或者竟用得呢。若买了这个二号的去，要不中用，岂不白走一回？索性都买了去罢。问道：‘你这三件要几个钱？’【真是财主口角，钱这样贵重？】那人听他问这话，心中忖道：原来是个大利巴，我且烹他一烹。便道：‘买这样东西是论不得价的，只在尊意。若遇了出手的大老官，甚么十五两，万不然照本钱二两银子是一分少不得的了。’童自大从不曾买过，不知价值，又不好争讲。他平素极吝，此时竟慷慨起来，说道：‘银子便依你二两。有甚么好春方，送我些做搭头。’那人这三个角先生值不过三五钱银子，因见他是外行，故拿大价哄他。谁知他一口就依了，满心暗喜，说道：‘既承照顾，只是难为了小铺些。’就取过一根白绫带子，有五六寸长，中一段装着药，说道：‘行房时将这带子束在根下，比每常分外坚久粗硬，一根可用五七次。尊驾若试验果好，下次还求照顾。’拿一张绵纸，同那角先生包在一处。童自大打开银包，称了二两足纹给他。【竟不是送魏如豹那一种银子了。】拿了回来收着，晚间听用。

那铁氏素常与童自大交媾，也觉得他的物件放在内中如太仓一粟，【较小孩子站在城门洞里更不堪。】没有甚趣，只因欲心火攻来，没奈何，叫他杀火。间或也乏，这是他情急了，虽不能畅其欲心，到底有个男子在肚子上爬爬动动，兴之所至，也就乏了。这个只弄得他自已乏，井非是童自大本事弄丢了的。昨晚尝着这后庭中滋味，悔道：‘早这穴道中有这样乐处，何不弃前而取后，况且后边得了乐趣，前面也有许多妙景，攻其一而两得其乐，何乐不为？’又听见童自大说两不脱空的话，猜测不出，料他又未必是说谎，满心巴到天晚等他来如何试。天只不见黑，急得如热熬子上蚂蚁相似，走投没路，等到日落，忙忙同童自大吃了晚饭，又饮了几杯助兴的酒，然后上床脱衣。

童自大将白绫带子束在阳物根下，把三个先生放在枕边。铁氏道：‘你说两不脱空，是怎么样的？要是说谎，罚出银子来与我。’童自大笑嘻嘻，将那个头号角先生拿出来，在眼中一晃，道：‘你看看这件宝贝。’就藏在背后。

铁氏只见眼前一亮，不曾看明，笑道：‘是甚么宝贝？怎么我看看又藏起来？’童自大递与他，道：‘是这么一根降魔杵。我请了这个先生到你肥馆来坐坐，如何？’铁氏认不得是甚么东西，只见光亮亮的，有一个《西江月》赞他的形状：腹内空空无物，头间秃秃无巾。

遍身华美亮铮铮，腰较富翁还硬。

一个光头释子，假名冒做先生。

端详注目看分明，可喜粗长且劲。

铁氏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个八寸余长，钟口粗细的阳物，上面还有些浪里梅花，他心中又喜又怕，笑成一堆，道：‘这样棒槌大的东西，只怕放不进去。’童自大道：‘还有一个副先生，一个学长呢。先拿了试试看。’又将那两个取过来递与铁氏。

铁氏看时，一个有五寸来长，一围稍大，一个长只三寸，也不甚粗。

问道：‘这样好东西，那里得了这几个？’童自大道：‘是我特买来送你的，做谢礼的，补报你昨日屁股的情。’铁氏笑道：‘你竟比当日在行了好些，这样好东西就会自已去买了，像这等好物件，就多破赞些银饯也不枉。’自拿着那个小的，道：‘这个太小，只好送黄花女儿，我这里头只好在傍边做梗子，正经处用他不着。这个大的又太大些，不是儿戏的。这二号的比你的粗大些，且拿他试试看。’童自大坐在傍边，把他腿抱起一只，将那第二号的物件往阴门里一塞，略重了些，竟像个老鼠见了洞，一钻就不见了，竟全身塞了进去。

那铁氏尚自不觉，问道：‘你说试，怎又不放进去？’童自大笑道：‘你摸摸看，全身钻进去了。’铁氏伸手来摸，果然都在内中，笑着说道：‘这样看起来，那个大的恐怕也还用得，你也试他一试。’童自大伸了指头在他牝中，把那没用的副先生拉了出来，把那顶号的拿将过来，铁氏道：‘这个大的利害，比不得先那一个，你须慢慢的来。’童自大也不敢冒失，将那大光脑袋在牝户门口晃了几晃，有些湿了，方往里一进，唧的一下，进有二寸。铁氏每常与童自大弄时，弄了半日，还不知进去不曾。此时被这件粗物，觉得阴门摸得有些胀意，嘱道：‘有些意思，你慢慢的进。’童自大拿着巨物一进一出，不多几送，也就一丝不剩。童自大见了，慢慢的吐舌，道：‘这样个大物件，还轻轻巧巧送了入去，可怜我这个匪物，每常不知分量，还想讨他个欢喜，岂不是痴？’此时铁氏这一件宽兮绰兮的肥物，可也被那先生塞了个毫无间隙。铁氏甚觉有趣，一面笑着，一面用手指着牝户，道：‘这先生虽然魁伟壮大，浑身又华丽光鲜。【这先生在今日必定大行。】只是死板得很，一些活动气儿也没有，怎么样处？’童自大道：‘等我同你把后面的笋安上了再讲。’铁氏正要看他如何作用，听说，急忙爬起来，要蹶着屁股与他弄。

不想一翻身，突的一声，那先生见东家略动动身，他就逃出馆来。【这怪不得先生，东家先说他死板来。】铁氏道：‘这怎么处？就了你，这个又掉了出来；就了他，你又弄不得，如何才得两不脱空？’　童自大道：‘不是这个弄法，你还仰睡着，须凭我摆布，方才如意。’铁氏忙应道：‘任你怎么样，我都依你。’（此处有脱文）

脱了上身衣服，才要上床，童自大叫连裤子都脱去了，他丑自丑，到底是女孩家，有些儿作难。铁氏望了一眼，道：‘你不理么？’两个丫头吓得打了个冷战，慌忙脱下，红着脸微笑，一只手遮着牝户，精光着上得床来。童自大叫，他还像昨日将奶奶的腿每人托了一条，大大的分开，因垫得高了，那肥股竟是仰着朝上，沟都平了，毫无阻碍。

童自大满心欢喜，将脚带两条接了一条，把那个臆子来，这不又长出一个来了。铁氏见他上下两个硬邦邦的东西，喜欢的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细缝，【是个胖人的脸。】童自大方要动手，见两个丫头光着身子，虽然面目不佳，也还白白净净的皮内，小小的奶，儿，圆圆的肚儿，还有那一条细细的缝儿，也甚动人。

那童自大看上呆兴来，忽然哈哈的呆笑起来，道：‘你两个沾沾奶奶的福，也不要脱空。’一手拿起那个五寸来长的角先生，把葵心一下桉倒，将他的腿扳开一只，吐上一口唾，搽在他阴门上，狠狠往里一塞，竟自塞了个头子进去，塞得那丫头哎哟连声，又被他使蛮，两三下塞个尽根。

那丫头虽有二十多岁，因家主婆利害，不曾吃过野食，被他这样几下，塞得痛苦难禁，幸得年纪大了，虽然受得住，还疼得两泪汪汪，【这真是恶取笑。】童自大笑着拉他起来，道：‘凭他在里头，不许掉出，你稳稳的坐住，将他夹紧，要是掉了出来，我叫奶奶打你五十鞭。’那丫头虽则怯疼，料比奶奶打的还好捱些，也就依他坐住，犹恐掉了出来，动也不敢动一动。童自大又拿起那个小的，对着那莲瓣道：‘也来试验试验。’那丫头不肯，童自大发威道：‘小骚奴，好意给你尝尝新，你倒做出这样个浪儿来。’那丫头只得将腿跷起，他对准也是一塞，一来这丫头也十七八岁了，二来那先生渺乎小尔，并不觉其烦难，便塞了入去。

也叫他照样坐紧，【角先生，妇人或有用之者，若处女以之破身，大约自此二婢始。】再看铁氏时，牝户大张，将有一掌，那两边的肥肉因骚极了，就像划开鼻子马一般，吸呼吸呼的乱动。【妙想奇譬。】他将腰中那先生进入铁氏牝中，有四句口号道：

非缘设帐请先生，只为夫人物可惊。

今日相延肥馆内，西宾便可唤卿卿。【先生大得便宜。】他自已的厥物顶进后庭之内，童自大笑向铁氏道：‘看这个样子，我想起一副对子来，我听见人念后门口的对子，道是：前门增百福，后户纳千祥。我改几个字，今日就合著你了。这是前门撑巨物，后户插纤阳。可好不好？’说着大笑，抽动起来时，那铁氏等了许久，又见他同两个丫头做作这一会子，正骚兴大发，见他两件物事一齐进内，只觉其乐，欣欣得意。

弄够多时，那阴中之水，肛内之油，两处齐流，将白绞带的药性泡发，那阳物胀得分外粗大，其热如火。铁氏前门中塞得胀满，已美不可言，后门又滚热的这件硬物出出进进，乐得他声唤都叫不出来。

童自大见他这妙景，又得药性助着，也分外用力。乒乒乓乓，弄得那响声如数十条鳅行泥淖中相似。铁氏口中只嗳呀嗳呀响，别无他语。两个丫头起初也觉得里面塞紧，又疼又胀，闷得慌，甚不好过。到此时见了这番光景，也就不知不觉起起坐坐，扭扭晃晃，那先生在里边虽不能十分活动，也觉得在内中挨皮擦肉，竟甚是有趣。

他二人乱扭乱蹲，那铁氏的腿是他两人抱着，他的身子动，那主母的腿自然是要动的了。他二人把屁股往上一抬，那铁氏的身子往上一迎。他二人向下一坐，主母之臀也往下一落。他二人扭，主母的身子也扭。他二人晃晃，主母的身子也晃晃。那铁氏已经乐极，又得这两个帮衬着，【他两个非帮闲，乃是帮忙。】真是说不出来的妙处。他二人原是帮衬自已的，不想无意中倒帮衬了主母，做了一对大功臣。有一个《黄莺儿》道他几人的乐处：前后一齐攻，腿高抬，兴致浓，肥躯竭力相迎送。　　　重阳力舂，铁阴快松，牝津服液如泉涌，喜融融。

丫头起坐，乐亦在其中。这一番举动真是惊人，自点灯上床，直到二鼓，方才歇手。童自大与铁氏之乐自不必言，这两个丫头虽不曾尝金茎玉露，如自幼吃胎斋的人，忽然尝着了些荤味，也觉可口。他二人将牝中之物也不缴还主人，竟自取了出来，拿在手中，抱着衣裤跳下床，笑嘻嘻的走去。两人轮着效法主人同主母的法则去了。

铁氏因那小东西也不要他，故不寻问。

一宿晚景休题。

次日，童自大不在家中。

铁氏饭后独坐自思，人说见识见识，不见不识，果然不错。我只说男女干事，不过是爬在肚子上这样弄了，谁知昨日见了这本画儿，才知有这些样数，学做了一两样，果然有趣。我又当是天下人的物大小都差不多，每常我也疑心我的物这等宽大，他的这样细小，昨日见了这个奇物，虽说是假的，必定也有这样大东西人才照样做出来。况且弄了进去一般恰好，可见是不曾见识的缘故。

床头间将那角先生取出，坐在春凳上细看了一番，又抚摸了一会，又量量，又箍箍，越看越爱，不忍释手。又在抽屉内将那春宫取出来看，看一幅便闭着眼睛摹拟那神情光景，看了一会。困倦上来，叫丫头拿过枕头来枕着，就在春凳上睡着了。这两个丫头昨夜觉得也有些趣味，正要想去试试，恐主母叫，今见他睡着，二人轻轻将那春宫悄悄拿过来，看了几页，动起兴来。

这葵心就伸手到小丫头裤档内一摸，见水济济的，就拿指头替他抠。那莲瓣也伸手过来替他挖。又看了两幅，都抠挖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把册页仍，旧放在主母面前，他二人拉着手往后边去了。

铁氏睡了一会，偶然失手，把那先生掉在地下，猛然惊醒，他素常起身，因胖狠了，好生的费力。此时一个翻身，比瘦怯人还伶便，一骨碌爬起，忙向地下拾起来，连啐了几口，道：‘怎么就害了瞌睡痨？把他就掉了下去，若跌坏了，怎处？’忙细端相，毫无损伤，才放了心。还恐怕他跌得疼一般，又揉摸了一会，【形容得甚趣。】拿了一条湖绉汗巾包好，拿出一个锦糊的扇子匣来装了，放在枕旁，以便不时取用。

一时口渴要茶吃，叫了几声丫头，不见答应。只说他们去偷睡，遂起身到彼边来。听见屋里哼哼卿卿声唤，惊道：‘难道是他回了？在这里偷丫头么？’悄悄一张，原来两个丫头学主人主母的样子呢。葵心仰卧着，两腿揸得开开的，莲瓣坐在傍边，抱着他一条腿，一只手着那中等先生，在那里一进一出的捣，是葵心口里哼。那铁氏忍不住笑道：‘小淫妇们也会这样作怪。’【只许大淫妇作怪耶？】那莲瓣听了主母声音，连慌把个角先生往葵心的花心里一插，起身跳下床来，忘记了他那莲花瓣中也有个小先生在里头，唧的一声，像灯节放赛月明似的，冒了老远。那葵心也一翻身，才要爬起，他那葵花心内的先生，也是唧的一声冒了出来。他二人嘻嘻的笑，连铁氏也笑得东倒西歪。回房中来，心中有些兴动，况昨日那些光景，也是两个丫头见过的，何必怕他。见他两个在跟前，叫他关上了门，上床脱光。叫，丫头也脱了上床，还像昨日，一个人抱了一只腿，各伸出一只左右手，拿着大小两个角先生，前门用大的，后户用小，弄将起来。

用手拿着更觉有趣，比童自大拴在腰中弄法更好，要深就深，要浅就浅，要高就高，要下就下，恁自家心中所爱，只须一言，丫头自然奉命。把他二人的手腕几乎累折，那铁氏也几乎乐杀，兴尽面止。

自此以后，把这两个丫头倒像活宝一般疼爱，兴之所至，就叫他二人来杀火。把童自大倒似有如无，他弄也罢，不弄也罢，不似当日拘管，把那前番非打即骂的样子全尽蠲除。

那童自大见他放松了，也竟公然躲了身子，偷空同两丫头弄耸。那丫头的模样虽丑，较主母还妖娆些。且这两件妙物紧而且嫩，童自大得意是不消说的。就是两个丫头也甚恋家主这根皮裹纯筋的家伙，比那光骨头的先生有趣些。【嗟乎，腹内空空之先生，不及一纯筋之阳物乎？虽骂得刻毒，却骂得甚当。】况且那个二号的，主母又收去为后庭之用。只剩个小物，太觉不堪，所以遇便就与主人公沾在一处。

铁氏就是看见，只做不知。一来念童自大荐贤自代之功，二来时常要这两个丫头两手维持之力。因此爱心一萌，威不复作矣，他这一家从此倒和气许多。铁氏的咆哮竟化为乌有，此皆童自大请先生之力。正是：

欲消妒妇淫和悍，须请先生大又长。

再说阮最的妻子郏氏，也是个头号骚淫之物。阮最在日，因不曾领教过他的妙处，反嫌他死相，不会风流，别恋着娇娇。撇得他冷清了，他便风流起来，也就偷上那爱奴小厮。只好暗地风流，却不敢放肆。偶然遇便偷弄一下，一来做得隐秘，二来这小子是阮最心爱的，故不疑他，所以不曾露出马脚。

十数年来，这小子已长成一条大汉，专一酗酒肆恶。阮最念向日之情，每每护庇他。自阮最病中害得七死八活，郏氏胆子就放了些，时常在西屋里同他做那一件乐事。后虽被阮最看见，他不久又死了，郏氏更无忌惮，一个月中竟有十数夜暗暗叫，他进房陪宿。

虽然爱奴的阳具不甚雄壮，却身强有力，颇得郏氏欢心。这郏氏因向年丈夫说他不活，他后来看见娇娇那些态度了，也学得扭头捏颈，抿嘴咬唇，未语先笑，浑身颤巍巍动个不住。就像年下卖的闹攘攘一般，走动两边摇晃，好似一个美人灯，一风都吹得倒的势子，风骚得异常。

也不像个寡妇，每日描眉画眼，嘻嘻哈哈，那种浪态，令人看得好不肉麻。【古云：楚王爱高髻，宫中高一尺。此可谓，阮最爱风流，郏氏骚得极。】竟连阮大铖一个老汉兼公公之人都看上火来，想算计他的那一点风流孔窍。虽不好骤然下手，但见了面由不得就做了起来。

那郏氏是个伶俐妇人，也就看破了几分。

这阮优也久矣看上了嫂子，当日因哥哥在，不敢放胆。今哥哥已殁，他就想学起陈平来。见嫂子才三十多岁，妖妖烧烧，活狐狸精相似，好不风骚，魂魄都被他摄去。间或打牙撩嘴调戏他两句，他也似推似就，如送如迎。【想起阮最调戏娇娇之日，想到今日阮优调戏郏氏否？】要想法弄他一弄，但不定他的心肠，恐怕不从，一时喊叫起来，怎么处？近日风言风语，听得说他老子在郏氏屋里，大白日关着门，不知做甚么要紧的事，好一会才出来。他心中暗想道：嫂子既然肯偷公公，不是甚么贞节的了。况我岂不比老子少壮些，【可谓跨灶之子。】他可有不爱我之理？【此理不知出自何典？】遂日日在郏氏房中走撞，坐着说闲话。偶没人，就说句把风流话儿勾引他。那郏氏也不恼也不答，只抿着嘴笑笑，或斜瞅一眼。

一日，阮优笑着向郏氏道：‘我昨日听见人唱一个劈破玉儿，很有趣。我唱给嫂子听听。’遂唱道：小寡妇上新坟，身穿着重孝。

拿着香，提着纸，直哭到荒郊。

见新坟，忙下拜，把我亲夫来叫。

实指望与你同偕老，谁知你半路里把奴抛。

我捱不得这冷冷清清也，夫君呵我要去偷小叔了。

郏氏瞅了一眼，笑笑不做声。【笑者不可测也。】阮优笑道：‘当日这里道理我就不明白，譬如这嫂子，总是别人家的女儿，既嫁得哥哥，就嫁得兄弟，何必分甚么叔嫂？何必竟像男人一般，娶了姐妹两个，一个做妻，一个做妾。这女人嫁丈夫，倘那家有弟兄两个，何不把哥哥做了妻，兄弟做了妾，那些儿不好？嫂子你说我想的可是？’郏氏笑道：‘嚼舌根的，你的婶子明日就是这样。’阮优笑道：‘我要兄弟，早叫，他嫁了，【不用急，虽没有兄弟，却有爱奴。那里像嫂子这样古板。】郏氏也不答他，只是笑。

阮优道：‘昨日见人新编的小寡妇闹五更的银纽丝儿，作得果好，我唱给嫂子解闷。’唱道：一更里思夫。

过黄也么昏，思量年少俊卿卿。

好伤心，缘何撒我赴幽冥。

奴身独自苦，带影共三人。

想亲夫，真个心肠硬。

空房孤守，误我青春。

痛断肝肠，泪珠也倾。

我夫啊我恨卿卿，又把卿卿恨。

二更里思夫，月上也么阶，当初指望永和谐。

泪盈腮，擞奴独自好难捱。

罗衾空半幅，绣枕半边歪。

泪珠儿湿透了香罗带，翻来覆去好伤怀。

痛的天亡，我命也乖。

我的夫哪我带孤辰，命把孤辰带。

三更里思夫，月正也么明，猛然梦里遇亲亲，放悲声，怀中搂抱诉衷情。

离愁肠万结，未语泪先倾。

正绸缪，忽被钟声震，醒来仍自拥孤衾。

桌上的残灯，乍暗也明。

我的夫哪我伤情，真个伤情闷。

四更里思夫，月转也么西，翻身侧耳听啼鸡。

好孤凄，罗帏寒气逼香肌。

他人鸾凤台，我独子规啼。

闷杀了奴，受这孤单罪，思量转痛转伤悲。

就是那蝼蚁，也效于飞。

我的夫哪我为谁来，却把谁来为。

五更里思夫，天色也么明，无眠整夜断人魂。

恨去君，为伊苦守也无因。

贞节虽有，难轮到我身，倒不如转嫁图欢庆。

那时节，携手赴骂衾。

被底的风流，乐杀也人。

我的夫哪恨凭君，凭君恨。

五更已罢天将晓，日上三竿了。

对镜理容妆，叹我青春小。

细寻思，还去做新人好。

【阮最调娇娇也以戏文，阮优调郏氏也以小曲。虽是前后遥遥一对，内隐报应之理：如影随形也。】郏氏听他唱得既好，又打动了心事，长叹了一口气，复笑道：‘我知道这个曲子就是你这个烂心的编的。’笑着恶毒毒瞅了一眼。

阮优见有几分光景了，就思量要做实在事了。心中想道：我那一日溜到他屋里躲着，等他睡熟了，然后下手。倘偷上了，或者他尝着了滋味，不致变脸。古人说，色胆如天，要不放大了胆子去做，等到那一日才得成就？主意拿定，时时刻刻在郏氏房中来撞几会。

一晚，天黑了，他到郏氏房中来，不见人影。他心生一计，闪入床后一个僻静处蹲着，等他回来下手。

原来郏氏被阮大铖请了去，到他一个妾房中，做些不三不四的雅事。那个妾只图主公欢喜，那管他公公媳嫂该弄不该弄。还在外边听梆声，替他观风。你道这件事是如何成就了的？

那阮大铖素心只贪淫，自娇娇死后，无可行乐之人，毛氏虽骚淫可取，但五旬外的老妪，有年纪了，阴户如掉了牙的瘪嘴一般，两片宽皮，卷毛布满，不但不可用，而且不可观，只可以作老伴，不可以共欢乐了。

虽有几个妾，只平平然，又都不甚出色。

一时高兴，忽然注意到郏氏身上。想道：他少年寡居，未必不思快乐。看他的姿色，可与娇娇相匹。论他的身段举动，比娇娇还骚浪些。可以计擒之，娱我老景。想了一番，他有一个妾是扬州人。原是个瘦马买来的，他就姓马，行六，叫做马六姐。阮大铖同他戏耍，常叫他做马泊六。他比众妾乖巧些，又识字，又会些弹唱。当初娇娇在日，阮大铖就独钟爱他些。娇娇死后，自然数他是第一个爱宠了。一日，阮大铖到他房中，坐在椅子上，搂他在怀内膝盖上坐着，笑对他道：‘我有一件事，你若替我谋成了，倘不泄露，我同娇娇当日一般待你。倘或你奶奶要死了，我就立你为正。【马氏当云：等不到那一日，虚情不敢领。】你可肯替我做么？’马氏笑道：‘老爷这话就奇了，我的骨头肉都是老爷的，【骨头肉虽是老爷的，恐那片皮要属苟雄了】叫，我死，敢不死么？要叫我做甚么，我还敢不尽心。我也没福想做奶奶，只要老爷另眼一眼就够了。’阮大铖搂过他脖子，亲了个嘴，他就连忙送过舌头尖来。阮大铖咂了一下，道：‘且说正经话。’马氏缩了回去，扫兴之甚。阮大铖笑着附耳朵说道：‘大媳妇着实风骚，我心中十分爱他。你想个法儿弄到你房中来，我同他了了心愿，你心下如何？’　马氏笑道：‘老爷不说到这里，我也不敢说，老爷若勾搭上了大娘子，也只算得个眼前报应。’阮大铖惊道：‘这是怎么说？’　马氏道：‘当初娇娇在日，同大相公厚了多年，只老爷一位不知道。后来两个人还是同死的，奶奶叫瞒着老爷，所以没人敢说。’阮大铖细问缘故，他把娇娇如何将阮最弄死，急了上吊的话，细说一番。阮大铖听了，说道：‘既如此说，越发放他不过了。’马氏想了一会，道：‘明日：只如此如此，老爷打点精神做新郎就是了。’【应前娇娇向阮优道：‘他会哄汉多着呢。’至此，果前言不谬。】阮大铖大喜，被他说上兴来，同他弄了一度，以当起媒。到书房中养精蓄悦，以持明日大举。却说次日早饭后，马氏到郏氏房中来。见郏氏靠着桌子闷坐，手托香腮，心中不知想甚么呢。原来郏氏性虽淫滥，当日有阮最在，不敢放肆，偷上了爱奴，也就心满意足了。近见丈夫已死，没了管头，便放大了胆。又见爱奴不似当日小心殷勤，甚不适意。

时常见阮优到屋里来撞，不但爱他精壮。想起娇娇阮最死后，那丫头说娇娇怎样爱他阳大力强，又怎样在行会弄，满心要勾搭他。又回想，我先下手，未免为他所轻，须等他来动手方可。却只见他嘻皮笑脸，言语勾搭，并不见他动作，是甚缘故？又想：他那个样子，决放不过我，不过稍迟日子。但只是就同他偷上了，到底怕人口声。吹入公婆耳内，不是儿戏的事。我见公公这些时见了我，眉目中那光景，像有些古怪。看他虽说不出口，也像是爱上我脐下的这件东西。他虽老不济事，要是同他勾上了，连婆婆也不敢多管，这一家还怕谁来？那时可以任我行事。但我做媳妇的，怎好去调戏公公，怎样才得谐这一件美事？心中左思右想，正想得火发。忽看见马氏走来，连忙站起让坐。

马氏道：‘大奶奶做甚么呢？’　郏氏道：‘不曾做甚么，闲着无事，在这里打盹。’马氏笑道：‘我看大奶奶今日红光满面，像有甚么喜事一般。’郏氏叹了口气，微笑道：‘一个寡妇，有甚么喜事到我？’马氏也笑道：‘天地间的事，那里定得？焉知今日你就没喜事？’　郏氏笑道：‘我看你喜气洋洋的，倒像昨夜得了甚么喜事一般。’马氏笑道：‘我守着老爷，这是常事，那里算得喜？像你寡妇着遇了这巧宗，才算得喜呢。’两人笑了一会。

马氏道：‘大奶奶既然闷倦，到我那里走走，说说闲话。我还有一件好东西给你看看消闷去。’郏氏笑道：‘怕老爷到你房里来，有甚么要紧的事。我在那里，恐误了你的，你好抱怨我。’马氏笑道：‘一个亲公公媳妇，我就有甚么事，也不消避得。你就在傍边看看解闷也好。要看上兴来，你也就做一出，又不是外人。’两人又笑了一番。

那马氏立起，拉着郏氏的手，对那丫头道：‘你好好的看家，我同大奶奶走走来。’二人携手出门，同到马氏房中坐下。

闲话了一会，渐渐说到那村淫房闱之事，又笑道：‘大奶奶，亏你这样少女嫩妇的熬得。要叫我，就要急死了。’郏氏笑道：‘少没廉耻罢，说着不害牙碜。你方才说有甚么好东西给我看看散闷呢，拿出来我看。’马氏笑道：‘有有。’遂将阮大铖所蓄的春宫手卷册页拿出来他细细赏鉴。内中一幅一个老儿同一少妇干事，马氏笑道：‘这两个像是公公同媳妇爬灰的样子。你看这个老儿画得活像老爷，这个妇人活像你。这个画画的人也奇，怎把你两个的行乐图先就画出来了？’郏氏笑着将他拧了一把。

笑了一会，两人又看了多时。马氏一幅幅指点说内中的妙处，要引动他的春心。看得那郏氏面上火攻上来，红一阵，白一阵，不住嘻嘻的笑。

看完了，马氏叫丫头拿上果碟来摆下，并鲜甜久窨下的酒斟了一杯，送给郏氏，道：‘你看了那宝贝，火上来了，吃一杯浇浇心火。’马氏因受了阮大铖之托，叫，人去寻了这陈封缸酒来让郏氏。

那郏氏不会吃酒，推醉不饮。

道：‘这酒象蜜水一般，是不醉人的。大奶奶不信，你尝一口看。’郏氏尝了尝，果然甚甜，被马氏苦劝，吃了有三四钟。又坐了一会，觉得头目发晕，四肢瘫软起来。说道：‘不好，我醉了。头眼发迷，身子独软了，我回去罢。’站起身要走，却晃晃荡荡，把持不住。

马氏忙扶住他，笑道：‘你那里是醉，这是少年人寡居久了，这些时没人杀火。方才又看了那件有趣的宝贝，不觉欲火上攻，除非得个趣人儿泄泄火就好了。’郏氏也笑道：‘我听见说老爷叫，你做马泊六，就替我去寻一个来。’马氏笑着道：‘这在我，要谢媒的呢。’郏氏笑着要走。

马氏道：‘你既然头晕，且在我床上睡睡着。’郏氏道：‘恐怕老爷来呢。’马氏道：‘他今日出门了，大约还未必回来，你只管放心睡。’扶他到床上，说道：‘你穿着衣服睡不安稳，把上盖宽了罢。’那郏氏朦朦胧胧，任他将上衣脱了，只穿一衫一裤，替他将被盖上。不多一会，见他已经睡沈。忙叫，丫头到书房里去，快请了老爷来。

丫头去了，他将被揭开，轻轻把郏氏裤带解了，褶裤带也解下，将裤子褪了下来，打开看时，好一个丰满的物件，稀稀几根毛，用指头探探，又坚又暖，那郏氏如死人一般，总不知觉。马氏笑着仍把被盖上。

且说阮大铖知道马氏将媳妇推到房中去了，在书房专等好消息。急得满地乱转。他服了一九如意丹，此时药性又发，阳物胀得好不难过。正拿手捏搔，忽见丫头来请，笑吟吟忙走过来。那马氏一把拉着他的手，掀开被，指着郏氏的阴户，道：‘这样个好宝贝，总成你受用，看你怎样谢我？’　阮大铖欢喜如狂，搂过马氏的脖子，亲了嘴，道：‘你且看着门去，我自然厚报你这马泊六。’马氏笑道：‘你只管放心。但要你拿出老手段来弄，我替你观风去。千万不要到门就没谢帖，出了丑，我就不管了。’说着，笑了出去，带上了门。

阮大铖忙上床，脱光了，爬上身，轻轻分开两腿，进了进去，觉得比娇娇的紧暧许多，心中更乐，兴致愈豪，仗着药力，舍着老命尽力春捣起来。

那郏氏虽不会吃酒，但吃得不多，偶然一时发迷，睡一会儿觉好些，被他这一阵狂弄，心中觉得十分爽快，睁开眼来，见是公公在腹上高兴。虽合了先想的心事，固然暗喜，但良心虽昧，媳妇的肚皮上为公公高据，未免满面含羞。【未免两字不得活，这羞还在有无之间。】反把眼闭上，粉颈略略扭着。【此浪也，非羞也。】阮大铖见这个娇态，更觉魂消，心爱得要死，伏下身子来亲了个嘴，附着耳道：‘我的乖儿，你害甚么羞？一来我怜你青春孤另，二来阮最那奴才当日撇了你同娇娇相厚，我近来才知道，我同你也厚起来，正好替你出气报仇。’【报仇二宇奇绝，丈夫偷庶母，拿公公的阳物来报仇，真是奇事。】一面说，一面又深抽浅送起来。

那郏氏心中想道：‘事已如此，还羞甚么？把他的心勾住了，才好长久行事。’心既邪了，便由不得将两手勾住了他的腰，两足也渐渐举起。

阮大铖见这光景，连命都顾不得了。弄够多时，动不得了，方才住手。

二人并枕而卧，阮大铖搂着他，道：‘我此后一得空，常叫马氏来请你，你就来。’郏氏道：‘恐怕人知道了，不好意思的。’阮大铖笑道：‘笑骂由他笑骂，乐事且同干之。【笑骂由他笑骂六个字，死后便可做他的墓志。】做得隐密，也不妨事。’郏氏要起来，道：‘我去罢，怕有人来撞见。’阮大铖犹依依不合，还抱着亲了几个嘴。要他伸过舌头来，郏氏微笑不肯。大铖嘴对嘴道：‘亲亲儿，弄都弄了，这怕甚么？’郏氏佯羞带笑，将舌尖吐了些须，阮大铖咂了几下，把手拍着他脊心，道：‘我的儿，我这几根老骨头要送在你身上。’，把双孔咂了咂，才放了他起来。二人穿衣下床，阮大铖来开门，那马氏笑嘻嘻向郏氏道：‘恭喜，我替你寻了杀火的乖儿，你拿甚么谢我？’那郏氏红着脸，【红着脸，写得入神。虽极淫浪之人，才同公公如此，见人岂无羞色？笑着瞅了一眼，道：‘坏人。’【妙极。多说不得，不说不得，只此二字足矣。】便往外走，马氏叫丫头送他去了。【细。】过了几日，阮大铖叫马氏约了他来高兴一番。如此多次，人总不知。郏氏把他十数年未曾发泄出来的技俩，全全施展。较之娇娇，骚淫虽不相上下，面柔媚过之。毛氏则卑卑不足数矣。郏氏这是：

酒逢知已饮，诗向会人吟。

阮大铖疼这媳妇真不啻活宝，好头面衣服，瞒着毛氏，无样不给，每日吩咐厨上，收拾上好饮食供给。又怕人动疑，向毛氏道：‘媳妇青年守寡，替我家争气，理该分外待他。’那郏氏见公公疼爱温存，比阮最当日胜过十分，也自输心贴意。

一日，又在马氏房中作乐，阮大铖道：‘在这里固然好，未免马氏在外面碍眼。我还罢了，你到底心里不得畅快。又不敢脱光了，恐一时有人来穿不及。我想要到你屋里去，才得放心快活。只因你那丫头在跟前，瞒不得他，恐他口嘴不好。倘或传开了，虽然不怕甚么，到底没趣。想不出个妙法儿来，怎么处？你可有甚么好主意？’郏氏道：‘我也是这样想。除非把丫头你也弄上了，才得安稳。’阮大铖把他接得紧紧的，道：‘我也想过这个法子，恐怕你多心，不好说得。既然如此，你明日打发他来，我自有法，这样这样的行。’郏氏应允。

到了次日，阮大铖在马氏房中睡午觉。马氏知他们的计，避到毛氏上边去，丫头也带了同往。

那郏氏在房中看那日色，知到了相约的时候，叫丫头道：‘你往马姨娘房中，有我昨日要的花样儿，去取了来。’那丫头去了。到了马氏堂屋里，叫了一声姨娘，不见答应，伸头柱屋里一张。阮大铖故意问：‘是谁？’丫头道：‘是谁？’阮大铖道：‘你来。一个人也不在跟前，你把我的夜壶拿了来。’那丫头到窗外事了夜壶到床前。阮大铖不曾穿裤，将阳物拿着，向他道：‘套上，我溺尿。’那丫头又不敢走，要送来，又有些羞愧。【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这丫头还知有些羞愧，何阮大铖之无耻至此也。】阮大铖笑道：‘怕甚么？还不拿过来呢。’那丫头只得将壶嘴替他套上阳物，把脸扭着。【四字入神活跳。】阮大铖溺完了，道：‘就放在床底下罢。’那丫头才弯腰放下，阮大铖见他蹶着屁股，伸手去抄后一掏，那丫头忙立起身来，被他双手抱到床上，就扯裤子。那丫头见是老主如此，可敢违拗？况他被阮最、爱奴弄过多次，知道此事有妙处，任凭褪下。

阮大铖还当他是个处子，用了些津唾，抹了龟头，往里一顶，竟热滑无比，一攮到根。阮大铖笑问他道：‘你这丫头好大胆，我当你还是个女孩儿，原来是个破罐子。同谁偷弄来，实告诉我，我不罚你。’那丫头只是笑，不做声。

阮大铖再三迫问，他不敢说¨爱奴，只道是当日大相公破身的。那阮大铖也以为实然，遂不再问，只苟且了事而已。

那丫头道：‘我去罢，恐怕奶奶问。’阮大铖道：‘不妨，找还有话问你。你大奶奶这样少年守寡，他也想人弄么？’那丫头道：‘嗳哟！这也是你公公口里说的话？’【此语出自他人之口，不足为异。无知于此婢，则阮大铖真禽兽不着矣。】阮大铖笑道：‘呆丫头，妇人家那个是不想弄的？说顽话何妨？’丫头道：‘他就想弄，他也不肯告诉我，我如何知道？’阮大铖道：‘你只看他间或日间坐着长嘘短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稳，那就是春心动了。’丫头道：‘这倒有些。’阮大铖道：‘我倒爱他得很。你几时拿说话儿勾他，他要同我弄上了，我重重的赏你。’丫头道：‘你老人家不害羞？一个媳妇也想弄他。’阮大铖亲了他个嘴，道：‘呆奴，人说肥水不落外人田。我的媳妇我不弄，设或他骚将起来，同外人混弄，如何管得他？你只留心，我明日先赏你几件好衣服簪棒，后来还配你一个好汉子。’丫头道：‘一时他恼了打起来，你顾不得我。’阮大铖道：‘不妨事，你只管上心去做。’床头间摸了一锭银子与他，道：‘这赏你买果子吃。’那丫头喜孜孜接了，道：‘多谢老爷赏。’身边无处收放，就拴在裤带头上。阮大铖笑道：‘你若做成了，还有重赏呢。’那丫头穿上裤子，笑嘻嘻去了。

回到房中，郏氏忽然怒道：‘你为甚去了这半日？’　丫头道：‘姨娘不在屋里，我等了这一会。还不见来，怕奶奶望我，才来回话。’郏氏道：‘你还瞒我，你头发都乱篷篷的，同谁顽去来？你可实说，我不打你。’那丫头死说没有。

那郏氏是心照的，就把他衣裳一掀，那丫头不曾防备，被他掀开。见他裤带头拴着一锭银子，故意惊怒道：‘了不得，你原来做贼去来，是那里偷来的？快快实说，不然活活打死。’那丫头白瞪着两眼，无言可答。

郏氏取了一根窗子栓，狠狠要打。【此话不知可是阮最去看郏氏私爱奴者。今日又为郏氏吓丫头之用，欲私公公。阮最泉下若有知，亦悔当日烝淫庶母一着错否？】丫头急了，方说：‘是我才上去，老爷赏我的。’郏氏道：‘我不信，老爷为甚么赏你？’　逼之再三，方说：‘老爷拉我睡觉，才赏我的。’郏氏道：‘还同你说些甚么？’丫头道：‘没有说别的。’郏氏道：‘我倒不打你，你还不实说。’那丫头也有些乖巧，见郏氏虽说要打，却不甚怒。这丫头当日被小主人弄了无数，偶有小过，尚不免捶楚，只有威而无恩。爱奴更弄得多，要一根糖吃还不肯。今蒙老主一幸之爱，就与银子，又许衣服簪棒，感恩不尽。想起老主相托的话，暗道：我顾不得，竟实说了，看他怎样？遂道：‘老爷问我，奶奶可想人弄，我答应不知道。’就把阮大铖的话细细说上。

郏氏道：‘我就不信老爷有这话，定是你诌说的，你去请了老爷来对，若真就罢。若是说谎，我了不得。’那丫头道：‘我去请老爷，奶奶只管对。’忙忙又走上来。阮大铖同丫头弄了一度，乏了，正然睡着。那丫头见没人，掀开帐子，推醒了，道：‘你害我奶奶要打我呢，叫，我来请老爷去对话。千万不要害我打。’阮大铖满心欢喜，穿裤着衣，悄悄的同那丫头到郏氏房中来。郏氏迎着让了坐下，他笑着道：【这一个笑字，谓谲计已遂，心中暗喜，不觉形于外也。真写得好。】‘方才这丫头说了许多的话，果是老爷叫他说的么？要是说谎，我要打他。’阮大铖道：‘与他不相千，是我说的，不要难为他。’望着门，向那丫头把嘴一努。那丫头也懂局，徉徜出去，把门带上，阮大铖搂着郏氏，亲了个嘴，道：‘你好妙计。’【不劳过奖，此计郏氏行之熟矣】两人相携同到床上，脱得精光，放了心痛乐。相搂相抱，睡到日暮方散。

次日阮大铖果然悄悄赏了那丫头几件绸绢衣服，井数根簪棒，嘱道：‘人若问你，只说奶奶赏你的。’那丫头欢喜得了不得。

阮大铖又搂住问他道：‘我弄的比你大相公当日如何？’那丫头笑嘻嘻不答。阮大铖再三问他，他道：‘老爷这东西虽同相公差不多，却没有他的硬实。’阮大铖听了这话，怕郏氏嫌其太软，各处寻觅好春方，欲供他之淫乐。

那丫头得了衣饰，拿与郏氏看。郏氏叫，他收起留着穿，从此后也分外待他亲厚。那丫头感恩不尽，巴得他二人时常大弄，以做报恩的一件事。或无人处见了阮大铖，便道：‘我奶奶在屋里头着呢，老爷何不顽顽去？’　或见了郏氏闲坐，便道：‘奶奶闷得慌，我去请老爷来罢。如此者多次，那阮大铖到了郏氏房中恐太走动了，被人看破。也还常约了郏氏到马氏房中作乐，却叫丫头随着，以免人疑。一日，中伏天气，郏氏午间洗了个澡，上床去睡。丫头也接着水洗了，正在堂屋坐着磕睡。【坐着磕睡，写丫头真是个丫头】这日，大铖正得了些好春方，要来同郏氏试验，悄悄的进来，见那丫头打呼，把他鼻子一捏。他惊醒来，见是老主人，忙站起身，笑道：‘我倒是没有骂呢。’阮大铖搂过来亲个嘴，道：‘小油嘴。’低声道：‘你奶奶呢？’丫头道：‘才洗了澡睡觉呢。’阮大铖才转身，那丫头道：‘老爷请回来，我有话对老爷说。’阮大铖笑着回过来，道：‘你说甚么？’　丫头嘻嘻的道：‘不说甚么。’阮大铖道：‘小奴才也哄我，我知道你是急了，耍弄弄的意思。也罢了，我救救你。’遂同他在椅子上略略见意，要留精神去对付郏氏。【写这丫头一段何故？见人持身不可不正。阮大铖若无禽兽之行，淫儿妇至及此婢，此婢焉敢戏弄老主？又见小人女子近之则不逊之意。】走到房中，揭开纱帐，见郏氏上下一丝也无，面朝里卧，如一个玉人。怀中抱着个竹夫人，一条腿跨在上边，睡得正浓。不觉淫心骤起，把衫裤脱了，低头向下细看，阴户之妙，不可形容。微张一隙，略吐花心。那肛门通红的皱折密簇，想道：‘这件美物，我虽阅历甚多，但美人之物，却未曾尝。大约又自不同，向日娇娇我多次要弄，他定然不肯。【娇娇之淫滥可谓至极，无以复加矣，其后庭肯与阮最、阮优面不肯与阮大铖弄者，亦犹李夫人监终不肯见汉武帝，留个有众不尽之意耳】今趁他睡着，这机会不可错过。且试他一试。’吐出许多唾液，将郏氏粪门轻轻润了，又向里挖挖，紧紧的有趣，将自已阳物搽得湿透，然后摸着关窍，往里一顶，竟进了一个龟头。

那郏氏一惊醒来，回头见是他，【回头，妙，是在后弄也。见是他，更妙，或疑是爱奴】说道：‘这是甚么顽法，弄得我生疼的，还不拿出来呢。’【阮大铖当云，当日阮最那奴才把娇娇的屁股不知弄过多少，我今日替娇娇报仇】阮大铖紧紧抱住，道：‘我的亲亲，我活老了，从不曾弄过美人的这件妙物。我方才细看，你比别人的更妙。你容多弄一下，我就死也甘心了。’说着，又往里送了送。那郏氏也不觉十分艰难，想要买公公的欢心，且他本也是个淫物，也图尝尝这味比前面如何，倒把屁股往外就了就，笑道：‘舍你这老花子弄罢。’阮大铖如获至宝，双手扳着，狠命弄了一番，精泄之后还不肯拔出来。趁那滑滑的势儿，又紧抽一阵。郏氏也觉大有妙处，极力迎进，将屁股往他怀中乱拱，多时方歇，拽出那话。

郏氏在褥子底下掏出块陈妈妈来，同拭净了，对面搂着睡下。【亏他不怕热，才洗了澡，又是一身汗】阮大铖道：‘亲亲，你原来有这么个好宝贝，比前面的更妙。’连亲了几个嘴，道：‘这是我老运亨通，享用你这两件妙物。’郏氏笑道：‘你这老没廉耻的，一个媳妇的前后门都被你钻起来。【你这小没廉耻的，一个媳妇的前后门都给公公钻起来】还说甚珍珠宝贝的。’阮大铖笑道：‘我同你还是甚么公公媳妇，是前世的冤家，今生相遇一处，只好除死方休。’【孰不知是同令郎死】阮大铖说上兴来，又道：‘先在背后弄得不得力，不大受用，我舍老命同你弄个快活的。’那郏氏也更乐从。阮大铖叫他仰卧，将股垫高，两足大分，叫他用手扳住，合上肚皮，对准后门，就着先泄的余津，两送到根，极力抽提，响声不绝。郏氏觉得比先次更加快活，叫，道：‘你狠狠快快的，哎哟，我过不得了。’将股乱叠。阮大铖也竭力大弄了一场，才兴足而歇。

自此以后，那郏氏是个淫荡之物，觉得后面也各得其妙。但与阮大铖交合，定叫他留一半工夫在后路顽耍。阮大铖也正投所好，竭力以博他的欢喜。

古语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来往多次，也就有人知道。但阮大铖系一家之主，谁敢多管？

微有风声吹到阮优耳内，故此也就想下手。他这日郏氏因去孝敬公公，故此房中无人。阮优在床后等了好一会，郏氏同丫头月光下回来了。此时房中月色映得大亮，也不点灯。时日夜静，就脱衣面寝。阮优听得他在床上翻翻覆覆了一会，不见动静，微有鼾声，知是睡热。

他轻轻走出来，到了床前，脱光了上床来。掀开帐子，一见月光映得明明白白，郏氏捡向床里睡着。【同一月也。阮优今日偷他时在此月下，异日爱奴动手行凶时也是此月下。今日月下何其太乐，异日月下何其太苦】慢慢揭开被一摸，一个光屁股朝外。

阮优轻轻伸手去摸他的妙物，稀稀几根毛，竟是合了相书的，这是依稀见肉始为奇。阴中尚有些余精流出，就知刚才同他令尊领教了来的。淫兴大发，阳物直竖，侧倒身子，捏着正对了牝户，趁着那湿意往里一顶，不知不觉顶了进去。郏氏同公公大干了一回，身子乏倦了，睡着全然不觉。及至惊醒时，已被他送到尽根。

阮优见他醒了，恐他挣动掉出，忙把右手从肩下伸过去，【右手妙极，是在床外卧者，此等闲话，亦不稍错。】搂着脖子，左手将他胯骨扳紧，用力抽捣。郏氏爽快不过，把屁股也便乱就。阮优见他如此，知他得了乐趣，料无别话，才放心大弄。那郏氏起先还疑是公公，但才高兴过了，五旬外的人那里又有这样兴致，且上边人多，他如何下得来。又疑是爱奴，觉得这个阳物比他两人都粗大些，干法也甚是在行。被他抽得气都回不过来，那里还说得话出？口中只问得：‘你，你，你，你是，是……’个谁字再吐不出。心中也猜了个八分是小叔。

直等弄完了，方要问时，听得说道：‘我的亲亲心肝，我想你久了，今日才得遂了心愿。’郏氏听了声音，果然是他，忙翻过身来，笑嘻嘻拧了一下，道：‘我就疑惑是你这贼短命，【写出喜之至，却又骚浪之至】你多昝进来的，门关着，怎么得开了进来？’　阮优道：‘我先来屋里时一个人也没有，我在床背后躲着来。’郏氏笑道：‘那知你这样个小伙子原来会作贼。’阮优也笑着连亲了两个嘴，道：‘我是个偷花贼。’爬起来，叫他睡平了，手插入搂着，亲嘴咂舌，顽笑了一会。阮优笑道：‘我久要想弄弄你的，心想怕你心肠不定，譬如老早要下手，你可肯么？’郏氏也笑道：‘自已叔嫂，又不是外人，怕些甚么？【叔嫂便不妨如此，真淫妇语】你哥哥在日，我就爱上了你，你若早要，我也依你。你不动手，难道我好先拉你的？你自已耽误了怨谁？’　阮优搂着道：‘我的亲亲，就从今日起，也还不迟。你我都正青年，后来的日子多着呢。’正是：

人心虽是如此，天理但恐未然。

他两个痛痛的弄的半夜，以偿数年相思之债。自此夜间常来同他相伴，情同伉俪。阮大铖只日间来，同他做白昼生活。【当日阮最同娇娇做白昼生活，夜间阮大铖还得同卧，今郏氏同阮大铖做白昼生活，夜间阮优同卧，阮最竟不得一相旁矣。岂不便输一筹，坏人其鉴之】夜间不得下来。郏氏所以放胆同阮优通宵行乐。

一夜，阮优同郏氏事毕之后，说道：‘实不瞒你，妇人的东西我也见过许多，外边的娼妓不算，如当日宝妹子虽然生得好，但他的年纪小，一点风情不知道，你婶子也不为丑，我虽心爱他，不知因甚缘故，但同他弄的时候，一毫毫高兴也没有。当日娇娇虽好，一来年纪太大，二来他的此道也宽得没影。我同哥哥两个人的一齐进去刚好，亲亲你模样既标致，这东西又生得紧紧暖暖，实在有趣，真是个妙物。大约妇人中像你这等紧的也就少了。’那郏氏近来日把那后庭弄惯了，次次要前后俱来，方得畅快。同阮优弄了多次，想他的阳物比公公的又粗大些，弄在后庭中自然更有一番妙境，虽然想弄，怎好自已举荐，今借他这话，便随机应道：‘你说我这个紧么，还有紧的呢。’阮优道：‘我不信还有妙似他的，况且别人的紧不紧你怎么知道？这是你过谦的话。’郏氏笑着道：‘不是别人，就是我身上还有个紧的。’因拉着他的指头向粪门一塞，道：‘这不更紧些？’阮优道：‘这件美物，我只弄过娇娇的，果然有趣。好嫂子，你只当积阴骘，赏我尝尝。’就将他扶来，那郏氏并不椎辞，就爬伏着，如道士伏章一般，屁股高瞬。阮优将阳物先塞阴中，先借他所泄之精，将后庭与厥物都润湿了，然后一顶而入，大弄了一场。

那郏氏淫声艳语，股扭身摇，较淫娼浪妓犹胜。阮优喜爱至极，狂了多时方歇。你道这郏氏他也是个宦家闺秀，比不得娇娇出身微贱，怎么就淫贱无耻到这样地位？凡事有个来历，必须叙明始末，方知道内中的缘故。

他的祖父在嘉靖时系严嵩的门下，阿谀他父子，深得其欢心，官直做到户部侍郎。严嵩事坏，世蕃伏法之后，他见倒了泰山，方才告老归家，却也弄了许多宦囊。郏氏的父亲叫做郏钲，是荫生出身。他做刑部员外时，因父亲老病，便告了终养回家。他母亲早故，他父亲跟前有一个少年美妾，姓姬。才得二十多岁，十分宠爱。常对郏钲说：‘我今年老多病，全得这女子早晚扶持，着实殷勤。我若死后，可择一个好人家将他嫁去。’屡屡嘱咐。到了临终时，忽然变了舌头，又向郏钲道：‘此女随我将及十年，我心甚是不舍。我死后可留着替我守灵，切不可遣嫁。’原来郏钲素常爱这姬氏，背了父亲的眼，常同他调情勾引。两下都有私意，却不敢大胆宣淫。郏钲听了老子临终的话，心中暗喜。竟弃了常时的治命，从了临危的乱命，将姬氏留下。

他父亲柩尚在家，众人都在棺材左右伴灵，他二人眉来眼去。一日，偷得有空，两个到他父亲房中榻上，便成了苟合的事。【继述先志，真孝子。】姬氏伴了这老儿多年，有夫名面无夫实。经的是面筋般阳物，今尝着郏钲这有骨头似的硬具，始知人道之乐，其喜可知。

他父亲死后不上一年，这姬氏便生了一女，就是郏氏了。郏钲虽瞒了众人，假说是他妻子所生。外人也就有些知道，但系闺房秘密，各人家务，谁人管他闲事，去声扬露他？后来满服起补，他拜在魏进忠门下。仗魏珰之力，骤升显职，官至大理少卿。虽不曾如阮大铖诸人依附作恶，免不得也是个阉门鹰犬。他与阮大铖都是同类，故当年结了亲家，图彼此扶持。后来魏珰伏诛，他罪在三等，革职而已。

这姬氏名虽是他亡父之宠，暗地竟做了他的小星。你想一个做官的人，受朝廷恩典，不能为皇家出力，父子皆在权相逆珰门下阿谀以图富贵，就该万死了。且烝淫父妾，又在缞绖之中生女。天道好远，此女焉得有不淫贱辱及在家门姓氏者耶？不必多叙。

且说郏氏当日偷那爱奴，刚那阮最冷淡他，是无可奈何，将小厮来解馋。后来守了寡，小厮是故交了，自然撇他不得。不想这小厮渐渐胆大，以为说主人已死，主母除我之外，尚还有何人敢为彼之小夫？便不是当日小心。每同郏氏睡时，就拿出那小丈夫的样子来，凡事要凭他的心性。郏氏心中甚怒，却说不出口。久欲撇他，无奈除他之外，再无他人应急，只得强留备用。

今遇了阮优，不但是小亲小叔，且阳物与干法俱胜他几分，情爱甚笃。况又有公公时常来点缀，如何还稀罕那小厮？况恐或有泄露，岂不为公公小叔所轻贱？怎肯弃了这两个甜桃，倒去寻他那一枝苦李？遂将他撇在脑后，有多半年总不叫，他进来陪睡。即白日相见亦不理他，反做出主母身分，有凛然不可犯之色，面上一点笑容俱无。

那小厮猜测不出，暗想道：偷了十多年汉子的妇人，从新又守起贞节来，决无此理。同我恩爱了这些年，何一旦薄情至此？今日晚间我硬走了去，看他怎样待我？到了掌灯后，他悄悄走到郏氏门口，轻轻将门一椎。原来不曾拴，是开着等阮优的。他便挨身而入，走了进去。郏氏已经睡下，听得脚步响，只道是阮优来了，笑道：‘短命的，你今日来的早。’小厮只当是说他，也笑嘻嘻的道：‘我怕奶奶自已一个孤凄，故此来早些作伴。’郏氏听得是他的声音，忙将帐子掀开。见他正脱衣服，怒说道：‘你来做甚么？’　那小厮不看势头，还笑道：‘我来服事奶奶，还有谁呢？’郏氏恐阮优来撞见，忙裹着被坐起，怒道：‘我当日一时失错，同你做那不正经的事，如今悔已无极。你快快出去，再迟一会，我便吆喝起来，你就了不得。’爱奴见他发怒，恐怕他当真一时喊叫起来怎处？懂忙抱着衣服，含恨抱愧面去。过了数日，小厮偶然张见郏氏往上房去了。他忙忙走到房中，见那丫头正脱了裤子坐在床上捉虱子。他看见了，跑上前抱着，亲了个嘴，伸手摸了摸牝户，就将他桉倒。

那丫头是熟主顾，也不推辞，便两足高晓，小厮取出肉具，弄了一阵。两人恐郏氏回来，忙忙完事，穿了衣服。小厮搂住他，问道：‘我同奶奶相好了这些年，也不知弄过几千百遍，你是知道的，为甚么近来待我这样情薄？当日有相公在，他倒偷我。今日相公殁了，他反从新要做节妇。定没这样的事，内中定有缘故，你定然知道，可告诉我。’这丫头与他是久契的了，因念老主再幸之恩，厚赐之德，见郏氏既私公公又偷小叔，他心中也忿恨不平，常想道：老爷这样疼爱他，他还瞒着做这样没廉耻的事。几次要告诉老主，因见老主与郏氏相爱至极，不敢开口。且阮优只同郏氏作乐，不但毫无恩波相及，连青目也不能够，含恨怨已久。今见爱奴问他，他不说出老主，但道：‘你还坐在鼓里呢，奶奶同二相公相好了这几个月，七八连底子都好捣通了，你还问甚么绵布丝布呢？’　那恶奴听了这话，含恨道：‘他放着自已有老婆，又去占嫂子，反把我的好事打脱了，其情可恨。’【自已偷主母便罢了，小主偷嫂子便气不忿，真是恶奴心肠。然而又有说焉。昔众目击一事，一儿子殴打老父，其孙在傍大怒道：‘没天理的，这样个老父亲，你也忍心打他。’便挥拳将父痛打。彼怒乃父之殴父，他便不想已所殴者亦父也。此正是人心天理处】寻思半晌，怒从心起，道：‘罢，【这一个罢字已见其切骨之恨。今之奸花氏，异日之弑主，皆从此字出】我几时去偷上他的老婆，才出得这口怨气。’他每夜留心看着。

那一晚正在暗处张看，只见阮优开了房门出来，往郏氏房中去，那郏氏的门是虚掩着等他的。阮优推开进去，又掩上。

他等了一会，悄悄到阮优房中来。微有月亮，到床前，脱了衣服爬上来。那阮优的妻子花氏，见丈夫常撇了他偷嫂子，正一肚子忿气，睡不着。忽见有人上来，只当是丈夫不去了，问道：‘你同那淫妇日捣去，怎又回来了？’那小厮见他认错，满心暗喜，不敢出声、只将他的腿扳开，要上身去弄。花氏还推推搡搡的不肯，道：‘我不稀罕你，你同那心爱的人弄去。那淫妇等得不知怎样大急大发呢，看急坏了他。’那小厮挺着个硬东西向缝中乱戳，花氏被他戳得痒痒酸酸的，也兴动了，略放松了些，已被他攮了进去。弄了一下，花氏觉得与丈夫不同。浑身细细一摸，全然不是，大惊大诧，道：‘你是谁？’那小厮弄也弄了，料道不怕他反悔，便道：‘我是爱奴。’花氏惊道：‘你好大胆？怎敢半夜三更走来奸我？’他道：‘有个缘故。大奶奶从大相公在日，同我相厚了十几年，今日被二相公占了去，把我撇开。我见奶奶年小小的，相公丢了你，倒同别人去作乐，我怪气得慌，【他这气奇得很，】特来替奶奶作伴。相公既偷得嫂子，奶奶就偷不得我么？【不想这恶奴竟会讲因果】不但你出出气，我也出了这口气。’花氏已被他弄了，说不出来。心中也恨丈夫丢了他去偷嫂子，有了这小子也可相伴寂寞，便不做声。

爱奴要得他的欢心，为长久之计，又同他尽力盘桓，弄了一度还舍不得下来。一面抽抽扯扯的说道：‘蒙奶奶恩典不弃，可容小的常来服事么？’　花氏道：‘那淫妇偷了我的汉子，倒望了我做嘴做脸的，我也气他不过。你相公如今一心只扑着他，待我比当日淡了许多，我便同你好了也不为过。你每夜悄悄打听，但是他过去你便进来。’笑道：‘你要留神，不要给那没良心的撞见才好呢。’爱奴道：‘我知道，自然留心。’见天色将明，还紧抽了一阵，才起身穿衣出去。顶头遇见阮优也从郏氏处回来，撞了个满怀。

阮优大疑，问道：‘你大清早起来做甚么？’他无言可答，，慌慌忙忙走出。阮优也疑了几分，忙进房中，到床前就去掀被。花氏不曾提防，被他掀开，就伸手将他阴户一摸，花氏忙用手护时，已被他摸着。花氏还夹着块细帕在档中，黏济济湿漉漉的，弄了一手，是方才弄开了一阵未曾流净之故。

阮优大怒，将他光屁股上打了几掌，骂道：‘没廉耻的淫妇，你背着我同这小厮，我我同你了不得！’花氏老羞变怒，也大哭大嚷道：‘捉奸拿双，你拿住了么？你同你嫂子偷弄得不值了，倒反敕我养汉，我同你到公公婆婆面前去讲。’那阮优欲待声张，因自已现偷着嫂子，怕花氏在父母跟前说出。咬牙切齿，恨了几声，只得忍住。【阮最见郏氏偷爱奴，因自已私娇娇不敢做声。阮优见花氏偷爱奴，因自已私偷郏氏不敢做声。前后遥遥一对，却无一语相同】次日寻了那小厮一件风流罪过，几乎打死。吊在一间空屋内，思量要取他的命。

阮大铖夫妻知道，反责儿子酷虐，吩咐饶放了。此时阮优若将缘故向父母说明，暗暗处死了，倒也无后患。无奈贼人胆虚，自已也有毛病，只得叫，人解放，饶恕了他。此后再不与花氏同床，连日间也不同他说话，只在郏氏房中说笑。

花氏也是好此道的，又在青年。见丈夫总不理他，因有这一番暖味的事，没奈何，说不出口，只好暗恨在心。

那阮优夜夜到郏氏房中去睡，不觉过了月余。那爱奴小厮强盗一般的人。棒疮已好。他是死里逃生，心中恨怒至极，暗道：你偷嫂子就行得，我偷你的老婆就行不得？罢了，我送你的命，长远受用你的老婆，出出我这口暗气。又当替那大相公报仇。他去买了一把杀牛的牛耳尖刀，磨得风快。藏在身边回来。晚间又来等候。那阮优不但不知他棒疮已好，就是知道，那里疑他敢来动手行凶，并不提防，兴兴头头走入郏氏房中去了。

爱奴看真，到一更天气，见门不曾上栓，轻轻推开，蹑足去了。进去到房门口听听，听得郏氏道：‘这些时你夜夜过来，想是婶子恼我，他见了我气恨恨的那个样子，好不难看。’阮优道：‘你理那淫妇做甚么？我还不曾告诉你，我那夜在你这里，谁知爱奴那奴才同他偷上了，我撞了个满怀。我因为同你有这件事，不好说得，有个把月不曾与他同床了，所以才把爱奴寻事处了个半死。我本要治死他的，老爹奶奶不知就里，又叫，放了他。我又不好说出他们的事，恐怕他们也说出你我来，只得认着罢了。’郏氏触动心事，便道：‘爱奴的胆子大多着呢，你也要留心防着他。’阮优道：‘那奴才再要胆大，我也顾不得老爹说了，定能治死了他。’那爱奴听得怒气直腾，就想要下手。恐他们惊觉喊叫只得耐着性儿等。

又听得阮优笑着说道：‘你方才说爱奴的胆子大，我听得人说他同你还有私账，是旧情人呢，可是真么？你不消瞒我。’郏氏顿了一顿，方说道：‘还是你哥哥在日，我那一日在房里洗澡，【淫妇再无不善巧言者。他顿了一顿，话便随口面出。这两句是真。】乏倦了，【假。】也没有穿衣裳，【也真，】就上床睡着。【假。】谁知那奴才走进来看见，就把我奸了。【假半。】及至我醒时，声张已是无及。【假。】后来要告诉你哥，又碍口识羞，不好说得，【更假。你哥哥张着倒是真了】只得忍耐。【假。你何尝忍耐？阮最张见不敢说，倒是真忍耐。】那奴才得惯了济，但是你哥不在家便来缠我。我已被他奸过了，推辞不得，【此数语半真半假】常同他弄弄是有的。【此句真。一篇话真假相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淫妇善说】亲亲，你是我的心肝一般。你问我，我故此实话告诉你，【只算得半虚半实。】你不要笑我。我如今有了你，还肯稀罕他么？不瞒你说，有一个月前头，他又要来想同我睡，被我要吆喝，撵了他出去了。’阮优道：‘这奴才真胆大，等我慢慢治他。’又笑道：‘我还听得说老爹也同你有些话说呢。’郏氏笑道：‘他是公公，我是媳妇，大压小，他要同我睡，我如何拗得过。也是没奈何，勉强依从。怎像你可我的心这般恩爱。就是你哥在日，我同他夫妻一场，还没有这样亲厚呢。’阮优笑道：‘看不出你这件东西，倒尝过好几个美味。’二人笑了一回，阮优又道：‘你这后路，他们可曾做过么？’　郏氏道：‘啐，怪短命的，你把我看得太不值钱了，这是我爱你得很，才凭你翻来覆去的受用，你倒疑我同他们这样？’阮优道：‘我同你背后走得多次了，今日弄个新样儿。’郏氏道：‘怎么样弄呢？’阮优道：‘等我仰睡着，你跨上我身来，脸向脚头，背套在屁眼内，你两只手拄在褥子上，我用手掐着你的屁股，一起一落，看那出进的样子，你低着了头也看得见，可不妙么？’　郏氏也就依他，两人嘻嘻哈哈，便不见说话，只听得吁吁喘气。爱奴听得明明白白，想道：这淫妇原来如此淫贱，我杀他也不为过。又听了多时，方没声息。过了一会，三鼓将完，听得有了鼾声。悄悄走到床前，月光映着窗子，甚是明亮掀开帐子一看，二人弄乏了，正搂抱睡熟。那爱奴看得真切，风快的刀在脖子上一刀一个，早已了账。这是古人的六个字，一毫不谬，他道是：

赌近盗，淫近杀。

岂不确然。那小厮正走出房门，那个丫头恰恰起来小解，看见了他，满心欢喜，只当他以肉枪来叙旧，那知他是以铁刀来弑主？还笑吟吟的低声道：‘你来了么，二相公同奶奶在床上睡觉呢，你到我床上去罢。’爱奴心下寻思，既杀了主人，明日岂不被他说破？陡起凶心，道：‘也顾你不得。’劈胸一刀搠倒，怕他不死，连戳了两三下，将刀撇在尸傍，带上门出来。走到花氏房中，脱衣爬上床来。花氏月光下看见是他，心中甚喜，也正想他来弄弄。问道：‘你好了么？’他答道：‘我好了。今日才报了仇，我们此后可放心做事了。’花氏问他缘故，他道：‘且弄了再对你说。’花氏连忙睡好，爱奴虽上了肚子，那阳物再不得硬起。花氏见他不插进去，伸手一摸，缩得软丁当的，问他：‘这是怎的了？’　这小厮素常虽然凶恶，却不曾杀过人。今一连杀了三个，且又两个是主子。虽没人知道，心中却害怕，那阳物如何得硬？花氏又问他，他方把杀了三人的事告诉了。花氏吓了一身冷汗。道：‘这如何了得？’爱奴道：‘事已到了这田地，说不得了。一露风声，你我都是死数。你不要怕，我此后每夜来陪你，你也不须着急。’花氏听了，心中乱跳，也毫无兴头。便道：‘你且出去，着人见了，不是当顽的。’那小厮也怕人知，就下床穿衣出去了。

次日，到了日色大高，烧洗脸水的仆妇见郏氏房中丫头不来取水，只当是睡痴了，进了水来。推开门，见丫头血漓漓的杀倒在地，吃了一惊。进门叫，了两声大奶奶，不见答应。掀开帐子，只见大奶奶与二相公双双杀死。

吓得一步一跌的喊着，报与阮大铖夫妇。吓得忙来一看，见他叔嫂二人杀在一床被中。虽然知奸情，却想不到被何人所杀。为何连丫头都杀了，刀也撇下。心下不明，叫了二媳妇来问。

花氏虽然明白，恐事出自已奸情，可敢实说？【此犹可原也。】况且还要留着小厮长远作伴，【此则一剐不枉】只得假做恸哭，说道：‘他同我不同床久了，每夜说到书房里去睡，【淫妇个个善说谎】我正疑惑不知甚么缘故，原来他过来做这样事。我并不知道，也不知他被甚么人杀了。’阮大铖怕丑传了，忙买棺材装殓。众妇女替他二人穿衣服时，阮大铖瞥见郏氏雪白身尸，不禁失声恸哭了一场。【阮优借哥哥尸灵哭庶母，阮大铖借得儿子尸灵哭媳妇，也是一对】棺验毕了，两处停放，【娇娇同阮最死是两口棺材，郏氏同阮优死，又是两口棺材，他家的丧事好热闹】方差人到亲家处报丧。

此时郏钲的两妻子已故，便是姬氏当家。也有五十余岁了，郏钲同他暗地绸缪。虽夜间在被中拿他做个老妾，日里少不得还要把他当庶母，一家皆是尊称之曰老奶奶。听见女儿死了，放声大哭，忙同郏钲到了阮家看时，已经装入棺内钉上。姬氏、郏钲大怒，说道：‘为何不等我们来见见尸身，竟自入材。定是女儿死得不明，快快启棺，待我验看。’阮大铖含着泪，将他叔嫂通奸，不知被何人所杀，连丫头都杀了，详细奉告。因颈断血污，放着恐亲友来看见不雅，故忙忙装殓了。姬氏、郏钲听得他乃爱是如此告终，羞得愧赧无地，只哭了几声，便连忙回去。

到家，深自悔恨，悄向姬氏道：‘我家几代仕宦，今此女如此死法。亲友问知，门楣尽辱，何以见人？这是我该死。你是父亲爱妾，我竟蒸烝淫了你，奸生此女，理应如是。’姬氏道：‘你父亲当日叫，你将我嫁人，你为何把我留下？又是你引诱奸我，不是我先偷你。就是女儿，你若把他嫁个好人家，如何有这等的事？你难道还不知阮家的坏么？他家当日求亲，我何尝没有阻拦过你。你说他是科甲门第，决定要给他家，你怨得谁？这是一个女儿报应了两家。’郏钲无言可答，惟有叹气，自怨自艾而已。他虽自悔，然已无及。【虽然无及，能知自悔，尚良心未曾死尽。其如阮大铖竟不知自悔何？人生在世，素行岂可不十分检点也】

再说阮大铖将阮优、郏氏放了二十余日，拾出埋葬。丫头也埋在郏氏坟后，不题。这爱奴果然夜夜偷进来同花氏同卧，连花氏的一个丫头他也弄上了手，堵住了他的嘴。

且按下一边，再说那个阮优、郏氏被杀之后，阮大铖疼儿的心只有一二，那疼媳妇的心倒有八九，提起时时堕泪。毛氏众人只说他想儿子，自已忍着心疼，多方劝解，惟有马氏知他心事。

一日，又见他咨嗟悲恸，劝道：‘死者不可复生，老爷想念他也无益了。一来老爷有了年纪，二来大奶奶也是没良心的。老爷这样疼他，他还背了偷二相公。二相公也算自作受，老爷也不必悲切了。如今还有一个顶窝儿的，老爷何不取乐一番，解了心事罢。’阮大铖道：‘大媳妇当日是我一时高兴，你说阮最同娇娇通奸，我拿他来出气。今日二媳妇无故，怎好又弄上他？’又叹道：‘佳人难再得。大媳妇虽然不长进，偷小叔，我倒也不怪他。我做公公的偷得媳妇，他做嫂子的也就偷得小叔了。【心有偏爱，不拘如何，都可待谅。情之实然】只可恨阮优这奴才，放着少年标致媳妇不去受用，反去偷嫂子。你说自做自受，一丝不惜。我那里还想他？’　马氏道：‘我说二相公不是偷大奶奶一个的话。’阮大铖道：‘还有谁呢？’　马氏道：‘大相公死时，奶奶拷问那娇娇的丫头，他说的碜死了。说娇娇嫌老爷年老不济了，大相公软弱。二相公生得又强壮，下身的东西又粗大，但是老爷不在家，两个人就关着门大弄，比夫妻还恩爱几分。后来大相公也知道了，弟兄吃醋，几乎成仇。娇娇劝他兄弟不要相争，替他们和事。三人滚做一床，怎么一个弄前，一个弄后，又怎样背着弄，真没有耳朵听。那一日好些人在娇娇房里都听见说的，奶奶怕老爷知道，难为二相公，吩咐瞒着不许传说与老爷。这样论起来，就把二奶奶弄弄也不为过。’阮大铖道：‘阮优奴才罢了，娇娇这样淫贱。可惜他死了，要不死，我碎割了他。’马氏道：‘还不止娇姨呢，连宝姑娘未嫁时就同二相公就勾塔上了，后来才偷上娇姨。母女两个吃醋争锋，多少丑声，谁不知道。’阮大铖道：‘我也隐隐听见宝儿在劳家不长进，我还不信，疑是人冤诬他，原来在家时就这样坏。有这样娘，就生这样女儿，可恨死迟了。【阮大铖一家妾女子媳所做所为，若不知犹可言也。既详知之，面毫无自反自恨之心。真奇异，令人不解】这样说起来，二媳妇不可不弄他一一下，出我之忿。慢慢的想方。’因向马氏道：‘我看你比他们都好，还疼爱我，有话还肯对我说，我自然分外疼你。不要学娇娇那淫妇嫌我老。’马氏道：‘哎呀，老爷怎么拿一个比一个？我模样虽不如娇娇，我的心肠与他不同。我见老爷同我干事，我又不敢阻老爷的兴。我生怕老爷有年纪的人费了力，我暗暗心疼得了不得呢。’阮大铖被他甜言密语哄得满心欢喜，搂他在怀中，说道：‘你既这样疼我，我难道不偏疼你么？’遂伸手去扯开裤子摸他的阴户。

那马氏也伸手去捏他的阳物，彼此抚摩了一会，那马氏也有些兴动，见他阳物不举，蹲下身去，将阳物放在口中舔咂。阮大铖不禁情兴如火，同他到床上，放下帐子，脱了衣服。

阮大铖道：‘娇娇这淫妇，我要同他弄弄屁股，他干难万难，谁知他倒给阮最阮优两个奴才弄。我一生酷好这件事，你可肯给我弄弄么？’马氏道：‘老爷，不要说弄我的屁股，就是耍弄我的嘴，我还有个不依的么？我每常也想进老爷，恐怕老爷嫌脏，不敢开口的。若不嫌弃，凭你怎样弄法。’阮大铖欢喜得无限，搂着他，亲了几个嘴，他就扶伏在床上，屁股高蹶，阮大铖笑嘻嘻用了些津唾，款款项入。马氏道：‘你只管凭着高兴，狠狠的顶，不要说怕我疼，阻了你的兴。就弄出脏头来，我也不怨你。’阮大铖愈加欢喜，用力抽提。

正大弄着，一来也是姻缘凑巧，二来他阮家门风合当败坏，这日花氏偶然有句话要向马氏说，走上来。见房门又不曾关，放着帐子，疑是马氏睡觉，再想不到他们打白仗。那阮大铖同马氏正弄得高兴，也不曾听得脚步响。那花氏正要揭开帐子，心中想道：‘我冒冒失失把下身掐他一下，吓他一吓顽顽。’遂伸手就去一捏，不想刚刚伸到阮大铖的阳物上，摸着水淋淋的，连忙放手，揭开帐子一看，原来公公同他弄屁眼呢，捏的是公公的此道，羞得彻身通红，惭愧难当，回身就走。阮大铖先被他冒冒失失一捏，倒也吃了一惊，不知是谁。见帐子掀开，原来是他。心中正在想算计他，不想有这个奇缘。

忙抽出，跳下床来，一把抱住，推在床上，道：‘我儿，自已翁媳怕甚么？’就去扯他裤子。

那花氏羞愧满面，自已失手错了。又不敢叫只搔着裤腰东扯西扭的乱挣。那马氏笑向他道：‘二奶奶，不要呆了。青春年少，落得受用。你不看当日大奶奶在那时同老爷相好，老爷何等疼他，吃好的。穿好的。你二相公又不在了，你不靠老爷靠谁？且落得享福。有老爷做主，还怕人说甚么不成？我劝你是好话，快不要戆。’就相帮着去拨他的手。

那花氏一个水性少妇，也有些动心。又听马氏劝他的话，也希图公公疼爱。料想也挣不脱，把手略松了些，已被阮大铖脱下了裤子，伏上身弄了进去。

花氏只闭着眼，一语不发，阮大铖同他弄完了，搂着问他话，他总不答。马氏笑道：‘你好呆，軎甚么董？我也是妇人，同你一样，怕甚么？’花氏也不做声，挣了起来，穿上裤子，羞羞惭惭的去了。那阮大铖欢喜无限，自幸得此奇遇。

你道这马氏为甚么两次三番撺拨阮大铖奸两个媳妇？

他当日总成阮大铖偷上郏氏，原图阮大铖欢喜，额外加惠于他，是利人利已的心肠。不意阮大铖有了郏氏，一心贪在他身上。马氏穿的戴的，阮大铖虽然加厚，但那一件要紧的事越稀了。人说饱暖思淫欲。他不愁穿不愁吃，不想这一道还想甚么。他每每晦之无及。恰好他也得了个奇遇，故此又撺拨阮大铖奸了花氏，他好另做两图。

你道他是个甚么奇遇？那阮大铖的正妻毛氏只有正室之名面无伉俪之实，又年老了，阮大铖整年不到他房中一次。他天性自幼奸淫，老来这瘪牝中竟不得稍尝鸡味，越觉难过，但说不出口，真是哑巴吃黄连，苦在心里，却也无时无刻不想此处。阮大铖有一个心爱的家奴，名字叫，做苟雄，系北京大名府人氏。三十来岁一条大汉，身材膂力都好，又会些武艺。阮大铖当日在北京时，见苟雄时常在街上使拳棒化钱财，爱上了他，收在身边做个亲随。他也自已行事不好，恐人暗害，特特抬举苟雄做个护身的心腹。带到了南京，时常叫，他上边来取东取西，毛氏便看上了他这汉仗。又知他有大力，心思想要他裤档中黑松林里，似眼非眼，似嘴非嘴的这件瘪物犒赏他，【主母以此物犒赏家奴，真是异典。】却不得其便。

一日，毛氏偶然到娇娇住那房中走走。到了院子里，见花台上一块太湖石掉了下来，叫，丫头道：‘你去叫，了苟雄来。’不多时，苟雄来到。毛氏道：‘那块太湖石掉了下来，你搁了上去。’苟雄走到跟前看了看，约有百余斤。毛氏也走了来看，苟雄把上衣脱了，只穿短衫，双手抱起那石头来往上放。他因使力胸脯腆着，下身未免就往前挺起。毛氏有心，见他裤档中一团凸起，好生动火。

心生一计，向丫头道：‘我一时肚疼起来，你去生个炭火，拿陈六安茶泡一壶来我吃。’丫头去了。

苟雄放好石头，也穿衣要走。

毛氏道：‘你且来着。’他走到房中一条春凳上睡倒，道：‘丫头不在这里，我肚子疼得很，你替我揉揉。’苟雄意思不敢，毛氏道：‘我还养不下你来么？家人同儿女一般，怕甚么？’苟雄只得伸手去替他揉。

才揉几下，他道：‘这没用。我有这个病根，【乃骚根，非病根也】每常痛起来，老爷拿光肚子替我一熨就好了。你也来替我熨熨。’【他果有此病，医生大得便宜】苟雄笑着不敢上前。

毛氏急了，把裤子脱下睡倒仰着，道：‘快些，快些，我要疼死了。’【倒怕是要痒死了】那苟雄见他如此，知他是要如此如此之意。若不如此，恐他反怒。况他一个壮年无妻小伙，见毛氏之物虽毛多而瘪，到底是个妇人之具，阳物也就大举，也不管甚么名分尊卑，扯开了裤子，扛起腿来，就攮了进去，尽力大弄了一阵。

毛氏久违此物，连丢二次。怕丫头送茶来，叫他歇了出去。

毛氏见苟雄不但力大身强，且那一根厥物也出类拔萃，生平尝所未尝之美，岂但强似当年之表兄，还觉大胜今日之夫主，喜出望外，时有厚赠。但是阮大铖不在家，就悄悄叫，了他来，到娇娇那房中去行乐。丫头也都知此事，因受了主母厚赏，故不曾泄漏，也相厚了许久。

不防马氏一日到毛氏房中来有话说，不见毛氏。问丫头们，都不做声。马氏道：‘这丫头们怎都哑了。问你奶奶在那里，怎不答应？’那丫头没得说，答道：‘奶奶往娇姨房里去了。’马氏动疑道：‘往那空屋里去做么？’也就到那屋里来。推门进去，见苟雄扛着毛氏两只腿，在一张椅子上人弄呢。毛氏大惊，推开苟雄，也顾不得羞耻，精屁股跳起来，拉住马氏，跪下道：‘好姨娘，你看我素常待你不薄，你千万不要对老爷说。后来你不论要甚么，我都与给你。就要我的肉吃，我也情愿。’【但恐肉骚臭，吃不得。】那马氏连忙拉起毛氏，道：‘好奶奶，你待我恩典还少么？我肯坏你的好事？你只管放心。我要泄露了你的事，不逢好死。我去，你只管放心取乐。’就假意要走。毛氏又拉住，道：‘好姨娘，你虽这样可怜我，我到底不放心。须得你也同他弄弄，我才信得过。’咐耳在上，道：‘他的本事比老爷强几十倍呢，弄得快活到心眼儿里头去，你试试看。’马氏道：‘这如何行得？我不说就是了。’那毛氏又跪下去，道：‘好姨娘，你不依是不肯可怜我了。我跪着，看你可过得意去。’马氏见他这样下气，又见那苟雄也精光着跪在旁边，只是叩头，腰问那活又粗又长，紫威威，沉甸甸，好不怕人，心爱得了不得，忍不住笑吟吟的道：‘奶奶，你请起来，再做商量。’毛氏见他口软，站起，向苟雄道：‘你还不谢姨娘呢。’那苟雄磕了个头，爬起，大胆上前，一把抱住，放在条春凳上，就去脱裤。

马氏口中道：‘我不消你，留着精神服事奶奶罢。’说着，已被他褪下，弄了进去。苟雄尽力弄了有一个时辰，马氏丢了数次，他癫簸哼唧，淫声浪语，连毛氏都看得肉麻起来。

弄完了，马氏觉得与阮大铖大不相同，方知这窍中竟有如此妙境。

大家穿衣回去，此后毛氏拣上好衣锦常常送与马氏。

谁知那苟雄他虽蒙奶奶抬爱，不过只图他的赏赐。见毛氏个老婆子，脸上许多皱折，头毛也花白了。脱光了时，两个乳如两个晒干了的蝙蝠茄，一个阴户塌了下去，盖了上一块大骨头，且自小肚之下两腿凹中一片黑毛，如落腮胡子一般，【这才真是毛氏。】不但一点趣没有，又甚是难看。有个《驻云飞》道他那阴户的好笑，怎见得：口似荷包，皱折攒围缝条。

皮闭羊肠道，毛护风流窍。【噫】两足人分晓，愈增丑笑。

好似那掉齿老翁，张口无声叫，他尚且假做风骚股战摇。

请想这个样子，同他还有些甚么乐趣，不意遇了马氏，又年少，又风骚，欢喜无限。马氏三十多岁，乍遇了这件宝贝，心扑着他，两人十分十分恩爱，常常偷空就干，倒把毛氏撇开。二人恐毛氏吃醋，商议想要逃走。有一调《西江月》说他二人道：夫主防身健仆，东君闺内韶客。

私欢栽就两情浓，真是雄鸡雌凤。

认道良缘辐辏，那知主仆私通。

此身已陷淤泥中，还道信人情重。

马氏将所有细软都陆续转了与他同逃之计，不想阮大铖因郏氏死了，无处去寻乐地，时常在他房中，马氏甚是碍眼，故此劝他奸了花氏，使他二人情热，他好得便抽身，所以力成其事。

花氏那日同公公弄了一下之后，爱奴虽夜夜进来伴他同宿，花氏也不好向他说得。那阮大铖隔三五日到花氏房中，支开丫头就弄一下，花氏也被他弄过，推辞不得，只得依从。虽然多次，阮大铖心里固然爱他年小标致，但交合之时，他从无欢颜相对，古古板板，像无可奈何样子，故阮人铖不甚真欢喜。你道何故？花氏一则嫌他年老不济事，二是无可奈何从顺的。况且又有爱奴这样个精壮宠奴，所以他与阮大铖干事，不过如应差而已。

一日，阮大铖往亲戚家吃戏酒，五鼓方归。小厮打着灯笼到上房，迳到马氏房中来。黑魃魃的，以为都睡熟了。自已接过灯笼，命小厮出去。他进到房内，见房门大开。到房中掀开帐子一看，不见有人。叫，了两声，也不见答应，心中甚是疑惑。走到那边，见丫头酒气冲人，呼呼大睡。摇醒了，问道：‘你姨娘呢？’丫头揉了揉眼晴，答道：‘在床上睡觉呢。’【情景逼真，是顺口语】阮大铖道：‘在那里？何尝在床上？’丫头还（目梦）（目梦）戆戆的道：‘想是到奶奶上边去罢。’【妙。是日间的语惯了，不觉说出。的是个蠢小丫头。】阮大铖大怒，夹脸两个嘴巴，道：‘半夜三更到上头做甚么去？你还胡说。’那丫头被这两下才打得醒过来，道：‘昨晚点灯时，姨娘强着赏了我两碗酒吃。我醉了来睡觉，不知姨娘在那里？’阮大铖复又到马氏房中，见桌上放着只蜡台，点灼了，开了箱木一看，都是空空如也，毫无所有，知他是拐带逃走。叫那吖头来，问道：‘他既逃走，你可有不知道的？你实说，他同谁有奸？跟谁去了？’　那丫头道：‘我不知甚么叫做奸？【妙极。是无知小丫头语。】他往里去，又不曾告诉我，我那里知道了？’【更妙。如听得一个小丫头说蠢话。】阮大铖越怒，上前打了几拳，踢了几脚。那丫头大喊大哭，疼得满地打滚，道：‘腿在他身上，他走了，我如何晓得？我要知道，我也去了。’【妙妙，愈答愈奇。我也去了，不知他去作何事】阮大铖更怒，揪过头发，又踢打了一顿，道：‘你快说，不然我打死你。’丫头怪叫，道：‘杀了我，我也不知道，与我甚么相干？我每常只见苟雄常来屋里，姨娘就把我倒扣在那边。我间或看见他腰里塞些东西出去，别的我不知道。’此时毛氏同众妾听见吵闹，都起身走来。毛氏听见这些说话，暗暗吃惊叫苦，生怕阮大铖处治苟雄。

阮大铖叫上夜仆妇下去叫那一个管事的家人庞周利来，吩咐道：【毛氏何幸，苟雄始去，面傍州例之。家人即现乐哉。】‘看苟雄在那里，叫了来。’庞周利去了一会，来回道：‘苟雄反锁着门，小的拧开看时，房中一空，大约逃走了。’阮大铖知是他拐去了，心中痛恨。要报官缉拿，又怕马氏说出他偷媳妇的话来，只得暗恨忍住。惟独毛氏更咬牙切齿，恨这马氏把他一个活心肝生生的摘了去。再说爱奴一夜同花氏睡着讲闲话，忽然想起郏氏的事，向他道：‘你道大奶奶这淫妇该杀不该杀？我动那一夜，听得他向二相公说老爷那老禽兽同他也是厚间。这没廉耻的淫妇，公公媳妇也做这样的事。就是骚极了，宁可偷别人也不肯偷公公。’花氏听了，暗想道，倒是老爷奸我的话不曾告诉他。若他知道，把我也看得不值钱了。

这夜两人高兴了一番，正然睡熟。花氏梦中忽然一惊跳起，爱奴也惊醒，忙一把抱住，道：‘你怎么了？’　花氏定了半晌，方说道：‘我梦见姆姆房中那丫头，一身鲜血，来向我索命。骂我说不是我私通了你，如何得害了二相公同姆姆。因你杀了他两人，故此才又杀了他。你的一死不消说，连我也放不过。我再三求告他，他决不肯放。向我身上一补，一惊醒来，魂都几乎吓掉了。’爱奴听说，心中也有几分害怕。只得勉强安慰他道：‘这是心上梦，理他做甚么？’口虽如此说，心下未免怀着鬼胎。

那花氏日间间或陪公公，夜里每宿伴爱奴。

过了数月，竟怀了孕，也不知是那一个的种。渐渐丰肚。那花氏要把公公奸他的话说与爱奴，或商量出个法子来，竟往阮大铖身上一椎，谅阮大铖自然替他想法。花氏因前爱奴说郏氏的话，他硬口怕羞，不肯说出。但向爱奴道：‘这怎么处？若露了出来，就不好了。’那爱奴问他要了几钱银子，寻了些打胎药来。吃了数剂，毫无效验。

爱奴道：‘如今没法了，只有逃走一着。他一个官宦人家媳妇跟家人走出，决不好报官访拿。苟雄同马六姨不是样子么？我同你到他乡外府做一对夫妻过日子去罢。连丫头也带了去，万不得巳卖了他，做盘缠也好。’花氏一来无可奈何，二来他心中实受爱奴，憎嫌公公老了，便依从他问那丫头，丫头恐主母走了，追问他起来，可有不知情的？也情愿同去。遂将细软打了两个大包，爱奴背了一个，丫头背了一个。花氏包了头，穿了丫头的布衣裙，三人悄悄开门面去。

次早，管门的人来开大门，见重门洞开，吃了一惊。走了进来，层层门都开着。见花氏的房门也大开，叫，了两声，不见人影。入内一看，见满地，旧衣服，东西撂得乱三搅四，主婢二人都不见了，忙上去回了阮大铖。阮大铖又吃一惊，命查。家人说爱奴也走了。阮大铖虽知是他拐了去，但家奴拐去儿妇，说不出来，只暗暗通知了亲家。

这花氏的父亲花知县也是个在闲乡宦，听得乃爱演了红拂记，可还说得出一句话来？当年司马懿假瞎，他也只好假聋罢了。

可笑这阮大铖奉承魏挡，做了多少恶事，富贵二字不曾图得一件。积作得一个正妻，两个儿媳妇，两个美妾，一个爱女，都报应做出这等好事。他不但不知警省改过，，心肠愈丑愈辣，后来便见。

且说那爱奴同花氏并丫头偷出了大门，天尚未明，觉得眼前一个黑影拦拦档档。及走到了跟前，却又不见。【显报则说明易晓。此等是隐隐忽忽报应，看者须知。】爱奴心中甚是疑影。每常是走熟了的路，此时昏头昏脑，总看不清街道。直至东方大亮，眼前黑影不见了。【向花氏梦中索命是他，花氏腹中之物也是他，此时黑影也是他。此时作书者暗含报应，不肯说得活现，恐人讯说鬼话也。】才走出了水西门，要雇船往上江去。因见来往的人络绎如织，恐遇着熟识，心下未免惊慌，面上的颜色便有些变异。

不想正遇着几个捕快出城拿贼，见他三人既无行李，只背着两个大包，，慌慌张张，见人都有惊惧之色。又见花氏虽布衣淡妆，面孔非贫家妇女，知是逃走的人，上前一阵盘问。那爱奴是心虚的，面容失色，嘴中话都说不清白。那花氏同丫头脸如白纸，浑身抖战。

捕快将他三人带到一个僻静小庙中，把爱奴拷问起来。他忍受不得，方说是阮大铖的家人，拐的一个是幼主母，一个是丫头。

他众人又问花氏，花氏今虽做了淫奔的妇人，当日也是宦家的闺秀，何尝见过这些恶事？他先见拷问爱奴的那些非刑，魂都没了。恐怕拿他也拷问起来，二来冥冥中也有个神鬼。那郏氏、阮优虽有可死之道，爱奴杀他之人。况爱奴、花氏罪更浮于他二人之上，岂有逃脱之理？花氏遂将如何通奸起，如何遇上阮优，如何将他责打，如何杀了他丈夫嫂子丫头三个人，又如何通奸有孕，才逃了出来。【阮大铖造化，到底亏他害羞，不曾说出也】鬼使神差，细细说出。

捕快遂带到县中，详细禀知。知县先问花氏，花氏又细说了一遍。然后问爱奴，也不曾用夹棍，也就一招成。二人画了供，知县将爱奴打了三十收禁。花氏因有孕免责，也下了女监。丫头交与官媒保出。申报了上司，上了本。爱奴因奸杀害家主，问了凌迟。花氏虽非同谋，知丈夫被杀不首，反与爱奴通奸私逃，与同谋杀夫罪等，也问了剐。阮优、郏氏叔嫂通好，律绞，已死勿论。丫头免议，并赃物给还原主。

爱奴到了监中，众禁子一来因他无饯打点，这是第一件。二来恨他凶恶，日钻夜押，受了无限苦楚。【此因无银打点耳。若有钱，彼奉承不暇，何恨之有？】花氏又带上了两个禁子，【此极写禁子之恶】每日每夜上下口都有得受用。等他养过了娃娃，才带他二人到了市上。上了木驴，受用了一剐。

临刑的前一夜，爱奴、花氏同梦见郏氏的那丫头，笑容满面，向他抚掌道：‘你们也有今日。’二人醒了，自知死期一到，欲悔从前，已是无及。再说那知县差人去叫，阮家来领丫头赃物，阮大铖回书都不要了，任凭发落。知县命将丫头官卖，赃物入库，那也就是他囊中之物了。

且说花氏的这一件事，也是眼前报应的一重公案。【这一部书讲淫亵的事，千言万语总不过归到报应两个字。看花知县这一重公案，似乎赞笔，可以不用。然是一个要紧报应，亦可警掌刑名之辈，勿谓其为蛇足也。】他父亲花知县，名叫花翩，倒也是一榜出身。做官虽不甚贪酷，却任性多疑，凡事偏攒。【为官者任性，大误，再多疑偏攒，焉有不枉杀民命者？】他问公事，若任性起来，凭着幕宾朋友百般劝戒，他再不肯听。人知道他是这样个倔强性子，也就没人肯苦口劝他了，因此上地方上的百姓也吃了他许多的亏苦，含了无限的怨恨。且把他的事略叙一两件，便知他的为人了。

他县治中有个百姓叫做司新，家虽贫寒，却识字知书，心地奸狡。【嗟乎！读书识字，原图效法圣贤，若读书但能奸狡，读之奚益？】他有一座祖坟，与一个土财主名钱泰的山地相邻。他欺心，想谋这钱泰的地扩充他家的坟山，因使了个奸心，弄了几块大砖，写了基址界限，倒写了数十年前的月日，用刀刻了，暗暗埋在钱泰的地上。也过了十多年，钱泰的妻子死了，就请地师在这块地上点了穴，要来安葬。司新争执说是他家的坟山，不容下葬。两家争竞起来，司新便到县中去告，说土豪恃富霸占穷民坟地。

钱泰倒运，刚刚撞在花知县手里。花知县一接了状子，便疑心钱泰是财主欺压贫穷，霸占是实。随拘了钱泰来问。钱泰事称：‘这是小的几辈传流的山地，山邻皆在，非强占。况还有当年买地的文约为据，上面写着与司家的坟地为界。’花知县命取了原契，并众山邻来问。

次日，又审众山邻。异口同声都说：‘小的们素常听得说是钱家的是实。’花知县问司新道：‘众人都说是钱泰家的地，文书上地界又写得明白，你如何告他霸占？’　司新禀道：‘老爷天恩。他倚富欺贫，想白占小的的地，小的可敢赖他？文书上虽写着与小的家的坟地为界，但那一片全是两家的地，并不曾写着亩数长尺，如何做得准？这些山邻都是他买出来的硬证，总求老爷上裁。’这花知县先有个疑团在胸，听了这些话，越疑钱泰霸占，却无可为凭。踌躇了一会，忽问司新道：‘你说的固是。但你执定说是你的，可有甚么凭据么？’　司靳说：‘小的父亲在日，曾向小的说，坟山后来恐有人吞占，山地界址都有砖字埋在地下。虽向小的说了埋的地方，却不曾眼见。年深日久，不知可还有没有了？’　花知县道：‘这就是凭据了。纵然年久，必定还有形踪。’随差衙役押他众人同去眼看刨挖，果然在疆界上挖出几块砖来。钱泰所点之穴却在司家砖界之内，差役回衙呈上。花知县见了那砖非一日之物，字迹尚还可辨，心中大怒，以为钱泰霸占是真，重责二十板。众山邻各责十板，将地判还司新。你道这节事可是他疑心的偏处。这还是小事，还有一件人命大案，被他任了性，将一妇人受了极刑，更是冤枉。那时有一个百姓，姓于名鲁，是个孤丁。他不但生性愚卤，且形状鄙猥，百无一能，以卖莱为生。他父母在日，替他娶了个妻子迁氏。这迁氏虽是穷家之女，却生得一貌如花，竟有七八分姿色。他嫁了于鲁，甚是贤慧，并不憎嫌丈夫。他家租了一间临街的房子住着，后边又没院子。这妇人泼水倒浆，少不得往街上去倒。

他少年嫩妇未免怀惭，在门内往外以泼，便撤身进去。不想活当有事，一日正去泼水，一个人在门口走过，泼了那人一身。汪氏情知理亏，一个脸绯红，忙陪笑道：‘一时失错，大爷不要见怪。’那人是个标致少年，穿了一身华服。他姓宋名奇生，生性浮浪。家中有数干金之产，才二十多岁。因娶了个奇丑妻子，两不相睦，时常在外三瓦两舍嫖妓宿娼，淘碌容虚。现在弱病在身，还不知检，犹自贪欢。【有此数句，伏后交台即死之故。详细。】这日在此走过，不想迁氏泼了一身脏水。正要发作，猛回头，见是这样个妙人，遍体酥麻。见他有自愧之色，忙陪笑，低声道：‘失错何妨？若不嫌弃，不妨再请泼些。’不住望着嘻嘻的笑。

汪氏见他话虽轻薄，却是自已的不是。又见他俊清和善，也微笑了笑，【这一笑笑得不好了。古云：怕闲汉。任有烈性女子，禁不得有闲汉勾挑，无有不坏了事者。即此五件事中小闲二字一理也。是妇女但此一动心，则不可复制矣，】缩身进去。那宋奇生还不住回头望着去了。

谁知这一泼，把个宋奇生的魂竟泼在了他家，一日不住的五七遍在他家门口走。总不见这妇人的影见，倒看见一个时常在他家卖花翠的老婆子。

这婆子姓密，因他有一张好利嘴，众人借他的姓起了一个混名，叫，做老蜜嘴，就在这妇人的紧隔壁住。

宋奇生满心暗喜，到家忙叫家人请了老蜜嘴来。到书房让他坐下，袖中摸出一封银子进他，道：‘我有一件要紧的事托你去做，若替我做成了，谢你纹银二十两。这是五两，先进你发个利市。’那老蜜嘴欢喜得了不得，满脸是笑，说道：‘大爷有甚事，只管吩咐。我若力量做得来，再没有个不尽心的。’宋奇生便将隔壁那妇人如何泼了他一身脏水，如何望着他笑，【一笑之祸。】要求他做个马泊六之意，成全此美事。

这老蜜嘴与汪氏隔墙，来往甚密，汪氏常有事烦他，他从不推辞。汪氏感他的情，认他做个干娘，两人甚是和美，无一日不见面。

今听得宋奇生这话，心中暗道：这妇人同我住了这几年，从不曾见他走甚邪路。又是干女儿，这话如何开口？便推辞道：‘这人是我紧邻，夫妻和睦，从没有听见他有甚么坏事。这个我不敢许。’宋奇生见推托，忙道：‘你的蜜嘴是有名的。你若肯尽心，一片甜言自然说得动他。若是嫌少，事成了我再加十两谢你。’老蜜嘴一年卖花所赚的钱不过只够养家，何尝见过这些银子？听见许他三十两，利欲熏心，遂转了念头。便道：‘这银子大爷且收下，我去探探他的口气，看事成了再来领赏。’宋奇生大喜道：‘你若不收，便是推辞了。只管拿去，我专听好音。’那婆子也就笑纳。

回到家中，就到汪氏家来。汪氏连忙让坐，说了一会闲话。婆子忽然笑说道：‘我看天公甚不公平。你这样个标致聪明的人，甚么上样的丈夫配不得，却嫁了这样个女婿，傍人也替你叫，冤屈。我娘儿们说话，你不必掩藏，你心里可想相与个趣人儿么？’汪氏道：‘一来是我前生造下来的命苦，二来我父母虽穷，也是清白人家。若做些外事，丑名一扬，不但一身名节丧尽，连父母的脸面都没有了。’婆子笑道：‘听你这话，是个顾羞耻的好妇人了。怎么有个标致后生说你有情意到他，想念你了不得，托我来探你的口气。’汪氏红了脸，含羞怒道：‘这是那里的话？是个甚么人？’　婆子笑道：‘你不要发急，事情必有个缘故。一个少年的财主姓宋，是我的一个大主顾。他向我说那一日在你门口过，你故意泼了他一身水，【故意二字妙。】还笑着对他说话。他想得你梦魂颠倒，故托我来探你的话。据我想起来，你两个正是郎才女貌。若果然相爱，我替你引进。’汪氏听说，知是前日那人了，答道：‘我那一日失错，泼了他一身水，并非有心。因为得罪了人，口只得腆着羞捡陪罪是有的，何尝有甚私情私意？妈妈不要听他枉口拔舌，不要理他。’那婆子见说不进去，只得到宋奇生家，将妇人的话详细回覆，原银缴还。宋奇生不肯接，再四央求道：‘你只管收下，再看机缘。全仗你的力量，我决不敢忘你的恿。’那婆子也就收了，应诺面回。

且说那汪氏自听了婆子一番说话，少年水性，未免动情。暗想道：这人倒也是个多情的。我泼了他一身水，不但不恼，倒反爱起我来。但说我是有心勾引却是冤枉。看他年少标致，若嫁了这样个丈夫，也不枉为人一世。心作此想，未免就有个相感之意。

不想这宋奇生因不见老蜜嘴回信，眠思梦想，废寝忘餐。他素常身子怯弱，就病倒在榻。他因夫妻不睦，便在书房中养病。

一日，叫，了老蜜嘴到家，说道：‘这妇人是我前生的冤家，我这条命眼见是他进了。’床头取出一封银子，道：‘这是二十五两，送你老人家。烦你去向他一说，他若肯救我的命，便是我的大恩人了，我竭力照看他。若断然不肯，是前世无缘，只得凭命罢了。但愿你尽力去说，成不成银子都进送你，我后来还有重谢。’老婆子得了这一大包银子，欢喜无限，就别了回家。又到汪氏家来，便将宋奇生如何因想念他成病，看看待死，托他来求救。他把宋奇生的话详细达上，又再三怂恿道：‘我们这样人家，料道贞节牌坊轮不到。若相与了这样个多情多义的人，且落个后半世快乐。你不要痴了。’这妇人素常心不动倒也罢了。前次听婆子说宋奇生想念他的话，也感动了些。今又听说因他病重，又听说照看他一家的话，便动了个知已之感。虽然不曾许出口来；但红了脸，又不做声，只叹了两口气。

婆子见这光景，知他心软，便抽身出来，到宋奇生处将前话说了，道：‘我看他虽不做声，已有肯意。你明日可挣挫到他家，苦苦袁求，包你的一箭上垛。便是一时变脸，我来解救。’宋奇生听了，一心欢喜，病竟好了多半。次日打扮光鲜，到老蜜嘴家打了照应。看看街上无人，竟走入妇人家来。

汪氏正坐在窗下做针指，忽见宋奇生推门进来，便道：‘你这人非亲非戚，到我家来做甚么？’宋奇生忙把门关上，到跟前双膝跪下，低声告道：‘向日蒙你垂爱，【此句妙，便把有心泼水辕在他身上。】我为你一病到今，性命几乎不保。我料想也活不成了，【语中之谶。】今日特来见你一面，死也甘心。你肯与不肯，凭在你的慈悲罢。’就一把搂住了他。

汪氏见他这光景，又可怜，又动了个爱字。也不怒，只红着脸，低声道：‘这如何行得？看我丈夫回来，快些出去。’宋奇生见事无变局，就站起，将他抱到后半间床上，便替妇人脱裤。汪氏虽用手挡拒，却不做声。被宋奇生缠绕多时，也就情动，手略稍松，便被他脱下。宋奇生也忙将鞋袜裤子脱去，也无暇脱上衣，就上身交媾起来。

汪氏含羞闭目，任其所为。

多时，只见他身子伏下，便不见动。

汪氏以为是他泄了，也便由他。好一会，压得受不得了，低声道：‘你下来罢。’也不见应。只得将他推下身来，定晴一看，原来宋奇生已送其生。【虽与阮最一样死法，却毫不相同。】汪氏心胆皆裂，忙穿上裤子，没了主意。他每常认得娘家，如飞的走回去了。这老蜜嘴见宋奇生到汪氏家去多时，不见动静，心下暗想，打点明日往他家索谢，且关门坐着听信。

那于鲁到下午卖完了莱回来，进门歇下担子，不见汪氏。走到后面，见睡在床上，到跟前要叫他时，却是个男子，光着下身。心中大骇，再一看时，竟是个死尸。不知何故，忙柱外跑，要叫，邻舍。不想惊慌了，被门槛一绊，一交栽倒在门外。不知跌了那处要害，哼也不哼，早已气断。

过路的人看见，聚拢来看，还以为是他跌背了气，扶起他来，方知气绝身亡。他的邻舍也来了，进屋叫，他妻子要问时，见床上还死着一个，大家都不知是甚缘故。此时老蜜嘴也来，见了心中暗惊。他是紧邻，少不得同四邻到县中去报。花知县究问他妻子下落，众邻说迁氏别无亲戚，只有父母家，定然是走了回去。花知县差四衙带忤作去验尸，又差人同一个认得迁氏娘家的去拿汪氏。

去了一会，都来回话。

忤作回报，奸夫一名，不知姓名，下体赤露，死在床上。亲夫于鲁跌死在门外，二人浑身细验，并无伤痛。

差役缴签，汪氏拿到。花知县叫，将带上来。一见，便怒道：‘这样个年小妇人，怎敢大胆谋死奸夫，吓死亲夫？你这一剐是万万免不的了。这奸夫叫甚名字？如何通奸起？可细细供上来。’汪氏哀哀啼哭，便将如何泼水起，以至老蜜嘴说合成奸止，备细说了。又道：‘奸夫自死是实，井非谋害。亲夫跌死系小妇人回去之后，更不知情。’花知县令拶了一拶，敲了五十，口供如前，命放了。叫过老蜜嘴上去问，老蜜嘴也照实供了，与汪氏所说无二，但两人之死实不知道。花知县定汪氏的罪案。说道：‘你向之泼焉之无意，【真是以莫须有三字定人罪案。】后来虽是他和奸，然致奸夫丧命者，实首于你勾引之罪也。亲夫之死，你即不知。缘因奸夫之死，方致亲夫之死，与同谋杀何异？你这恶妇，一剐以偿二夫之命，也不为枉。’汪氏苦苦哭求，花知县任性执拗住了，那里肯听。又拟宋奇生已死勿论，着本家亲人领尸回去。密氏两家勾引，以致连丧两命，若加一辟。但二人之死，彼实不知，欲拟杖流。又系妇人，拶一拶，敲一百，责三十板，以正两姓勾挑之罪，赃银三十两追出。

花知县定了汪氏的罪，幕宾与刑房书吏再三说罪太问重，未免伤德。他那里肯听？只得照他的主意申了上去。那汪氏收入女监，心中痴望，犹以为上司或批驳，尚有生路。不意上台竟准行，上本奏过了，奉旨依议。

到剐的这一日，汪氏方知，不胜愤恨，道：‘我之一死固该，但不至于剐。今日陷我至此者，花知县害我也。’呼天自誓道：‘死后无知则已。若有知，我来世与他为女，再拼一剐，必定辱坏他的门风，报这一点怨恨。’汪氏死后有年余，花知县一夜正睡着，梦见汪氏笑吟吟走进房内，向他道：‘我生前蒙老爷的恩德，今日来相报了。’花知县猛然惊醒，正值他夫人肚痛，生下一女，他心中也甚疑影。

过后见那孩子形容宛似汪氏，虽也心中郁郁，久久也就罢了。

花知县到底因性拗上，被上司题参，革职回籍。他这女儿过后长大了，十分标致，又聪明伶俐，反疼爱得了不得。

阮大铖闻知他的女儿美甚，央人求亲，遂将这女儿嫁了阮优。

做了这一番丑事，花知县方想起昔年汪氏之梦，说来相报的话，不胜愧恨。深悔当日做官断事任性多疑之错，愤恨成疾。但闭上眼，便见女儿血淋淋在面前，又是那伤心，也不久身故。

可见做官的人不可偏执已见，须要详细察问，方无差谬。后来有好讲因果的人说，这花氏是汪氏托生来报恨的了，这爱奴定是宋奇生转来。他前世坑了汪氏一剐，今世成就奸情，以完前生宿愿，陪了一剐，以偿汪氏之死。若果如此言，孰谓冥冥中无鬼神耶？【或曰：汪氏托生花氏，拼一剐以报恨，恐无是理。众曰：不然，怨愤至极，视一死如鸿毛耳。如昔之荆轲、聂政为他人雪恨报仇，尚不惜抉面碎身，何况切已之恨？且系鬼神之事，置之勿论可耳。】闲话休题。

且说阮大铖在家中时常打听北京的事体，见逆珰一案渐渐冷下，心中虽放了些，到底有心病的人，未能全释。

毛氏的兄弟毛羽健现做御史，阮大铖打发大管家庞周利往北京去寄信与他。托他将逆案内中详细寄一信来，庶几放心。那庞周利去了有两个来月，回来了，呈上舅老爷的回书。阮大铖见了概不株连之旨，心才落下。

那庞周利禀道：‘小的路上看见马六姨。’阮大铖忙问道：‘你在那里看见的？’原来庞周利回来之时，到了山东红花铺处素常知那里嫖子甚多，偶然嫖性大发，问店家道：‘你这里有上样的好嫖子么？’店家道：‘近日新来了一个婊子姓马，叫做马赛兰。说是南京有个马湘兰，是驰名的妓女。虽文墨大通，却生得不甚标致。这马赛兰也识一笔好字，模样果然生得好，才三十来年纪。不知他今日有人接没有？爷要嫖，我叫店小二去看。’庞周利道：‘这好得很，你快叫他去看，没有客就接了他来罢。’店小二去不多时，同了来了。一进门，两人相见，都觉些面热，却想不起来。那庞周利听见他说话是扬州声音，甚是动疑。遂陡然想起主人的小奶奶马六姨，却不好问得。

你道他两个是一家的人，又相离不久，为何就不相识？但马氏那时是阮大铖的爱妾，下人何因常见，不过偶然一睹而已。在庞周利还有几分认得他，在马氏做小主母时，家下人甚多，那里个个认得，只依稀似见过而已。【解释得好，省得冬烘先生许多辩驳】两人吃了酒饭，上床云雨之后，庞周利道：‘你可认得我么？’马氏道：‘正是呢，我一见面时，就像在那里会过，一时再想不起来。’庞周利笑道：‘你可是南京阮老爷的小奶奶么？’马氏吃惊，不敢答应。

庞周利道：‘你不消瞒我，我就是阮老爷的家人庞周利。见过你多次，你难道忘了么？你跟苟雄逃走了，如何落在这里？苟雄往那里去了？’马氏听说着了脚跟，料瞒不住。二来今日到了这个场中，见了他，竟如见了亲人一般，哭将起来。说道：‘我当日一时念错，跟苟雄逃了出来。他原是北京大名府人，要带我还乡。不想路上遇了响马，他只该让他抢去东西，还逃得性命。他仗著有些力量，就动起手来，被三四个强盗一阵乱箭攒死了，把我抢了去，每日轮流淫宿。过了两个月，被官拿获杀了，说我是强盗妻子，发了官卖。我再三辩说我是良人妻子，丈夫被害，我是抢了去的。官府那里肯信？我又不敢说是老爷的小、，逃出来的，只得凭他。谁知道卖到水里，走了这条路。当日好好的在家，若不是奶奶这老淫妇害我，我怎么到这个田地？’庞周利道：‘你自己做的事，怎么怨奶奶？难道是奶奶叫你逃的么？’马氏道：‘你不知道里面的详细，若不因他，我如何得走？’

遂将毛氏如何私幸苟雄，如何被他撞见，如何毛氏求告也才偷了他。后来情厚了，才同逃出来，事岂不因他而起，叫我如何不恨？庞周利方知内中细故，心中暗喜。【喜得恶甚，所以名庞周利也。】两人又风流了一度。

次早起来，庞周利就给他嫖资之外，又私赠了他三两银子，马氏洒泪面别。田周利来家，当件新闻报与主人。见阮大铖问他，可敢说曾嫖过。只说到了红花铺，偶然看见问起来，是如此如此，但把后文毛氏的话截去。阮大铖听了，又愧又恨，咬牙骂道：‘那奴才死得好，这淫妇也现报得好！’　他只知畅快别人，就不曾想想自己更现报得好也。

要知钟生、钱贵二人事体如何，下文便知详细。

姑妄言卷十三终

.14 姑妄言第十四卷 易于仁父子兽而人人而兽 牛希冉夫妻男作女女作男

钝翁曰：

钟生之娶钱贵，大登科之后小登科，完他一对多情种子而已。

钟趋之让居，熟灶内添柴，乃人情之常。当思身历其境，亦是此等否，不可使笑钟趋也。

易老儿占尽便宜，刻苦一生，一份家资属于猴子之子，而易氏祖宗不血食矣。易于仁借种家奴，他年产业又将付与勤、寿，己身亦斩其祀矣。父以刻，子以淫，易老儿之罪可言也。彼不知易于仁非其子也，易于仁自知之，自欺之罪浮于乃父，后来所以不得其死。且连禽兽假子仍无，此辈戒之哉！

易于仁与妻妾之淫法，已为奇矣。而奇姐同仆婢之淫，愈出愈奇。其父其女不负其名，真是异乎于人之奇淫。写奇姐奇淫，内夹写一贞姑之贞。贞者更显其贞，淫者愈觉其淫，是两衬法。

卜通遇焦氏，彼时未尝不以为乐。但恨彼死后无知，未必知水氏之嫁干女婿、卜之仕呼姐夫为爹爹耳。

这一回书，钟生、钱贵好合之后，自易老儿娶容氏起，至奇姐死止，全是淫污之语。到钟生纳代目为小星，眼目为之一清。不意结尾出林报国拿邪道一段，令人气爽神豪，是用唐明皇羯鼓解秽之法。

姑妄言卷十四

多情郎金马玉堂　　　　　　矢贞妓洞房花烛

附：　　　　易于仁父子兽而人人而兽　　牛希冉夫妻男作女女作男话说那日钟生见宦萼三人正在作恶，忽一阵跑去，不知何故，遂将钱贵扶进房中。钱贵倒在钟生怀内，柔声痛哭道：‘以妾之故，致君受辱。此心如割，恨不欲生。’哀哀不止。

钟生将他搂住，宽慰道：‘彼之怒我，因我挺撞之故，与卿何涉？卿之辱，实因我在此相累。我甚不安，卿何反言？此一伙狂且举动如恶犬噬人，不必介意。但他们忽然撤去，不知有何事故。我虽寒儒，谅不惧彼。恐他不能忘情于你，还要受他之累。我今且去细访，看他们做何行止，再来为卿设计避之。且自将息，甚匆过虑。’钱贵见他说得有理，也便不留，遂道：‘郎君一有风信，幸即来告我。’钟生道：‘卿之事，即我之事，何用叮嘱？’钱贵又将历年之私蓄取出，付与钟生，道：‘此非我久居之地。此数百金，君可持去，速为我作从良之计，万不可缓。’钟生也就接着，道：‘此虽你之事，乃我之责，何敢尚缓？我中与不中，自有以报命，你但放心。’说罢，收在身边，辞了去了。

那郝氏见势头不好，避入邻家。丫环吓得东藏西躲，直到晚打听得人散，都才回来。财香也自柴堆下钻出。【不漏。】郝氏一进门，见家中打得七零八落，又是那心疼，又是那怨恨。

因走入房中，将钱贵埋怨了半夜。

钱贵见事因他起，也只得吞声领受。郝氏同丫环收拾破碎家伙，不必细说。且说那钟生到家，将钱贵所付之物收好了。见日色已暮，不能出门访信。小厮拿饭来吃了，且自宿歇。到了夜间，忽听得门外一阵人声，打门甚急。钟生惊讶道：‘莫非是宦家来寻我么？’那小厮也惊醒了，当是钟生睡着叫道：‘相公，外面有人打门呢。’钟生道：‘不要理他。’正踌躇，那一起人已打进门来。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钟生想：一间斗室，料难躲脱不能，忙忙穿衣起身。仗胆看时，原来是一起报录的。

众人见了钟生，问道：‘相公可是讳钟情么？’钟生道：‘正是。’众人道：‘恭喜相公高中。’遂将红报单贴起。钟生举目看时，高高中在第六名亚魁，喜不自胜。一来喜的是一介寒儒，平地步于青云之上。二来喜的是今得成名，不负钱贵一番苦心，可以娶他报德。【念念不忘，端的是多情种子。】众人知他家寒，只请他写了一张赏单而去。连那个雇的小厮也喜欢得爬起来满地乱跳，道：‘我相公中了！我相公中了！’

少间，就有人来拉他去赴鹿鸣宴。至午后，方头巾，青圆领，披红譬花，鼓乐迎归。到了家中，只见有许多伯伯叔叔，哥哥弟弟，都是十余年不见面的，挤了一屋子。还有无数从来不曾会过的亲戚也来贺喜。因他只得一门小屋，褊窄之甚，连天井内都坐满了。这些桌椅板凳都是坊街人家情愿送来借与他用的。【情愿二字妙甚。见得非我去借，乃他情愿借来与我耳。把势利炎凉真写得活现。】

梅生虽不曾入场，他有许多亲友去考。又一心记念钟情，不知他中与不中，【世间那得有此等朋友？】半夜就去看榜，见钟生名列高魁，心中大喜，早来了替他支应事务。连那陶老也说远亲不如近邻，走来帮忙。那小厮笑笑跳跳，忙忙的搬东搬西乱跑。【写到小厮如此忙乱，才见热闹之甚。】

钟生进门，先拜了天地祖宗，然后与众人作礼。众人也有送衣服的，送银子的，送尺头的，送酒席的，还有送家人来服侍的。钟生一概推辞不受，只有叔父舅母所赐不敢过却，只得收了。热闹至极。

不一时，摆上酒来，斟钟道喜。大家揖逊一番，坐下同饮。那些族中长辈对钟生道：‘我们祖坟上有许多地师看过，说风水甚好，子孙定然要发科甲。【阅此偶忆一笑谈。一人新得一马兵，请亲戚同到祖坟祭祖，彼在墓顶左右顾盼，向众道：‘这风水也见不得甚么好，怎就出了我这样个杀星？’你又肯读书，久知道你自然总有今日的与祖宗争光，果然不错。】亲戚们说道：‘久闻新贵人才貌双全，自然要高发，但恨小亲们都不曾会过。贵人明岁还要连捷呢，我们叨在亲末，亦皆有光。’【十众年不见面之为伯弟兄，从不曾会过之亲戚，决无是理。作此语者，特为炎凉二字加倍出色】大家赞不绝口。钟生一味谦逊，毫无骄矜之色。

钟生当日一介寒儒，虽亲叔如陌路。今一旦中了，不知何处来的许多亲友趋承。【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前人已言之矣】有几句感叹世情，道：

人生何境是神仙，服食求师总枉然。

寒士得官如得道，贫儒登第即登天。

玉堂金马真蓬岛，御酒宫花实妙丹。

漫道山中多甲子，贵来一日胜千年。

梅生向钟生道：‘弟今早看榜，见真先生的令婿不骄于兄也发了。’钟生道：‘与弟是同房中的？’忽然道：‘可惜可惜。’梅生道：‘于兄中了，兄为何道可借？是甚缘故？’原来梅生知道于生是钟趋的弃婿，见钟趋在座，故意问钟生以讥他之意。

钟生不好答得，支吾道：‘弟别有所谓而言，非谓于兄也。’只见钟趋脸红项赤，内中私故，他三人心照而已。钟生向梅生道：‘今表弟多兄昔日同窗，今日又是同年了。’梅生道：‘家母舅积德一生，不能博一第。今日舍表弟侥幸，也足慰他老景了。弟清早到家母舅处一贺。因兄府上无人，就来相帮照看。’钟生道：‘足见长兄以骨肉视我，感何如之？’

彼此闲谈，饮至抵署，方都散去。次早起来，就有个长班来投，钟生此时正用得着，就将他留下，跟了出门。天启七年丁卯科南京正主考陈其庆，副主考张士范，禀见过了。又去谢房师，拜同年，回拜众亲友。又上坟祭祖，整整忙了多日。城中那乡宦财主，见他既青年又高中，知他未娶，许多人家倒央人来说要与他做亲。他都回已聘过了，一概谢绝。

土山有个财主，姓易名于仁，托了许多亲友来说他女儿生得甚美，要赘钟生为婿。钟生苦苦相辞。他家不舍，再三再四央人说合。钟生见人烦琐得多了，序齿录上竟刻上了钱氏，才止住了众人。

那个雇的小厮，他父亲情愿将子投靠充当家丁。钟生见这小厮倒还老实，且又伶俐可使，与了他几两身价，改名钟用，留下使唤。

这一间斗室不成规模，又托人转寻房子。又过数日，稍暇，着钟用请了梅生来。坐下，先谢他前日来相帮的情。然后说道：‘弟有一要事恳烦吾兄一往，务在必成方妙。’梅生道：‘兄请见教，若可效力，敢不从命？’钟生道：‘弟春间蒙兄厚爱，携弟同访钱姑。兄曾云恐小弟一去，还在他知心之列，不意此语竟成先兆。钱姑见我之后，十分亲爱，谆谆以终身相托。弟感其情切，即与之定盟，今敢烦兄做一月下老，到彼对他母亲一言，弟欲娶彼女为室，若要多少身价，悉听他意。望吾兄千万玉成其事，小弟容图后报。’梅生听罢，想了一回，道：‘吾兄命弟做此些微之事，敢不效奔走之劳？以弟愚见，或行不得么，兄还当三思而行。’钟生道：‘请教何故？’　梅生道：‘以吾兄靳贵，且又正在青年，何患无富贵门楣闺阁娇娃为配？若娶此烟花香女，宁不惧为他人所耻笑乎？’　钟生长叹了一声，道：‘吾兄不知此女与弟万种深情，岂可相负？彼初会弟时，不鄙我寒贱，即托终身。临别又赠我数十金为灯火之赞，弟仗此无薪水之忧，始得潜心苦读，方有今日。且彼矢身自守，虽受伊母之凌虐不辞。人既有深情于我，背之不祥。古云：海可枯，石可烂，惟情不可移。况士为知已者死。吾兄请想，弟自幼孤贫，骨肉亲友视陌路。他一遇我即亲爱若此，一瞽目妇人胜有眼男儿万倍。【骂尽世情】亦可谓称弟之知已矣，负心人岂我辈为耶？至于耻笑，听之他人，于我何与？况昨日序齿录上弟业已刻上钱氏是嫡配了。’梅生道：‘原来有这些缘故，弟却不知。弟此时即去，一有佳音，定然回报。’起身作别。

钟生送他出门，才特转身，他的嫡亲叔父钟趋到门。

这钟趋自与哥哥拆居之后，他一腔精神命脉，全在这一个利字上用功。昼夜盘算，屡年来家资也就积得富厚。向日钟生孤处做贫士时，他全不瞅睬。但因他是尊行，每年新正生辰到门两次。他家若先有富贵亲友在座，恐钟生褴褛，玷辱了他，还不容进去。三年五载不但不见叔叔家中一盏清茶，竟连叔婶的慧颜，同二位堂兄的金面，想见一见，也是难事。

钟趋今见侄儿中了，前次来过，今日又来。钟生连忙迎接进内，让他高坐。钟趋道：‘贤侄诸事都毕了么？’钟生应道：‘都完了。’钟趋道：‘你今中了，非比往昔。【这四个字，今人痛哭流涕。前也是骨肉，今也是骨肉，不过稍有贵贱之分，何便谓之非比往昔】我看前日那些亲友到此，都没处起坐。我家房子颇大，向日原住不了，本要分些与你。因你是个贫士，孤身一人，不拘何处，可以安身。如今是个新贵，尚住在此，不成规模。我今将一宅分为二院，让一半与你已收拾洁净，可搬了去同住，也与我做叔叔的争光。’钟生道：‘侄儿自幼父母见背，蒙叔父抚育成人。今日托庇缴幸，尚未曾孝养叔父，稍报培植之恩，怎敢蒙叔父费心？’钟趋不知侄儿是好话，只疑是向来太情薄了，侄儿拿话来敲打。【或者有些也不可知】红着脸，用话掩饰道：‘我同你父亲是同胞兄弟，非远族，自家至亲骨肉，【贫贱时再没有肯说这句话】怎说这样客话？当日你做贫士时，【如何算得侄儿】我虽是分家各户，也曾想招揽你家去。【违心之谈】又想使你受些饥寒困苦，才肯发愤上进，这是我激励你的一个美意。【无情之人尚有可恕，惟极无情面专会说假好看假亲热之语为可恨焉。得利其断其舌始为快。】今日你高中了，【这才是说骨肉呢。】自已亲叔叔家不住，难道另寻房子不成？岂不怕人话？’【贼人胆虚，别人那得工夫来笑你？】钟生见叔叔如此说了，一者不敢违长者之命，二者也不好十分推却。见得叔叔当日无情的样子，也就道：‘蒙扭叔父下爱，敢不遵命？俟择吉日就搬过去。’说毕，那钟趋去了。

原来钟趋一者是趋奉侄儿新中，二来见他的弃婿于不骄也中了，钟趋抱怨儿子，说他二人当日不该撺掇把妹子另嫁，做了这没良心的事。钟吾仁、钟吾义又抱怨父亲，当初不该希图豪贵，起这不端之意。恐于生有旧恨在心，怕算计他，故此要钟生搬来同住。就是于生有甚举动，看同年的叔父，或可包容，要他做个护身符意思。故当日钟趋要悔盟之时，钟生力要谏阻，到叔父家去过数次，不得见面。他看这个样子，虽见了面，人微言轻，忠言定是要逆耳的，只得罢了。

前次梅生说及于生中了，钟生见叔父弃却此佳婿，由不得口中吐出‘可惜’二字。又问，但这话可是稠人广众之中梅生说得的，只得拿别话推过了，惟有钟趋明白，所以当时面红耳赤。那于生倒也是天空海阔之腹的人，毫不介意。钟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不得不为之防。

他这些族间同亲戚们听得钟趋送了钟生一所宅子，大家都来凑热闹，【真令人有时来谁不来之叹】送床帐、送桌椅、送摆设、送骨董，把一所新房填得富丽之极。

钟生择日迁移，众人退席送戏来作贺，又热闹了一番。钟生的旧房因真教官在任上，知于生是他令婿，将房子付他收管，于生也送还典价。钟生进了新房，又买了个丫头配了钟用。又投了两三房家人，寻了两个上样的丫环，预备服事钱贵。这番规模，不是前番那寒士气象了。

你道钟生这银子是那里的？就是钱贵付他的了。他想，钟生要中了，自不必说。设或不中，恐钟生无颜，即欲为他赎身又无力，故将历年私蓄数百金尽付了与他，就不怕又磋跎了。这就是钱贵一片深心。钟生今日中了，要娶他，少不得把家中收拾个待缺鸳鸯社，以俟新人。

且说那钱贵自钟生去后，心中也甚忧疑。次早不见动静，疑宦萼或能忘情，稍放下了些。饭后正在房中干坐，忽听得街上吆喝卖题名录，忙叫代目去买了一张进来，命他一看。念到第六名上就是钟情，钱贵见他中了，真喜欢非常。忙盥手焚香，拜谢了天地，在大士像前也叩拜了。

此时那宦萼的事被这喜一冲，竟撂在东海傲来国去了。叫，代目请了娘到房中，将他与钟生如何定盟，许中后娶他的话，细说一遍。又道：‘他今日高发，定来娶我。母亲尊意如何？’郝氏听了，半晌道：‘哦，怪道你向来不肯接客，原来就是为他。我正疑你既不留人，为何又留他住许多日子。我看他人品果然生得好，但不知心地如何？今日高中，儿呀，你不要太认真了，从古来负心的人可是一个？他当日是个寒士；见你与他绸缪，便发下千般海誓，万种山盟。今日做了贵人，怕没有富贵人家扳亲，他还肯来想着你？’钱贵道：‘钟郎决不负我。倘有人来作伐，万望母亲依允。’郝氏道：‘你如今既不接客，留你何益？我们这样人家得个举人女婿，还有何说？且看他来与不来，再做道理。’不觉过了十数日，郝氏到钱贵房中，道：‘我儿，我做娘的话何如？他若有心于你，为何这些日子还不见一些音耗，多管是成画饼了。’钱贵道：‘钟郎心迹，儿知之甚深，定非负心人。倘彼背盟另娶，儿披剃入空门，长斋绣绿佛。自誓一死，不复再嫁矣。’【母女这两番议论，愈显钟生多情，钱贵多识】正说着，听得外面有人叫，道：‘钱妈妈在家么？’郝氏忙走出一看，原来是梅生，让进客屋中坐下，说道：‘相公许久不光顾了，今日何事降临？’梅生道：‘我前中秋次日在此的，未曾得会妈妈。今日特来替妈妈道喜。’郝氏道：‘老身素履平平，并没有甚么喜事，怎敢劳相公大驾？’梅生道：‘我来给今爱做伐，进一个新贵女婿与妈妈，岂非大喜？’郝氏道：‘请问相公说的那一家？’梅生道：‘就是我敝友钟兄，他托我来致意妈妈。他说春间在府上时，承令爱不弃，曾与定盟，约过中后方娶。果然天从人愿意，竟侥幸了。因连日有事，末得遁媒，至今方逮，特特恳我来奉恳。但要多少聘金，听凭妈妈尊意。’郝氏听了暗喜，说道：‘钟相公今是贵人，但恐小女无福，不敢仰攀。况小女系老身亲生，安有要身价之理？’梅生见他说不好要财礼不敢仰攀的话，疑他推托，说道：‘妈妈不要错过这门亲事。说起我这钟兄，真情种也。昨日许多富贵豪门爱他的年青品秀，欲得之为婿。他因与令爱有约，皆苦苦一概辞绝，他一片心思注于令爱，今诚恳托我来求，望妈妈慨诺，成其好事。妈妈不必过谦，况成就之后，妈妈就是岳母了，也得个下半世快乐，岂不甚妙？’郝氏道：‘相公见谕，老身安敢不依？但凭钟相公尊意，择吉迎娶便了。’梅生听了，道：‘既承金诺，我去回复了钟兄。俟定下吉期，再来通信。’起身作别。

郝氏道：‘还有一说，钟相公处聘金，老身一丝不要，但小女去时，老身也没有甚么妆奁，烦相公转达。’梅生道：‘不要聘金就是妈妈盛情了，岂有争赔嫁之理？’说了，辞去。那郝氏笑盈盈走进房中，对钱贵道：‘儿呀，恭喜你了。你好慧心巨识，钟相公果烦梅相公来替你作伐。再四求我，我已依允。儿呀，你这一嫁去，将来就是夫人命妇人。’他母女二人满心欢喜，自不必说。

先梅生与郝氏说话时，钱贵都听见了。听得说多少名门巨族要把女儿嫁他，他都辞却了，序齿录上已刻上了钱氏，钱贵更感他的深情。又喜自已有知人的见识。

钱贵许了钟生，连那代目听见了，也私喜得了不得。这是何故？他原是好人家儿女，被老子不长进赌输了准与铁化，后跟了陪嫁到童家。一笑之过，打发出来，不幸被媒人同恶仆将他通入火坑。喜得数年来因钱贵疼爱，他虽十八岁，尚还保住了女身，【提此一句，为钟生小妾作地。不然，钟生妻妾无一个处子耶？】在这门户人家，将来作何结局？今听得钱贵嫁与钟生，他定然随去，也巴个出头的日子，心中满拟钱贵离不得他，或开恩以小妾处之，得为这美郎君之妾也，不枉当初会时那一番举荐。他自有这种私心，岂不欢喜？

再说那梅生回复了钟生，择了好日期纳采下聘，随就娶了来家。他一个新举人娶亲。自然热闹。彩轿花灯，蓝伞火把，一路上乐声鼎沸，灯烛辉煌。到了家中，三元百子轰雷震耳，花烛前引，红毡匝地，扶入洞房。交杯合卺，然后上床。这正是：

画堂前依然两个新人，牙床上各出一般旧物。

他夫妻二人情义相投，如鱼似水，因是贫贱中结下来的，更加亲爱。到了次日，贺客填门酒缝闹热，不消说得。彼时有人笑说，他一个少年举人，要甚么好人家女儿怕没有，却要娶一个瞎妓。也有的道：‘他虽然发迹，不忍负心，到底是读书人不同。’街市上纷纷议论。

再说当日上山住的有一个土豪易于仁，他这个姓城中甚少，惟独上山十户中倒有四五家姓此。这上山也有数千人家，好一个富庶地方，易于仁当日他父亲遗留约有千余金之产，他虽一字不识，一窍不通，却口日贪刻，善逐十一之利。

如青黄不接之时，穷家小户没得吃了，借他一石谷，九升斗平平量出。到秋收征还，足大斗棰尖量入，一石五斗，名印加五。已将对合，他岂肯白借与人？有房子田地的，就指房地写文书做当。没有房地的，连妻子儿女都当与他。或借银子，定五分行息，九五等于称出，还是九三银。还时足纹足等。人若不来还，他也不催，穷人家见债主不紧，乐得且捱。不想数年后，被他本利滚算，房地人口都属了他，真是个为富不仁，杀穷人做富汉的恶物。

二十年来被他挣了一分大大的产业，虽算不得巨富的大地主，但在这村中，就要算他第一把交椅了。左近一带田地，十分中有六七分是他的了，所以他家的佃户也甚多。

这易于仁不但在银钱上刻薄，在那妇女身上更贪好得异常。讲起他的这个淫字来，真出人意外之想。他这种性情，必定生身有个缘故。待我将他的出处细述，便知分晓。

易于仁的父亲易老儿，他承受祖遗产业，不过数百金。家无多的人，只他夫妻两口，并一房仆妇使用。生之众，食之寡，渐渐积攒起来，后来又放些账目，颇自饱暖过日。却有六旬，尚无子女，后来妻子亡故，鳏居了有半年多。

村中有一个姓容的，借过他十两本银，历年欠下利息，算来共有数十全，日渐穷乏，无可偿还。这容老儿有个女儿二十岁了，曾招过一个女婿，死了也将一年。一日，他夫妻父女在一处商议。容老儿道：‘我想了一簟，你们看可行得？易家这宗帐万万不能还他，他肯容我白用的？设或告起官来，实是我们理短，那时如何是好？我想来女儿年纪尚小，少不得还要嫁人。易老儿也是个孤身，竟烦原中去说，把女儿嫁他准账。他料还不起，大约也肯。他虽然年纪老了，若还女儿命好，生得下一男半女，这分家俬岂不是他娘儿们一生受用，你说可行得？’那婆子道：‘你这主意倒好，但不知女儿心里何如？’容老儿就问女儿道：‘大姐，你的意思怎么样？’那女子自幼随着父母过穷苦日子，虽嫁过丈夫，也不过是力田度日，饥寒二字自不能免。素常也知道易家宽裕，有何不愿？俗语说：八十岁的妈妈嫁人，不图生长图吃。遂答道；‘这凭爹妈做主，怎么问我？’那容老儿知女儿承肯的口气，满心欢喜。

忽听得门外叫道：‘容老爹在家没有？’容老儿知是那保人的声音，正中下怀，忙迎出来，道：‘在家。’那保人姓终名仁，放下脸来，道：‘一家放账，一家用钱。我不过当日吃得一杯水酒，彼此为好来。你如今没得还他，易老爹成日到我家来聒噪，我耳朵都吵聋了。你摸摸良心，过得去过不去？’容老儿一脸的笑，道：‘怪不得老爹生气，我正要来寻找老爹说这话呢。我如今有个主意同你老人家商量，成得成不得再讲。’遂拉着他的手，笑道：‘家中不便，到隔壁酒铡中坐坐讲罢。’原来这终仁酷好此物，各处与人说事，无非觅钟酒儿润喉。听见约他酒铡里坐，恼容变做笑面，道：‘怎好相扰的？’容老儿道：‘这甚要紧？若事成了，有大大的两坛吃呢。’遂同到酒肆中来，要了半斤烧酒，一碟炒豆，一碟腐干，一连让了他三杯。

那终仁道：‘你方才说有甚主意，你说了我看。’容老儿道：‘我当初借易老爹只十两银子，这些年来利上滚利，才聚上许多。如今我家日食都艰难，瞒不得你老人家，那得还有钱还债。我只有一策，我家大姐是你见过的，也不为丑。女婿又死了，他今年才二十来岁，水也似的，后生料道也守不得。今易老爹的奶奶也没有了，我的意思把我家大姐嫁他，凭他做妻也罢，做妾也罢，准了这账。除了这法，不要说私要，就是到官，我也不过是条老命，况官府也不追此私账。但你老人家是原中，拖累你跪官跪府，我过意不去。全仗你老人家美言一句儿，倘或成了，彼此有益。就做着他不肯，我们尽到他是理，又可以挡他些日子。【极写穷人之苦，真可谓无聊之极思】你老人家怎么说？’那终仁道：‘我去说了看，大约着十金本钱得个老婆也肯，还少甚么？你我都是庄农人家，他不过比我们多有几个钱，又不是乡宦，甚么叫做妾？竟说嫁他就完了。’容老儿道：‘这更好了。事成了，少不得请你老人家几醉。’两个把半斤酒饮完。那终仁道：‘我此时就去，你在家等着。看他怎么说，我就来回信。’站起来道：‘且不道扰着，倘这媒做成了，吃喜酒再一齐道谢罢。’容老儿道：‘这好得很了，但愿事成，自然奉请。’二人大笑，一齐出门，一别而去。

那终仁到易家来，远远见易老儿站在门首，心中暗喜道：这事有几分兴头。遂上前道：‘我往容家去了来了，有一件事来和老爹商量。’易老儿让进客位内坐下，道：‘他怎说？’终仁道：‘他家实在贫得可怜，饭还没得吃呢。方才他说就告到官也不过是条老命。他只有个女儿，你老人家也见过的。他如今情愿嫁与老爹准了这账罢，央我来说，老爹的意思是怎样？’看官听说，大凡人生在世，色欲之心入土方休。这易老儿他当日三四十岁时，守着那婆子，只以银钱为急务，生子一事倒还不十分着急。后来五十多岁，手头厚了些，未免就忧子嗣。虽有些心，因那婆子情性有些古怪，不敢妄想。今鳏居了半年，要想娶个妻子。一来作伴，二来图他生子。十分丑的又难为情，略像样些的恐又费钱。儿子固要紧，银钱更要紧。况且又怕人嫌他老了，少年妇人又未必肯嫁他。他原因生子，若娶个老的来做甚事？今听见这话，况容家女儿是时常看见，人物又好又伶俐，年又少，无限欢喜。答道：‘我家正少个当家的人，我也久有此心要求他，怕年纪不对，不敢开口。既承他美意，是极好的了。就烦你做个媒，别的不敢许，喜酒是有得吃的。烦你去问问他要怎么行，几时可娶？问明白了来，我预备酒候你来起媒。’那个终仁听见备酒候他，如飞而去。不多时便来，道：‘恭喜老爹，准备做新郎罢。’一眼看见桌上四个菜碟，还有几块腌鸭蛋，一大壶的酒，欢喜非常。易老儿笑道：‘且坐下吃一杯再说。’他哈哈笑着坐下，易老儿筛了一杯递过他。他接过来一尝，是家中窨的封缸，大喜道：‘好东西。’一口汲干，道：‘好酒。老爹既费事，我再吃几钟再说。’连饮过数杯，夹块腌蛋压了压，说道：‘容老爹说他家是一丝嫁妆是没有的，不敢讲，行下凭老爹，日子也尽在老爹。随早随晚，拣了日子，只管娶他，不过是个空人。’易老儿道：‘我们南京乡风用礼金，原是与他买嫁妆的，执盘饯是与女家买零碎杂用。他既没得赔，我家的箱柜床桌都有，礼金执盘不必用了。他家既艰难，女儿嫁我一场，原文书还他不用说，我不但不要他一丝东西，我还封几两折果饼的银子送他买柴米用罢。你道如何？’那终仁道：‘这是老爹的情，他更感激了。’复哈哈笑道：‘人说骨头面上的筋，老婆面上的亲。你老人家奶奶还没进门，就疼起丈人来了。’易老儿也笑道：‘礼是不下了，再烦你问他，若不怕忌讳，我死鬼的衣服首饰还有些，将就用罢。再者，我一个老头子娶老婆，他家一个后婚嫁人，也不必扬名打鼓的。拣个好日子，抬了来罢。我家中备个酒水，岂不两家省事？你吃了酒，烦你再走走来。’终也道：‘我吃了这一壶就去不得了，我去了来罢。’易老儿道：‘更妙了，我杀个鸡请你。’他说道：‘老爹太费事了。’去不多时，又回来道：‘他听见老爹送他折果饼的银子，感激得了不得，满口说任凭老爹之便。他是不忌讳的。’易老儿也甚欢喜省费。少刻，煮了一只小笋鸡，五个白煮蛋，同他饮完酒，又煮饭来吃了。终仁起身作谢，易老儿道：‘等我拣了日子，再来请你说信。’终仁去了。易老儿次日烦了个教书先生，看了一个好日子，打点下头面衣服之类。又封了六两银子，把原契查出来。家中烦人来预备了几桌酒席，请了终仁来小饮了。一面烦他带着众人进了去，次晚娶了来家，吃酒成亲，不必细说。

那易老儿许多年守着个老婆子，今日忽然得了这样个妙人儿。一来怕他嫌老，二来想他生子，因他自幼不曾斫丧过，年虽六十，倒还精壮，三两日之内，定然竭力舞弄一番。

那容氏当日过的是裙布荆钗，黄口淡饭的日子，还要烧火做饭，洗衣缝补。虽然招了个丈夫，日间做工累得七死八活，夜间枕席之上还有甚高兴？倒下头直到天亮。间或十日半月动作动作，也不过应应卯，点缀而已。至于其中乐处，并未曾尝得。今日到了易家，虽不能锦衣玉食，头上竟戴了镀金银首饰，身上穿了松江细布，竟还有几件上盖绸衣叠在箱内。饮食虽不能日日鸡鸭，因易老儿图他欢喜，三五日中定有些鱼肉到口，这是他当日成年不得尝的罕物。而且有个家人使用，终日惟有饮食高坐。

到了夜间，在家时床上铺一条草荐，上面一条灯草席，盖的是粗布被。如今是大厚的褥子，垫着绸面布里的被，又温又软，好不受用。那老儿又常常竭力要种种子。容氏方知天地间，日里有这样安富尊荣，夜间床帏中夫妻有此种乐处。不但不嫌他老，把他竟当老宝贝一般，十分恩爱。那易老儿先犹恐他憎嫌头上嘴上的这几根银丝儿，今见他着实相亲，那爱他疼他也足足有二十分。

易老儿一夜笑向他道：‘我初娶你时，怕我年纪大了。你见我这几根白胡子，同你这样个嫩面挨着，不知怎样憎嫌呢？谁知道你倒疼起我来。’容氏双手摸着他的脸，道：‘我看见黑胡的人多，见了你这花白的，觉得分外有趣。叫我怎么不疼爱呢？’易老儿倍加欢喜，愈增恩爱。

但这老儿娶他来时，以为一进门下了种就有收成的，故常常去尽力钻研。谁知到半年后，竟毫无影响。他有年纪的人，几个月种也将枯了，累得力尽筋疲，便兴致索然，精神倦怠起来，不能如初了。但这样一个嫩妇在一床同卧，又不忍久疏了他。十日之中，免不得还强挣着应应故事，后渐渐觉有些支撑不来，只得一上床就假鼾睡。容氏毫不惊他，以为他真是睡着，反替他塞塞被，自已倒离远些。易老儿甚不过意。他心中一来是爱容氏，二来感激他这相亲之情。夜间虽不能用力，日里只得买好东西给他吃。或容氏要买甚么，他无不奉命。虽暗里心疼，无奈本事不济，只得拿勤劳折之。

那容氏处在乐境，未免静极思动。见丈夫相待甚好，只得如守活寡一般，心中也觉难过。况当日嫁他家，穿吃犹次，原图生个儿女，以为终身之计。今见老儿连种都不能下了，如何还望收成？未免又暗自着急，终日闷闷。

一日，那家人媳妇进来，笑嘻嘻的道：‘门口卖的好一个大猴子，差不多打到我的肩膀。又会翻筋斗，又不咬人，乖巧老实得好顽。’容氏倒也是无心，想道：我闲着一点事也没有，买了来顽耍解闷也好，问道：‘老爹呢？’那媳妇道：‘老爹也在门口看呢。’容氏道：‘你去请了来。’去不多时，易老儿进来，容氏撒娇嫩痴的道：‘我成日家坐着，闷得懂。听见有个卖猴子的，会打筋斗顽耍。要是贱，你买来拴着给我解闷罢。’那老儿要奉承他，连忙允诺。忍着心痛，顾不得贵贱，买了牵进来。

容氏一看见他，有三尺多高一个大猿。问道：‘他不咬人么？’易老儿道：‘很老实，不怕的。’容氏笑吟吟走进前来，道：‘打个筋斗。’那猴子就翻了个，他喜欢得了不得。又道：‘再打一个。’那猴子果又打一个，容氏忙取些饭来与他吃。易老儿就把他拴在堂屋门槅子上。

过了几日，但是容氏在他面前过，或喂他食，他就把裙子一掀，仰头向胯档一张。若同易老儿在跟前，他就不敢。容氏先也不觉，后来几次如此，忽然想道：这畜生真有些古怪，我走去站着，看他怎样。刚走到跟前，他又来一掀一张。容氏站着不动。

他见容氏站住，他就坐在地下，两腿大揸，拿手弄他那通红的膫子挺硬着，有大指粗细，四寸来长，两手对着一捋一捋，冒出些精来，又起来掀开裙子张看。容氏恍然悟道：我也曾听见说猴子通人性，可以同人弄的。这畜生想是看上我了。

他一个少年妇人，易老儿久矣告免。一月之中，见他经尽之后，图缴幸于万一，种一次子，何能解馋？正在无可奈何，今忽见此，一时间淫心大炽。想道：他这东西也还不十分渺小，长处同老儿差不多，不过略细些，耍弄也尽可弄得，我试试看他怎么样的。遂把院子门拴上。

这日，易老儿有人请去说话，他那家人除扫地送饭之外，再不上来的。

容氏又走到猴子跟前，他又来一张。容氏蹲下，伸手去摸他的厥物。那畜生果灵，一交睡倒，将腿大揸，硬邦邦一个膫子凭他捋弄。容氏也替他捋了几下，此时欲火如焚，站将起来，把衣服捋起，褪下裤子，露出那件妙物。那猴子一见，就不是他了，撺起来一把抱住，把容氏倒吓了一跳。只见他抱紧，一个膫子向小肚子混戳。容氏向他道：‘你放了我，带你屋里去。’那猴子也不知他懂不懂得，容氏伸手去解那皮条，他竟像知些人事的，放了手即跳下来。容氏一手提了裤腰，一手牵着他到床前，拴在栏杆上，上床脱光仰卧着。

那猴子跳下床，也竟知爬上肚子来弄。但他两条后腿是站着，妇人卧着低，两下就不着。

容氏急得心里难过，猛省道：‘是了，凡是畜生都从背后来，【余闻之象奴云，象之交合自对面来，与人同，不知果否？】必定他是如此。【好悟性。】’将他推下，翻起身，马爬着，果然那猴子爬上脊背，戳了几下，一下弄了进去，也知往里递送，进到了根，不住抽将起来。虽然不能大乐，叫做讥不择食，觉得比老头子阳物还坚硬些。容氏淫情大动，竟乏了一度，满心畅快。

那猴子也泄了下来。容氏睡倒，想道：‘无意间买了他来，竟有这些妙处。’不多时，只见那猴子又来推他，像个要他起来之意。容氏觉是如此，又起来爬着，他又上身弄了一次。容氏又睡下，不一盏茶时，他又推他。容氏想道：‘他既通人性，就是对面也可。背后弄的到底不妙。’遂把枕头垫在股下，牝户大高的腆着，那猴子也就爬上来，容氏用手将膫子递进牝门，果然更妙。

那猴子弄了一会下来，容氏索性睡着不动，猴性最淫，若雌雄拴在一处，一日要干数十次。他不多时又爬上来容氏肚子去弄。如此者数次。

容氏恐易老儿回家，起来穿衣。那猴子还抱住不放。

容氏笑对他道：‘你放我起去，怕老爹回来，改日再同你弄。你听我说，你若有灵情，要有人在跟前，切不可混拉我。’那猴子也似有知，就放了他。

容氏穿完，依旧牵他拴在堂屋内，开了院门。从此后，容氏或同易老儿在堂屋内，或有人在跟前，那猴子或在地下爬，或是坐着，都不近前。但是没人，他见了就抱住不放，有求欢之意。容氏欢喜不尽，私自拿钱买果子馍馍与他吃。也算赔钱养汉。但是易老儿不在家，就同他弄上几次。

如此者又有半年，那容氏竟有三四个月经水不行。想道：不要是这畜生弄了胎在肚子里罢。也还疑未必是，恐是经闭。又过些时，肚子一日一日大起来，里头梭梭的动，才知果是怀了孕。心中倒捏了一把汗，不知生下个甚么怪物来。

易老儿知道容氏得了胎，心中大喜。到满足之日，做衣裳，请收生婆，又接了他的母亲容妈妈来照看，好生快乐。只容氏怀着鬼胎，不知是祸是福。到临产之时，很快当，竟生下一个儿子。与人一样，只是小些面目，尖脸缩腮，究如猴形，但只没毛。容氏暗喜是不消说了，易老儿六十多年纪才得了这个宝贝，那里还管他丑俊。送喜蛋喜果，吃喜酒喜面，热闹得了不得。

容氏一个月不出房门，那猴子不见他，时常在外吼吼的。容氏恐他饿了，叫，人常拿饭与他吃，他也不吃，饿极了才吃些。容氏知是他想念，因那仆妇时刻在屋里服事，不便出去，心中好不难过。

满月这日，众亲戚攒份子请易老儿去吃喜酒，那仆妇也下去了。容氏记挂着猴子，走出来看他。那猴子一见，抱得紧紧的，那种亲热了不得，但只说不出话来。容氏这一个月也疏阔他了，牵他到房中上床。猴子一眼见床里睡着那小孩，他到跟前抚摩，有无限疼爱之意。

容氏见了，暗暗点头叹息。他摸了一会，然后同容氏弄。那里还肯住，足弄了七八次才歇，此后容氏爱他真如小夫一般。

且说这孩子易长易大，到了五岁时，易老儿买了个十一岁的江北丫头背他顽耍，【丫头何必曰江北？盖江北粗夯丫头其价甚廉之故】夜是容氏带他睡。这孩子父母既疼他，他却也是个顽皮，一日到晚憨跳不住。

他心疼那猴子了不得，问父母要钱，无样不买与他吃。那猴子也有奇处，一见了他就翻筋斗，同他亲热顽耍。【古人戏彩娱亲，他却翻筋斗娱子。世有娱子者，皆猴类也】容氏觉他是天性所感，暗暗失笑。

这孩子到了九岁上，就刁钻古怪起来。见带他那丫头已十五岁了，无人处或抱着他乱耸，或挖他股后。他虽九岁，身材矮小，像别人家五六岁的孩子。那丫头见小，只说憨顽，也不理他。

一日，这丫头正带着他，一时尿急，说道：‘你顽一会，我就来。’忙往里走。他悄悄随后跟去，见那丫头走到床后边去，他躲在床头张看。见丫头拉起后面衣襟，褪下裤子，一手揭开净桶盖，坐下溺尿。

他一见了那老屁股，那个小子也就硬起来。那丫头溺完了，去拿净桶盖，失手掉在地下，弯腰去拾，胯下那件东西正与他觌面相亲。他好不迅速，一手扯开裤子，捏着阳物，一撺到跟前，双手抱着屁股乱耸。但他矮小，够不着妙窍。

那丫头先吃了一惊，一回头，见是他，说道：‘你这是甚么顽法？快放手，不然我叫老爹奶奶呢。’他道：‘就是叫，老爹奶奶我也不怕。凭你怎么的，给我弄弄才罢。’一面说着，一面耸。那丫头十五岁了，也有所知，况常见那猴子不住向他弄那膫子，也有些动心。因不知其味，所以不去贪求。今被他腿上戳得麻酥酥的，便道：‘你放心，我同你说话。’他道：‘我放了，你会跑了去的呢。’丫头道：‘我不跑，你想这个地方怎么弄得，不怕奶奶看见么？我同你到仓房里头那间空屋里去。’他道：‘你会哄我的，你先与我摸摸亲个嘴着。’那丫头道：‘凭你罢了。’他才放松了，伸手去摸摸那缝儿，更觉兴发，拉着那丫头，叫他弯下腰来，亲了个嘴。【弯腰来亲嘴，妙，高矮够不着之故】才放了手。丫头笑道：‘豆儿大的人，也会干这些营生。’见他的阳物虽是一个尖头，竟有那猴子的长，还略粗些，暗想道：‘恁个小人儿，倒有恁个大东西，我觉见街上热天，小孩子们光着身子，十二三岁的还没有他的大呢。’丫头系上裤子，盖上净桶盖，【细。】同他拉着手，悄悄到仓房内，就在地板上做了云雨之场。【昔有云，行云行雨在何方？土坑，那里有春风月悄金帐。今当改一字云，行云行雨在何方，板上】两人弄了一会，彼此不知其味，尝新而已。此后他两个不拘何处，见无人就弄。那丫头怕褪裤子费事，把裤档缝拆开了些，好不便宜，左右无人捋起衣服就干。又过了一年，他已十岁，送到学堂中念书。先生见他相貌异乎于人，起个学名叫易于仁。又道；‘易于为仁是极好的。’岂不暗合二义？

这易于仁见了书本就打瞌睡，一日书也背不得一句，仿也不知写的是甚么。仿影在半边，他画的在半边，连字形都认不出来。

念了几个月，一个字也认不得。先生也打过多次，总是如此，只得由他。却又顽劣无比，先生一不在学堂，不是同这个学生打，就是同那个学生骂。把别人的书都扯破，笔也涂烂。放学吃饭，再无一次不同学生吵闹。

先生见打不过来，恐怕闹散了学馆，对易老儿说知。易老儿心疼儿子，叫了回来。他瞒了父母偷些钱出去，到山僻处等着。遇有扒柴的村妇，不论老少好丑，送几十文饯，要求野合。这些婆娘可知甚么羞耻的？况见他一个小孩子，要试他可会，乐从的也甚多。就有不肯的，归家告诉丈夫，也只说他小孩子顽耍，未必是真会此事。

到十四岁上，老儿又想：孩子要替他娶个大几岁的媳妇。遂娶了本村山后袁家的女儿。这袁老儿幼年时是个贝戎出身，获了利，做起人家。虽然改了旧业，还是个横行村坊，损人利已的恶物。【入此一句，妙。不无其父如此，安得生此辱门之女？】知易家富厚，故此结了亲。

这女子虽算不得标致，也还生得白白净净袅袅娜娜。易于仁从未遇此，以为是天仙降世了。他掏出个阳物竟有六寸来长，把这女子一夜弄了七八次，喜得那女子十八岁了，身子还结壮，起初二三次他还受了，后来还是要弄，袁氏不依，他就混咬混闹，又不好叫喊，只得依他。一夜不曾合眼，下身肿痛异常。次早挣起来时，对镜梳洗，看见自已的脸形都脱了，一个脸菜青，眼都睁不开。饭时他母亲来开捡，见了大吓一跳。不知是怎的，来问他又不肯说。

少刻，没人在跟前，悄悄又问女儿。他含泪不言，被娘逼之再三，方把缘故说知。那娘痴了一回，想道：看不出恁点人儿这么利害。我先还疑他是个小孩子，未必知道做这事，谁知他有这样本事。我们做了半世妇人，还不曾经着这样好东西呢。【大有垂涎乃婿之意】因笑着安抚女儿，道：‘我儿，这是你的造化，反哭甚么？’那女儿急了，道：‘好造化，再一夜我可死了。’娘道：‘还有嫁一辈子丈夫不能够这样的呢。’【听此妇语，大约其夫甚是不济。】女儿道：‘我不信，像刀割的一般难受呢。’【昔有一笑谈。一女出嫁，伊母亲自送亲，留下戏酒过夜。婿女成亲，女不能禁他，喊杀人了。其母忙到房中，道：‘姑爷，今日是个大好日子，怎拿刀弄斧杀人是怎么说？’其婿跳下床，拿阳物与看，道：‘岳母请看，有这么把杀人刀么？’他娘道：‘我儿，我做娘的有哄你的么？今日夜里就好些。’【要知山下路，须问顾来时】袁氏听说，料娘未必哄他，才放了心。到了夜间，果大得其趣。虽还有些微疼，因乐多而苦少，便不觉了。过后袁氏反不肯放松，一夜少了三五次，他不肯歇。他夫妻真可称为佳配。

又过了两年，那易老儿年将八十，老病死了。少不得开丧出殡。容氏从丈夫过惯了省俭日子，皆不过从省而已。

又有两年，易于仁已十八岁，只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虽然矮小，却生得厮趁，头脸手脚身材，无不小巧。【无不小巧，惟独阳物大，世界果有其人？】倒也不觉丑看，比那种粗面短腿的人强了许多。但他性情比父亲还刻薄，不过只知有已，而再不知有人，【世上而今半是君】家俬倒比他老子在时还厚些。

容氏已四十外的人，自娶媳妇之后，淫兴也就淡了。那猴子也老得动不得了。一日，那猴子死了，容氏暗暗堕泪，对儿子道：‘这猴子在我家二十年了，他当日同你顽耍，好不乖巧。今日死了，你可买口小棺材装上，埋在你父亲坟后罢。’那易于仁也不觉惨然，道：‘我的意思正是如此。’遂买棺材将那猴子埋于易老儿坟后。容氏到五十岁那一年，得病不起。忽梦见那猴子来说道：‘我同你恩情一场，儿子是我的骨血。我同你缘法来了，可同我去，再做夫妇。明日日中我来接你，你不要当是梦。’容氏惊醒，道：‘你如何又会说话了？’猴子道：‘我如今如何还比得生前。当日虽不能说话，你说的话我都懂。你可记得年先的事么？你今大限已终，你可对儿子说知我是他生身之父，使他知道是我的骨血，也不枉我与你十多年的恩情。’临去，又嘱道：‘千万记着。’撒手撇去。容氏哭醒来，原来是一场大梦，渐觉沉重。想着梦中的话，要说又难启齿，不说又辜负了他。事在两难，只是掉泪。

次早，儿子媳妇来问病，道：‘今日可好些么？’容氏道：‘我今日日中就去了，还好甚么？’易于仁惊道：‘奶奶怎知道？’容氏道：‘我做梦来，是你爹爹说的。’易于仁道：‘梦如何信得？’但见他渐渐有些危势。将到午时，见他不住往外望，只是堕泪。

易于仁心疑，问道：‘你老人家望甚么？’容氏道：‘你爹爹来接我了。’易于仁见他有些不好的光景，也就流泪，说道：‘奶奶，你有甚么放不下的话，替我说说。’容氏道：‘你已成人娶媳，又会成家立业，我还有甚么放不下的？’易于仁道：‘既然如此，你老人家为甚么只是伤心？’那容氏悲咽了一会，却哭不出泪来，挣着说道：‘你爹昨夜叫我有句话对你说，我不好开口的。他此时又催我说。’易于仁道：‘既爹有话，奶奶你说何妨？’容氏把眼望望媳妇同下人，易于仁会意，都叫出去。关上门，复来问道：‘奶奶，有话你说罢。’容氏才要开叹忍住。易于仁也伤心起来，恸哭道：‘一个人也不在跟前，我又是你养的，有甚么话说不得？’那容氏一把拉着他道：‘我，你不是你这个爹爹生的。’易于仁惊道：‘我是谁生的？’容氏道：‘你就是死的那猴子的儿子。你不见你像他么？我说的你爹爹就是他。他再三嘱咐叫对你说，启出他的棺材，同我葬在一处。我昨梦见他，此时来接我了。’说完，听得喉中咽儿一声，渐渐没气。

易于仁大哭，开门叫进袁氏众人来。他衣裳棺椁早已预备停当，装殓了。丧事较易老儿死热闹许多，不消说得。他叫匠人打了一口上好棺材，将那猴子的棺材启出来，就装在这口材内，做了个外椁的章思，也油擦了。

他到送殡这一日，将他父亲的坟刨开，叫挖了一个大坑。先下了容氏的棺，又叫将那猴子的棺材同容氏一并放着，易老儿的棺材倒还离得远些，然后掩上。亲友惊疑问他，他谎说道：‘当日先父遗言，说养了二三十年，叫埋在坟中相伴。’众人也不好细问。

过后，袁氏偶然想这事，问他道：‘当日老爹临危，我也在跟前的，并不曾听见吩咐把猴子同葬的话。’易于仁自以为猴子生人是件异事，遂将详细告诉了袁氏。那袁氏一日回娘家，因同嫂子姊妹们说闲话，大家讲新闻。这个道，某家抱了一个鸡，三只脚。那个道，某家下了一个小猪，还是一只人手呢。他嫂子道：‘都是瞎话，我不信有这样奇事。’袁氏不觉失口道：‘这有甚么，你姑夫还是猴子的儿子呢。’众人不为奇言，追问其故。袁氏已经说出，悔之不及。被逼不过，只得实告。嘱道：‘千万不要传扬。’

这些妇人得了这件新闻，说与丈夫，丈夫又传与别人。人还有不信的，想到他拿猴子同他母亲合葬，才以为真，故此皆知他是个猴儿生的。【看官知之乎。说了易于仁千言万语，总归重在这一句上。谓世间人有了几个钱，小时便枉炸跳跃。大来则贪淫好色，损人利已，全异于正人君子之所为，皆是猴儿生的也】他虽闻知风声，也恬不为怪。

他这妻子袁氏，只能在被窝中做生活。至于女工针指，当家立计，全然不会。除了厅房之外，【他事一件事。】但能食票而已。

易于仁家中的婢妾有二十余人，他要高兴的时候，不是一个一个的去斡旋，制了一张大榻，叫，这些妇人光了仰卧在上，他睡在众人身上滚。他身材小巧，又甚伶便，虽在人身上滚，这妇人们也不觉吃力。【大约世间妇人虽身上驮着大汉，亦未必觉得吃力。】不拘谁人，滚到跟前，只阳物恰巧对了阴门时，就抽上一阵。重复又滚，那妇人造化高的，竟三四次滚着，那滚不着的甚多。

他也不论甚么白日黑夜，也不管院外房中，兴动则来，兴尽则止。他这后房内买了许多春宫的画，贴得满墙都是。又买了许多角先生来，他要交媾时，袁氏着为首众婢妾都脱光了，着一半妇人将假阳物根子上用带子缝紧，系在腰间，那一半妇人并排仰卧着，指着壁上春宫，要做那个势子。他先同袁氏做，叫众人都同他一样，要紧齐紧，要慢同慢，参差不一者，罚酒一碗，弄过换那一半同这一半又弄。或叫袁氏同众妇人脚后跟上扎一角先生，一齐卧倒，将那物进入牝中，自已用手扳着脚，他却擂鼓，叫众人随他的鼓声徐疾一出一入，到那鼓擂得如雨点时，众妇人手慌脚乱，一齐乱捣，他却看了大笑。

后园搭了个秋千架，用一块阔厚板，上安两个靠背，他坐在上面，叫妇人跨在身上套入，两边著有力人往来推进，一起一落，自然有进出之妙。他两人只用手攥住绒绳，毫不费力，甚是得趣。

又打了许多醉椅，叫从妇仰卧，将脚搁在两边，肚上牝户大张，他在十步之外，手垫着阳具，对着一个，如飞跑来，一下刚中红心，便大抽一阵。若戳不着，又如此弄第二个。

或借一匹小川马，他骑在上面，也叫妇人跨上套入，叫人牵着马，在园中四围颠着走，出出进进，甚有妙趣。

又将袖子缝做圆球，以绵塞上，如胡桃大，叫众人屁股高蹶，他立数步，用小软弹弓弹之，正中红心者，便弄一度。

又叫众妇仰卧，将角先生进入牝中，以手堵住，一齐放手，用力一努，以冒出远者为胜。

大约自四月半间天暖起，至九月重阳后将凉止，这几个月妇女们都不穿裤，只来一条罗汉裙。他自已也是如此。到冬来，妇女皆做小绵袄，紧紧箍在身上，裤子皆做开裤，以便高兴便不用脱。他一日之内，竟有行七八次，他自已说：‘宁可三日不食，不能一日离妇人。’他婢妾虽多，总不生儿女。

弄过了两年，忽然想起他是猴子生的，又买了几个大猴，拴在后园，叫这些婢妾先同猴子弄，他在傍边看。看上兴来，也就弄上一阵。

他于此道中，千奇百怪，无不想出法儿来弄。

夫既有奇者，其妻则更有甚焉。那袁氏更淫得可笑。一日到晚仰睡着，选两个壮实丫头，一个姓马，一个姓水，将头号角先生拴在腰中，轮流替他抽弄。

到吃饭吃酒的时候，还将角先生套入牝中，拿那带子前后系在裤带上，他坐在椅子上，那屁股不住起落，使他在内中活动。睡觉之时，亦用此法。着丫头用手一推一推，不住的动。若睡着了，仍放在里面，阴中空了一刻也过不得。

他见易于仁同妇人在马上弄，他悟一个法来，叫人备了马，他将角先生套入牝中，骑在马上颠着走，甚觉有些妙境。他夫妻二人的淫法，真是寰中第一，宇内无双。

他家的后园内，周围有些树木，上面的那些禽鸟，时常见他行淫，物有灵性，但是见他同这些妇人淫媾时，也都为之交合。他指着对这些妇人道：‘你看羽毛尚行乐，岂可人而不如鸟乎？’他有这许多婢妾，犹不惬意。家中使用的那些大脚婆娘，虽奇形异常，不但都要领教领教他们的紧松深浅，连这些佃户的妻子，形如鬼姆者，也要哄了来家，试验试验他们的干湿瘦肥。这些村中愚妇，知道甚么叫做羞耻，贪他些小惠，无不乐从。【以上一段，虽是写易于仁纵淫，却是宣明他的罪案】因他这样贪淫，就引动了一个淫妖。他这山后有一个老狐，善能变化，从来没有听见迷惑妇女的事。【下此一句者，见妖由人兴之意耳】因偶然到他家来，见他这样淫秽，遂动了淫心。

他有一个美妾邹氏，也不是甚么天姿国色的美法，不过在他家这群妾中算个翘楚，这妖就看上了他。

那一夜，邹氏正睡，似梦非梦，见一个美少年据在他的腹上，一根极伟岸阳道放入他牝中，伸伸缩缩，弄得异常受用，却是再挣不醒来。弄了有半夜，邹氏丢了数次。直到觉时，那人不在身上了，方才醒转。睁眼四处看看，并不见人。摸了摸牝中，淫水泛滥，褥子湿了好大一块，还疑是做了一个游仙好梦。

此后同易于仁睡便不觉，但是独寝就是如是，邹氏也就想到了这上头。他就是个极好淫的妇人，不但不惧，心犹暗喜。低低祝道：‘我梦中与你相遇多次了，若果然有缘，何不我醒着之时，使我得一实在乐处，也不枉这一场奇遇。’他临睡时又祷告了数遍，方脱衣上床。

刚卧下，只得见一个美少年坐在床沿上，笑嘻嘻双手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个嘴，道：‘承你不弃，我来相伴你了。’那邹氏毫无畏怯，欢喜非常，携他的手上得床来。那少年脱衣进被，同他交媾起来，与那梦中无异。此时是醒觉着更快乐。怎见得？你看他两个：酥胸紧贴，粉面相偎。

玉腕轻轻搂抱，金莲款款交加。

雄纠纠如渴马饮泉，【喻其狠】急攘攘似饥鸢吸食。【喻其疾。】情浓处喘气吁吁，兴酣时娇声怯怯。

翻来覆去，效鸳鸯狎戏莲漪；上倒下颠，学鸾凤盘旋云际。

温存缱绻实消魂，旖旎风流真欲死。

或去或来，约有一载。他来去无踪，竟无一人知道。一夜，这少年同他交合了一次，向他道：‘我明日别你去了。’邹氏大惊道：‘我们相厚得好好的，你要往那里去？’那少年道：‘实不瞒你，我是千年仙狐，已成气候，从不敢犯此淫戒。前因在院中，你们白昼宣淫，我也就动了淫意。后来算了一算，我与你该有一载的宿缘。今期限已满，岂敢久恋？以遭天谴。你腹中一月前日得了孕，本当是该男胎。但你夫主贪淫无度，又多淫人妻女，命该绝嗣。【大书特书】你怀的孕虽是我子，但我在暗，他在明，少不得要算他的，故此做女胎。却又有阳物而非阳物，总阳阴不能生育的人，传说二形子就是这样的了。上半月为男，下半月为女。你受孕那一夜，次早又感了你夫主的淫气，这女子异日必定奇淫，即以淫死。这也是为父母贪淫之故。’

邹氏见他要去，恋恋难舍，满眼垂泪。他又劝解一番，又干了一次，作别时已五鼓。那少年穿衣下床，邹氏洒泪，要起来送他。他道：‘你不必动了，保重罢。’脱然蔽去，邹氏一惊，却是醒着，又像做梦，呜呜的哭了一会。天明起来，两三日都没一点精神。果然此后再不来。

光阴似箭，不觉十月满足，邹氏生了一个女儿。那小阴上有段肉盖住阴门，却与男孩子毫不相似。邹氏想那仙狐的话，一丝不谬。说这女儿后来奇淫，就起他个乳名叫做奇姐。

这奇姐到了十四五岁，生得妖丽非常。他下身那一段肉，长得有一虎还粗，长有六寸，间或硬起来时，只有圆滚滚一段没头没脑的物件。到了下半月，便不能硬，稀软的盖住阴门。人不认得，都说他是个门市屄。惟有邹氏听得仙狐说过，知其所以，却不肯说出。

易于仁见这女儿生得姿容秀美，要选一个好女婿相配。那日偶到城中，正遇着迎举人。他见了钟生正在妙龄，心爱至极。打听得他尚无妻室，越发欢喜。他心中暗想：若做成了这门亲，不但女儿得其所天，且有了这件新贵女婿，更觉体面，在村中更可横行。再三托人来向钟生说他女儿如何标致，才十五岁。若肯做他家女婿，愿以三千金为暗送之资。钟生因有钱贵之约，苦苦辞了，易于仁一场扫兴。他向日无子息，暗暗常想道：我这样一分家俬，没有儿子，后来都与了女儿不成。何不想一借种之法，宁生杂种，不可绝种。

他有两个宠婢，又是袁氏的心腹。一个姓马，因他要密生儿子，故名马密儿。一个姓水，要想他生好儿，故名水良儿，因将借种的话同他二人商议了，遂将二人配了两条精壮夯汉，一个名苗秀、一个名谷实。

配了不到半年，就都有了孕。马密儿、水良儿对主人说知，易于仁叫，了苗秀、谷实到跟前，说道：‘这两个丫头当日已怀了孕，我不知道把他配了你们。他肚中既是我的骨血，如何与你家奴做得儿女？把这两个丫头还叫上来，后来再另配你们妻子。’

那家奴可敢与主人相争，只好俯首听命。也搂着快活了几个月，并不曾吃甚么亏。这两个丫头到月足时，竟生了两个儿子。易于仁以为天从人愿，欢喜非常，以为有了后代。

这两个儿子都到了十岁，愚卤至极，蠢夯异常。他家是个财主，少不得要沽个读书的名。又无到人家去附搭的理，只得请了个先生。你道是谁？就是卜通了。卜通如何到他家做先生的？

他先次考了十四等，恬不知耻，但是衙门中有人打官事，他无一次不到。不论事情曲直，他赖在堂上缠绕，知县十分恼恨。后值宗师下车，知县约同教官，将他的劣行细细禀明。考后宗师看他的文字又甚不通，放了他十六等。到发落之时，宗师道：‘你这不通的生员，本不该辱我的刑仗。但你所行的事，又不得不加一番重责。’喝叫皂隶重打了三十板，革退逐出。

他这一回进不得衙门，再要开馆，这不通的大名在外，也无人肯来就学。没奈何，托了个亲戚，要在乡间觅一馆地。那人与易于仁有些瓜葛，曾托过他要请个先生教儿子。第一件要有名，第二件要价贱。那人就荐了卜通。易于仁听见他两次考过十等的秀才，定然是大才子了，便请了他来家设帐。

卜通进馆之后，替他两个儿子起了两个学名，大的叫易勤，小的叫易寿。易于仁图省供给，在大门口腾了三间房子做学馆，房钱算了两个儿子的修金，【此不过做笑谈耳，近日此事甚多】许外人来附搭。这却亏他的体面，左右前后人家，招揽了有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学生。先生吃饭轮流着学生家每人供给一日，房东不在其内。卜通教了五六年，这易勤、易寿连对课还课不来。

一日，八月初旬，卜通偶见雁过，叫易勤来，出了个对与他对，道：

一群征雁往南飞。

那易勤算计道；蒸对烧，雁对鹅。飞对走，南对北。忽然喜笑道：‘有了，我对个：

两只烧鹅朝北走。【真算聪明】可好不好？’那卜通见他对得这样不通可笑，也无不说的。叫易寿道：‘你也对一个。’那易寿想了一会，道：‘我对个两只烧鹅朝东走。’那卜通只得笑笑，赞了一句，道：‘大公子好悟性，二公子好记性。’又对易寿道：‘那个对虽然是你的记性，算不得你对的。我出一个五个字的你对罢。’因道：

美女樱桃口。

易寿道：‘美女拿甚么对呢？’卜通道：‘美女是人，也拿人对就是了。’他道：‘就拿先生对罢。’卜通：‘只要底下续得顺，也可以对得。’他又道：‘口对甚么呢？’卜通道：‘口是身体，是上身就可对了。樱桃是果子，也拿果子对就是。’他又想了一会，道：‘先生先生，我对个：

先生橄榄头。’只见那易勤拍手打掌，大笑道：‘乌龟才是个橄榄头。先生，他骂你是乌龟呢。’那易寿红了脸，道：‘我对对要你多嘴，我就操你的亲妈。’那易勤道：‘骂我的妈，我就操你的祖奶奶。’那卜通劝易寿道：‘他是你的哥哥，你怎么开口就骂他？’易寿道：‘他是个忘八羔子，我那有这么哥？’易勤道：‘你骂我忘八羔子，你还不是娼妇粉头养的么？我听见说你妈还给谷实的奔儿，奔儿的响呢。’易寿道‘你妈还没有给苗秀操么？把屁还操出来昵。’两人相骂急了，就揪着厮打起来。卜通不敢打他，呼喝着他又不理，只得横着身子在里头劝。那易寿见打不成，急得骂道：‘把那劝道的娘送给叫驴操。’卜通只做不听见。劝了多时，他两个性子消了，才各上位下坐。卜通心中暗虑道：他两个众恨未息，到家中要打起来，东家岂不怪我？正在踌躇，只见他两个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堆，顽成一块，才放了心。

歇了一会，又刚过一个姓高的学生，名叫高文学。说道：‘你素常还对得好。’因指着院中鸡冠花，道：‘草花惟有鸡冠最发在后，秋来独他茂盛，你就对个：

院内鸡冠花后发。

那高文学应声道：

墙头狗尾草先生。’卜通道：‘好好，这馆中将来定然是你出众，上位去罢。’那高学生才坐下，只见那易寿念道：‘墙头狗尾巴先生，头尾巴先生。’混念个不住。

一日，易于仁到大门外场上看人打稻，偶到学房中走走。卜通忙让了坐下，便道：‘这两个学生聪明异常，对得出奇的好对，将来府上走出两位科甲，这是我包得定的。’易于仁道：‘我是一个字也不懂得，先生这样夸奖，我看他未必有这才学。’卜通道：‘若不信，何不叫他来当面考考。’便道：‘易勤你过来，我出对你对。’想了一想，道：‘也罢，令尊老爹来看打稻，即景为题。’说道：

爹来看打稻，

‘你对’。易勤想了一会，对道：

妈去学操屄。

卜通极赞道：‘好好，好想头，真算聪明。’易于仁道：‘他对的是甚么胡话，先生怎么还夸他？’卜通道：‘话虽不成话，文理却有深意。爹看打稻，乃是积谷防饥。他对妈会操屄，才可以养儿代老，岂不深妙？’易于仁听了，也甚欢喜。

又叫易寿过来，他知这易寿更蠢夯得出奇，生对的万万不能对上来。因想昨日高学生对的那对，他念了数十遍，或者还记得。遂道：‘院内鸡冠花后发。’那易寿白着眼望着他，卜通知他忘了。用手指着墙头道：‘这就对得。’那易寿忽然想起，对道：‘墙头狗头先生。’卜通啧啧赞道：‘对得倒好，再下些就是了。’他道：‘狗要先生。’卜通道：‘再下来。’就不知这蠢才再想不起尾草二字。况他昨日就念错了狗尾巴先生，他今日连尾巴都忘了，听见叫他再下些，便道：‘我想起来了。墙头狗鸡巴先生。’卜通说得说，只得道：‘对得工致，好得很。只可惜略差了些儿。’那易于仁见先生夸他儿子，他也不知道是那里帐，逢人说，‘我家有个奇童，十六七岁竟会作对。’

那学馆隔壁有一家也姓易，是易于仁的族侄。他男人没了，只一个寡妇。他有个儿子，也随着卜通念书。这寡妇姓焦，有三十多岁，蜡渣黄一个刮骨脸，人都称呼他为焦面鬼大娘。

俗语说的，这样妇人，那件东西只好撒把黑豆叫猪拱。这卜通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知如何看上了他？就勾搭上了。如糖似蜜，如胶似漆一般恋住，成半年总不归家。那知水氏也正在同杨大如鱼似水，也巴不得他不回。卜通真是外面拾得八两，家里失却半斤。

你道卜通同这焦面鬼大娘如何就偷上了？这妇人性极贪淫。他丈夫也是个做庄稼的结实汉子，自从娶了焦氏，他日间辛苦下力，夜间焦氏又不肯免他的差徭。他丈夫或一夜懒动，要睡一觉将息将息。他不是假说头疼，便是肚疼，哼哼卿卿，吵得彻夜无眠。只等弄过一次之后，他才肯安然去睡。不上两年，一条壮汉被他弄得骨化形销，奄然长逝。

这妇人守了几年的寡，思想要嫁人。人都知道他有些利害，那下苦的穷汉不敢娶他，怕当不过差事来。有些有钱的闲人又嫌他生得丑。他虽想要走走邪路，因一个大刮骨黄叶菜位，招牌不济，所以没有主顾。况且村庄中人都还在老实一边，没有浮浪子弟，倒保全了他的名节。但他那心中，日里茶想饭想，夜间梦倒魂颠，何曾一刻放下这件奇物。

他有十八岁的儿子，也送在卜通处读书。这卜通的三间学馆，两明一暗。两间学生读书，一间做卧室，与焦氏的房仅隔一板。那焦氏听得卜通就在隔壁，恨不得将板打开，两家合而为一。每听得卜通在房中或说话或咳嗽，他便娇声娇气这样那样的鬼话。后来忽见板上有一个松节，他拿刀子刺掉了，有钟子口大一个洞，就时常蹲下身子来张。

不想这卜通又是个没行止的人，听得这妇人娇声浪噪，又知道是个寡妇，也就留了一番心。见了这个窟窿，知是妇人所为，定然是有心相爱，暗暗欢喜，也不住的往那边张看。

无巧不成话，一日，卜通到房中来，关上门，脱了小衣捉虱子，偶然嗽了一声。这妇人听得，就蹲下来张。一眼看见他好个像样的阳物，硬邦邦竖在那里。那妇人久不见此物，今忽乍见，眼中火星乱冒，喉咙中的火就攻了上来，喉管一痒，忍不住一阵咳。

卜通听得，知是妇人张他，忙跑来一看。两个人的眼睛正正相对，卜通笑着悄声道：‘不知奶奶在这里，看我赤身露体的，奶奶不要笑话。’那妇人也没话搭应，只笑笑站了起去。

将晚，学生散了。卜通到房中来，听得隔壁水响，也去蹲下一张，原来是那妇人蹲在一个脚盆中洗下身。看他洗完，蹶着屁股揩。卜通见他光挞挞，牝净无毛，不觉阳物就跳将起来，故意也咳了一声。

那妇人听得，忙来一看，笑道：‘好先生，偷看女人的屁股，没廉耻。’卜通笑道：‘我并不曾看见甚么，要得见这稀奇物就造化了。’那妇人笑道：‘你要看，索性给你细看看。’他就回过身子去，把屁股靠着板壁，弯着腰，拿阴门对着那洞，道：‘请看。’卜通一见销魂，站起来，将阳物伸入洞中，用力一顶，不曾顶着阴门，却顶那妇人的股上。用力大了，将那妇人顶得往前一交，几乎跌倒。他忙用手向地下扶住，卜通见顶不着，缩回来，又蹲下。

见那妇人也蹲下，笑道：‘冒失鬼，几乎跌了我一交，撞了脸。’卜通道：‘奶奶，既承你不弃，可拿张机子，你爬在上面，就稳实了。’那妇人果摆张机子爬住，又将屁股对那洞顶着。卜通将阳物伸了过去。那人将阴户左就右就，一下就着，弄了进去。被板子隔着，又是臀尖碍着，尚不曾弄进半截。抽了几下，不得痛快。卜通拔出，蹲下，见他还蹶着呢，伸手指戳他，道：‘你蹲下来，我同你商议。’那妇人也蹲下来。卜通道：‘这样弄得不受用。我看后墙不高，我这边又没人，你夜间上墙，我接你过来，好好的快乐一番。’焦氏道：‘你一个男子汉倒过不来，叫我一个妇人家爬高上低的去就你，你倒会自在。’卜通道：‘不是这话。你身边有孩子，怕不方便。’焦氏道：‘不相干。他睡梦不知颠倒的娃娃，怕甚么？他一放倒头，就是一夜到天亮。你经心听着，若是孩子睡着了，我唤猫你就过来。【卜通那得如猫，何不竟唤狗？】北窗子我不上栓，你推进来就是了。’两下约定，将近一鼓，卜通侧耳听着，见那妇人咪咪的唤。卜通忙开了后门，见那墙虽人高些可以跃得。但是土墙恐爬得有迹，拿出一张桌子靠墙放着，又放上一张椅子爬上去。

往那边一望，见有一张梯凳，知是妇人放着接他的。心中大喜，轻轻撺上墙头，踏梯面下。将北窗一推，果然没拴，推开钻了进去。摸到床上，脱了衣裳，掀开被摸那妇人时，已精光仰卧，待候光临。

先不暇开言，两个就弄起来。一个怨女，一个旷夫，一度不止，两次不休，一连弄了三下。卜通也离家久了，觉这妇人比水氏还淫浪些，也甚是动兴，尽力盘桓，都乏倦了，然后收兵罢战。

相搂相抱，叙了些彼此渴慕的话。

睡了一觉，醒来已经五鼓。那妇人将卜通一把抱紧混扭，送嘴递舌，那种骚态，真真是异常。卜通心爱得了不得，知他余兴末日，也就爬上身，才抽得几下，卜通心爱的摸着他的盖子，道：‘你这件宝贝，里边虽然好得很，又紧又干，但这个像刀山一般，先弄着还不觉，此时我这块骨头损得生疼，用不得力，怎么处？’妇人道：‘把身子提起些就好了。’卜通依他，又抽了几下，不想落空身子，道：‘越发不好用力，你上我身上来试试。’那妇人到他身上，果然两无妨碍，做成了例，定了这阴阳倒置的款式。

天色将明，卜通复跨墙而回，仍将桌椅搬进。

他欣欣自得，以为奇遇。忽然想起‘钻隙相窥，逾墙相从’这两句，他不住赞道：‘盂夫子不但是亚圣，又是真仙了。怎就知二千年后有我，就先把这两句说定了。圣人说：百世可知矣。也一丝不错。’又拿过《孟子》来翻，翻见‘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说道：‘这一句略差些，我是逾西家墙而搂其寡妇，圣贤也还有说不着处。’到晚，又过去做那地天交泰的事。

每夕如此，不必细说。

日间偶然高兴，还在那板洞中交媾几下。虽不能大畅，两人聊为适兴而已。此后卜通不但不要他的学钱，把别人家得来的束修都赠他为衣食之费。卜通爱他骚淫善战，故此不舍归家。况且见水氏四十外的人了，儿子又老大，料道决无他事，所以更自放心，那里知他同杨大相公与得更契厚。

一日，焦氏生辰。卜通先也进了三百文钱与他，道：‘没有甚么与你庆寿，你拿这钱，烦人打些酒，买斤肉，收拾两碗菜，我同你夜间叙叙。况向来都是一来就睡，总不曾坐一会儿。’那妇人接过，次日预备停妥。到晚上他儿子放了下学，看见了肉，定问娘要吃，焦氏给了他些。乡下人容易不得见些奇物，那小孩子未免就多吃了些饭。

焦氏要等卜通过来暖寿，也不顾儿子饱胀，忙忙撵他睡下。听他睡着，然后唤猫。卜通越垣而来，二人明灯对饮。先是一递一口的吃，后来你含了哺我，我含了哺你，说说笑笑。又彼此脱了小衣，互相摸弄二物调笑，无所不至。

卜通道：‘我们向来全是黑地摸索，今日点着灯做一个快活的。’那妇人也兴动了，忙把家伙收拾，开灯点亮了，一同上床。卜通卧倒，叫他上来。焦氏道：‘我还亏你做先生，连礼都不知道。每常罢了，今日是你替我祝寿，你是主人，还叫我上去费力。’卜通爬起，笑道：‘有理，有理。祝者，筑也，筑之一事，应该是我在上。’遂客反居卑而主居高，两人弄将起来。一个是祝寿，一个是领情，祝者祝之不已，领者领之不休，不肯便住。

不想那孩子吃多了就睡了，忽然肚子胀疼得醒来，才要叫娘，一睁眼，见先生精光着压在他娘肚皮上乱捣，他娘不住的哼，吓得不敢做声，忙闭上眼，不觉又睡去。二人狂了半夜才睡下。

天明，卜通过去。那孩子醒了，向娘道：‘我夜里看见先生来。’他娘道：‘你在那里看见的？’他道：‘我肚子疼醒了，要叫你。看见点着灯，先生精光光着压着你肚子上乱动。我不敢叫，又睡着了。’那妇人不好意思，假说道：‘胡说，那是你做梦。半夜三更，先生到这里来做甚么？’【来祝寿的。】那孩子道：‘我何尝是做梦，明明看见先生在你身上一动一动的，你的屁股顶着，还哼呢。’焦氏把他打了两下，他叫哭起来了。

到了馆中，卜通问他道：‘你必定在家中又淘气来，我听得才打你呢。’那孩子道：‘我何尝淘气？我才对我妈说我昨夜见先生在妈身上睡着动，他打我呢。’卜通红了脸，喝道：‘放屁！不许胡说。’喝了过去。

这些学生听了这话，背地拿果子慎慎与这孩子吃，哄着问他。一个八九岁娃娃知道甚么？把他所见他令堂的这行乐图细述，这话外边也就传开了。地方上没有生事的人，也无人管他闲事。晚上卜通过去，二人说起，笑话了一会。此后再不敢点灯，只是一味黑干。

过了二年，这孩子渐渐大了，有些知觉，夜间常醒。他二人正在兴浓，一听得这孩子有些展转声息，只得要住，常常阻兴，深为不便。两人商议将板子撬开一块，仅可侧身而去。安个活栓，日里安好，夜间卸下。焦氏过来就教，始得点着灯，放心大胆的做。

也混了四五年，易勤、易寿也成了大汉，仍一字不识。易于仁也不叫他念书了，卜通只得辞了归家。

水氏查问他数年束修下落，卜通无言可对，夫妻大闹了几场。水氏还借名在外做生意，不住还同杨大往来。

卜通无所事事，靠着老婆吃饭，耳中也风闻得水氏有些走邪路，又不敢查问他的来去。一日私下问卜之仕道：‘我不在家这几年，你妈常同谁来往？’卜之仕道：‘自从爹爹下乡，妈认了个杨姐夫，常到他家去同他睡觉。’卜通暗暗气恼，又一心思想焦氏，到半年就恹恹病故了。

杨大的妻子七病八疼，半年前也死了。杨大此时年已四十，水氏亦将望五。只过了卜通百日，竟带着卜之仕做了拖油瓶嫁了杨大。女婿忽变为丈夫，岳母变妻子。更可笑者，那卜之仕叫了多年姐夫，忽然叫爹爹起来。岂非卜通误人子弟，奸淫孀妇之报乎？

水氏嫁杨大之日，有人知他是三嫁了，就将一首古歌唱着送他，道：

辞灵羹饭化金钱，哭出先天与后天。

今日洞房花烛夜，三天门下会神仙。

又有人知他相交甚多，又作了四句赠他，道：

鹊桥偷渡曾多火，百辆于归事已三。

何羡三天能覆载，天天天外有诸天。

且说那焦面鬼大娘同卜通相厚几年，又常得他资助。一旦分开了连理枝，拆散了鸳伴，好生难过。欲守不但无倚靠养活，且脐下这件作怪的东西，不得些肉吃便不能安静。欲行色自嫁，奈这一副妆金的妙容，久无售主，欲偷或者还有那一种低眼见瓜皮，不择精粗的人来赐顾，儿子又大了碍眼，成日家行住坐卧一处，又没处驱逐。每到难过的时候，便放声痛哭一场。

易于仁常常听见，想道：这妇人同卜先生私偷，【应前也就传开了句的话。】近日先生去了，他故此这样伤心。他大约也是个极淫的妇人，我何不收他回来，以备行乐之用。【孰知是他年送命之由】遂叫人去对他说怜他母子无依要收养他的话。那焦氏素闻易于仁连佃户的妻子都不肯放过，此去不但有得吃穿，料道也还必定收用。遂千恩万谢，谨遵来命。

易于仁收他母子到家，叫他儿子相伴易勤、易寿。

焦氏虽面目可憎，易于仁是不择美恶的。才到了房中，就同他干了一度。那焦氏别了卜通多日，一腔淫念此时尽发泄来，口哼股叠，足颤手扳，众婢妾都在傍赏鉴，看得好不肉麻。无不含笑，无不水流。

易于仁正投所好，甚是欢喜。又觉得阴户干而且紧，乃家中诸妇所不及者，更自心爱。【此妇形容如此，若再无一妙牝，卜通何所恋于前，易于仁何所爱于后？此句断不可少，妙矣。】但易于仁婢妾多，恩波不能常及。他也分得了一个角先生，借此以为消遣。

见后园中那几个大猴会同人交媾，他但见人不在面前，褪了裤子，蹶着屁股，送这个弄一阵，又送与那个弄一阵，到也不寂寞。虽不能畅心，强似以前常常空旷。

那一年二月尽间，春景融和，百花大放。易于仁带了他的妻妾子女到牛首去踏青，不想牛质的儿子牛耕也往牛首来游赏，忽然见了这奇姐，魂不附体，只见他：脸际芙蓉掩映，眉问杨柳停匀。

若教梦里去寻，管取襄王错认。

姝丽全由带韵，多情正在含颦。

司空见惯也销魂，何况少年光棍。

牛耕心中十分相爱，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谁知道这奇姐心爱他更胜，俗说：槽头骂马看母子。这牛耕系苟氏所生，苟氏已是个淫美之妇了。况且又是胡旦之种，那胡旦又是个淫美的男子。二美相合，有人这样的好模子，印下来的儿子自然是标致的了。

奇姐在家中，不过见些粗蠢童仆，何尝见过这样男子？不要说这个主人，连跟随的八九个披发俊童，都生得秀美可爱。他二人四目相觑，两情眷恋，竟有十分开不得的样势。两处都要归家，少不得分头走路。两人频频回应，恋恋不舍。

牛耕打发家人打听是甚么人家的女子。家人去了一会，来说是上山易财主的家眷，那个年小是他女儿，牛耕回到了家，他父母只这个独种，疼得如龙卵子相似，在他身上百依百随。牛耕撒娇撒痴，问苟氏说：‘我今日遇见了上山易家的女儿，又年小，又标致，我要他做媳妇。若不要娶与我，我就去做和尚，再不娶老婆了。’

苟氏听了这话，吓得了不得，忙对牛质说了。牛质见儿子心爱，况且也是财主人家，正是门当户对，就依了他，烦人去说亲。那易于仁闻他是尚书之弟，而且又财主也。前日在牛首也看见过牛耕，人物齐整，真是点着灯还寻不出这样门第同这等佳婿来，可还有推辞的事？只假说几个不敢高攀，欣然诺了。

牛质怕儿子想坏了，赶忙就行茶过礼，四月尽就娶了过来。

次早拜堂，牛质见果然好个妇媳，真是一对美貌夫妻，心中大喜。

原来这牛耕小时，父母钟爱太甚，凡事任他性儿。因吃伤了饮食，又寒暑不均，成了个休息痢。又怕与他药吃，苦了儿子，日久把脏头努出数寸来，脾胃弱极，收不上去。通红的一段翻跳着，好不碜看。才着了急，忙替他医治。过了半年有众，虽然好了，因日久受了风毒，成了个脏头风。

先还不觉，后来大了又作丧了，作丧就发起来，一时间肛门内外发痒，直痒得要死。没法了，他弄个木槌儿戳戳，虽然受用，但木头死硬，肛门虽是杀痒，里面戳得甚疼。因叫了个龙阳小子来，叫他把阳物弄硬了，甚是渺乎小尔，也只得叫他来试试。他脱了裤子，伏在枕上，屁股高蹶，叫那小子弄他。那小子先还不敢，因主人再三开谕了，也就挺然而入。这小子的阳物虽微而坚久，弄得牛耕其乐无比。自从得了这个妙趣，把家中的干净精壮小子送了八九个来服侍。

红梅的儿子虽精壮而愚蠢，故不在选内。【亏不入选，后来才留得住。】牛耕把这几个小人与他们穿得好不光鲜，每夜轮换着两个弄他的后庭，才睡得着，一夜也少不得。他间或也弄小子们，但他弄人的少，人弄他的多。

傍人只说他是好此道，却不知他是要人弄他的此道。

且还有一说，古书上说，昔岳忠武部下有一军士，其妻怀孕数月，此人因犯军法斩首。其妻后来生了一子，长大时身如大汉，头脸只有小孩子。有格物的人说，人皆秉父母之精脉气血而生，此子在母腹，他父被刑，父子之气相感，故此头就小了，即如岷山西崩洛钟东应一个道理。

气感尚还如此，何况这牛耕是胡旦所造。胡旦的后庭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此道，这牛耕虽不生脏头风，也自然是好人弄他的。

四月二十八日娶亲，这个月是小尽，初一是三朝，【说得如此详细，竟似实有其事者。】请吃会亲酒。他丈人家的这些亲戚多敬了新姑爷几杯，有些醉了，晚间上床睡觉。他前一连两夜，因爱奇姐过甚，弄了八九次，乏困了，【不及令岳多矣。】故不觉得。这第三夜不但弄不得了，且又沉醉。

睡不多时，他的粪门是夜夜离不得人弄的，过了两宿，此时又痒起来。他已醉了，见有人同他睡着，当是每常小子们陪侍。想耍弄弄奇姐，把个屁股尽着向奇姐跟前拱去。奇姐不知其故，忙向后退缩让他，他又蹶着就了过来，不见动手，口中模模糊糊的道：‘我屁眼里痒得很，你怎么不弄，倒躲开了？’【他二人成亲这一段，与魏卯儿同边氏的事，前后一对，面两人确是两样。】奇姐牝中昨夜乍得了些甜头，正想其中的妙境，这初一是阳气发生之始，他淫情一动，那一段肉也便大硬起来，听得牛耕说耍弄的话，虽不懂内中的缘故，想道：‘他既说耍弄，我何不试他一试？’前日牛耕弄他时曾用唾，他也学擦了些，搂着他粪门，一顶而入。

只见牛耕把屁股乱拱，他也用力连顶，直弄到根，一阵狠捣，觉得弄他的屁股比牛耕弄自己的阴户还有趣味。那牛耕每当叫这些小子弄，他但以仆弄主，未免踮踮跛跛，只不过杀痒而已。今遇了奇姐的这段奇肉，又粗又长，而且又硬，大肆冲突，弄得他有无穷的受用。

忽然醒来，见是自己的新洞房，却又有人弄他，心中大疑。回头一看，竟是新娘子大弄新女婿。他忙用手摸摸他屁眼中，乃是新娘子的阴门上的那一块肉门帘。叫他拔了出来，问他原由。奇姐方告诉他是胎中带下来的一段肉，上半月能硬，下半月便软。

牛耕大异，忙下床，剔明了灯，拿过来照着，细看了一会，道：‘我前日不好问你的，我先还疑是你的病，后来我同你弄，碍着他，又不见你说疼，我当是拖抱的一心子，原来是这样个奇物。’拿阳物同他比比，奇姐这肉比他还魁伟许多，心中喜不待言，不但是娶了一个美妇，且又得了一个美夫。

从新上床了，他倒仰卧了，把屁股垫高，叫奇姐上他身来，拿那肉进入后庭。他自己用两手扳着腿直竖，整弄了半夜。弄得牛耕哼成一块。【一块二字奇，大约谓哼声总不断之意。】屁眼中丫油抽得一片声响。

丫头们听见，还只说姑爷弄得姑娘这等受用，那知反是姑娘弄姑爷。

他两口子这个恩爱真是少有，互为夫妇，果是一对奇夫妻。夜间或牛耕先弄奇姐，或奇姐先弄牛耕。他二人：

夫妻不须拘次序，谁人兴动即先来。

到了十六的夜间，奇姐的却不能硬了。牛耕告知他有这个病根，时离不得人弄的。上半夜他睡，下半夜到书房去睡。这叫他萝葡缨子满天飞，寻头子去了。过了数日，奇姐偶然一夜睡不着，心中想道：这两件事务有妙境，人弄我固妙，我弄人更妙。但我虽可男女并行，到底是女人。要寻几个男人来弄，自然难出于口。等我硬的时候，拿个丫头试试。要与弄屁眼一样有趣，我买些好女子来，也可取乐，叫丈夫担着虚名，人只说我贤慧，买来服侍丈夫，我却又得了实惠，岂不大妙？想定了主意，到了发硬之时，叫了个丫头试试，觉得其粪门又是一种滋味，各俱其妙，他就破囊买妾。他是易于仁的爱女，又攀了这一门好亲家，又要图体面，与了女儿压箱的银子三千两。

奇姐叫媒人外面寻了八个好上样女子来，都与他们制了上好衣服首饰，一个个打扮得娇娇滴滴，亲自带了上去与公婆叩头，说道：‘公婆只生得丈夫一个，故此替丈夫多寻几个小，图多得些儿女，将来可昌大门户。’

那牛质、苟氏都是心疼儿子的，见媳妇这样贤德，夸之不置，那知内中深微底里。半月之内，奇姐把这八个女子都开辟了，方知这件东西俗名又曰屄，文其名曰阴曰牝，其形外扁而内圆，门小而中大，其形微有不同，其内中滋味则大异矣。即如总是一个猪肉，或煮炒扈炸烧煎，其味自异也。

奇姐尝过新了，然后叫牛耕去刷锅。

牛耕见了这些妖妖娆娆的小女子，穿得花红柳绿，粉面油头，爱得了不得，尽力盘桓，在奇姐身上倒不应付。他心中十分感激奇姐，又心中很爱他。自已应接不暇，不能供他之欲，过意不去，把那八九个小子都赠了奇姐为小夫。奇姐也就欣然笑纳，复谕众小子不必畏缩，当各赠其技，论优劣行赏。

这些小子们听此恩谕，方各展其能，他一个个都细细领其物之形质。虽大同小异，然而内中之味亦自有别。此后上半个月奇姐为正，牛耕副之，轮番弄这八个女子，或奇姐选领两个小子弄牛耕。下半月牛耕为正，众小子为副，倒班来弄奇姐。

这些小子们同这八个女子叫做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不拘早晚日夜，偷得有空，就大家混弄一场，把他这几间卧房竟可榜其名曰淫窟。

大家混弄了二三年，这八个女子中竟生得有六七个儿女。虽不知谁氏之种，自然都算在牛耕名下。牛质、苟氏喜得异常，见这许多孙男孙女，每每赞奇姐的贤德。即牛耕亦以为蠡斯之庆，每见这些娃娃抱在面前，便诵奇姐的好处。他以杂种而生杂种，原不是甚么异事。当日人谓李吴世修降表李家，此可称祖传杂种牛宅。

一日，香姑回来看父母，留他住了两日。他同奇姐年纪既相当，花容又堪匹，素常两人着实亲密。那日香姐在奇姐房中坐着，说了一会闲话，笑向奇姐道：‘这两三年了，我从没有同嫂子夜间讲话。我今晚同嫂子睡罢，你可离得哥哥么？’奇姐每常听得他陪嫁的丫头说马台之呆，讲他的些笑话，久矣想同小姑娘做些勾当。今听他说这话，真是送上门的买卖，心中暗喜。忙笑答应道：‘我嫁了你哥哥，是做他的妻子，有甚么便宜处？今日若姑娘肯来同我睡，我又是你的丈夫了，这是极妙的事。我还稀罕你哥做甚么？’香姑笑道：‘你要是个男人，我就嫁你。你讨我的便宜，我就来同你睡，看你夜里怎么打发我。’奇姐笑道：‘包你有个绝妙的方法，打发你个快心畅意。不然我就算你的老婆，可好么？’两人笑了一会。

到了晚间，香姑果然与他同睡，牛耕带着小子们到书房中去睡。奇姐、香姑他两个都是骚淫极了的少妇，都脱得精光，共枕同衾的睡着，淫辞艳语无般百样不说出来，嘻嘻哈哈不住的笑。

两人都说上兴来，奇姐将香姑一把搂紧了，道：‘我的心肝，我爱杀你了。’连亲了几个嘴。

香姑也抱着他，笑道：‘你既要做我的丈夫，快些打发我。’奇姐笑道：‘在我。’就跨到他身上，香姑也当他是顽戏，不想果有个东西在胯中，戳了几下，戳了进去，抽将起来。

香姑急用手摸时，竟是嫂子的家伙。此时淫心如醉，也不暇问，两人用力盘桓多时，才各睡下。香姑捏着那肉，问他缘故，奇姐详细相告。

两人这一夜的恩爱，真到一百二十分的地位。明日起来，彼此相看，不住的笑。香姑经了奇姐的此物，觉得大小虽与马台的差不多，但马台是极蠢然一物，只知在肚皮上弄混而已，连趣话也不知说一句，亲嘴这件事是极易的了，他尚还不懂。每当他耍弄香姑，还有受用处，故不阻他。却一点情趣也没有。

今日同奇姐两人枕头上笑谈谑浪，有多少亲爱，那奇姐又千奇百怪的弄法都同他做出来，两个狮子滚绣球一般，岂不有趣？此后望前之内，香姑定要回来一二次，同奇姐作乐，不必繁叙。

且待我再把牛耕、奇姐夫妻二人的妙处略举数件，也可一新耳目。那奇姐一日向牛耕道：‘每常大家混弄，有何趣？昨晚我想了一个妙法，做个大家欢喜如何？’牛耕道：‘怎么叫做大家欢喜？’奇姐道：‘你只听着，做出便见。’遂叫众小子同丫头都到跟前，说道：‘我们今日大家拈阉，上照男女数写两个一字，两个二三四等字，搓成团放在两处。男的在一处拈，女的在一处拈，拈着了号数对的就做一对，大家一齐弄起。若那个男的不济，先丢了动不得，罚他跪着，等众人弄完了，才许他起来。女的若不等男人兴足，要说够了，受不得了，也要罚跪，你道有趣么？’牛耕道：‘好好，就是这样来。’奇姐遂解衣，道：‘都脱光了着。’大家都是混弄熟了的，男女毫无羞愧，答应一声，解带脱裤，松扣卸衣，笑嘻嘻都脱得精光。数年来，这几个小子皆长大了些，那阳物粗长细短也都改头换面，大非昔比。

牛耕做了阄儿与众人拈，内中有一个小子姓王，混名叫王彦章，他的阳物虽不甚粗，约有七寸来长，一个大长的光头子坚硬如铁，本事可以熬一两个时辰。因王彦章当年人称为王铁枪，奇姐因他的阳物尖细长，故赠了他这个美号。

奇姐每常又喜他弄得长久，又有些怕他太久，几个女子都惧他几分。他每常同奇姐弄，不过是奇姐自己饱足了就叫他歇，那小子可敢不依？他再不得遂意。今见奇姐这话，暗祷道：‘怎得奶奶拈着同我一对，就是造化了。’此时众小子见了这些女子的妙物肥瘦高低不等，毛光多少，各各阳物如旗竿般竖起来，像和尚撒酒疯似的乱跳。奇姐见王彦章的分外挺长，如笔管枪相似，指着笑道：‘不知谁造化低，拈着他呢。’向牛耕道：‘你同他们拈，我同丫头们拈。’各人拈了一个，打开看时，除奇姐是个三字，那王彦章恰好也是个三字。他欢喜欲狂，也顾不得，上前一把抱住，道：‘我服事奶奶去。’抱到床上，掀起腿来就弄。只听得一个丫头叫做蒋迎儿，说道：‘我造化低，偏偏的对着金三儿。’你道为何有这绰号？一个小子叫做金三，他那东西着实不济，又小又快，弄不上三五下就不得。当日金三儿辕门拜倒，因此拿了他做的绰号。

金三道：‘你不要发急，等我挣命也多弄一会，尽你的兴就是了。’众人听说，笑着各寻对子。也有在椅子上扛着腿弄的，也有在春凳上将腿夹在肋下干的，也有地板上铺着席子对面弄的，也有爬在杌子上打背后弄的。

正都才动作，只见那将迎儿道：‘你当真挣命么？动不得，下去跪着，我不图快活罢了。还把我当褥子垫着睡么？’不住尽着推。

金三死紧的抱住，道：‘我等歇歇，或者还动得，你何苦这么性急？’迎儿听他这样说，也不想他或者再动几下，就不推。耳中听得众丫头这个哼唧，那个呼叫，由不得心中发火，见他尽着不动，急道：‘你到底是弄不弄？’那金三没奈何，把身子探起些，挣着还想抽抽，谁知阳物如鼻涕般掉了出来。他连忙拿两个指头捏着往里填，倒折了回来，那里进得去？

迎儿叫道：‘奶奶你看，金三不遵奶奶的令，软得掉了出来，拿指头捏着都塞不进去，还不肯下来呢。’奇姐笑着叫两个小子将他拧着耳朵拉下来，跪在地下。迎儿坐起，一面揩着牝户，说道：‘受瘟罪的，有名无实，生出这样现世的东西来。我叫做糟鼻子不吃酒，虚就其名，一点乐处也没有，倒把胯裆弄得黏湿湿的。’看见别人正弄得高兴，他由不得气来，再看金三的阳物，越发缩得如肚脐一般。他又是气，又是那好笑，骂道：‘挣命鬼，看看你这个贼样子，方才还想等硬些再弄呢。再缩进去些，好像个老婆子。’尽着啯哝个不住。

大家弄了多时，内中有三个泄了的动不得，那几个丫头一齐叫道：‘奶奶，他们都动不得了，该怎么样？’奇姐正被王彦章弄得上气不接下气，闭着眼哼呢，听得说，睁开眼睛一看，见牛耕在内中，不好罚跪的，便颤着声儿说道：‘这这也还罢罢了，免免免罚罢。’那牛耕同几个小子听得这话，都才拔了出来。

那金三道：‘我动不得就罚跪，他们就饶了，奶奶这样偏心。’迎儿向他啐了一口，道：‘他们像你这样不长进来？弄了这么一会，还要怎么的？你要有这本事，我就替你念佛，难道一日弄到晚才算得么？’那金三瞅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阳物，笑着叹了一口气。

再过了一会，大家都歇了手。

这王彦章拿出了本事来，一阵紧似一阵，把奇姐弄得骨软筋酥。

是他自己发的令，要说受不得要罚跪，只得咬着牙死捱。不想他越弄越精神起来，奇姐实在有些挡不住了，遂搂过他脖子来，悄向他道：‘你把我也弄够了，我禁不得了，你歇了罢。’他也悄声说道：‘我从不曾在奶奶身上丢过，当我这一遭罢。’奇姐道：‘我实受不得，你弄坏了我呢。那迎儿先同金三弄得不像意，你同他去弄，要泄的时候就再上我的身上来弄，遂你的心就是了。且让我略歇歇。’那小子见他说得苦楚，又不敢得罪他，只得依允。遂跳下床来，只见那迎儿拉着这个问道：‘你快活了几下子？’又问那个道：‘你受用了多大一会？’众丫头见他着急，越发要急讥他，这个说如何快活，那个说怎样受用。他正在急得恨不得掉泪的样子，咬牙切齿的咒那金三。

王彦章笑着上前一把抱住，道：‘你不要骂了，我替你消消气罢。’把他抱到奇姐床上，他连忙把腿跷开，王彦章一挺而入，一阵乱捣。

迎儿叫道：‘好亲哥，好东西，不枉是个男子汉，弄得真好。像那样脓包，空与他个男人做。’奖这个一句，贬那个一句，众人看着不住的笑。后来弄得他屁股乱颠，两条腿如害疟疾一般乱颤，口中连声叫道：‘好哥哥，好汉子，你日死了我罢我知道你快活死了，我打屄心子里受到用心窝里去了。嗳哟，我的亲爹，你好弄。’他无样的言语不混叫出来。

又有许久，他道：‘罢了我了。’便闭着眼不做声。

王彦章见他那样子，也甚是有兴，蛮舂混捣了一阵，竟得精来。叫道：‘奶奶快来！’奇姐先被他弄得软瘫热化，叫他歇了。此时看见迎儿的这样骚浪，兴又大发，正要叫他来弄，听得叫，忙忙仰卧，也将两足直竖，王彦章就势放在肩上，自根至顶，抽了数十下，方一泄如注。

两人歇了，那迎儿才醒转来，赞道：‘好本事，这才叫个鸡巴，真好汉。’奇姐笑道：‘你先把金三也骂够了，此时也不用你夸他，你下去罢。’叫金三道：‘都完了，你也起去罢。’那金三看了王彦章这一番狂弄，又见迎儿这一种骚浪，他的阳物又有些硬气。见迎儿才下床，他来拉着道：‘你才笑话我不得硬，这会子怎又起来了？我再同你弄弄，足足兴。’迎儿用指头在他捡上一扫，道：‘不害羞的，还想受罪呢。鸡打鸣一般，你硬一百回，还不如别人一会呢。我一辈子没有人弄，也不稀罕你。’众人齐笑，连金三也笑起来。

时已将晚，吃毕饭，掌上了灯。奇姐道：‘拿酒来，论功行赏。’王彦章三大杯，次者两杯，又次者一杯。向金三道：‘你跪苦了，虽不济，也赏一杯。’大家说说笑笑，吃了一会。

奇姐搂着牛耕上床同卧，众丫头各寻日间的伴侣。

牛耕先弄的那杨娇儿跟住王彦章，道：‘奶奶同相公去睡，我应该是你的。’迎儿道：‘我同姐姐伴他罢。’娇儿笑道：‘你各人有对子，如何同我共一个？’迎儿道：‘他也算得个人？我是不要他的。’因低声道：‘好姐姐，你看奶奶那样本事，还敌他不过，你由着我，或你乏了，我与你做个替身也好。你只当积阴骘罢。’拉住王彦章，道：‘姐姐就杀我，我也不放他的。’娇儿见他有些着急，笑道：‘我倒肯容你，怕金兀术舍不得。’金三道：‘罢罢，咒骂得利害，我不敢惹他，我各自睡罢。’众人又笑了一阵，方才各寝。一宿淫媾，自不必说。

过了几日，奇姐那肉发兴起来，又叫了众男女到跟前，道：‘今日再弄个样儿。’叫丫头们将红毡铺在地板上，上设棉褥，拾过一条春凳来放着，又叫取一罐酒来，道：‘这做罚酒。’吩咐道：‘都脱了着。’众人齐脱光，奇姐道：‘今日先男后女。’指着金三道：‘你不济，和你不着，你只好等人弄，你就头一个爬在春凳上。’他只得爬着。

奇姐又指着一个小子，名李四，混名叫做疙瘩头，说道：‘你就弄金三。’你道怎么叫做疙瘩头，他的阳物只得一握多粗，有六寸来长，一个龟头像个大蛋一般，众人起他混名叫疙瘩头。那金三道：‘我造化低，不叫我弄人罢了，还叫我捱这大疙瘩？’众人笑道：‘这只怨你的膫子不争气，不要怨人。’李四道：‘你不要怕，我多用些唾沫就是了。’他搽了，往粪门中一顶。那金三虽是弄熟了的，但这头子大得利害，他咬着牙，哼的一声，才被他弄了进去，出了一口气，道：‘够了，我受得了。’那奇姐又指着一个道：‘你就弄李四那小子。’他就插上，一个个挨次弄上了。只剩牛耕、奇姐、王彦章三个。

奇姐叫牛耕道：‘你弄孙五。’牛耕也弄了进去，又叫王彦章道：‘你的本事好，服事你相公。’王彦章不敢造次，用了许多津唾，慢慢的顶入。

奇姐笑道：‘该我弄你了。’两手扳着屁股，也不用唾，对准往里狠狠一下，进去半截。

王彦章道：‘奶奶也略用点唾沫是呢，几乎把我的弄裂了。’奇姐笑道：‘前日你把我也弄够了，我这算报仇。’王彦章道：‘料道弄不死我，我捱着。奶奶索性弄到根罢。’那奇姐往里几下，弄没至根。王彦章道：‘大家动罢。’奇姐道：‘且不要动着。’叫丫头取了几块旧绢帕来，道：‘你每人拿一块兜着下身，都过来看着我们弄，等弄完了，看你们淌出来的以骚水论多少罚酒。多的多罚，少的少罚。’众丫头笑嘻嘻依着兜上。又叫到面前来看着，说道：‘动呀。’大家一齐抽动起来。

先还不觉，后来一片声响，又是那笑声盈耳，不多时，早有几个完事的伏着不动，那不曾泄的还乱抽乱拱。又过一会，只有王彦章与奇姐不曾完。奇姐扳着王彦章的胯骨，王彦章扳着牛耕的胯骨，捣个不歇。奇姐往下一送，王彦章也往下一进，两人的力，弄得那牛耕快活非常，哼声不住。

多时，奇姐兴过，说道：‘都歇了罢。’抽了出来。王彦章虽未足兴，不敢不遵，也只得拔出。

众人挨次起来，那疙瘩头往外一拔，金三儿一个大屁，异常响亮。众人大笑道：‘好东西。’金三笑道：‘你们笑甚么？这叫做放炮收兵。’奇姐验看众丫头的帕子，无一个不淌得精湿。每人罚酒一大钟。

歇息了一会，奇姐道：‘丫头们看得苦了，都过来仰睡着。’众丫头正都急得难过，听说，忙忙睡倒，都将两腿跷开等候。奇姐道：‘不论谁弄谁，每人轮流一百下。只要狠狠的弄，不管他们丢不丢，丢了是他造化，不丢怨命。要弄得轻，罚酒一杯。不许多抽，多的也罚酒。’金三叫他在傍数数。数差了也要罚。

金三道：‘我不会弄罢了，难道数数都不会？’他遂坐在红毡子上，道：‘你们弄，让我数。’那奇姐就到了一个丫头身上弄上了，道：‘你们都弄上了，让他好数。’王彦章就爬到迎儿身上，奇姐一看，道：‘相公同我并你们九个人，只八个丫头，少一个，怎么处？也罢，你们那个不济的情愿苦饶，就免了罢。’这些小子都好此道，听得这话，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声。

那牛耕先自己弄丢了，又被王彦章弄得他浑身通泰，觉得乏倦，便道：‘叫他们弄罢，我困了，且去睡一觉再来。’遂到房里睡去了。

奇姐道：‘你相公既懒惰，你们各寻对儿弄。’众人都弄上了。奇姐看见，叫金三道：‘你好生数。’遂大家一齐动作，自首至尾的抽将起来。一下重似一下，数到一百，丫头们也有丢的，也有不曾丢的。

只有王彦章弄那迎儿，他那长物直攘到底子，下下皆中要害。只四五十下，迎儿就丢了一次。此时又将要丢，见数已足，忙把两手搂紧了他的腰，把屁股往上乱就道：‘好哥哥，好老子，你可怜我，再抽几下，这一歇，我就要死了。活祖宗，我哀求你。’王彦章见他骚得可怜，也十分动兴，又狠捣了几下，只见他鼻孔中哼了几声，道：‘哎哟，好亲哥，可够了我了。’搂着王彦章亲了几个嘴。

奇姐笑道：‘丫头不遵令，王彦章恂私，每人罚一大钟。’二人吃了，奇姐道：‘不要乱了，挨着换。’奇姐爬到迎儿腹上，众人都挨次换转。

正才要动，只见金三儿道：‘哎哟，我多咱倒泄了，淌了一毡子。’众人都笑得打跌。

那迎儿接口道：‘我劝你倒不如割掉了，当个老公罢。那东西还要他现世。’金三儿道：‘你笑话我，有人还爱他呢。’迎儿笑道：‘只好石女儿还爱他罢了。女人们是用他不着的。’奇姐道：‘动罢。’又一齐抽将起来。到了七八十下，迎儿将奇姐的屁股两手尽力下搬。

奇姐笑道：‘怎下死力扳着我的屁股？扳得我不疼么？’迎儿道：‘奶奶你是我的恩主，只得二十来下了，说不得你忍着些。我扳着你还有些力。’大家弄足了数，又轮班转换。

奇姐道：‘这一回大家弄个快的。’遂一齐乱抽。那金三儿数不清了，舌头在嘴中乱转，说不明白。

奇姐大笑道：‘你说会数，如何数不来了？’罚了一碗酒。这一阵紧抽，有几个泄了动不得的，每人罚了一大钟。

又弄多时，奇姐把八个丫头都弄遍，也兴足歇了。问王彦章道：‘你呢？’他答道：‘我还早呢。’奇姐道：‘不要苦乐不均，那几个先歇了的丫头们都没足数，差多差少，你都去补足了罢。’这几个没有弄足数的丫头正在那里暗恼，听了这话，一个个笑逐颜开，道：‘奶奶恩典，真是公平。’这个道：‘我差四百。’那个道：‘我少五百呢。’又一个道：‘该我先弄。’那一个道：‘是轮着我的。’相争相闹。

奇姐道：‘都不许吵。’叫取了些拳马儿来，叫他们几个猜状元拳，谁先猜着谁就先弄。遂一齐猜，一个赢了的，王彦章也不等别人猜完，拉过来就弄。那丫头也巴不得弄足了数，一个个挨次补完，那王彦章就泄了。他方弄了个心满意足了。过了十数日，奇姐这阳消阴盛的时候，叫了众人到跟前，指着八个小子说道：‘你们虽都同我弄过，或今日这个，明日那个的。今日叫你们均沾雨露，你们凭我指名叫着，到我身上来弄。不许争嚷，不拘工夫多少，只等你们弄丢了为度。却不许你们泄在我的里头，怕小肚子胀。放一个碗在傍边，临泄时拔出，冒在碗里。到临了看有多少。’王彦章道：‘小的也要求奶奶与我弄丢了呢。’奇姐道：‘你利害，恐我熬不得。也罢，你同相公先弄，等他们弄完了，也就好一会工夫，你要不住的抽，也就有好几千下了。【恐胡旦之股尚未必能禁止，牛耕也可谓跨灶。】然后到我跟前，或者差不多了。’奇姐遂脱了衣裳，众人都脱尽。奇姐叫丫头拿个垫子，双折着垫在股下，仰卧着。王彦章也拿个垫子，折了放在奇姐身傍，与牛耕垫着屁股，扶他仰睡。架起两腿，将那大长的阳物对面进入他粪门中，不住的轻抽慢扯，看着奇姐作用。

奇姐向金三道：‘你不要说我偏心，你实在算不得，只好在傍边看着罢。’那小子急得几乎掉泪，跪下不住叩头，道：‘奶奶的恩典，我虽不济，求奶奶一视同仁，赏小的也弄弄，沾沾大恩。’说着，只是叩响头，震得地板通通的响。奇姐见他这个样子，心中可怜见的，想了想笑道：‘也罢。你就来当头阵罢。’他满脸是笑，答应一声，爬起来就上床，伏在奇姐腹上说道：‘蒙奶奶大恩，但小的这一弄进去，就要冒的，恐一时拔不及，冒得满到处，奶奶不要见怪。’奇姐见他如此说，倒反心爱，便道：‘许你泄在里头罢，别人不许。’金三笑向迎儿道：‘你笑骂我，你看奶奶独加恩到我呢。’一面笑着把阳物进入牝中，竟动有二十来下才完事。他喜道：‘造化造化，今日争气，好快活。’奇姐笑道：‘果然你今日算好的，还动了几动。’他一面抽出来一面说：‘一来是奶奶的恩，二来是奶奶这宝贝好的缘故。’指着迎儿道：‘他不怪自己的不好，倒骂我不济。’那迎儿一口唾沫吐了他一脸，他指着笑道：‘笑话我弄进去就冒了，你还不等人弄进去，怎就冒出这样一大朵子来？’说得众人都笑了。

奇姐指着一个个叫，着上身去弄，也有抽几十下的，也有三百抽的，只疙瘩头抽了有千数才完。

奇姐同别的小子弄时，似有如无，只疙瘩头弄得他才哼唧了几声，屁股略动了动。众人到临泄时都拔出，拿碗接着，冒在碗内了。

此时王彦章也把牛耕抽了几千下，那牛耕也兴足了。王彦章见众人上上下下，眼中急得冒火，见都完了，道：‘奶奶，我来罢。’奇姐点了点头，他忙忙拔出，就到奇姐身上，忙忙插进，一口气就有千余。奇姐通身爽利，把两只腿勾住了他下身，两手搂紧他腰背，又一会，奇姐浑身都动，口内娇声呖呖，听得人魂消。他丢了，双手捧着王彦章的脸亲个嘴，道：‘还是你行。’那小子见奶奶奖他，又重鼓威风，没棱露脑抽了一阵，道：‘我也要完了。’才要拔，奇姐两手勾着他，道：‘你也泄在里头罢。’那小子又着着实实抽了几下，方不动。定了一会，方下身来。

先牛耕被王彦章弄得浑身酸软，停了片时，见奇姐弄的那娇声骚态，着实爱人。他爬起，拿枕头靠着，看他们弄。王彦章弄完了，他又觉兴动。奇姐才要起来，他道：‘且住着，等我来将个军。’奇姐就不动，他爬上身来，因看得火动久了，只几十抽就完了事。

那奇姐也十分兴足，觉阴中精满，拿块袖帕用手捣住，坐起看那碗中，笑道：‘也有这么些呢。’叫丫头倒在净桶内。他也下床坐在净桶上，挖出许多黏黏涎涎的东西，把牝户揩净了。【奇姐一敌九人，较女敬穗还多一个。】到一张醉翁椅上坐着，笑对众人道：‘你们的东西我今日至诚明透了。我替你们考个等次，看你们心服不心服？’指着王彦章道：‘你的物件既长，工夫又久，只可惜细些，若再有李四的疙瘩那样粗，就真是个异宝了。虽说，此众人中少不得算你第一。’又向疙瘩头道：‘你的阳物也不为短，工夫也还看得过。若得上下一般粗，王彦章也不能攒你的先，可惜犯了赖字的病，只好算第二了。’又叫过郑二周四来，道：‘你两个大小也差不多，都不过三几百的本事。’指着周四道：‘你弄得比郑二略在行些，你算第三，他算第四。’只见那金三儿笑道：‘我不消奶奶批评，我自己会考，我又小又快，又软倒过来，我是头一个，我算第八。’奇姐众人都笑。

奇姐又指着钱五、孙七道：‘你两个真是一对，大小长久都是一样。但钱五又不及你些，孙七第五，钱五第六。’只见那李六道：‘奶奶考的我不服，我的膫子不比他两个的大些，就是我的工夫，虽赶不上王彦章、疙瘩头两个，比他四个的都长久些，怎么倒把我在第七？’奇姐笑道：‘金三自己还知道短处，你竟不自知，还不如他了。这样说，还该考在第八才是。你的东西虽大，却不坚硬，男女干事全要阳物像钢枪一般，【戳通肚子，奈何？】下下着实，方有趣味。你的弄在里头，竟不知觉，间或顶在花心上，倒软了回来，再不得爽利。不要说你有几百抽的本事，就有彻底的工夫，有甚么妙处？’指着金三道：‘他算第一不济了，像他方才抽的那一二十下，我还觉得有个硬东西戳得痒痒酥酥的，你弄了那一会，我里边竟不知道。’那李六被这一番话说得垂首丧气，迎儿在傍插口道：‘我前日起他个混名，叫做李皮条，他还骂我呢。’笑着向李六道：‘你听奶奶说的，我起的混名错不错？’李六道：‘闭着骚嘴罢，蒋赛猫。’奇姐笑问道：‘你怎么叫他蒋赛猫？’李六道：‘那猫叫唤，还不等公猫上身，就喵喵的叫直等弄完了，才不做声。他只膫子挨到身上就叫起来，弄完了他还不住声，所以我叫他蒋赛猫。’奇姐大笑道：‘这名字不错。’迎儿道：‘你把嘴夹着罢。’李六笑道：‘你要夹得住，倒没有那些水淌出来了。’众人都笑了一阵。金三儿向奇姐道：‘奶奶方才批评我的那几句，小的脸上争了多少光，真感恩不尽。’奇姐对众丫头道：‘你们都是我细赏鉴过的，我也替你们考个次序。’那八个丫头赤条条笑嘻嘻齐站在面前。

奇姐指着一个冯美儿道：‘你的这阴户要算绝品了，又暖又干还在次，弄将进去，阴门像个荷包口儿紧紧收住，还不足为奇。那里面软脓脓裹住阳物，乐不可言。大约千人中还找不出一个来，自然是第一了。’因问众小子道：‘你们都同他弄过，我说的是不是？’众人齐应道：‘我们每常同他弄，只觉得快活有趣，也不能说他的妙处。才听奶奶的话，一丝不错，果然出奇。’那丫头得这番褒奖，笑着满面欣欣自得。奇姐指着杨娇儿道：‘你虽不及他的阴户，浅得有趣，下下捣着这花心，你也受用，男人也受用，该在第二。’又对迎儿道：‘你的这风骚在他众人之上，就是你的阴户也不在美儿、娇儿两人之下，可是李六说的淫水太多，一弄进去，抽不几下，那水一阵阵往外冒，令人的阳物都插不住，弄一次要拿盆接着，大约也有半盆。’那迎儿笑道：‘奶奶说的怕人子剌剌的，我这是条内沟，不是阳沟，那里就泛些水？’金三接口道：‘你前世是个水淹死的人托生来的，胀了一肚子水，拿肉棍子一通，水就打这洞里淌出来。’说得大家都笑了。

奇姐指着沈艳儿道：‘这丫头生得异样，你们可觉得？’众小子们道：‘小的们那里知道这些奥妙？’奇姐笑道：‘蠢材，可惜屄与你们瞎弄。他的阴门生得甚高，在小肚子下，离粪门有四五寸远，你们看看别人有像他的么？’众人笑道：‘是呀，别人果然没有。可惜我们都混弄了几年。’奇姐道：‘他的又光又肥，可惜太松，再要紧暖些，也算得第一二。迎儿第三，他只好算第四了。’疙瘩头道：‘是真，我弄别人，到门口还要紧紧的，惟独他，轻轻一送就到根，全不知觉。’奇姐又指着个韩媚儿道：‘你无可取，一个阴门同粪门连在一处，对面再不好弄，所以我每当不是叫你上我身坐，就是叫你马爬着往后弄，却有一件妙处，是妇人中极难得的。’问道：‘你们可知道？’众人道：‘小的们越发不懂得了。’牛耕忽说道：‘我觉得有一种异样，但同他弄到那快活的时候，像有些微微的香气，说不出来的那一种甜丝丝的味儿，在他屄中冒出来，可是么？’奇姐笑道：‘还是你知些窍，这些蠢奴才，别的不知道罢了，难道连鼻子都没有的？’众人说道：‘我们也常闻见些香味，只说他用香肥皂搓的香，那里知道是那里头的妙处？’只见金三道：‘我的武艺不济，也从没有弄得他快活，并不曾闻过这香。’走过来低下头道：‘我闻闻看。’那丫头笑嘻嘻一个大嘴巴，金三捂着脸道：‘我好意赞你，你倒打我这一下。他们混捣倒罢了，我连闻闻都不依。’那丫头笑着又一张手，他忙躲开了。

王彦章笑着向奇姐道：‘我前日一个笑话，我还不曾告诉奶奶。我同他弄了一会，他的水把粪门都淌湿了。他一时高兴，叫我狠狠的弄。我便出出进进，狠狠的乱捣，忽然一下戳到他粪门里头去。因用力大了，几乎攘到了根。他不怪自己的两个眼子长在一处，倒还骂我，把我摔了几下好的。’奇姐笑了一场，指着一个陈驾儿、一个褚燕儿道：‘你两个分不得好歹，都深得没影，我的也有六寸多长，从不曾挨着底子。驾儿的又还紧暖些，算第六，燕儿第七。’王彦章道：‘奶奶，真是识宝的回回，不要说奶奶的东西，我的膫子再长个寸把，还摸不着他两个的底子呢。小的前日说他欲穷到底，除非丈八蛇予，他还骂我嚼咀。’奇姐指着卫嫣儿道：‘你的也不为深松，也不为湿冷，倒好个阴物。只可惜有些臭。那个妇人的不臭，洗洗就好了，你的便拿一担香熏了，也是没用。夏天勤洗晾着些，还不觉，冬天盖着棉被，越弄越臭，冲入脑子，凭你怎么高兴，那一熏，就毫无情趣，这是胎里带来的病，也怨不得。只好你做第八了。’那金三笑道：‘我有个笑话讲与奶奶听。

一个瞎子娶了个老婆，阴臭得当不得。那瞎子怨恨道：“怎生这样个臭东西？”那妇人道：“你不要没福，这是鲞鱼香，上等的好物，你倒嫌臭？”那瞎子想了想，笑道：“不错，果然鲞鱼是这个味儿。”瞎人疑心最重，他要出去算命，再三嘱咐女人道：“你千万不要到大门口去。”日日如此，那妇人依他，只在屋里坐着。一日，瞎子回来，恰好一个卖鲞鱼的担子歇在门首，他闻得那味，一进门就乱嚷道：“我叫你不要出来，如何又到门口来站着？”一路吆喝，问了进来。那妇人正坐在屋里，问道：“你叫些甚么？”瞎子发急道：“叫你不出去，你又出去做甚么？”妇人道：“你见鬼来，我坐在这里，谁去来？”瞎子道：“你还强嘴，你不曾出去，怎么鲞鱼味儿都香到街上去了？”’众人大笑。

金三儿笑向卫嫣儿道：‘你明日也要香到街上去呢。’那嫣儿笑着骂道：‘砍千刀嚼舌根的，人说只有烂了的枣儿，没有烂了的嫂儿。我的鲞鱼臭，还有人同我弄，强如你那秤钩儿一样的东西，还没人稀罕呢。’金三道：‘谁说？你们这些坏人罢了，奶奶现还心疼我呢。你笑话我是秤钩儿，我就说个古话你听。

一个后婚女人要嫁，托那媒婆说，我要像铁一样的东西，我才嫁呢。媒人说成了亲事，嫁了去。晚上成家，弄了几下，那膫子弯了过来。妇人急了，次日骂媒人道：“我说要像铁一般的，你倒寻了个秤钩样的东西来。”那媒人道：“你好呆，秤钩儿难道不是铁的么？”’说得众人哈哈大笑了一阵。

奇姐又叫众小子道：‘你们的我都考过了，我的你们也弄过多次，大家也说说我的何如？’王彦章道：‘奶奶的真是绝顶的了，又浅又热得久，下下攮着底子，果实有趣。’奇姐笑道：‘人岂不自知，我的也未必极浅，还是你的长，要说熬得久，’一一指着众丫头道：‘他们都不及我。’疙瘩头道：‘我只觉奶奶的紧得有趣。’奇姐摇头道：‘也未必，还是你的头子大，然而也还不很松。’一个道：‘奶奶的真干得好。’奇姐笑道：‘干也不能。’指迎儿道：‘还不像他那些水。’一个道：‘奶奶那里头像个火炉，弄在里面，似拿热水泡着一般，受用多着呢。’奇姐道：‘很热也未必，我自己觉得里头还不寒。’一个道：‘奶奶是十全的。’用手指着阴户道：‘你们看，不像沈姐姐一般的高么？’奇姐笑着用手摸着阴门，道：‘我的虽没有他的高，也还不十分低。’金三道：‘我说个笑话儿奶奶听。

一个呆子娶了个老婆，摸着了阴门，惊道：，‘甚磨人研了这么个大口子去？’那女人道：“是屄。”呆子道：“造化，亏是低，要高些，连肠子都研出来了。”’大家笑了一会。周四道：‘美人在风流，你们不在行。奶奶的风流还有对儿么？这就是普天下没有的。’奇姐笑道：‘风流二字，我不敢多让。要说普天下没有，就是谬奖了。’又一个道：‘你们各人说的只是一样，据我看起来，奶奶的这件宝贝，干也有，浅也有，紧也有，暖也有，高也有，没一件不是好的。’奇姐笑道：‘妇人的阴户有五好五不好，五好呢，是紧暖香干浅，五不好呢，是宽寒臭湿深。我的虽五好未必俱全，大约五不好也没我的分。’那奇姐见金兀术独不做声，笑向他道：‘你虽然不济，不曾十分尝着滋味，你也还弄过多次，你就不批评一句？’他笑道：‘奶奶的好得很，我也没得说。’奇姐道：‘好歹不妨说两句。’他走近前，跪下，用手扳着牝户，闻了闻，道：‘我只觉得香。’奇姐道：‘这是你假奉承我的，虽不臭，要说香也不能。’金三儿道：‘小的可敢说谎？’看见奇姐有门内如龙眼大一块肉，碎糟糟似一朵花心，爱极了，伸舌头舔了几舔，又拿嘴合在阴户上含着，咂了几咂，道：‘不但香，还甜呢。’又伸着舌头到阴户中乱舔。奇姐甚觉有趣，把屁股往外探探，身子靠在椅背上仰着，他竭力舔搅了一会。奇姐心爱得了不得，搂着他亲了个嘴，道：‘你虽然不会弄，倒知趣爱人。’此后奇姐分外疼他，倒常同他弄弄。众小子道：‘奶奶是菩萨心肠，个个施恩周到。’这几个丫头中，奇姐独钟爱迎儿。

因他性情风骚，与己相合，他有一种生成的骚态，井非矫揉造作。阳物只送了进去，他两腿似绵花一般，一痒过头，阴门上腆，浑身如弱柳迎风，口中的淫声艳语无般不叫出来。到将丢之时，星眼朦胧，双娥微蹙，那种骚态，不要说同他弄的人消魂，旁边看的人更觉筋酥。

奇姐要同人弄的时候，先叫一个同迎儿弄，他自己同着那小子在旁看。看得阴中之水不住长流。那小子的阳物胀得青筋暴甚，看到十分忍不过了，然后方叫小子去弄。那阳物分别坚硬，他自己阴中更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妙境。所以但要干事时，定叫迎儿做一员先锋。那丫头也乖巧，善能迎合主母之意。奇姐待他也十分加厚。有几句道这奇姐的异处：窈窕内，腰间有健男子之锥；娇媚中，胯下兼数妇人之勇。

孽具偏能识窍，尝得出众女子之干湿深松；牝中更善面评，辨得明诸校重之细长粗短。

淫妇班中谁独异，妖狐队里可称尊。

他夫妻淫秽的事，也不能尽述。只看牛耕这样儿女，非杂种而何？有此声名在外，所以人皆称杂种牛宅，真可发笑。

再说牛质有个妹子，嫁了一个姓文的老学究。他生了个女儿，小名贞姑，自幼父亲教他念书，把古来节烈的事常常讲说与他听。到了大了，贞静贤淑，言笑不苟，人都称他为迂夫子姑娘。【与腐头巾阿姐遥遥一对】贞姑嫁的丈夫，姓鲍名复之，是一个少年好秀才，他是鲍信之的堂弟。这贞姑嫁到他家，真是四惠咸备的妇人，【写一贞姑，为奇姐作一反衬。贞淫不并立，故奇姐死于他手也】夫妻相敬如宾。

贞姑常到牛质家来，奇姐见他古板板，无多言无妄笑。他本是个骚淫无匹的人，眼睛中如何看得惯这等迂腐女子，心中尝想耍弄他一弄，破破他的腐气。但贞姑总不留宿，未得其便。

这一日又来走走，奇姐定要留他过夜。说了许多贤德的话，道：‘我们姑嫂虽会过多次，从来姑娘没有在这里过夜。姑娘若不见弃，我们今晚同宿一宵，说说家常，也见至亲的亲热。’那苟氏疼这媳妇像心肝蒂儿一般，见他要留小姑娘，也再三相劝甥女。贞姑见舅母表嫂这样好情，只得住下。夜间奇姐叫牛耕往书房去睡，他陪着贞姑说长道短，坐到三更有众。

有心算计无心，那贞姑见表嫂这般亲热，虽然困极，怎好撇下去睡，只得坐着。奇姐见他困得很了，然后道：‘姑娘像是倦了，请安歇罢。’一同上床，那贞姑困了的人，倒下头便睡着了。奇姐各有心事，他却不睡。等了一会，听他睡沈，叫了两声，又推了几推，总不见他动。遂揭开被，轻轻将他裤解开，把裤子褪下，扶正了他身子，扛起两股，上得身来，把那一段硬肉慢慢塞了进去，弄将起来。

及贞姑惊醒之时，已被他抽拽数十度矣。贞姑大惊，不知是谁，忙叫，道：‘你是甚么人？’奇姐压在他身上，附耳道：‘姑娘，是我。’贞姑见是表嫂，就急伸手一摸，竟是腰中之物，忙道：‘你快下来。’奇姐笑嘻嘻的道：‘你与我姑嫂顽耍，何妨于事？’贞姑怒道：‘你不下来，我就叫喊了。’把他推下身来，忙把衣裳穿起，下床坐着。奇姐笑道：‘姑娘，你又不是女孩，还怕羞么？我们妇人对女人顽，亏你也认真恼么？这是极快活的事，你怎做这个样子？’还向他说说笑笑。他一脸怒色，总一言不答。坐到天明，梳洗了，定要回去。牛质同苟氏再三留他吃了饭去都不肯，立座轿子去了。到了家中，怒容满面。

鲍复之道：‘你在舅舅家来，何故这样烦恼？’再三相问，总不回言。鲍复之不解其故，坐了一会出来，觉得心惊肉颤，坐立不宁。才要进去，听得他的妹子大叫道：【他这妹子伏后。】‘不好了，哥哥快来，嫂子上吊呢。’鲍复之慌忙跑进去，见妹子在窗缝里张。房门关着，将窗子打开，跳将进去。见贞姑悬梁高挂，忙解救下来，幸而未久苏醒了，放声大哭。鲍复之问他何故，他道：‘我不幸为人所污，尚何颜生于天地之间？’鲍复之叫妹子出去，细细问原由，他方说为易氏所淫，详细相告。鲍复之大笑道：‘你想差了。妇人家要自己做了丑事，一死应该。若无心被男子暗算，尚非己罪，何况妇人与妇人淫戏，这有何妨？何故寻此短见？我常见书内说，妇人中有此一种可男可女之人，名为二形子，又叫做二尾子。即此也你若忍得过去就罢，不然思一报复之计，【提出尊名。】便可出你之气了。’贞姑听了丈夫之言，恍然大悟，便道：‘他虽是妇人，其心不端。他设计诱我，情更可恨。我必要雪了此恨，心才可释。’鲍复之道：‘你只须如此如此，便可报复了。’【奇姐算计贞姑如此，罪固难辞。鲍复之设计，如此如此，未免太恶。】贞姑大喜，鲍复之到外科医生处配了些烂肉的药来，付与贞姑收好了。

过了些日子，十一月半后，牛质生辰。贞姑先一日去拜寿，把那烂药装在荷包内，紧带在身边。到了牛家，奇姐满脸笑容迎着，道：‘前日怎样得罪了姑娘，一刻也不肯缓就回去了？’贞站也假做笑脸相对，却不答言。

晚间也不用人留，竟欣然住下。苟氏仍叫奇姐伴他同卧。

上床之后，奇姐笑着道：‘你太认真了，我姑嫂顽耍，怎么也烦着恼？’贞姑道：‘我不恼。那日怪有些害羞，故此回去。’奇姐道：‘你我都是妇人，羞的是甚么？’二人睡了多会，贞姑等他来下手要算计他，总不见他动作，只得睡了。到了天色将明，一觉醒来，心中想道：想是他前次见我恼了，所以他竟不来，如此这恨如何报得？我既被他淫过，何妨舍身报怨，反伸手去摸奇姐的下身。

贞姑那知他到了下半月是硬不起来的，这日已是十七，摸着了软叮当的一条粗肉拖在阴门上，此时奇姐也醒了，笑道：‘姑娘，你想他么？他却硬不起来了。’贞姑缩下身去一看，与男子的全不相似。一把摸着，放在口中吮咂。【大约贞姑生平来此是头一次】笑对奇姐道：‘我前次睡着了，他大硬的偷我。这次我明公正气要他弄弄，他却稀软的。我恨他得很，我咬下他一截子来罢。’奇姐也只当他是顽话，笑说道：‘你舍得咬就咬。’不意被他猛然一口，咬得伶仃将断。奇姐哎呀一声，疼得昏晕过去。贞姑忙将带来的药取出，替他擦上许多，忙穿衣下床。

多时，奇姐醒转，叫苦连天。苟氏知道了，忙下来看他。问他何处疼痛，他又不好说。只得说下身疼。贞姑忙忙收拾，辞了回去。

香姑也在家中，因贞姑同奇姐睡，他在苟氏处宿。听见奇姐忽得重疾，连忙来着。低低细问，奇姐告其所以。香姑看了看，心疼得要死。又无法替他救治，惟有叹气痛恨，抱怨贞姑顽得太毒。

牛耕在外边正陪那来拜寿的人，听见小子们悄悄告诉说奇姐不知何处疼痛。十分利害。急得要进来看，又不得空。多时，人客略散，才忙忙进来。见奇姐脸都疼白了，眼泪长流，连忙问他。奇姐告知其故，说贞姑顽得这等恶毒，还不知他是安心报前恨的。

牛耕忙揭开被一看，几几将断，血流满褥，急得只是捶胸。小姑咬了嫂子阴门之物，又告诉不得人，又发作不出，只得忙叫人去买刀枪药来擦上。

那知他日经上过烂药，一日一日渐渐腐烂，臭不可闻。奇姐疼得昼夜昏晕几次，叫不住声。因在阴门之上，又不好请大医。只说下身破了，拿药来敷擦，毫无效验。牛耕差人往丈人家去说信，易于仁、袁氏、邹氏都来看视，惟有叹气而已。不上一月，把一个花枝般的美人瘦得形像俱脱，一身仅存皮骨。那段肉直烂到根子底下，连阴门都烂得有小碗大一个窟窿。先是尿脬破了，小便不住长流。又过了两日，肠子都拖了出来，然后气绝。【奇姐淫秽的事叙了几半本，只这一段是他的正传，先那几千百语不过是这段的引子。凡看书者，当留心看这几句。先那些语，不过带眼看过。若只注目在前那些话，反将此忽略，则大误矣。】一家大小无一不哭。

牛质不但丧室，而且亡夫，哭得悲恸不消说。就是这些小子丫头，想他的阴门，念他的肉具，况素常待他们极其恩厚，个个都哭得伤心。丫头中惟迎儿有知己之感，更自悲伤。小子中王彦章、金三儿也悲哀特甚。而金三念奇姐那一番相待之恩，哭得死而复苏。

香姑听见奇姐的凶信，忙坐轿子一路哭了回来。进门抚尸恸哭，悲切得了不得，像死了丈夫似的。牛质、苟氏那里知其中备细，都说他在生贤德，不但小姑疼爱嫂子，哭得如此哀恸。这些下人感恩，悲伤到这个地位。都叹牛耕没福，可惜失此贤配。把个苟氏哭得呕了几碗血，病了一场，几乎丧命。媳妇虽然贤孝，婆婆何得伤心至此？内中有个缘故。

十月内，一日大雪，牛质同妻妾拥红炉饮美酒，庆赏丰年佳兆，到晚都醉了。苟氏许久不会胡旦，趁着牛质醉醺醺同众妾取乐，他便叫红梅约了胡旦到一间秘室内相晤。二人久阔，弄了一度不已，又还要个连拳。睡到黎明将别，恋恋不舍，又干了一次。正才完事，忽听到牛质说着话走来。胡旦胆都吓碎，精赤条条跳下床，忙把衣服鞋袜抱在怀中，钻入床下躲避。苟氏也慌恐他进来高兴试出。忙把绸帕用指头掏着，也顾不得疼痛，将牝内抠挖，擦得干干净净。听了一会，不见动静，叫红梅张张，牛质去了。忙叫胡旦出来，穿上衣裤，着红梅带他出去。

你道牛质是受用惯了的人，大雪天气，这样早做甚么？

他有一个朋友在辽东做买卖回来，送了他两张出奇的好貂皮。他偶在族兄牛尚书家，牛尚书要买好貂皮做帽套，看了许多，总不像意。他说起有两张好的相送。及到家要取，却说不真放在何处，寻出好些皮子来都不是。这夜因大雪，想起许了尊兄之物，不送了去，不但说失信，还恐疑是舍不得。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收在这秘室的外间橱内，故此大清晨急忙起来拿出，差家人进去。

这胡旦已是四十外的人，又作丧得虚飘飘一个空壳儿。这一吓，又一冻，成了个急阴，第二日就游地府去了。

苟氏同他相与了二十多年，儿子长了若许大，孙子都见了。虽然牛质不知，他自已心中明白，如何不心疼？况这一死，明明他是因他这三弄一冻一号之故，怎不伤心？又不敢哭，噎在胸头，只好夜间在枕上暗暗饮泣而已。今见媳妇又死了，又是一心疼，两事并一，那得不到悲痛呕血的地位。

那红梅也是四十多岁了，牛质仍收回应用。【忙中夹写此一句，非无谓之言，做后日收伊子地步。】再说那邹氏当年得孕之初，老狐云此女后当以淫死，果应其言，此狐亦神矣哉！易于仁秽淫，邹氏妖淫。生此不阴不阳之奇淫，而奇姐死法亦奇。万恶淫为首一语，可不成乎？易于仁虽有勤、寿二子，而其实宗支已绝。牛质虽有一子数孙，而血祀亦斩。淫之一字，更属寒心。【此等语乃此书之大旨也。】按下不提。

且说那郝氏要改嫁竹思宽，因女儿前次同他成了冤家，闻声即骂，恐不能相交。今见女儿嫁了钟家，得了好处。他自己屡年来积得私蓄，约过千金。年纪尚未很老，舍不得竹思宽的那根异物，把他倒踏门招了来家，成其夫妇。

那竹思宽又带了个标致小子来，郝氏问他缘故，他道：‘这孩于是童百万家卖出来的，老童就是铁回子的妹夫。’郝氏道：‘哦，我知道。代目原也是他家的。’竹思宽道：‘我听得人说，铁回子这妹子着实不贤，大约是见这孩子生得干净，怕老童爱，他吃醋打发出来。我看见了，买了他来做个儿子。料道你我今生未必能生育了。’郝氏也甚是欢喜，把他当亲子一般，将他旧名的郎字去掉了，添了姓竹，就叫做竹美。郝氏的那财香丫头也有十八九岁了，模样也看得，就配了竹美，做了一房儿妇。一家四口过活，不在言表。

那钱贵自到钟生家中，因无两眼，只好呆坐。他自思道：人之娶妻，原图主中馈。我终日闭了双目，如何料理家务？钟郎虽是情深，说不出口，我也自过不去。又念代目数载相随，知心贴意。遂将他收拾了，另备了一间房，要与钟生做妾，叫他照料家事。那代目可有不愿之理？暗地私喜。

钟生起初不肯，后见他意思真切。兼代目容貌原通，今长成人，出落得十分俏丽。若无钱贵相形，他也就算得中等佳人了，况且又颇知文墨，钟生却也就逆来屑受。晚间成其好事，那代目还是个处子。交合之际，逡巡畏避，一段娇羞，自与久历风波者不同。钟生得尝新物，方知个中又有此消魂妙境。轻怜重惜，十分钟爱。事竣之后，问及他的家世。代目将他的祖父姓名，并他到钱家来的来历始末原由细述。又说明他祖母的居址地方，求钟生着人去问一问。钟生次日着长班去访，回来说道：‘问他的街坊邻舍，都说数年前不知搬到何处去了。’

钟生说与代目，落了几点泪，只得罢了。过了三日，依旧钱贵房中来宿。此后两处分寝，他夫妇大小无事之时共坐，谈谈诗词，说说家务，好生恩爱快乐。有几句赞他三人，道：男同子建，女类夷光。

评品丰类，似两朵琼花倚着一株玉树；形容态度，如一轮皎日分开两片轻云。

把男子推班出色，到处成弹；将妇人接羽移宫，皆能合调。

允矣无双乐事，诚然对半神仙。

一日，钱贵偶问道：‘郎君那日说要访宦萼撇下跑去的缘故，郎君次日即有捷音，料不曾去访。他也不见动静，近来可知道些影响么？’钟生道：‘我前日见评报来，今上即位，知魏忠贤罪恶滔天，发往凤阳守陵。后又彼人参劾，他觉事体不妙，于途中自缢。奉旨查他党羽，一体拿问。前日二扭的亲家劳御史，也是他的一党，已经伏诛，劳家姊丈同大姐都发往陕西充军去了。这宦萼的父亲原系他之门下，虽然漏网，恐事露连累，定然戒谕儿子，叫他谨守。他想是听见此信，故慌张跑去。那日他正在作恶之时，那一个寄书的来人，似远行的形状，大约即此。近日听得说他收敛了许多，闭门在家不出。’钱贵道：‘这厮恶贯满盈。明岁郎君北上，倘高捷后，当发彼奸恶，弹其阴私。岂可容此匪人欺凌良善？’钟生道：‘贤妻谬矣。我若向日与彼无隙，他正在热闹场中，我或侥幸一官，倒可上为朝廷，下为黎庶，弹赃他的罪恶。今日我与他有此一番芥蒂，且他目下又在有事之秋。君子不乘人之危，我若与彼为难，虽公亦私了。人岂不以我为快仇报复之小人，与宦萼又何异哉？此等无知之徒，只当付之与度外而已。况天理照彰，恶人自有报应，只争迟早耳，我何足介意？’钱贵听了，肃然道：‘妾乃女流，无识见浅。今聆君之言，不胜起敬。君有大量，必有厚福。妾一片恨彼之心，今亦冰释矣。’钟生此后仍旧在家苦读，以备明岁会场鏖战。正是：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一日，钟生正在书房看书，涉猎那些程文近作。闻得说梅生来访，忙迎入共坐。钟生道；‘连日未晤，兄今日到何处去来？’梅生道：‘外面有一件可笑的事，兄曾闻否？’钟生道：‘弟在家干坐，并不知道。兄幸见教。’梅生道：‘数月前不知何处来了一个邪道，据他口说，是江西广信府龙虎山来的，姓张，是张天师的远派子孙，也无从查考。他来到这里，便串通了些走寺撞庙、持斋念佛的老道婆。他在油坊巷租了三间大楼，楼上供了无限的神像牌位。妖言惑众，说他善替妇人们求子治病，攘灾顺里。但行好事救人，并不计利。只要妇女们洁净虔诚去烧香祈祷，自然获福。这些道婆替他四处倡扬，勾引这些无知妇人到那里去。先去的还是小户人家妇女，后来竟连官宦人家的夫人奶奶都走动。或是丈夫，或是妇伴，或是家人妇女随去，都在楼下，只这一个本身祈福的妇人同两个道婆上去。他说无故的人要到楼上，冲犯了神圣，不但无福，且要降祸。一上楼，就将一块门板放下盖上。人在下面，只听得楼上摇得手铃响，或慢或急，并不听见念些甚么。约有两三个时辰，方才开门下来。

这些妇人也有去过一次再不去的，也有一个月去上四五次的。布施的钱米不计其数。也有人不信，疑是奸情。但去的妇人甚多，难道就没有一个贞烈的？都任他淫污不成？况且大官宦家夫人奶奶都有去的，又有这道婆同在楼上，猜不出真伪。谁人肯管这闲事？前承吾兄盛情，替小弟作月下老，娶了弟妇。家表兄知道了，自天长县来与弟道喜，不想被他拿获了奸情，把这妖道进官处死，道婆也杖责了，殊快人心。’钟生道：‘令表兄尊姓？今在何处？是怎样捉获的？幸为详示。’梅生道：‘家表兄姓林名忠，字报国。系天长县人，乃先姑父之子。先姑父讳友梅，是个不求闻达，怀才抱德的隐士。当日同先父自幼莫逆，常笑谓先父道：“我这个贱名，原取和靖先生妻梅子鹤之意。倘以令妹俯结丝萝，岂不合了贱名？”先父当日也极敬爱他，成了这亲眷。先姑父这样一个文墨之士，不想生得这家表兄堂堂英雄之表。虎面虬髯，浓眉的大目，真使人望而畏之。他胸中韬略，那是他祖父所传，不足异。而两臂有千斤之力，武勇绝伦，真为奇特。他今年三十岁了，也不肯谋仕，只在乡党中做些济困扶危的义举。他有两位结义的朋友，一个姓尚名智，一个姓慕名义，一个是家表嫂的令兄国守，【借梅生口中闲话一提，后来出现，便似熟识。妙。】都是英豪。那年先姑父去世，弟去吊丧，与他三位会过。那豪爽气概，自与世俗之鄙夫不同。与他共谈，如饮醇而坐春风中，鄙吝顿消。前日家表兄到了这里，在舍间小饮，听得一个敝友说这妖道一事，他须发皆竖，目光如炬，大怒，说必要去拿他的奸弊。弟也只说他是怒激之言，谁知他昨日果然到了那里，直入楼下。正有几顶轿子在门外楼下，还坐着几个仆妇管家。家表兄问他们谁家的宅眷，家人说是阮圆海的令夫人。因他长子亡故，哭儿，得了个心疼的疾患。医药无效，故此来求他疗治。家表兄听了，竟往楼梯直上。众家人要阻挡时，兄想，他那样个膂力如虎的人，可是拦得住的？两下一分，众人都跌跌倒倒，被他上去。推了推门，是上面盖下闩着的。被他轻轻一下，闩断门开，走了上去。这个妖道正在淫那个阮夫人。【毛氏乐哉，未免自恨不是醒着。】把手铃拴在裤带上，放在股后，一抽一动的，所以那铃不住的响。两个道婆在一边坐着，大约是看着难过得很，闭着眼，咬着牙，哼哼的念佛。【咬着牙念佛，趣。】被家表兄上前一拳，把那妖道打倒拿住。看那阮夫人时，昏迷不醒。家表兄问他缘故，他不肯实说。被家表兄将他十指叉起，用力一捏，比椤子还利害，骨头都捏瘪了。他忍受不得，方说一到楼上，他有一种迷人的咒语，念了便不知人事，任意奸淫。【毛氏似多此一咒，醒时未必不乐从。】事完了，用水喷面才得醒转。方悟到这些妇人既被污了，是自己寻出来的事，回去向丈夫说不出口，只好忍在心头。有些贞性的吃了这道哑苦，不肯再去了。那无耻淫贱之妇，所以源源而来。家表兄叫了阮家仆妇上楼，把他主母喷醒。那阮夫人也自觉惭愧，忙穿了衣裤。又叫他跟来的男人叫了地方总甲多人，将两个道婆也拿了，同到县衙去。阮家的人也去了。家表兄到了县里，把这些详细备呈。县公想的也是，他说这一申报了上台，题请这妖道一剐是不用说。这些通谋的道婆约有数十，诛之不可胜诛。且这个名声一张开了，叫这些去过的妇人何处生活？况内中还有大人家内眷，关系非小。丈夫要存脸面，自然要逼死妇人。【阮大铖便不然。】恐伤得人多，未免有损阴骘。且上司知道，他是地方官，失于稽察，也有老大不是。【这倒也是良心话。】他将这妖道责了四十板收监，吩咐禁子夜间取了气绝。两个道婆也不深究，每人一拶十五板逐出。着实奖誉了家表兄几句出来。昨日下午就有人知道家表兄这一番识见义举，要来拜望他。他是不沽名的人，今早就回江北去了。弟才送他去来，顺路到此。一来望兄，二来奉告这件异事。这些愚妇人专信邪魔外道，自取其辱，也不为过。但他家丈夫是做何事的？如匹夫匹妇，愚暗无知，尚不足责。至于诗礼门楣，譬缨世族，即如阮圆海先生，也是科甲门第，任着妇女胡行。岂不可笑？更见世风日薄，千奇百怪的事无所不有。’钟生点头叹道：‘县父母这一虑固是，但便宜了这个妖人。这也是他投鼠忌器之意，倒也罢了。所可惜者，令表兄这样一位当世的英雄，弟竟不得一谋面，真是当面错过。’梅生道；‘兄既要会家表兄，此后他若有事到城来，弟同来一晤。’说罢，起身别去。

再说毛氏在妖道处出了这一番丑，到家谆谆嘱咐众男妇不要传出。俗语说，瓶口扎得住，人口如何扎得住？不几日，传得合家皆知。阮大铖也微有所闻。因他正同郏氏打得火热，自己不正，如何还管妻子？不但不敢说，且毛氏也是他备而不用之物，装聋作哑罢了。要看后事如何，下回便知分晓。

姑妄言十四卷终

.15 姑妄言第十五卷 万缘和尚仗雄阳力竭取救兵 峨嵋道人逞异术兴足多淫女

钝翁曰：

放下屠刀，立地便可成佛。人能改过迁善，孰不可为圣贤？况宦萼之恶，不过一片呆公子气习未除，心性暴戾。贾文物不过欺世盗名，童自大不过鄙吝刻啬。虽皆为造物所忌，然其罪未至于杀人淫人，天良尚未泯灭。一朝悔悟，便能出人头地，非异事也。所可异者，邬合以篾为生者也。自他三人改过后，而邬合谀亦减于往昔，为可异。然亦无足异也。如裴矩为隋家之佞臣，而后为唐室之良臣，顾其主为何如耳。

富氏蓄怒一段，写得层层次次，自一二分而积至十分，真是生花之舌，令人绝倒。

写贾文物之病，因要引出鲍信、含香。引出鲍信、含香，又好引出道士。引出道士，贾文物方得受药以服富氏。服了富氏，然后将金银珠玉一齐合拢来。不然，贾文物怕到何时是了？这四婢年俱二十以外，终留为老婢乎？抑遣而去之乎？且不因此，含香不能使出。含香不出，后来何以亲密？委委曲曲，算到贾文物一病，真入神妙之想。

峨嵋山人去得干净。此处写他者，为传药与贾文物耳。药已传了，倘又遇着，刺刺不休，便成赘文。

道士云游天下，见于第一回内，彼云要往四处云游。不如此写，要说他这些年在何处修行，再讲他如何静养，如何学道，便是呆笔。

写裘氏同众妾叫仆妇们说白话，长舌妇讲笑话，见得一伙淫妇人相聚，无聊之极。思牛亲哥之创造，二婢之抢夺，裘氏取来入己，又转赠菊姐医病，总是写诸妇之淫滥不堪，皆不过好此而已。

写裘氏、和尚之死，道士遁迹他往，总是要结众人。不然，将纸笔只管拖长了。

姚予民之遣嫁众婢妾，不是单说他的好处，也是随手收拾众人。不然，作何结局？

道士重访到听、黑姑子，虽有物是人非之感，总是始终照应，一笔不肯漏处。

贾文物归家时，随笔带出富新一段。后来再说他的事，见得先曾有此人，不是临时强扭来凑合。

写和尚、道士宣淫于姚宅，虽说僧道之坏，却是旁笔，巧极。力写众妇人不堪处，正是写姚泽民父子不堪处，更是写姚广孝之不堪处也。

第一卷开首所出三人，到此回内，到听已死，道士一去不复再见，只一黑姑子矣。

姑妄言卷十五

恶少改非　　　　　　　　　　仙方疗妒

附：　　　　万缘和尚仗雄阳力竭取救兵　　峨嵋道人逞异术兴足多淫女话说宦萼自那日在钱贵家正然作恶，得了他父亲的密信，一惊，跑了出门，在途中就同他众人作别。独自归家，忙叫家人把大门关上。【活是呆公子，若有祸临，关上大门便躲得过乎？】心中慌惧之极，茶也不吃，饭也不吃，在家中走来走去。因想道：我向来只说魏上公是长远在的，我故倚势横行。到处指名唬吓，说魏上公是我的家祖，谁知有今日这番事？但人恼我的多，倘一时有人混说是他的孙子，这却怎处？想到此处，坐卧不安。

侯氏见他如此，疑他有甚么外遇。【这是妇人疑丈夫的第一件事。】再三诘问，他悄悄将始末告知。【何必悄悄，岂怕丫头辈闻之乎？昔有一乡人，在日中回家，其妻曰：‘你的锄头呢？’答曰：‘我忘在地里了。’妻曰：‘你悄声的，恐人听见拿去，快去取来。’其人去了一会，空手而回。妻曰：‘锄头呢？’彼悄悄的道：‘不见了。’宦萼同此。】侯氏也吃了一惊，吩咐家人不许在外面胡走生事。【这还有理。】

到次日，忽见那多嗣来说道：‘小的才在门首看见迎新举人，昨日钱家那小秀才也在内中。’　【宦萼中口岂止多嗣一人？前次侯氏问扇子乃是多嗣，此处见迎新举人又是多嗣，此何故？因起初说钱贵之名是他，故此但是钱贵之事便是他，以见是他多事说起，方多出这番争锋的事耳。】宦萼听了，又吃了一惊，道：‘昨日在家好好的吃酒赏花罢了，又访甚么钱贵，争锋打闹，弄出这番事来。他这一中了举，若怀恨在心，他是同乡同里的人，我家的事都是知道的。若对了他座师房师同年混说起我的根底来，如之奈何？’越想越急，因叫家人悄悄的将贾、童、邬三人请了来商议。

不多时，都到了。坐下，童自大道：‘昨日一团高兴去访他，不留我们这样有钱的老爷，【是极。有钱已该敬，况是有钱的老爷，更该敬，此语讥刺不小。】倒留那个穷酸。【人一穷便觉得酸，可叹。要知穷酸胜富臭也。】正打得兴头，我才燥脾。哥为何跑了回来？’宦萼道：‘还说呢，如今打出事来了。你们可知道昨日那小学生竟中了，我家人看见今日在门口迎过去。’因向贾文物道：‘三弟没有昨日那把柄还罢了，你我都是八千女鬼的那把刀。他一时记恨，混说起来，怎处？’贾文物道：‘君子不为己甚，兄昨亦过甚矣。我两人有终身之忧，尚何言乎？即三弟亦不能辞其责也。昨日浸润之谮，肤受之口，皆三弟为之，彼岂不在心乎？且三弟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而骂焉。我看他其人之品清矣，必小有才。倘明岁会场中言必有中，后生亦可畏也。’童自大听了，几乎掉下眼泪来，说道：‘我虽是个财主老爷，终日缩头在家，【财主老爷会缩头，骂得恶而趣。】守着几个钱，连树叶儿掉下来还怕打破了头，从不敢得罪人的。昨日仗大哥的威势，故骂他几句，学样儿。【可见世人皆有一点天良，都是学坏了。】谁知就弄出事来，原来人是欺不得的。【此语悔心之明。】我想来，我比不得二位哥的势。要我去替他叩头赔个礼，或者他也罢了。不然，他后来果有造化，做起官来，怀恨在心，茄子拣软的掐，我这个家俬就有些保不住了。’【世上肯顾惜身家者，便是好人】贾文物道：‘三弟之言，不太卑乎？当从容议之可耳。’宦萼道：‘我倒想了一个道理，叫老邬去访一访他，姓甚名何，在何处居住，我们且听着。他若有话讲，我们再做道理对付。他若总不计较，也还是个好人，虽然穷些，我们相与他，也还不错。再烦人去对他说，我们向日不认得，得罪了他，如今要给他赔礼，同他做朋友，他自然也肯。’童自大道：‘哥好算计，他若是这样好人，我还要送他一分短八厘的一分厚礼。’【的是江南口头语。】贾文物道：‘善哉言乎。但使乎使乎之任，孰能当之？’宦萼道：‘昨日老邬在那里劝闹的，改日若去，除非是他。’邬合道：‘这事晚生当效劳。’他大家因有心事，也无有兴头吃，各自散去。

次日，邬合来对宦萼道：‘晚生去访了来了，此人姓钟名情，中在第六名上。他房师座师见他青年饱学，甚是得意。他家在凤凰台住。’宦萼道：‘看他不出，年小小的，倒中得高呢。你可再去暗暗打听那话。’邬合去了。过了些日子，又来说道：‘晚生日日打听，并无话说，倒打听了一件新闻。这钟举人他舅舅送了他一处大房子，已搬了过去，竟将钱贵娶去做妻子了。’宦萼听了，又惊又喜。喜的是不见他有甚话说，庶可放心。惊的是说他一个新举人，如何娶个瞎妓为妻。更恐钱贵怀恨，挑唆钟生同他为难。说道：‘这些话你打听得实确么？’邬合道：‘晚生有一个相识，新投在他家当长班，都讨的他口里实话。’宦萼这才信了。

又过了几日，总无动静。宦萼约了贾、童、邬来，说道：‘那人毫无话说，我们前日之议该行了。’贾、童亦无异辞。因对邬合道：‘我备一分厚礼，烦你明日去对他说，要把我们的意思说得妙方好。’邬合道：‘晚生虽愚钝，决不敢负三位老爷之命。’宦萼连日来见事情稍冷，心中又放下了些，就留他们小饮了一回方散。

宦萼到了房中打点礼物，侯氏道：‘你拿礼送谁？’宦萼不敢说为争锋打闹赔礼的话，只答道：‘我有个姓钟的朋友，新中了举人，打点贺礼送他。’侯氏道：‘我从不曾听见你有个姓钟的朋友到我们家来。’宦萼道：‘这人曾在贾家会过，才得二十来岁，生得标致非常。满肚才学，只关门在家读书，容易不肯出门，所以不曾到过我家。’侯氏道：‘是怎么样个人，就生得这等标致？几时他来，等我张他一张。’又道：‘这样男子，不知谁家有福的女儿嫁他。’宦萼失口道：‘就是前次所说要接来唱与你听的那个瞎妓，他娶了去了。’侯氏惊问道：‘这瞎妓姓甚么？怎有这样造化？他一个新举人，又怎肯娶他？你必定知道。’宦萼不留神，将要说出钱贵，猛想起前番扇子的话。【照应得到。】忙改口道：‘倒不知他的姓，只听得他与钟举人是相知的，所以一中了就娶了他去。’侯氏暗想道：这钟举人如此美貌，又这样多情，我一个千金小姐，反不如这瞎妓命好。若嫁了这样丈夫，也不枉为人一世。长吁了一口气，道：‘这钟举人真是好人，他与这瞎妓不过是露水夫妻，就这样的恩情不舍。我同你夫妻多年，你全是假意待我。’宦萼道：‘我是千真万真，可敢搀一毫假。’侯氏道：‘你若有恩爱真心到我，如何时常躲懒。【不躲懒者便是真心恩爱，妇人之见大多类此。】自从我好意把头与你，我见你凡做事时，倒留一半心在他身上。’宦萼见他说到此处，针着了心病，忙答道：‘我那里有这个心？这是你猜疑的。你要我不躲懒，凡事肯依我么？’侯氏道：‘我便依你，看你怎样不懒？’宦萼见左右没人，忙掩上房门，笑嘻嘻上前抱住，亲了个嘴，就替他脱裤。侯氏先听说钟生标致多情，往他身上想，动火已久，任他脱去。也不上床，就在椅子上架起两条腿来，做了一出懒汉推车。【这一出就借懒字生发】他二人从不曾白昼交锋，这是初次，觉得比被窝中十分亲切，骚兴大发，一场狠弄。那侯氏阴中如狗舔糨糊一般声音，极力抽提，方才兴过。牝中淫水流得地板上湿了好大一堆，拭抹穿衣，不在言表。

却说钟生在家读书，还是做秀才光景，总不出门。

一日，忽见钟用来说道：‘外面有个姓邬的来拜相公。’将名帖递上，钟生看时，上写着晚生邬合拜。

钟生相道：‘我相识中并没个姓邬的。他来拜我何事？’因道：‘你回他罢。’钟用道：‘小的回他的，说家主闭户读书，概不会客。他说定要求一面会，还有要紧话说，我才来禀。’钟生道：‘既如此，请他进来。’那钟用去了，钟生也就迎了出来。

只见邬合已进门内，后面两个人掇着两个大蔑丝缎盒。钟生拱让进厅，邬合曲腰足恭，其志甚谦。他一到厅上，便深深一揖，道：‘晚生惊动老先生，得罪得罪。’钟生让他坐下，说道：‘小弟寤寐平生，未曾相识，何敢承邬兄过谦乃尔。’邬合打一恭，道：‘晚生那日同宦公子在老夫人府上曾识荆的。’钟生细把他一看，方记起那日在钱家，在中间劝闹是他。因向他举手道：‘向日承兄解纷，小弟与拙荆不致十分狼狈，深感深感。但今日承兄赐顾，有何见教？’邬合又深深一恭，道：‘不敢。晚生向来在宦府走动。不意那一日宦公子开罪于老先生。同他在那里的二位，一位是贾进士先生讳文物的，一位是童援纳先生讳自大的，皆因不识老先生，故尔冒犯。后来知道了，甚是不安。今他三位要来荆请，不敢造次唐突。特命晚生先来奉闻，兼备了些微薄礼，稍致一芹之敬，望老先生莞纳。’遂在一个家人手中取礼单来递过。

钟生也不来接，说道：‘尊帖请收回。那日之事，小弟之过居多，与他三位何涉？小弟全不介意，承他不苛刻追求，就荷爱多矣，何敢当荆请二字？小弟与他诸公虽住一城，所谓风马牛不相及，怎敢当此隆礼？至于说要来赐顾，一来小弟要闭户读书，从来不会一客；二来小弟虽然侥幸，还是一个贫士，怎敢与他诸公交往？烦邬兄婉复。’邬台道：‘宦公子三位因慕老先生大名，故要敬来奉拜，老先生何拒绝太甚？’钟生道：‘邬兄言重，弟何人斯，安敢拒绝于人？特不敢当耳。就来赐顾，小弟也不敢会。倒是客日小弟无事，先去奉拜则可。望邬兄转致他诸公，说厚情心领。’邬合见他苦苦推辞，只得别了回去。钟生送他出门之后，回到内中，笑对钱贵道；‘适才宦公子托了一个姓邬的会我，就是当日在你家劝闹的那个人，说向来不知得罪，今要来赔礼。又进我一份厚礼，我苦苦辞去了，可谓前倨而后恭矣。’钱贵道：‘此等小人，君不可拒绝太甚，恐狂奴旧态复萌，又生枝叶。’钟生道：‘他既知如此修饰，大约非昔日咆哮举动矣。’钱贵道：‘他也是恐君不能去怀，故来结交耳。’钟生道：‘此虽容或有之，也是他一番美意，不可灭他美情。’说罢，往前边去了。且说邬合回到宦家，他三人正在等回信。一见他来，便问道：‘所说何如了？’邬合道：‘晚生将三位老爷的意思细述了一道，他再三逊谢。说向日是他得罪了众老爷的，与众位何干，决不敢当此厚礼，也万不敢当众位老爷去拜。他要读书，就去也不敢会。倒是他闲了先来奉拜则可，不敢劳先施。’宦萼道：‘他的样子像还不能忘情么？’邬合道：‘据晚生看起来，他真个绝顶的好人，谦和至极，说的话都是真心真意。连待晚生的那一种礼貌也谦虚得了不得，一毫狂妄的气儿也没有。’宦萼沉吟了一会，对众人道：‘世上有如此好人，人辱了他，他还说是他得罪了人。我每常凌辱了人，还说是人触犯了我。这样比并起来，岂不自愧？我想时势也有尽了的日子，何不做个好人，只管作恶何益？况如今魏上公已完，泰山已倒，我家的势渐渐差了些。况且人生可有长生不老的？我家父百年之后，这些豪势岂不冰消瓦解。我只顾目前作恶，倘后来遇了我这样有钱有势，比我还恶的恶人，得罪了他，就未必肯像钟举人这样包容了，那时岂不弄出天大的是非。我从今后决不做宦恶了。’因吩咐众家人道：‘你们自今以后再不许生事，都要改过迁善。若再以当日倚我的官势与外人作恶，我就要在家与你们作恶了，可圃家传谕。’众家人领命应诺。

童自大接着说道：‘哥这想头主意是极。我想我家有百十万银子，见人送我一个钱，我就喜欢出屁来，恨不得连人的手都接着。我要用一个钱，比抽一条筋还疼，就像杀我的命一般。如今老钟一个穷举人，见送这样厚礼，是落得收的。要叫我，就像冷手抓着热馒头，死也不放了。他还不肯受，可见银子钱也有该要也有不该要的。况且人不能活一百岁，一死了，一文也拿不去，仍旧撂下。我何苦这样刻薄臭吝，被人指指戳戳，臭呀臭的笑骂。且是天道最忌满盈，我的财也算多了，再不学好，倘被那红胡子姓火的老爹请我去摇起会来，岂不弄个干干净净？我如今也看破些罢，此后也不铜臭了，至今我的老爷是个纸老虎，原是个假的，只好吓小孩子同乡下人。二位哥使势还有一说，我怎么仗别人的势，狐假虎威，钻在人腰里硬起来，【世上钻在人腰里硬的人甚多】帮扶作恶。倘撞着吃生米的，与我做起对来，只怕这家俬性命就有些不稳。我从今后也不自大了，只随高逐低，缩头藏头，安分守己，在家受用罢。’【保身秘诀。千古来多少聪明乖巧人不能及此，不意被这臭呆悟透。】贾文物也叹了一口气，道：‘我想我不过是仗着孔方兄之厚，借着富泰山之力，夤缘了一个举人进士，就以为遍江南独我尊。便不曾回想天下之举人进士，车载斗量，而且真才实料的亦自不少。不知有多少科甲大老先生都谦谦自逊。我假文的是甚么？从今再不假文欺物了。如钟举人一个真才子，尚在家闭户读书，我一个假进士狂到那里？今后也去学做些正经事吧。’因对宦、童二位说道：‘我们彼此大家做些好事。圣人云：既往不究。又云：过则勿惮改。当痛悔前非，留个好名，有何不妙。况我三人皆无子嗣，积些善行，倘然得个儿子嗣续，不斩祖宗，保得血食，也可免不孝之罪。何苦胡做非为，与人唾骂，与自已有何益处，空为人做千秋笑话。’宦萼、童自大道：‘此言甚是有理。’

三人遂焚香设誓，自今悔过自新，若再蹈前非，人神共殛。此后三人竟大变起来，宦萼一丝也不倚宦作恶了，童自大也不刻薄铜臭了，贾文物也不假借一毫之文以欺人物了。合城贤愚见他三个绝顶的坏人忽然自己都改变了，皆轰传以为异事。人虽有恨他们的，见他如此改过，前憾也都释然，故他三人得无后患。

单说贾文物别了回家，深悔往非，坐在轿中不住叹息。到了家，进房中来，见富氏同他的一个族间侄儿正在好好的说话。一见了贾文物，忽然就把脸放了下来。你道富氏的侄儿到家来何事？

他姓富名靳，他父亲虽是个饱学老儒，却是一个学霸，各样便宜的事他无不会占。奈时运淹蹇，被这一领青衿困了他一生，到老还是个精穷的措大。【此正是学霸的报应，见得坏人终无结果】他系富户部远房侄儿，这富靳才十三岁，生得面容娇媚，宛如一个美女。性极聪慧，得他父亲的家传，读了满腹时文。不幸昨日他父亲病故，家无一文。他母亲是个没脚蟹，无门可告，真是苦恼。古语两句道得好，叫做：

上山探虎易，开口告人难。

他见丈夫的尸骸暴露，无棺可殓，千思百想，想起富氏来。他们虽系一家，向因贫富不敌，不大上门。【令人伤心，此类富宦皆范文正公之罪人也】今没奈何了，只得叫富靳到姑娘家报丧告助。富氏性虽泼悍，只待贾文物同家人严厉，他在外人倒还有点慧心。听说哥哥没了，没有棺材，觉不忍，忙取了三十两银子付与富靳，【是个大家手段，不愧姓富。然而若是个富男子，或倒舍不得】道：‘你回去对母亲说，将你父亲的大事赶着料理要紧，随后我再送些柴米来与你。’【此真是雪中之炭，今日尚有此等人否？】富靳千恩万谢去了，贾文物坐着，尚叹声不已。

富氏丧着脸问道：‘你往那里撞尸游魂去了一会，回来望着我叹气，做甚么事？想是见我给侄儿银子，花了家俬么？’贾文物忙道：‘我岂敢为此。因我当日年幼无知，倚仗着财势，凡是可欺凌刻薄之事，无不踊跃为之。后来同宦、童结盟，大家又同恶相济。况自从一第以来，假充文墨，欺世盗名，近日又欺辱了个姓钟的寒士。谁知他竟一举成名，我们要去赔礼，他再三谦逊说不敢当。况魏公今日伏法，泰山已化做冰山，或有不虞，身家性命所系。我三人今日设誓，痛改前非，叹息之故，为悔当日之无知耳。’富氏听了丈夫这番话，要是贤德妇人，自当怂恿奖誉一番才是，他反放下脸来，道：‘魏太监剐了，你这无用的忘八拿去杀了也不亏你。你这种没用的东西，不若早死早超生，要你活在世上现世。你做这个贼样，望着我短叹长吁，要来魇样我么？’贾文物一篇好话，本意也图富氏夸他两句，不想讨出这种好赞语来。虽不敢怒，未免也有些怫然之色，便答道：‘因你下问，我才敢上呈，并无一字冲撞，何须动怒乃尔？’富氏大怒道：‘好大胆，我跟前也许你回嘴么？你把屁脸弹子放下来，我难道怕你不成？’跳起身来，伸手要来拿他，吓得贾文物往外就跑。恐怕衣服长绊倒了被他拿住，两手拽起前衿来搂着，如飞而去。

你道这富氏与贾文物夫妻也十多年了，越发性子泼悍到这个地位，连好话都容不得一句，是何缘故？

他当日在家做女儿时，因尊性猖獗，合郡驰名，人皆不肯求此温柔佳配。等到二十多岁，虽不知男子的味道如何，情窦已开久了。那一种愿为有家的，心肠时刻在念。况他自幼无母，他父亲跟前这些妾婢们，肆无忌惮，说顽说笑，粗言淫语，何所不出于口。皆以为姑娘年小，尚无知识，可以不必防他。孰不知他年纪虽小，耳朵是有的。且人在幼年时听的话，就是终身也不能忘记。及至年纪大了些，想起那些话来，他们说得这样津津有味，裙带之下个中定有佳境，不想只管磋跎住了。倒合了古词二句，道：栏杆十二，倚遍又还重倚；二十八宿，手中轮数不到，星张翼轸。

他心中虽然暗急，没有个在家的闺女好向父亲说我年纪大了，摽梅期过，想要女婿之理，只好隐之而已。他暗地又自思自解道：假如十四五岁嫁了人去，不过也是十四五岁的男子。一个乳臭小儿，吃饭尚不知饥饱的时候，料也无济于事。我今日若许的青春，定然佳婿的芳年不过仿佛上下。那二十外的小后生，正是人强马壮之秋，只要多用些工夫，也可补前之不逮。

不意嫁到贾家来。一见了贾文物，还是个小孩子，自己若再大得几岁，竟可以做他的阿母。与前在家的算计，一丝也不合。你叫他着急不着急，不由得那一腔怒气发动了一二分，只得权且按住。晚夕成亲，那贾文物虽只十三岁，他曾领教过此道，也还知亲亲热热，爬爬弄弄，竟像个子母怀中抱着个耍娃娃在那里戏弄。幸得他生性好此，每夜定要动作一番才罢。

富氏虽然年大，还是一朵鲜花，未曾经过风雨，并不知如何是个丢，怎么叫做乐。只似乎有个蛏干大的东西，在牝中动动扯扯，微微也有些痒痒酥酥的，觉得比在家做女儿成年空闲着他到底差强。过了些时，就不能像起初殷勤了。

但这贾文物他是个老来子，未免生得单弱，又且是十三岁的孩童。就鬼弄这些把戏，他也只尽自已之兴而已，并不知此道中妇人也有妙境。他一个血气未定的人，把这品咸蚌肉吃伤了些，未免脸黄瘦了。【见此四字，想起一笑话。一龙阳娶妻，日渐肌瘦。一人赠之诗曰：个个人儿忒杀矬，看看脸上肉无多。算来家公真难做，不如依旧做家婆】咳咳嗽嗽，恹恹无力的样子。不但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的母亲见他这个形状，疼儿心重。又见媳妇忒大了，先媒人瞒着，只说大四五岁，后来方知大了两个五岁还有余。恐怕把儿子当起家常茶饭来，日日不离口，如何了得？心中急了，只得背地劝儿子，这件异品只可当果子，偶然吃些，不可当饭吃的，过饱了定要伤人，谆谆嘱咐。

那知贾文物也正在要告免催征的时候，恰又遇有母命，焉敢不遵？一曝十寒起来，那富氏未免又增了二三分的怒气。虽然含怒胸中，怎好说夜来不勤谨的打闹一番，戒他的下次。只得含忍，待时而动。

后来见他调戏丫头这番举动，怒有四五分的地位。暗想，必须拿住他真赃实犯，才好施威，泄泄怒气，故吩咐丫头们设计诱他。不想贾文物还像个梦井落在他的圈套中，捱了那两次肥打。虽然郁怒觉得稍舒，却被婆婆絮聒了两番，终是未曾泄得。后来又听说他与婆婆的丫头，不但是新偷，竟还是叙旧，一枝嫩笋反被丫头先夺去头筹。那六七分的怒气，火腾的攻将上来，那里还忍耐得住？所以那日一见了含香，就如灯上的硫黄，见火就灼起来，故此有那一番大闹，寻死觅活。

次日听得老子来，只道来替他出气，谁知反是来教训他的，一个肚子几乎蛊胀起来。后来喜得贾文物领过这两次辣面，知道这女诸葛的智谋利害，已经过二擒二打。若到了七擒上，就未必肯如那慈悲的军师，还肯七纵蛮王的性命。富氏有六七分的恨怒，贾文物也就有六七分的胆怯，拱手服降，俯伏在地。夫人天威，男人不复再敢矣，倒也太太平平过了两年。

贾文物虽然生得身材瘦怯，也长成大人的规模，不似先小孩子的行径了。他身子既长大，那厥物自然也就大些。比得上没疙瘩的海参，较那蛏干又壮观了许多。他又历练了些，每于床帏之中，也就比先在行，富氏方知这件海味果然美口。只是贾文物连身子都被他降服了，何况那腰中之物？到了交合之际，不由得辕门拜倒，十度盘桓倒有六七次扫兴。富氏虽然心恨，自己破开一步想，虽不过适口充肠，又强如当日食而不知其味的时候。那怒气虽不曾添上一分，他旧日蓄在胸中的也不曾消释半点。

富氏正想再激励他一番，或者有奋勇之时。不想被那不知疼痒的父亲，把个才知窍的女婿又叫往京中去了，好不难过。

及闻他中了进士，以为他这一回来家，离了半年有众，不但于此道中或者长了些学问。他今日得了功名，身子既然发达，或连身边的那件物事也发达些，亦未可知。终日在家洁具净牝，恭候早光的等候。

谁想公公没了，丈夫回来开丧出殡，家事纷纭，又接着婆婆病故，又忙乱了多日。此时贾文物方自己当起家来，百事俱要自己操心。虽也常与富氏点缀点缀，不过应卯而已，也无心情只管去鞠躬尽瘁。

富氏此时又添有一二分的怒气，与前那六七分合并在一处，足足的竟有八九分的局面。后来父亲亡逝，又忙过了些日子，才完了丧事。后两家合为一家，家业越大，身子越忙。况且中了进士的人，势利中又多有一番应酬。

他名字叫做贾文物，如今又学起假斯文来，一举一动无不文文绉绉。后来演习惯了，虽到夫妻交合之时，那富氏急得要死要活的时节，他也还是这等彬彬儒雅，不由他不怒目切齿。富氏此时三十多岁的壮妇，正是欲火蒸炎的时候。

俗语说，妇人三十四五，站着阴门吸风，蹲着牝户吸土。可是看得这般举动的？把怒气整整积到十分。

别的怒气向人诉说诉说，也可消去些须。这一种气，虽父母兄弟之前，亦难出之于口。况左右不过是些婢妇，向谁说得？只好自已郁在胸中，因其人而蓄者，即以其人而泄之。所以一见了面，轻则骂而重则打，从无好气。就是他独自坐着，丫头们见他面上，即如当日褒姒一般，从不曾见他一点笑容。

那贾文物虽怕到十分，却不敢避他，日间推故躲在外边，每晚必定同床伴宿。自已也知这假斯文不好，惹他憎恶。但习以成病，欲改不能。如今虽不敢望其垂爱动怜，可还敢离开了，添他的怒气。

天地间的事，譬如疼爱那个人，虽有天大的不是，不拘怎样，都待谅得过。如恼怒那个人，虽百般都是，还要在那是中寻出不是来才罢。俗语说得好，在鸡蛋中还要寻出骨头来，就是此谓。

今日贾文物一番好话，他不但四马了，而且还要才丁。贾文物到了这个性命干系的时候，假斯文不得了，只得认真的一跑。跑到书房中，着了一吓，又忍了一口气在胸中，倒在一条椿凳上，不觉沉沉睡去。

此时深秋天气，金风飒飒，寒气侵肌。一觉醒来，已经日曙。觉得头痛眼花，胸腹闷胀，身热如火，口内呻吟，不能动履。众家人见主人有病，问着不答，忙抬到床上卧下，盖上了被，如飞去禀知富氏。

富氏余怒未息，骂道：‘那里就得死，你们见神见鬼，轻狂的是甚么？凭他睡在那里，不必来向我说。’家人不敢多言，诺诺而出。

富氏毫不在心。夜间众家人守着，见主人沉沉昏睡，十分着急。到次日，大家商议，主母既不管闲事，我们请个医生来看看方好。内中一个老家人道：‘使不得。老爷病势来得甚重，奶奶不做主，我们知道请谁好。医好了呢，是造化。倘有一差二误，干系谁人担得。’众人俱道：‘有理。’正在踌躇，忽门上贾阍进来，道：‘鲍信之来看老爷，叫我进来说声。’众人听得他来，甚喜，道：‘来得好。他认识的人多，同他商量商量再处，你快去请他进来。’你道鲍信之为何认得贾文物，到他家来？

他娶的妻子就是贾文物自幼相知的那个含香。

他原有百金本钱，就在富户部左近住，门口开个钱铺。为人又老实又和气，富家使钱都往他铺中兑换，这些家人都相认识。日久熟了，值富户部命家人寻个好人家，一文不要，打发这丫头。众人知他无妻，举荐了他，遂将含香嫁了与他为室。他见一文不费，不但得了个好老婆，又还蒙富户部赔了那女人许多器皿衣饰之类，感恩不尽。料道富户部不稀罕他的酬报，因系众家人的总成，他也甚是知情，众人但到他家中来，非茶即酒，相待得十分契厚。

众人见他如此亲热，竟认做亲戚往来。及至富户部故后，这些家人都归到贾家来，众人念他情长，举荐到门下，做个换钱的主顾。

贾文物也知道含香在他家，念其妇而及其夫，甚照顾他。见他本钱短少，应付不来，借与他五百银子，只要一分利息。借这点恩私，以报含香当日的情义，这也是贾文物的一点好处。他添了这些本钱，又搭上卖米，铺子大了，就兴旺起来，大有所获。夫妻感他不尽，时常寻些好东西来孝敬。这日因打门口过，听得贾文物有病，要进来问候。

众人忙接了他进来，就把要请医生的话同他商议。他道：‘我且看了老爷看。’走到床前，恰好贾文物醒转来，他忙上前问道：‘老爷尊体是怎么样？门下特来请安。’贾文物让他坐下，道：‘我昨日在宦家吃了些饮食回来，在椿凳上睡了一觉，着了凉了，身子沉得很，甚不好过。’鲍信之道：‘还得延医用服药，发表发表才好。’贾文物道：‘我不过是感冒了，又没甚大病，吃那药做甚么。况目前的医生，可有一个好的？好人医死的多，病人医好的少。【我以为目今如是，不意当年已是如此。有一笑话，一医生搬家，辞众街邻时，各送药一服作别敬。众人云：‘我们没病，要药做甚事？’医云：‘你吃了我的药，自然就会害病。’】倒不如捱两日，自然就好了。’鲍信之道：‘老爷千金之躯，可是轻易得的捱的？恹缠日久，怎么了得？本地的医生，门下也不敢举荐。近日洞神宫，刚来了个老道，自称峨帽山人，在那里卖药，不论疑难杂症，多年宿疾，一服就愈。贫不计利，治好了许多人，合城都是知道的，请了他来看看罢。’贾文物道：‘那些走方卖档，都是骗人的太岁，他知道甚么？请他何益？’鲍信之道：‘也一例论不得。这个道人，门下眼见他治好了许多人。请他来看看，诊了脉，若说透病源，便服他的药。若说不着，只丢得几钱银子，是有限的。只当是请了来说评话，替老爷解闷。’贾文物见他说得有理，依了，就托他去请。他道：‘这老道古怪着呢，他不甚肯到人家去。他自己说，要有缘的呢，不请也去。无缘的呢，请也不去。果然有那大官府财主慕名去请他两次三番，他决不肯去。有那贫穷的人不敢请他，说了病来求药，他忽自己要去，人也不知他是甚么缘故。老爷既请他，须发个名帖，打发一位管家爷们，门下同了去请。’贾文物叫了个家人，拿帖子同他去了。

不多时，请了来了，鲍信之陪了进来。那老道向贾文物举手道：‘居士，贫道不为礼了。’贾文物见他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一部长髯如银丝相似，长有尺余，好一个仙类道貌：布衣平履，昂藏无流俗之风；道貌长躯，磊落似神仙之品。

萧萧几茎华发，望见蔼然可亲；落落一部苍髯，行来肃然起敬。

只知是今日施药神医，那识乃当年采阴道士。

贾文物忙道：‘贱躯有恙，不能奉迎，得罪了。’让他坐下，鲍信之陪着，茶罢，到床前来诊了脉。

完了复坐下，便道：‘尊恙乃饮食后感冒风寒，叫做内伤外感，可是么？’贾文物疑是鲍信之路上告诉他的，也不答应。

他又道：‘这回内伤，非止饮食，因着了惊吓，又着了一口暗气，如今是气裹了食，在内中作祸，所以沉重。’贾文物见他说着了病根，如同目睹，连连在枕上点头道：‘不差不差。’老道笑着道：‘贫道也略知风鉴。我观尊相面上隐隐有些惊惧之容，又带些忿怒之色，胸中有说不出的一种隐恨藏蓄久了。古云：冰厚三尺，非一朝一夕之寒。所以今日这一斗着，就病得沉重了。’贾文物这十多年的心事，无门可诉，郁在胸中久了，今被他一语道破，便道：‘真神仙，真神仙。’遂问道：‘尊师看弟子的贱恙还不妨么？’老道道：‘这个浮病有何虑得，一服就管痊愈。居士心中之恙，古人说得好，心病还须心药医。等居士尊体健了，贫道再来商议救治。’解开药囊，取出一丸药来，如龙眼大小，【不知可是锅巴丹？】道：‘用姜汤调服，出微汗，不可太过。再行过一二次，明日即痊愈矣。’起身作辞。

贾文物道：‘恕不送了。’那老道把手一举，飘然而去。

贾文物随叫家人封一两药资赶了进去。鲍信之送了老道出门，复翻身进来，问道：‘这老道看得何如？’贾文物道：‘真是神医。多谢你的盛情，荐了他来。’鲍信之也谦谢了两句，辞别而去。

这贾文物多年的心病被他看透，觉得身子竟好了些。忙用姜汤服了药，出了些微汗。午后又行了两次，病势日退。只是身子软些，叫煮了些冬舂米粥，用小菜吃了一碗。睡了一夜，次日平复如旧，心中大喜。

见那富氏毫不瞅睬，也不问一声，如同陌路。心中恨道：人之无良，一至于此。十数载夫妻，毫无一点情意。想道：‘昨日老道许来替我治心病，看他定是个异人，倘有妙法，把妻子这个凶恶治好了，岂不是万幸？但要求人，不可托大；须要尽一个礼。今日再养息一日，明日再讲。还在书房宿了。

次早起来，吩咐家人备一桌丰盛蔬斋，写了一个拜贴，一个请贴，亲自坐轿去拜这道人。到了他寓处，他尚在屋内静养，还不曾卖药。他做定的例子，早饭后卖起，午饭后即收，他要做早晚工夫。贾文物问明了住处，也不用人传说，就走了进去。哪老道正跌坐着，见了，也就立起相迎。

贾文物深深一揖到地，起来，亲手递上拜帖，道：‘昨承尊师下降，又蒙赐仙丹，使贱躯平复，特来拜谢。’那老道道：‘昨日既承厚仪，今日又劳光顾，深感了。’相逊坐下。

贾文物又亲自送过请帖，道：‘寒舍备一餐蔬带，要事屈仙驾，不敢定日，或今日，或明日，听凭尊便。’老道道：‘贫道要说无事，每日卖药济人也是一件事。要说有事，我一个出家人，如闲云野鹤，何日不可以高飞，可是羁绊得住的？【近日憎道比在家人更有羁绊，成了槛猿囚鹤矣。】只是怎么好奉扰？’贾文物又深深一恭，道：‘一餐便饭，犹恐亵尊，何足云扰。不过弟子欲亲道节，以聍清诲之意耳。倘蒙不弃，受爱多矣。’那老道见他这样殷殷诚恳，便立起道：‘居士请先回，贫道即刻便到。’贾文物吩咐家人，‘快叫一乘轿子来，我同尊师同去。’老道止住道：‘贫道两只芒履将历遍四海，这几步路又坐起轿来。’贾文物道：‘弟子奉屈尊师，安敢自己乘舆尊师步履之理？’老道再三不肯，只得道了罪。辞了出来。老道送到寓所门口，贾文物让他进去。又一揖，道：‘专候了。’上轿回来，到厅院中，方才下轿，贾阍跟进来，道；‘老道士来了。’贾文物吃一惊，道：‘这老道果有些奇异，轿子走得如飞，家人们跑着还跟不上，他如何走得这等快？定然有些妙处。’分外恭敬，忙忙的走出迎接，到书房坐下。

老道举手道：‘适才有劳。’贾文物道：‘岂敢？屈驾不敢耳。’吃了茶，斋饭预备现成，就安了桌子。让了坐，筛了一杯酒，执在手中，问道：‘尊师可用酒？’老道道：‘也饮一杯。’贾文物遂双手将酒递过，然后坐下相陪。蔬菜一碗碗送将上来，酒过数巡。

老道道：‘不用了，送饭吃罢。’撤开，又送过茶来。

老道吃着茶，问道：‘承居士一番敬爱，无以相报，可将心中病根说来，商酌治之，以答盛情。’贾文物见许多家人在傍，不便说得。【此果自愧耶？或恐传知富氏耶。】老道哈哈大笑，道：‘居士不过因阃政太严之故耳。此乃人之常情，何须隐讳？’贾文物被他一句说得毛骨悚然，吩咐家人都迴避了。

众人出去之后，他出位深深一揖，道：‘尊师既洞鉴弟子肺腑，可有疗妒奇方，使弟子愈此心病，没齿不忘大惠。’老道道：‘居士试道其详。’贾文物遂将他夫妻十众年并无美言悦色，相见非打即骂，如同仇敌一般。更性情凶暴，家中奴婢稍有失意，凌虐不堪。弟子每每见之，不禁目惨心裂，开心见诚，细细相告。复一揖，道：‘今日幸遇恩师，何以教我？’老道道：‘居士休怪，令政已犯七出了，何不弃之？’贾文物道：‘贱荆虽不贤，乃先严慈所聘娶。且当日先岳爱我如子，况遗我许多厚产，故不忍休弃耳。’老道笑道；‘居士非不忍，特不敢耳。’贾文物听了，红了脸，答应不出。

老道又道：‘居士可知妇人中这种悍妒的缘故么？’贾文物道：‘自然是天性使然。’老道道：‘非也。人生自幼至老，其性不改，方谓之天性。居士请想，人家女子在闺中悍妒的可有么？间有一两个性凶粗暴者，乃父母失于教训之故耳。此盂夫子所谓，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岂天性使然耶？’贾文物听到这里，将座儿挪近，促膝坐着，道：‘求尊师明以教我。’老道道：‘妇人未有悍而不妒，妒而未有不淫者。若果能遂他的淫心，那悍妒之气自然就渐渐消磨下去。居士试想，任你万分悍妒的妇人，他到了那枕席上心满意足的时候，可还有丝毫悍妒之气否？皆因不能饱其淫欲，使忿怒之气积而成悍。阴性多疑，以为男子之心移爱于他人，故在他身上情薄，此心一起，悍而又至于妒。妇人犯了淫、妒二字，弃之为上。既不能弃，万不得已而思其次。古云：治水当清其源。只有把他的淫情遂了，他那悍妒就不知其然而然自化为乌有矣。’贾文物听了，沉吟了半晌，道：‘尊师金谕，一丝不错。但弟子不敢瞒尊师说，贱躯微弱，贱具亦甚鄙猥，力不及此，奈何？’老道道：‘此非我出家人所知也。’贾文物不觉跪下，道：‘尊师所见若神，若不救拔弟子，将来此躯就不知作何光景了。’竟有个堕泪的样子。

老道扶起他来，道：‘承居士一番厚爱。此虽非我世外人所当管，但救居士的灾难，化妒妇的凶心，也是慈悲一案。不得不如此了，然当慎之，他悍妒之气一消就罢了，不可过用。倘有伤性命，不但贫道有大罪过，居士亦损阴德。’说着，就取过药囊，拿出个葫芦，倒出两粒大丸药来。又将一个葫芦倒出有绿豆大的七八丸来，包好，附耳传了许多的妙诀。又道：‘但遵而行之，自当有验，万不可过。至嘱至嘱。’贾文物满心欢喜，接将过来，深深揖谢，道：‘蒙尊师大恩，弟子思自救耳，岂敢纵恶伤人？’老道提了药囊要走，贾文物再三留住，道：‘屈尊师在此下榻一宵。’老道执意不肯。贾文物见留不住，叫家人进来，吩咐到当铺中取银一百两来，为恩师一茶之敬。老道笑道：‘我要那东西何用？贫道卖药之众，尽行周济贫乏，我何需此物？’又要走。

贾文物道：‘恩师虽如此说，但弟子蒙恩，白骨再肉，若不得稍尽寸心。如何过得去？’老道也不回答，将手一举，道：‘请了。’大笑着大踏步走出。

贾文物忙随着赶到大门外，见他已去远了。这老道正合了古语四句：坐如钟，立如松，卧如弓，走如风。

贾文物想道：这恩师定是个异人。他虽然不受财物，我明日备一套衣服，亲自去拜谢才是。仍回到书房中，到卧下时，要了一壶暖烧酒，将那两大丸药取一丸用酒细嚼咽下。放下帐子，取出长不过四寸、粗不过一围的匪具来，将那丸药用烧酒调末，把阳物周身搽到。又饮了几杯，然后睡下。

睡不多时，药力发作起来，觉得阳物热胀得好不难过，亏得先因心中欢喜，将一壶烧酒尽情饮在腹中，有了几分醉意，胀了一会，就睡着了。一觉直到天明，也不觉热胀了，用手一摸，吓了一跳。忙起来低头一看，大非昨夜之比，竟长将七寸，粗逾鸡子、紫威威一个茄子相似，心中比当日中举中进士还加倍快活。【举人进士乃身外之荣，此物粗大，不但是身内之荣，且可免许多凌虐，其快活岂止加倍而已哉。】赞道：‘恩师真神仙也。’忙起身洗沐了，叫家人拿了几匹尺头数对好布，亲自坐轿去谢老道。以为他或者不收绸缎，求他收几疋布，心中才过得去。不想到他寓处，门锁着。问别的道士时，说他昨日回来，今早又往别处云游去了。

贾文物怅然而返，轿中自思，这尊师果然是个异人。或是上苍怜我改变心肠，降下这位真神仙来救我的苦难，也不可知。他的药这一桩验了，别的自然应验，依他法则去行，万无不效之理。

不一时，到了家中，心内道：此时且不要去招惹他。设或变下脸来，一时难以收拾，岂不误了晚上的大事？索性等掌灯后再进去。吃了早饭，要养息精神，一觉直睡到下午。

又吃了饭，已掌上灯。他走了上去，心中还不住乱跳。

走进了房，那富氏也将要睡。好端端坐那里，一见了他，颜色顿改，恶狠狠的道：‘你跑了出去罢了，又进来做甚么？你拿害病吓我，你便死了，看可在我心上？我守活寡不如守死寡，还有个名望呢。’贾文物总不敢答一言。他骂了几句，气忿忿上床去睡了。贾文物等他睡下，然后也脱衣上床，同他共枕而卧。伸手去摸，见他穿着小衣，便去解带。

富氏道：‘你既没这本事就罢了，强挣这个命做甚么？’紧握住了裤腰，不肯放手。贾文物道：‘我病中离了你这几日，心里想你得很。我今番既样样都改过了，我这一回决不文绉绉的，若不像意，凭你怎样的打骂。’富氏心中也要吃一杯，恐才兴豪，壶已告罄。或半途而废，倒心里难过，所以不肯，非是不好。听见他说这话，或者他养了两日，比前略好了些。倘得一次的乐处，也不可知，不可错过机会。心里既如此想，那手自然就松了些，贾文物趋势脱下。他这一遭一点的斯文气也没有了。还拿出幼年偷丫头的架势，一个鹞子翻身，便到了他肚子上，将他两腿分开，因自已的东西大了，用手捏着，对准了门，下力往里一顶。进去了一个头子。

富氏哎呀了一声，道：‘你拿甚么东西塞我这么一下？’急用手摸时，竟是他的阳物，还有些疑心，急忙叫他拔出，爬起身来，灯光照着一看，不是是甚么？还点头抬脑，对着他一跳一跳。富氏大惊大喜，道：‘你这是甚么法儿？弄得这么大？’便一手捏着，尚握不过来。笑得他了不得。

贾文物道：‘我也不知是怎缘故，我昨夜睡着了，梦底下觉得发胀，及至醒来，就长得这么大。可惜醒早了，若再睡一会，长个尺把长，钟子粗，可不好呢。’富氏笑嘻嘻的搔搔又量量，说：‘你也就得一望二的，这么大就尽够了，【此妇竟还知足。】还要大做甚么？你的话我就不信，世上只有暴发户的财主，那有暴发户的鸡巴？’贾文物推着他，道：‘你要看，改日慢慢的细看，此时不要说闲话，误了正经事。’他听了，忙放下手睡倒。贾文物爬上身，对直一捣，就进去了好些。富氏道：‘你好冒失，这还比得往常那一点子么？慢慢的抽抽着。’贾文物那里理他，一连几耸到根，富氏觉得内中滚热，且又塞满，便不动也甚有趣。贾文物定了一定，大抽大送起来，约有数百。

那富氏身不摇而自颤，足无意而高跷，忽大叫，道：‘不好，你且歇歇着，我要溺尿呢。’贾文物知他要丢，越发加力紧扯，只见他道：‘我要死了。’就脚瘫手软，双目紧闭，鼻孔中微有哼声。

贾文物也不紧了，只浅抽慢送，培养力气，却也不歇。

过了一会，富氏醒来，问道：‘我怎么样的了？’贾文物道：‘你怎么样，如何问我？’富氏道：‘我里头急得像要溺尿一股，你不肯歇，忍不住滚热的流出来。我从头发根麻起，直到脚跟底下一酥，就不知道了。’贾文物也不答应，有一调《黄莺儿》说这富氏：双足自高呈，耸花心任进迎。

通身恬快浑忘恨，方才罢停。

须臾又兴，仙丹助力能连阵。

问卿卿，此际可嫌憎？

此时贾文物也有些乏了，就伏在他身上。停了一会，他又醒过来，道：‘我怎么又是一阵热，身上一阵麻，是怎么说？’贾文物道：‘每常我丢你是知道的，你这也是丢。’富氏道：‘你每常弄时，几遭里面间或有一遭我也麻麻的，有些水流出，不像这等快活。你又说也是丢？’贾文物道：‘虽都是丢，却是两个道理。当日我的短小，只弄到你这门里不深，男女交合都有些兴头，弄得工夫长久些，痒痒酥酥的，也就丢了。那出来的是些清水。如今我这个长大了，直顶到你小肚子里最深处，叫做牝屋，下下捣着，这一丢是从骨缝里出来的，是黏糊糊像糨子一股，所以快活得大不相同。’富氏欢喜得要不得，道：‘我的亲亲，这是谁传授你的？怎么这些年不曾听见你这话。’贾文物生平不曾听见他亲亲热热叫，这么一声，不觉浑身也快活的麻了一下，高兴起来，又是一场大弄。这富氏连丢三次，也就软了。叫他道：‘我的哥哥，你也歇歇罢，不要累坏了你。我可够了。’贾文物才发市，也觉有些乏倦，便道：‘依你，歇歇罢。’拔了出来，睡下。富氏觉得阴门口一阵热热的流了出来，伸手出去摸了摸，如稀糨子一般，笑着道：‘果然你说的不错。’揩拭了，摸见他的阳物还跳呀跳的，笑道：‘我往常不多一会就像一根皮条，今日也算久了，为何还是这样挺硬？其中必定有何缘故，你告诉我。’贾文物道：‘我前日有病，鲍信之举荐了一个刚来的老道来替我医治。我先还不肯，他再三劝我请了来，不但治好了病，又传了我这个方儿，你说好不好？’富氏道：‘你好造化，遇着了这样恩人，不该重谢他么？’贾文物道：‘你说我造化？难道就不是你的造化，你就不该谢他？’富氏道：‘谢他一千两我也肯，明日就送了去。’【汉文帝云：百金乃中人产。富氏视千金等鸿毛，谈何容易？盖富氏乃一不知稼穑之闺中女子，视千金易而得此巨物难。且又是富宦之娇女口气，做平常人说话不出，故妙。】贾文物道：‘我要谢他，他一个钱也不要。我亲去拜谢时，他已不知那里去了。’富氏道：‘可惜这么个恩人，就不得谢谢，难怪鲍信之荐了他来。他又时常送东送西，一事两勾当，也该谢谢他才是。’贾文物乘他欢喜，对他道：‘你说鲍信之常送我们东西为甚么？他就是含香的汉子，因沾着这些，故此他才常来。’富氏道：‘既然是他，为何不接含香来走走？当个亲戚往来也好。’贾文物笑着道：‘他怕你打，不敢来。’富氏虽说着话，手中不住的捏弄着那话儿，听他说了这句，笑着将阳物狠狠的搔了一下，道：‘你还记着旧仇么？’贾文物爬起来又耍弄耸，富氏道：‘我软瘫热化得动不得了，明日晚上罢。’贾文物笑道：‘谁叫你搔恼了他。替他赔个礼是。’富氏捏住，笑道：‘你这个好怪的东西，每常脓袋似的那个贼样，今日狗仗人势起来，就想要我赔礼。’贾文物也要养息精神好明晚试法，也就住手。

两人都有些困倦了，嘴对嘴，胸贴胸，手交手，足勾足，睡了一夜。

自从成亲十多年，这算亲热第一次了。二人一觉直睡到日高三丈，方才下床梳洗。那富氏精神抖擞，眉开眼笑，把素常那一副恶狠狠的面孔，竟不知往何处去了。丫头们随了他多年，并不曾见过他这欢喜样子，甚是动疑，又不敢问。贾文物虽见他和颜悦色，笑容满面，大不同往日，恐这一下床，又变起卦来，怎处？且得越抽身，好图晚间作用。往外走，富氏见了，叫道：‘你回来。’贾文物见他叫，倒有些心怯，又不敢不来。走回问道：‘叫我说甚么？’富氏道：‘大清早你往那里去？’贾文物假说道：‘外头还有些事。’富氏道：‘料道没甚要紧的事。这么大二十多岁的人，还不知爱惜身子。才好了两日，大空心就往外跑，外头风飓飓的，你吃了饭再去不得。’贾文物是胆吓酥了的，有些怕他，故要躲出去。听见他说了这几句知疼着热的话，好生乐意，随接道：‘也罢。我吃了饭再去罢。’这丫头们从不曾见姑娘有这恩爱的话到姑爷，今忽见他这样亲爱关切。贾文物虽不怕了，丫头们倒有些怕起来。此是何故？向日顺着姑娘捉弄姑爷，姑爷久知道了的。每常仗着姑娘的势，谅姑爷没法奈何。今日若姑娘姑爷和美了，以前的事，姑娘自然不肯认帐，都要推在丫头们身上。姑爷若追究起来，如何禁得？【姑爷若追究起来，不过送给姑爷一推，则冰释耳。】各人在肚内寻思，却怀着鬼胎。贾文物富氏同吃了早饭，富氏一来想起鲍信之举荐老道的情，二来听得含香在他家，想起旧日的事，恐丈夫记恨。要做些情在他身上，以图丈夫欢喜。况他嫁夫多年，料道决无别事。叫了个家人来，吩咐道：‘你到鲍信之家，对他娘子说我心里想他，请他来走走。他要推却不肯来，你是必拉了他来。’家人应诺而去。贾文物也就出去，到书房睡觉养神去了。

那家人奉主人之命到了鲍家，鲍信之正在柜上穿钱，见了，忙道：‘请坐，到此有何贵干？老爷全好了么？我这两日忙得很，也没有去问安。’家人道：‘我们老爷么，吃了道人的药，第二日好了。又请了那老道一席酒，后来又亲自去拜，送礼与他，他已经去了。我听得说送他一百银子，他一文也不要，真是个老呆。今日奶奶差我来，叫请你娘子去会会。说想他久了，是必要去走走。’鲍信之道：‘既奶奶好情来接，敢有个不去的？’走进去对含香说了，他倒吃了一惊。想道：当日原是瞒着他的，他如何知道了来接我，恐未必是好意。不去的是我不去，他没奈我何。到了他家，一时有些口角起来，就不好了。【含香后既去而先作此想者，见得是个有心机伶俐女子，非愚蠢猛浪而往。写得好。】推道：‘我今日身子不好，出不得门。’鲍信之道：‘你好好的在这里，如何会不好起来？况且你是他府上出来的，他好意来说个请字，多少体面，你推辞不去，显得我们就不识抬举了。’一力撮掇。鲍信之只知他妻子自富家出来，并不知是贾家的人，以前那些事含香又不好说得，没得推辞。他生的两个孩子都不乳食，离得的了，也不带去，只自已打扮了。叫轿子到贾宅来，来便来了，测料不出是甚主意。

不多时到了，下轿进去，跟着那家人到了上房。家人说道：‘鲍家娘子接了来了。’富氏一看，好几年没见，也出挑的一个大婆娘了，比当日白净胖大了好些。穿着绸绢衣裙，稀稀戴着几件首饰，凉线冠子，蜜蜡冠譬，俏生生走进房来。

富氏也就站起，他见了，连忙下跪，叩下头去。

富氏忙拉住，道：‘快些起来，你是客，这是甚么道理？’含香道：‘奶奶是旧主，应该叩的。’富氏再三拉着，道：‘使不得，拜拜罢。’那含香强不过，起来拜了几拜，富氏也回了他一福。一手拉着，让他坐下，亲亲热热，说长道短。

含香才放了心，说道：‘我久想奶奶，不敢来的。今日不是奶奶差管家爷们去叫我还不敢来呢。’富氏道：‘我起先不知道，只说你不知嫁到那里去了。昨日听得你老爷说，才着人来接你。你是过世老奶奶手里旧人，就是亲戚一样，时常来走走，可不好么？’含香道：‘奶奶这样恩典抬举，我可有不来的？’他又道：‘奶奶这几年生过几位姑娘相公了？’富氏道：‘倒小产过两三胎。医生说是怒气伤了的，总不曾大生一个。你有几个小孩？’含香道：‘生了两个小子，大的五岁，第二的两岁半。我身上又还落明年正月。’【叙话处，确乎是婆娘道的寒温。】富氏道：‘好好，是你的造化。’那含香道：‘好几年不见姐姐们了，我会会他们去。’说了，站起身来。富氏笑道：‘今日早起，替老爷裁了几件子衣服，分给他们赶忙去做。你不必去，我叫了他们来。’遂叫了四个丫头来，他们都干拜了拜。富氏复让他坐下，拿了果碟来吃茶，家长里短说话儿，好不亲香。吃了茶，就摆上饭来吃了。

此时天气渐短，日色将日落西。富氏叫丫头道：‘看你老爷在外头做甚么，去请了来。说鲍家娘子在这里，请来，我有话说。’含香心中也想会会他，因有当日的事，不好说得。听见去请他，遂道：‘我还不曾见老爷叩头呢。’只见丫头来说道：‘老爷没往别处去，睡了一日。【此等闲话，后还一照。】才醒了吃饭呢，吃了饭就来。’贾文物知含香在内，恐富氏多心，不便进来。听见来请，吃罢饭就进来了。含香一见，忙跳起身来，就要跪下去。贾文物不好拉他，叫丫头拉住了。问他道：‘你这几年好么？’含香眼睛红红的，忍住泪，答道：【入神之笔。此所谓笑啼俱不敢，方见作人难。欲哭，不但富氏在傍看着，且儿已有夫，何得还向旧情人洒泪？若竟不哭，几年的恩爱，百种深情，数年久别，竟忽然如陌路，世上宁有此铁心人？只如此眼睛红红的，忍住泪几字，写得不即不离，妙甚。】‘托老爷奶奶的福，将就过穷日子罢了。’富氏接过来道：‘我才问他，原来他家使的是我们的本钱。’贾文物道：‘鲍信之那年借的五百银子，你难道忘了？’富氏道：‘我那里记得？他是我婆婆眼前的人，你就看顾着顾他两口子也该。’贾文物道：‘那是自然，因此我只要他一分利钱。’富氏道：‘嗳呀！好小器，我家怕没钱使，稀罕一个月要他五两利钱。’因对含香道：‘你当日出去，我们扣针也没与你一根。明日叫你家里来把那文书改成四百两的，那一百两算我送与你做本钱。’【富氏处处行事大方，断手乎做他人不得】含香听了，道：‘我怎敢当奶奶老爷这样厚赏？’【称得妙极。先称老爷奶奶者，礼也。此系奶奶厚赏，故曰奶奶老爷者，权也。】富氏道：‘你要推辞，敢是不稀罕我的。’含香真欢喜出屁来，忙要叩谢。

富氏一把拉住，道：‘多大事，也值一个谢？’他又要叩谢，贾文物富氏也拉住了。他辞道：‘蒙老爷奶奶赏。天晚了，我回去罢。’富氏道：‘你且站住。’叫丫头把方才那个包袱拿来。丫头抱过来，富氏打开，道：‘没有甚么与你的，这套衣服与你打粗穿罢。’又在头上拔下一对金花针，替他插在头上。含香又谢了，富氏叫了先那家人来，问道：‘他轿子可在这里？’家人道：‘在外边伺候呢。’又叫替他把包袱拿了出去，【细。】贾文物在傍看着，心中暗感激得了不得。【当感激令师。】再说含香到了家，下了轿，那家人在轿柜内把包袱取出，递了与他。含香对那家人道：‘烦大爷到家谢老爷奶奶，又多谢大爷送我来。’那人去了。鲍信之把轿子也打发钱去了。此时他已关了铺子，随跟了进来，问道：‘叫你去做甚么？’含香不好说别的话，只说：‘奶奶念我当日是去世老爷打发出来的，叫我去看看。’遂将给的衣服簪子拿与他瞧。又许明日叫你去换文书，与一百银子做本钱的话，说了一遍。把个鲍信之喜欢得几乎打跌，道：‘这样好事，你先还不肯去呢。’鲍信之满心只说含香当日是他父亲的宠婢，今日想起父亲，故看顾他夫妻。再想不到是照看他丈夫的情人，要博丈夫的欢心。

再说贾文物夫妻二人共坐，吃了几杯消夜酒，上床而卧。富氏问贾文物道：‘今日含香我给他这些东西，你知道为甚么？’贾文物道：‘这不过是你的恩典。’富氏道：‘我并不是恩典，我是三为：一者为是婆婆的旧人；二则看是你的旧情人；三来是暗谢他男人荐道士的谢仪。’贾文物见他一个恶鬼母变了一个善菩萨，心中想，尊师的那种药可以不必用了。又想道：‘不好，恐或有变，须遵尊师的法度。’遂笑道：‘我们且做正经事看。’故意道：‘我且摸摸你的这东西，可比每常宽大些没有？’他手中藏了一丸药，假做摸他的阴户，抠抠挖挖，已轻轻的送进去了。贾文物却不动手，只对他说些趣话，动他的兴头。

不多时，只见他嘴中虽也说话，屁股只是乱扭。

贾文物道：‘你做甚么只是扭？’他笑道：‘我的这里头有些火辣辣的，不好过。’贾文物笑道：‘你就像那馋人一样，昨日尝了些好味道，今日看见，就要吃起来。’富氏笑道：‘就把你那东西说得这样稀奇宝贝一般，我这些年怎么了？’虽是勉强说着，又见他把腿伸伸，又缩缩屁股，越扭得利害，那手不住的一会儿伸去摸摸，有个十分难忍的光景。

贾文物知他内中药性到了，对他道：‘我有些馋了。’爬上他身子上要干。他故意夹着两腿，道：‘不说你馋，倒说我馋，我偏不。’贾文物道：‘算是我馋罢了。’强攀他的腿，他也就借意儿把腿放开，贾文物把那话儿对了他牝门，他已将屁股就了上来。阴门口水淋淋的。贾文物笑着道：‘偏有这些闲话，你要弄就弄，不弄就罢。’贾文物见他心里硬，便不动作，只塞进半截。那富氏只管将屁股乱叠上来就他。他总不深入。富氏急了，问道：‘你怎动也不动一动？’贾文物道：‘到底是你馋我馋？说明白了好弄。’富氏此时也硬不来了，便道：‘就算我馋，怕甚么？’贾文物笑着尽力向内一抵，直顶到花心之上，觉得龟头撞着，甚是有趣，就认定那个去处，箭箭皆中红心。起先那一下，只听得他呀的一声，后便如猪哼一般，鼻孔内呼儿呼儿的响。再一会，连这个声都没有了，惟闻喉中格格略有声息，就像人临死挣命的光景，两腿一蹬一蹬。【此一段与宦萼降服侯氏时对看，意思微有相似，举动行事并全不相合掌】贾文物虽自幼弄了这些年的此窍，从未见过这局面，兴致勃然，一顿狠捣。

猛然那富氏把他一把抱得紧紧的，道：‘罢了我了，我可死了。’贾文物倒吓了一跳，看他时，已动不得了。他也就歇歇力，将那话拽出半截，凭他放在户中。

有一盏茶时，只见富氏又往上就呀就的。贾文物知药力又作，想道：‘再与他个甜头着。’又极力冲突一阵，富氏又丢了一次，道：‘歇歇罢，我乏了。’贾文物拔出来，揩抹了睡下。

睡不多时，只见富氏下身又是不住的扭。贾文物想道：‘等他大煎熬，给他个辣手，方可治服。’便假装要睡。

过了一会，富氏有些忍不得了，摇他道：‘我睡不着，你醒醒，大家说说话。怎么只是要睡？’贾文物道：‘昨日熬了半夜，我困得慌，让我睡睡罢。’富氏道：‘昨日我不曾熬夜么？你今日还睡了半日，【映前丫头说老爷睡觉语。】我还是打早间起来，眼睛还不曾合一合呢。偏我就不瞌睡？’说着，由不得伸手去捏弄那话。捏弄了一会，贾文物见他手中不住的捏，口中不住的哼，究竟连他自己也不觉得有这种声息，贾文物听得暗笑，自已也兴动了起来，道：‘我再弄弄着。’那富氏正在热痒难过，真要死的时候，却硬捱着不肯叫他。忽听他说要弄，如得了命一般，忙将身子睡平，两足高抬。见他才上身，捏着阳物往牝中乱塞。贾文物心中又好笑，又恨他嘴硬，上手一别气就有千余下，富氏又丢了一次。贾文物不歇气，又是一阵大弄。富氏又丢了一度。此时身子也软了，膀子也扳酸了，腿也跷疼了，便道：‘我可够了，你也下来睡罢。’贾文物道：‘我看你每常馋捞捞的，就像要吃多少的一股，怎么如今略弄弄就说够了？恨不得求饶，怎这样不济？’富氏笑着道：‘亏你文绉绉的呢，连一点道理都不知道。譬如一个人饥着，一顿只与他一个烧饼吃，一日到晚，零碎吃五六个烧饼，名总吃了五六顿，如何得饱？把大酒大肉放在跟前，尽性吃饱了，一日不过吃两顿，敢自够了。’【富氏此比，深悟得此道中三味者。】说得贾文物也笑了，也就下来。不多时，那富氏心中实在足了，怎奈那阴中又一阵热痒起来，先还咬牙忍着，过了一会，忍不得了，故意问贾文物道：‘我看你这东西，他那样强头硬脑的，也有本事一夜弄到天亮么？’贾文物道：‘又不是铁的，那里有这样本事？我弄了这一会，也就有些怕动的了。’这两句话，一则是知他想弄，故推懒动急他；二者要激出他的话来，好降服他。

富氏一面笑着，一面用手指将他脸上一扫，道：‘不害羞，你这样的本事，开口就笑话我不济，看你济的这光景也有限。’他这话也是激贾文物再来弄弄的意思，谁知正落在他毂中。

贾文物道：‘你我也不必争让，我们打下一个赌赛，我就动不得，拼命也做做。’富氏道：‘怎么打赌赛？我不怕你，我小时听见老婆们说，有怕屄的屌，没有怕屌的屄。【不意今日竟怕屌也。】任你怎么来。’贾文物道：‘我们两个此时弄起，不许歇。我若说乏了，算我输；你若说够了，就算你输。我输了呢，明日我筛一杯酒，站着双手送与你，作揖哀告说，“好姐姐，兄弟知道你利害，饶了罢，下次再不敢犯上了。”你若输了，也是这样，要叫亲哥哥，妹子你可敢赌么？’富氏要弄得很了，说硬话道：‘不怕不怕，看我可求你。你就来。’贾文物搂住了他，笑着一翻身爬起来，他把臀垫起，极力抽打，约有数百下。看他那样子，像又丢了。贾文物息了一息气，又是一阵，更加勇猛。富氏又丢了，觉得有些支撑不住，却不肯输口。

你想一个妇人的阴户，弄了大半夜，丢了五六次，就是铁打的阴门也磨破了。【娼妓之牝户，铁耶？钢耶？想情更不知破之如何。】水做的阴津也流干了，何况是皮肉？

贾文物看他有些难支架了，笑着激他道：‘我看你像要败了，你求告一声，我饶了你罢。’那富氏是崛强硬惯了的人，不做声死捱。【竟有恒心。】贾文物又紧提慢抽的弄将起来，富氏嘴中的声气与先大不相同。先前是快活的哎呀二字，那是带些喜乐的腔口；此时虽还是这两个字眼，声音是带些痛苦的光景。贾文物见他有些受不得了，趁此好收服他，鼓勇直前，一下重似一下，一抽重似一抽。

那富氏忽然一个寒噤，便昏迷过去，贾文物也就不敢动，伏下身子，口对了口，见他只出冷气，双眼紧紧闭住，就如要死的一般，幸得都是老道预先说到，【补出先老道附耳传授的话。】不然这一惊不小，他度了半会的气，将有半个时辰，方见他渐渐醒将转来，也没声气了，低低的道：‘哥哥，我知道你的厉害了，饶了我的命罢。’又有《黄驾儿》道两人这番光景道：魂断雨云乡，羡儿郎兴致狂。

高抬玉股淫情蔼，强阳焰张。

柔肢软僵，都传老道仙方上。

喜盈腔，回生妙诀，此法实无双。

贾文物笑着道：‘你认输了不？’富氏道：‘是我输了。’贾文物道：‘你求饶，明日可替我递酒赔礼么？’富氏微笑着不答，贾文物道：‘你还嘴硬，我直弄到天亮才罢。’又要抽动，富氏忙陪笑道：‘我赔礼。我赔礼。’贾文物又笑道：‘是你不济，是我不济？’富氏连声道：‘你是好汉，是我不济，你歇了罢。’贾文物道：‘你不要慌，等我弄丢了着。’富氏慌了，道：‘哥哥，你可怜我罢，我浑身骨头都软了，受不住了。’贾文物也不答，放了一口气，乱抽了一阵。他的阳精也冒了出来。富氏觉得内中有一股热水似一浇，那热痒全消，你道他快活不快活？

贾文物下得身来，那富氏阴户也没力气揩，身子也没力气翻，就是那样仰着，揸着腿，又不像死又不像活的样子。贾文物听听外边已交五鼓，身子也乏了，同他盖上了被，一觉睡着，直到次日饭时方醒。

贾文物先起，富氏又睡了一会，挣着起来。觉得腰酸背折，两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晕昏昏的，就像害了许久病的人一样。贾文物看他的面色如一张金纸，鼻凹乌青，嘴唇雪白，眼睛也抠下去了，眼皮子饧着睁不开。想道：尊师再三嘱咐不可过用，恐伤性命。今晚若再一用，定然要送命了。

那富氏要洗脸，两只膀子抬不动，将就撂了一把。他头是丫头梳惯了的，不用自已费力。梳洗完毕，拿上饭来，他也懒吃。贾文物强让着，勉强扒了两口饭，吃不下，只喝了几口汤。贾文物饭罢，将鲍信之的文书查出，拿着往前边去了。刚到书房坐下，只见贾闸进来说道：‘鲍信之在外边。’贾文物道：‘叫他进来。’不一时进来了，见了便道：‘门下的女人，昨日在府上蒙老爷奶奶赏酒饭，又赏衣服头面，感恩不尽。’贾文物让他坐下，问道：‘昨日叫你换张四百两的文书来，你娘子对你说了不曾？’鲍信之道：‘蒙老爷奶奶的天恩，门下带了来了。’遂在袖中取出，立起双手递上。贾文物打开，见利钱空着数目，便道：‘这一百两银子是奶奶与你娘子的。我如今这四百两银子，连利钱也不要你的，只后来挣了饯，还我本钱就是了。’遂把那旧文书还了他。

鲍信之千恩万谢，道：‘改日还着门下的女人来叩谢奶奶。’辞了回去。到家中与含香说了，好生欢喜，商议道：‘蒙他这样大情，你改日买分礼亲自叩谢奶奶去。’含香道：‘他家甚么没有，稀罕我们的礼物？除非寻得几样外路出的好吃食，才拿得去。’鲍信之道：‘你说的有理。’

过了两日，鲍信之街上去寻了四个龙猪、八只雄鸭、四只固始鹅、两个果子狸，又买了一坛金华豆酒，着含香亲自送与。富氏谢了，留他酒饭而回，此后也时常来往。鲍信之又得了这一百两银子，他家中这几年也积有二三百金了，他将贾文物的银子用了两年，送还了他。此是后话，不题。

再说那富氏茶饭都懒得吃，闷昏昏一觉睡到日色沈西，方才起来。虽觉得精神了些，身子还酸软怕动。贾文物也出门回来了，进房问富氏道：‘你吃了些甚么没有？’富氏道：‘自从你去，我睡到此时才醒，一日汤水还没有尝着呢。’贾文物叫快拿饭来。不多时，摆上同吃。富氏此时觉好些，也饿了，强吃了一碗。撤去，拿上果碟来吃酒。贾文物想起，在袖中拿出文书，叫丫头拿过匣子来收了。向富氏道：‘鲍信之拜谢，改日还叫他女人来替你叩头。’说罢，笑道：‘你忘了一件事了。’富氏道：‘我忘了甚么？’贾文物道：‘赔罪的酒，你不要装憨儿。’富氏嘻嘻的只是笑，不做声。贾文物道：‘你赔我个礼好呢，你要这回失了信，下回看我听你不听你。’又笑道：‘这也凭你，只不要怪我。’富氏笑道：‘丫头们看着甚么样了。’瞅了他一眼。贾文物见他说，便叫丫头们都出去。

富氏笑道：‘只递酒，不说罢。’贾文物道：‘我不强求你。你不叫后来再求我歇一歇，看我可依？’富氏当真有些怯他，恐弄个不住禁不得，二则要留得他的欢心。到了此时，把以前降丈夫的手段一些也记不得了，笑着道：‘你仗他的势子降我么？罢了，我替你赔了礼，你明日再不要落在我手里。’口说着硬话，却拿过一个杯来筛了酒，起身递与贾文物，他只是咯咯的笑。

贾文物道：‘你不说不拜，我也不吃，也不算。’他笑着下来，拜了一拜，道：‘亲哥哥，小妹妹再不敢了，你饶了我罢。’把个贾文物喜得说不出来，笑着一把抱住，道：‘亲姐姐，你不要再得罪我了。’吃罢，也回敬了一杯。说笑了一回，然后上床，脱衣睡下。

贾文物暗想道：今夜药是用不得了，却不可放空了他，还要给他个心服。一时间摸摸捏捏，动兴起来，向富氏道：‘再来尝尝新。’富氏此时如狗偷热油吃，又爱又怕，道：‘我身子还稀软，头还迷呼呼的，怎么样？’贾文物道：‘不怕的，你没听见人说酒投酒么？’说着，跨上身来就弄。干讫一度，富氏虽觉难支，也还受了。少刻又动起来，富氏觉当不得了，将阳物捂住，道：‘我心里颤呵呵的，头一阵阵发迷。你再弄我实在要死了。我情愿求饶罢。’贾文物道：‘我再弄两下子也就罢了。’富氏道：‘一下也来不得，不要说两下。’贾文物道：‘当日我弄不得的时候，你不是打就是骂，如今我要弄弄，我就是这个样子，这是人说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是你了。’富氏见他说起旧话，自己也有些过不去，便道：‘当日金桂洗澡，你弄了他一下，是我一时不是，打了你两下子。如今叫他来同你温温旧，算我替你赔礼罢，夫妻间不要题旧话，那就情薄了。’贾文物道：‘你这会儿好心说好话，过后懊悔起来，叫丫头吃亏何苦？况我当日穿裤子混戳了几下，门边儿还不曾挨着呢，也没有甚么情温褥。还是我同你弄弄稳实些。’又要抽拽，富氏拽住他阳物不肯放，道：‘这是我好意，你何用疑心？等我叫他来。’贾文物恐有后变，是拿话稳他，便道：‘虽承你的情，后来不可变脸。二者假如我正弄得高兴，你又叫起我来，如何使得？’富氏道：‘这是我自己情愿的，再后悔起来，可还成个人？你只管放心。’贾文物听了此话，心中暗喜，富氏叫道：‘金桂过来。’那丫头这两日见主人主母忽然和气到这等地位，猜不出是什缘故，正在狐疑。晚间见他二人吃酒说笑，撵他们出去。虽出去了，都远远在门外黑处偷看。见姑娘出位递酒，虽不曾听见说甚么，【妙。】那种光景看得好不肉麻。别的丫头虽都二十多岁，服侍了十多年，连姑爷的这件宝货，张也不曾张见，倒也罢了。惟有这金桂，当年被他混戳了几下，虽未曾尝着，何尝不想？因怕姑娘，不敢及此。今见姑爷姑娘这些举动，竟像另托生了一番来的，大非昔比，想偷去张张，看是怎样。此时正在窗外偷看，灯光照着，看得明明白白，那个光景好不动火。听得叫他，不知何故，倒忙走到西屋，假装睡着。听得又叫方走了来。

富氏道：‘把你的铺盖抱了来，在我床面前上夜。’那丫头去卷了抱来，铺好睡下。富氏推贾文物道：‘你去罢。’贾文物也就下床来，钻到他被中，要扯他裤子。

丫头听见主母叫下来，虽知是说明了的，没有个公然笑纳之理，假意道：‘还不去，我吆喝奶奶呢。’富氏道：‘是我的主意，你叫甚么？’倒爬起来探出身子，拉过枕头靠着看他二人举动。

丫头听见主母的话，手也不推一推，凭着主人公替脱裤子就脱，叫他揸开腿就揸，他是久慕的了，那里还推辞？

贾文物知他是女儿，用上许多唾，然后对了门路。丫头年纪虽大，阴门还是整的，主人公之物又大而且粗，一时不能入去。

贾文物兴发如狂，也顾不得他了，狠命往里一送。力太猛了，竟撬进去多半，把个丫头疼得要死，叫道：‘嗳呀。’这两个字与他主母字同而音各别。他主母是心中快乐，喉中微微有嗳呀嗳呀的字意，他这是疼得受不得，猛然叫一声嗳呀，二字响亮而无余韵。

贾文物见他受创，轻轻慢慢的抽拽，看他那样子苦到不可言处，皱着眉，龇着嘴，抽一抽，他把嘴咧一咧。贾文物又怜又爱，抽了一会，略略相交，只略重些，他又愁眉苦脸起来。贾文物不得快畅，便道：‘罢，让你歇歇再弄。’【此一段与宦萼弄娇花一对，其意相似，其行事毫不相似】拔出，跳上床来。【跳字妙，见得非假斯文了】搂着富氏道：‘丫头不济。还是我们来。这件事自己做着不觉，看着别人做，那心窝内真要死要活。’富氏看了一会，身子虽怕动，心里却十分难忍，先说过的，又不好叫他，见他上来耍弄，正中下怀，就乘势卧倒，任他冲突了一阵，却也就浑身瘫软，心满意足，酥酥要睡。说道：‘你让我睡睡罢。你再同丫头弄去。’贾文物又下来，金桂悄悄的道：‘疼得很，明日晚上罢。’贾文物搂着亲了个嘴，也悄悄向他道：‘我当日为你，腰都几乎打折了，你今日就受些疼，也不为过。’这一回不像先了，丫头强不过，只得听他。虽然还有些疼，比先似乎可忍。后来也觉有些趣味。弄了多时，贾文物抬身看看富氏，见他沉沉睡熟，便放心同金桂搂抱着睡。到有四更方醒，又弄耸了一番。金桂也微微得些乐处，方轻轻上床，同富氏共卧。

睡到天明。只见富氏昏昏的哼，忙叫着问他，总不答应。又问了几声，富氏方微微睁开了眼，道：‘我身上不好过得很，不要吵我。’贾文物自已起来，替他把被盖好了。梳洗过，走来看他。见他面色灰黄，还昏昏睡着，不敢惊动他。

你道富氏为何这个样子？他虽性情凶暴，身子却不甚健壮。三十多岁未经过大敌，前夜初尝甜头，盘弄了半夜未睡，精神未免消耗了些。

次日心花俱开，一日不曾眨一眨眼。

次夜被药力一助，丢了七八次，又是一夜。

你说禁得禁不得？昨日虽未睡倒，也就是勉强挣坐着的。这一夜虽只两次风流，伤了的人又复着伤，自然难受。

贾文物倒有些暗暗着急，守着他到午间。略醒了一醒，问他可吃甚么，摇头不吃，又还是那昏昏的样子。富氏头沈，眼睛怕睁，四脚酸软动不得，他心里却是明白。想道：我只说这件事只有乐而无害的，狠命的想他。今日看起来，再要一夜，这命就要断送了。但恐他不肯放我，我如今把四个丫头都与他，让我养息养息要紧。叫他那屋里去睡，我一时有高兴，间或叫他来弄弄，适兴而已，贪不得的。心里想着，就睡着了。

一直到晚醒来，贾文物强着他吃了些粥。他吩咐金桂，将西屋床上铺了被褥，给你老爷过去睡。贾文物惊道：‘这是为甚么？’富氏道：‘这件事怕人子，要送命的。你守着我跟前，未免忍不得，倒是分开了好。’贾文物道：‘这不难为我了。’富氏道：‘只有便宜你的，如何得难为？’叫了四个丫头到跟前，吩咐道：‘每日晚上着两个来替我上夜，两个在西屋里服侍你老爷，五日一换。’四个丫头听了这话，喜得脸上忍不住要笑。你望我，我看你，忙忙去铺床。大家商议那两个做一班，恐先后有争讲，齐抽长草儿去了。【这却听凭姑爷推究，亦不惧矣】贾文物掉着富氏的脸，嘴对着嘴，道：‘姐姐，虽然你这么说，撂得你冷清清的在这里，我心里过得去么？’富氏道：‘只要你好心，你这一句话就够了，你只管去。我但是有高兴，就来叫你，难道夫妻间还怕羞么？’贾文物见他是真情实意的话，也就从命。到了那边，四件不曾经过阳物的原封妙牝，任他着意钻研，不必细说。

那富氏守了四五日才好了起来，果然此后夜间，或有高兴，叫了他来解解馋，不过一二次即止，仍不许他常睡在身边，事完还叫他过去。

过了多日，他见贾文物同这四个丫头打得火热，虽不舍得加辞色到丈夫身上，意思又想在丫头们跟前施些威，使他自已迴避，又好独享，省得眼中冒火。

贾文物见他有些旧性复萌之意，只得又将一粒灵丹奉承到他牝户之中，热痒难当，由不得他耍弄。前次伤过了的，这一次足病倒十数日，几乎丧命。此后再不复生妒念。有四句打油说他道：

时嫌错嫁怨苍天，不遂淫情怒欲煎。

死去复生方释妒，恶姻缘变好姻缘。

不意这几粒仙丹，把一个悍妒之妇治得拱手服降。安得这峨眉山人游遍天下，舍几担灵丹，医遍世间妒妇也？【几担灵丹恐怕不够】

鸽鹤昔未疗郗妒，丹药今能治富淫。

且说这峨眉山人突然从何而来？得非是做书的人强为捏合，凑成贾文物这段佳话。凡看书者须要有眼力，前后注意。又要有记性，始终照应，方知作书者苦心笔力。这个老道就是向年在南京朝天宫做寓，会着到听的那人。他祖籍陕西，因慕峨眉之胜，到那里做了黄冠。拜了个异人为师，传授了许多异术。

那峨眉山虽系普贤菩萨的道场，但此山甚是广大，内中淄流的寺刹固多，羽士的庙观也不少。不曾到过上边的，以为单有佛寺。这道士在山修练了二十来年，辞别本师，要往各处云游。因想南京系六朝建都之地，太祖又兴王至此。又听人传说有许多胜迹，遂迤逶到了南京。在朝天宫住下，会着到听。在接引庙遇了黑姑子那件肉宝，留连了半年。出来各处游赏了一番，后到了西湖，又遇了那奇淫的昌氏。心中想道：我前在南京流览那龙蟠虎踞之胜，以为是大观了，不想西湖更有别趣，无怪当日完颜亮有‘立马吴山第一峰’之句，垂涎此处。我平生所遇之妇人也不少了，不意又遇着这昌氏，可见天下山水，各地不同。我何不将天下各省以及名山大川遍历一番，以豁心胸，或闺中得遇异材，又可长些识见。

拿定了主意，他有炼丹之术，路费不愁。他发了游兴，次日到北新关，雇船到湖州。泛太湖，登洞庭山，得食山上所产的杨梅，真异品也。时正六月，洞庭红尚还未熟。又食沙瓜，即西瓜也，其大如斗。剖开，内中无瓢无子，满贮一瓜清水，香甜之美，莫可言喻。

由嘉兴复绕到杭城，正值中秋，登城隍山观潮。钱塘江每日有潮，一年只八月十八大潮一次，水声如万马奔腾，浪头高有千仞。是日有弄潮子弟，合城男妇大小住观，亦一异景也。

次日，出钱塘门过江，自西兴抵会稽。走山阴道，真如身在画图中。探禹穴，又到天台县，过蓝桥，游天台山，在各寺中玩赏了数日。到象山，游雁宕，真好一个去处。昔日林霁山有一首律诗道：

驿路入芙蓉，秋高见早鸿。

蔼云飞作雨，海日射成虹。

一水通龙穴，诸峰尽佛宫。

如何灵运履，不到此山中。

王十朋也有一首绝句道：

归雁行飞集涧阿，不贪江海稻粱多。

峰头一蔼虽奇小，饮啄偏堪避网罗。

【引此二作，有意伏后钟生隐居于此张本】。

又游赏一线天、珍珠市等迹，把浙江各处名胜之地都游遍了。他不拘岁月，但遇有好山水，便多住些时。自饶州出江西，到吉安，过江看文笔山的文竹，天下做笔管之竹皆产于此山。又到南昌，登滕王阁，游铁柱宫。复顺流而下，过鄱阳湖，上小姑山，览彭泽之景。到匡庐，登庐山，上香炉峰，游白乐天书院。又重溯流而上，到南康府，城中十户有七八家卖紫石砚。

历十八滩到赣州，过大庚岭，正遇梅花大放。过岭到南雄，广州、肇庆都历了，渡海到琼州。复回到潮州，谒文公祠，看湘子桥鳄溪。又遇夏月，食鲜荔枝，天下之果以此为胜。

将粤东景致游遍了，由滩河入闽地到汀洲，至泉州看洛阳桥。已是深秋，见秋海棠高有丈余，围及二三尺。上四府人物风俗还有可观，下四府皆绵蛮口舌，悉深山老箐，并无佳致。猿猴孔雀遍满山谷，无心游赏。遂折入广西，也游玩了些时，见了些异言异服之类，不可名状。因多瘴气，遂自建昌入云南永昌界，至大理，登点苍山，又看洱海盐井。方到了滇城，登眺金马碧鸡，泛滇池，游罗汉山。

天下之水皆源细流大，惟昆明之水源大流细，故名之曰滇池。游过了，从曲靖食木瓜梨，过滇南胜境，入贵州界，也游了旬月。到了慎远府，隔河慎远卫属湖南所辖。他步履了万余里，到此上了口子船。自滩河顺流直下，沿途见了沉香船银壶山许多古迹。数日即抵常穗，特往衡州，登眺南岳，看回雁峰。又到永州看石镜，到武当山朝真武看金殿。

赏玩了几日，到荆州拜关夫子。真像一部长髯，俗画须五绺者，或壮年时如此耳。到岳州，登君山，谒二妃祠。瞰洞庭，水光接天，一大观也。过湖抵武昌黄鹤楼下，泊舟登岸，览省会之胜。到承天府看兴献帝陵寝，至黄州看赤壁。顾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不胜慨叹。

楚地全游了。由三峡之蜀，过巫山高唐，观滟滪堆、鱼腹浦，看武侯八阵图，叹羡遗迹之奇。看那三峡之水，真有一泻千里之势。两岸奇异之景，不能尽述。惟兵书峡独异，遥见山巅有书一册，遇风则篇篇翻转，风止仍自合。奈在万仞之上，人不能历。到了重庆，复从陆路至成都，诚所谓天府之国了。

重到峨帽谒本师，已经羽化，不胜有物是人非之感。又去游了鸡足，回来由雅州过江走栈道。【千古险途，到今削成千坦大道，此功真利于万世也】出汉中到故乡来，年丰物阜，不禁色喜。过西安到华阴，上西岳。因恋故园风土，住了年余。

偶然遇着一个少林寺出来云游和尚，二人甚是投机，偶谈及房帏之事，道士把养龟采战之术传了他。【伏后传童自大】两人同出潼关，到河南游了中岳。和尚别了回寺，道士取路往济南。转北到泰安州，风景又为之一新。

又登东岳，复折入山西，游太行雁门，到五台看文殊菩萨殿宇。至浑源州上北岳，回入北京界，到真定参大佛。又到了昌平，看天寿山诸陵。游了游西山诸境，才到了京城。进彰仪门，到报国寺住下。

那报国寺虽名曰寺，做各色买卖的填塞于内。凡各省来京的官员，或闲游之人，寺中皆有房租住，这道士也就在内租了间房子养静。他租的就是万缘和尚的房子。万缘见他一表非俗，飘然有仙气，十分相敬，常陪他谈讲，他无所不知。后知他有房中秘术，要想求教他，故时时亲近，常常奉请。两人颇甚投机，权已按下。

且再说那姚泽民自奉旨往广西省亲，那桂氏不但无惜别之意，反私心暗喜他这远去了，归期尚不知何日，更好放胆行乐。但是万缘到佛堂来住，他便备下珍肴美酒，只到定更时候，姚步武或来弄过去后，或是不来，便叫素馨约了他进来。二人并肩叠股，搂抱着顽耍，饮酒说笑。有几句话写他二人，道：

浑似目连救母，宛如柳翠逢僧。

翡翠衾中，桂氏胯间，劈破一双菡萏；鸳鸯枕畔，万缘项上，平分半个葫芦。

桂氏道：‘你大头因甚不似小头光？’

万缘道：‘你竖嘴为何不如横嘴紧？’

万缘道：‘你上口樱桃，下口包含红芍药。’

桂氏道：‘你毛头刺粟，光头色似紫葡萄。’

万缘道：‘你上口含我舌，下口含我阳，被我占尽便宜。’

桂氏道：‘小头流出脓，大头流出汗，看你吃尽大亏。’

万缘道：‘我在上你在下，捣碎你花心方休。’

桂氏道：‘我以逸你以劳，箍出你脑髓才住。’

桂氏道：‘男儿阳物，那里及得你这驴阳？’

万缘道：‘我徒弟粗臀，怎能似得你这妙牝？’

桂氏道：‘千般宝玩，怎如驴肾可开心？’

万缘道：‘百味珍馐，难比红虾能悦口。’二人酒兴一浓，便黏做一处。桂氏虽好淫而不耐战，禁不得他的紫筋矛分花痒挠，及至上身，不多工夫，就递了降表。犹如那好饮而量窄的人，见了酒就流涎，吃不上三杯，便酩酊如泥。

惟有香儿生得身子壮实，可称劲敌。同万缘有几合泼战，间或万缘回寺里去，桂氏便叫盛旺来补空，总是他这身子一夜也不肯独宿，阴户半宵也不许空闲，真如在极乐世界中过日子。

这几个丫头托主母的余福，也几几成了散仙一股快乐。

只那裘氏同那八妾十婢，与姚泽民朝欢暮乐了几年，忽然一旦分离，也不像去了个儿子，竟像死了个丈夫。茶慵饭懒，泪眼不干。大家坐着闲话，但提起他来，就不住堕泪。后来想了个排解之法，把家中的仆妇们叫了上来，讲新闻说白话释闷。

说了几日，这些婆娘所知有限，没得说了，就叫他们将鄙秽粗淫的话只管诌着说。那些婆娘要奉承夫人欢喜，无般的不说出来，却都拙口钝腮，头上一句，尾上一句，支支离离，说得总不入耳。说了些时，连这诌话都诌不上来了。

内中有一个常氏，是裘氏陪嫁的仆妇，生得薄薄的两片嘴唇，密缝着一双色眼，能言善说，口舌便俐。当日姚华胄在家时，常上下传话便是他。他专会无中生有，得不的一点风儿就是雨儿。但是下边有甚么话，他便到上边添出许多枝枝叶叶，告诉主母。众家人都恨他，赠了他个美名，称为长舌妇。

他图得主母的欢心，小意殷勤，无所不至。早来晚归，强拿强做，强说强笑。裘氏也着实爱他，分外抬举。他的男人随姚华胄去了几年，他常在上边上夜，间或也还回去，他也被姚泽民录过的。姚泽民知他是裘氏心腹，故千方百计弄上了他，在内中做个线索。

一日，裘氏同众妾闲话了一会，心上忧闷，叫长舌妇来说笑话，他就随口诌了一个。裘氏道：‘不好，你不管粗的淫的，只要有趣，说了我们听。’长舌妇想了一想，道：‘我说这个笑话，众位嫡娘听上兴来，不要怨我。

一个小媳妇子站在门口，看见一个叫驴跳那草驴。爬上去左戳右戳，再戳不着门，弄不进去。他心里急得了不得，见一个小孩子手上架着个麻雀儿走了来，他叫道：‘小人儿，把麻雀我替你拿着，你把那驴子替他送进去。’那孩子也高兴，就把麻雀递给他。他一把攥住，那孩子去把叫驴的膫子扶着，对了门。那叫驴狠狠的往里一送，进去了大半截。那小媳妇子把牙一咬，浑身替他一趱劲，不觉把个雀儿攥死了。那驴子耸了几下下来，那孩子要雀儿。这媳妇子张开手看时，已攥扁了。那孩子哭道：‘你叫我掐驴子日屄给你看，你把我的雀儿都攥死了。’那小媳妇羞得跑进屋去，过路的人听见了，传为一个笑话。’裘氏笑得了不得，说道：‘就是这样有趣的，你想着说。’众人都笑了一阵，芍姐笑向菊姐道：‘你每常可这样趱劲？’菊姐笑道：‘我倒没有趱劲，我听见二爷说他同丹姐姐初弄的时候，你倒急得咬牙来。’两人嘻笑拧掐着顽。裘氏道：‘你们不要闹，叫他再说。’常氏笑着说道：‘

一个女儿临嫁，叫陪嫁的丫头道：“我听见人说，头一次弄的要疼，我怕受不得，你夜里醒睡些，我要疼得很，你来替替我。”那丫头欢喜得了不得。他夜里留心听着，到了半夜忽听得姑娘哼着叫道“丫头”。他忙走到床面前道：“姑娘可是叫我来替么？”那姑娘道：“不是。你把梳匣子里的抿子拿了来。”那丫头谷都着嘴道：“半夜三更要抿子甚么做？”那姑娘颤着声儿道：“你拿抿子杆，把姑爷的两个卵子都替我抿进去罢。”’把众人笑得一仰一合。莲姐笑着道：‘水仙，你姨娘叫，你拿抿子呢。’腊姐道：‘抿子我倒用不着，叫碧梧寻个棒槌来与你罢。’大家又笑了一回。

裘氏道：‘你就说这样有趣招人笑的好。’常氏道：‘春姐眼睛红红的害眼，我说个害眼的笑话罢。

一个女人屄里头生了个毒疮，疼得了不得，叫男人去请医生。男人说：“我知道甚么医生会医这东西，叫我那里去请？”女人说：“他必定有招牌，你去寻就是了。”男人只得去寻。一个眼科他家中那日有事，不曾挂招牌，就横放在门外的柜台上。那男人猛看见招牌上画的眼睛直竖着，想道：“这必定是医此道的了。”遂请他到家。那眼科道：“须得看看，才好用药。”那男人同女人商议，这东西如何好与他看？没奈何，叫女人爬在床上，蹶着屁股，将帐子掀开一缝，请他看。那医生当是看眼睛，先将一个指头按按，看可脸热，不想一下正按在那东西里头去，将指头进去了半截。那医生缩回手，往外就跑。那男子拉住他，道：“请你看病，怎么要跑？”那医生道：“烂成了这么个大洞，连眼珠子都没有了，还看甚么？”’众人笑得跌跌滚滚的，雪姐问榴姐道：‘你的里头有眼珠子没有？’榴姐笑道：‘我倒没看见你里头的眼珠子，那日倒见你的一朵大花心，几乎被二爷捣碎了。’大家笑着。

丹姐道：‘你再说。’常氏尽着想，裘氏道：‘说就说罢了，拿班做势的。’常氏道：‘哎呀，我又不是个笑话口袋，打开了只管往外抖，也等我想想。’忽然笑道：‘我想起一个好的来了。’

一家子的老婆，一个钱也不肯给男人用。那汉子想块肉吃也不能够，想了一个计策，总不同老婆干事。那老婆急了，问他，他说：“我不知甚么缘故，把个阳痿了。前日叫医生看，他说这不是病，不知得罪了甚么鬼神，须得三牲香纸还个愿就好了。”老婆说：“这是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忙取了些钱，叫买三牲纸马来，安排停当，对男人道：“你上香，我祝赞。”那男人才上香，他在傍边祝道：“一炷香，保佑鸡巴硬似枪。”男人道：“太硬了。”老婆说：“我好容易花钱费钞的，也要这样才好呢。”

裘氏同众人嘻嘻哈哈笑个不住，丹姐向众人道：‘你们可都爱这硬似枪的？’雪姐笑道：‘嫡娘，此时就有个皮条软的给你救救急，你也情愿，还想要呢。’榴姐笑着接口道：‘雪姐姐就说的，丹姐他屋里放着老爷的一杆手枪，他难道不会用他，稀罕那皮条做甚么？’丹姐道：‘那我用不着，你两位若爱，我就奉送。’常氏道：‘众位不要闹，我又说了。’都才不做声，他道：‘

一个女孩子出嫁，才十四岁，女婿有二十多岁了。娘怕女儿小，禁不得，嘱那陪嫁的丫头道：“你每夜听听看姑爷姑娘成亲是怎样的。”到了回九，他娘问丫头道：“我叫你听，是怎样来？”丫头道：“头一夜，听见姑娘叫疼，这两夜姑爷又叫疼。”他娘惊道：“姑爷为甚么叫疼。”丫头道：“说是姑娘把姑爷的屁股扳破了，故此叫疼。”’众人听了，眼泪都笑了出来。腊姐笑向桂姐道：‘那日二爷在你房里出来，向我说屁股疼，原来是你扳的。’正说着，常氏往外要走。裘氏道：‘你往那里去？’常氏道：‘我嘴说干了，吃口茶来。’裘氏道：‘不许去。’叫秋月倒钟酒与他吃了，又叫再斟给他。

春花拿了个碗，倒了一碗来，道：‘夫人，这钟子不济事，这碗酒叫他吃罢。’裘氏笑着点头。春花拿过他叫吃，常氏道：‘春姐，我吃不得急酒，放着，我慢慢的吃。’春花道：‘夫人赏你的，等你慢慢的吃，你好娇贵的性儿，你才骂我烂了眼珠子，我且官报私仇着。’拿起碗向他嘴里一灌，他只得一气吃了。抹着嘴，哎呀哎呀了几声，瞅着春花道：‘君子报仇待三年，小人报仇在眼前。’又道：‘我说个吃不得急酒的笑话罢。’

一个寡妇要嫁汉子，要寻个大膫子的。想道：“我听见人说，男人鼻子大膫子就大。”他一日看见个大糟鼻子的人，爱上了，央人去说要嫁他。那人就娶了他去。因众人来贺喜，多了两杯，醉了睡着。这妇人见他不醒，心里着急，解开他裤子一看，鼻涕般一个小膫子。那妇人急得没法，见他鼻子大得有趣，就脱了裤子，跨在他头上，把阴门扳开，套在他鼻子上一阵揉，揉得那骚水长淌，一阵一阵淌在他嘴里去。他还当是灌酒，说道：“慢些慢些，我吃不得急酒。”

大家又笑了一阵。菊姐道：‘今日是桂姐姐的寿日，你有上寿的笑话儿，说一个。’裘氏道：‘是呀，我就忘了，丫头们，快收拾酒，晚上替桂姐上寿。’常氏笑道：‘我倒有个上寿的笑话，说给众位听。’

一个公公生日，三个媳妇来上寿。大媳妇一手抱着个孙子，一手送酒来敬。公公喜道：‘好好。’赏他一疋绸子。婆婆问说：‘这是怎么个好？’公公说：‘他是个女人，右边抱着个儿子，女傍着个子字，是个好字。他说公公好，故此赏他。’二媳妇头上戴了个大酱篷，过来敬酒，也叫赏他一疋。婆婆又问。公公说：‘宝盖头底下着个女字，是个安字。他说公公安，故此也该赏。’第三个媳妇光着下身，拿个笔帽儿插在阴户里，过来上寿。公公大笑道：“赏他两疋。”婆婆怒道：‘这叫个甚么样子？倒还多赏他。’公公道：‘你不知道，一个圈儿里头又是一个圈儿，是个回字。我时常忧他，故此多赏他。’说得众人都笑了。芍姐道：‘你这会子怎说得没力气了，声气放大著些也好听，娇声嫩气的，要是聋些，还听不见呢。’常氏道：‘我这样粗喉咙大嗓子，还怕听不明白？要是聋子，就再说高些，也是听不见的。’笑道：‘我倒提起个聋子的笑话儿来。’

一家的公公是个聋子，连打雷也听不见。一日，见外边失火，问道：‘媳妇，是那里失火？’那媳妇把他的屁股沟子一摸，他说：‘哦，是后载门。可知是那条街？’媳妇拉着他的手往胯下一摸，他道：‘是臭水沟。不知是甚么人家？’媳妇拿手把口子抠了一抠，送在他鼻上，他闻了一闻，道：‘原来是卖臭鲞鱼那家人。’道：‘他不知有甚么坏处，就遭天火烧？’媳妇伸手捏捏他的膫子，又捏捏他的两个卵子，他道：‘该烧该烧，一杆秤用两个秤锤，这样伤天理，还不该烧么？’众人正笑着，他又往外走。裘氏道：‘你又往那里去？’他道：‘我方才吃多了些，一时屁急了，我去放了来。’裘氏疑他躲懒，叫春香拉住他，道：‘你有屁就在这里放。’他果然放了个大响屁。众人大笑道：‘这也抵得个笑话。’常氏道：‘我又想起个放屁的笑话来了。

一船人过渡，内中一个妇人一个和尚。那妇人偶然放了一个臭屁，众人骂道：‘是那个没廉耻的，放这样臭屁？’那妇人羞得脸脖子通红。那和尚知道是这妇人，忙道：‘列位休怪，是小僧一时失错。’众人见他承认，便道：‘你这和尚好不知趣，瘟臭得熏人。’那妇人感激得了不得。到了岸，众人都去了。这妇人叫住和尚，道：‘多谢师傅替我遮了羞，没甚送你的。’身上解下个香袋，道：‘这个谢师傅罢了。’这和尚拿了回来，放在枕头底下，每日早晚拿出来闻闻，叫道：‘心肝好香。’被他徒弟听见了，道：‘甚么东西？每日心肝宝贝的。’那日，他师傅出门去了。他到了房中，枕头底下一翻，是一个香袋，想道：‘不知是那个情人送他的，我且耍他一耍。’拆开，把香料掉了，装了一块干屎橛，仍旧替他放好。晚上师傅回来，就去拿香袋一闻，道：‘心肝好香。’再闻了一闻，有些臭气，他笑道：‘心肝，你又放屁了呢。’

说完了，就往外跑。众人笑着叫，丫头们道：‘快拉他进来。’众丫头也巴不得要听，把他推推搡搡的推了进来，他道：‘我说了这半日，也让我歇歇气儿。’裘氏道：‘也罢。你再说一个罢。’常氏道：‘还有个和尚的笑话，也说了罢。’

一个和尚同人过渡，见那河沿上一个女人蹲着洗莱，裤子破了，把个屄全露着。那和尚道：‘女菩萨，你露出命来了。’众人笑道：‘一个屄，你怎么叫做命？’和尚道：‘列位在家人看见这东西不值甚么，我小僧出家人见了，就如命一样。’芍姐笑向云姐道：‘那和尚见了女人的像命一样，你要见了那小和尚，大约也就像命了。’雪姐笑道：‘只怕你见了，连命还不要呢。’桂姐道：‘不要争，此时要有一个小和尚，大约大家都是命一样的。’众人还要他说，常氏道：‘有还有些，留着时常解闷，一下说完了，改日还说甚么？这时候也晚了，夫人同众位嫡娘也该上寿去了。我也该歇歇了。’莲姐笑道：‘还早呢，你再说个放屁的笑话我听，饶了你罢。’裘氏道：‘你要有，就说一个罢。’常氏道：‘我只说这一个的，再不说了。’

也是众人摆渡。内中一个娃子放了个屁，众人骂起来。一个小伙子挨着那娃子坐着，听见是他，说道：“不要骂，是我放的。”过了河，那娃子拉着他到家，说道：“多谢你在众人跟前遮了我这场羞，我没得报你，同你弄弄罢。”那小伙子巴不得，就同他弄起来。谁知这小伙子膫子又大，本事又强，把个娃子弄得白眉瞪眼，大张着嘴。他吓了一跳，抽出来，往外飞跑。遇见个熟人，问他道：“你为甚么这样慌张？”那小伙子道：“不好了，不好了，我把个放屁的操死了！”众人笑道：‘怪不得你放了那样个大屁，也想人操死你呢。’众人道：‘你再说一个。’常氏道：‘我说过只说这一个的。’众人道：‘这是莲姐叫你说的。我们众人还要你说一个才罢。’众人都站起来围住他不放，他没奈何，笑道：‘罢了，我就再说一个。

一个人家，男人出门去了，只姑嫂两个，东西屋子住着。这嫂子同隔壁一个男人偷上了，在板壁上挖了一个洞，约定没人，他敲小手磬，就叫那男人把膫子打洞里伸过来，他就着弄，也弄了多次。一日，那小姑子到他屋里来，两个人说笑话儿顽，嘻嘻哈哈笑了一会。那小姑子看见桌子上放个手磐，章过来敲了两下。隔壁那男人听见，只当是约他，忙把膫子伸过来。那小姑子是个女儿，从没见过，吓了一跳，问嫂子道：“这是个甚么东西？”那嫂子没得答应，只说道：“不要怕，他是来听我说笑话的。”

把个裘氏笑得了不得，众人笑着，这个把他一掐，那个把他一拧，道：‘叫你说个笑话，把我们比做膫子。’他也笑着偷空跑了。

裘氏同众人到百花楼上吃了一会寿酒，长舌妇也在傍服事。众人道：‘你会说笑话，必定会唱曲子，你唱个我们听听。’长舌妇道：‘这我可不会。’丹姐道：‘这除非夫人吩咐他，我们的面皮小，叫他不理。’裘氏笑着道：‘你姨娘姐姐们既这样说，你就胡乱唱一个罢，难道是求你的文么？’长舌妇笑道：‘我那里会唱，我只会个《倒搬桨儿》，恐怕唱得不好听。’丹姐道：‘何如？我们叫你唱，就说不会。夫人吩咐，就说会。你拣粗粗的唱，唱得不好，唱一夜也不饶你。’长舌妇道：‘姨娘姐姐要听粗的么？有有。’才要张口，众人道：‘你且吃一钟，把喉咙冲开了好唱。’叫丫头们倒了两钟给他吃了。

他拍着巴掌，唱道：姐在房里绣花鞋耶，绣出几椿故事来耶。

麻篮簸箩里翻针线耶，一下翻出个大鸡巴来耶。

好怪哉耶，坐在家里发横财耶。

唱的众人都笑了。菊姐问莲姐道：‘你可有发这样横财？’莲姐笑道：‘我虽没有发这横财，大约个个心眼儿里都想这横财呢。’大家说笑了一会，又叫斟杯酒给长舌妇吃。

他道：‘酒是一滴我不吃了，宁可再唱一个，饶了我罢。’众人道：‘也罢，你再唱，就像先前那样的就罢。要唱得不好，唱了还要吃。’此时长舌妇的酒已有十分，晃晃荡荡的唱道：姐在房中把头低耶，自已看见自已的屄耶。

屄毛好似黄稻草，屄心好似倒冠子鸡耶。

倒运的屄水济济瘟臭的耶，几时才见那东西耶。

众人笑了一阵。拉住他，又灌了两杯。他站不住，一交跌倒，吐了一大滩。大家顽笑了一会儿各散。

一日，裘氏正闷坐得无聊之极，眉头蹙着，叹了两声。到堂屋中散步散闷，听得春花、秋月、长舌妇三个嘻嘻哈哈顽成一处。走去一张，见他三个人都在地下滚。秋月按着长舌妇，笑说道：‘春姐，你在他腰里搜。’春花果然在他腰里去搜，长舌妇两手捂着腰，不容他搜。

你道他们搜甚么？

长舌妇的男子去了几年，他这样个骚淫妇人可能久违此道他想了个妙法。烦人去买了个牛尿脬来，假说要装东西，他拿到房中，【试猜买了何用？】端详了一会，左量右量，又将下身就了就，量定了尺寸，拿剪刀剪开，用倒扣针儿细细缝起。缝完了，拿嘴一吹，有一围粗细，六寸余长，亮铮铮不硬不软的一根宝物，【文章比角先生又深一层。】心中大喜，根下用一根新头绳扎紧，夜间以为消遣之具。不用时解开头绳放了气，装在腰间钞袋内。因心爱之甚，美其名曰牛亲哥。

这日，他三个在后院中说闲话顽笑，春花问他道：‘嫂子自从二爷去了我们每当偶然兴发，急得要死，想寻个趣人儿，又不出去。你常在外边走动，你这东西肯撇着他么？想是差不多被人磨出茧来了。’长舌妇道：‘放你的屁，汉子是容易偷得的？倘偷着个像样的，不枉舍身一场。若偷个不济的，推又推不去，弄得又没味，可是人说的，十个姐儿九个肯，只怕男人嘴不稳。这些没良心的汉子，他偷了女人，以为得意，那里还顾人羞耻？四处张扬，实在受用不曾得，只添了一个丑名儿。’秋月道：‘单是养汉人的会撇清，那日我见你同二爷弄着，叫到青天云里去。那个浪样子，连我看着都肉麻得了不得，寒碜死了。你是忍得住不偷汉子的？我是说实话，只是夫人不许我们出去，若是容我，我偷个样儿给你看着，管他大小，强如没有，不要说怕张扬得人知道，那怕他九门上挂了榜，还不在我心上呢。’长舌妇笑道：‘没脸的骚奴，就这样骚发，实不瞒你，我有一个牛亲哥同我做伴儿，不然如何过得？’秋月道：‘这姓牛的是个甚么人？我们这样大门第，他怎么进得来？’长舌妇笑道：‘牛亲哥在我腰里带着，那里是甚么人？’春花道：‘大约是你说谎，我就不信。果然是甚么东西，给我们看看才是真。’常氏笑着向腰间取出来，吹胀了，捏在手中，道：‘你们看这牛亲哥可好？’春花见了，劈手就抢。长舌妇忙一下捏扁了，装入钞袋内。

秋月道：‘你这样没廉耻的，你也受用够了，就让我们用用何妨，那里就弄坏了你的？’长舌妇道：‘甚么话？他就是我汉子一样，难道我的汉子也肯让你们么？’秋月一下按倒，春花就去搜，长舌妇又不放手，故此笑滚在一处。

裘氏见他们这样顽法，不知是做甚么，就走到跟前。

他三人见夫人来了，才放了手，站起来。

裘氏问道：‘你们三个在这里做甚么，滚在一处？’春花指着长舌妇道：‘他腰里带着个牛亲哥，我们要看，他不肯，故此在这里夺他的。’裘氏不懂，问长舌妇道：‘牛亲哥是个甚么东西？’长舌妇笑道：‘夫人不要听他嚼蛆，那里有甚么牛亲哥？’秋月道：‘你在夫人跟前还敢说谎，他先拿出来，我们都看过了，这会儿又说没有。’裘氏笑着道：‘你两个搜出他的来看。’春花就一把抱住，秋月就向腰间去搜。长舌妇因夫人吩咐，不敢强，被他在钞袋内搜了出来，递与裘氏。

裘氏见是尿脬缝的个扁东西，不认得是甚么。说道：‘这是做甚么用的？怎么叫做牛亲哥？’春花道：‘我吹给夫人看。’接过来吹胀了，捏着根下硬邦邦的，笑道：‘这是他的汉子，因是牛尿脬做的，故此叫做牛亲哥。’裘氏笑得眼睛一缝，【喜极之志。】伸手取过来，气一放，又扁了。裘氏也用口一吹，胀了，捏着笑道：‘拿来入官。’遂捏着走回房中，收在褥子底下。过了一会，长舌妇进来。裘氏笑着问他用法，他知夫人要试验了，说用头绳将根扎住便不瘪，或用手持出进，或是扎在枕头上骑在上面，自己抽动亦妙。【补他自用时所无。】裘氏点头会意，晚间如法作用。正是：

娇儿一去归何日，且把牛哥暂解馋。

弄了一会，虽觉有趣，全要自己费力，不能遂心。用过几次，也就觉无味。时时刻刻想那孝顺儿子。

再说那几个妾中，惟独菊姐年小，偏他更加骚浪。姚泽民在家时，也同他弄的次数多。姚泽民去后，别人虽想，还强自排解，惟独他茶里饭里，睡中梦中，无一刻释怀，眼泪不知流了多少，竟有个泪尽继血的光景。过了些时，茶饭都减，恹恹成病。真是：

憔悴了含宿雨梨花貌，瘦损了舞东风杨柳腰。

裘氏一日走去看他，问道：‘菊姐，你是怎么样的了？’菊姐也不答应，只长吁了一声，眼泪满面。裘氏道：‘你不过是想他二爷，但那知那冤家他几时才回来，你这样痴痴的想，岂不送了性命？只好自解自叹些罢了。’说到这里，由不得也掉下泪来。这是：

愁人莫对愁人说，惹得愁人展转愁。

菊姐愈觉伤悲，说道：‘夫人，我想还是小事。我夜夜梦见他来同我睡觉。及至醒来，还是孤衾独自，因此越觉伤心。’裘氏道：‘这是你心想邪了，自已秉正着些方好。我看你这病，大约合了《牡丹亭》上的一句了，陈最良对春花说，小姐这病是《诗经》上起的，还用《诗经》去治。经上说，既见君子，云胡不瘦？小姐这病，得抽一抽就好了。你这病也得抽一抽才得好呢。’菊姐也破涕成笑，道：‘寻这个君子就难起。’裘氏也笑道：‘如今世上真君子原难得，我有个姓牛的假君子，拿来给你抽一抽罢。’又笑向桂姐道：‘还得你替他医治呢。’裘氏回去，叫长舌妇将牛亲哥送与菊姐，并授他所用之方。因他病弱，自己不能动，叫桂姐替他作用。

他原是心想成病，古人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况他的病乃淫也，非情也，得了牛亲哥作伴，闷来就拿他消遣，心开了，病也渐愈。【八人中独写菊姐如此者，百花皆畏日曝，烈日中无有不蔫者，惟菊越经日色愈鲜艳。黄者更黄，红者更红，故写他更爱日耳。】不日到裘氏处来道谢。裘氏笑向长舌妇道：‘不想你的牛亲哥竟会行医。把菊姐的病竟医好了。’长舌妇道：‘原有个笑话儿。一个人的膫子太软，到卖春药铺子里去买药，那卖药的教他把药搽上，说道：“你不用到家，他就会硬起来了。”那人忙住家走。离家尚远，膫子十分硬胀。他一把攥住，赞道：“好郎中，好郎中。”这牛亲哥原都是会行医的。’大家笑了一场散了。

这裘氏日间叫人说粗淫不堪的笑话，以为欢乐，大家嘻嘻哈哈的笑着，倒也混过去了。夜间想起那些淫话来，越发一刻也睡不着。每夜无眠，日里精神倦怠，眉头紧锁，短叹长吁。

一日，长舌妇在傍劝道：‘夫人青春年少，正好享福，何苦自己煎熬，二爷一年半载自然回来，夫人可耐心些，不要忧坏了身子。’那裘氏忍不住堕泪，道：‘你是我心腹人，你叫我这孤栖如何受得？’忽叹了一口气，道：‘倒是你二奶奶好，他丈夫去了，毫不在心。我见他比当日更欢欢喜喜的，我学不来，奈何？’长舌妇鼻中冷笑道：‘二奶奶么，他有。’连忙住口。【写得情理入神。】裘氏道：‘你这老婆有话怎不说完，只说半截？他有甚么？’长舌妇道：‘这话有干系的，所以不敢乱说。’裘氏道：‘呆老婆，你对我说，怕甚么？’他走近前，低声道：‘二奶奶有我们家供养的大师傅同他作伴，他还想二爷做甚么？’裘氏瞪了一瞪，道：‘真有这些事么？’长舌妇道：‘我不眼见，怎敢乱说？我见的多次了。我但是回去得迟些，黑影子里常瞥见素馨同着大师傅进二奶奶房里去。’裘氏道：‘他是个大和尚，也干这样的事？’长舌妇笑道：‘单是大和尚才肯干呢。’裘氏想了一想，道：‘你今晚留心去打听，须看得实了，快来回我。’长舌妇答应，到落日之后，他打听去了。

裘氏叫了八个妾来，笑道：‘你们可知道一件笑话。’众人道：‘不知是甚事？’裘氏道：‘方才常老婆说，二娘子养着我们家供养的大和尚，我还疑心不信，他说得千真万确。我叫他打听去了，若果有这事，我们普现供养着的，为何只他一个人占了去取乐？我们同去叫那秃驴来，叫他拿小和尚供养我们，省得独守孤帏，睡梦不安的，你们心下何如？’那些众人一个个的笑逐颜开的道：‘夫人的高见可有错的？这是极美的事，我们敢不跟着做？’裘氏大喜，遂把十个丫头也叫齐了，专等长舌妇的回信。大家吃着酒说笑，到了一更将尽，只见长舌妇笑嘻嘻的来了，裘氏问道：‘打听得怎么样了？’他道：‘等到这么晚，才见素馨同他进去了。关了门，我才来回话。’裘氏站起，道：‘多点上几个灯笼，我们大家同去。丫头们，你说我得了急症将危，叫请二奶奶快来。又吩咐道：‘丫头们把灯笼用袖子盖住，不要露出光亮来。等他一开了门，然后一拥进去，到他房中，就做手脚不及了。’【观裘氏，怎一个聪明女子，古云，盗亦有道，妇人偷汉亦有一番机智。】长舌妇应诺，先去敲门。敲了几下，听得素譬问道：‘三更半夜，是谁敲门打户的？’长舌妇道：‘夫人得了暴病，十分危急，众姨娘姐姐叫我来请二奶奶。大奶奶已先去了，快些开门。’素馨到房中向桂氏说了。

桂氏向万缘道：‘我不得不去，等夫人略好些，我就回来。叫素譬青梅跟我去，留香儿绿萼陪你。’遂拉过被来，将他连头上下盖好，在床里起来，一面穿着衣服，对素馨道：‘你去开门叫他进来，我问他是怎样的来？’素馨走出去，才把门一开，忽见五六个灯笼一亮，夫人在前，八个妾在后，一群丫头围绕着，惊得魂飞魄散，转身跑，口中不住的大叫，道：‘奶奶，夫人来了。’桂氏听得，也魂不附体，衣裳还不曾穿完，裘氏同众人已到房中。灯光照得如同白昼，房里挤得满满的人。桂氏吓得面色如土，脚也挪不动，话也说不出。睁着两眼望着裘氏，见他虽是一脸笑容，由不得心中乱跳。

裘氏就坐在床上，一眼见床里圆滚滚，一床被盖着，上去将被一揭，见一个雪亮的光头。【不知是大头是小头。】定是那秃驴了，叫众丫头道：‘你们来把这被好好的替我抬了上去。’一个妾忙接过灯笼，【细。】众丫头都心照，上前七手八脚，抱头的抱头，抱脚的抱脚，也有帮在中间的，大家抬着，轰的一声去了。只有莲姐菊姐拿着两个灯笼，同裘氏还在房中。

那桂氏还痴呵呵的站着。

裘氏上前拉住他的手，道：‘你不要怕，风流事妇女们谁人不做？我肯来拿你的奸么？只怪你偏我独享，且拿他去同我们大家做个喜乐会场再还你。’桂氏才放了心，虽然舍不得，也没奈何了。只得答应道：‘我不敢叫他去服事夫人。夫人若爱他，我敢不让么？’那裘氏笑着，也忙忙去了。

桂氏送到门口回来。素馨道：‘哎哟，我的胆子都吓碎了。’桂氏道：‘他怎得知道的？’素馨道：‘有一夜，我同大师傅来，黑影里影影见一个人，虽辨不出模样，那身段活像长舌妇。今晚又是他来叫门，定是这淫妇搬的舌。’桂氏道：‘我先怕他来拿奸，吓了我一跳。要是这样拿了去，倒也还罢了。只怕这和尚被这些骚货耍弄死了呢。’素馨道：‘那个奶奶倒不用替他耽忧，他一个不抵二爷两三个么？二爷还不曾弄坏，何况于他？’桂氏道：‘就算不坏，我们再要同他常常欢会，料不能了。’说罢愀然。素馨道：‘去了一个，还有二个呢。奶奶不要烦恼。香儿，我同你叫盛旺去。’香儿同他去了一会，同盛旺进来。

素馨向他道：‘奶奶今日心里有些不受用，你用些力，同奶奶作乐。’盛旺连忙将桂氏抱到床上，替他脱了，自已也脱下，受了素馨的指教，加力服事了半夜。桂氏方有些喜色，不必多说。

众丫头将万缘拾着，如同杨贵妃用大襁褓兜着安禄山洗澡的样子，一直拾到裘氏床中放下。先那万缘也吓了个半死，听见抬到夫人的床上，知道不但无祸，而且有喜的了。不过是要赏鉴小光头之意，才定了心。将阳物攥着，暗嘱道：‘徒弟，你须鼓起威风，替我争气要紧呢。’正想着，听得一群妇人嘻嘻哈哈的说笑，少刻，又得那夫人娇声娇气的吩咐道：‘赶着收拾酒果在百花楼上去，可铺一个大铺，你们都同到那里去会新人。’又听见众人道：‘收拾还有一会，夫人且请先享用享用着。’听得那夫人笑嘻嘻的走到床前，上床来把被掀开，道：‘不要闷坏了。你出来罢。’万缘见左右并无一人，数枝烛花火亮，照见夫人，比桂氏还娇美，一把抱住，道：‘贫僧何福，蒙夫人如此大发慈悲。’遂要替他宽衣。

裘氏笑道：‘不脱罢，还要往百花楼上去呢。’万缘只将他裤子脱下，爬上身，捏着阳物，往阴中就顶。裘氏的此窍甚觉紧涩，万缘顶了两下，不能入去。他爱如至宝，缩下身子，用舌头将唾津把阴门乱舔。

裘氏拉他，道：‘你一个诵经念佛的嘴，不当家花花的，怎么舔这腌脏东西？’他笑道：‘怕甚么？过后漱漱口就干净了。那个佛菩萨不从此中出来？道士吃了狗肉还不念天尊？【道士虽吃狗肉么，未必吃狗屄。】何况夫人的这香美洁净的妙物。’那里肯起来，舔得兴足了，然后上来，一顶而入，抽了十数抽，方才尽根。他要显本事，一上手千余抽不止，一下重似一下。裘氏被他弄得有无穷之乐，口内的娇声令人听得魂消。他丢了数次，说道：‘人多呢，你留些精神打发众人。且起来着。’【不意此淫妇竟有大公无我之心，较只知有己之辈犹胜也。】万缘也就歇手。

裘氏坐起穿裤，想起和尚的衣裤还在桂氏处不曾拿来，【细极。】叫丫头打开箱柜，将姚华胄的衣服鞋袜取出来，叫和尚穿了。【姚华宵此时不知可耳热眼跳否？】裘氏也穿好，丫头执烛前导，他二人携手同出房来。

先他二人高兴之时，众妾都在窗下觑听。看见和尚这场泼战，喜得非常，互相称贺得人。见他两个出来，一拥着同到百花楼上。一张大花梨圆桌已列着美酒佳肴，十个人团圆坐下。有四句话说这众妇，说道：

只为贪淫一念，化成百计千方。

同去陪僧阁上，大暨兀该会场。

和尚坐下，举目细细一看，夫人之外，那八位美人虽然不及夫人之娇丽，也都有六七分姿色，可与桂氏伯仲。喜得心窝乱痒，又见那楼上的摆设铺陈，真是富贵气象。

紫檀桌上，玻璃瓶插着珊瑚树；螺甸盘中，宣德炉焚着龙脑香。

象牙床，金钩挂着锦帐；沉香几，玉砚傍着牙签。

宝鼎中，香气氛氲；朱灯内，焰光璀璨。

席间器皿尽是精金，座上佳人皆同美玉。

不想这闺阁中窈窕娇娃，尽化做绣榻上施屄菩萨。

又见楼板上铺开一个大铺，知道是要做联床大会了。正顾盼着，裘氏笑吟吟举起酒杯，向他道：‘你费了力了，且吃一杯酬劳着。’不胜肉麻之至。

这才是猛和尚片刻思情，胜似那姚华胄多年恩爱。

和尚忙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蒙夫人同众位奶奶垂青，死亦弗辞，敢说费力？’众人都轮番交敬，这和尚是无量不济的，饮了一会，裘氏笑道：‘我是偏过你们了，你姐妹们怎么个来说？’众人道：‘凭在夫人吩咐。’裘氏道：‘这要取个公平，才没争讲。’叫取过骰盆来，他攒起两个骰子，说道：‘先用两个掷，掷到谁便是谁起。后四个用一个骰子掷，这就算公道了。除了我数。’将骰子掷下去，数到该雪姐。裘氏道：‘你去。’众人中算他年幼，还有三分羞涩之志，笑嘻嘻的不动。

裘氏向万缘道：‘你不动手，还等人去替他脱么？’那万缘得不的一声，先自脱光，众人先去裘氏窗下，那是远观还不觉，此时觑面近看，好件粗大家伙，怎见得？

紫糨光鲜，青筋叠暴。

紧举伟长，昂然跳跃。

比姚泽民的粗大许多。各各心中暗喜。万缘将雪姐抱到铺上，替他解裤卸裙。见他身材小巧，不敢唐突，轻轻款款，抽不上数百，他已娇声告止。

裘氏又掷，数着了丹姐，他是第一个浪骚的，连忙自己解衣，就到铺上脱光睡倒。万缘将阳物凑着牝户，已淫水滂流，只一送，便进去了。万缘见他是个敌手，用力捣了无数，他丢了数次，尚然不放。

裘氏道：‘夜很短，你还让让别人呢。’拿起骰子便掷。该是莲姐。

他等得心中正火冒，走上去，将万缘在丹姐肚子上生拉了下来，他忙睡倒，两个就弄。

丹姐一面揩着阴户，道：‘莲姐姐，你就这么性急，不害碜么？’莲姐笑道：‘我再不碜，你大约独占到明日天亮了。’弄了一会，裘氏又掷点到菊姐。【此处亦是顺晨序而来。初雪姐，冬也。次丹姐，春也。又次莲姐来，夏也。终于菊姐，秋也。与前遥遥一照应。】过了，一个个点到去弄。直到东方将明，八个人才完了。万缘看那裘氏不住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扭，知他兴尚未足，又上床同他弄了一阵。日映纱窗，方搂抱而睡。

众人辛苦了一夜，都睡到日午方醒。才起来梳洗吃饭，裘氏同众妾留住这和尚，那里还肯放他出去？万缘稍有余空，这十个丫头同长舌妇都攒着他，求他那一点菩萨甘露，以洗众人淫焰。万缘见这些女子都还风骚可爱，也俱点缀了点缀。一日，裘氏同众妾拥着万缘嘻笑共饮，裘氏笑向他道：‘我素常听得老爷说你是一个大和尚，经典诗词，件件都会，你把今日的事，不拘诗词偈语，作一个大家听听。’万缘道：‘我是个淫僧，并不是诗僧，那里作得来？’裘氏道：‘不过作几句大家顽笑，我们那一个是通的？怕笑你么？’万缘笑道：‘阿弥陀佛，你们列位，打屁股底下一个眼儿，直透顶门，那一个不通？’裘氏笑着拧了他一把，道：‘不要嚼蛆了，快些作罢。’万缘想了一想，道：‘不要见笑，我诌了八句，实道其事了。

懒去看经怕坐禅，但知乐处即西天。’因把裘氏一搂，道：‘夫人任我随心搂，’又笑指着众妾道：‘众美凭予着意牵。’又搂过裘氏亲了个嘴，指着众妾道：‘闷至相携花底坐，兴来叠股象床眠。’复哈哈大笑道：‘披毛戴角随他去，一听阎罗罪万千。’裘氏笑道：‘你既会作诗，再粗粗的作几句偈语，要惹得人笑才罢。不然我们每人罚你一碗。’万缘笑道：‘你们这些恶人，既要我腰间费力，又要我心里费思，这是何苦也？罢了。’道：‘难不住我。’又想了一想，道：‘你们大众听着。’我到这花丛下榻，遇着你这些施屄菩萨。

人人皆想兴阐，个个都思乐杀。

老僧一个怎支持？

除非向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孙行者处事了分身妙法。

咦，阳物变做金箍棒，把你们这些陷空山无底洞全都捣塌。

说罢，众妇人大笑了一场，一齐把贼秃灌了个酩酊大醉。他乘着酒兴，将裘氏按倒，就拉裤子。裘氏也正兴动，任他脱去，双凫肩飞，弄将起来。

裘氏朦胧着惺眼，颤着声儿说道：‘我的这件东西，被你那小秃驴横舂竖捣，这样作践。你这大秃驴就不赞美他几句，安慰安慰他？’万缘笑道：‘容易容易。’一面抽着，一面唱一个《驻云飞》道：妙窍尖圆，紧暖香干软赛绵。

边似莲花瓣，心里鸡顶冠。

万卉总鲜妍，何如斯艳？

出进怡然，乐得你燕语莺声颤，说甚么瑶岛蓬莱自在仙。

唱完了，一阵乱捣，捣得裘氏哼声杂着笑声，众人看他两个好一番做作也：牙床两共寝，罗衾内，搂抱互绸缪，似戏水鸳鸯，穿花蝴蝶，并肩交股，同效鸾俦。

对银烛，酥胸观嫩乳，玉杵捣红沟。

芳舌吐香，粉腮微晕，细腰款摆，尖指频勾。

娇声战笃，续逞尽风流。

偏喜破唇微笑，惺眼停眸。

更消魂妙态，花心轻点，两臀紧叠，眉锁如愁。

情到不能言处，云雨同收。

右调《风流子》【妙甚。句句是说裘氏，却句句是众人眼中看出，身历其境者反不知也。】他众人也欢乐了二十多日，万缘也有些应付不来了，想道：妇人虽然可爱，性命也是要紧。我一个人，如何缠得过这二十多个狐狸精来？我如今要辞了去，他们决定不肯，须寻个帮手来方可。因想到那道士身上，道：他每常讲得此道中津津有味。这些骚货，除非得他来，才可征服他们。况且我承二奶奶相爱之情，久疏了他，心中也过不去。若弄了这老道来伴着他们，我或可脱身，同他叙叙旧情。

遂向裘氏同众人道：‘我承夫人同众位相爱，但我一个人，不足以供众位之欲。我有一个道友，是量中少有，世上无双的本事。’遂将他如何采战妇人，如何受用，细述一番。

众人听得欲火直冒，说道：‘我们不信天下有这样奇人，这是你要想脱身，放了你去好躲不来。’万缘道：‘阿弥陀佛。贫僧出家人，怎敢打诳语？我承众位的美情，可敢负心？这是我将他答报众位恩德的好意，怎倒疑心起我来？若放我回寺去，今晚不同他来，明朝必到。’裘氏向众位道：‘人心是肉做的。你们想，我们的身子都舍与他受用，难道他就这样没情？他既如此说，未必是假。’叫人到桂氏处取了他的僧衣来换了。【处处细心照应，一丝不肯漏过。】裘氏叮嘱道：‘那道士来不来凭他，你是必要来的。不要没良心，负了我们。’万缘道：‘蒙夫人众位这样布施看顾，贫僧韦驮菩萨是证明。我贫僧若负了众位，来世变猪变狗，【来世变猪变狗，不如今生做驴。】还想得人身么？’裘氏叫长舌妇送他出去，到了窗门外，万缘道：‘大嫂，你请回罢，我还看看二奶奶去。’长舌妇也就去万缘到桂氏处来，桂氏见要和尚衣服帽去，知他必到，正在望他。一见，如同天下落下来一般，忙起身两手拉住，道：‘你去了这些时，我怕淘碌坏了你，把我里病都想出来了。你刚和这些妖精快乐，心上可还有我么？’万缘就亲了个嘴，扭着他的香腮，道：‘你那里知道我的苦心，真是身在吴廷心在越。我虽身子同他们顽耍，心里那一刻放下你来。我恐盼坏了你，故此想寻个帮手来。’遂将寻道士的话向他说了。道：‘若得他来，我就可脱身，常同你取乐了。’桂氏搂着他，亲亲的道：‘你有这样好心，不枉我舍身与你。’万缘知他这些时等苦了，【虽不甚甜，还不至于苦。】同他上床痛干了一番。穿衣要去，桂氏道：‘你要约了道士来，先到我这里，等我看看是甚么个异人。’万缘笑道：‘岂但给你看看，必定先还叫你尝尝，我才同他上去呢。’桂氏笑了笑，那万缘去了。

回到寺中，众徒弟问道：‘师傅从来不曾去许久，我们又不敢去问，担心得了不得。’因附在耳朵上低声道：‘把两位师娘急得每日叫我们去求签打卦，都说是有阴人缠绕住了，好灵卦，端的是师傅在那里做甚么来？’万缘道：‘我承他家供养多年，无可报答。要注释一部经，【不知可是《嫖经》。】替他祈福，保佑他父子在外平安，家中人口清吉。才注起头，因记挂家里，回来看看。再要去，容易不得回来，你们好生看家。’说罢，到密室里去，同两个秃眷作别。

只见两个妇人，头发蓬松着，因问道：‘你们怎么头也不梳一梳，恁个样子？’二人答道：‘久不见你回来了，病都急出来了，还有甚么心肠梳洗？’万缘先拉过一个，扯了裤子就弄。内中黏达达的，勉强弄了一度。再弄那一个，也是如此。万缘已明内中之故，草草了事而已。

你道这是何故？这万缘大大小小有数十个徒弟，都是那些愚人。听说他是个有德行的大和尚，真是现在的活佛，皆妄想着一子成佛，九祖升天的话，把好好的儿子都送来给他做徒弟。

那知他是淫念极重，水早齐行的恶物。徒弟中不管年长年幼，或丑或俊，个个不饶，都要尝尝他脏头的滋味。

他又好弄蔬屁股。此窟如何分得荤蔬？这是他创的一番新论。若是不用唾沫干弄的便是蔬的，用唾便谓之曰开荤。这徒弟们常常被他蔬弄，内中有一个小徒弟，才得十二三岁，那日被他蔬弄得十分难禁，大哭着叫，道：‘师父，熬不得了，求你开了荤罢！’众人听见，互相传为笑谈。

一日，他同众徒弟在后园中吃酒，有几分醉意，拿着众徒弟蔬弄。这个抽几抽，那个捣几捣，他酒后兴豪，阳物分外雄壮，众人见他醉了，不敢攒强，都咬牙捱着。正然弄着，万缘忽然要大解，走到竹林中，蹲了下去。他醉眼模糊，不妨一根竹笋，其利如枪，刚刚戳着他粪门，进去了数寸。那笋尖戳得生疼，大声喊叫，众徒弟含笑接耳低声道：‘阿弥陀佛，日蔬屁股的现报了。’他看见大怒，骂道：‘这些小秃驴，见我被戳，不来扶我，你们笑的是甚么？’众人见他发怒，上前扶起他来，哎哟不住声，扶入净室。

这些徒弟都受过他的枪，又恨他，又怕他。后来又见他拐了两个婆娘，藏在密室，众人眼中冒火。但见他往姚府去，便有几夜不归，前去调戏他这两个妇人。这妇人正恨万缘常不在家过夜，见众弟子来仰攀，他两人也便俯就。但是万缘出门，他们夜间吃醉了，几个淫秃两个淫妇便做一床，做个乱点鸳鸯谱。

这次见万缘去了多日，以为他未必就回，大胆打个白仗。恰巧他撞了来家，众人虽罢战休兵，那二妇牝中如何一时得净？万缘明知是众徒弟替他代劳，他因有了这些美人，这两个陋妇也就置之度外，让众徒弟们做个替身罢了。

万缘出来，就到那道士房中相会。坐下，说了一会闲话。

见无人在傍，递进一句，道：‘道兄这些时可曾遇着个好鼎器么？’道士笑道：‘这事不过是机缘凑巧，不是可以强求得的，良家妇女是不敢去淫污他。【有此一语，见得道士之罪可恕。】至于娼妓，他内中蕴了毒，是不敢采取他的。那里有这样便宜的物件？’万缘笑道：‘倒有一处有许多。贫僧要荐了道兄去，道兄可有此兴么？’道士道：‘请道其详。’万缘遂挪过座儿，同他相近，附在耳上，将裘氏众人的事相告。又道：‘这群妇女虽系良家，行同淫妓，奸他也不足为罪。贫僧素守戒律，一个老实和尚，生生被他骗去强奸了，【若以实情论之，桂氏、裘氏确是他二人先奸和尚。】破了我的戒行。他既可以奸得贫僧，道兄也就可以奸得他了。’道士笑道：‘师兄被这些妇人强奸的话，贫僧也不敢深信。但请问贵檀越乔梓做人如何？要是盛惠之人，这闺门便不可污秽他的了。’【此语乃为道士出罪者。】万缘道：‘那老檀越年已古稀，弄这些少女在眼前，也就是作孽了。小檀越那不用讲，他把庶母烝淫犹其次，连继母都偷上了，罪当何如。因他同这些妇人作乐，撇了已妻，那二奶奶才寻了贫僧去做伴。他父子都往广西去了。后来被夫人知道，又把贫僧拿了去强奸。道兄请想，这种妇人还不该淫他一淫么？’道士笑道：‘据师兄这样说，这等妇女无耻贪淫，淫他也不为大过。据贫道看来，想是人众了，师兄孤立无援，要贫道做个救兵之意。’万缘大笑道：‘道兄洞鉴肺腑，此事容或有之。倘不吝驾，何不此时就行。’道士首肯。万缘叫了徒弟们来，吩咐道：‘我约这位道兄同去讲解经义，恐一时不得回来，你们将他行囊搬到我屋里去。’众徒弟应诺，他二人携手同行到姚家来。管门人见了那道士，因万缘是主人供养的活佛，只说是同来的真仙，可敢盘问？到了佛堂，开门进去。时已天曙，万缘在佛前琉璃内取灼了火点上灯，不住到门口张望。

恰好素馨出来摄信，他道：‘那道士来了。你去对奶奶说，等人静了，你来接我们进去。’素馨喜孜孜，忙跑到桂氏跟前，道：‘大师傅同道士来了。说等人静，叫我去接他们。’桂氏喜得心忙意乱，说道：‘那里等得人，且快收拾碟子吃酒。今日大相公身上不好，不过来的。【此句不补亦可，补则更妙。】你就去请他两个来，且吃着酒，再预备饭。’叫丫头擦抹桌椅鲜明，他自己忙把阴户洗了洗。刚收拾完，那和尚同道士已到房中。万缘向道士道：‘这一位就是贫僧所说的二奶奶了，极是多情多义的。’道士向前一揖，桂氏抿嘴微笑，还了一福，不便开口。【四字极妙。他虽淫滥，到底是良家妇人，愧心未死。若再让坐寒温，便是妓女腔调矣。】倒是和尚替他让坐。道士在东，和尚在西对坐，桂氏面北打横。

不一时，丫头掇上菜碟来，斟上酒，桂氏初会生人，自然装出些羞惭的样子，【装字刻毒，】举起杯来，微微笑着，看那和尚万缘拿出野老公身份，让道士饮过数杯。桂氏三杯落肚，把那羞赶到爪畦田去了，锡瞪瞪两只眼睛，【淫态。】看你道士好个相貌。虽然长髯白了，双眸炯炯，一面似幼童。又饮了几杯，桂氏缚不住心猿，望着道士只是笑。

道士见他这骚致撩人，也微笑相答。

和尚知机，见桂氏有些火动了，假道：‘我且失陪道兄，便一便来。’起身走出，将门带上。

那道士知他放路，笑向桂氏道：‘这位师兄约了贫道来奉陪，奶奶可肯俯就么？’桂氏也不答应，笑着走到床上坐下，道士也就跟到床上，替他脱裙睡下。道士宽了大衣，褪裤取出孽具，弄了进去。

桂氏觉得还不如姚泽民的大，心疑道：‘这个匪物怎和尚那样夸奖？’正在踌躇，不多时，渐渐胀满，热而且坚，在内中咬将起来，始信所言不谬。粗长虽然与和尚相等，但他的活泼，乐得并无二辞。连声赞道：‘活宝贝，活宝贝。’顷刻间，采丢了一次。

道士见他淫兴正浓，又采了一阵，他又丢了。桂氏搂住不放，还有求欢之意。道士笑道：‘使不得，我这东西不同他人，与妇人交媾，阴精全吸了的，因你从未经此，故敢行二次。若是长弄一次后，必须养息六七日才可，不然定要生病。这尽够了，你不信，等我拔出来，你看阴中可有流出来的余沥么？’那桂氏也算幸遇了，依他放手，那道士拔出阳物，桂氏摸摸阴户，不像每常那样黏黏涎涎龌龊，方信其言是实。

穿衣下床，桂氏开了门叫丫头，原来他们四个同和尚正在那屋里弄。听得叫都走了来。和尚看着桂氏嘻嘻的笑，桂氏也望着他笑，向丫头道：‘拿水来洗手，快进饭来。’丫头们进上水，二人洗了手。已将肴饭摆下，又用了几杯酒，同把饭吃了。三人坐了吃了一会茶，道士道：‘师兄在此，贫道还出去罢。’和尚道：‘道兄就在此下榻罢了，为何又要出去呢？’道士道；‘贫道在此也没用，倒是师兄在此奉陪奶奶罢。’桂氏知他是弄不得的话，便道：‘师傅不要出去，屈你在西屋安歇一夜罢，叫这几个丫头奉陪。’吩咐丫头将棉衾绣褥拿去铺上，叫点灯亲送道士到那边屋里，看他睡了，然后同和尚过来。那素馨四个见桂氏去了，他们一齐脱光，拥到床上。

那道士也就笑纳。每人采了两次，见香儿壮实，虽不及那黑姑子的精盛，也要在二等数内，多采了一回，不必烦说。

那和尚同桂氏上床，抱着问道：‘他的本事何如？’桂氏道：‘大小与你一般，只多了会咬咂，咬得里面，痒到心窝里去。每当你弄得我丢时，浑身一酥，他弄得丢时，个个骨缝都开，竟像瘫化了的。’万缘道：‘这样说，他比我强多，你自然爱他，我竟不足取了。’【大有醋意。】桂氏搂着他道：‘因你是我腹心，我才实话告诉你。你怎倒疑我？他说弄过一次，定要歇六七日才弄得，亲亲，又不若同你每日弄的强人。是古人说的，他如精金美玉，可有可无之物；你如五谷粮米，可是人家一日缺少得的？’【善为说辞。】万缘见他这等相爱，足同他盘桓了半夜，直到桂氏动不得了，才相抱而卧。次日黎明，万缘就起来，道：‘恐迟了有人走动，趁早晨，我同道兄上去。’因向桂氏道：‘你不要嫩了，过两日你也竟上去同他们滚在一处，且寻欢乐。你这里只好顽耍，日里恐有人来往，倒不如他上边清净，可以日夜行乐，叫做大树底下好遮阴。’桂氏被他提醒，满口答应，遂一齐同过去。看道士时也起来了，桂氏叫香儿看上边开了门没有，少刻来道：‘才开呢。’桂氏叫他送和尚道士到总门口回来。那和尚路熟，携着道士到裘氏卧房来。已被秋月看见，一脸的笑，忙去报知裘氏。裘氏昨夜见和尚不回，正在疑虑，忽听得说同道士来了，这一喜，如天下落下个异宝来一般，他此时尚在被窝中，只见和尚道士一同进来。

和尚见他还未起，向道士道：‘这就是夫人。道兄就请托契些罢。’拉他到床前，抽身出去，拉着春花秋月同到窗下张看。

只见那道士脱了衣服上床，将裘氏的腿推起，弄上了，伏着不动。少刻间，只见裘氏浑身乱扭，口内哼声不绝。

一个是红颜少妇，渴想异人；一个是白发黄冠，深知异术。

扭香腮，唤几声妙人儿，恋情采战；搂楚腰，应几句亲师傅，着意抽添。

看不尽绣衾中凤舞鸾狂，早见那玉人儿魂消骨醉。

【此是万缘眼中看道士裘氏】万缘看上兴来，将秋月后边裤子扯下，做个隔山取火，一面看一面抽。扒了一会，那春花急道：‘也该轮到我了，你尽着捣么？’秋月回顾和尚道：‘好师傅，不要理他，再来来着。’那万缘依他，只是弄。春花一把抱着和尚的腰往后扯，秋月也将屁股就了来。万缘见他骚到极处，着实捣了一阵，拔出来，掀开春花的衣服，他早已将裤子褪了，一个光屁股，阴户骚水淋漓。万缘也加劲力捣。

那道士将裘氏采了一次，才细看他的娇容。掀开被，赏鉴他的嫩体。果然好个十全的妇人，怎见得？

发如黑漆生光，面似海棠舒媚。

两叶清眉吐秀，一双娇眼含春。

十指纤纤，双凫窄窄。

体似羊脂，遍身无一点瑕玷。

阴如包蕊，牝峰有数茎鹬毛。

说不尽千般妖冶，形不足万种风流。

道士心爱无比，又采了一回。

万缘见那裘氏四肢瘫在褥子上，眼睛闭着，口内微有哼声，他看得兴到十分，死命乱捣。春花也努力相迎，两下都泄了。他三个系好裤子，又张看了一会，那道士才下床来。裘氏也起来梳洗了，叫请了众妾都来相会。道士看这八个美姬，一个个：眉扫青山，目凝秋水，朱唇如樱桃甫绽，粉面似白壁含辉。

轻盈眩目，恍若月宫仙子降瑶台；绰约飞魂，依稀洛水神姬来汉水。

真是一阵天香来玉骨，千般娇媚动芳情。

那道士看了，心中又喜又叹。喜的是一旦得遇这些尤物，可谓生平第一奇逢。叹的是有美如斯，尽都是桑间濮上，未免可惜。裘氏就将百花楼上做了他僧道二人的禅房丹室。这一日，八个妾都被道士采过。

次日，十个丫头同常氏都领了他的大教。这一二十个妇人，一个个喜气洋洋，把向日不曾遇僧道时的那些凄楚，都不知何处去了。

裘氏同众妾讲定了个则例，他带领春花、秋月、长舌妇当第一夜，丹姐、药姐、天桃、红杏当第二夜，第三夜是莲姐、榴姐、碧梧、翠竹，第四夜是桂姐、菊姐、红叶、鸡冠，第五夜是腊姐、雪姐、水仙、天竺，空一个第六夜，第七夜又是裘氏起。周而复始，轮着的这一夜，约了道士到各人房里去行乐。正派定了，众人无不喜遵。不想桂氏受了和尚的教，他亲上来向裘氏众妾面前讲道：‘大师傅我让了夫人众位，今日这位师傅来，如何不算我？’裘氏无言可复，叫将群芳阁做了他们的行馆，着桂氏带着素馨、香儿、青梅、绿萼当第六夜。那道士一夜也不空了，他真合了一个骨牌，名叫做‘临老入花丛’。有一首《西江月》说道士同众妇，道：异道寰中不少，淫娃宇内多人。

借淫说法警人淫，非劝淫人也恁。

万恶淫为第一，古今报应分明。

看官心下要留神，淫念须除干净。

那道士前夜会桂氏时，匆匆忙忙，次早就同他别了上来，未曾细觑娇容。此时日间相对，看他好个女子：云畔杏脸，螓首蛾眉，仪容袅娜，举止风骚。

神如秋水之潋清，气若幽兰之芳馥。

前夜之娇媚虽佳，今日之丰姿更丽。

行行俱胜绝，但恨少贞操。

那万缘和尚也不是秃驴，竟成了一个蜜蜂。每日除了替道士当夜的妇人不算，其余众妇的花心任他选择，高兴就采摘一番。

这道士和尚如到了西天莲花村，思衣得衣，思食得食。又似到了众香国，要采就采，耍弄就弄，真在佛国中过日子。

众妇人如同活佛真仙般敬奉他二人，他二人也不想出去。这些妇人别无祷祝，每日满十焚香，惟愿姚华胄父子永不回家，便是造化。

过了些时，家人回来报丧，说华宵在任病故。

众人心下一喜一忧，喜的是他死了，再不得回来取厌。忧的是姚泽民在彼无事，恐回来得快，打断了风流会场。只得家中开丧破孝，裘氏同着众妇披麻戴孝，一味干嚎。

到了内边，还是穿红着绿，抹粉涂脂，簇拥着和尚道士，嘻笑之声盈耳。又过了月余，姚泽民家信来，说他搬丧回无锡安葬，不久来京复命。众人这却戴上愁帽儿了，大家就效法李白宴桃李园叙上的两句，道：人生若梦，为欢几何？

【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他众人以夜继日的行乐，犹恐不足，那和尚道士弄得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又过了些时，素馨的汉子吴实打前站，先回报说二爷回来了，两三日内就要到家。因恐怕家中悬望，故此先差了他回来。这吴实来家报信，以为主母们不知如何欢喜。不知众人听了这话，如半空中一个大霹雳，痴了一回，比前次来报姚华胃的丧还苦楚些。也有叹气的，也有堕泪的，也有暗暗跌足的，也有背地捶胸的，皆面无人色。料道和尚道士留不得了，痛弄了一日一夜。知道此别，欢不可继，每人定要道士采了三度才罢。

次日五鼓，送他二人出去。裘氏同众妾婢皆号啕大恸，整哭了半日。

万缘仍同那道士回寺去了，桂氏依旧搬回故宅。

那素馨见他男人来家，咬牙切齿，恨道：多少人跟了去，偏是这乌龟先回来。没奈何，只得回家相伴。

过了两日，姚泽民到了家。面过圣，命他袭了侯封。他晚间同桂氏共卧，行起事来，觉得大异当日，宽而无当。极力抽送，见他毫无乐志。心中虽疑，难出于口。次夜即上去孝敬继母，觉裘氏之物亦然。过后再赏鉴那八妾十婢，其味如一。向日之极赞美他者，到今俱似有如无，并无一褒语。

他以为是数千里远来，鞍马驰驱，身体羸瘦，或者此物也瘦了之故，不及当日。那里知道是家中供养的尊师同外来的道士弄得如此。众妇人即如腥荤吃惯了，再吃那没油盐的蔬菜，还有何味？

裘氏自和尚道士去后，每日闷闷不乐。姚泽民虽竭力在他胯下承欢，【数千年自有承欢二字以来，未有如此用法，不但奇文，而且奇闻。】只觉得心中似别有所思，口中不住微微长叹。渐渐的饮食俱废，终日昏睡。捱了数月，把一个未及三旬的佳人，化做南柯一梦。堪笑他：

满拟快乐百年，岂意春光三九。

姚泽民讲不得野丈夫的话，少不得同姚泽民做真孝子，开丧出殡。因他无出，不进去故乡，就在本京葬了。那八妾见姚泽民回来，先也深以为恨，久而久之，知道和尚道士是万不能来了，只得大家簇拥着他，借他来消遣。姚泽民也竟忘其此辈是他乃尊之妾，公然以夫主自居，视为自己小星，朝夕寻欢取乐。

桂氏倒还颇不寂寞，有万缘、姚步武、盛旺轮次相伴。虽不能像姚泽民不在家那样放胆，每夜更阔人静，约了进房，黎明带星而出，也就可以足兴了。

再说万缘那日同道士回寺，他热闹了半日，忽然一旦分离，难割难舍，一路垂首丧气的归来。谁知他的那两个妇人，见万缘去了许久，他在众徒弟中选了两个年壮阳强的小伙子，将万缘历来施主家哄骗来的银钱一并席卷，相串而去。万缘刚进门，众徒弟就悄悄报知。他一心迷在桂氏身上，并不介意。倒是众徒弟见去了行乐之人，十分着急，又不敢出去访问。

万缘自从去了两个妇人，他在姚家成月不归。姚泽民去陪众妾，他便去陪桂氏。后见裘氏死了，他也暗暗伤心，行住坐卧，不禁长叹。过了几日，他失张失智，精神顿减。

那裘氏死后有半载，万缘一日同姚泽民在佛堂中，他跌坐在掸椅上咬文嚼字，高谈佛法。讲那些轮回因果，善恶报应，忽然如物所中，七窍流血，跌在地下。姚泽民忙叫人扶在榻上，用姜汤灌了多时，方醒转来，两目直视。姚泽民问他缘故，他尽着摇头，模模糊糊的道：‘说不得！说不得！老爷夫人长枷铁锁，带了许多鬼卒，来拿我到阴曹去对案。’再问，他只摇头道：‘说不得！说不得！’再问，便不应。

姚泽民忙叫人驾车送他到了寺中，众徒弟刚拾到房中，只见他大叫道：‘不用打，不用打，我该死！我该死！’口鼻内鲜血直喷，气绝而亡。

众徒弟造化，再没人弄蔬屁股了。家人回来说了信，桂氏知道，暗暗哭了四五日。过了几个月，心才放下了。晚间冷静，只叫盛旺来相伴。

又过了几年，陕西流寇叛乱，祟桢皇帝命姚泽民领兵去征剿，那八妾十婢因没了夫人为首，他们可敢去招揽外人？都急得抓耳挠腮，几乎要死。姚予民素常也有些风声传入耳中，知道八妾众婢同兄弟所为，怕他们又弄出丑来。况留着他们，也非常法，将这些妇人尽皆遣嫁。无一个不替他合掌念佛，鼓舞欢欣而去。一年后，姚予民得病善终。后来姚泽民降了李自成，领兵残破了凤阳祖陵。祟桢大怒，南京刑部将姚华胄剖棺戳尸。逆妻桂氏同姚步武等亲丁男子，无论少长，皆并斩于市。家产入官，其家下男女皆分给功臣之家为奴。念姚予民愚蠢无知，妻女免死，发金齿卫充军去了。姚予民有嫁了父妾众婢的这一点好处，自己免了一刀，妻女饶得性命。可见人有些微善行，上苍决不相负，这是后话。

再说那老道自姚家出来之后，深自悔恨，道：‘他家妇女虽不良，我去淫他，岂非我之罪过？’发誓痛改前非，别了万缘去云游。从此茹蔬，施药济人，以救往过。

一日游到南京，住在洞神宫。重到楼引庵，看看那黑姑子也四十多岁，成了老尼了。他二人虽系旧交，此时道上已戒了色事，只留一斋，谈谈旧情面已。访问到听，黑姑子说他久矣物故，那老道不胜感叹。

回到下处，施药救了多人，四处尽闻其名。值贾文物得病，鲍信之举荐了他来看，贾文物侥幸遇了他。他见贾文物情意殷殷，故赠了他那灵丹，治了妒妇，救了他的苦难。又恐传出去，有少年膏粱子弟来胡缠，他又悄悄不知游到那里去了。【去得干净。】按下不提。

要知钟生收拾赴京会试，后来事业如何，但看下回便见。

姑妄言卷十五终

.16 姑妄言第十六卷 戴家父女无意喜相逢 钟氏弟兄有心恶倾害

钝翁曰：

钟生钱贵梦古城隍一段，虽是为钱贵赐目之故，却是点第一回题目。

写钟生梦中搀着钱贵同行，扶着钱贵由傍边角门而入，唤钱贵同跪倒俯伏，拉着钱贵膝行到滴水檐前。不留心看去，不过是泛然说话，细细一看，句句是与瞽妻同走，此等细心，真令人不能及。

写钟生之遇鄂氏，不但结去钟悛，且做将来收小狗子他母子团圆张本。

钟生为官之法，凡历仕途掌刑名者，当书一通。置于座右，细心潜玩，不但凡罪者受福无量，而自己亦获福无量。写钟生做官好处，不过是夸他人品才能，到请裁太监监军一疏，余不觉掩卷叹曰：‘世人岂无忠义为心者，只为大家因循过了。’钟生未上书之先，并不曾见一个言，钟生上书之后，触了圣怒，就有二十余员大臣为他乞恩，许多同年替他分罪。关爵又上疏力救，积阁老诸人又救，关爵一人唱之，自有和之者。齐之王孙贾，汉之周勃，便是千古来的样子。但恨没这一个先出头的人耳。

程阁老子相业，虽无可传述者，其居官之廉介，世之所无，余知之甚悉，故表而出之。可为万世为官者之师范。

写宦实，虽是写他始末事迹，却实是写钟生，不是这一番苦苦力争，宦家父子朝夕感恩戴德，报以厚产，后来钟生回家，两袖清风，何以养廉，何处居住。？且宦家事中，又带写刘太初之清高情义，并梅生郝氏竹思宽诸人，不致寂寞，连美郎也就便一提，我不知作者之心，何精细至此。阎良创氏傅厚之辈，举目皆是，特详写之，以供识者之笑，不但为此辈之铖砭，亦是救颓俗之菩提心。

写代目遇祖母父母，不但使钟生有东道主人，他一部书内，没要紧的人不肯漏去一个，何况戴迁有关系者，此犹在次之。因此而得遇郗氏，又是特出这一个女中丈夫。云须眉所不及也，且又后来荣公流寓土山，作易于仁结果张本。

钟氏弟兄同室操戈，推刃同气，大约世上家庭之内，往往有之。至于知县刑厅，满心要钱，满口说道理话，亦未必不个个皆是也。试听知县之劝他弟兄，刑厅之责备都氏，说得何等大方，真是老子。

童自大破各（吝）延宾，虽写其非昔日之鄙啬，借此成就五对小夫妻，使众人打成一伙亲眷。

或谓钱贵多年瞽目，一梦便得重明，未免似荒唐。余曰：‘不然，此一部书，都无中生有，极言善恶性报应，警醒世人耳。’钱贵之目不如此写，不见报应显赫，况亦不足为异。如裴度之种帝王须，丁谓之换鬼眼，鸡冠秀才之三耳，皆见于正经书内，岂尽荒唐者耶？况瞽目重明者，载之各书，比比有之。

姑妄言卷十六

钟丽生致仕归　　　　　古城隍圆宿梦

附：　　　　戴家父女无意喜相逢　　钟氏弟兄有心恶倾害活说钟生在家读书，光阴荏苒，倏尔残冬。他夫妻一日拥红炉，赏瑞雪，饮佳酿，谈清话。钱贵向钟生道：‘向日妾家与古城隍庙相邻，我自与君定盟之后，许下一愿，保佑君秋闱得意，早谐连理，若果如所愿，亲到庙中叩谢。今宿愿俱遂，妾意欲明岁新正元旦，要同君去酬还，君愿若何？’钟生道：‘古城隍神系汉朝大将纪信，因代汉高帝诳楚焚死，忠义成神，后封王，立庙于此，极其灵感，既有此愿，应当酬还，到期预备香供，我与你同去。’捻指间，腊尽春回，已是新年朔日。那钟生与钱贵备了猪羊酒果，香花纸烛，清晨到古城隍庙去还愿。到了庙中，焚疏化纸，上香点烛，二人跪在地下，默默祷祝了一会。叩谢已毕，散了福物，然后归家。

夫妻三人摆上酒来同饮，庆贺新年，说说笑笑，欢欢喜喜。天晚共寝，方朦胧之际，忽见一尊金甲神说道：‘大王升殿，命召你夫妻二人。’钟生钱贵听说，不知来历，慌忙起身，问道：‘请问尊神，大王今在何处？’神道：‘你但随我来。’钟生只得搀着钱贵同行【搀着同行。一】。约有数百步之外，见一王居，金线朱户，碧瓦飞檐，高门大戟，甲士环绕。神道：‘你且在此，等我禀报。’须臾出来，道：‘大王命你进去。’钟生扶着铁贵，【扶着钱贵。二】由傍边小角门循循而入，到丹墀下，遥望殿上坐着一位王者，傍侍官吏数百，庄严贵重之至。慌忙跪下，唤钱贵同跪倒俯伏。【唤钱贵同跪。三】只听得那王者道：‘着他上来。’众人传呼，钟生拉着钱贵【拉着钱贵，四】，膝行到滴水檐前，那王道：‘早间尔夫妇酬愿，鉴尔虔诚，吾神已歆其祀。’他夫妻听了，方知是古城隍，忙顿首道：‘某夫妇蒙大王恩庇，得遂鄙心，但恨无可上报圣恩耳。’王道：‘尔夫妻虽是今生之缘分，却是前世之往因，尔可能记忆否？’钟生道：‘某下土愚士，已昧往因．求大王指示。’王道：‘此一种公案，俟将来期到再为明剖，今只将你二人往事示知。尔钱贵前生姓白，生得颇有姿容，却爱富嫌贫。尔钟情前世姓黄，家资富厚，欲求白氏为婚，白氏倒也心愿，因他父母见你生得奇丑异常，不肯依允，故尔二人遂两地相思而亡。吾神因白氏爱钱，命姓钱家做女。【世上姓钱人家女儿，皆前世爱钱者耶？】为他不分好丑，故罚瞽目为娼。【此等人应当如此罚之。】尔钟情前世不过痴愚，却无过犯，怜你枉死，故使你初为贫土，复查尔颇有善行，后博一第终身，与钱贵先做烟花友，后成结发缘了，了却前生相思之债。钟情本止一第，因尔多情种子，不负初盟，谦谦自下，度量宽宏，见色不迷，持身以正。吾神资尔后福，还可发甲为官。【此处着眼】但好心常存，切勿改变。那钱氏因尔矢贞不妒，良家也是难得。何况烟花，今赐尔二子，与钟情共守白头，但尔后来还有命妇，再赉尔双眸。’因命左右道：‘将他眼光还与他安上。’只见一个黄巾力士，手中拿着两个明亮亮如夜明珠一般，走到钱贵跟前，向面上一掷，回身禀道：‘已还他了。’那钱贵只觉眶中一凉，透人心髓，把双眼一睁，无不备见，他夫妻二人欢喜得只是叩头。

王又道：‘去罢。’他二人爬起，慌忙走出。【自己重明，不复用搀扶矣。】倏忽鸡鸣，钟生欠伸而寐，细想前梦，宛然在目，适钱贵亦醒，忽见残灯将灭，因大喜呼钟生道：‘我两目皆明了。’钟生忙起身一看，见他娇滴滴一双秋波，不胜欢喜。遂将自己的梦说了一遍，钱贵谔然道：‘我与郎君所梦，一字不差。’方悟他夫妻二人初遇即两情相爱，乃系宿缘。遂道：‘神灵显赫若此，真可畏也，我二人当叩谢。’就起来梳洗，焚香叩拜了神恩。钱贵与钟生多半载的恩情，今日方得观良人的相貌，欣喜非常。一个多时旧识，今方得观檀郎的芳颜；一个半载恩情，此刻才观娇妻的俊目。

一个耳畔声音无异，只目少差一个。

眼前光景皆新，欢心如涌。

他夫妻惟戴城隍的新恩，更笃前生的旧好。

他夫妻见是前世结下的姻缘，更加恩爱。钟生见神说资他后福，越发存好心，做好人，行好事，以答神佑。

不觉过了．上元，打点行李路费，择日上京会试，选了正月二十二日长行。众亲友得知，送程仪的一概璧谢，请饯行的终日不断，【钟生致仕回时不过数载，非比丁公化鹤始归。今日送程议饯行诸人，那时何不见一个接风者，古今势利。】钟生无暇，只十分推辞不却的，方才领请。

先一日，他妻妾治酒，家安饯别。到晚来上床，又饯了一番，此乃心至之情，不用细说。次日起程，虽送者多人，钟生都辞回，惟梅生送到江干，方才分袂。钟生渡江到浦口，雇了一乘驮轿自坐，两个家人骑了脚骡，长行进京。

一日将午，到了清江浦地方。忽起大风。掌鞭的道：‘爷，今日风大，恐过不得河。老爷不如在这里住下罢，前边河沿没店口。’钟生依允，就拣了一座干净客店住下。钟生在房内坐了一会，见天色尚早，到店门外街上闲步闲步。看那来往的人甚是热闹，正看时，忽见一个妇人衣裙褴褛，在河下洗了许多衣服，抱了上来。钟生看了，好生面熟，一时想不起。

他哥哥钟悛撇他时，他已十一岁了，今虽离了十年，还隐隐有些记得，忽然想起，道：‘这人好像我嫂嫂鄂氏，如何来在这里？’也只疑模样相同，又不敢问，见他同着家门口一个妇人讲话，是南京声口，越发动疑，留心看着走人一间破草房内去了。钟生走进店来，问店主人道：‘你隔壁这家姓甚么，我才听得那妇人说话，好像我们南京城里的声气。’店主人道：‘这妇人原是南京来的，他前夫姓钟，就是小店上业主，他家前岁为了一场官事，才把这店卖了与我。’钟生道：‘你可知这姓钟的叫甚名字，这妇人姓甚么？’店主道：‘听得人说这妇人姓鄂，他前夫卖房文书上的名字是竖心傍，放个俊字半边。我问人，就是签字，又有念俊字，我到底不知叫甚么？’钟生听了，知是哥嫂；无疑，忙问道：‘如今这姓钟的往那里去子？’店主道：‘就是那年为了官事出来，不久就死了。这妇人孤身，又没个亲人，无穿少吃，嫁与隔壁这何尚仁为妻，才得一年多光景。’钟生又问道：‘你可知这姓钟的是为了甚么官事，后来是害甚么病死的，他有个儿子往那里去了，这妇人现嫁的是个甚么人？’那店主道：‘说起来话长，爷请坐着，我慢慢说与爷听。’叫走堂，的拿了张椅子放下，钟生坐着。

他道：‘这个姓钟的先开店时还好来，这个地方是今大码头，来往的人多，倒也兴旺了些时，这操娘的到后来刻薄不过，在客人们身上一个钱算得筋尽力出，因此到他店中来歇的就少了。

那一日，有一个做小卖买的老儿，在店中住了一夜，次早开发店帐，少了一个钱，他决定不依，那老儿身边又没一文，许到街上卖了东西送来还他，他又不肯。那老儿嘴里不干不净，囊嘟几句是有的，不提防被他夹脸一掌，不想有年纪的人，大清早空心肚里，被这一掌打昏了，一交跌倒，刚刚撞在一块石头上，把脑后磕裂，当时身死。

他在这里住了七八年，只许他占人便宜，他从来一文舍不得，街邻素常都恨刻薄，到了官，就把他证住了。官府也恼他为一个钱这样刻薄，定要问他个抵偿，他急了，只得将这房子卖了与我，上下打点，房银子那里得够，这一下把这操娘的家俬抖了个罄尽，才问了个过失伤命，便追烧埋银两给与尸亲，官事完了出来。【他也就是属太监的，净了身了】租了两间房子住着，不多时便病死了。他的儿子我们不知道，只知这妇人丈夫死了，没得依傍，才嫁了这何家。他男人是天妃闸的闸牌于，家中穷苦得很，这妇人靠着替人浆洗衣服过日子。姓钟的这拉牢的囚，刻薄了一生，落了这样个下场头，也就是现世现报了。’钟生听了，不觉掉下泪来。

店主惊问道：‘这人莫非与爷上下有亲么？’钟生含泪道：‘这就是我先兄，我幼时只知他离了家乡，并不知他搬到这里？’店主人听得是他哥哥，惶愧不安，忙赔罪道：‘我不知是爷的令兄，言语中多有得罪，爷上宽恩，莫要计较。’钟生道：‘店主不知，这有何妨，不必介意，我家嫂虽嫁了人，我要去问’问先兄骨藏在那里，并侄儿的下落，烦主人家同我一去为感。’店主道：‘小人当得奉陪。’忙跳出柜来，同钟生走入隔壁何家，在房门外叫道：‘何大嫂，有位令亲钟爷来会你说话。’那鄂氏正在房中捶衣服，听见，忙开了门，认得是店主，问道：‘大爷说甚么？’店主指着钟生，道：‘这位是上京会试的钟爷，有句话来问你？’那妇人让进房，钟生同店主进去。钟生向妇人作了个揖，妇人忙把破衣袖扯了扯，回拜，道：‘贵人爷折死我了，爷有甚话吩咐的？’钟生看那房中惟有一张破板床，铺着个草荐，连坐的板凳都没有，只得站着说话。你道钟生离鄂氏时，他才十一岁的孩子，倒还甚（认）得鄂氏。至于鄂氏，那时已二十多岁的人了，如今倒不认得他，是何缘故？

彼时鄂氏已是大入了，虽隔了十年，不过老苍了些，规模不得改，故此还依稀认得。钟生那时还是个小孩子，今日长大成人，模样改变，且如今又是贵人体统，鄂氏也决想不到他有今日这一日。虽听说是姓钟，就仿佛有些相似，自惭形秽，【此语令人伤心】也不敢混认。【为穷字放声一哭】钟生堕泪问道：‘嫂嫂你不认得我了么？我就是钟情。’那鄂氏细看了一看，也就起来，道：‘原来果是二叔，你哥哥当年撇了你来。’钟生止住道：‘已往的话都不必提，哥哥的事，方才店主说了，我都知道，我来只问我哥哥的骨殖今葬在那里，我侄儿小狗子往那里去了？’鄂氏道：‘小狗子那奴才，自幼不成器，好吃好赌，家中的东西无样不偷，你哥哥三番五次也打不下他来。后来大了，越发不成人，你哥哥为官事破了家，弃了房子，后来事完了，还剩有二三十两银子，还想做个小生意糊口，不想被那斫千刀的输急了，夜间偷了去，连他也不见了。你哥哥着了一口重气，得了病，又没钱吃药，厌缠了些日子就死了，连棺材也没有。街坊上各铺面化了一口棺材。那里还有力量买地埋葬，就烧化了，撂在河边水葬了。我无依无倚，少穿没吃，租了间房子住着，又没房钱与人。死守了半年，没奈何，才嫁了姓何的这家。小狗子到如今总没个信儿，我听见人说他投了一个做官过路的，当家丁去了。’又哭着道：‘你见我这么贫苦，二叔，你如今已是贵人，人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不看我，看你过世的哥，照看我照看，只当积阴德，我替你念佛罢。’钟生也不答应，含着泪，同店主辞了回来，到店中，忙取了些银子，烦店主买了些登（祭）礼，香烛包皮纸钱银锭之类，又烦店主收拾了一桌供，到晚来，在河沿上摆设停当，招魂致祭，焚香化椿。哭了一场，哭得好不伤心，连店主凄惨得也掉了几点泪，上前扶住，劝道：‘令兄死才不能复生，爷长途辛苦，保重要紧。’再三劝止，钟生方奠了酒，回店中来，叫将祭品收了，送了些与店主，又送了些与鄂氏，余者分散与家人骡夫。

钟生晚饭也不曾吃，悲切了一夜。次早起来，拿了四两银子，烦店主送与鄂氏。鄂氏亲身过来千恩万谢，鼻涕眼泪的哭了回去。钟生辞谢了店主，起身渡了河，到王家营住了一宿。次早上了驮轿，家人各骑了骡子，往北直发。到了京中，觅了寓所，到了场期，考试过，放榜时，又中了进士。他的座师姓乐名为善，系北直隶顺德府人。现任礼部侍郎。见他少年老成，十分相爱，殿试之日，殿在二甲，选人庶吉，后考选衙门，在刑部观政；升了浙江司员外。钟生到任之后，差人接了家眷来京，不必烦叙。

那钟生在衙门中，惟以救人除弊为念，把本司中历来旧弊，一概清除，凡有公事，定然细心审究，恐有冤，一文不要，百事从公。他将本司重囚，现在监禁的旧案，悉调细看，稍有涉疑者，即提来复审，平反者甚多。他亲执到堂上面讲，堂上道：‘此皆贵司未任之前所审定者，与贵司何事？’钟生道：‘司官若不在衙门，不在其位，则不敢谋其政，今既待罪，本部但恨司官职微，不能将十四司案卷尽勘，使狱中无冤民，稍报圣天子洪恩之万一，若知之而模棱不言，岂不愧李目知乎？’堂上又婉说道：‘贵司所言固是，若必欲正之，独不为同僚地乎？’钟生道：‘刘诚意仲君刘景对成祖云，臣当让者不敢不让，不当让者则不敢让。君臣之际尚且然，更何况于同僚，同僚诸公果决狱如神，司官师之不暇，何敢多喙耶？既知有枉，则不敢顾同僚之面情，和光同尘，而使无辜至于死地也。’堂上拗他不过，只得依他。

间或堂上断事微有差谬处，他再三执理面争，不肯媚人害人。

一日，堂上大怒道：‘你少年新进何知，视我反不及耶？’钟生道：‘司官虽幼而不能，蒙皇恩不以为不肖，谬擢今职。司官既知之而曲随老大人，是上负圣恩，下欺老大人矣。且司官所执者，不忍人有冤耳，并非一己之私，老大人请细察，司官若有徇私之情，参革议处，卑司领罪无辞。昔范纯仁谓司马温公云：公为宰相，则不许他人言耶。若谓司官以老大人为不及，则司官岂干（敢）？圣千虑犹恐有一失。司官之力争，正是敬爱老大人处。’堂上道：‘少年人不可执一己之见，当为功名惜。’钟生道：‘司官幼失怙恃，无苦不备尝，甘于淡薄久矣。今虽侥幸一官，除奉禄之外，司官不敢妄取一文，其寒薄犹如昔年寒士时也。此官有也可，无也可，功名富贵四字，司官并不介意，惟之心力于朝廷，至于死生祸福，听之于上苍而已。’堂上道：‘贵司每个（每）固执，不惧有失出失人之故耳。’钟生道：‘司官若不能洞悉其事，安敢妄言。若果有无罪而失人，有罪而失出，（人）自有朝廷之法在，司官领罪，何敢辞焉。’堂上要谪他的谬处，细细详察，件件俱是，又心服他，只得依允。

这浙江司系十四司之首，凡各司有事，此司皆同审问，堂上先也有些恼他，原将几件疑难事发与他审理，他一见便能烛奸，冤者伸之，强者抑之，恶者除之，善者旌之，多年老吏还不能如他这等历练。

堂上见了，反着实敬爱起来，后来见他说堂，都齐（霁）颜相待。这些同僚中，或有些私弊，料道瞒他不过，再三婉恳，他见事体无大关碍者，却不过面皮，只得依允。或欲分惠于他，他一文不受。所以这些同僚中，虽然妒恨他，又都敬惧他。他又时常传四个司狱司道：说世间人之恶，莫过于禁卒。所以置于娼优隶一流而居于末，古人有深意焉。此辈只图饱他私囊，不顾犯人死活，遇穷苦罪人，不能饱他所欲，则百般凌虐，该司要常常稽察，着实严禁，万不可猫鼠同眠，任其肆恶。本部若有所闻，恐该司不能辞其责。昔于公治狱，大兴四马之门，何处无非恶积德。本司也着人缉探，若禁座仍悛恶不改，本司自当呈堂重究，但诸公恐亦难免疏失之过，勿谓我之不早言明。

又常叫众禁子，吩咐道：‘本司虽非提牢官，但我既在刑部，狱中事我就管得着，本司素知尔等不法，凌虐囚犯，索诈要钱。但他犯的是朝廷的法，杀剐流徒，他自无辞，不曾犯了少你禁子钱的罪，又加一等锁扭？那是他应受者，尔等若加一非刑而索贿，岂大明律中另有此一款耶。既往不究，此后须改过，若仍前肆恶，本司查出，尔等勿以性命轻试，本司言出必行，尔等务要小心。’众人知他连堂上都不怕，倒也都惧你（他）。收敛了许多，每月唤提牢主事，他便谆谆恳嘱，严约禁子，恩待犯人，不但是做提牢的分中当为，且暗暗积了多少阴德，众同僚也都为他所感，在狱中留一片心思。狱中犯人闻知，无一个不感激他。司中这些书办衙役，在外索贿，他都细心体察，若些须无碍的钱，他也放松一着，并不说破；若稍有关系，初则叱辱，再则重处，无不凛遵他的法度。又严谕家人不许向为事人需索，凡有犯事的人，都暗暗祷告，求分在他司中为幸。后来如有犯人经他一审，心悦诚服，没有称冤者。

他轻易再不肯动夹棍，向同僚道：‘人之一身虽有贫富贵贱，无非本于父母，血肉之躯，以此三本囊头中加之，何事不成，而内中为冤多矣，至于谋反叛逆，江洋大盗，固执不招，又有证据甚明，则不得不用此，若其次之罪，自可以细心揣得，何须借此酷刑。况我辈不幸而为刑官，若一任性，使犯人受其楚毒，诬板枉认，致人破家丧命，其利害非小。不但恻隐之心四字有愧，且损了许多阴德。我见近日掌刑诸公，竟以夹棍为儿戏，勿论事之大小，先以夹棍示威，视比杖朴犹轻，是岂有人心者哉。我见感应篇内云唐朝师德娄公，一生盛德谨慎，尚失人人罪，以致减禄损寿，何况我辈，敢不细心体察。众人皆知其迂，【钟生向诸人说天理话，犹如孟夫子向齐梁诸公讲王道，人焉得有不谓之迂者？】他又将吕叔简先生所作戒刑一篇，参以己意，有关于事时者，细心添减，手录一道：‘帖于官厅之内，以劝同僚云：

盖用刑之心，其发如火，其流如波，急宜之以止。常存此心，便有学有养以调伏之。不见我贵人贱，不知此德彼怨，即是圣贤器，岂仅仕官楷模哉。愿居官者留心悉戒，而傍观者亦直（宜）戒人。勿自认风霆为至教，而相谀怒骂皆文章，则世道人心之厚幸矣。

五不打　　老不打，幼不打，病不打，人已打我我不打，衣食不继不打。【饥寒切身，打后无钱将养，必死。】

五莫轻易打　　宗室莫轻打，官莫轻打，生员莫轻打，上司差人莫轻打，妇人莫轻打。【恐有冤枉，妇人羞起，多致轻生。】

五勿就打　　人急勿就打，【适速其死。】人忿勿就打，人醉勿就打，人随行远路勿就打，【不能将息，日逐跋涉辛苦，亦恐致命。】人跑来喘急勿就打。【六脉奔腾，血逸攻心，未有不死。】

五且缓打　　我怒且缓打，【盛怒之时，尚何所惜，万不可怒时责人。书云：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喜且不可，况于怒乎？】我醉且缓打，我病且缓打，【病中多有火性。】我见不真且缓打，【错后难更。】我不能处分且缓打。【遇难处之事，难凡之人，一时粗浮，不应所终。而遽加刑，后难结局，且费区处。】

三莫又打　　已拶莫又打，已夹莫又打，【重刑难受，血脉奔溃，又加刑则，岂有不死。且夹棍不列五刑，小民受此，终成废疾，难以趁食，切宜念之。即审强盗，因夹成招，此心中放不下。惟多方设法，隔别细审，令其自吐真情，于心斯安。此等酷刑，终不可用也。】要枷莫又打。【屈伸不便，疮溃难调，足以致命。若罪心应责，莫如放枷时责之。】

三怜不打　　盛寒酷暑怜不打，佳辰令节怜不打，今方伤心怜不打。【不值不幸，家中正有伤心事，如遭丧失火等类，又加刑则，鲜不轻生。】

三应打不打　　尊长该打，为与卑幼讼不打。【大关伦理世教。】百姓该打，为与衙门人讼不打。

工役铺行该打，为修私衙或买办自用物不打。【不但纵役为恶，且大坏名声也。】

三禁打　　禁重杖打，【轻杖即数多亦不伤生。且我见责之多，怒亦稍息。若重杖，只见少数而人已大伤矣。】禁从不打，【皂隶索贿不遂，每重打腿弯，致有筋断而死者。或打在一处，溃烂难治，因而致命。】禁非刑打。【刑中只有鞭杖二种而已。用皮靴底打嘴巴，此何刑也？独不闻‘面非受之所’之语乎？古之笞刑最轻，因其笞背，恐震及于心，以致伤生，故革之。今刑皆打背花鞭杆，岂不更重于笞乎？是朝廷恐人伤生，欲轻其刑。而刑官特重之戕命，于心忍乎？】钟生但审事之时，不论大小，无不尽心思维，然后才审。？细细问明了，可完之事，或打，或枷，或放，再不恳（肯）留滞。他道：‘小人穷苦，淹留一日，多费一日用度，轻犯容易不肯发仓发监，恐受禁卒之害，但命招保听候，到了重犯有不招成者，他体其情，真罪。’常善言抚谕，道：‘本司岂必欲置尔于死耶？但尔自作之孽如此，我何敢枉朝廷之法以宥尔，若不实承，受刑之后犹不能免，何苦多受一番苦楚。’所以有罪者尽皆自认，虽然认了，他必在内中细求，有一线可生之机，必婉转出之。若万不可以，然后惨然下笔。【世间果有此等官耶？吾闻其语矣，为见其人也。】他不但不妄动刑审事，从不疾言厉色骂人。常向着同僚道：‘他犯法，自有朝廷之法在，律中无一骂罪也。谁非父母所生，开口便伤人父母，此乃市井小人恶习，我辈既是衣冠仕夫，岂可若此。’但是他审的犯人，出来都道经钟生爷一番，我们虽死犹感恩德也，因此人将他的姓分开，放了他的外号，背地才都称他为钟重金。夸他人品才干比金子还贵重之意。

权且按下。

再说那宦实向日拜在魏忠贤门下做个干儿，他不过是功名念重，恐有差跌，倚他为靠山之意。不能求福，希图免祸，只算屈体的小人，却不曾如崔呈秀阮大铖田尔耕那些助纣为虐的干儿走狗。倚了没卵袋的老子的势，要害人利己，无恶不作。后来魏珰事败，奉旨着多官议罪，众议定了覆奏略云：

臣太子太传尚书等官苏茂相等题，为遵旨会议事，奸恶魏忠贤，串通逆妇客氏，逼死裕妃，革夺成妃，害缙绅，盗匿珍宝，包藏祸心，谋为不执（轨）。议得忠贤客氏俱依谋反大逆律，皆凌迟处死。其崔呈秀并五虎李夔龙等五彪田尔耕等，相应比照结交近侍官员律斩。其魏忠贤之子侄，魏良卿魏良栋魏鹏翼等，暨客氏之子侯兴国，皆决不待时。其厮养干儿傅应星等，皆绞。其门下用事人杨文昌等发配烟瘴充军，云云。

奉旨准了，他门下这数百助恶的鹰犬，尽皆拿究问。

宦实那时也就心胆皆裂，喜得他平素未尝助人作恶，且他历仕久了，又是进士出身，他同寅同年在朝者多，虽未得敢护庇他，未免有些情分，故此无人摘发，因而遂得漏网。虽如此说，他那一日不提心吊胆，欲要告归，恐前脚一动后面为人所算。他在朝到底爵尊位重，人还畏怯三分，虽是如此算计，也如在针毡上一般，无刻心安。

崇祯皇帝恼恨逆珰诬陷东林，几危社稷，搜寻他党羽不己。有一个大胆的臣子，他也［是］逆珰门下，尚未犯出，想道：‘与其袖手护罪，不若舍命上一本，或者侥幸得免，倒未可知。’他竟上了一本。内中有几句道：

魏珰秉政，人人自危。陛下当日位处亲藩，朝廷介弟，犹上请尊崇忠贤，为人建祠诵德，以免谗忌。何况外廷小臣，生死关头，依附以求脱祸者乎？伏乞圣恩垂念，赦其旧辜，责其新效，则群下幸甚，云云

崇祯见了这本．细想，果然不谬，遂有旨道：

逆珰已伏严诛，其亲党并已获附逆用事诸人，如唐朝依附朱泚逆臣三等问罪之例施行，其未发觉者，概不株连。

后来将逆案结过了，宦实才放了心。又过了年余，他方告老回家。

到了家中，富贵的人到（致）仕荣归，谁不奉承，他家的热闹，自不必说，真是不来亲者强来亲的时候，沾亲带故，因亲及亲，算盘打不清的亲戚也都来拜望送礼，只有他一个。妹夫刘太初不到，且连妹子都不来。宦实差人去请了数次，他并无多言，只有四个大字相复，道是无暇多谢。后来宦实亲去看妹子妹夫，觌面致请，他也决不肯至，所有赠遗，又力辞不受，没奈何，只得听之。

宦实见儿子离了数年，比当日大不相同，更改得竟成了一个好人，又见媳妇也贤慧知事了些。娇花丫头又生了一个孙子，虽是度（庶）出，老年人见了个孙儿，也自欢喜，况且又脱了这场大难回来，心中这个快乐也不小。那司富跟着宦实在京，做了大掌家婆，年岁半百，倒越发白胖了，只像未及四旬样子。

一日，侯氏娇花都到艾夫人上边去，宦萼在房中午睡，他走了进来，一屁股就坐在床沿上。推醒了宦萼笑着道：‘你这没良心的，我还是你的旧师，今日嫌我老，就不理我了，来家这些日子，你连亲热话也不望我一句，当日怎么从小带你来？’宦萼忙坐起来，搂了亲了个嘴，道：‘我怎肯忘了你，这些日子忙乱，又没个空地方儿，我那一日不想着你。拉他上床，放下帐子，大白昼不好脱衣，单把他裤子褪下，看你的那物越发比当日丰满得可爱，遂抽弄起来：

司富久旱逢甘雨，宦萼床中遇故知。

宦萼一番清画乐，司富重享大雷槌。

司富觉宦萼的本事大胜昔年，欢乐无穷而散。宦萼见他年虽五十，丰韵犹佳，时常点缀一番，不必多说。他一家上下好生欢乐热闹，是古语说的，乐极悲生。这是何故，当日宦实在朝时，有一个御史，姓陈名忠，是山东人，曾劾过宦实一本，其略云：

河南道试御史臣陈忠谨奏，而愚臣蒙恩内召时，顾无能谨申忠困之诚，仰乞圣明。俯察斥逐，以肃纪纲事，古称尚书乃朝廷喉舌之司，非忠诚素著者，何以辅尊圣明。如工都尚书宦实。一味寡廉丧耻，百端婢膝奴颜。位至司空，官非贱矣，为人之鹰犬。年登六十，齿非幼矣，更做人之干儿子。以朝廷之官帑，为献媚之私恩；以朝廷之大臣，为权奸之奴隶。蒙圣主之恩，视同陌路。受暇（假）父子庇，敬君（若）亲生。损人利己之事，无不勇跃力行。致君泽民之术，尽皆弃掷不顾。不但上负廊庙，抑且有玷班行。宜亟赐罢黜，不可不（片）刻留于朝廷之上者也。云云。

那时正是魏监当朝，他正买人心的时候，见参了他年高位重的儿子，可还容得，况本内虽不曾明说出他来，却全说的是他，焉得不怒。本竟留中不发，过了些时，寻了个事故，将陈忠发镇抚司，廷仗四十，几乎打死，革职回籍，即刻逐出京城，这是魏珰一者做个人情与他贤郎，二者魏珰因他的本上暗暗株连着他，出他一口气忿。宦实虽然知道，却并非同谋害他，陈忠可有不疑他父子同媒（谋）的理。每每同亲友谈及，便切齿痛恨。

他有个儿子叫做陈尽孝，常把这话说与儿子。这陈忠后竟气忿而亡，不想陈尽孝这科中了进士，见魏党尽皆治罪，惟独宦实得免，他上了一本。略云：

唯忠贤之擅权也，虽五彪五虎从旁面鼓之，实致仕工部尚书宦实与之表里而奸，同恶相济者也。附己者提之九天，异己者沈之九渊。杵毙良善之躯，削夺销晋绅之骨。以朝廷之赏罚，供一己之爱憎。凡帑库之银钱，实一己之囊壶。东厂自有仆役，何须宦实干儿？宦实自有祖宗，何必忠贤义父？崔呈秀等十人，皆以忠贤之义子而诛之者也。杨文昌等多辈，皆以忠贤之奸党面窜之者也。宦实既奸党而干儿，干儿而心腹，以一人而诸罪皆备，尚须臾缓其死耶？更有可切齿者，既为朝廷大臣，不思为朝廷出力，反为逆党，助彼行虐，生事害人，臣父即其受害者也。且附逆诸人尽皆伏罪，而宦实首恶，反优游林下，得保首领，朝廷之法何在？乞赐严诛，方神（伸）众怒，云云。

这本一上去，崇祯见了大怒．御批道：

朕闻成宪者祖宗之遣制，功令者国家之大经。凡尔臣工，罔敢或逾令。尔宦实而朝廷大臣，充逆党之鹰犬，背弃廉耻，变乱国法，祖宗成宪何在，国家功令安存。敕下锦衣卫，差官校火速锁拿来京，交与刑部，好生严审，从重议处具奏，钦此。

锦衣卫接了旨，刻差了校尉，星夜来南，这正是：

欢处忽悲生，喜后兼愁积。

世事梦中身，人情云里月。

那宦实在家正欢欢喜喜的快乐，忽听得缇绮（矣）来拿他，又见了御批的严旨，如耳根下一个大霹雳，惊得几死。费了许多银子送了他们，虽不曾受凌虐，少不得带上刑具，方才起身，知此去必无回理，且家妻子还不知作何结局，落了几点眼泪，几个家人随了去了。这宦家上下男妇大小，抬起房子来哭，比死了人还哭得伤惨，宦萼本要随父亲进京，一时急浑了，没了主张。他姑父刘太初得了这信，夫妇忙忙同来，把艾夫人安抚了几句，向宦萼道：‘你空急也无用，可作速同人商议，星夜上京，寻门路救他要紧。’再三嘱咐而去。【阅此，刘太初非无亲情，特不肯钻热灶门耳，虽孤芥太过，然在今日，世间尚有此等人乎？】这宦萼听了姑父之言，如梦方觉，思量个门路救父亲，又不知寻谁去好，要约人来商议，又不知请谁去的是。正在着急，那贾文物、童自大、邬合听见这信，都来探望。【看至此，贾、童、邬三人犹有古道存焉。何以言之，彼诸人不过酒肉朋友耳，非道义之交也。见宦家有事，尚来探视，若在今日，虽骨肉至亲，亦趋而避之矣。】问起缘故，宦萼细细说了一遍，并说起要寻门路。邬合道：‘晚生倒想了一条路，不知可用得？’宦萼忙道：‘你可说了看看，若然救得我家老父，我自重重谢你。’邬合道：‘晚生蒙大老爷多年培植之恩，怎敢当一个谢字，此不过尽我犬马之心耳，还不知可行不可行。晚生两年闻得朋友们打京中回来，说我们城中有个钟老爷在刑部做官，十分清正，敢做敢为，不但为同官钦敬，就是堂上也十分喜爱他，言听计从。后来问起名字，原来就是钱贵之夫。晚生说他是同乡同里的人，存心厚道，定有些桑梓之情，求他说一策以救太爷，不知可行可否？’【孟尝养士三千，得于鸡鸣狗盗。宦家门第岂乏富贵亲友，今救父之计，出之于一篾。世人只知贵重衣冠而轻视贫贱相识者可为之甚。】宦萼迟疑道：‘事虽好，但我们当日得罪过他，一，虽赔过礼，他说了那些好话，我们又不曾会过。二，他虽然同城，并无一丝之情相及。三，他不记旧恨就是万幸了，他如何还肯为。’【有此数疑，后来钟生力救宦实，实他梦想所不到者，所以感之不置，念念不忘也。】邬合道：‘晚生看他是盛德君子，决乎不念旧恶，大老爷若不放心，晚生还想了一条绝妙的门路。’宦萼道：‘是甚么门路。’邬合道：‘钱贵的母亲嫁了竹思宽，如今还在旧宅中住，何不去寻他，与他商议，许他重谢，约他同往京中，向他儿女说说枕头上的情，更是灵验，大老爷说好么？’宦萼大喜，道：‘既然如此，你就同我去。’贾文物童自大齐道：‘为老伯的大事，我们同去。’【此所谓骨肉不如亲戚，亲戚不如朋友也。】遂同到了他家。竹思宽接着，让入坐下，宦萼道了来意，郝氏出来相见了。宦萼就说（将）要他同往京中寻他女婿女儿，要他女儿转央钟生的话说了，许他重谢。郝氏道：‘女婿如今做了官，我又另嫁了人，就是女儿肯了，他或者不依起来，我的面皮小，那时误了老爷的事，反为不美，我的福薄，也当不得老爷的谢。’宦萼听了，急得只是跌腿，道：‘这怎么处，奶奶，【宦萼肯下气称一声奶奶者，为有所求耳。】你若替我想出个门路来，我定然厚谢。’郝氏听说，因贪他的谢，遂想了一会。

竹美掇出茶来，童自大见了惊问，竹思宽遂说要了他回来做儿子，已配了媳妇。童自大甚喜，想起旧情，没甚么与他，将头上根关发的金簪拔了该（送）他，那竹美叩谢，眼中也点了两滴情泪。

大家正吃着茶，郝氏说道：‘有倒有一个人，不知他肯去不肯？’宦萼道：‘请问是谁？’郝氏道：‘有一个梅相公，他自幼与钟姑爷同窗同案，两案（人）素称莫逆，他若肯去，这事定有几分可成。’宦萼就问梅生住处，竹思宽知道，就说了居址地方，宦萼谢了他夫妇，又同他三人寻到了梅家。

恰好梅生在家，坐下，宦萼把前事说了，许他成事以千金为谢。梅生一来想念钟生，要会一会，趁此同往，不用自己途费，二来倘或事成，想这千金之报，三来就是事不成，他也无人大过，遂满口应允。宦萼无限欢喜，约定后日绝早准行，别了来家。

次早，差人送了五十金与梅生为安家行装之费，又打点带往京中使费之物。银子不好多带。只携了三千两，倒带了一千两黄物，收拾齐备，又与＜他＞了邬合三十两，约他同往京中相帮走动．到了第三日起身，梅生早来，主仆十余人同渡过江，雇了包程头口夜赶了去了。

再说这宦实是奉了严旨钦件，不敢耽廷，一到京中．就送到刑部，也是奉特旨的事，不敢稽缓，遂拣选几员司官同审．钟生亦在其内。审的时候讯问口供，宦实又想，自己做了一场大臣，又老年了，况在逆珰门下是千真万实的事，既已犯出，如何辩得脱，与其受一审到（刑）罚，依旧推不清，不如实供，免受苦楚，就是死，也算捱了几年了。主意拿定，遂供道：‘犯官当日在逆珰门下，原实有其事，那时犯官已为朝廷大臣，尚何所求，依之并非求福，欲免祸耳，大人请细察，若犯官当日有同逆当助恶的事迹，虽肆诸市朝。万死无怨。’堂上道：‘昨日陈尽学（孝）本内道他父亲陈忠向日参你，本竟留中，后寻事将他廷杖革职，这岂非你串同逆珰挟仇报复？只这一款，就是你通同党恶，死有余辜了，尚有何辩。’宦实道：‘犯官身为大臣．为言官纠劾，尚有何面目上本质辩．不过听朝廷之恩处分而已，后本竟留中，那时犯官以为先帝念犯官犬为（马）多年，宽思免究，后来陈忠革职，犯官并不知情。’堂上笑道：‘你今日以为无人质证，故敢强时（词）夺理，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这就是你罪案了．还有何辞。’遂将先附逆朝臣二等例，撖他一个绞罪．众皆无辞。

只见钟生起身，道：‘大人尊见自是不差，司官却不敢执笔。’堂上道：‘你有何说。’钟生道：‘宦实依附忠贤，以朝廷之大臣，而屈膝于逆珰之门下，一死何足为惜，若在当日逆珰事败之肘，同三案一体问罪，那有何说。如今已过了数年，且又奉过以后概不株连之明旨，况昔日依附逆珰之人，漏网者多，今若重罪宦实，使人人自危，更开此告诉之门，将来就不得安枕了，请大人上裁。’内中一个右堂作色道：‘贵司念宦实乡里之情，莫非党护么？’钟生道：‘宦实做官的时节，司官尚是贫士，虽与他同城，从无往来，后司官侥幸一第，也并不曾与宦实识面，司官所争者，为朝廷惜法，岂惜一宦实耶？’正堂道：‘何为惜法？’钟生道：‘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既已奉过圣旨，岂可因一宦实，而使朝廷之纶音二三其说，将来何以取信于天下？’原来这刑部尚书与宦实也是年家，虽有心为他，怎肯舍己教人，今听见钟生说到此处，连连点头道：‘言故有理，只恐不能挽回圣怒。’钟生道：‘大人请想，司官愚见，宦实当日在逆珰门下，奴颜婢膝之事则有之，若谓助彼为恶则未必，逆珰收败之初，助恶者数百人，一时尽皆获罪，若宦实果是党恶，岂无仇家举首，直至今日。以陈忠无据之案，拟以一死，未免太挝，况逆珰革陈御史，又并无宦实之实迹，即欲瓷（治）罪．不过依三等逆党株连者革职而已，以莫须有三字加《一》人一死。司官不敢。’上堂迟疑不决，吩咐将宦实收监，明日再议，遂大家散了回家。

宦实到了监中，因适间堂上要拟绞罪，料辩也无一（益）。魂已飞去，不知何往，忽见这样二十多岁的一个司官上堂，再三替他分辩，感激不尽，后听得说是他乡里，他暗道：‘我南京乡亲在京为官者，无不相识，为何遗漏此人，【此语足见钟生养身之高，不肯自做呈身御史也】不知他姓什名谁？’心内踌躇，他但虽有罪，原是大老，司狱司少不得要来见见，坐下说话时问他，方知叫做钟情，现任员外。

狱官去后，他心中暗想，如何得个门路再去求他相求便好。

又无可托之人，正然低着头闭了眼纳闷，忽听见一个禁子进来说道：‘大爷来了。’忙睁目抬头一看果然是宦萼，又惊又喜，惊的是他来不知家中有何事故，喜的是他来可通钟生道门路，忙立起，问道：‘你来做甚么？’宦萼见父亲受了一番风霜辛苦，又着了这一场惊恐，憔悴不甚（堪）。跪倒在地，痛哭了一场。宦实也落了几点泪，叫他坐下，问他来的缘故。他近前低声说：‘父亲起身之后，本要同来，想了无益，在家想商量设法救，因官校听着不好说得，后刘姑父也来说叫寻门路，因把他同众人商量寻钟员外的话细说了，今日才赶到。想要到我二舅子家去住，恐怕不便，寻了下处，安定行李，并带来的数目说了，此时来请问父亲主意如何，好烦梅生到钟家去说。’宦实听了，喜不自胜，也将今日审的话告诉他：‘堂上定了绞罪，钟员外执定不肯画押，我正想无人去求他，你来得正好，不可迟了，今晚就烦梅生去，恐明日定案。’宦萼听说，也是欢喜非常，即回寓所，托梅生速去，许钟生万（千）金。梅生闻得宦萼说钟生这一番话，也自暗喜，这叫个因风吹火，用力不多，此是钟生力要救他，比不得是我生生的去央情，这一事完，千金岂非囊中之物。

忙忙的寻到钟生私宅来拜，钟生方下了衙门，不多时，听得梅生远来，心中甚喜，真是倒履忙迎接了进来，让到书房中，叙了些寒温，说了些彼此久阔思慕的话，钟生道：‘兄何得有此高兴，三千远来赐顾？’梅生命迴避了众人，遂道：‘弟渴想兄久矣，因家寒不能远来。’遂将宦萼约了同来，求他转寻门路救他父亲的话说了，又说宦萼才到监中见他父亲，说蒙兄力救，感戴不已，求其始终救拔．原（愿）以千金为报。钟生笑道：‘故人何不救我，我做穷秀才时，不肯丝毫苟且，今日侥幸为朝廷臣子，岂肯受人贿赂，私幕夜之金耶？若宦公之罪应死，虽以百万为之，亦不能免；罪既不当死，一文又不应受。兄去覆他，他盛情我但心领，我若不做官，他令尊生死我不敢保，若弟在衙门中，他决无死法。’梅生见他说得斩钉截铁，事有成局，私心窃喜，辞了要去，钟生留他下榻，梅生道：‘弟去将兄这番盛情意说与他知道，使他父子好放心些，且弟未得就回，盘桓有日。’钟生只得放他去了，回到寓中，自然添些话头，说亏他尽心进言，并钟生回覆的言语说了。宦萼忙报知他父亲，父子暗暗欢喜。

次日，堂上又议宦实的罪，钟生执定前议，堂上道：‘倘圣怒不测，奈何？’钟生奋然道：‘触圣怒，大人以司官一人当之，勿贻众累。’堂上连道：‘好铁汉，好铁汉，不依（意）你一青年人有此胆量，我不如也，既如此，你具个帖来，我好做个凭据启奏。’这是正堂一来要救宦实，二来恐累了自己，若动圣怒，拿他来当实的意思。那钟生欣然具帖呈上，道：

宦实虽是逆珰门下，但杀人害人之事毫无实据，且事在赦前，若加以重辟，恐于概不株连之明旨不合，云云。

正堂就据了他的话题上本去，崇祯看了正本上说得有理，既无实据，又果是赦后的事，批了个该部议处具奏，大家又议了一番，定了个他身为大臣，依无（靠）权珰。本身削诰命，追出祖父封赠，革除儿子恩荫，复了上去。奉旨依议，监中提出宦实，高宣了圣旨，释放刑具出来。宦萼同梅生侯捷邬合衙门前接着，大家那欢喜那里还了得，侯捷要接到他家去住，宦实因一行有二十余人，不便搅扰，力辞了，同到寓处。

一场天大的祸，亏钟生得放，保全了身家性命，父子二人那里感激得尽。次日，父子二人携了八百两黄物。二千两白金，同梅生到钟生私宅来拜谢，邬合也跟了去见见。钟生正在家中．先不欲会，因他是前辈大老，且又是同乡，不好辞得，只得迎了出来，让到厅上，宦实一揖。先跪下去，道：‘老夫这一番上致君怒，以为必死无疑，不意蒙先生恩力救拔残喘，老夫有生之年，皆先生之赐也，敬来叩谢。’钟生慌忙扶住，拜倒在地，道：‘老先生请自重，晚生此－番为朝廷惜法耳，并非为青天而扫浮云，何敢当老先生屈尊言谢。’【有此大德与人，而不肯居功，诚君子人也。较今日稍有小惠及人，而满面便有骄色，视此人为何如？】彼此拜过，宦萼也过来拜谢，并道及向年开罪，多蒙原宥。

钟生还礼，道：‘向承厚赐，虽不曾拜领，心感久矣。’【宦萼之于钟生。与在钱贵家骂小畜生时何如？意余向年有一相识杨爱生，彼之侄孙仅十五岁，在杨公祠读书，即彼家之家庙也。余一日偶同数友同他游，过此暂歇，有一轻薄友，见彼幼而美，以言戏之，彼曰：你同我玩，我告知爷爷呢。孰意彼当年进学，次年中乡榜，连捷进士，入祠林。整二十个月回乡祭祖，巍巍然杨老爷矣。因想：“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而句，诚然哉】邬合也过来拜见了坐下，茶罢。

宦实道：‘先生活命之恩，无以为报，具有不腆之仪，聊尽愚父子一点鄙衷，其深厚之恩私，唯有子子孙孙顶祝而已。’叫家人抬过两架大食盒来，宦萼在袖中取出礼帖递过。钟生一看，谨具黄米八百担。白米二千担。笑着道：‘先生何故见赐？’宦实道：‘些微之敬，不足以报滑（涓）涯之万一，希为莞纳，容图异日。’钟生弗然道：‘老先生尊见差了，晚生尽力奉救者，本为秉公，并无私念，老先生若以此相加，是晚生假公济私了，使外人闻知，晚生上获罪于朝廷，并获罪于堂上了，盛情心领。’坚持不受，宦实几堕下泪来，道：‘老朽以垂白之年得保首领者，先生之赐也，先生欲为古道君子，使老朽为负德小人，鄙心何安？’钟生见他情意十分谆切。说到了这话，倒不好过于推辞，便道罢：‘老先生如此见爱，晚生再过却，反获罪于长者了，请将黄物收回。’命取过二千两银子来，将一千送与梅生，道：‘弟念兄之情久矣，无以为敬，今借此转敬，聊表当年相爱之雅。’【千饭千金，何况自幼莫逆，送的当】宦萼道：‘梅兄俟回府后，小弟自厚酬，以答驱驰跋涉之劳，何须先生费心？’钟生道：‘此乃弟赠故人耳，非为酬劳也。’梅生故要逊谢，钟生道：‘我与兄异姓骨肉，不必做客套故谦。’又将百金送与邬合，道：‘聊赠故人，以当一饭。’【钟生平生已知，梅生自幼契合，钱贵初遇即托终身，邬合一见即知其为盛德君子，只此三人耳。邬合能识，钟生不识邬合，可见知人之难。钟生不过以蔑视之，姑赠之也轻，足见世上取人当与牝牡骊黄之外，不可以所处之地而视之也】邬合推辞几句，也就拜谢受了，复将三百金付与梅生，道：‘此物兄到家时转付家岳母，酬他当日不受聘金之情。’复转身向宦实道：‘承老先生厚爱光临，晚生本当异日治一杯鲁酒为敬．恐老先生念尊府悬挂，归期忽迫，不敢留驾，此六百金为老先生贤桥（乔）辛途中一饭之需，以当薄敬罢。’宦实见他一文不受，过意不去，道：‘先生尊谕，别的奉命了，这些微之物，老朽还领回，真要愧死了。’钟生道：‘不然，盛情晚生算（心）领，此又算晚生转敬老先生，何须谦得，若老先生不受，晚生连那千余金也就璧谢了。’宦实见他执意如此，知不可强，起身告辞，谢之再三，临出门，钟生对梅生道：‘本当留兄盘桓数月，但兄携此重资，他日孤行不便，还是伴宦老先生同回府罢。但故人远来，恝然而别，难为情耳。’梅生见他想得有理，也就辞了回寓，宦实归家心切，连夜雇了轿夫头口，次早一同回南而去。宦实恐家中挂虑，先差两个家人星夜回家报信，自己坐了一乘大轿，众人皆骑脚骡，一路无话。

十数日赶到了家，他一家欢喜是不消说，男女大小无一个不感念钟生，宦萼谢了梅生千金，谢了郝氏二百金，邬合百金【寻钟生之策出于邬合，今宦萼谢梅生重，谢邬合轻。焦头烂额为上客，曲突移新受薄赏矣。】，梅生陡发二千金，不用说欢喜感激钟情之情。就是郝氏也得了五百金，邬合得了二百金，你说他们感念不感念。钟生又做了二年官，见流寇狷撅，朝政日非，他感慨自任，道：‘国家之事已至于此，竟无一人敢言，可谓士风扫地矣，我一介寒儒，食禄数载，今拼此一官，上言得失，以报圣恩，’复叹道：‘可惜乐老师告病归去，他若在朝，乃皇上得用重臣，心有讽谏，或尚不至此，今日我若不言，再无人敢言矣。’【此语愧杀那时臣宰。】他一日见堂上，说道：’太监临军，天下事坏至于此，老大人为朝廷大臣．忍坐视不一言耶。’堂上道：‘我岂不知，但事出有（自）圣心，不敢触皇上之忌耳。’钟生弗然道：‘老大人不言，司官当言之，司官一介微员，又职非言路，自知言出祸随，但食君之禄，不敢尸位耳，或能以一死感悟君心，亦可含笑于地下。’堂上叹了几声，劝他道：‘子之忠忱固可嘉，但举朝王公将相文武大臣皆缄默不言，岂皆无忠心爱朝廷者，皆知言之不但无益，面且有祸，所以皆掩口耳。君子知机，明哲保身，也不可不知，你又何苦批逆鳞以贾祸？杀身成仁固是好事，但古人云：愿为良臣，不愿为忠臣，惧杀身以成君过耳。’钟生长太息道：‘食人之食者。（恶）忠人之事，司官但知忠其事而已，以报数年之恩，此微躯不暇惜也。昔日世宗皇帝说海刚峰先生道：‘大臣不敢言而小臣言之，此司官今日之谓，不然，何得今日便不如昔，岂不畏为先贤所笑。’堂上见劝他执意不回，暗暗赞叹自愧。

钟生回到家中，连夜修了一本，次日亲自送到通政司去，烦他上呈，其大略云：

太祖高皇帝辛苦百战，混一四海，定鼎以来，列圣相承，迄今将三百载矣。天下生（升）平，万邦乐业。自我皇上御极之始，励精图治，首诛逆珰，次除附恶，朝野仰其天威，臣民蒙其圣庇。自崇祯三年，李自成创逆于陕西，张献忠流氛于西蜀，迨至今日，川湖一带数百万之生灵，尽高（膏）锋镝，山陕二西几千里之城郭，皆做丘墟。以朝廷之金瓯，成萧条之草莽，伤心惨目，尚可言耶。此犹其次也，贼残凤阳，震惊陵寝，冠屠各省，戮及宗藩，此正臣子锥心泣血，誓不俱生之时也。而陛下屡屡命将兴师，贼势愈独獗而不能扑灭者何故？皆缘内臣监军所致耳。内臣所向，妄自尊大，有谋勇之将，动则为其掣肘；无才之技徒，借彼为之护身。人人皆知此害，无一人敢为陛下陈之，真可痛哭泪涕而长太息者也。更有可忧者，宰辅重臣，朝廷之股肱也。明知此害，保爵固位，钳默不言，此大臣疏陛下也。九卿既阖朝文武，朝廷之耳目也，借以推诿曰：‘宰辅犹不言，我曷敢言之？’此近臣疏陛下也。外之经略阃师，巡抚总兵，皆朝廷之封疆大臣也，咸曰：‘胜则归功于监军之内臣，败则加罪于剿贼之将师。’皆袖手旁观，逡巡畏避，所以贼势日张，寇氛逾炽。明为内臣监军之故，而亦不言，佥曰，朝廷之重臣尚具为磨兜监，我辈阃外之臣耳，又何敢言之？’此封疆大臣疏陛下也。至于各城武弁，守土文臣有忠义者，贼至则与城俱亡；无廉耻者，寇临则率土附顺。亦曷尝不知内臣之害，皆异口同声曰：‘我小臣也，虽欲言之，亦不能上达九重。’是天下之臣工皆疏陛下也。此犹谓异姓之臣也。诸王公将军，天潢一派，皇族分源，贵戚之卿也。亦不复一言，此亲疏陛下也。在今日，陛下可为孤立，可为寒心。为今之际，唯有急撤回内臣，责任统帅，庶几贼可扑灭，奏功有日。若陛下不奋大乾断，天下事将来有不可言者。小臣不忍坐视狂瞽，冒死上言，不胜激切待命之至。

崇祯见了这本，大怒，御批道：

钟情何物小臣，敢越职妄言，阻挠大计。本当重处，姑念无知，着交与镇抚司，好生重打，百（再）发往边卫充军，钦此。

旨意一下，这些在廷诸臣，谁不知内臣之害，但出自圣心，不敢进谏。今见钟生这本，内中连着他们，也有恼他的，也有些忠义之心的，怜敬他明目张胆，敢直言上谏，约了二十余人，亲求面驾，乞恩宽恕。他的同年有在翰林的，有在科道的，两衙门的，在部属的，都被他这本激起忠义之气来，纠齐了到午门外俯伏，情愿替他分罪。

崇祯这日驾御瀛台，见多官如此，圣怒虽稍息，犹未下宽贷之旨，向首辅周延儒道：‘小臣无知，他谓臣（朕）不当用内臣监军，但今日无岳飞其人耳，若有那样大将，丑贼何足平。’周廷儒奏道：‘人臣能尽忠于国家，史即多溢美之辞，岳飞亦后人之溢美耳。如今日钟情倘受廷杖而毙，后人亦曰惜杀此忠谏之臣耳。若从其言，流寇岂足平耶？概如此耳。’【讽谏的好，不救之救】崇祯瞿然道：‘如先生言，钟情当何以处之？’周奏道：‘天恩出自圣裁，臣何敢妄议。’崇祯复向众臣道：‘你诸臣公议，当作何议处？’众臣叩首道：‘钟情新进无知，不识忌讳，勒令致仕，以张陛下天下之洪仁，臣等皆戴天恩无尽矣。’崇祯方才允了，传出旨来，放了绑，圣怒正稍息，忽登闻院呈一个本来，崇祯展开看，道：

翰林院编修臣关爵，诚惶诚恐，冒死上言，臣闻古云，木从绳则直，后（君）从谏则圣，又云：君圣则臣直，今日大监中，不但文武大小臣工知其不可，即吕阎之下愚夫愚妇，亦皆知其不可也，竟无一人敢为陛下陈之，臣每每无比痛心。但恨臣位居下僚，职非言路，虽有忠君爱国之心，不能上达。今刑部员外臣钟情，敢犯颇直谏，真可谓凤鸣朝纲。廷臣皆以为皇上必采纳其言，定膺上赏，不意反上于天怒，廷杖遣戍。钟生一柔弱书生，受杖必毙，皇上上比唐虞，岂可有杀忠谏之名？万世后视陛下为何如主。仰乞天恩，赦其罪而赏其功，作在廷诸臣忠义之气，若陛下不（必）欲死钟情，臣愿与之同死，得从龙逢比干，同游于地下，为荣多矣。臣愚昧无知，冒死击登闻上奏，无非爱君之心，虽因铁钺，亦非顾也，不胜待命之至。崇祯大怒，道：‘关爵以朕为纣桀耶，交与锦衣好生打着，问是谁人指使？审明白回语（话）。’众臣又奏道：‘陛下既恕钟情，关爵亦仰天恩赦宥。’崇祯仰面作色道：‘他比朕为纣桀，从子孙骂祖父母父母，律其罪应死，尚可恕耶？’众臣道：‘彼何敢？关爵所言，欲求皇上为尧舜之君，不宜为桀纣之事耳，焉敢以桀纣比陛下。’圣怒尚未息，大学土程国祥免冠叩首，道：‘老臣犬马之齿已迈，徒受圣恩，毫无补于朝廷，愿纳上官诰，以赎关爵之罪。’崇祯见众臣谆谆乞恩，老阁臣又免冠叩求，不得已说道：‘先生冠。臣（朕）为诸臣，姑恕之，关爵着革职为民，回籍当差。’众臣见饶了他性命，已出万幸，可还敢再奏复他官爵，皆谢恩而退。

你道这程阁老他却是为何这样苦救关爵？

一来是他一片忠诚，二来他与阁（关）爵有些情义。

程阁老自幼无父，家极贫寒，祖籍南京，上元县百姓，他十数岁时，做牛角牛骨簪子卖钱养母。他家住在庐妃巷武学后街两间小房内，每早挑了担子到内桥顶上锉磨簪子出卖，日夜辛苦，仅能糊口。

一日，上元县知县在桥上过，程阁老因低着头锉磨簪子．不曾站起，那知县看见，怒道：‘少年人便如此大胆，貌视官长，当街责五板。’【程阁老亏此知县一激而发，亦如韩信之遇淮阴二少年。】他气愤起来，道：‘做官也不过读书人起的，我难道就读不得书，做不得官的么？’遂将担子并家伙摔得粉碎，归家向母亲哭诉，要去从师就学。母亲道：‘既有志上进．是极好的事，我家中辛苦纺或可得供柴米，但学钱无可奈何。’又想了想，道：‘也讲不得，我再忍饥受饿，每日几文积下以做束修，成你读书之志。’【贤哉母也，非此母焉能生此子？】他次日就到一个学馆中去，投那先生就是关爵的老父，是个年高饱学盛德名儒。学生中多有认得他的，向先生道：‘他是每常在内桥顶上锉骨头簪子卖的小程，他也采念甚么书？’关先生见他十五六岁才寒开蒙，问其缘故，他将无父家寒，并傲簪受责，发愤读书的话，哭诉与先生，这关先生大喜，道：古云，有志者事竟成，更有二句道得妙：

朱门生饿莩，白屋出公卿。

你既有这一番奋志，焉知你异日不为朝廷卿相，因取学名为国祥。又道：‘你既家寒，但愿你肯读，那里争你一个人的束修，我不要你的。’他感激先生了不得，果然日夜用功，寒暑无间，不数年，读了满腹文章。皇天不负苦心人，后来竟连捷中了，历仕到了阁下，但他做了一生清官，古人还有一琴一鹤，他连琴弦也没一条，鹤毛也没－根。家中举动，有贫士所不堪者，屡欲报德（答）师恩，不□为情。今见关爵是他的世侄，常常在一处谈讲，因老师世兄皆故，只有他在，爱他如嫡亲子侄一般，他今为了事，且又是一片忠肝义胆，上为朝廷，下为年谊，触了圣怒，可有不竭力援救。

出了朝，就同关爵到了私宅，说道：‘我素老贤侄以清白自持，定宦囊羞涩，也与老夫一般，目今时事日非，我进言未纳，既不能匡君辅政，徒做这伴食中书，也无颜久驻，我辞了官，与贤侄一同回去罢？’次日，即上疏告老，崇祯不准，疏凡七上，才依了。他收拾了行装，人口不多，关爵也不多的家眷，雇了两只民船，自己坐了一只，与关爵坐一只，一齐回南。关爵他祖上有些田在和州孝义乡。他父亲后来就迁往和州乡中去住，他同程阁老到了南京，然后辞了回去。

这程阁老到了家乡，连住房都没有，虽人口不多，当年那二间小房如何住得。他的子侄亲友们大家公凑，买了上元县内桥西武学隔壁珠宝廊对过一所宅子，将就住下。他秋冬穿的是一件紫红布绵道袍，春夏是一件单的，仍然寒士规模，他也不交接一个朋友，只有一个向年同窗读书的老友，姓白字秀生。人因他是个老童，都称他为白秀，每常讲（请）他到家闲谈，他二人常在花厅西南角一间上起坐，三文钱沽四两烧酒对酌，晚间无油点灯，黑影里看不见满浅，酒杯中放指头大一块烧炭，斟酒是（至）炭浮起，便知是满了。

间或取出几个馒头来相待，上面的白毛将有一寸长，馊不可闻，白秀不能下咽，他自己吃得香甜之极。白秀常向人以做笑谈，至于鱼肉之数，（属）昌成月不得一见。但可惜这样一个清官却无后嗣，古来邓伯道无儿，寇莱公乏嗣，天道难窥，千古同声一叹。

再者如今人做了－位知县知州回来，成千成万的银子驮到家，美酒羊羔，冬裘夏葛，娇妻艳妾，呼奴使婢的受用。何况位至阁老，像这（样）的清官，真是国家的祥瑞，千百年仅见其一者。【我朝亦有两江总督于清端公号成龙者。】向日关先生命名，一毫不谬，反有一种无知小人笑他，道他是个真呆子，做了这样大官，还不会享福，可谓恶居下流而讪上矣。

且说那关爵，他夫人逮氏，子名关必显。

他做秀才时，西邻有一家姓阎名良，字焕文，妻子创氏。他祖上原是外国人，他有两个女儿，长名贵姐，次名富姐。他夫妇二人趋炎附势，做尽丑态，那样式真令人看不得。家中也有三二千金过活，他之西邻，又有一家姓傅名厚，儿子名唤傅金，是个土财主，有数千金之产。傅厚纳了个监生，在乡中真算是头一个大乡绅了，狂妄得不知多大，竟像天底下没处放他的样子。

这关爵虽是个秀才，却家道贫寒，每常这阎良傅厚偶然或在途中遇见，连话都不说。犹恐怕穷气过到他身上一般，远远一拱即避开。那年关爵同钟生一科中了回来，知州亲来送匾，城中乡绅举监贺客填门，关爵不得不治酒相待。他自己一人持不来，因阎良是紧邻，约他来陪客。

那阎良是一个村中乡老，生平不曾会过大宾，今日托关爵的体面，竟同这些衣冠中人揖让同席起来，觉得骨头都是轻了好些，浑身上下就像有几千万虱子爬的相似，无处不是乱痒，好生快活。他高兴起来，也送了一分厚礼贺金，又请酒道喜，就打动了他一个趋附仰攀的念头，央烦傅厚到关家去说情，愿把女儿嫁与他为媳，把两个女儿的八字都送了来，两个中任凭选择一个。

傅厚向关爵说了，关爵道：‘承他厚情要说做亲，他大令爱与小儿同庚，自然就定大的了，那有选择的理。但弟虽侥幸一第，仍然贫士，不能仰攀。’傅厚回了他的话，见关爵口声愿要，但不过说是穷，他又烦傅厚来说。一丝一毫不要，不拘怎么样，但听府上尊便。关爵见儿子也大了，巴不得替他娶媳妇，完了一场大事，见阎家如此赶上门来，可还有不依的，况他家女儿，关奶奶也曾见过，大女儿不及妹子标致，却生得庄重敦实，遂将家中所有的首饰衣服之类添补了些，将就行了聘。关爵也烦傅厚去说，岁内要完成了儿女的事，才往京中去会试。

阎良可有个不奉命的，悉听尊裁，关家择日迎娶媳妇进门，阎良也赔了有百余金之物：还有一个丫头．关爵次年临起身，也请酒送行，又赠路费二十两。关爵倒也深感他的盛情，关爵到京，又同钟生中了进士，选了庶吉土，后来钟生放了部属，他升了编修，差人般（搬）取家眷，那家中的热闹还了得，不但那乡中人，就是那城中沾亲带故的，见州里出了个翰林，那趋奉的人真个其门如市。

那阎良有了这亲家，就像翰林院是他自己的一般，又快活又躁皮，不知不觉大了许多，见人说话声气也响了些，走路肚子腆着，腰也硬了些，逢人没有个舍亲关老爷不开口。创氏奉承亲母女儿，一口一个亲家太太姑奶奶，强说强笑的容悦。他夫妻二人，恨不得把亲母女婿女儿顶在头上过日子。傅厚因阎良有了这翰林亲家，想要因亲及亲的借光，求他女儿富姐娶与儿子傅金，阎良夫妻见他是财主监生，自然喜允，两家结了亲，傅厚同关家算四门亲家了，也来凑热闹，送驾礼，送路费。到关奶奶起身之日，阎良送了许多面吃食，又送盘缠四十两。极尽亲亲之谊。关家母亲也十分深感．。

关爵在翰林清淡衙门做了几年冷曹，今日削籍为民，到了家，还是那寒酸气象．当日来趋奉的那些亲友半个也无。连阎老亲翁只互相一拜，茶也不留一钟。贵姐去看父母，相别了几年，一句亲热话也没有，连饭也不留一顿，倒是阎良心里还过不去，向创氏道：‘老关一家回来了，我们或是备席酒请请，或是将就送分仪程遮遮脸，不然太觉得炎凉了，不好意思的。撒把土也迷迷后人的眼，不要太做绝了。’创氏道：‘呸，我问你这不好意思有多大小，当日为他家，不知花了我们多少瞎钱，以为后来靠亲家有好处来，把个女儿也白给了他。这几年我们连半个底钱也没有见他的，今日这样个嘴巴骨子回来，还理他做甚么？【甚矣，炎凉者尚稍有人心，不似创氏之绝情绝义也】要请要送，你拿钱去用，我是没有的，穷神的烧纸退送他，还怕去的不远，你还要招揽他呢，你敢是拾着倒运的票子了。’那阎良素常有几分惧内，不敢不遵，此后两亲家总不大上门，淡然而已，他夫妻更有可笑之处，当日叫关必显口口声声姑爷，今称女婿，叫贵姐不但不呼姑奶奶，好则称曰大姑娘，不然则叫大姐，叫傅金富姐。仍是姑爷姑奶奶，那富姐已嫁了傅家，见姐姐家寒，生怕他们借东借西，见面连话也不多说。那傅厚父子越发不消说得，偶然相遇。一拱即别开。关爵见他们这种光景，唯有腹中暗笑，且权搁起。　再说钟生那日在午门外放了出来，他毫无愠色。到寓，连夜收拾回家。也有人爱他是个豪杰，想要送他，恐有朝廷耳目，不敢相亲，钟生做官一场，并无私富，（蓄）唯有两袖清风，踽踽凉凉，带领妻妾儿子。

此时钱贵生了一子已四岁，代目也生了一子两周多了。雇了轿车，到张家湾来。先差家人钟用去寻店安歇，并雇船只，钟用到了那里，看见一个冲天大招牌，上写道：

戴家老行，包写南京各省官座大小船只，不误主顾。

他便进去问南京的船，一个四十多岁掌柜的问道：‘是那位老爷要往南京去？’钟用道：‘是刑部钟老爷，原是南京人，如今要回家去。’便问道：‘你们这里那里有好店口，我们老爷奶奶权住两日，好等雇船？’那掌柜的道：‘这位老爷可是人称称他钟重金的么？’钟用道：‘正是。’那掌柜的道：‘钟老爷既是我们同乡，又是素常闻名的好官，何必下店，那店中人杂，家眷住着也不便宜，我舍下房子尽宽大，腾几间将就住着，过两日等我效劳，看有回头的民座，价钱贱些的，雇一只去。’钟用见说，再三道了谢，忙回旧路，迎着钟生说了，钟生甚喜，就到他家来，刚才把上房腾开，让了内眷人去，这掌柜的同他个七十多岁的老叔叔，陪着钟生客厅内坐。钟生深谢借房盛情，那老人道：‘老爷大名，这几年来来往往的人传说，老汉闻知久了，今日幸得到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况在同乡，礼当接待的。’钟生道：‘老丈来了多少年了？’他道：‘老汉来久了，舍侄才来不上几年。’正然大家闲话忽听见里面几个妇人哭声震耳。

钟生吃了一惊，正要叫人去问，只见一个仆妇走出来，道：‘奶奶叫请老爷陪这位戴太爷戴大爷进去。’钟生惊疑，忙同那老儿叔侄进去。

你道是什缘故？

先钱贵同代目下车时，这家一个老妇人同一个媳妇出来接着，让到上房坐下，称钱贵为大奶奶，代目为二奶奶，彼此说话。

那代目看他婆媳两个很像他的祖母母亲，心中想道，他们在南京，如何到得这里，大约是形状相似。那两个妇人也不住看他，又听得都是南京语音，忍不住问那中年妇人道：‘府上贵姓？’妇人答道：‘寒家姓戴。’代目心下一惊，道：‘也姓戴。’又问道：‘奶奶，你贵姓。’答道：‘我贱姓（那）。’代目忙指着那老妇道：‘这位老奶奶尊姓可是缪？’那老妇听了，惊道：‘二奶奶，你怎知我姓缪？’代目急站起上前两只手拉着他婆媳二人，道：‘有一位名戴迁的，可是一家么？’那老妇道：‘就是我的儿子。’代目一把抱着那老妇，跪倒大哭道：‘奶奶，你又（不）认得我了么？就是卖与铁家，你的孙女儿了。’那老妇听说，又忙把他看了一看，叫了一声，我的亲儿罗，想死我了，本日同你在这里相会，不是做梦么？’于是一把拉起，抱着他痛哭。那氏也拉着他，儿呀肉呀的哭起来，钱贵起来，忙叫仆女请了钟生同他叔爷并他父亲进来相会，哭了一场，悲喜交集。

他叔叔同他两个兄弟都来相见，那氏又带他去见了小婶，祖母萧氏，萧氏有病，故不能出来，然后（来）大家坐下，戴迁问他道：‘数年前我到铁家去赎你，说已赔与童家，及至到童家去问，又说嫁到外路去了，如何得随了钟老爷。’代目不好细呈钱贵履历，但说，铁家姑娘待我甚好，吩咐家人叫把我嫁个好人家去。那家人坏心，瞒了主母，把我又卖到奶奶跟前，蒙奶奶恩典，待我如同女儿一样，后跟着嫁了过来，叫我跟了老爷，他一家又向钟生钱贵多多拜谢。有一个清江引儿说他家此时的光景，道：娇儿自与为奴去，我到京来住。

抛离十数年，喜得今团聚。

谢苍天，笑容儿频堆起。

钱贵又叫代目抱他生的儿子与众人看，那孩子真是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粉团般好个相貌。他们见了这样个好齐整外甥，分外欢喜，忙治酒接风。

次日又备席，会亲庆喜，每日款待得十分丰厚，又替两个孩子做衣服鞋袜。钟生见他每日丰盛款待，过意不去，托他雇船要行，他一家那里肯依，定要留着多住些时，钟生见他情急（意）殷殷，二来又因代目相离了祖母父母十多年，才得相会，只得住下。

一日无事，偶到河岸边闲行，看那往来的船只，只见数只彩画簇新的一大座船，泊在河下，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钟生贮立长久，只见船上走下一个戴缠粽帽，穿青绢直缎的管家来。问钟生的家人道：‘这位老爷尊姓贵职？’家人道：‘姓钟，是刑部员外。’那人又问道：‘老爷贵处是那里。’钟生听见问他。便道：‘我是南京人，你问我做甚么？’那人忙陪笑脸。垂手侧立，说道：‘方才夫人在窗内看见，叫来问的，’钟生道：“你们老爷是谁，贵姓甚么，是那里人，夫人为何问我。”

那人道：‘家主姓荣，是湖广人，前任江西抚院，新任礼部侍郎，夫人是南京人，差了来问，不知是什缘故？’钟生也不再问，那人上船去了，钟生满心疑惑，道：‘他夫人是南京人，莫不是那个亲戚家女儿嫁到湖广去的，但我小时贫穷，也并不认得甚么亲戚，他如何认得我？’猜测不出，方要转身，只见先那管家抱（跑）了来，道：‘家主在船上拱候，请老爷上船相会。’钟生见他是现在大老，不便亵衣相见，叫家人去取大服，只见那荣侍郎立在船头上，说道：‘途路间不必拘之，请上船来罢。’钟老爷见他在那里候着，忙往跳板上走了上去。

荣侍郎满面春风迎着道：‘久慕了。’钟生忙深探一恭，道：‘不敢，晚生并不曾拜谒过尊颜，老先生何以见爱若此？’荣侍郎笑道：‘我学生虽不曾会过，却有一个当日在南京受过先生大恩的人认得。’钟生道：‘晚生那时在家尚是一介寒儒，自给不暇，焉得有恩到人？’荣侍郎道：‘先生且请进舱，顷刻便知。’相让到了舱中，礼毕坐下，荣侍郎问了些南京话，并问及何故在此，钟生将上本触了圣怒，亏诸公保救，休致回家，细细说了，荣公着实赞叹不已。只见一个丫环掀着内舱门帘，道：‘夫人出来了。’钟生迴避不及，鞠躬而立，见那夫人有三十年纪，满头珠翠。遍体罗绮，丫环仆妇簇拥，钟生低头不敢仰视，又见两个丫环铺下床红毡，一个仆妇说道：‘夫人拜谢钟老爷。’那夫人站在毡上拜了两拜，就跪将下去，惊得钟生忙拜倒，说道：‘晚生并不知是何缘故，恐夫人错认了，怎敢劳尊？夫人请自重。’那夫人拜毕，让着钟生一同起来，请钟生客位坐了，夫人与荣公并坐在主位，那夫人忽然开口道：‘恩人，你可记得那年七月大雨之后，水塘中救的那个妇人，就是我，我终日感念深恩。不想在这里相遇，’钟生方知是当年教的你（那）个郗氏。你道这郗氏一个穷得要死的妇人，如何到了这步地位，俗话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况妇人们裙带上的衣食更定不得。

他丈夫充好古那时带了小伙子到家，要将他阴物换屁股的。谁是（知）就是游夏流的厚友杨为英。那充好百偶然在个朋友家看见了他，心爱至极，却手头没钞，杨为英如何肯白舍屁股与他弄。他情急了，暗地同他商议，将妻子之牝物换他尊臀，做个彼此交易而退之意，这小子乖滑之甚，先要看看妇人生得如何，方肯依允。充好古领他家中来，他见了郗氏果然生得好，十分情愿，充好古以为男人纳宠是件欢喜的事，他今日替妻子纳个小夫，满心以为郗氏必定乐从，他又得尝新，不想郗氏不但不笑纳，而且一番大骂，真骂了个狗血喷头，他扫兴而出，那心中的恨，竟像有不共戴天的忿怒，到外边向杨为英商议，把他屁股预先支用了，他将郗氏卖去，得了银子，同他常做一对旱路夫妻。

杨为英先同游夏流契厚．后来游夏流娶了多银，日里在家中烧茶煮饭，夜里舔得舌根酸疼要死，那里还得来亲厚到他。后来说宦公子爱他，满心以为贱股得贵人一番赏鉴，仗着钱大的这个肉跟，一生丰衣足食，是满拟得的了，曷胜欣喜之至，不想被卜氏那一骂，宦萼呆公子性的人，一团高兴．心中着了一恼，连他都撇去脑后。他虽然在外边。今日伴张，明日陪李，寻些零碎主顾，不过只可糊口，要想个多钱用用也不能够。

今日见充好古许他先且相好了，等卖了老婆偿还他，他是个甚么值钱的屁股，那粪门中也不知经过几担阳物的了，还做甚么身分不成，就－诺无辞。

晚间无处可做洞房，充好古当了－件布衫，买了半斤牛肉，同他沽饮了两壶烧酒，乘着酒兴，到一座空破五道庙，在香案之上成其好事，那杨为英怕自己的粪门大松得没道理。恐招揽他不住．打脱了这肥主顾，故意做出百种骚淫之态，把个充好古神魂都被他摄去，深恨相会之晚。

次日即到媒人家去，说他有个寡妇妹子不肯嫁人，如今要嫁他，只要多得些银子，情愿二分酬谢。或与人做小做婢，在京出（京）都不管，只要速成。又向媒人说，要相会只好暗暗地去，恐他知道要寻死觅活，就是事成了，也只好哄了他抬去，到了人家，就不怕他跳到那里去了。

天地间可还有做媒人的（没）良心，他只图二八提兰，（篮）厚得媒钱，那里管人家妇女死活。那时正有一个过路上任去的荣巡抚，因无子息，要娶几个美妾，因想南京的妇人生得娇媚，叫媒人找寻，不论女儿寡妇都可，都要生得秀美。媒人听得充好古说了，同到他来，充好古远远躲着，指了门与他，那媒婆假意做进去借茶吃，见这郗氏生得果好，可惜是个穷苦日子磨灭坏了。若有些好的穿戴起来，得一位绝色佳人，也就可称是美妇了。回了荣巡抚的话，打发了家人同他暗暗地来相看，穷家小户开了门就是卧室的，一到便见了，甚是中意，覆了主人，讲定价银二百四十两，做大官的人听说人物生得好，那惜几两银子，就兑银抬人。充好古写了文书，得了银子，同媒人八刀了。他叫了顶轿子，就同媒人到了家门口，叫他在外等着，等上了轿，远远跟随，送到荣巡抚船上说明白了，他便同轿子往家去，这正是投水的第二日。

他清早见钟生回去，不多时，拖泥带水的又来送他银子衣服，已感他不尽。况又体帖，怕他饿了，恐一时无人换钱，还留下百文与他买点心且充饥，虽至亲骨肉也没有这样相爱周到，感激了不得，所以欲将微躯相报。见他方厉色推辞，又敬他，越感激他，买些点心吃了，将完（换）下泥污湿衣在塘中洗净晒干，正思想烦甚么人去换钱，忽见充好古引了一顶轿子来，道：‘你哥哥回来了，我才到他家看他，他说，不得闲来看你，叫我带来轿子来接你回去走走。’你（那）郗氏正一腔怨恨无人可诉，听见哥哥回来了来接，可有个不去的，那里疑到是丈夫卖他，看那件布衫也干了，穿将起来，就坐上轿子，那轿夫一直抬到旱西门来。他在轿中觉得不像每常往哥哥家去的路，问那轿夫，他都是说同了的，也不答应．只是抬着走。不多时，到了右城桥侧泊船处住下，那个媒婆赶上，叫他下了轿来，方低低告诉他说，哥哥把他卖与荣巡抚做小了，那郗氏竟吓痴了，忽掉下泪来，道：‘这是那里话，我哥哥不在家，况我有丈夫的，如何卖得我？’媒人对他说了姓名形状，郗氏道：‘这是我丈夫，那里是我的哥哥。’媒人道：‘你丈夫既狠心卖你，你还恋他甚么，你跟着那样丈夫，几时有个出头的日子，你这样美貌青春，岂不耽误了。如今荣老爷要做小奶奶，图生子的，你若有造化，生下一男半女，一生受用不尽。况你丈夫既卖了你，料道是回不去了，他卖你的时节，说是他的寡妇妹子，若老爷问你，也须这样答应，你若说是他妻子，一个活人妻，将来就生了儿女，也没光彩颜面。’那郗氏到了这个场中也没法了，那怨恨丈夫的心直入骨髓，也不下泪了，就同媒人上船来，到舱中叩见荣巡抚夫妇，荣公一见，十分欢喜，就吩咐掌家婆领他去洗沐了，浑身换了绣绢衣服，梳了头戴上许多珠翠。那郗氏生了二十多岁，从不曾这样体面过，忽然而得，不但不恼恨了，而且欢喜起来，晚间荣公就同他共宿，那绣帐高悬，锦衾重叠，睡在上面好生受用，比那床拔（板）铺着一床灯草席，真天渊之隔。每日佳肴美食，那里吃得了，连钟生与他的那三两银于也竟没处去用，那荣巡抚见他容貌既美，又和气又温柔，虽寻了三四百（个）女子，都不及他，竟有专房之宠，除了正夫人，就要数他了，他每每念及钟生，就感及不置。

一时恨起丈夫薄情，一个结发夫妻这样刻毒，更念钟生一个陌路，又非贪色，这样恩情毕至，越感念无比，随到了江西任上，次年就生了一子。这荣巡抚诺大年纪，官居八座，才得了这个活宝，真比斗大的一颗明珠还值钱些，爱其子而及其母，先还是叫姨娘，此时竟称起奶奶来了。

二年后，大夫人病故，过了周年，这样个大人家，没有个夫人在内中统属这些姬妾，可还行得，荣公不但是自来疼爱他。古语说，母以子贵，看儿子的面上，竟册了正，公然一位三品淑人。他常想，若不是钟相公救我，此时也不知死到那里去了，如何得有今日，真是重生父母，何日得报他的恩德，念念不忘。

一日，夫妻闲话，他因说起家中旧事。不好说是丈夫，只说他哥哥怎样没良心，把他整日饿着，总不管闲事，因苦极了，去投水，亏得一个姓钟的书生怎样救他，如何与他盘缠衣服，不想就是那一日，我哥哥把我卖到这里来，有了今日这日，何日才得报他的恩惠。

荣公是个显宦的人，见了钟生有这样好处，也着实称赞，且又是称爱新夫人的恩人，推屋及乌，也要酬他的情，好图夫人欢喜。后来报升了侍郎，路过南京，合城的官员拜望请酒，闹闹吵吵，荣侍郎一时那里还想得到这上头。郗氏夫人虽然刻刻在心，但不知他那（时）在那里，名字叫甚么，一个大京城，姓钟的有无千带万哩，那里去寻找，也只得罢了，心头却撂不下。

这日湾了船，正坐在舱中，隔着纱窗，见岩上一个人是个官儿气象，站在那里闲望．却与钟生一模－样，他是日夜感念，况向日心中又着实爱他，那相貌是时刻不忘的。隔了这七八年，只略有了些微髯．看得十分真节，对荣侍郎说了，差人上去一问，果然是他，才知道做了官，故请上船来拜谢。

郗夫人道，就是恩人送我衣服盘缠的那一日，我就嫁到荣府，恩人所赐的那三两银子，我至今留着带在身边，见了就感念恩私，因叫媪抱了他生的两个儿子并－个女儿宋与钟生看，道：‘若非恩人水塘中救我一命，如何看得有此三儿。’【唐庄宗之刘后灭纶杖父不认者，因刘山人门户低微，恐玷及己也。今郗氏不惜自呈寒贱穷苦时事，感念钟生步忘，真是女中丈夫。较刘后之心胸，高出万万倍矣。】钟生看了，一个有五岁，一个约有三岁，那个女儿才－岁多些，相貌既福态，都是锦装玉裹，真好齐整孩子。

心中想着，有丈夫的人，如何嫁到这里，此话可敢问他，但说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怎敢当夫人这样称呼。”

郗氏又问道：‘恩人既做了官，为何又在这里？’荣侍郎便将他上本得罪，如今同着家眷回南京的话，向他说了，郗夫人道：‘既然尊夫人也在这里，定要请来会会。’正说着，传禀进来，酒席齐备了。

荣公让钟生到客船上入席对饮闲话，问及几时起来，钟生说：“原想雇了船，不过二三日就要行的。因把他的妾别了父母多年，今日在此无心相遇，要留着多住几日的话说了，因此船尚未雇得。

荣公道：‘先生不必雇船，这一只船是巡抚衙门官座，我学生进京之后。我赏他数十两路费，吩咐送宝眷到贵处，况他也是回去的顺路。’钟生甚喜，道：‘这敢劳先生赏他，晚生自然酬他水脚之资。’荣公笑道：‘这多大事，还要先生解囊。’多时席罢，钟生谢了起身，又传进谢了夫人，然后回来，钱贵问他认得的缘故，钟生也不好说他原有丈夫。【真盛德谨言君子。夫妻间犹不肯露】只说是个穷家妇人，因投水救了他，赠他衣银之事说了，道：‘不想今日做了夫人。’大家叹息了一会，又道：‘这银子就是你赠我那三十余金之内的，又将送船与他回去，并明日郗夫人还要请他－上船相会也说了，甚是欢喜，都说他知情报德，有这样不忘旧的好心，宜乎有夫人之福。’次日清晨，果然差了两个仆妇来请。因听得荣公说他有妾，并请代目同去，都应允了。钟生具柬洁（竭）诚去拜，并谢昨日之席，留茶回来。

少刻，荣公来回拜，钟生忙迎进来，让了道：“亵尊劳驾。”

闲话了片刻，然后回船。

将午，又遣仆妇来邀，钱贵同代目雇轿坐了，带着两个儿子，每人与他一个金麒鳞挂在项上，是在江西属官们送他公子的。临回，又送了许多江西土仪，葛布夏布磁器之类。

过了两日，荣公要进京，请钟生到船上。便说，船家学生赏过他了，先生只管坐了去，不必再又费心。钟生忙忙道了几个不安，谢了。随接家人捧出十封五百两银子八表里，荣公道：‘这是内人送先生做程仪的。’钟生还要推辞，荣公已叫人送到他寓处去了，又道：‘学生前日来船中所余的酒米干菜果品之类，今全留下，够先生一路费用，绰绰有余了。’【此书写各人体段行事，无不酷肖。即此写容夫人的事，八座行事做他人不得，姑妙。】吩咐家人查交与钟老爷管家，钟生谢了再三，叫钟用去查点了。

钟生又叫禀谢夫人，郗夫人又请了去会，嘱了些保重的话，钟生又谢了回来。钱贵代目又到船上来送郗氏，郗夫人又送了他二人些东西做别敬。

次早，荣公起身，钟生送了数里，荣公苦辞，钟生只得遵命，又到郗夫人轿前作揖，郗夫人在轿中堕泪。【诚所谓感激泣下也】又嘱几句，然后回来船头来叩首，请问起行日期。过了两日，也就搬了上船。戴家苦留不住，又设席送行，送了许多吃食，又送百金途费。钟生决不肯收，戴迁就付与女儿，算送两个外甥的。钟生只得领情谢了，择日长行。代目的祖母叔祖父母叔婶并两个兄弟都上船送别，大哭了一场方回。鸣锣点鼓，开船回故乡来。

不日到了东昌，同年干壹现任东昌府推官，又来拜接，送了一分厚下程，辞谢不依，也拜领了。次日，请他夫妇同代目，钟生见他情意殷殷，都去赴席，内中真氏相陪。外边干生同一个幕宾陪待，还有一个抽丰客，是山西人，钟生都问了姓氏。上席共饮。换席之后，干生指着那山西客滑稽，将当日在李家坐馆的话，细细相告，无不大笑。

你道滑稽因何在此，山西大同府被闯贼残破，李之富已老故，李太的那些桂子兰孙皆不知去向，滑稽刚刚逃出一条命来，四处飘流，到了东昌。

一日，干生出门，他在路旁看见，认得是当日的先生，问人，名字又同，他方去禀见。诉说家园残破，无地可归，特来相投。干生念他向年相待颇好，故留他住下，钟生夫妇抵暮回船，次日起行。

看官听说，如今的人在骨肉亲友之见那富厚有势要的，明知我虽奴颜婢膝去奉承他，他犹未必慊意，这是何故？因那奉承的人多了，他觉得总不过是如此而已。这些善于呵脬的人何尝不知，到了那个时节，竟身子不由自主，不知不觉把个忘八脑袋锁到人裤裆里去，俸（捧）着屁股混舔。

还有一种背地说那体面话，真是天下无两的豪杰，从来不会奉承人，及至见了有钱的富翁，有势的大官，他就把脖子缩得如出了贼的吊子一样，那舌头分外比别人伸的长些，去舔那把沟子。到了贫穷的人，不要说陌路，就是至亲骨肉，要想他说句亲热话也不能够。或是他家有点甚么事情，不但掉臂不顾，且躲在忘八洞里，连钩都钩不出来。【更多更多。】钟生与那郗氏毫无关切，不过是道傍的冷眼热心，不但救了他的命，送银送衣送钱，且存心不苟，何尝想他有今日这一日来报他，今得此厚报也不为过。但是一件，当日古人说，我看天下无一个不好的人，难道我要反过来说，天下无一个好人不成。四海之大，何尝无好人，施恩于人反以仇报如中山狼者，十有五六，所以人皆心灰意懒，不肯去做好人了。

如郗夫人受钟生之德，念念不忘，此等人在须眉中亦鲜。总而言之，堂堂男人不一个闺阁妇人者甚多。【此书大主意，不过说世上无情男子不若有义妇人，盖有激之言也】不必多叙。

再说宦实自到家之后，每每提及钟生，不胜感念。但是夫妇父子祖孙在一处欢乐，便长叹道：‘使我一家骨肉得保全者，钟员外之恩德也。’每要想报答他的深思，又无因而前。今忽听得他上了监军这本，休致归来，又敬他的人品，又感他的恩私。因听梅生说，他向年原住的是他叔叔的房子，他叔叔也死了，房子被他两个儿子倾掉了。知钟生将归，替他买了一处大住宅，置了些田地佃房，及家中动用器皿什物，无一不备，约值万金，正是：

世间唯有恩和怨，没齿难忘刻骨深。

宦实着人打听他的船只何日可到，此话权且按下。

且说那钟趋挣了一分好家俬，如何就被儿子一败至此，原来钟趋自逼干生退婚之后，不但为亲友所不齿。不想干生又连捷中了，心中懊悔无及，已暗气在心，他女儿嫁与劳正，得了个御史亲家，心内十分中还有三五分可释，不意魏珰事败，坐连逆党，亲家伏法，佳婿爱女又充发陕西去了。

亲友无不笑骂，遂气成蛊胀。自钟生进京会试之后，不半年而亡。

他两个儿子，长名钟吾仁，娶妻计氏，就是计德清之妹。这计德清虽是个生员，乃卜通游棍公同类，专一把持衙门，调唆争讼，无风生浪，以便于中取利的都头。次名钟吾义，娶妻都氏。他乃兄是个武生，南京呼为跷脚鬼。【江南旧有一笑谈：一文一武两秀才同行，值一乡下人挑一担子，误将二人一撞。一个怒道：你这狗骨头，如何撞我这一下？那一个骂道：你这王八的。乡下人忙歇下担子，赔罪道：小人不知是文武二位相公，失错该死。二人喜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文武相公？乡人道：这位狗骨头是文相公，那位王八的是武相公。】二人皆是钟生之兄，自钟趋死后，他二人就分了家，每人连房产杂项也将五千金。钟趋的住宅钟吾仁住了，将钟生所住的那一半分与钟吾义，他兄弟各立门户，你我夺胜争强。这个穿好的，那个便吃好的，这个请亲，那个便宴友；这个朝朝除夕，那个便夜夜元宵。两个也不像过日子的人家，竟如石崇王恺斗富一般。

久之，二人都生起疑忌来，钟吾仁暗想道：‘兄弟是父母的小儿子，古语说，天下爷娘疼小儿，再没有做父母的人不偏爱幼子的。在生时必定多与了他些私囊，不然为何如此奢费？’钟吾义又疑道：‘哥哥是长子，我幼时他必定偏得父母的多’不然何得这样花用？”世人只自（知）看别人的非，再不知见自己之短。他两人行事举动原是一般无二，因疑心一起，彼此窥潜。无一事不戳眼。

又经不得内中两个妇人。这一个在丈夫跟前，那一个在男人面前，都一阵计较，遂将丈夫的心挑拨。这两个妇人之兄，又是寡廉丧耻的人，调唆妹夫兄（弟）兴讼。贪图口腹，或内中有美（羡）余。更有那些不顾人生死，只知奉承的亲友，扛顺风旗在旁怂恿，使他弟兄就同室操戈起来。

钟吾义在县中递了一状，说哥哥恃长，分家不均，多得家产，求恩公断。干证就是怂恿的那几个亲友，又恐县中不准，买了一尾大鲤鱼，肚中装了二百四十金，烦人送进。

那知县姓臧名继仲，【世间能有几个知县而赃步及重者？谚云：家家卖酸酒，而我是高手耳】是山东人，他说是臧文仲武仲的子孙，故起此名，他见这是有钱的百姓告家产，真是点灯也寻不出的美事，何况又受了重贿，即刻发签拿钟吾仁。钟吾仁听见，慌了，忙买了一个大冬瓜，装了四百金在内。厚赂原差，就烦他暗暗送人。仍补一状，说兄弟是父母所爱幼子，偏得甚多，求恩追出断给，就烦舅子约了十来个素常走衙门的秀才做干证。知县也准了。次日早堂，带来审问，先把两家的干证略问一问，少不得是各位袒其人．然后叫他亲戚上去问，众人道：‘分家之时，虽有小人们在跟前，房产地土皆是均分，当日是他兄弟二人情愿，至于内中私弊，只他们各人自己，我们外人如何晓得？’知县点了点头，先叫钟吾义上去．问他口供，大略与状上相同。又叫钟吾仁去问，钟吾仁也照状上主了。

那知县勃然变色，把惊堂拍了两下。指钟吾义怒骂道：‘你这奴才说是个刁顽百姓，自古道，长兄为父，就有不公，只该央族中亲友去讲论，你也不该轻易就兴词动讼的告他。你就不是（曾）听见古人推梨让枣么，况你众亲友都见均分，可见无私弊的了，你何得诬告胞兄，罪应批诬告。平人加一等，且扦你几下，警戒你个不悌，然后再定你诬告的罪。’抽了四根签撂下来，道：‘本当重责你这奴才，本县姑念薄责。’那钟吾义先以为他送过鱼的，定上上风，好不放心大胆，见他说话时，全是为着哥哥，心中疑道：‘难道忘记我鱼腹中之物了。’听他骂了一阵，忽然撂下签采要打，众衙役上前拖翻，他急了，高叫道：‘老爷天恩，念小人是个大愚民啊？’那知县听他说了这个愚字，吩咐住了，众役放他起来，知县呵呵笑道：‘你说就是愚民。’因指着钟吾仁向他道：‘他还是个大呆瓜呢。’因道：‘看你的愚，权记打，且送你去稽候所住几日，耐你的刁性。’喝一声。带了去，将钟吾仁等逐出免究。钟吾义到了所中，禁子从人知他有钞，一个作恶，一个作好的，狐假虎威，一阵吓诈。钟吾义从不曾见过这样好去处，心惊胆裂。又费了许多使用，他托起先送鱼的那人探听县官缘故，方知哥哥送了他四百金一个大瓜，始悟臧知县，说呆瓜的话有因。又叫家中取出二百六十两凑前足五百之数，拿了去送进知县，随带人去拿钟吾仁。这钟吾仁见兄弟下了所，以为钱神有灵，正欣欣得意，在家中宴那些干证痛饮，不意又被拿来，私问原差，也不知其故，到了堂中，丹墀中跪下。知县道：‘你兄弟屡屡哭诉，说你欺心，你若果然公平友于之爱，你又何若如此？定是你这奴才倚大压小，待弟刻薄，你可曾听见邓伯弃子存侄，也不过是为兄弟，许武不惜自污，以成弟名，也不过是为兄弟，你待手足无情，也就是个畜类了。今单把他收禁，他心中自然不忿，你也同他坐坐，洗一洗你的兽心。’不由分说，带了去了。钟吾人托人打听，知兄弟送了五百，他添了三百，钟吾义知道，也添，每人送够千金。知县心满意足了，【山海卫有一知府，在位时混名刘估家。有在衙门中打官司者，家产唇而后己。这知县只两千金便心满意足，较之刘太守，可谓清廉极矣，如何算得赃及重之至？】吩咐将前状上有名的亲友并干证都传了来。次日上堂，带他兄弟二人到公堂前，和颜悦色劝道，人生在世，除父母之外，再莫过于兄弟了，手足自相残害，还好得么？古人说：难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又道：‘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本县还记得诗道得好，念与你二人听：

同气连枝各自荣，些须小事莫伤情。

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兄弟。

还有几句说得好：

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争端。

眼前生子又兄弟，留余子孙作样看。

你们记着，前日本县禁你们几日，不过要你们反悔的意思。【恐不至此，或者还是为家兄。】本县是你们的父母官，可有不疼爱你们的么，我劝你兄弟美的好，因骂两家干证道：‘他亲兄弟岂肯如此，都是你们这姓（些）无耻的奴才，见利忘义，挑唆人家兄弟阋墙，本该重处，姑念无知宽恕。’内中有几个干证的秀才。藏知县道：‘诸生既在黉门，也该惜些廉耻，怎跟着这些下流奴才胡行，后再如此，定然申详学宪，你们都是读书人，可将书上孝悌道义的话劝他弟兄。’又向他众亲戚道：‘你们既是至亲，带他兄弟去替他们和好罢。’【真好父母官，若无那二千金赃，定当考上，然而这一篇说话，也值得两千金之数。】吩咐出去，他二人见官府如此说了，还敢说甚么，忍气吞声回来。

他两人不自己责悔不该告状，反彼此深恨为何用银子陷害，此后更如寇仇。各又想道：‘原图费用几个断过家俬来过，弃少而取多，不竟一文不得，反费去千余金，此忿如何消得。’一日，钟吾仁带了两个家人，要到他一个朋友家去同谋设法到别衙门告理，不但要翻透千金的本，还要出这一腔子气。走到文庙泮宫前，一眼望见兄弟带着个小背立在水边，原来钟吾义也是到一个亲戚家商议要告哥哥，留着吃了半日酒，有几分醉了，辞了回家，走到此处，正站着看水，心有所思，忽看见哥哥远来，只得倒背了脸。此时已暮，钟吾仁四顾无人．凶心陡起，轻轻走到兄弟背后，用力一推。【可谓我已无人，吾何法乎哉？】那钟吾义一则不防哥哥害他，二则有酒的人头重脚轻，便一个筋斗翻入水中。

那小子才要跑，钟吾仁叫家人陶沃上前拿住。小子要叫喊，被陶沃：降将喉管捏住，已将半死，也抛入水内。那钟吾义在水里已淹得昏头昏脑，忽然冒将出来。钟吾仁忙拾起一块半截砖，对准脑门，尽力一下，得复沉下去了。看了一会，不见动静，他也不去寻朋友了，欢喜回家。两个家人每人赏了十两银子，叫他隐密，然后告诉计氏，夫妻无限快乐，痛饮庆贺，【勿谓世间无此等人。北齐高演之杀弟，有甚于此。】以为出了恶气。

那都氏晚间不见丈夫回家，叫人拿灯笼往亲戚家去接，说已回去久了，着人四处寻觅不见，着实心疑，天又夜了，只得歇息。

次早又叫人去寻，听得人纷纷传说泮池内有两个尸首浮出，那家人忙去一看，一个正是主人，一个正是小子。将尸首拖到岸上，只见主人头颅粉碎，那小子喉咙青紫，忙去报与都氏。都氏坐轿来看了，痛哭一场，叫家人去报县。

知县差四衙带忤作相验了，填写尸格回禀，知县明知是人谋杀，但不知凶手是谁，只存了案，尸首着尸亲掩埋，俟拿获凶身再行定夺。

都氏只得将丈夫用棺材装殓了抬回，家人小子也用棺材盛了埋于城外。都氏也疑是大伯谋害了丈夫，但未得指实，不敢妄告，只得广延僧道念经设醮，超度亡魂，看坟茔埋葬而已。

看官听说，天地间有胞兄杀了亲弟，竟躲得过去，那就真没天理了。鬼神尚何足畏，他慢慢自然有个报应。

那日钟吾仁在伴（泮）池害钟吾义之时，跟着的两个家人，一个名巩济，自来是钟吾仁的心腹。一个名陶沃，那陷（掐）死小子的就是他。他素常性极凶恶，因见家主害了兄弟，虽然得了十两银子，焉能满意。因主人有此把柄在他手中，未免就渐渐放肆，钟吾仁也忍过了半年，事已冷了。

一日，计氏生日，钟吾仁叫陶沃去买办菜疏，款待舅子，众亲到抵，他去（至）暮方醉醺醺的回来，此时都散了。钟吾仁骂道：‘你这大胆的奴才，等着买东西替你奶奶做生日，怎去到此时才回来？’他瞪目斜视，道：‘我大胆，杀人的才大胆呢？’钟吾仁见他道着心病，倒不做声，他转身反咕哝道：‘一个老婆的生日这样要紧，害兄弟像杀小鸡的一般，不要讨我说出来罢。’【却是天理话，但不该出于恶奴之口。】钟吾仁听了这话，忍耐不住，赶上去打了他一个嘴巴。

他大喊大叫道：‘我犯了甚么事，你打我，我料道没有杀了人，我不怕你，你有本事送我往衙门里去么？’支手舞脚的挺撞。钟吾仁忍不住，叫众家人拿住，结结实实打了他一顿。

他怀恨在心，走到隔壁，一五一十将前事细说。都氏留住了他，叫人请了他哥哥来商议，因恐这臧知县是个赃坯，不敢在他手中去告，要到衙门告理，怕也同县官一类，况同在一城，恐大伯先弄了手脚，遂议定往巡道处告。京府巡道即是外省的按察司，此时巡道衙门设在镇江府，都氏带着陶沃同哥哥往镇江府去了。钟吾仁先见陶沃走了，还以为他逃去，后来方知他同弟妇去告状，才着了慌，叫巩济夜随去打听。次日回来，说道：‘巡道已经批准，发刑厅荀老爷审理。

这镇江府刑厅，他世代科甲进士出身，真算得一个簪缨世胄，【真体面。】姓荀名思，是阮大铖的门生。【跌到此一句，甚觉不堪】钟吾仁急寻门路去求阮大铖，定要五千金，讲之再三，连房产并现物共凑三千两奉上。阮大铖打听他家已将罄了，才肯依，写了一封恳切的书，差的当心腹家人庞周理，星夜过江去投，设（说）钟吾仁是他至戚，万望开脱。荀刑厅接了书，心中暗急，道：‘这张状子我原想自己吃此美嘴，不想被老师高才捷足者先得去了。’没奈何，只得钦遵来命。

因筹画再四，大悟，喜道：‘这边不着那边着。’都氏岂非一块肥肉么，遂算计到他身上。过了一日，差役已将钟吾仁同巩济家人提来，钟吾仁也补了一张辩冤的诉呈。到审的时候，先叫都氏上去问了问，然后叫这出首的家人去审问。这陶沃遂将如何推落水中，如何用砖打破了头，如何叫他拿住小子，掐得将死，也撂下水去。那刑厅微微的笑了笑，叫上钟吾仁去问，钟吾仁道：‘老爷天恩，当日小的虽同兄弟告过家产，那时兄弟先告小的，小的气不过才补告的，蒙本县老爷劝谕，吩咐众亲友已和过，现有江宁县案件可查，小的与他兄弟，何仇就到杀害的地位。这恶奴酗酒肆恶，无所不至，小的责处他是有的，人所共知，他就去挑唆弟妇，弟妇一个女流无知．遂听才言，以致动讼，小的若果有亏心的事被他拿着，哄还怕哄他不过来，焉敢责他，求天恩详察。’刑厅连连点头道：‘理直言壮，说得是得很。’又叫那巩济去问，他极力质辩并无此事。刑厅又叫陶沃上去诘问，他抱定前辞，谋害是实。刑厅拍案大怒道：‘你家主既谋害兄弟是真，你次日如何不出首，直捱至半年之后，因受责罚，方才说出。你主人说得是，他果然实有此事，他有心病，决不敢打你了。你这奴才，因主人一时之小失，就欲陷他于大辟，你心地也太恶了。就据你说是真，你主人谋害兄弟时，你是同谋杀害幼主，分首从你该斩。你掐死那小子，投下水，故杀，律又该斩，今日挟仇诬告主人死罪，反坐，又该斩。【看刑厅律条甚熟，但不知可记得枉法贪赃是何罪。】以你一人，得了三个斩，死有余辜了。’吩咐夹起来，打了二十杠子。又问他，还是前辞，刑厅大怒，又加了三十板，发去收监。

又叫都氏上去，骂道：‘俗语道，家有贤妻，男儿不遭横祸，当日你丈夫在日告哥哥，这定是你这不贤之妇在内中挑唆起衅。今日又听恶奴一面之辞，误告大伯，本该重处，且发媒婆家看守，俟本厅察出内中情弊，再行发落。本厅看你在我公堂上还这样妖妖娆娆的，焉知不是你有奸夫，通谋害杀了丈夫？【轻轻入一剐罪】因与大伯有宿恨，故买出恶奴来，嫁祸于他，希图脱罪。等本厅访明了，你身上的罪也不轻。’传了媒婆来，吩咐带去看守。又吩咐钟吾仁讨保在外，听候发落。钟吾仁出来，想陶沃执定扳他，恐过后都氏再往别衙门去告，如何了得，将家中剩得余物，拼拼凑凑，弄了百余金，买嘱了司狱禁子，将陶沃掇弄死了，报称受刑后得病，医治不痊，自毙于司狱司。

出结报厅，刑厅心照，也知有弊，他一想心中想吃都氏，正碍这家人口硬，恐将来有事，也巴不得他死了，没有对证。见了报单，命将尸拖出存案。都氏在媒婆家看守，听官府的话不好，正在忧疑。次日，又听得陶沃死了，越没对证，心下十分惊怕，请了哥哥来商议，不求柴开，只求斧脱，如今也不想官事赢，自己免祸顾命要紧。将家资凑了二千金，送入私衙。

次日，即提出来，说道：‘你误告大伯死罪，本当反坐，念你女流无知，又是听恶奴挑唆，恶奴又死了，姑念（免）究。等本厅申过上台，再行释放。’也叫讨保听候，也朦胧一角文书申了上去。云：审皆是虚，都氏误信奴言，念是女流，免坐罚赎，罪当应坐家奴，因毙病故于狱，已膺天诛，余人应行释放。’做官的人能有几个肯细细访察民情。那巡道见了刑厅申文，批准下来。刑厅传齐众人，当堂释放。众人出来，各自雇船归家。

钟吾仁记挂家中，阮家来催出房子，急于要回，独雇了一只小满江红取快。是日风恬浪静，江中无浪行舟。他这船到了江心，忽然一个大旋风，船底朝天，凶人落水，旁船急来救时，只救起两个船家，钟吾仁同恐济大约到大海中去了。他谋死了兄弟，那钟吾义还得尸骸人土，就是那小子也还得个棺材埋葬，他主仆二人，竟葬于鱼鳖之腹。害人自害，岂不信然。

因钟吾仁弟兄相害，岂不信然，有一调驻云飞感叹世人手足，道：手足天伦，同气连枝骨肉亲。

贵贱皆天定，贫富何须论。

势理起家庭，较人犹甚。

同室操戈，血泪如珠迸，兄弟相和有几人。

都氏回家，家中还有千金之产，他少年无出，嫁人去了。

这计氏家业罄尽，一丝也无，在哥哥家寄住了几日，也只得抱瑟琶过别船而去。可笑钟趋苦积万金之产，被两个贤郎这样轻轻花去。不但性命不保，而且覆宗绝嗣。古人说：钱财上宽一分，与儿孙积一分之福，岂欺我哉。此虽是钟氏弟兄分争之罪，实由钟趋爱富嫌贫，只知损人利己之报也。古云：远报儿孙近报身。毫厘不谬。不信，但看此一段事，岂不使人不寒而栗。因他兄弟二人互相谋害的这一件事，有几句打油感叹世情，又可以警戒此辈，不可说是熟话不看：

世人何故丧良心，但见黄金不见人。

毒计每缘争阿堵，奸谋乘隙乱家庭。

佥壬莫怪胸如蜮，天性还因腹有荆。

休道冥中无报应，驱除险恶化和平。

不必烦言，且说宦实家人打听钟员外的船到了旱西门外石城桥下，他父子同接了出来。钟生忙迎进舱中，相揖坐下，道：‘老先生尊年先辈，何敢当此厚爱，远劳尊驾，使晚生何以自安。’宦实将父子朝夕感念，并将替他了房产地土，候他归来的话说了。又道：‘愚父子特来奉迎到新府耳。’钟生虽感之不已，还要推辞，先是梅生同邬合接到下关，此时在船上同来，梅生见他推辞再三，劝道：‘宦老先生这一番殷殷厚意，吾兄再却，未免就觉十分固执了，钟生此时也无可归家。’又见他这般实爱，也就深谢领了。

钟生赏了船头十两银子就发行李，同着家眷上轿。来到新居，甚是宽敞富丽，家中动用之物，无一不备。宦实又备了戏酒来，一来替他接风，二者温居，钟生感之不尽，后来竟成了通爱莫逆。

钟生一到家，贾文物、童自大都来拜望。贺房接风，大家热闹了许多日子。钱贵之母郝氏，宦萼之妻侯氏，梅生之妻李氏，邬合之妻赢氏，都来看钱贵，送席。内边堂客也吃了数日酒宴。

过了些时，钟生事体稍暇，差人往和州打听，关爵已回到家园地。二人乡会同年，做庶吉士时，志同道合，臭味相投，十分契厚。后来虽分了衙门，常常相晤。今相见他革职是因救己波累，又素知他贫寒，将荣公夫妇所赠之物取出百金，【提此一句者，见钟生除此以外，别无他蓄耳。】雇了一只小舟，亲到和州孝义乡去相探。关爵见他远来，不忘友谊，心中甚喜，寒素家风，唯设鸡黍村醪相待。钟生将携来之物奉承，关爵初不肯受，钟生道：‘年兄之清介，弟岂不知，此物若从贪污中得来，决不敢污及年兄，及（既）是他人赠我，分赠年兄，这有何伤，况古人倾盖相逢，即有束帛之赠，未闻其辞也，何况我二人同年兄弟耶？此些须不过为年兄薪水资耳。年兄岂疑弟为世俗之夫，做报德之敬耶！’关爵见他情意殷殷，只得道谢收了，相留盘桓了数日，钟生因到家未久，辞别了回来。却说童自大自己思道：‘我自从与宦实（萼）贾二哥结拜之后，这几年了，扰过他两家大酒大席不计其数，我虽请过他们几次，也就算费事了。【几年请过几次，也便一年请一回，较之生平从不请客者高出多矣。】都不过家常茶饭而已，连酒也不曾醉过他们一次。从来没有设席叫戏热热闹闹这样一回，我虽改过了，这几年但只不在银钱上刻薄，并不曾大施为施为，这个名终在。

我看钟员外人都这样敬他，宦哥白白的送他万金之产，我就破二三十两头请请他做个相与也何妨。况且我同宦哥结拜了，他父亲就是老伯，他来家这几年，我还没有与他接风，【到家数年，方才接风，也算新闻。】何不一举两得。’又想道：‘我的主意虽如此，不知奶奶舍得舍不得，须同他商量了，才好行事。’遂走到铁氏跟前，把这个意思达上。铁氏也不像奉承他嘴巴的恶态，他三十多岁了，终日饮酒食肉，一无所事，闲了就拿角先生解闷，真是心广体胖。他胖得没样，到如今越发胖得动都动不得。两腮的肉坠了下来，脖子与下颏一般粗，要回头，连身子俱转。胸前大乳凸得充高，屁后尊臀宛如巨鼓，虽无那凶暴之气，只是生性吝啬，却不能改。

他因胖得很，总不能生育，即如母鸡太肥了，油蒙了心，不能下蛋的一个理。数年来，不想倒是葵花心中竟结了一个子，莲花瓣内也产了一个女。他娘母虽丑，倒生了两个好白胖孩子，铁氏拿来自己养着，都有五六岁了。

这日，他歪在一张大凉床上，正斗着两个孩子玩耍，听见这话，但道：‘你通共百十万家俬，就想这样大行为，你度量你的力量去行，我不管你的闲事，只要每日不少我的酒肉就罢了。只不要说你因请人花费了银子，在我身上扣除，缺少了我的食用，那就行不得了。’童自大道：‘你但请放心，我的家俬还够你受享几辈子。’【此话也难说，百万财主便能保终始乎？昔江南一百万，家俬百万犹有余，后年将七十，渐渐亏折，仅存十余万，逢人就哭道：我要饿死了，只得十余万银子，这日子怎么过？彼时余尚年幼，常笑之。后来方悟百十万家俬过惯了，到了只得十数万自然难过。或者连酒肉都舍不得吃，亦不可知。】遂欢喜喜的出来。到了宦萼家中，宦萼正同邬合在那里闲话，让他坐下，他把要请客的话说了，定要请向父亲去说，宦实道：‘你们一起少年去走走，我老了，辞了他罢。’宦萼笑着道：‘儿子同他相与了这些年，他从不曾请过一次，他一辈子舍不得费钱。家中也没设过大席面请人，况他才说这是特为老父并钟兄而设，不如去扰他，鼓舞鼓舞他的兴头。’宦实听了这话，也笑笑依了。宦萼出来与他说知，他见宦实肯去，满心欢喜，就托邬合去请钟生同贾文物。邬合道：‘老爷费这样大事，还该用个请帖，才成体统。宦太老爷同大老爷贾老爷诸位算是通家罢了，钟老爷是新客，怎么好口请的。’童自大道：‘你当我舍不得几个帖子么，实不瞒你，我从没摆过大酒席，不知道这些规矩，二来也没人会写，就烦你替我买几个帖子，央人写写，我改日酬你的情。’【何不像当初初拜宦萼时用没字帖，岂不省事？】宦萼道：‘你不必。’叫了个家人来，吩咐道：‘你去叫了书办来，叫他拿几个全帖同笔砚来。’童自大喜道：‘这个省事，更妙，只是又烦费哥。’不一时，叫了他家中的一个裴书办来。【裴语音相似，不但赔了书办替他写，还赔了许多帖子。】宦萼向童自大道：‘你要请谁，写几个帖，你对他说。’童自大道：‘并没别人，就是老伯同二位哥，钟员外，邬哥，五个帖就够了。’宦萼道：‘我老父同我说过了，不必用，你只写别的罢。’邬合也道：‘晚生理当来效劳。怎敢当老爷赐帖。’童自大不肯，道：‘我先不知道这个礼性（数）就罢了，既然该这么行，如何不用，定要写。’【这叫做不惠之费，不用钱买的帖子。谚云：火烧纸马桶，落得人情。】宦萼只得依他，他对裴书办通。道：‘该怎么样写，我不知道？你是写惯的，烦他（你）写写罢。’裴书办道：‘几时的日子？’他道：‘明日来不及，后日罢。’裴书办替他写着，宦萼道：‘既然费了这些事，何不添一席，连梅兄也请请。他即是钟兄的好朋友，我们都相熟，可使得？’他笑道：‘有理有理，还是哥想得到。’帖子写完，书办将小侄愚弟两个帖递了与宦萼，说：‘这是请我家太老爷大老爷的’。别的都递与邬合（童自大）道：‘邬哥，你的帖子你就自己收了去罢，【妙极，请客自己下请贴，也是从来未闻。】别的就烦你去请请，务必要来才好，你知道我家没多人手，改日谢你罢。’邬合应允，接了过来，他约定了，然后归家。

到了那日，叫了一班好戏，一班吹手，厨役茶房酒按摩，一一齐务。宦萼又打发了十数个家人来相帮，一应杯助毡毯之类，皆是宦家送来与他用。他又请了舅子铁化来做陪客，另在馆中备了一席。【细】午间，众人陆续来到，鼓乐喧天，箫韶震耳，厅上悬灯挂采，瞿毹匝地，十分齐整。让坐上席，正中一席宦实，东边首席，钟生逊让，梅生决不肯替让，只得坐了，西边二席就是梅生，三席宦萼，四席贾文物。邬合一席略退后些，捱次坐下，他与铁化在下面相陪，酒宴果然丰盛精美，唱戏吹打又十分热闹。

屏门后挂了帘子，独设一席与铁氏看戏。葵心莲瓣也打扮着，扭扭捏捏跟了来看。那铁氏嫁来久了，也就无所不吃，早忘了他的教门了。那日众人都体贴他这场盛心，直到天明方散。

铁氏嫁到童家十多年了，不但不曾见过这样热闹，也并不曾吃过这些美品，也动起高兴来，童自大回到内室。铁氏道：‘大家俬，你的为得人，我也要请客。’童自大巴不得要他欢喜，便道：‘奶奶，你凭着要请谁，我可有不依的么？’同他商议了一番，算计无人可请，只请宦夫人艾氏，宦奶奶侯氏，妾娇花，钟奶奶钱氏，妾戴氏，贾奶奶富氏，梅奶奶李氏，邬娘子赢氏，并他嫂子火氏。

当日请不及，他出来把戏子鼓手厨子各项人都定了，明日还要请堂客。又对宦家人说了，留下他们相帮，叫打发众人酒饭，他去睡了一会。已饭时起来，叫童禄去请了邬合来，烦他买几个全帖写了请启，烦宦家认得的人分头去请，明日赴席。次日清晨，火氏便到，饭后，先是赢氏到。【连此没要紧去处亦无不写得有理路，火氏至亲算主，自应早到。赢氏乃篾片之妻，大老夫人相招，又当先来，妙甚。】见了礼坐下，不多一会，富氏也到，接了进来，原来富氏数年来因寡欲多男，他也生了一男一女。【他当日曾小产过数次，谓系怒气所伤，此头谓寡欲，到底亏息了悍妇之气之姑。】都带了来玩耍，奶娘抱着才坐下，外面又吹打。【先火氏，赢氏，富氏来，不曾说吹打，此处云又吹打，则先亦曾吹打过，也是省笔之法。】说是钟奶奶梅奶奶戴姨娘到了。代目他姓戴，人见他生了子，都称他戴姨，代目见了铁氏，要行大礼，铁氏连忙拉住，将他细看，认得就是仙桃，好欢喜，【可见当日铁氏卖他时，虽是妒，却是爱。不然今日见面岂不忸怩，而反欢喜也。】分外亲热，让他坐下了。葵心莲瓣见了他，也着实亲看。

少顷，艾夫人领了侯氏娇花下轿进来，众妇人都迎接到内。彼此各见了礼，钱贵又谢了艾夫人厚情，并谢侯氏前次贺房的酒席，【细】坐着也聊些闲话。外面吹打着催席，铁氏同火氏让着众位到前厅上席，只见芙蓉帐隐，玳瑁延开，常挂珠帘，席排金盏，坐位还点（照）前官客座的坐次，旁边安了二桌。代目同葵心一张，娇花同着莲瓣一张，两个鸠盘荼陪着一对生菩萨。不一时，点了戏，送上酒来，肴馔汤点，一道道送上，热闹到将晚撤席。又都到上房来，众堂客有更衣者，洗手者，匀脸者，点唇者，这都是奶奶的正务，真是那：

镜子照得发昏，马桶响得不绝。

铁氏拉着代目的手，悄悄问他如何到了钟家，代目将童佐弼同媒婆将他卖与铁（钱）家的事相告，铁氏恨恨不绝，那时大家坐了说话，好不亲热。

宦夫人看见钟生的两个儿子，贾文物一男一女，童自大一男一女。梅生一女，他自己媳妇生了一女，娇花生的一男一女，大小十个孩子在面前，恰好是五男五女，好生欢喜，笑着对众妇人道：‘你们尊夫都是好朋友，你们何不结了亲，大家更觉亲热。’众妇人道：‘老太太尊意甚好，听凭主张。’艾夫人笑着道：‘我就做个主媒，分派定了。你们回去商议，看可行得。’因对钱氏李氏道：‘我听得－说，你二位的尊夫自幼相与又着实亲热，梅奶奶，把他的令爱配与钟奶奶的大令郎，可好么？’李氏感激钟生当年替他做媒，得嫁与梅生，巴不得把女儿与他做媳妇，以报前情。假做谦辞，笑吟吟的道：‘老太太主见甚好，只是家寒扳不起。’钱氏道：‘我家拙夫与尊夫（人）莫逆之交，怎么还说外话，我家去说了，再无不成的。’艾夫人又道：‘我家承钟老爷的情，再感激不尽，把我媳妇生的这个女儿配了钟奶奶的小令郎罢。’钱氏忙谦道：‘这可实实的仰扳不起了？’艾夫人道：‘你若嫌弃我家就罢，若不然，这门亲我是定要做的。’钱氏指着代目道：‘这个小儿是他生的，所以更不敢仰扳。’艾夫人道：‘妻有大小，子无贵贱，我只算报钟老爷的情，别的我不计较。’钱贵见他这番美意，忙拜谢了。又谢了侯氏，叫代目也都拜谢，代目同娇花也相拜。艾夫人又道：‘贾奶奶，你的令爱与我孙儿罢，童奶奶的令爱与你的令郎，我的小孙女与童奶奶的令郎，做了五对小夫妻，岂不妙，我也不强你们，回去商量明白，再拜门请酒。’众人都笑嘻嘻的道：‘老太太吩咐，再无个不依的，等说明白了，再来叩谢谢（老）太太。’艾夫人笑着道：‘若都是成了，我这个老媒婆是要吃喜酒的呢。’众人齐笑道：‘少不得请老太太叩谢，内中唯有铁氏听见艾夫人把小孙女与他做媳妇，把一张大嘴咧着，一脸的肥肉笑得挤成一处，眼睛只得一缝，欢喜得非常，真是梦想不到，忙叫人对童自大说去了。

童自大这个喜还了得，忙进来，就替艾夫人叩谢，又谢了侯氏，铁氏也俱拜谢了。正在热闹，笑语喧天，听得又吹打催上席了，出来上了席，大家到三鼓方散，辞了各自归家。

次日，艾夫人把联亲的话对宦实并与儿子说知，宦公道：‘大孙女与钟家甚好，只是小孙女与童家不称心。’艾夫人道：‘我也想来，谁量得谁？’【达者之见，反出自妇人】丫头生的孙女，配这百万财主的儿子，也就罢了，宦公点头无语，宦萼也自欢喜。

这几位奶奶到家，都对各人丈夫说了，都欢喜愿意。择了一个好日子，烦邬合做媒，都通了信。同在这一日，互相拜门谢允，过后，又彼此请酒唱戏，男客过了，就请女客，临了这两日，才是童自大请，他夫妻二人心中快乐，这次比前越发热闹，只苦了铁氏这个肥人。每日累得这汗淌不住，别处还可，唯有两个奶头底下并那胯裆中，竟像泼了两桶水一般。俗语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也竟不觉得辛苦，把这个葵心笑得那嘴差不多比葵花心略小些，莲瓣竟把嘴笑得比莲花瓣还大了。把这一子一女竞疼爱得说不出的那个样子。

再说那童自大想道：‘我总是破了戒了。’【他当日不知几时受得，趣语】我门下这些伙计，都是几十年了，从来也没有请过他们一次，我替宦哥贾哥结了亲，昨日他们都有大分资来贺喜，何不也请请他们，也是我财东的体面，又来与铁氏商量。铁氏这些日子看戏吃酒，好生快活，两个小夫人又在旁怂恿，满口应允，便道：‘你既请伙计，我也要请众伙计娘子。’童自大可敢不依他，连声答应，果然次日请众伙计们吃了一日戏酒。

到散时候，这些多年的伙计每常一饭也不曾扰过，何况这样盛设的酒席，兜脬大揖作上许多，再三道谢，方才别去。

次日，铁氏请众伙计娘子并鲍家娘子含香，又闻（热）闹了一日。

童自大道：‘索性拼着破费破费罢。’把他的亲友，从来连水都摸不着他的，都去请了来，吃了一夜戏酒，也请了鲍姓（信）之来，你道他缘何认得他两口子去请他，前贾文物请他夫妇时，内外席上有鲍信之含香，他看贾文物面上，故此才请，又把左右街邻请了一席，道是儿子定亲的喜酒，众人知道同宦府联姻，都公分买了羊酒来补贺，铁氏更加高兴，对童自大道：‘我这些日子虽然吃酒看戏，把我也累够了，你就不该独设一席，替我酬酬劳。’【吃酒看戏也要酬劳，也是乍见。】童自大自然是要遵命的，留下戏子各项，到次午，抬过一张凉床铺了厚褥，放了几个大枕头与他靠背，独排一桌与他受用。童自大侧坐相陪。【竟行的是公主驸马礼】闹了一夜，不但他亲友伙计以为奇事，这些街坊上的人都道，我们与百万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从没见他家吃戏酒，竟连二连三的这些日子摆酒唱戏，真是破天荒的事，他如今当真竟不臭了，传得各处都以为奇闻。铁氏又特设了两席，单请钱贵代目到家一叙，同代目好生亲热，同他认了姐妹。代目不敢当。铁氏道：‘你的儿子同我的儿子是嫡亲挑担，你还谦甚么？’【此虽亲爱之情，然系势利起见】他虽一口一个妹子的叫，代目仍称他奶奶，过后，两家时常往来。

闲话稍住，过了些时，钟生一日夜间睡不多时，似梦非梦，独步到街上来，忽见一个大夫第。如王者之居，心中诧异道：‘这是甚么所在？’看那门首许多奇形异常狰狞长大的兵，率皆执着器械，又不敢近前去问。心内惊疑，左右顾盼，忽见墙隅一（之）下，宦萼贾文物童自大三人在那里站着，钟生上前举手，惊问道：‘此是何处，三兄何如在此？’他三人问道：‘适间有一位神将传王旨，召我们到此，我们途中问他王是何人，他说是古城隍神，领我们到此。他进府启王去了，连我们也不知召来何事。’钟生吃了一惊。

端的古城隍召他三人来，如何指示分剖，但看后文便知分晓。

姑妄言卷十六终

.17 姑妄言第十七卷 乐府尹念穷黎 杨轿夫杀淫妇

钝翁曰：

这古城隍示梦一段，一提明众人来路，照应首回，二明三妇改心之故，不是无因。

常平仓之弊，说尽地方官肺腑，为上司者能一力清查，上不负朝廷爱民至意，下使饥荒百姓受福不浅。

拥百万之富，以万余石米济众，直九牛一毛耳。在慷慨豪杰为之，何足为异。所可异者，出在财主耳。况于又是极鄙吝不堪铜臭之财主，竟慨然为之，出入意想之外。

写王恩负心处，正写小人之奸诈。正人君子往往为其所欺，及到结局时，何尝欺了人，自欺耳。为小人顶门一针。

小（少）林僧传术一段，是他千算万计写来。不如此，铁氏一生终以角先生为乐具乎。不如此，童自大何以能多子。更有妙处，峨嵋山人虽已结过，此处又将他一影。

乐公初才临任，这一片忧国忧民的心肠，真有寝食不安之意，此等官那可多得。

杨大之杀水氏，写尽小人之凶恶无良，彼私人之妻则可，人私彼之妻则不可。水氏一淫妇也，固可杀。以卜通之亲夫杀之则可，以杨大奸夫而杀淫妇则不可也。故有水氏索命之报，非报杀淫妇之人，索命于杀淫妇之奸夫耳。这一杀也有妙处，不但结去奸夫淫妇一段公案，且完卜之仕结局。

李幕宾之贪，郑瞎子之恶，刘大悛之毒，写尽小人心肠。若非乐公之明察仁慈，童自大亦危矣哉。

吴老儿一生贪鄙，宜乎有杜氏为之妻，以绝其后。继而有催（崔）命儿为之妾，以绝其命。要知非杜氏崔氏之罪，乃此老自取之耳，自作孽不可活。期人之谓欤？

厥夫多谊，又有厚道之妻，所生子女，自然昌大其后。至于夫名忘恩，其妇又薄，所生之女而为人妾，不亦宜乎？

姑妄言卷十七

童自大舍贵粮救苦赈流民　少林僧传异术为欢娱胖妇？

附：　　　　乐府尹念穷黎　　　　　　杨轿夫杀淫妇话说宦贾童三人向钟生说古城隍召他们，钟生暗想道：‘我蒙尊神恩庇久矣，何不同进去一叩。’【此写钟生自梦到此，妙。若再说神去招来，便不成话矣。】正想间，只有（见）一个乌仆头皂袍角判官出来，传呼道：‘奉王旨召尔三人并钟情一同进去。’钟生吃惊道：‘王何知我在此？’【是个梦境。】忙随了那判官进到丹墀，俯伏道：‘某数年未得瞻仰圣容，今幸到此，特虔诚叩谢。’那尊神笑道：‘你来得好，今该尔诸人梦醒之时，特召尔等来剖示明白。钟情，尔夫妻前世姻缘，吾神向已示知。彼宦萼等三人，前世是风流文士，却家道贫穷，也求白氏为婚，他父母本要于中选择一婿，白氏因彼家贫寒，誓死不从，皆因此抱恨而殁。后都到我案下，因他三人抱－贫穷之恨，遂至捐生，故使他今生愚丑痴玩，豪华富足，与钱氏买笑逼欢，遂彼前生之愿，而钱氏一相遇即厌恶彼等者。亦缘前世之。’故耳，王又唤道：‘宦萼、家（贾）文物、童自大，尔三人奇（倚）势横行，到处作恶，本要夺尔纪算，横死以报，今因尔等悔心改过，姑从宽释。尔三人皆因绝嗣，因改过之故，皆得生子，只要尔等执定此心，自能保守家业善终，若再蹈前非，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尔当自省。’三人吓得叩首如捣蒜相似。王又道：‘取那三兽过来？’　众人看时，一猴一虎一狐，匍匐案下。【妇人中，奸诈者无一不猴，悍妒者无一不虎，淫媚者无一不孤，见此不足为异。】王问宦萼等道：‘尔三人识此么？’　三人不知何意，不敢妄称。道：‘着他现了今形。’又一个绿袍虬髯的判官走上前，吹了一口气，忽然变做三个妇人。他三人正惊疑问，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各人的妻子，心下大骇。王道：‘此三妇，前世原来本男身，因前生孽重，堕落畜道，后罪限已满，始得转生为妇人。以为尔三人之妻室，他虽转世为人，兽心未能尽革，故尔悍恶淫妒异常。【世人悍恶淫妒之妇，大约皆系畜类托生者。】尔等遭其茶毒者，以偿前世好色轻生之戒耳。今尔等改过迁善，吾神冥冥之中已抽去了他的妒筋，换了他的恶肠，俱已化成人心。与尔等同偕到老，尔等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去罢。’两边将吏齐喝一声，出去，如震霆一般。

众人齐叩首趋出，因他三人改过获福，这一番事有四句打油道：

人能行善当生福，事若违天必受殃。

此理易明何不省，宁为良懦莫横强。

钟生一惊醒来，原来是一场大梦，想了一想，一字不忘。唤醒钱贵向他细说，方知有这些往因，钟生又想道：‘我虽得此奇梦，不知他三人可有梦否，改日会着一问，若果此梦皆就真是奇异了。’钟生得梦之夕，那宦贾童并猴（侯）氏富氏铁氏六人，所得梦皆同。醒了，各人夫妇细说梦中之浯，深为诧异。这三妇甚惭，深悔向日之丑态。【若非抽筋换肠，决未必知惭。世间恶妇妒悍而不知惭悔者，定是未曾抽筋换肠之故。】这宦萼还不深信，恐是他自己偶有所梦，尚在疑心之间，叫人请了贾童二人来，坐下，问道：‘昨夜我做了一个奇梦，梦见你二位连二位老嫂嫂都在那里，二位贤弟可有梦见甚么？’他二人大惊，各述梦中所见所闻，无不称奇。遂道：‘昨夜有钟兄的，我们一同过去再问问他。’又一齐到钟生家来。钟生问道：‘三位兄同来赐过，必有所谓，想是都做了甚么梦？’　三人惊道：‘弟辈正是一样的梦，昨夜兄也在彼的，曾有所见闻否？’　钟生亦备述了一番，因笑道：‘三位尊嫂的前身真令人可畏，亏三兄的福量好，竟熬过来了。’他三人也笑道：‘神灵已改了他们的心肠，从此不惧了。’笑了一场散去。他大家方知这番会合都是前生的事，虽然已是亲戚，更加亲密。那三位夫人也越发亲热起来，时常往来，此后连一丝悍妒之气全无，至于枕席上之事，又是妇人常情，不足为责。

宦、贾二人各有壮大本钱，久矣将侯富二妇征服，只是铁氏身子越胖，阴户越肥越深，童自大之物越用不得了。况且又是那大先生将他做了学馆，时常出入，揎得其宽无当。童自大间或试试，弄上了一会，只见那人同二物相合并不知觉，童自大竟弃前而取后，前门竟奉让了先生，日久坏了，又买了八九个来，凭他取用，只难为了两个丫头的手腕。

一夜，他夫妇同卧，童自大道：‘我好些时没有走水路了，再试试看。’遂弄了进去，抽了两下，童自大道：‘这不中用，还是后门有些边岸。’铁氏笑道：‘难道你这么着着就一点乐处也没有么？’　童自大道：‘四边都挨不着，就像个小娃娃坐在大澡盆里面一般，有甚么乐趣？’铁氏道：‘人在澡盆里洗澡，到底人也快活。’童自大道：‘这样说，我弄着，你必定也快活了？’　铁氏道：‘好像个小耳挖放在大耳朵里，那有甚快活？’　童自大笑道：‘你说人在澡盆里洗澡快活，难道耳挖掏耳朵耳朵里不快活么？’　两人大笑，将后庭舞弄了半夜方歇。

再说钟生一日在书房闲坐，翻阅宋史，看到韩侂胄建一花园，竹篱茅舍，宛如村庄气象，心中甚喜，道：‘惜无鸡犬之声衬点耳。’少顷，闻鸡鸣犬叫，遣人视之，乃京兆尹赵师遣伏于篱下作鸡狗之声。侂胄大喜。又有一个谏议大夫程松，他买了一个美人进与侂胄，取名松寿。

侂胄道：‘奈何与大谏同名？’程松道：‘正要使贱名常达尊听耳。’钟生掩卷叹道：‘小人无耻，为谄媚之事，犹可言也。士大夫既登廊庙，为朝廷之臣宰，尚然为止，廉耻丧尽，是何心哉！’【笑骂由他笑骂，好官在我为之，二语尽之耳。】正叹笑间，忽梅生到来，满面笑容，问道：‘兄所看何书？’钟生答道：‘弟偶看宋史，到赵师遣程松之媚侂胄。正在可笑。’梅生道：‘千古来，不乏人，又不独二人可笑。今日眼下就有一个可堪喷饭，弟特来为吾兄言之，以供一噱。’钟生道：‘请道其详。’梅生道：‘舍表弟昨日曾来奉拜么？’钟生道：‘昨日承他赐顾，弟即往拜矣。’梅生道：‘舍表弟当日之岳翁王朝林，兄也曾会过来。弟所说可笑之事，即此人也。’钟生道：‘弟当日一见其人，即知为不端之士，故不敢亲近，每讶令母舅老年伯高明君子也。当日为何与彼结亲，虽有此心而不敢言。彼令爱已故，令表弟也另娶了，今日有何笑话。’梅生细细说他的这可笑之处。正是：

君子不失为君子，小人枉自做小人。

你道是何缘故。钟生的母舅姓多，单名一个谊字。二十岁就游了庠，是个慷慨丈夫，心直口快的男子。娶亲后氏，可称聪慧贤淑，生得一女二男。女适陈宅，陈仁美中了进士，选－了陕西褒城县知县，即周幽王时褒似（姒）所产之地。长子名必达，他二人当日与钟生同窗，都是广先生的门人。多必达与钟生又是乡榜同年。次子必进在庠。

这多谊少年的时候有一个窗友，名字叫做王恩。幼无父母，与兄嫂同居。兄嫂待之如奴隶，鹑衣百结，终日枵腹，以草带束腰，忍饥以度。他兄嫂只当不曾看见，他那令嫂比苏季子不为炊之嫂，汉高祖的戛羹嫂，还利害几分。那王恩苦在心头。无门可诉，他虽二十多岁，是一个书呆，只知道捏着个书本，一日苍蝇之声不绝，哼哼的念。轩辕弥明古鼎联句中有两句，正是他的行乐图，道是：

常于蚯蚓窍，时作苍蝇声。

他除此以外，别无一能，拿轻不得，负重更不得。他每每要赌气出来，不但无置之地，且无糊口之方。别人穷无立锥之地，他真穷得连锥也无。当日有一个笑话，正合著他：

一个人无处谋生，专与丧家做陪堂。一日，他家出殡，他无（抚）棺痛哭，道：你的尸灵倒有处去了，我的这尸灵放在那里。

正是这王恩之谓了。

一日，他嫂子生辰，他娘家送了些鱼肉酒面之类来给女儿，他烹好了，留着夫妻同享。但碍着小叔，要给他些吃，心中又舍不得，不给他些，又觉不好意思。【还算面皮薄，要在今日，大多好意思者甚多。】遂忍不住发话道：‘当日公婆又不曾留下半点家俬，今年二十多岁的后生，不想些营运，只啃哥哥嫂子，脸弹子也不害羞么？成日牙疼似的捏着个书本子，哼也哼得出饭来吃么，要等你哼出个举人进士来，哥嫂也好累死了，亏自己也过得去。’嘴里说着，将瓢儿碗儿摔得一片声响。王恩一腔忿气，走到多家来，多谊见他满面怒容，两眉如锁，心中像有万千为难的事一般。多谊问道：‘我看兄像是有甚么不悦之事么？’　王恩长叹了一声，忍着泪，不能答，多谊道：‘我与兄自幼同窗，所谓莫逆之交，有事何妨为我言之，古押衙云，老夫一片有心人也，弟虽非押衙之比，然亦有心人也，或可为兄助一臂之力，也不可知。’王恩不得已，将他兄嫂恶薄的话说了，复堕泪道：‘今日投身无地，欲住不可，是以悲耳。’多谊激出一腔义气来，道：‘世情嚣薄，手足之谊何至于此，罢，兄既无处栖身，若不见弃，就在我小斋来住着，但恐家常日食不堪，兄若不责，弟还可以供给，就是几件冬夏衣服，弟也还力有可为，兄意若何？’王恩道：‘承兄雅爱，弟铭刻五衷，但岁月甚长，如何敢常在府上叨扰。’多谊道：‘朋友乃五伦之一，近来人情恶薄，将朋友一道几几废尽，弟每每痛恨，我与兄多年友谊，犹如手足了，何必还做客套话，【不愧名多谊。】不妨今日就来，弟扫榻以候。’王恩见他义气侠肠，感之不置，说道：‘既承兄见爱，弟还有几本残书取来。’遂起身别去，少刻来了，卷了一床破被，捆了一束烂书，背负而来。到多家书房住下，他竟毫不务外，终日对著书本咿喔。

多谊喜道：‘他有这一番苦志，将来必有可成，安心要培植他成人。’先替他换了一身衣服，又做了被褥与他，数月之后，多谊向他道：‘弟痴长吾兄三岁，大小女今已八龄，古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兄今已二十外了，婚姻一事，亦不可缓。’王恩道：‘弟之此身，当日不知飘泊何所，蒙兄收留，已出望外，今在此得衣食丰足，可以读书，就是万幸了，何敢复何奢望，想及婚姻一事，托兄福庇，异日若稍有寸进，再做商议罢了。’多谊也就不做声，却暗暗叫人打听，替他（寻）亲事，说成了一个老童生家的女儿，整二十岁。到了下定之日，才对王恩说知。王恩感恩不尽，道：‘兄如此爱弟，虽是兄一片热肠，但使弟何以克当，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愿终身效衔结以报耳。’多谊笑道：‘丈夫处在世间，于陌路之人施恩，犹不望报，何况你我朋友之间，些须微情，怎么讲报答的话，兄不但轻弟，亦自轻了。’王恩不敢复言，唯心中感愧而已。多谊就将书室收拾，做了他的洞房，到了吉期，娶过门来，一应供给，皆出自多谊，是不用说的了，后氏时常请薄氏到后边吃茶饭，闲谈说笑，如嫡亲妯娌一般的。

那薄氏心地聪明，齿牙伶俐，【世间聪明伶俐人无有不薄，倒是老实人还有些厚道。】二人着实相投。那年王恩进了学，多谊甚喜，以为不枉收留他一场。蓝衫酒礼并送学师之费，皆是多谊拿出。次年多谊生了一子，就是多必达了。王恩之妻薄氏同月产了个女儿。

时光迅速，日月如流，不觉就是五个年头。那日多谊同王恩正坐着闲话，见那两个孩子从里边出来，相携着玩笑，如亲兄妹相似，多谊欢喜得了不得，笑说道：‘我同兄真算得异姓骨肉了，我看这两个孩子也如同兄妹，我同兄何不做个先朋友而后亲家，把两个孩子配成夫妇，兄意若何？’　王恩受了他的无限恩德，三口在他家穿吃数年，门槛都踢熟了，毫无闲言，连妻子都是他替娶的，何况要他的女儿做媳妇，可有不肯之理？他每常就想扳这门亲，好图久远，因自己还靠着他家，自鄙寒贱，不敢启齿。【有此数语，彼后日负心，愈觉可恨也。】今听见说这话，满脸是笑，说道：‘承兄不弃，小女得配令郎，真得所天了，但弟不敢仰扳耳。’多谊见他喜允，进来对后氏说知。后氏道：‘我也久有此意，如此甚好？。’王恩就告诉薄氏，薄氏巴不能够，连声怂恿。过了两日，多谊选了个好日期，备了两席酒，先送了几件头面，两套小衣服与媳妇，做小定。然后请王恩吃喜酒，请了女婿陈仁美，外甥梅根来相陪，做个媒人的意思。【后来始终成全，陈仁美之大力，所以名成人美也。】内里请薄氏，后氏母女二人陪他，一家甚是欢喜，自不用说。过后，他男女四个亲家愈加亲热。多谊同王恩走了几科，总不得中，到了天启甲子科，他二人同女婿陈仁美同进场去，不意放榜之日，王恩同陈仁美都中了，多谊反落孙山之外。

多谊虽然未中，见女婿中了，还在次，见王恩中了，倒欢喜得比自己中了还胜。他女儿去年嫁到陈家，女婿中的这一日又添了个外孙，真是喜事重重。次年，王恩上京会试，路费家人皆是多谊预备，托女婿与他同往。一路到京会场，又同中了进士，王恩殿在二甲，选人庶吉士。报到家中，多谊那喜真快乐不过，也不是喜亲家连捷，图他的荣耀，喜的是王恩一个无归的人，成就他妻子功名，不负当初一片热心。

次年，王恩给假回来祭祖，仍在多家住着。拜谢多谊夫妇，感恩戴德的话说了无限，口口声声念之不置。他此时是荣归了，从不上门的亲戚不知从何而来，一日来来往往拜贺不绝，连他那无情兄嫂，虽然不曾像苏秦的兄嫂侧目而视，蛇行匍匐的样子，也老着脸重新来亲热，做了许多丑态。一应贺客来往，都是多谊替他应酬。限期将满，要回京去。多谊劝他带了家眷同往，此时他女儿十三岁了，生得十分标致，多谊夫妇疼爱他无比，恐王思路费不敷，又送了些盘缠，多谊后氏同他夫妇同居了十数载，一旦言别，心中戚戚然，恋恋难舍。那王恩薄氏毫无留恋之情，欢然而去。【忘恩薄情已见一斑。】王恩到了京中，那时正是魏珰秉政，他的头一个干儿就是大学士魏广微。王恩初进，不敢投见魏忠贤，就拜在魏广微门下走动。那魏广微有了这样个赛皇帝的太监老子，自己又做了首相，声势无双，富贵已极，是《浣纱记》夫差打围上说的，富贵已极，不图欢乐待何时，他就是这个意思了。

别无他想，只要寻些美女到家中来取乐，差人四处访求。王恩听得这信，打动了他一个富贵的妄念。同薄氏商议道：‘我如今名虽做官，一个翰林院庶吉士，是人说的写大字拜帖的穷鬼，巴到那一日才有升转，我想走一个捷径。这魏中堂他因做了魏上公的干儿，不过一两年间，就做到阁下。我官卑贱小，不敢望到魏上公跟前，做他的义子干孙，如今在魏中堂的门下，若得了他欢心，甚么一日三迁的事怕不得。他如今发狠，在边外寻美女，我家女儿虽算不得十分绝色，也还算个十全的容貌，虽才交十四岁，已长成大人规模，我想献了与他，不愁他不欢喜。果然中了意，我这官，眼见得腾腾的就起去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挺着胸脯，满地走到：【好形容。】‘那时就是琵琶记上的曲子了，唱道：身穿着紫罗兰，腰系着黄金带，皂朝靴在脚下踹，五花头踏马前排。

请教那时岂不体而面乎，你也就是响当当的一位夫人了。珠其头而缎其体，凤其冠而霞其帔，黄其伞而四其轿，呼其奴而使其婢。’【则天朝有个四其御史，他今是八其翰林。】摇摆着道：‘何等威武。’又把脚跌了两跌。【描写丑态甚趣。】‘但可恨许过了多家，当日受他厚情，扰他多年，又替我娶你，这个恩情忘不过去，二来女儿年幼，魏中堂五十多岁了。怕不相配，恐女儿不愿，你的意思怎么说？’薄氏道：‘人说黑心人才有马骑，如今世上不忘恩负义的，能有几个。古语说，大恩不报，何况于小惠。你当日在他家，我是见的，每日不过是粗茶淡饭，没有见他弄甚么三牲五鼎的供养。你娶我的时候，不过是几根簪棒，套把衣服，所费有限。我在他家多年，那一年不帮他做些针指，他女儿出嫁，我帮着做了多少生活。【没良心人大都如此。受人大德，一扫帚扫得干干净净。自己稍有小惠到人，便念念不忘。】你中举人进士，虽费了他几个钱，一来是你的命好，二来是他要做疏财仗义的好汉，也是他自己要博好名，岂单是好心为你。至于女儿许他家，也不过是一时儿戏的话，又不曾大酒大礼的行下，痴痴的守着这个名做甚么，等女儿到了魏家，你写个信带与多家去，只说女儿死了更隐密。他往那里去查帐，就算着那知道我女儿与了魏家，他可敢到魏家去哼一哼么？我们有魏府做了靠山，料道也不怕他。【心肠愈转愈恶，但人心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我说的可是否？若记怕魏阁老的年纪大，那甚么相干，他去做阁的小，穿吃不了，不强似嫁那秀才家的少年儿子么？况且我们养他一场，拿他替娘老出些力，也不为过，就是他不愿，且瞒着他，送到了那样人家去，还怕他跳到那里。且顾了我夫妻眼下着，也顾不得他了，你不要呆，趁早去行，我做父母的且博一场富贵，也不枉生他一场，不然，着这清淡衙门，活活的熬死人呢。’王恩听了薄氏这些话，笑逐颜开，不住点头道：‘说得妙，有智妇人胜似读书男子，好见识，好见识。’次早，到了魏广微私宅门口伺候。等到将午，饿得腰酸腹痛，在管门的人跟前陪了多少小心笑面，再四相求，才得禀了。魏广微在书房中，传了进去，见了礼，魏光（广）微叫他坐下，他做了许多谄媚的样子，说了无限奉承，才说道：‘生蒙师相夫子收禄，天恩无以为报，门生有个亲生幼女，不敢称为美丽，也还可寓目。愚夫妇意欲送到老师相府中为婢妾，不识台意可肯俯纳？不敢造次，门生先来上达。’魏广微大喜道：‘既是贤契闺秀，我怎么好立为小星。’王恩深深一恭道：‘此不过门生仰报老师相天恩之万一，若能小女得先得充下陈，留备驱使，不但小女之万幸，亦门生愚夫妇之万幸了。’魏广微道：‘你有这样好情，我亦当有厚报，既承你雅意，今晚就可过来，更妙。’王恩道：‘小女在家穿戴着，不过荆布，如何送得到府中来，既蒙老师相不弃，还须俟一二日，制些须衣饰，才可送上。’魏广微笑道：‘这有何难。’问了他女儿身材高矮，遂吩咐小厮，传了进去，要了一匣子金珠首饰，数套衣服。【是个宰相家行事。】一个猩红毡包装着，拿了出来。魏广微命交与王恩家人拿着。王恩辞了回家，忙叫薄氏将女儿香汤沐浴彻底，换了衣服，也不回答，收拾完了，日色将暮，一乘轿子，王恩亲自送到魏府。传禀进去，许多丫环仆妇出来，簇拥而入，王恩归去了。魏广微见好个女子，年又甚少，十分心爱，当晚就宠幸了。

那女子知他自幼许了多家，今日忽然被父母送到这里来，被这个五旬多的苍髯老汉同他比翼鹣鹣，鸾颠凤倒起来，心虽暗恨，说不出口。那王恩以为女儿这一去，虽不能像董卓之于蔡邑。一日三迁，大约不过一二月之中，定然高转。

不想过了数日，便是冬至，天启重騃愚昧，自己不去郊天。魏广微是首相，遣他代祭，他半夜就到天坛祭了回来。又朝贺礼毕，他将望六的人，连日幸王恩的乃爱，享那又小又嫩的美物丧过了些，又辛苦了半夜。一早晨神疲力倦，要到他令尊魏珰处叩贺，因身子怕动，恐这一去，留赐酒饭，未必就得回来。况且父子之间，自有怜惜儿子的，那里就肯责善，且回家歇息歇息再去。

不意魏忠贤朝贺回府，阖朝大小文武干儿门下厮养都来叩贺，惟独长子魏广微不到，他那里知道是被新得的小媳妇弄瘫了。只疑他目中无父，大怒骂道：‘这狗弟子孩儿，你是个甚么黄黄子，咱抬举你这个宰相，也就算咱的大恩了。你今日竟公然连我老子岂不是虚设的了。’叫过小儿子锦衣卫田尔耕来，吩咐道：‘魏广微这狗攮的弟子孩儿，连咱老子都不来磕，好大胆子，你去把他即刻逐出都门，不许容情迟缓迁延片刻。快快的去了，来回咱的话。’那田尔耕奉了恩父的怒命，那里还顾得长兄的私情，亲带了许多官旗校尉到他家驱逐。魏广微吃了些人参汤，正在暂歇，听了这信，魂飞魄丧，这田尔耕素常谄事魏广微，奴颜婢膝，要一奉十，放一个屁他也是要钦此钦遵的，二人极其亲厚。魏广微此时恳他稍缓须臾，要去面见魏忠贤哀求，或可挽回。田尔耕不但不准，且放下脸来，道：‘上公待你的恩典也算极厚了，你今日竟公然藐视他，冬节都不去叩贺，不加罪于你就是万幸了，趁早走路是你的造化，我怎敢徇你的私情。违了上公的严旨，况你目中无父，我又焉得有兄，亏你还读过几日书，从井救人的事也有的么？【写小人反面无情，面孔口角如见。】快快的走，不要讨我个大没趣。’

魏广微见他这样子，大非往昔，料道求他也没用，况且又恐那没卵袋的假老了，比不得有吊子的真老子，还有些天性之恩，或再触了他的怒，连性命还不能保，只得带领家小踉跄而去。及至王恩得了这信，连忙赶了去，要看看女儿，他已经去了，只得忍泪回来。

父女连别也不能一别，生生的离散了，那时人人都去拜魏忠贤做老子。也有一个笑话儿道：一个拜在他门下做了个干儿，欣欣自得。有一个朋友戏他道：‘你拜魏上公做老子，倒也罢了，不怕难为了令堂些。’那人沉吟了一会，道：‘他是没有卵袋，家母还不曾吃甚么亏。’却说王恩见把魏中堂顷逐去，把一座泰山化成一泓秋水，悔恨无及。一级不曾升，半文不曾见，把个娇娇滴滴的女儿白白送去，垂首丧气，惟有咂嘴咨嗟，顿足叹恨而已。反被薄氏骂了数日，说他见事不确，如何就行。

当日说得这魏阁老怎样尊贵，如何被一个太监老子就撵去了，带累了他的女儿。王恩也无言可答，只是哎哎叹气。

后来写了封书带与多谊，内中说女儿不幸于某月日身故，不能得终前盟，并许多谢他的鬼话。多谊见了书，念与后氏听，夫妻着实悲叹，他倒不惜失此亲家，倒可惜失了个好媳妇，也就放过一边。

此时他女婿陈仁美与王恩同榜进士，等了两年，补了褒城县知县，已同女儿上任去了。到了天启七年丁卯科，多必达同钟生那年中式，他已定了个荆贡生的女儿为媳，榜下成亲，两重喜事临门，又是一番热闹。

那年八月内天启驾崩，崇祯以皇弟信王嗣位，就是魏珰的贤郎杨维恒攻击他起，举朝纷纷参劾，逆珰事败，附逆诸人尽皆问罪，魏广微虽系逆珰干儿，后革职逐去，先亲后疏，姑从轻议。比傅应星等减罪一等，家俬籍没入官，阖家男妇发陕西庆阳府充军，王恩的令爱不消说是跟着去了。

王恩是魏广微姻党，株连革职回籍，他夫妻一场妙算，富贵不曾到手先送掉一个女儿，后连功名误，虽是忘恩薄情之报，然而人自不如天算，奈何，奈何，他真是：

王郎妙计高天下，陪了娇儿又折官。

多谊在家闻这信，向后氏道：‘王亲家别无子女，他与魏中堂是甚么亲家，如何就到连累革职的地位。’后氏想一想道：‘他前次寄信说他女儿死了，我常看那孩子，不像个短命的，我素常疑心，不曾出门，他做了官，恐嫌我们是秀才门弟，或者是把他女儿与了魏家了。’多谊变色道：‘岂有此理，你妇道家见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这样的事，禽兽之所不为；【要知这样的事，禽兽所不为，偏是衣冠中人肯为。】他一个读书的人，可肯做这无耻坏心的事。’多必达在傍边说道：‘如今的世情，这样事也是有的。母亲这一想倒也不错。’多谊道：‘胡说，少年人也跟着这样乱讲，你母亲妇人之见罢了，你也曾读几行书，这话如何出之于口。’次年，多必达上京会试，不第而归。

那王恩夫妻已回来了，还是一个空囊，他做了一场官来家，女儿又送了人去，没有还来多家住的理，只得拼凑买了几间房子栖身，家中艰难之甚。多谊虽见他女儿死了，念昔日交情，还时常资助他柴米盘费。

王恩见多家近来比当日更觉兴旺。女婿又中了举，娶了妻，一家和美。想起女儿来。嫁了他家岂不好。常同薄氏暗暗悔恨饮泣，见多谊还常常照顾，良心不死，又是那内愧。

多谊一日偶然同他闲叙，问他同魏家是甚么关系，竟到株连至此，他无言可答。谓说：‘当日承魏公垂青，时常到他府中，他有一个心爱的幼儿，认弟做义父，所以说是亲家，因此拖累了。’多谊叹：‘君子不可不择交，【辱翁曰：灯台不照己。】兄也是大通明理的人，难道冰山泰山者看不出么？那时逆珰上无君父，自不能久，这些依草附木者，又岂得长，原不该同他亲近，都是自错，怨不得人。可惜十数载灯窗辛苦，功名犹在次，还落一个污辱之名，只好自恨罢了。’多谊是个真心的人，就把他的假话信了实，那里知道魏广微是他令爱沾皮贴肉的亲家，还进内向后氏多必达说知其故，道：‘你们向日还疑他是那样坏人，我就知其决不然。’那王恩夫妇要靠他家过日子，见了多必达夫妻，一口一个姑爷姑娘，假做亲热。多必达听他两口子说他女儿之死千真万真，也就信为确然。多必达幼年同他女儿亲如兄妹，又曾下过定，想念旧情，也时常来往。

过了两年，多谊接女婿来信，已经行取进京，升了山西太原府推官，舅子若上京会试，务必绕道任上一会，以慰数年久别。多谊见女婿荣升，心中甚喜。王恩知道这信，越发自恨，他两个是同年，那一个听天山命的，何等荣耀。自己趋炎附势一场，弄得冰消瓦解，隐恨在心，说不出口。

且说那陈仁美行取之时，沿路州县拜往，馈送下程，好不热闹。一日，到了庆阳店中住下，他偶然到店门口看看，见一个人来寻那店主，道：‘我们夫人问你的回信怎么样了？’店主道：‘今日有位老爷下着，不得去讨信，明日才得去。’那人道：‘你做媒人图中用钱使，倒要我们两头跑。’咕咕哝哝的去了，陈仁美问店家是甚么事，店主道：‘小人当着个官媒，隔壁这魏夫人是魏阁老的奶奶，充发到这里来的，魏老爷去年死了，家中穷了过不得，有几个小奶奶要卖给人做妾，托小人去卖，都卖完了，只剩了两个上好的，价钱大些，昨日有人要，叫小人今日去讨信，老爷驾到小店，不得闲去，才又着又来催。’陈仁美道：‘你可知道这两个小是那里人，可果然生得好，他也肯与人相看么？’　店主道：‘小人都见过，生得真好，一个是北京人，一个是南京人。这个南京的还不到二十岁，生得又强些，说他是好人家的闺女，他父亲还是个官儿呢。他既要卖，可有个不与人相看的。’陈仁美道：‘既与人相，你把那个南京的带来我看看。’遂走了进去向多氏说。多氏道：‘你要娶小，要那后婚老婆做甚么？’　陈仁美笑道：‘我那里要他。’店主说他生得好得很，不过带来看看，正说着，店主带了一个女子进来。多氏一见，便觉眼熟，问他道：‘你是南京那一府的人，你家姓甚么？’　他答道：‘我姓王，就是应天府的人。’多氏忽然想起他是王恩的女儿，他兄弟所定的媳妇了，这女子在他家长了十二三岁，终日相见，还替他梳头，教他做针指，如何不认得。那女子别他时年幼，况在异乡，一时想不起，倒忘记了多氏。

又真（问）了他一句，道：‘你当日在南京谁家住来？’答道：‘在一个姓多的亲戚家住的。’多氏听了这话，越发是他无疑，问道：‘你如何到魏家的？’　那女子一腔气惯（愤），多年郁结，遂将他父亲是官，他并不知道被他父母送到魏家，以至到此处来的话，详细说丁。落了几点泪，多氏也不再问，仍叫店主领回，他夫妻商议道：‘王恩这个没良心的畜生，受了我家多少恩惠，才得一步好处，便忘恩负义，献女豪门，还假说女儿死，来哄我父亲，我们如今把这女人买来，带了去，等我兄弟到京，竟与他做小，带他回家，看他父母有何脸面相见。’定了主意，叫店主讲明价钱买了，次日起身，到了京中，后来升了太原司理。故此写信回来，叫兄弟到他任上，也不说破其中缘故。

多必达中了甲戌进土，回家绕路到山西看姐夫姐姐。到他任上相会了，饮酒接风，多氏道：‘我替你寻了个小，等了这三四年你才来？’　多必达道：‘虽是姐夫姐姐疼我，恐怕回去父亲瞋怪。’　陈仁美道：‘不妨，又不是你自己寻的，是我同令姐的意思。我细细写信禀知岳父，料道决无话说，但这女子原是魏中堂的小，不是女儿了。因为生得好，我同令姐在陕西买了带来的。’多必达正在少年，离家日久，见姐夫姐姐这样美情，又听说女子生得好，有何推辞，欣然领命。多氏命收拾了间房子床帐，叫那女子洗沐，更了新衣以待。这王氏一买来，以为是陈仁美要他做如夫人的了，数日总不见他说及，每日好食好衣养膳，不知何故。今日听说是赠他舅爷，是新科少年进二亡，心中暗喜，到晚上见多必达进房，好一个齐整少年，越发相爱。多必达见他生得果好，也甚快乐，但是觉像在那里见过一般，十分面熟，再想不起。

二人上床，春风一度之后，多必达盘问他的家世，他哀肠细告，方知是王恩的令爱。多必达大诧道：‘怪得我觉面熟，原来是你。’也把自家姓氏前后的事说了。王氏羞愧无地，多必达推枕穿衣而起，叫人请了姐夫姐姐来，说道：‘这女子原来是王恩的女儿。’他姐姐笑道：‘我当日一见，就认得他，我故此买了来，安心叫你带回去。叫他父母看看，羞一羞这忘恩的小人，看他有甚么脸面见乡党亲友，不然我替你买个妾做甚么呢？’多必达道；‘他父母如此无良，我怎肯要这女子？’陈仁美道：‘一来时令姐就问过，是他父母瞒着把他送到家，他还不知，及到了那里，欲回已是不能，这也还怪他不得。你如今为妻则不可，做妾却不妨，不但羞辱他父母，正可出你之气。’多必达想了想：‘甚是有理，留做了小星，见彼聪敏知事，倒也心喜。’住了几日，辞了回家。到了家中，他拜过天地祖先，又拜过父母，然后叫王氏拜见，并见了荆氏。多谊见儿子中了进土荣归，心中甚喜，见他娶了妾回来，大有几分不悦。多必达将姐夫的书呈上，多谊看了，多必达又细说底里，多谊后氏不胜恨怒，道：‘有这样没良心的人，真是人质兽行。那禽兽听得你回来，清早就在外边坐着，不要放了他去。再着众人去请他妻子来，当着众亲友，叫他父女相见，看他何以见人？’遂差人去请薄氏，薄氏听说女婿中了，归到家。【当日真女婿却弄成假女婿，如今虽似丈夫却算不得丈夫了。】叫人来请，他来得也没有那样快，到了多家上房，有许多亲戚内眷都相见了，他见多谊夫妇怒容满面，不像每常相会亲热，又不敢问。多谊见薄氏来了，叫人出动请王恩同众亲戚都进来，说道：‘古人有还魂的事，我常不信，今日竟有一个女子死了数载，忽然又活转来，昨日我小儿在途中娶了他做妾，带了回来。待请列位来见一见这异事。’因对多必达道：‘你叫了他女子来，倾刻来了，一进房门，王恩薄氏正在疑心要看这还魂的女子是怎个模样，不想是他的令爱，他夫妻羞得要死，掩面就跑。被他女儿一把拉住，连哭带骂，数说了一番，此时对着许多男亲女眷，他两口子比杀一刀还难过，挣脱跑了回去。

夫妻互相埋怨了一场，在城中无颜见人，躲了几日，将房子卖了，迁往远乡而去，后来竞不知下落，真是：

饶伊掬尽西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

这一件事传得人人皆知，无不唾骂王恩为小人。【王恩固当可骂，或有王恩之类亦唾骂之，则不可也。昔有一笑谈：众人共坐，不知谁放一屁，其臭不可闻。众人指定一人笑骂之，其人大笑，众问其故。彼曰：‘我笑那放屁的也在那里笑我。’】梅生那日也在表弟家，目观这事，今特来相告钟生。钟生笑道：‘令表姐丈处得他好，把这些负心小人，也叫他知此警愧，大笑而别。

且说自崇祯七八年来，山东河南连年蝗旱，又屡经流寇，生民涂炭，这些逃出命来的百姓，先还罗雀薰鼠救饥，后来连草根树皮都吃尽了，弄得易子而食，析骨而炊。那困苦之状，真个伤心。虽有几次恩旨赈济，但这些地方上的州县官，把那常平仓的米，久矣干转入在他的囊中，仓内颗粒无存。上司通同作弊，都素常知道。奉了旨，不过行了文书，来叫赈济。州县官正愁这米没处开销，见了这文，好生欢喜，也不过空回上一角文去，已经赈济了。这叫做虚应故事，百姓耽了虚名，州县得了实利，饿得七死八活的穷民，何尝沾了一升半合的恩惠。大小官员大家鬼混而已，谁人肯尽心尽力，为国为民。

这些百姓虽知朝廷这有样大恩，他们虚沾其惠，料想到上台处告也是没用，不过如水上打了一棒。人说天高皇帝远，又谁肯到京中去告，穷的力不能去，富的又不肯去。就有几个义愤些的要为穷民去出头，又想这个阍也是难叩的，事也便中止。这些百姓站不住了，以为南京是个大去处，都奔了下来逃命，约有数万多人。三停中沿途饿死了有一停。

此时十月天气，这些穷百姓可还有甚么衣服，不过一衫一裤而已。有一件鱼网般破棉袍穿着，就算富足得很了，又冻死了有一停。只有万余人口，厌厌待毙形状，人来得多了，又没处存身。这一年，值南京也大旱，米价涌贵。每常的料不过七八钱一石，一两就算贵了。这年因湖广江西两省都遭流贼之害，也不甚收，地方官不许米粮出境，江南的米价就长到二两四五钱一石。本地自给不暇，那里还有得舍与别人。这万余人在街上哭喊叫化，惨不可言，日里既不得吃饱，夜间又无处栖身，就都蹲在各寺庙并人家门口过夜，身子单寒，无日不死许多。地方上多官虽未必无救济之心，但不肯尽心去画一救济之术，都推聋装哑，竟做不知。

却说那童自大有一日有事出门，在街上走过，看见这些男妇携儿牵女，鹑衣百结，鸠形鹄面，都不似人形。又听得人说他们栖身无地，乞食无门的这些苦楚。他心下愀然凄惨，自己暗想道；‘我家的富也算到极处了，我连年托天福庇田上大收，各房内现堆着许多稻子，我一家也吃不了这许多，我的银子也够了，又不犯着去卖，不如做个好事，舍了，救这万把饥民，也是一场义举。况我前日梦见我家奶奶竟是一支大黑狐狸，那一位城隍爷说因我改过，神道保佑，暗化了他的凶心，不然我已死在他手里了。如今他也竟贤慧起来，可见神道爷说得一点不差。前次我虽摆了那几日戏酒，破费了些银子，不过只算得不吝啬了，还恐有人背地说我臭的。我再要做了这件大事，一来报答了神恩，二来人不但不敢说我的臭，还要夸我香呢。【自古及今，能流而博香名者，能有几人？不意此老呆有此巨识。】再者，我听得人说，人生在世，只要求妻财子禄寿五个字完全就好了。’又道：‘我的妻也有，妾也有，虽然丑些，人说丑是家中宝，他如今又不打我，又不骂我，又不管我，快快活活的过日子，这就尽够了。我吃的有，穿的有，用的有，银子堆着的有，铺面佃房洲场田地样样都有，财字是不用说的了。子字我有了一男一女，我如今人说一个儿子是险子，我若再做些好事，或者龙天保佑，再养两个，也不可知？不然，只求这两上长命百岁，聪明伶俐些，人说好的不用多，一个抵十个，【他这一种知足的念头，便应享大福大寿。较那贪无厌足者，何啻天渊。】也就罢了。禄字人说官高必险，我虽是个监生，人看银子的面子；谁不叫我声老爷，敬我几分。俗语道，有钱的大十岁，无钱的小一轮，我看那没钱的穷官，还不如我体面，【穷官岂只于不如财主。唐末司空曾为相国，破后至于无食。一日途遇一银工，乃向在他门下者。怜而邀至家，盛设款待。司空图感而赠之以诗，末句云：悔不当初学冶银。失时宰相求为银工而不得，况于穷官乎？】也就罢了。【多少读书人求进而不知止者，较此老呆心胸何如。】这个寿字就保不定，要一死了，人说，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这个大家俬白白的撂下，一文也拿不去。【更达，妙。】我常听见人说，一个阴德十年寿，我若救活了万数多人的命，一百人个保我过一岁，一万个人可不保我活一百岁了，这岂不妙。’【念头虽贪，以天绠人事论之，亦雅当然。】想定了主意，欣欣自得。他又算计道：‘不要冒失，且再算算着，扯大带小，一个人一日半升米，一万多人一日要五六十担米，如今是十月起，到明年四月尽，才接得上新麦，那时就好了，方可歇得。这七个月，一个月用一千五六百担，毛毛要一万一二千担米。我家不知可有这些？不要弄得有头没尾，就没趣了。’因叫了个管事的家人童可用来，道：【谚云：有了铜，救了穷。这名字甚合拍。】‘你把各房堆的稻子帐查了来我看，算共有多少？’　童可用把帐取来一算，道：‘这几年南乡江北各庄上收的稻子吃不着，总没有动，约有三万多担。’他听了一算，三万多担做得一万五六千担米，心中大喜，道：‘够了，够了。’又想道：‘这事不要对奶奶说，倘或他一时舍不得，可不把我这场好心打脱了，如今且瞒着他，过后他不知道就罢了，要知道了再说不迟。舍了出去的难道还要得回来么？’自己赞道：‘我这个想头真正妙极。’忽又算计道：‘这万把人得多大地方才存得住，在那里煮饭与他们吃，这倒是件难事。’想了半日，总想不出个道路来。他道：‘一人不如二人智，去请了钟兄同宦家二位哥来，再约了邬合，大家来商量个妙法。’叫家人备下酒饭，又叫人去请他众人。不一时，都来了，大家坐下，看那童自大满面喜色，【喜色，妙。所谓诚心喜舍，不是屈意沽名，才是大英雄手段。】笑嘻嘻的，都疑他有甚么喜事。钟生先问道：‘兄今日喜气洋洋，府上有甚喜事么？’他笑道：‘没有喜事，倒有一件破财的事，故请众位来，大家商议。’众人道：‘有甚么破财的事，但请见教？’他遂把看见这些难民无食，意思要独力养活他们，因没这个大地方，想不出主意来，故请众位来计较，：二者我家没多人，还要借二位哥的管家相帮照看，众人听见他有这番好事，都赞扬道：‘贤弟有这一番盛举，真是莫大阴功，我们共做善事。’宦萼道：‘贤弟既舍饭食，我盖几百间大席蓬与他们安身。人人都是没有衣服的，我再舍万把件棉袍与他们救寒。’贾文物道：‘我虽不能如长兄贤弟这样巨富，也还薄有家俬，柴是我认，腌小菜盐酱我出。’邬兄我供他家紫米盘费，托他在那里照管，只是没这地方，倒是难事，邬合道：‘晚生愚见，万不得己，借各寺庙分开赈济罢。’童自大道：‘我也想来，人太多了，一座寺能容多少，庙中分得七零八落，那里有这些人手照看，做着日里吃饭罢了，夜间叫他们何处存身？’　钟生见他三人如此仗义，各有所任，思量了一会，便道：‘弟自弃官归来，从未足至公门，于竭当道，三兄既有此美举，弟也说不得了，明早到魏国公府内去求，暂借教场中空地搭棚赈粥，以活众人，以朝廷之地救朝廷之民也，未必就为不可。他如今理管京营，不得不先去求他，他若不肯，再往各上台处去讲，虽是弟破了戒，此乃公事，非为私情。也还无妨。’众人大喜，道：‘妙极，事不宜迟，明日兄就去，倘说明白了，我们明日就要动手的。’童自大吩咐拿酒肴来，众人有此高兴，都心中甚喜。说说笑笑的共饮。正饮之间，童自大道：‘哎呀，几乎忘了？’叫了童可用来，道：‘你到各房。叫他们连夜做米，陆续送来，不可迟误。’童可用答应去了。

却说这新任应天府府尹，姓乐名为善，系原任北京礼部侍郎。向日与辅臣杨嗣昌不合，告病回去。崇祯素常知他是个好官，因与宰相参差，只得放了他去。此时杨嗣昌以阁部督师在外，征讨流寇，他畏贼如虎，探听得贼在数百里之外，他便引兵趋避，任贼攻城屠杀。他只袖手旁观。每日在营中叫军士们搓绳子、云预备困贼，众人无不匿笑。

张献忠攻破了几座城池，杀害了几位亲王，杨嗣昌畏避，总不敢领兵去救援，又恐陷藩伏法，只得在军中自尽了。

崇祯见杨嗣昌已死，又闻知南京荒歉时，起用了他，以侍郎卫管府尹事。他到任才数日，见了这些流民，伤心惨目，要想救济，因人多了，不能遍及，就自己一人捐，谅不济事，到任未几，又不知这些众官谁人可以同为善事，要劝地方上财主共助，这是强不得人的，必定要乐心行善者才可劝。他想不出个妙策来，偶然想起，道：‘我的门生钟情，他是本京人，必定知道这城中可有好善者。除非请了他来商议，况他那样敢为的豪杰，胸襟自别有个主见，但我到任数日，他竟不来见我，这也古怪？或者他不在城中住，也不可知？’因叫了一个衙役来，问道：‘有一个致仕回来的刑部员外姓钟，你们可知道这人在那里？’衙役道：‘不知可是上本参论太监，坏官回来的钟老爷？’乐公道：‘正是他。’衙役道：‘这是阖城闻名的，小的知道。’乐公道：‘你问礼房拿来我个侍生门贴去请他来，说我立等要会。’那衙役应诺而出。少顷，同了礼房书办进来，禀道：‘这钟老爷做人孤介得很，他终日闭门在家，从不肯到各衙门当道拜往，人去拜他，他往往推病不出。前任慕老爷也曾去拜过请过，他都辞有病不会，也竟不来会拜，只差人拿贴来谢罪，说病躯不能出门，慕老爷虽久慕他，始终竟不曾会着。如今老爷差人去请他，大约也是不来的。’【有此书办一禀，方见钟生之高。闭门静坐，绝口不言当道事也。故乐公到任数日，彼但知其姓而不问其名。若钻头见缝，访闻新府尹姓名，忙忙求见，则是钻热灶门之滥乡绅行事，大非钟丽生之本色矣。】乐公笑道：‘只管叫衙役去请，你看他来不来？’那书办不敢多言，将帖子付与衙役去了。

钟生正在童家吃酒，忽见家人忙忙拿了个名贴来递上道：‘亲任府尹乐老爷差衙役到家中，立请老爷去会，小的领了他来的。’钟生接贴一看，见是乐为善，又惊又喜，道：‘原来乐老师补了本处京兆，我竟不知。’因对他众人道：‘这乐府尹是弟会场座师，为人极忠直仁慈，他告病回去久了，昨日虽闻得小介们说新府姓乐，况他是侍郎，如何改调府尹，决想不到是他。【有此一句，所以更不知其名也。】弟因从不问当道的事，所以竟不知他的名字，竟不曾去拜见，他今来请，自然要去。’又道：‘人有善愿，天必从之，一丝不谬，适见三兄发了这一段菩提心，今遇乐老师在此，弟去恳求他，转说借教场，他万无不肯之理，岂不强如我求别人。’众人听说，也是欢喜，钟生忙叫人去买了个大红全束（柬）来。【妙，此物是童家所无者。】写了，别了众人，便坐轿到了府尹衙门。先烦巡捕官将门生贴投进，里面就差人出来请钟生进到后堂。

乐公见了，一把手拉住，笑道：‘贤契闭门养高，连我也不来会一会？’　钟生挪正了坐儿，请他坐了拜见，乐公那里肯，钟生只得作了揖，跪下，道：‘门生叩迟，万望海涵。’乐公扶住，道：‘贤契快些请起。’钟生道：‘门生向蒙老师培植之恩，毫无仰报，礼当一叩。再者门生被放归来，惟闭户在家，所以老师荣任到此，门生竟不知道，叩迟，又当谢罪。’乐公道：‘贤契高尚，我学生尽知了。’苦苦拉住，钟生只得立起作揖，师生坐了，彼此说了许多想慕的话，乐公道：‘向年我学生告病回家之后，后来闻得贤契上谏监军一本，恨那时我已还乡，我若在朝，宁舍此一官一身，决不肯使贤契抱屈放归。’钟生逊谢道：‘蒙老恩师过爱，门生一片愚忱，恨不能挽回圣心为愧耳？’乐公道：‘贤契虽失此一官，直声动朝野，无不慕其忠义，羡其胆勇，为荣多矣。’钟生又谦逊了几句，复道：‘老恩师今日宪临此地，不但门生得觐慈颜，欣喜若狂，古所谓，一路福星，这些闾阎小民皆得蒙恩庇了。’乐公惨然道：‘我学生不才，本心终老林泉，不意荷蒙圣恩，改授此职，连日来见这些流来难民，竟无一策可救，赧愧之甚，真令我寝食不安，今日屈贤契到敞署来，一者久别，要想一会，以伸积愫。二来仰仗贤契高明，为我筹一良策耳。’钟生正要求他要转借地方，听了这话，满心暗喜，答道：‘老恩师这一钟（种）爱民盛心，百姓闻知，定当感泣，老恩师不须过虑，门生与舍亲辈俱有成议了，遂将童自大捐米，宦萼拾蓬舍衣，贾文物助柴助菜。这三人俱是门生先好友而后亲戚，只因无地方可为，正在商议要将教场暂借数月。门生正拟破戒到魏国公府中去恳求，尚不知他允与不允，今幸老师驾临，望祈鼎言，或易于为力。’乐公大喜，道：‘贤契一时之英杰，贵亲友定非凡品，他诸兄这一番为国为民的盛举，真令我辈汗颜，借教场这一件事，我力任之。’钟生深深一恭，道：‘老恩师爱民盛心，门生辈亦感激不尽，但这些穷民都冻饿久了，皆将就木的时候，还要求老恩师以速为妙。’乐公道：‘贤契辈倒如此热肠，我学生上蒙圣主之恩。下有地方之责，忝为民之父母，可还有稽缓之理，本欲留贤契一饭，容日奉请罢。我此刻就去拜魏国公，若说明了，明日就可举事。’钟生大喜，就起身辞别出来，仍到童家，把上项事说了，众人道：‘既如此，必定就有回信，我们大家坐坐等一等佳音？’又浅盏更酌，不多时，门上人进来说道：‘府尹差了个书房来见钟老爷，忙叫把酒肴撤开，然后叫那书办进来，钟生让他坐，他再三谦让不敢。钟生道：‘你我都是乡里，况你又是我老师差来的，敬其主以及其使，坐了好说话。’他方把座儿挪在下边坐了，说道：‘适才本官到魏国公处，把众位老爷的盛举说了，徐老爷也甚是欢喜。道只管盖棚赈粥，特遣在下来奉复。还说或有不周，他还约这些动爵老爷们捐俸帮助。’钟生道：‘烦兄回去多多致谢老师的鼎力，等我们诸事停妥了，同来叩谢。若再会徐公，承他借地，就是盛情了。一应事务都是他三位力行，捐俸一节，不必他盛心。’那书办辞了去了。钟生道：‘事已明白，不必坐了，大家都去行事，就是明日起手，早行一刻，穷民早沾一刻之福。三位兄行此好事，弟无可为助，我今晚写数百张报贴，明日黎明遣小价四处张贴，知会众人齐到教场，尽我之穷心而已。’他三人道：‘非兄借地，这一段好事还做不成，论起来，吾兄之功还在我们之上。’钟生道：‘那是乐老师与徐公之美意，与我何涉。’众人道：‘非兄鼎言，徐乐二公何以及此？’大家散了回去，天地间的事，只要有了钱财，何事不可为。宦萼回去对他父亲说了，宦公也甚欢喜，他次早一面差人去买布棉花，雇了几百裁缝来做棉袄，一面雇了许多扎彩匠，买了许多毛竹杉篙庐席麻绳，运到教场，人众物齐，真是不日成之。贾文物的盐酱小菜也运到，童自大各房的米，也有人挑的，也有驴驮的，陆续送到。又运买带借数百口锅水缸并桶勺粗碗竹筷之类，无不齐备，就搭起灶来。他三家约来了有三四十人，同邬合前来照看。这些穷民闻得此信，都扶老摧幼，欢呼勇跃，蜂拥而来：他一个个形容枯槁，尽鸠形鹄面之人。；衣敝履穿，俱鳏寡孤独之辈。

老翁携带幼子，喘吁吁难向，前行。；饿夫挽着病妻，气奄奄不能趋步。

妇女欢而男子喜，弱者后而强者先。

言语喧哗，尽喊大恩人救苦救难救余生。

颂声盈耳，齐祝众施主多福多寿多男子。

那难民中有些精壮的，就去帮着挑水烧火煮饭，邬合看着每人散了一个碗，一双筷。贾文物又买了几千束草来，铺在蓬内地上，与他们睡觉。不几日，宦萼抬了棉袄来，每人散了一件，这些人将冻饿要死的时候，忽然有吃又有穿，而且有住处，这个感恩诵德，更何用说，就是阖城的人，也无有一个不夸念他们的好处。一日，那童自大忽然寻思道：‘我的行事，可是人说的，茅山的灵官，照远不照近，外路来的难民固然该赈济，难道本乡本土鳏寡孤独那些穷人，是该饿着他的，在十三门，不沦城里城外，拣了十三座宽阔寺庙，就托本寺庙当家的和尚道土，每日早晚，煮两担米的粥，与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吃。每一处一月米六十担，柴六十挑，并小菜之类，都送了去。也烦钟生写了许多报子，各处贴了。他众人这好事，直到次年四月尽，新麦上来，天气暖了，这些人也有回乡的，也有去佣工的，大家才散了。

这乐府尹着实敬爱他们四人，都亲自拜望请酒，时常往来，不必多叙。那童自大又送了钟生一百担米，钟生先不肯受，他再三不依，方领了，又分惠了梅生三十担，郝氏十担，童自大把这些穷亲戚，十担五担不等，都送了些，人人感激。一日，他偶然在门口站着，只见一个乞丐跪倒，哀求施舍，童自大正要问他来历，忽见钟生同宦萼邬合到来，忙迎着拱手，钟生一眼看见那花子，叹说道：‘这样一个精壮少年，何事不可为，为何走了这条道路？’童自大道：‘正是呢，弟方才正要问他缘故，因二兄驾到，未及细问。’邬合道：‘此人晚生知道，他父亲叫做卜通，做了半世先生，不但误人子弟，又且行止不端。此人叫做卜之仕，又痴又俊傻。好吃懒做，虽然是他自己不成人，也缘他亡父的遗孽。’大家叹息了几声，童自大叫家人取了几－卜文钱打发那花子去了。

你道卜之仕他随娘嫁了杨大，如何流落做乞丐，那水氏自嫁杨大之后，夜夜不肯放空，那杨大虽然是强壮之年，当日母上司偶然降临，还可竭力奉承，如今成了夫妇，日间辛苦抬轿，夜里当了差，劳碌催科抚字一齐督并起来，如何支撑得住。起先还勉强应酬，后来渐渐不能支应，竟挂冠而逃，只说外边有事。躲在码头上公房中去睡。水氏明知其故，不胜痛恨，也曾变下脸来同他闹过几番，说道：‘我是没饭吃，嫁到你家来吃饭的么？还是图你的甚么好门第，嫁你做甚么来？我整夜孤眠独宿，守了活寡，何不当我日守了死寡，还有个名节，你也自己摸摸良心，可过得去？’　杨大明知道他是因此道发怒，但自己是抬轿的，别无进益，一日不抬，便没米下锅。先娶水氏来，是他收生着娃娃，生意盛行，所得之物除吃用之处，还有余积，故此那时可抬可不抬。靠着老婆吃饭，少不得在被窝中要打勤劳。近来水氏因向日人都称他卜奶奶，而今知他嫁了个轿夫，都改称他或称杨大嫂，他不服气，也出去做生意了。

他既赌气不出门，只靠杨大抬轿度日。日间费力，夜里又要费力，如何支持得来。要去勉强应酬，自己性命要紧，况当初水氏色量尚未大开，自己尽力，也还可以供他个饱足，自从经过又粗又长之后，杨大已考在三等，把满身精力使尽，要想拔置前列，亦不能够，如何有这些力量去对付他，只得装呆做痴而已。把唐代宗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两句金言，做了护身符。

且当日未娶他时，偶然一偷，如同获了尤物；既娶了来，终日如此，其味不过如此而已。未娶他时，同他偷偷，以为他是多情不过的妇人；及到了此时，又以他是个淫滥不堪的贱妇。【说尽人情。】

索性躲在码头上不回。水氏虽气恨胀满胸膛，却也无法可处。

忽然一日，有一个姓竹的来请他收生，水氏自己出去道：‘我久不做这事了，你另请别人罢？’那人道：‘我知道奶奶不出门，但我家同奶奶还有些瓜葛，我家女人胎死在肚里，不知别人的手段好歹，不敢去请。奶奶是久闻名的，故此我母亲打发来请。’水氏道：‘我同你家有甚么瓜葛，你姓甚么？’　那人道：‘我姓竹，叫做竹美。我母亲姓郝，当日原在钱家，我家大姑娘如今嫁在钟老爷家的，就是我母亲亲生的女儿。是当日过世卜先生的学生，我母亲是后嫁我父亲的。’水氏猛然想起，当年卜通在日，曾做笑话，常说他有个女学生钱贵，他娘相与了个姓竹的，混名叫做赛敖曹，阳物其大无比，从来没有妇人禁得他的，惟独这郝氏受得，大约就是他了。又一句道：‘你父亲可是混名叫赛敖曹的么？’竹美笑道：‘这是人混说的顽话。奶奶怎得知道？’水氏沉吟了一会，想道：‘我家这没良心的忘八，绝情绝义，他既不顾我，我也另走走道路。这赛敖曹的名虽说得怕人，我自己量着我的也还不小，我去看做缘法。或者得尝尝是个甚么味儿，也不可知。’遂笑吟吟的道：‘我本是不出门的，既说起来是亲，【此时还算不得亲，今夜同竹思宽如此，过明日才是亲呢。】只得去走走。’竹美见他肯去，十分欢喜，他进去把头抿了抿，又把下身洗了洗，【替人家收生，先自己洗了下身，趣。】腰里拽了块旧袖帕出来。【真老在行。】同竹美走着，问道：‘请我替谁收生？’　竹美道：‘就是我的女人，他怀着胎有七八个月了，这几日总也不动，肚子只往下堕着疼，我母亲遂想起奶奶来，故此着我来请。’不多时，到了竹家，进去同郝氏厮见了，水氏看那财香面如蜡纸，愁眉苦脸，水氏摸了摸，急忙下手舞弄了半日，直到更兰，方才取下。扶财香上了床，水氏洗了手，穿了衣服，郝氏要照看财香，对竹思宽道：‘杨奶奶是好亲戚，劳动了半日半夜，乏倦了，夜深回不去，你就陪在东屋里坐坐，快看酒饭。’竹思美（宽）在堂屋里答应着，就请水氏到东屋里去。到了房中，桌椅摆设停当，竹美点上大烛，竹思宽让他坐下，竹美就送酒菜来。竹思宽忙斟了一杯，奉与水氏，道：‘着实有劳奶奶，请用一杯，解解辛苦？。’水氏接过，彼此对饮，竹思宽道：‘多蒙奶奶蒙情肯来，我一家感激不尽，容后报答罢。’水氏道：‘我久不出门了，因方才你家大官儿说起钟府上大姑娘来，他原是我前夫的学生，都是瓜葛，我才来了。’竹思宽道：‘我也知道奶奶不出门，是我老伴儿说你只说得明白，杨奶奶是极有情的人，再没有个不来的，果然奶奶肯下降，没有好东西款待，奶奶用一杯薄酒。’水氏吃了几杯，合了《杨妃醉酒》曲子上的两句，道：‘酒兴儿高，色兴儿渐渐起，’想起他那大物来，人虽观面，不得相亲，领教领教。淫心一动，两只眼饧瞪瞪的不转眼看着竹思宽。

竹思宽是油里的泥鳅，滑极了的老惯家，心中就猜了几分，遂笑说道：‘奶奶当日在卜府上，卜先生是有名的人。配了奶奶，也还不错。近来嫁到杨家，未免屈了奶奶些，奶奶这样个人儿，夫人还做不过么，杨老大有福，怎么就得了奶奶？’水氏绯红了脸，含愧笑道：‘也因孩子小，没人支当门户，误听人言，到了他家。’水氏触动了心事，恨了一声，道：‘谁知是恁个没良心的人。’竹思宽接口道：‘难道他这不遂心么，真是得福不觉，要是个好人，得了奶奶这样有情有义的人，不知怎样疼爱呢？’　说着话，又让水氏吃了几杯，水氏这几杯浇肚，有些忍耐不住了，先勾一句道：‘我当日听见先夫说，人称竹大爷的大名叫做赛敖曹，是怎么说？’竹思宽已明白他来相就了，又见他有了几杯，眉目间骚态毕露，也就大胆笑说道：‘奶奶不要见笑，我的这根贱具，实在要算个放样的，故此人起我这个混名，可惜他没福，空有这样出奇的物件，没有遇过妙人，要得遇着奶奶这样做（佳）人儿，也不枉生他一场，当日长在杨老大身上，他可不就造化了。’那水氏靠着椅子背，捂着嘴嘻嘻的笑。竹思宽再让酒，水氏不吃了，叫竹美拿饭来，竹思宽道：‘请你母亲来陪杨奶奶吃饭。’竹美道：‘母亲辛苦了几日，，刚才打发媳妇上床，他老人家在火厢里睡着了。’竹思宽陪水氏吃了饭，茶嗽了口，又坐了一会，说道：‘不堪的床铺，奶奶请歇息歇息罢，我老伴儿又乏困睡着了。’笑道：‘我要来奉陪，又恐奶奶不稀罕。’水氏也笑道：‘主人陪客，也是理当。’竹思宽道：‘先道了谢罢。’笑嘻嘻带上门出去，在堂屋中支了个铺睡，水氏吹了灯上床。

乘着酒兴，脱了个精光睡下，想道：‘他方才的口气，夜里定然进来：’心中胡思乱想，翻来覆去。－－点困意俱无，听见竹思宽问道：‘竹美。你睡了么？’竹美答道：‘睡了。’就不见做声，又听得轻轻推得门响，心中喜道：‘来了，来了，我假装睡着，等他上床，省多少客气。’倒仰面假睡，两腿大开。

只见竹思宽爬上床来，轻轻揭开被，摸着他赤身仰卧，爬上身，摸着门，拿他那如驴之物，就想要往里顶，水氏此时文章已做到后股。少不得要收尾。故做惊醒，假意去捂阴门，却是要去摸摸他有多大一个。攥着他的龟头，一把握不过来，心下也吃一惊，道：‘果然不谬’。问道：‘你做甚么？’　竹思宽低声道：‘我来陪奶奶了。’水氏道：‘我好意来替你家救人，你倒这样，快些下去。’竹思宽笑着将阳物乱顶，道：‘我倒也罢了，奶奶可怜他那样急，赏他尝尝吧。’水氏再要做作，被他戳得心口手三样都软了，做作不来，说道：‘你这样大东西，是弄得进去的么？’　竹思宽道：‘奶奶你放手，包你不妨。’水氏将手一松，竹思宽搽了许多唾沫，然后再弄，顶了几下，头进得去，龟棱不得入，水氏淫心火炽，也顾不得了，用手摸了摸自己，吐些唾，将龟棱四周搽了，两手把阴门扉（前面加提手）得开开的，道：‘你用力顶一下看。’竹思宽狠狠一顶，水氏哎哟一声，莫时已入。虽然狠了一下，尚不至十分痛苦，水氏阴中先已水出，此时越多，滑溜无碍，渐渐送入，水氏觉得顶到心口之下深处，甚疼，拿手在腹外按时，像条硬棍在里边挺着，再摸他的阳物时，只剩二卵在外，心中固喜，但有些痛，说道：‘我深处痛得很，你拔出些来，看捣通了心口。’竹思宽笑道：‘不妨事，难道穿胸国的人不过日子么？’竹思宽也就拔出寸余，抽了一会，兴发如狂，顾不得他了，一送到根，尽力捣起来。

水氏虽然内中甚痛，见他高兴，不好拦阻，只得任他冲突。往外一拔，扯得快活，便哼了一声；向里一顶，到了疼处，便哎哟一声。

竹思宽得紧箍箍，又下下顶着软肉，心中甚乐，更觉兴豪，弄了多时，外面已时三鼓，方才完了。

水氏虽丢了数次，却也疼了几千疼，只算得苦乐相伴，不能全美如意。二人是歇息了一会，水氏捏弄着他的阳物，说道：‘可恨太大，再短个寸把略细些，就是个宝贝了。’竹思宽笑着将指头探到他的牝中，道：‘何不说你的再略深些宽些呢。’二人笑了一会，水氏道：‘你生平除了你家奶奶，可还遇过对子么？’思宽道：‘当日还有一个姓昌的禁得，第三个就是算你了。’水氏道：‘我算不得十分对手，只好算七分罢了。’竹思宽笑道：‘怎么说你的水穴不如昌穴了。’水氏笑着拧了他两下，说道：‘你出去罢，恐一时睡着了，有人看见，不好意思。’竹思宽道：‘主人陪客，也怕人么？’说着，也就笑着摸出去了。

水氏也乏倦了，睡到日出起来，摸摸阴门，肿虽消了些，内中反抽着小肚子疼。少刻，郝氏过来，道了许多劳动简慢，称谢不已。水氏刚梳洗完，就看上饭来，郝氏陪着劝了几杯酒，吃毕了饭，水氏要回去。郝氏要盘子捧出二两一封谢资，两顶绉纱包头，两条大花布手巾，一块草纸，水氏只收了草纸。【这是江南收生婆的规矩。】余者再三不收，郝氏只管尽让，水氏只得又收了二条手巾，郝氏甚不过意。水氏回家，养息了一日，下身才好些。次早饭后，竹思宽押着一架食盒，送了十二色水礼，一坛酒，亲自送来道谢。

水氏笑道：‘一个至亲家，又多个这个心做甚么？’　竹思宽见左右没人，笑道：‘前日劳动，我家没甚管待你，倒反扰你的美物，今日送这几色不堪的礼，将就遮遮羞罢。’水氏瞅了他一眼，笑着收了，拿了几十文钱打发抬盒人去了，说道：‘你请坐，我去烧茶来你吃。’竹思宽一把搂住，道：‘不敢劳动？。’捧过脸来亲了个嘴，道：‘吃点甜唾沫当了茶罢。’水氏笑着伸过舌头，咂了一会，水氏道：‘我借花献佛，烫壶酒来请你。’竹思宽接（搂）他在怀，就伸手到裤中摸着牝户，道：‘上嘴当茶，下嘴当了酒罢。’水氏道：‘还当酒呢，昨日疼了一日，今日才得好些，这个主人做不得。’竹思宽道：‘前夜是初弄，今日既好了，便没事，不要辜负了我的来意。’　水氏也觉好些，便有些高兴，说道：‘等我关了门来，你到屋里床上去。’他家是两间小房，外边一半做客位，一半做厨房，给卜之仕睡，里间做卧房，房后堆破烂东西。

水氏关了门进来，竹思宽已上床脱光，水氏一眼看见他阳物竖在那里，上前一反攥住，吐舌道：‘好像个小人国的和尚一般，前日夜里弄着还罢了，怎这样怕人子难看，亏我这里头怎竟容下了？’竹思宽拉他上床，也脱光睡倒，用手将他两腿推得开开的，低头一看，好个肥物件，牝户大张，也笑着说着：‘前日夜里弄着还不觉，怎这样大张着个胡子嘴难看。’水氏笑着说着打了他一下，道：‘都是你撑的，还说呢。’竹思宽对上了，往里送了两送。水氏连声道：‘疼呢，使不得，使不得，还着些唾沫润润。’竹思宽道：‘就是弄女孩子，也只头一回用些，那里有只管用的。’又往里头（送）。水氏道：‘你不用，让我用。你千万不要狠深了，留些在外头，里头疼得受不得。’把唾沫用上许多，掼在阴门内。

竹思宽笑着把两腿揸开坐下，将水氏两足放在两傍，把他屁股抱起来挨着肚子，然后才顶了入去，过（送）进了一个头，往外一拔，瓜答一声响，又一进，又一出，又响一声，不住的如此。水氏见他屁股一进，忙将屁股往上一迎，他又拔出，总不深入。

水氏急得说道：‘你这叫做甚么顽法？’　竹思宽道：‘又说弄进去疼。’水氏道：‘不过叫你留些在外头，难道只叫你弄进这一点子去么？’　竹思宽也不理他，抽着，且听那响声，看那一出一进之势，龟头大了，将他阴门塞紧，并无一隙，往里一顶，连那两叶长心子都带了进去，向外一拔，那长心子吐了出来，如两个蝙蝠翅一般翻覆有趣。

水氏淫兴大动，忍耐不得了，哀求：‘好亲亲，不要弄急我了，快些弄弄罢。’竹思宽道：‘我也巴不得要弄，怕你疼呢。’水氏骂道：‘刻薄鬼，我知道你是要全弄进去，说不得我忍着些，凭你弄罢。’竹思宽道：‘你既知道，就好讲了。’几送至根，竹思宽也兴浓了，这一上手就抽了有千数，把个水氏弄得张嘴瞪目，只呼得鼻孔哼哼的响，弄了多时，水氏将他的腰一把搂紧。道：‘罢了我了，我的哥哥，让我逼逼气。’竹思宽也就慢了些，过了一会。重新哼起来道：‘哎哟，我被你弄死了，抽得气不出来还罢了，里头像枪戳一般难受，你拔出些来，我歇歇着。’竹思宽也依他拔出了些，浅浅慢送，抽了一会，兴又复起，一下尽根，大抽起来。水氏道：‘哎哟，受不得了，你浅着些。’竹思宽一阵乱捣，捣得那水氏口里祖宗亲爹乱叫。竹思宽见那样子，心中乐极，也就泄了，歹（又）往内顶了几下。水氏哎了几声，然后他抽出来，水氏揉着肚子，哼哼道：‘肠子断了，肠子断了。’竹思宽一面穿着衣裳，笑道：‘你当真还疼么，我当是你哄我的。’水氏笑道：‘活强盗，哄你呢，再要一会，实在要断了。’竹思宽道：‘好时候，怕有人来，我去罢，你不必起来，多谢你，改日再来望你。’水氏道：‘你空去了，回去多谢奶奶。’竹思宽笑道：‘我倒没有空，此时你那里头倒空了。’说着笑出去，开了门，反带上去了。

水氏疼得起不来，拉过被来盖着，哼声不绝。

这晚，杨大恰好回来走走，见了这些食物，问水氏是那里的？水氏沉着脸，也不答他，他自觉没趣，到厨下同卜之仕煮肉煎鱼蒸馒头热酒，收拾停当，拿进来让水氏吃。水氏也不答应，让之再三。水氏道：‘我不吃，你们吃去。’杨大同卜之仕拿到外边来享用，杨大悄悄问卜之仕是甚么人送的？卜之仕道：‘我没在家，不知道，前日有个人来请妈收生，昨日才回来，想是那家送来的谢礼。’杨大听得水氏又出门做生意，又有好日子过了，心中暗喜，那知他是出去寻野食吃。杨大吃了半酣，思量道：‘他既肯出去，这日子不愁过了，趁今日同他温温，后来好回来受用，晚间捱着不去。要同水氏睡，水氏要是美（每）常，也就笑纳了，此时被竹思宽弄得疼得要死，同他睡，可阻得他不弄，说道：‘我不要你，你到大房里去睡。’杨大陪着笑脸，要挨上床，水氏推推搡搡，决意不依，杨大以为嫌恨他，故不肯同卧，也气狠狠的去了。水氏过了三四日才好些。

一日，暗想道：‘老竹的那东西真算是一件奇物，可惜我不济，不是对手，要像这样弄一会痛一会，不是取乐，竟是寻苦吃了，已尝过这个辣味，再也不敢招惹他了。我家这忘八心已死透，他不恋我，我还恋他怎么？还是去寻那张三李四来，一来他们是同类，就时常往来，街上人看着不叉眼，他都是穷汉，我给他弄了，再破着我的私恩养着他，他再没有不尽力报答我的。岂不强似填坏了这没良心的忘八。但不知他两个可有老婆没有。’又想道：‘他就有老婆，也未必强似我，岂有不爱我的。’主意拿定，一日，杨大抬应考的秀才往句容去了。水氏叫卜之仕去码头上约他二人来，支了卜之仕出去，水氏已预备了酒肴，搬出来相待他两个。他二人见水氏约来共饮，知他是要续前情，说道：‘向日承奶奶美情，我两个睡梦中都是感激的，又蒙奶奶赏戒指，我们时刻带在身边，见了就感念不尽。杨大哥是有福的人，奶奶就嫁了他，我们虽然知道奶奶嫁到这里，不敢走来亲近，今日蒙奶奶叫了来，这是我兄弟两个的造化到了。’李四道：‘杨大哥有福不为（会）享，怎么奶奶在家，他倒躲了出去睡，要是我得了奶奶，拿棍撵我，一夜也舍不得离的，可怜我弟兄两个，巴一个丑老婆做伴儿也不能够，何况像奶奶这样的容貌，【谬奖。】忍心离开？’　水氏听他说尚没妻子，心中暗喜。张三接口道：‘你我那里有这样的福，想得奶奶这等标致老婆，若是奶奶不忘旧情，容我们时常来亲近服事，就是造化了。’水氏三杯落肚，淫兴方浓，笑说道：‘我当日原爱你两个，只因同他相与久了，遂嫁了他。谁知这忘八没良心，早知，嫁了你两个，何等不好？如今悔也迟了。’他两人道：‘也不妨事，此后但是杨大哥不在家，得空就来服事奶奶，也不迟。’张三向着李四道：‘我们不要贪嘴，耽误了奶奶的正经事。’水氏笑道：‘你两个在这里怎么样的？’　李四道：‘三哥，我们还是论年纪，你大似我，你先服事奶奶。我去关门。’李四关了门进来，见他二人脱得精光，就在椅子上干呢。李四也忙脱了，就看他们弄了一会。

张三道：‘老四，让你罢。’李四等得冒火，阳物胀得如铁杵一般，忙上前插了进去，尽平生之力一阵乱捣，水氏不住叫道：‘好心肝，好弄，不要轻了，就是这样的。’李四一口气捣了有数百。水氏口中先还声唤，张三看上兴来，说道：‘该让让我了。’李四也力乏，拔了出来。

张三连忙着就弄，因见水氏先夸李四，他便腰中趱劲，往内直攘，那管撞肿了阴门，捣通了底子。这水氏快活非常，说道：‘好哥哥，不枉人自叫做铁棒槌。’二人轮流弄了多时，水氏兴也足了，二人也泄了，方才穿衣别去。

他二人时常来看水氏。会无又（不）吃，吃无不弄，也来往了多半年，这两个精壮汉子弄得水氏虽南面为王乐也不过如此。他年虽半百，骚淫比少年更甚，交媾一次，他那淫液真合了他的姓。

一日，水氏正同张三弄着，李四在傍候缺，看了一会，阳物胀硬得受不得，向水氏道：‘奶奶，蒙你这样大恩，我们是感激不尽的了，但是一个弄一个等，实在有些忍不得，你请看看我胀得这样青筋暴湛，眼子里涎长淌，急得要死，若奶奶再抬举，我们一个在前面服事，赏我在后面服事，尝尝奶奶的宝贝，真要我死也肯，要我的心肝煮汤吃，我要打个瞪儿，忘八也不如。’水氏正弄得快活，闭着眼哼，听他说得苦恼，眼睁一看，果然阳物胀得多粗，又怜又爱，向张三道：‘你下来侧楞着弄，让他从头来。’张三就下来侧卧弄上了，李四欣喜非常，就往里顶，水氏忙道：‘你慢慢的来。’一句话还没说完，被他冒冒失失狠命的一下，已将送到了根。

水氏哎哟了几声，道：‘这也比得前头么？叫你慢些，还这样冒失，不怕捣断我肠子么？’李四笑道：‘我一时急了，粗卤了些，奶奶不要见怪。才慢慢抽了一会，见水氏不啧声，知己相安，又奋力冲突。水氏被他前后夹攻，弄得哼成一块。弄了一会，又二人转换，弄了多时，方才兴止。

水氏自有了这二男妾，竟把杨大似有如无，相待甚是情淡。【宠妾弃妻，原太薄情。】杨大间或回来走走，水氏面上像刮得下霜来一般，恶言恶语相侵，并无一句好活，杨大赌气也不归家。心中也疑他有了外遇，又常见张三李四不在码头上，心里就猜了几分，暗喑留心打听，世上事可有瞒得人的，这些原委他都知道了。他一个卤夫，不想当日自己如何淫人妻子，今见水氏偷汉，他便怒道：‘这淫妇当日瞒着汉子偷我，今日又瞒我偷人，若撞到我手中，叫他白刀进去，红刀子出来，定然双双杀了，方泄我恨。’他便留心伺察。

一日，冷眼见张三李四往他家里去，他便随后尾了来。他三人正在房中取乐，不防杨大回来，见门关着，轻轻掇下，走了进去。向窗洞内张时，【此窗初次卜之仕张他，二次李四张他，这一次是他自己张，便张出祸来了。】三个都精光，张三坐在椅子上，将水氏抱在中，阳物自后插入后庭之内坐住，李四将水氏两腿夹在肋下，对面抽弄，前一推后一攮的乐。听那水氏颤声道：‘好哥哥，我要快活死了，我恨当初瞎了眼，嫁了这懒忘八，要早知他是这样，我嫁了你两个，岂不是下半世快乐。’那杨大不由得怒气腾腾，恶向胆生，推门进来，跑到厨下去寻切菜刀。那李四正弄着，猛听得脚步声，忙拔出，往外一看，见杨大一脸凶气，顾不得穿衣，往外飞跑。杨大见他跑了，奔进来杀这两个。张三见他来得势凶，自己性命要紧，那里还顾得水氏，将水氏挣着光屁股往杨大身上一掀，杨大劈面一刀斫着，张三就这空里，将杨大夹脸一掌，一个眼花，他也趁空跑了，杨大拿刀赶出时，二人已不知去向，进来看那水氏，头颅脸鼻劈做两半，【这真是快活死了。】已死了。杨大正收拾水氏的细软私囊，要想逃走，不想卜之仕回来，见娘精光的杀在血泊里，吓得之仕跑到街上大叫道：‘不好了，我爹把我妈杀了。’众邻居听见杀人的事，都攒将拢来到他屋内。杨大知走不成，只得将三人衣裤并行凶刀拿着，同到县中自首，将详细禀了官。

知县差典史带忤作相验，虽然衣裤有据，不曾杀得奸夫，难以开释，责十板收了监，拟了一个监候绞，把张三李四拿来，和奸只杖，以二男朋奸一妇，行同兽类，且因奸而毙二命，凡奸加一等，杖八十，徒三年。申详上司，听候发落。水氏尸骸发前夫之子领埋，定了案。

那杨大在监中，但合眼就见水氏赤条条赤淋淋的向他索命。如狂如痴，混喊乱叫，不多几日，申文未下来，早已呜呼。过（忤）作拖了（出）牢洞。

一个背夫偷汉，一个淫人凶杀，皆不得其死，足见这淫之一字，可不深戒哉。卜之仕将他娘买棺埋葬了，水氏当日私蓄原不多，后来又不出门做生意，每日用度只有去无来，半年多买酒买肉供给两个奸夫，也就没了。杨大一个轿夫，有何积蓄，房子是租的，所剩不过几件衣服家伙而已。卜之仕百无一能，卖一件吃一件，坐食山崩，不久而流为乞丐。

再说钟生宦萼邬合在童自大家闲谈了一会，备酒饭款待了，抵暮方散，别了各自归家。钟生到了上房坐－卜，恰值个儿子钟文钟武放了学，上来作揖，钟生偶有所触，向钱贵道：‘人家儿子不可不叫他各习一技，读书不成，急寻别路，庶可将来糊口，若因因循循，岂不误了后辈，我今日见一壮年乞丐，说起来，他父亲名叫卜通，做了半世先生，不能训子，一旦至此，岂不可叹。’钱贵听了，颜色愀然，钟生道：‘贤妻此是何故？’钱贵叹道：‘此人乃我先生之子也，我当日蒙先生训诂，今彼子流离至此，于心何安，故不觉戚戚然耳。’钟生见他不忘旧师，着人寻了卜之仕来，不友不仆，养活了他数年。－日，病较（绞）肠沙而死。此是卜通夫妇子女的结果，不复再叙。

再说童自大那日无事，在大门口站着闲望，只见一个和尚走到跟前。打一了个问讯，道：‘借问一声，这里有一位大善人童财主，可是此处。’童自大仔细打一看时。好一个和尚，只见他：双眉剑扫，两眼波横，腰跨戒刀，足穿芒履。

身帔（披）七幅布偏衫，手拄九环锡禅杖。

虽非圆寂光中客，定是空门异样僧。　　他龙眉大目，隆准丰颐，就像个泥塑的罗汉，挑着一个衣包，袖衣僧帽麻履腿绷，像是个远路来的行脚僧。

童自大道：‘我就是童财主，却不是甚大善人。’【人行大善，而自不以为善，方是真善。未有些须之善，而洋洋以善人自居者，则小人哉，何善之有？】那僧人笑道：‘救了成万人之性命，不是大善人是甚么？’　童自大道：‘那也算不得甚么善人，师傅，你寻我有甚么话说。’那僧人道：‘贫僧是河南少林寺来的，敝处连年饥荒，又遭流寇之难。今岁五月间，有千余流贼想来掳掠敝寺，被我合寺僧行一阵连枷棍，尽行打死，只剩得数十人逃去。余贼知道了，虽不敢到敝寺来，把左近一带人口屠戮，粮食作践一空。我敝寺中僧人甚多，日食皆无，因前听见有乡亲们回去说道这里有一位姓童的大善人。拾几万（担）米，现救这万余人性命。贫僧是一位大知识大施主，故不远千里，特来募化，结一个善缘。’童自大道：‘既然如此，且请进去。’此时正是腊月初间，天气甚寒，让他到书房内围炉坐下，问他道：‘师傅，你要化我些甚么？’　那僧人道：‘敝有五百余众僧行，斋粮不断，日只一食，要求老施主施一二百担粮与众僧度命，过此才（残）冬。’童自大道：‘粮倒有，斋僧布施也是好事，只是你怎么拿了去？’那僧人道：‘施主若肯大发慈辈，贫僧再往别处募化水脚银两，雇船运去，到了敝省，那就好处了。’童自大道：‘众人饿着肚子等饭吃，还要等你东化西化，知道等到那一日才化到手？’　那僧人道：‘贫僧巴不得此刻就回，如何得能够。’童自大道：‘一客不烦两主，我既要做好事，一个人情就做到底，是人说的，头都磕了，又舍不得一个揖，我如今送你五百担米，一百两银，全美了你罢。省得又到别处去化，你如今拿这银子雇船装了去，可好么？’　那僧人快立起问讯谢道：‘怎敢望施主布施这许多，贫僧来意指望化百十担就是大缘了。’童自大道：‘人的俗话说，斋僧不饱，不如活埋，你寺里人多，那一点子够做这甚么，你可有来的伙伴么？你一个人怎么照料去，你这个水路打那里去？’那僧人道：‘雇船从长江人下河直到下梁。’那到寺便不远了，再雇车运了去。’童自大道：‘这好。’因问道：‘师傅，你吃了饭没有？要没吃。吃了饭去。’僧人道：‘若蒙施主见赐，贫僧就拜领。但蒙厚赐多了，何敢叨扰。’童自大道：‘一餐便饭，何必作谦。’因笑道：‘我素常听见传说，你少林寺的师傅都吃荤酒，你可用么？’　那僧人也笑道：‘贫僧荤蔬不拘，也不戒酒，但随施主之便。’童自大吩咐家人拿饭来，他如今不像当日待邬合的一块冷豆腐几片臭碱鱼的那个局面，虽不十分丰盛，也就拿了四碗菜来，牵荤搭蔬，鱼肉，瓢儿菜，豆腐之类。【先待邬合时写臭腌鱼冷豆腐者，笑其吝鄙也。今写次四品者，谓彼虽不吝，不肯过于奢侈者，正所谓惜福之故，非笑其仍臭也。】又叫取了一大壶酒来，他陪着和尚吃。那僧人也不作谦，拿起一口一钟。不一时，壶酒一罄，四碗菜也都吃了个八分。童自大见他不足兴，又叫取了一壶酒来，吩咐家人道：‘我看这师傅的食量好，这几碗菜不济事。你快去街上买两只板鸭，一只金漆鹅，他河南人爱吃面食，把大馒头买几十个来。’家人如飞而去，顷刻即来，童自大叫快拿了切去，那僧人笑道：‘既蒙施主盛心，就是这样放着贫僧领罢。’童自大道：‘好，这样倒也托契。’叫拿盘子装了，放在和尚跟前。他道了一声多扰，腰间拔出戒刀，一面割做大肉，酒肉点心一齐大嚼，不多时，如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干净净。

童自大都看痴呆了，暗道：‘这和尚不知饿了多少日子，就吃上这些东西。’只见那和尚吃罢，把刀擦了插上，揩了手。笑着道：‘多谢施主，贫僧今日却得了一饱。’童自大道：‘师傅，你不要怪我说，你就吃上这些，不怕穿坏了肚子么？’　他笑道：‘贫僧食量颇这才算得一个半饱，如何得穿着。’童自大吃惊道：‘这才算半饱，若要大饱，得多少吃？’家人收拾器皿。童自大命他叫了童可用来，道：‘你到当铺里要一百两银子来，’替掌柜的朝奉说：‘有当死了的绵直裰，查一件来送这师傅穿，我看他有些冷。’那僧人道：‘敢蒙施主如此错爱，小僧无可答报，唯有在诸佛菩萨座前，保佑施主发财发福，多子多孙罢。’童自大道：‘我也不求财了，【他人虽呆，但开口便是知足语，宜有大福。】我只得一个儿子，再求生得一个，也就罢了，我不但要图多活几年，就是造化了。’【人皆有些奢望，不独他为然。】那僧人道：‘施主这样积德，况且又是便家，多娶几个姬妾，自然子嗣就多了。’童自大道：‘不瞒师傅说，我的力量也有限，就有妇女，也没本事去打发他。【亦是知足语。】是人说的笑话，不要为了一个子，先送掉了八父子呢。’【多少明人未悟，而此呆翁悟之。】那僧人道：‘贫僧当日到处云游，曾在陕西遇见一个异人，是个羽士，传了我一种异术。他再三嘱咐，不可轻传匪人，罪过不小。贫僧出家人用不着，我见过多少人，没一个至诚君子，不敢妄传。今遇施主这样盛德，我奉传了，不但多子，且可延寿。’童自大听了，喜笑道：‘好师傅，是甚么方法，你可告诉我？’那僧人道：‘施主可知道从来有采战种子的两个法子么？’　童自大摇着头道：‘我活了三十多岁，从没有听见这里新闻。采战两个字，不知是甚么话。至于儿子，是两口子误打误撞遇巧弄出来的，拿个甚么种去种，这话荒唐。’因大笑道：‘我倒听见人说是人种，难道切碎了塞在妇人那里头去种么？’【好悟性。】　和尚道：‘施主不知，等贫僧一件件分解与你听。古人这两上方法是分做两途的，采战就不能种子，种子就不能采战，我的这个法则是可相并行的，所以说是异术，方为至宝。’童自大道：‘你一样样说与我听听，怎么叫做采战？’僧人道：‘男女交媾，男人的阳精就是身上的脑髓，人的头颅谓之髓海，临泄时，精时（由）髓海而下走，夹脊至尾闾至肾而出。所以通身快畅。若作丧得多了，脑枯髓竭，所以人就身弱至病，久而久之，如油干灯灭，命便丧了。若会了采战，不但自己的阳精不泄出去，反把妇人的阴精采了，吸在自己的身中来补养髓血，坎离既济，那身子自然一日一日的强壮起来。身强髓满，自然就延寿了，所以叫做采战。’童自大道：‘这个法儿果然好，我倒听见人说，和尚偷老婆，不说不歇不泄，想就是会采战了？’　那和尚笑道：‘这是人贬骂僧家的话，那里个个都会采战。’童自大道：‘我不知道，得罪得罪，你再说怎么叫做种子。’僧人道：‘妇人不怀孕，或是子宫冷，或是男子的精冷，我有一种药方，男女皆服，经行之次一交合，便可得子，男人的精脉壮而暖，就是种子。’童自大听得津津有味，笑吟吟的道：‘你先说采战不能种子，种子不能采战，是怎么说？我到底不明白这话。’僧人道：‘种子是要自己的阳精泄了出去，采战是要把阴精吸了过来。当日人有采战的法，过来只能采过来，不能吐出去。若是把持不住，忽然一走，不但前功尽弃，还要丧命。所以说采战不能种子，生子不能采战，我这个法是要采就采，要种就种，既可保养身子，却病延年，又可多得子嗣。所以不肯轻授匪人。’童自大道：‘这样说起来，这个法儿果然奇妙。但你先说这事有大罪过，这是人说你们的，做和尚的人偷老婆，自然有大罪过。像我们在家人是家家干，个个干，有甚么罪，要入穴有罪，连人种都要绝了。’那僧人笑道：‘罪过不是说男女交媾的话，种子不妨，施主不知这采战利害多着哩。男人的阳物十分大了，死夯也没用，十分小了，又不济事，要酌乎中，方才伶范。这一采起来，那妇人快活到心窝里去，吸出来的阴精也是他的脑髓。男人的快活，周身通泰，比泄出时更乐。采战的妇人，二十岁以外，三十四五岁以内的方可，那老的小的都用不得。小的精血未足，老的精血已衰，多致成疾，大捐阴功。就是中年妇人，瘦怯的还行不得，要胖胖壮壮无病的方可。若采过－－次，要好好的将养七日，才得复原。过了七日，又才采得，若次数多了，要身子虚弱，成痨病死的，就不死，也再不能生子，因他的精血枯了。我说不敢妄传匪人者，恐他混逞淫毒，纵意乱弄起来，伤了妇人性命，这岂不是我传法的大罪过么？说罪过，就是这个缘故，但这个法，除非像府上这样富足，才行得来，若是穷汉守着一个妻子，可干得这事么？须得有十数个婢妾，才可功（供）得过来，这里头还有一个不损阴德的妙法。妇女们二十来岁寻了来，十年之内若生了子，就不用说了，那无子的，到三十岁上，就与他一夫一妻嫁了去，再换少年的，这个更没罪过。’童自大道：‘师傅说了这半日，我只好听听罢了，是做不来的。’僧人道：‘这是为何？’　童自大道：‘一来我的奶奶未必肯容我娶小，【惧内者世不乏人，然而无不自悔。童自大逢人便自陈，人则谓之愚呆，我却取其诚实。】二来我的这件匪物不堪之甚，你方才说要酌乎中，我的这东西虽算不得六等考下下，是要算五等考下中的，如何做得？’和尚笑道：‘若恐夫人不容，这就没法，若说阳具太小，只算得五等，我自然会叫他大起来，超拔到二等上。不然何以叫做术？’　童自大听了，欢喜非常，道：‘既然有这妙法，师傅传了我，我重谢你，我若学会了，再慢慢的去求奶奶，师傅，这也要学多少日子？’　那和尚道：‘也得三七工夫，才可完成。’童自大道：‘二十一日也不为多，只是你怎么等得。’和尚道：‘若施主果要传此，贫僧同来了五众，着师兄们先去，我在此传授了，以报施主盛情，然后再回。’童自大喜极，此时银子衣服都拿来好一会了，童自大交付与他，便道：‘我也不留师傅了，你同我这家人去到房内，兑五百担米的票子与你，你随早随晚打发他们起了身，到我家来住着罢。’那僧人打问讯谢了，童自大送他出门，和尚又谢，童自大也叮嘱他快来，僧人同着童可用去了。

过了两日，童自大正眼巴巴盼那和尚，忽家人来说，前日那和尚来了。童自大欢喜的忙出来接着，吩咐家人快备酒饭，知道他食量好，都是膀蹄肥肉，大鹅壮鸡，点心米饭，又是几大壶玉兰陈酒，尽他受用了一饱。

然后问他道：‘师傅要用甚么东西，你只管说。’那和尚要笔砚。童自大忙叫人在门口当铺里取了来，【文人拿着一支笔胡写乱画，不知作了多少孽。他这样地主家连笔砚都没有，宜乎应享大福。】开了一个药单，童自大道：‘这件事我家人不在行，索性烦师傅买罢，叫人取了五十两银子来。

和尚笑道：‘何须用许多，十分之一足矣，拿了两锭有五六两，起身出去了一会，买了许多药来。’晚间，童自大也出来同他在书房中睡，到临卧的时候，和尚取出一丸药来，叫童自大用无灰陈酒服下，然后睡觉，过了一会，童自大觉得浑身骨缝中都滚热得受用，下边的阳物也热肠（胀）得快活。

睡了一夜，次早，和尚叫煎了药草水，叫他薰洗阳物，搓扯个不歇，有一个时辰才止，又叫他用盐滚汤服了一丸药，每日早晚如此者七日，看那阳物具时，浑身青筋暴绽，色若羊肝，一个头些（紫）威威亮铮铮，形如染的鸡子，约有七寸来长，一虎零一指粗细。童自大拿手捏着，左看右看，越看越得意，笑个不住。

和尚又到街上将前次打的一把小银刀取了来，到第八日早起，就不吃药了，替他用麻药把头搽上，过了一会，掐着都不知疼，用手心揉着，揉了多时，散了血脉。然后用银刀将马口大大的割开，赶忙用灵药敷上，用绢帕包好。先童自大还有些胆怯，到后来，见割得不但不痛，连血都没有，他才放了心。

僧人见他阳具已成，然后将采战的法传他。如何采吸，如何运功，如何吐泄，童自大生平极蠢，此时竟聪明起来，就能领略。和尚无事之时，修合种子丸药。又过了七日。叫童自大将阳物打开看时，那刀疮盖儿也掉了，那马口就像一张小嘴一般。【这才是樱桃小口。】叫他运气试试，竟会一张一闭，把个童自大喜得倒在一张凉床上打着滚大笑。

和尚道：‘施主的大功已成八九了，还要学熟方妥，第一是吸来的阴精要会运动行到周身才妙，不然有一阻滞，恐生病毒，为害非小。’又尽心教了七日，童自大也虚心领教，全然尽得其妙。

又把修合的种子丸药付与他，道：‘可依方服之，自有效验，倘若妇人种了子，怀了孕，万不可再采，不但坠了胎，还恐伤了孕妇，定要等生产百日之后，然后才可采得的，紧记紧记。’又叫取了半斤烧酒来，和尚叫他吸了看，倒在一个碗内，童自大取出阳物，一吸一吸，顷刻而尽。’和尚道：‘施主法已学成，你虽是盛德人，不用我多嘱，切记着万不可伤损妇人，你寻小时，若要女儿，定是二十岁上下的，方若是少年寡妇。十七八岁也还不妨，七日之限万不可少。倘若有十分肥壮妇人，年少身强，那样好鼎器，五日也还可，你原是要图益寿生子。若纵欲伤人起来，反要损寿子了，万万留心。’【和尚可谓叮咛告诫。】他满口应允。那和尚要作辞回去，童自大忙道：‘好师傅，【师傅加上一个好字，感之至也。】离年不几日，你也赶不到家，何苦在路上过年，你过了元旦去罢？’　和尚道：‘贫僧足力颇健，一日可行三百余里，此处到敝寺不过千余里，不用到除夕便到了家了，前日众师兄去，我也要赶了去看看，多扰施主了。’童自大见留不住，叫人捧出替他做的一身新绵衣服，一百两盘缠。和尚道：‘蒙施主厚赐多了，绵衣贫僧拜领，银子决不敢受。’【而今世上那里去寻这不爱银子的和尚。】童自大再三强着他，道：‘师傅，承你这样好情，应该谢你的，况且是我的恩人，越发该谢，定要求求你收。’那和尚见他话虽说得可知，却倒是一片实心。便道：‘施主既然这般谆谆下爱，贫僧够盘缠回去就罢了。’遂伸手取过一封打开，拿了数两，别的定不肯要。童自大甚不过意，忙叫备酒饭，家人掇了上来，和尚吃罢，起身作别，将送他的衣服装入囊中，收拾完了，挑上肩头，道了数声多谢而去。

童自大满脸笑容，走进卧房，铁氏正在那里向火吃酒，见了，问道：‘你这些日子，每晚在外边过夜，做些甚事？我听见有一个会吃酒肉的和尚，【此奇话，那一个和尚不吃酒肉？】在这里住着，你要与他做徒弟么，你如今为何这样欢喜？’　童自大也不答应，只有嘻嘻的笑，铁氏也好笑起来，道：‘你不像疯了，问着话不说，只管笑甚么，你想是吃了笑菌子了？’童自大笑着道：‘我一些也不疯，奶奶，晚上怕你要疯呢。’铁氏道：‘我看你有些古怪，不要是当真疯了罢？’　那葵心莲瓣看见主人公的光景有些可疑，钉钉的望着他。只见童自大笑着把衣服搂起，裤子扯开，把阳具取出来，像八蛮献宝似的一手托着，向铁氏道：‘奶奶，你看看这个宝贝，你可要喜欢疯了么？’　铁氏定睛一看，失惊道：‘怎么肿成这么个样子了？’　他道：‘你道是肿么，到晚上试试看。’铁氏又见那马口不同往日，用手扉开，一见大张着，笑道：‘这是怎的了，好黄研子。’童自大道：‘说不尽这好处，等晚上试念（验）了，再慢慢的告诉你。

铁氏也欢喜得了不得，不忍释手，捏着细赏玩了一会。若不因天气冷，大约也等不到晚上了。也就不再问，同着他吃酒。那葵心莲瓣看了这个稀奇物件，要近前细细的赏鉴一番，又疑（碍）着主母在跟前，料道今夜轮不到他尝这新物，恨不得一口咬了下来，拿去取乐，心中又喜又急。

看看天晚，吃了晚饭，铁氏等不得了，就上床脱衣去睡。

童自大也要试新，忙也上来，将铁氏两腿分开，弄将进去，铁氏也还不觉其妙，童自大运用起来，那马口张开，在内中东咬一下，西啃一下，咬得他阴中痒痒酥酥，快活难当，只是格格的笑。

咬了多时，那铁氏搂得他紧紧的。笑道：‘我的里头要痒死了。’鼻子内哼声不绝，牙齿咬得格支支的响，童自大见了他这个样子，更觉高兴，然后一下咬住内中花心，如小孩咂乳一般，一阵咂，把那铁氏乐得要死，浑身肥肉乱抖，就像发虐疾寒战的样势，连喉中声气也颤笃酥的，牙齿斗得乱响，不多时，此（止）见他打了两个寒禁，喉咙格格响了两声，就身子动也不动，声也不啧，竟像瘫化了。童自大觉得一股热气自尾闾穴直冒天庭，乐不可言，方知这个妙法果然奇妙；这铁氏嫁了丈夫多年，何尝经过这一番乐境，虽有他粗而且长的角先生，那是个死物，不过只塞满了，挨皮擦肉，出进多番，也觉快活。今日同着这大而且活的东西，怎不叫他受用得要死。

铁氏酥软了好一会，醒过来，道：‘我从来没有这样受用过，里头的那个乐处，说不出来的那种妙法，浑身竟像打骨缝里头去了些东西一样，遍身都松散了，这是谁教你的这个好方儿？’童自大把和尚传的方法，并妇人要七日一轮，多则生病，这法还可以种子。若多买些婢妾，可以延寿，都对他说了。【只有胖壮妇人五日也可以行得这一句，瞒了不曾说。】铁氏笑道：‘既如此说，你买小老婆就讨一百个我也不管，只要你有本事去做，只做定了例子，但是七日你就来同我弄一回，你若再有本事，在我肚里种出个儿子来，就是十日我也等得。’【世间妇人未有不巴儿子者。看此忆起一事，也可谓之笑谈。余友胡致还娶妻曾氏，将二十年，总不生育。曾氏常向人道：‘我也不望长命百岁的儿子，只求养下一个会叫一声妈妈，死了我也甘心，不枉我做妇人一生。’童自大听了他这话，喜不可言。

次夜，又同他二位如夫人去试了一试。把一朵葵花心几乎咬碎，把两片莲花瓣险些咂开。乐得他两人次日还咧着大嘴，笑个不住。童自大虽学会了这件妙术，几乎弄出一场大祸，若不亏乐府尹是个正人君子，纵不至于破产亡身，也要损一股大财。这是甚么缘故？

童自大赈济流民的时候，内中有一个难民姓刘名弘，为人奸狡百出，负义忘恩。【这八个字是病症，世人犯者甚多。】却生得汉仗魁梧，口舌便利。因他到处无情，以怨报德，受了人的恩会（惠）眨眼便忘，还是小事，有下石处，就想害那恩人。因此人人切齿，为乡党所不容，人见他害人不曾害得，到处害了自己，众人起了他一个混名，叫做刘大傻。

他在席篷中吃了几日饱饭，穿上了宦公子舍的绵衣，饱暖了又想高飞，他心中自商道：‘我的坏名，乡人皆知，将来就是回去，也无安身之地，这童百万是南京第一个富翁了，我何不投在他家看风使舵，或者还有个出产。’定了主意，到来求见了童自大，再四哀求道：‘小人已是将冻饿死的人了，蒙老爷活命之恩，无以为报，如今不愿还乡，情愿投在老爷府上，做个家奴，稍效犬马之劳，虽赴汤陷（蹈）火，亦不敢辞，稍【报】天恩万一。’童自大是个诚实的人，见他说得如此恳切，也就留下，替他彻底做了一身衣服帽履之类。他终日小心殷勤，真是一个滚盘珠，活动至极。童自大客（家）中的人，全是些算盘珠，拨拨动动的，从不曾见过这等活说人，心中着实相爱。

一日，向他说道：‘我看你身材也好，又小心又勤谨，你在我家有甚么出路？我改日看巧有好地方，举荐了你去想一个出身。’刘弘忙啊头道：‘这是老爷天恩，若蒙老爷提拔，小心（人）得有寸进，粉骨碎身也不能报大恩了。’童自大记在心里。

一日，乐府君子请钟生同宦贾童四人小叙，刘弘也跟了去，说话之间，童自大见乐公相待殷殷，甚是情笃，见刘弘在旁边，忽然想起他的事来，童自大向乐公道：‘晚生有一事奉禀。’　乐公和颜悦色的道：‘有甚么话，但请见教。’童自大因叫过刘弘来与乐公叩头，说道：‘此人名叫刘弘，也是山东难民，他情愿到晚生舍下来复（服）役，晚生见他小心殷勤，做事又能干，晚生一个庶民人家，恐误了他。意思要送到老爷府中，求大老爷收留使用，若果然殷勤妥当，求大老爷提拔他，就是老爷的天恩了，不但他感恩，就是晚生也感恩不尽。’乐公道：‘兄既如此说，我岂不领命，明日叫他来，我留用就是了。’童自大作揖道谢，抵暮回家，童自大取了五两银子与刘弘，道：‘你在我家这些时，也没有甚么给你的，你一到乐老爷府中，那里就有钱使，这个你带去盘缠，你到衙门里，凡事要小心，不要说他府里的幕宾事事要周到，就是到府中的管家也要圆活，禁不得众人一欢喜，向主人一说你，就是造化了。’刘弘叩首道：‘老爷恩典，教导小人、小人敢不遵依？小人若稍有好处，必图后报。’童自大道：‘我也不图你的报，但你投奔我一场，举荐你的个好处，我就完了一番心事。’次日，又亲送到乐公署中，乐公收下，刘弘果然活泛至极，无处不周到。乐公有一个幕宾，是江西人，姓李名舞，乐公与他宾主甚是相投，真是言听计从，这李相公也善伺乐公之意，他见乐公常夸童自大的好处，说他一个货值（殖）中人，竟有此大英雄手段，救济若许流民，况宦贾二位，还是他鼓舞起来的豪举。李相公也极力称扬，赞不绝口。

这刘弘见李相公是乐公心腹，要图得他的欢心，强拿强做小献勤是不消说得，他身边有童自大给他的几两银子，时常买些新鲜果品，上样细点来孝敬，谁知这李相公腹虽甚通，性极爱小，受他些小惠，喜爱他了不得。

他府中还有一个大管家，姓郑，幼眇一目，人顺口都叫他郑（瞎）子，他做事伶透，也是乐公得用的人。刘弘见他在乐公跟前说得话，诸事要仰仗他，遂买了一口猪，一缸酒，拜认他做娘舅。刘弘诌说他母亲也是姓郑，那郑管家也是甚喜，时常叫他到家中吃酒吃饭。李郑二人屡次在乐公面前说他的好处，乐公虽是个他两个的话，多因童自大面上，也格外抬举他，他站在高枝上了。

过了些时，就拿出那中山狼的心肠来了，想道：‘童百万算南京有名的财主了，放着这样的肥主儿，何不在他身上想他一个道路。我如今下一个毒计，同李相公郑舅舅商议，怂恿老爷拿他一个轮头，弄他一主大大的钱出来，奉承他众位，不但他们欢喜我，我至少也得一个小富，可以快乐下半世，不然不（替）人家蹋门槛到那一日。’他想定了主意，欣欣自得，向郑瞎子说道：‘我蒙老爷抬举，舅舅照看，无恩可报，如今有一个主财是乐得吃的，手到就可擒来。若弄到了手，老爷何止得一二十万，就是舅舅，三五万也是容易的。’郑瞎子大惊大喜，道：‘是那里有这样的好事，若果然老爷得了这大财，难道是好白了你么？你且说是甚么事，是谁家？’　刘弘道：‘就是童百万家，他近日养着个妖僧在家里，说是河南来的，藏在书房中传法，每日不知做些甚么？近来流贼四处抢劫，他的党羽散在各处。做奸细的甚多，舅发禀了老爷，只用把这妖僧拿来，做他是流贼差来的，约童百万里应外合，要想攻陷南京，就是他养活些流民，也是要图谋不轨，这一个罪名他的性命还保不住，何况家财，他要想保得无事，三头几十万银子，怕他不拿出来么？这事须开通了李相公同做方可，如今只算得三十万，老爷得二十万，那十万舅舅同李相公分用。谅李相公再没有不在老爷面前尽力帮衬的；他不强似做几百年的主文相公么？至于我，听凭老爷舅舅尊意，多寡给我些就罢，便不给我也罢，我原不报银子，【真谦，是满心想坑人害人弄钱，却违心满口说清廉话。何世上此辈之多也？】不过是我报老爷，【真义。】同舅舅【真贤甥。】李相公的恩，叫做个借花献佛。’

郑瞎子被他说得心热如火，忙同他去向李相公计较，李舞听得可分数万金，心中那喜里那还说得出来，暗想道：‘《牡丹亭》传奇中陈最良道：要腰缠十万，除非是教学千年，方才贯满。我辛苦做幕，背井离乡，抛妻撇子，在此不但终日忙忙碌碌，还要伺东君颜色，只得二百四十金一年，此一举得五万，做二十多年的幕才挣得来，何过（乐）不为。得此回家，也就算荣归了，做一个大富翁，可等受用。他的这计策虽毒，就明知是假，何妨弄假成真，况他百万财翁，便拿出三十万来，只损了三分之一，在他不至于重伤，在我们便获了大济。’遂满口应承，道：‘这在我说，等老爷下来，你们大家在这里帮衬说说，自然可成。’他甥舅二人也心中暗喜。次日午间，公事毕了，乐公到书房中来，同李舞谈了些公务，李舞就将童自大藏妖僧的话上达，乐公惊道：‘他果有此事，必定紧密的了，先生何以致（知）之？’　郑管家在旁禀道：‘是刘弘向小的说的，小的因是地方上的大事，关系非小，不得不向李相公说，禀知老爷。’乐公又问刘弘道：‘要是个好和尚，何妨明公正气的，他两个成日关著书房门，在内中商议，不与人知道，不是想谋反是做甚么？小的虽在他家一场，受过些须恩惠，今日蒙老爷天恩抬举，事情重大，关系着老爷，老爷有地方的责任，小的穿青衣抱黑柱，故不敢不说，恐负了老爷大恩。’乐公大怒。不便呵叱李舞，骂郑瞎子道：‘童财主做了赈救难民这番好事，我几次要题请求个旌表，恐倒反玷了他的德行，【乐公此心，诚可谓君子爱人以德。】我敬爱他了不得。他那种盛德人，可肯做这样坏事，你这奴才，敢来无故陷害好人，到我跟前献谗。’喝叫家人打了一二十嘴巴，又道：‘我只说人用得，故此抬举你，谁知也是见利忘义的坏人。’【见利忘义的人何止恒河沙数，焉得人人而痛挞之。】吩咐：‘撵下去马房中养马，再不许到我跟前。’又骂刘弘道：‘你这没良心，人面兽心的恶奴，【骂得当，但恐世上不止刘弘一个。】你也是个流民，他好意留养你，救了你饥寒性命，就是他的大恩了。还恐怕误了你，特送到我衙门里来，托我抬举你，也可谓恩情毕至了，你当子子孙孙感他的恩德才是。你今日无中生有，倒反想害他的身家性命。你这恶奴心肠，不过想于中取利，【真青天，洞鉴小人肺腑。】你良心丧尽，禽兽不若了。我且问你，他有百万之产，何求而尚欲为逆。人家养外来的僧道也甚多，难道都是想通流寇的不成，你道他养流民是想谋反，你难道不是流民么？但恐他不养流民，你也早矣冻饿而死，未必活到今日了。【说得痛快，令他死而无怨。】人说利令智昏，就是你了。一处无恩，百处无恩，今日幸亏你自犯，不然焉知后来你不算计害我？【刘弘何辞以辩？】你诬陷良善，罪当反坐，本当立刻处死，姑念小人无知，从宽发放。’传了一个书办进来，命行文上元县，将刘弘重责三十板，即刻解回原籍，不许时刻停留，登时去了。

刘弘到县中受丁重刑，即时起解，寒冬冷月，又无盘费，走了几日，便病故了。解差同地方报官验过，抛于荒郊，喂了猪狗，可为负心之报。

押了刘弘后，乐公怒犹未息，正言厉色将李相公说了几句，道：‘先生是读书君子，如何听小人无稽之言，便欲害人谋利。我请先生来做西宾，原欲匡我之不逮，恐我诸事有差谬处，还要先生救正。今反欲陷我于不义，大非我延请先生之意了。’李舞面红耳赤，无言可答，此时恨无地洞可人。乐公气忿忿的上去了。李舞自觉无颜。次日，欲辞乐公，试探其意，乐公也不留，将修金送出，只得回去了。五万银子不见一分，扫了一鼻子灰，反讨一场大没趣，真是。：

羊肉不吃得，空惹一身膻。

那郑瞎子贪了些猪酒小惠，认了这一个好外甥，被他一阵说话得利欲熏心，卖了一篇谗，一文不得。弄做了一名马头，悔之无及，把那一只眼也气成了青盲，越没用了。乐公此事并不曾向童自大题起，后来童自大屡次到乐公署中，总不见刘弘，暗暗询问他家人，那人将前事详细说与，童自大心下大骇，感激乐公不尽，乐公病终之后，童自大因此厚赠赆仪，就是报他这件恩德。后来便见。

再说童自大同妻妾都试过了些时，已是岁底，忙过了年，到上元节后，他着人把七老八少的媒婆叫了十数个来到书房中，拿果碟与他们吃酒，他陪着吃，众媒婆道：‘老爷叫了我们来，有何吩咐？’　童自大道：‘我们请你们来替我寻小。’众媒人道：‘这是容易的事，凭老爷要多少都有。’他道：‘我有个难题目呢，我有个三不要。’众媒婆道：‘怎么叫做三不要。’童自大道：‘我寻小，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我不要，只要好小寡妇，这叫做一不要。就是小寡妇，或是瘦弱，或是暗疾的，我也不要，要那生得厚厚实实，胖胖壮壮，干干净净的，这叫做二不要。我只要二十二三以里。、十八九岁以外，十分老少我又不要，这叫做三不要。’众媒婆不解其意，都笑起来，道：‘别的也罢了，人巴不得要真女儿，老爷为何倒说不要。’童自大笑嘻嘻的道：‘不瞒你众位说，我的这东西虽不叫做十分大，却是个活的，那小女孩子禁不得，所以要小寡妇，那是破了的倒好。’众人听了，都不好做声，内中一个老媒婆，他奇（倚）老卖老，笑着道：‘谁人的吊子不是活的，难道这东西也会死么？况且活人身上的物件，怎么得死，我就不懂得这话。’童自大道：‘你们不知道，我这东西比不得别人的，连酒都会吃，要酒量小些的人，还吃他不过呢，所以说是活的。’众人听说，只道是打趣他们吃酒，都笑起来，道：‘蒙老爷赏酒，我们领了几钟，就把我们比做老爷的那东西了，我们当是好话要的，还侧着耳朵听呢？’童自大道：‘我说的是正经话，你们当说谎么？’叫了个家人来，道：‘你拿个碗去取半斤烧酒来，我试与你们看。’不多时，取了一碗酒来，童自大叫他出去，众媒婆不知其意，看他做甚么事，他笑着道：‘你们不要见笑，我献丑了。’搂起衣服，扯开裤子，把阳物取出来，放在酒碗中。有几个少年的媒婆羞得脸绯红，背过身子去。几个年老些的正要看这稀奇故事，看他怎个吃法，见见世面，都眼睛睁得多大，看着那金漆桌子腿一般的物件大张着马口，果然一吸一吸，顷刻吃了半碗。都拍手打掌，哈哈大笑，道：‘这个作怪的东西，都实实不曾见过，怪不得老爷说是活的，会吃酒，真乃好大量大根，小菜也不用，一气就吃了半碗。’那几个少年的听见这话，也顾不得了，都挤到跟前来，目不转睛的看，见他张着嘴，一开一闭，不一时，把那碗酒全吃完了，有一调《驻云飞》赞他的厥物，道：此物跷蹊，盖民寰中少见之。

口大非为异，妙在能张闭。

还有更稀奇，酒吞满斛。

被底绸缪，自有别滋味。

怎不教少妇魂消魄也飞。

童自大笑道：‘你们看见了，有这个缘故，所以我不要你小女孩子。’他把裤子拽上，这些妇人眼睛里的火都看得爆了出来，那两个老媒婆道：‘实不相瞒，我们少年时走走邪路，那长的短的粗的细的也见过些，像老爷这个活的，会吃酒，不要说没见过，连听也没有听过，我倒听见人说慈悲庵有个大姑子，原是个乡绅的小奶奶出家的，他会吸男人的精髓，凭你甚么精壮小伙子到他身上，几吸便完帐，便请下马。我想那还罢了，妇人下身的那张口原是会吃男人的，大约不过他的利害些。老爷这东西这样个小嘴也会这样（吃）酒，明日不知便宜那些有造化的小媳妇享用呢？’几个年纪小的媒婆见了这大又活的罕物，好生动得火，嘴中说不出，心里骚极了。这个把那个拧一下，道：‘你去试试看是个甚么味道。’那个把这个往童自大跟前一推，道：‘你急了就去试试罢了，又拧我怎的。’嘻嘻哈哈笑做一团，滚做一堆。

众人心中都巴不得同他试验试验，尝尝这个异味，因彼此人多相碍，不好意思，脸上火喷喷一般，心中好不发急，他们一个个：上面口中咽了好些唾沫入去，下边嘴内流出许多清水出来。

众媒婆大家起身，道：‘多谢老爷赏酒，我们打听着了，再来回老爷的信。’辞谢而去。众媒婆替他传扬，人人皆知童百万是个绝大的活物，会吃酒。

这些小寡妇，就是他公婆父母不肯把他与人做妾，他听见了这话，一心情愿去做他的小，尝尝这活物件是甚味道？俗话道初嫁凭爷娘，再嫁由自己，他自己愿意，父母也没奈他何？。

童自大跟着这些媒婆各处相看了许多，只拣了十个，他暗算道：‘我听见人说金钗十二，我家中有一双。’带这十个，岂不是十二了，奶奶独当一夜，他们两人当二夜，恰恰是七日一轮。遂将六间厢房收拾得甚是华丽，制了十分首饰衣裳，并房中床帐，箱柜桌椅，摆设的香炉花瓶，镜台粉盒之类，件件簇新。【虽是财主气象，总离不得一个俗字。故妙。】娶了这十个妇人来家，每人又买了一个丫头与他。【葵心、莲瓣有了丫头，真是楼上楼了。】一边六人住着，派定两个一班，也将西屋做了一个官铺，这些妾接着日子轮流上来伴宿，该铁氏的这一日，他自己过去当值。铁氏此后把那先生砸得稀烂，撂在净桶中，弃之于粪坑之内，虽是铁氏得新忘故，实在那先生空自长大壮观，腹内空物。抛入粪中，在臭气内潜身，也不为过。童自大他采战则战，种子则种，四五年间，生得十多个儿女，他那个乐那里还说得出来，铁氏虽不曾生育。这些娃娃谁敢不叫他做娘，他看见大大小小一群在面前，好不热闹，也喜欢得不得。

铁氏今虽改变，毫无凶暴之气，但童自大素常畏威摄（慑）服惯了，每常敬他到十分的地位。今见他这样宽恩，先畏威而后感德，意尊他到二十分上。这样（些）妾见主人公犹然如此，可敢有一毫胆大怠忽之习，都恨不得把他顶在头上奉承。铁氏见他众人小心侍奉，也着实疼爱，妻妾过得甚是和美。

话分两头，后再归一，先那媒婆说慈悲庵的姑子，会吸男人精髓，他姓甚么，是何来历，听我慢慢说来。

且说那万历未年，城中有个显官，姓吴名友，别号归翁，生平贪鄙不堪，家资富厚无比。古人说，贪乃无后之相，一丝不爽，他家金银绸缎，房产地土，无一不有，真可富赛王侯。但只缺了一件，不要说没有儿子，连想个女儿看看也不能够。他夫人姓杜，那生性也就奇妒不过，【姓不好，怪不得他。】自己既无所出，又不容丈夫娶小。【不姓杜的夫人不容丈夫娶小者甚多，何况他姓杜，如何容得？】吴友想儿心切，暗地同丫头们做那偷摸勾当。起先那些丫头见主人要来同他做这样风流乐事，可有不欢喜乐从，也还巴不得生出个儿子来，将来就是副主母，岂不荣耀。知道有一个身孕，杜氏若知道了，鬓发熏目，截指剜耳，百般的惨刑无不做出，定至于死而后已。或有竟生下子女来的，杜氏明知是丈夫的骨血，冤说丫头不长进，何处偷来的私孩，不但将孩子弄死了，连生孩子的娘也不想活。

那归翁在傍看着，连那护庇也不敢说一句，听他施为。【辱翁曰：此等人岂真无有，汉成帝就是前辈先生。】后来这些丫头们看见这个光景，大约这儿子难生，副主母也做不成，且留着命多活几年。吴友要去高兴，像强奸一般，死也不依，若使威凌逼反喊得主母知道，不但有赏，且护庇着他。那归翁惟有暗气暗恨而已，亦无可奈何。

这杜氏少年的时候还想生育，捐资建了一座慈悲庵。内中望（供）着送子张仙神像，着了家中七八个寡妇在内侍奉香火。世间但是贵人家，你叫他周济贫穷亲戚，照看困苦朋友，他半个破钱也决乎舍不得。到了奶奶们拿去布施和尚道士，或是修盖庵观庙宇，成千成百，毫不吝惜，他都肯出手。

这个慈悲庵是杜氏为求子而建，越发不惜工价，费了数千金，果然盖造好。内中回廊曲槛。楼阁亭台，异卉奇花，苍松怪石，虽地方不甚大，却也无一不备。他老夫妇也时常来瞻仰礼拜，游玩盘恒。

不想供了二十多年，毫无灵感，仍旧是他夫妻两个，并不曾添得一丁。正经杜氏建庵求子的，不曾生育，倒是看守香火的寡妇，有三四个年少些的，倒生了好几个儿子，也不知从和（何）而来，【张仙送来的，又何用说。】却又弃之。吴友五十多岁，有人劝他侄儿中选一个立嗣，他一来舍不得家资付与犹子，二来还痴想自己生儿。到了六十多岁，他夫人杜氏才呜呼哀哉。大吉利市。他吃了正夫人一生的亏苦，不敢续弦，忙忙娶了一个美妾，你道这个美妾姓甚名谁，后来曾生子曾生女否。下回便知分晓？

姑妄言卷十七终

.18 姑妄言第十八卷 司公子渔色失便宜 傅典史负心遭横祸

钝翁曰：

吴老儿好寻好做儿子，不曾寻得做得，被他们的元品妙琰（炎）马命一催，反寻到别人家去做儿又（子）去了，世间此等不自量老儿，正复不少。写崔命儿之淫，非这贪鄙老儿的尖夫人，淫不至此，此尖夫人若不做尼姑，或亦淫不至此也。一为贪人劝戒，一为尼姑说法。再者，他们的元牝妙眼送掉了吴友犹其次，又断送了无限少年；生我之门死我户，世上看得被（破）者有几。

佞佛之人往往受淫尼奸僧之害，而不醒悟，即或知之，孽由己作，只得隐忍，蔺馥岂非榜样欤？此一段并非谤佛，正是劝人好真佛，虔心信佛，信心行善，不可被说假佛者哄诱。天堂不知何处，地狱先在眼前，所谓自贻伊戚，夫复谁怨。

司进朝一妻有妾。祁辛亦一妻有妾，司进朝请富新坐馆，祁辛亦请何幸坐馆，两段事极相似，却举劝行事以至结果又毫不相似，故为妙也。宁可为何幸之书呆，不可效富新之狡狯。

童自大之死命儿，一写他得寿之由，二则将命儿诸人收拾，更把慈悲奄（庵）之陷坑填满，又接狐精一段，何意？童自大施恩赈济一场，活了万余人，内中岂无一蒙恩受德者而报之耶？故写蒙德报信，使童自大采得丹头为延寿之基，又留在二十四回中出首艾鲍艾复，庶不是生扭出此人也。

写定计出于闵为（慧）姑甘老姐者，总是作书者不肯漏去一个，即甘寿夫妻极此（无）要紧的人，尚要与他一个结局。若单提一老姐，便觉显然，故陪出一个说法慧姑，以瞒看着之目，便不觉得，粗心浮气之人看至，（之）乌足知此。

写富新才遇崔命儿，受了多少情爱。及得了雨棠雪梅，便负了命儿；受了司进朝多少厚德，便偷（娶）厅（空）氏，以负进朝；才偷空氏；就托故去偷庞氏，以负空氏，到后来偷娶庞氏三人时，巩氏三个竟不一问，又负此三人；处处负心，才写他名字满足。

富新负了司进朝，便接庞氏三妇负富新。富新因负心于司进朝而死。三妇亦因负心于富新而死，借这几个男女，骂尽负心人，有（尚）不足为妙，又借富新之负心，骂尽明末降贼诸文武之负心者，妙极。倘有负心之人见此，当极为改悔，不身罹横祸而贻后人之笑骂也。

写黑姑子授术与崔命儿，虽是因事叙事，却完结了第一回开首之人。

姑妄言卷十八

崔命儿害人反害己　　童自大得寿又得儿

附：　　　　司公子渔色失便宜　　傅典史负心遭横祸话说那吴老儿见妒妻死了，娶了一个美妾。他父亲姓崔，曾做过一任北京刑部司狱司司狱，同禁卒通同作弊，四六分赃。【是官长之赃，官多而吏少，惟独刑狱禁子得六而官得四。】苦难狱中的犯人，刻毒难言。【有此恶父，方生此淫女。掌刑狱者当着眼。】虽挣了些家俬，后被上司知道，革职回来。他这女儿生得十分标致，崔司狱夫妇爱之如命，故起他个小名叫做命儿。舍不得把他嫁与寻常人家，要选一个做官有钱的佳婿，谁知姻缘不凑，总无其人。到了二十多岁，吴老儿素闻其美，烦人去说，崔司狱虽知道他是要做小，因上边汲（没）有夫人，一心情愿，【婿虽官而有钱，未必甚佳。】才嫁了这个富贵全备的老汉，做了一位尖夫人。【尖字新奇】你道何为尖夫人？他要说是小，上边又无正室，公然与大无异，要说是大，却又是娶来做小，在又小又大之间，所以有此美称。【第十回内，童自大说贾文物云：‘你是半大不小的个老爷，此处又有这又小又大之夫人，俱是奇称。辱翁曰：然则杨贵妃亦尖夫人也。’吴老儿那夜同他交合之时，见他：樱唇微绽，星眼生波。

腰肢纤弱傍人倾，做尽千般婀娜。

玉手揉荑挽绣襦，装成万种妖娆。

听他莺声巧啭，不觉魂教呼去。

经他阴中微锁，早已精泄难收。

口内声声喝采，好个娇娃。

心中暗暗踌蹰，这回断送。

还有一个《江西月》说他两人。道：白发苍髯老叟，红颜绿鬓娇娃。

枯藤缠绕嫩柔花，也算凤鸾同跨。

吴友心中自喜，命儿口内频嗟。

元红可惜付之他，断送老奴方罢。

吴友又叫媒人觅了两个美婢。他道名花不可无美叶以衬之，即有佳人，岂可无艳婢为侍儿。得了两婢，一个才十六岁，小名做姐，一个只十四岁，叫做寻姐。这是他一个厚朋友见他纳婢，替他取此二名。吴老问其大义，那朋友道：‘兄要他们，名曰相伴新嫂嫂，无非也要图生子之故。寻姐者，要在他身上寻出儿子来；做姐者，要向他腹中做出儿子来。’吴老见此两字新鲜，从古来侍儿小名录上并无此二字，就依他命了此名。那朋友向别人道：‘此老这样年纪，纳此少艾，做孽寻死耳！’【这老儿有了一个崔命儿，也就危乎危乎了，又添上两个粉骷髅，不死何待。】这吴老儿望子心切，二来守着那奇妒的老媪过了－－生，今日得了这三个少年娇艳，正合了两句：

杖藜扶入销金帐，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老儿不知死活，【不止此老，世上不知死活少年亦不少。】终日在他们身上做工夫，你想一个古稀将至的老翁，还济得甚事。初时还勉强支撑，到后来，弄得腰也弯了，背也驼了，眼也花了，耳也聋了，黏痰鼻涕，咳咳嗽嗽的，有些动不得了。【他的油也将尽了，命也将完了。】思量要递个病呈宽限。

那崔命儿二十多岁的嫩妇，才尝此道，正是欲火发动之始，不额外加征就是他的恩惠了，可还容得躲避，不住啯哝道：‘你要我们，原图生儿育女，难道娶我来看样儿的么，还挣着命来是呢。’吴老儿道：‘我也巴不得呢，他不替我争气，叫我也没奈何。我身子虽动不得，我有南乡的田，北庄的地，家俬尽够你受用一辈子。’崔命儿冷笑道：‘这才是笑话，女人嫁丈夫，只图穿吃两件罢，你说有多少庄田。你这样大年纪，就不曾听见人说的两句话，古语道是：家有良田万顷，不如操进些须呢。’【命儿这两句成语套得甚通。】每夜替他百般搓弄，间或也还有略硬的时候，拿他将就应差，不想又过了些时，那阳物竟犯八法中的一条，道是罢软两个大字。起先用两个指头做篾片帮扶着，还填得进去，入销金帐既用藜杖，此道时（自）然离不得指头篾片。后来竟像一条大蚰蜒虫，鼻涕般缩做一团。

此时不但崔命儿着急，连吴老儿也急了，原是要他们生子，取乐还在次之，如今把一个生子之具都没有了，不能下种，如何望得收成。只得去弄些春药来助力，虽不能坚举，又微有些硬意。崔命儿见颇有应验，日里不劝他强饭加餐，到晚来便劝他春药多用些下肚，或多搽些在阳物上，那老儿也只得惟命是从。他一个血枯精败的时候，可禁得这大热助火的东西常常不离，不上年余，儿子还不见一些影响，早把个老子弄做别人家的儿子去了。

吴老儿素常守着这些财物，只知道自己受用，并不知骨肉亲友是个甚么东西，待族间极其刻薄寡情，曾有个朋友说个笑话给他听，道：

‘一个财主死后，尚未入殓，忽然醒转，伸了一只手向儿子道，我偌大家（私），死了不带一文，我舍不得，你把元宝给我一个拿了去。’那儿子将他卵子一刀割下，放在他手中，道：‘你死了，银子还拿得去么，只好攥着个卵子走罢。’吴老儿听了，并不悔悟，他在日亲友都不上门，今日死了，他没儿女，是个绝户，众族人都要来分他的家产。【这一无子儿更吝的人，天下极多。岂皆无心肝者也，冥冥中自然有个定数。昔一富翁，家资巨万而无子，又鄙吝至极，连衣食皆不舍。一日，忽语：我既无子，积了与谁，何不自己受用？夜梦一神怒谓曰：‘尔何敢想擅用官银？’一惊醒来吝心复萌，又复不舍。死后，无一族人，家资入官充饷，可见有定数焉。此辈人之产，焉知非族间人之福，他代为聚积耳。】对崔命儿道：‘你不曾生育儿女，若要嫁人家，东西丝毫拿不去，只好带你随身衣饰之类，你若是愿守，少不得分一股与你为养赡之资，房子是我们要的，你只好到慈悲庵去守，却要剃了头出了家才行得。不然，一个少女嫩妇住在那里不便，这两条路凭你的主意。’那崔命儿如何拗得过众人，明知道众人要撵他罄身出嫁，拿出家二字唬吓他，量他小小年纪，决不肯做那削发披缁的苦事。他暗想道：我青春年少的，本要去嫁人家，他们定然一丝东西不肯与我，我这两年受用惯了，知道嫁个甚么人家，不如且出家守着，后来再做计较。便道：‘我虽是与老爷做小，老爷也不曾把我薄待，也是夫妻一场，他骨肉未寒，我怎忍就去改嫁他姓，我如今情愿出家，到庵中去守。但这两个丫头的原是老爷买给我的，我要带了去，’众人见他愿出家，倒没法了，只得依允。拨了些佃房与他讨租用度，又拨些田地与他，以供口粮，也有一二千金之产，分与他两房老人家在外替他照管，余者尽瓜分而去。崔命儿自己私房也将及有千金之蓄，众人把吴老儿开丧殡葬之后，崔命儿同两个美婢，并他的箱柜器皿之类，也就搬到慈悲庵。众人托请一个老尼替披剃了，按宗门法派起了个法名，叫做信悟。那个大丫头做姐也剃了，做了他的徒弟，法名元品，【好做儿子不曾做出，做了尼姑。】小丫头寻姐做了徒孙，法名妙炎。此时庵中先那些仆妇，三四个老的死了，那几个年小些的，也都老迈了，仍留他们在内服侍。崔命儿在庵中，虽夜间在被窝中没得事干。觉冷清难过，日里却穿吃不愁，庵中景致甚是爽心，倒也自在。

一日，天色将晚，见一个老仆妇进来，道：‘外面有一个道姑要进来借宿，我们不敢做主，请问师太许不许，？’崔命儿道：‘既是女流，又都是出家人，这有何妨，可请了来。’不一时，进来了。向命儿打了个稽首，命儿也回了个问讯，让了坐下。仔细把他一看，好个道姑，生得端端正正，白白胖胖，头戴妙常巾，身穿水田服，明眸皓齿，净袜凉鞋，洁净可爱。

命儿问他道：‘师傅法号，仙乡何处？’　那道姑道：‘贫道贱名本阳，别号守雌，扬州人氏，云游到此，无处栖止，敢借宝庵，暂宿一宵。’命儿道：‘但恐敝庵无甚管待，简亵师傅。’那道姑道：‘岂敢。若蒙师太见容，就是大慈悲了。’说着，妙炎拿了上茶来吃了。须臾天黑，点上了灯，送上夜饭。吃罢，元品也来陪着说了一会话，那道姑谈论风生，着实投机。

崔命儿道：‘师傅不弃，我们同榻一宵，说说清话罢。’那道姑喜动颜色道：‘但恐贱躯有污尊榻，即承见爱，敢不奉陪？’谯楼鼓动，夜漏将沈，二人上床，各被而寝。

那道姑逗他一句道：‘师太法腊几何，年少青春，为何就入了空门？’　崔命儿叹了一口气。道：‘我今年才二十五岁，因夫主仙游，故在此出家守节。’因道：‘师傅，你今年贵庚多少，为甚做了道姑，又出来云游？’那道姑道：‘贫道与师太同庚的，也为先夫没了，无子，族中将产业占去，贫道发恨出家，无处归着，所以四处遨游。’复长叹了一声。道：‘别人多少夫妻团圆相守过日子，我贫道年又不老，半路孀居，身子都无处着落，言之令人伤心。’崔命儿笑道：‘既然如此，你既无所恋，何不嫁了人去，夫妻热闹不好么？’他也笑道：‘实不瞒师太说，贫道生来命苦，别人嫁的丈夫，恩恩爱爱的几年，就不幸中途抛闪，守寡也自甘心。我当日父母被人误了，把我嫁了一个老汉，师太不要笑话，我虽不叫做标致，也不为很丑。嫁了几年丈夫，被窝中连一次遂心畅意的风流事也没有受过，我这样小年纪苦守的是些甚么？料道贞节牌坊也轮不到我的身上，我何尝不想嫁，又恐为人所误，不如不嫁，还得自由。’崔命儿听了他这话，真是同病相怜。也叹了一口气，笑着道：‘我住在这庵中内，总不见一男人的面，倒也罢了。你终日在外边云游，男女混杂，也动心么？’　他道：‘师太，你看蚂蚁虫子这样微物，也知个阴阳交媾之道，何况人为万物之灵，那有不动心的。间或见了风流少年，心中爱得要死，春心一动，彻夜无眠，日间连饭食都咽不下。这是我以心腹相告，师太不要见笑。’命儿道：‘你我都是同病，况且这都是人之常情，有何笑处。据你这样说，必定有外遇了，可实告，不须隐讳。’他道：‘不瞒师太说，我当日嫁了那个老儿一个饧如鼻涕软如绵的物件，弄得不疼不痒的。我出家这几年，虽不曾遇着男子，常同妇人们在一处闲话。俗语说，三个男人没好话，三个女人讲诨话。他们这个说男人的物件有多粗多大，那个说有多长多久，我想若遇了这样东西，也不枉失节一场，若还是同老儿差不多，又不如不做这事了。或一时兴动起来，可是陈妙常那一首《西江月》道得好：一念静中思动，遍身欲火难禁。

强将津唾咽凡心，怎奈凡心转盛。

那心只一动，那里还按纳得住，到了万分忍不得的时候，寻女伴中两阴相合，扇打一会，人叫做磨镜子，将就解解罢了。’命儿道：‘男女干事，全要那物件放在内中才有乐趣，女人对女人，光挞挞对着挞挞光，有甚妙趣？’道姑道：‘师太，你没有做过不知道，怎么没有趣，我觉得做起来，比那没用的老头弄的还受用些。你这么一想，便知道了，妇人对妇人，虽少了那件东西。都精壮有力，乱摸乱揉，还有些乐趣。同那老儿弄时，那物件软叮当，已是不堪，再动不得几下，不是腰疼，便是腿疼，更觉难过。你不信，我同你试试看，你尝着了这乐趣，才知道妙处呢。’那崔命儿一个少年寡妇，他是没奈何出了家，那一日一夜不想此道。今听了道姑这些话，火已动到十分，却不好应他。只笑着道：‘我到底不信这事有趣。’那道姑见他虽不应承，却是也想试试的口气。先自己脱光，钻了到他的被窝，就替他褪裤。那命儿也不推辞，笑着任他脱下。他一翻身上来，两件光挞挞的东西对着扇打一会，那道姑乱拱乱耸的，引得命儿阴中淫水长流。叫道：‘不好了，里头难过得很，你下来罢。’他道：‘不妨等一等就有好处。’他不扇打了，对着阴门一阵揉，揉得那命儿春心荡漾，意乱神迷，正在难过的时候，忽觉得牝户中有个极粗极大，又硬又热的东西塞得胀满，且顶在一个乐处，妙不容言。心中动疑，忙用手一摸，却是那道姑胯中一条，才要问他时，被他出出进进，横舂竖捣。命儿从来没有经过这样美事，连哼还哼不过来，那里还顾得说话，被这道姑足足弄了有半个更次。命儿也丢了有四五回，方歇住了。

命儿喘息了一会，问他道：‘你既是个男人，怎么装做道姑来骗我，该问你个甚么罪？’他笑道：‘任你怎么用肉夹棍夹，皮脑箍箍就是了。’命儿笑道：‘说正经话，你端的是从何处来，如何知道来寻我？’他亲了一个嘴。笑道：‘我敢骗你，我自幼得异人传授，学会了个缩阳的法子，若缩了进去，同女人的阴户一样，用着时，就伸了出来，因为有这本事，不忍埋没他，故此装做道姑，大发慈悲，专救这些少年寡妇的苦难。我闻得你月貌花容，青年孤守，心中甚是怜爱，又是那不忍，特来与你应急，你可感激。况你是应以尼姑身得度者，我即现道姑身而为说法。’那崔命儿听了，笑吟吟伸手将他阳物一摸，沈甸吟吟，甚是粗大。他道：‘你缩缩我看。’他定了一定，不多时，果然缩得一些也没有，只剩紧紧一条缝儿，把个命儿欢喜得了不得。说道：‘像倒像个妇人的，只是少了个心子。’摸了一会，又道：‘你再伸出来看。’一霎时，又伸出来，硬帮帮的，比先分外的雄壮。他又跨上身来，命儿见他伸缩了这一番，正有些兴动。欣然笑纳，又被他弄了有许多工夫，又丢了两度。

命儿道：‘你且歇歇着，我有话问你。’他也就歇住，却不拽出来。命儿道：‘当日我夫主在日，他高兴的时候，至多工夫不过四五十抽就完了，动不得，后来只放进去就了帐。他急了，弄了些春药来助兴，还略坚久些，歇歇动动，也还熬得一盏茶时。你弄了这半夜，怎还不见你泄。’他道：‘你一个休说，就是十个妇人，我轮流一夜弄到天亮，也是不得泄的。’命儿道：‘我就不信怎有这样坚久的东西。当日我夫主的求其硬而不能硬，今日你的又不得软，天公生物太不均匀，何不两分着些。也罢，我被你弄了这两次，也来不得了，我一个料道也敌不过你，你既然在这里，我那两个徒子徒孙也瞒不得他，大家弄弄，一者免得口声，二来试试你的本事。’那本阳先见那两个妙尼，虽不能及命儿，但命儿如一朵牡丹，他两个也还是两枝杓药，不到十分不及，此时正在想慕他们，思量寻了宋做这事。但不便出口，恐获得陇望蜀之诮，听了命儿这话，满心欢喜。忙答道：‘你的尊见极是。’命儿叫道：‘元品妙炎都过来。’原来命儿同道姑先在高兴的时节，因夜静了，命儿被他上边抽出的哼声，下边捣出的淫声，远聆数室。那妙炎起来溺尿，忽然听得，觉此异声出自他师太床上，近前一听，掀天揭地的大干，他忙去推醒了元品，同来窃听。听了许久，那元牝妙眼之中那种难过，是不消说，连两只腿都酥麻的动不得了，站都站不住了，只得蹲在地下，那阴中之水顺着直流。

听得命儿叫他们，口中都答不出，只鼻孔中哼着应，却不见走来。他两个竟酥瘫了，动不得。本阳听得是在床后面答应的声气，将阳物拔出，忙跳下床。走去一看，见他二人披着件小衫子，光着屁股，蹲在地下哼。他一手抱着一个，上得床来。先将元品放倒，摸他的嫩牝时，淫水泛溢，连两股都湿了。就弄将起来。弄了一会。看那妙炎时，急得爬起睡倒，有个要死要活的样子。忙同他又弄了一阵。命儿看得骚兴大发，伸手去他牝中，将阳物生拉出来，填入自己户内，大弄了一场；三人轮流，果然弄到天亮，他还不曾泄出。

大家歇了起身，命儿问仆妇们借了梳子，【细极，他是光头，无此物者。】与道姑梳头。大家净面洗漱已毕，坐下来吃茶点。

命儿道：‘我师徒三个身子都付了与你，你却要情长，不要日久厌了。没良心，撇了我们，又去别恋新人。’他忙答道：‘我承你这番厚情，岂敢变心。’遂设誓道：‘我若后来负了你师徒三位，另厚别人，粉身碎骨，死于官刑之下。’命儿把这本阳留住，也就如他的性命活宝一般，如何肯放了他去。每日叫仆妇们上街买上品佳肴美酒供养他、每夜三人挨次同他大弄、两三夜并不见他走泄。命儿问他道：‘你的话倒也不假，本事委实高强，你从来可不曾遇着狠妇人把你弄丢了的么。’他道：‘我要泄就泄，要不泄再不得泄的，所遇的都是些少年寡妇，或是未嫁的处子，如何弄得我丢。只有接引庵有一个姑子，黑黑胖胖，有四十来岁，是个辣手。我听得人说他曾采战、我去同他试了一试，我却敌他不过，一夜定有两三次走泄。’命儿道：‘他怎么个采法。’本阳道：‘我这东西弄了进去，被他一口咬住，内中紧紧的裹住了龟头，一阵狠咂，咂得骨软筋酥，由不得就泄了。’命儿道：‘他这个法儿也肯传人么。’那本阳道：‘这是他的养身秘法，如何肯轻易传授与人，人若学会了这个妙法，同少年精壮男子弄耸，采了阳精，补益贿血，可以返老还童，发白转黑，延年益寿。你想想，这样仙诀可传与人么。’命儿道：‘这甚么相干，他独自会也不过如此，就传与入人也还是如此，难道别人会了就占了他甚么去了不成。他的若肯传我，我重重的谢他。你既同他相厚，你去和他说说看。’本阳道：‘倒还有个机缘，我明日看看去。我数日前在他那里，他对我说他有自幼相与的一个厚朋友。【《玉簪记》那船家说陈妙常云：‘我老儿活了六十九，不曾见师姑与秀才做朋友。’此老可谓愚甚，天下姑子能有几个不同男子做朋友者？】叫做到听，数年前烦他替人转借了三十两银子做本钱，不想这姓到的前年就死了，数年来本利丝毫未曾还人。这债主前日到庵中打闹，问保人要这银子，年分多了，本利滚算，该－一百几十两。债家死了，保人代还一半，还该八九十两。那债主势力又大，他一个出家人，如何拗得过他，他正急得没法，等我对他说，他若肯传你，你替他还这宗帐目，看他可肯，你可有这项银子么。’命儿道：‘他若果然肯尽心传我，我竭力凑了与他。’本阳道：‘先说过，你若学会了方法，先命我采起来，就行不得了。’命儿笑道：‘你是引进的恩人，怎肯采你。’大家得高兴，又轮流大战了一场，然后睡下。

次日，本阳到接引庵对黑姑子说了，那黑姑子正在着急的时候，满口应允，遂同本阳到慈悲庵来见了命儿。命儿见他形容丑黑，心中动疑，让他坐下，茶罢，姑子先开口道：‘方才这位道兄说师太要学贫尼的秘术，可是真的么？’命儿道：‘正是呢，【此三字，疑而未决之辞。】我听得这位道兄说师傅的妙法可以返老还童，有许多妙处，故此想要拜求你，我看师傅的尊貌怎么这样老苍。’那姑子见他迟疑，笑着道：‘哦，师太疑心是假的么。这有个道理的，采战虽有补益，也要有那么益的东西，方才见效。即如人参，名为补药，必定要吃下肚去，才得见功，没有只拿着看看就能补人的道理。贫尼一来生得貌甚不扬，不能招揽少年清俊，二来庵浅促，又入眼众多，做不得这事，纵有奇方，做不来也没用。要像师太这深房秘室，自己既做得主意，况且这样青年美貌。’指着元品妙炎道：‘又有二位师兄这样好帮手做了招牌，何愁甚么主顾不来下顾，只要你学熟了，善于运用，一日虽十次，也不为多，越多越妙，然后才见功效。’命儿道：‘也要传多少日子。’那黑姑子道：‘像师太这样聪明的人，不过三五日，尽得其妙，即不然，到七日，再无不透彻的了。’命儿满心欢喜，叫备斋，命元品陪着。他到房中将私蓄取出百金，然后出来，同他们吃饭毕，携了那姑子到内，将银子递与他，道：‘师傅，这是一百两足纹，你拿去使用，我晚间候你来，你传了我，若实在有好处，我还谢你。’那姑子见了这两大包银子，欢喜异常，答道：‘蒙师太救了我的急，我若不尽心相传，真是畜类了。我回去还了人，今夜必来。’拜谢而去。

到了将晚，那姑子果然来了，吃了夜饭，命儿叫本阳过那过屋内，同元品妙炎去睡，他同姑子共寝，教导心法。古语道：

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

那姑子也尽心相传，命儿更尽心领教，三四夜就全得其奥妙。命儿问他道：‘师傅，你这个妙法，当日是甚么人传授你的。’姑子道：‘这是我十八九岁时，遇着个陕西云游道士，蒙他传我的。【此一回将第一卷开首三人重复一提总结，去后不复见矣。】师太学会了这个法子，只有一件要紧，却要留心，当日这道士再三嘱咐我道，倘遇著有会采战的男子，看他手段要利害，就忙迴避，若被他采丢了，不但将前功尽弃，还要伤了性命，这叫做崩鼎。若保固得住，吸得过会采战阳精，来得这一次，却也抵得每常千次的功效，补益却也不小。【鱼因贪，死于饵。人因贪，死于财。命儿实死在此一句上。】那男子浑身精脉丧尽，也不能保全性命。他又曾说道，但是男子再采不过妇人，他是动，我是静，以逸待劳，他是刚，我是柔。他外有形，而我内无形，不但柔能克刚，以无形而制有形，自然得胜的多。【这几句是崔命儿的催命符。】然不可不防。’命儿也听了在心。

那姑子辞了要回，命儿又送了他些礼物别去。

命儿心中想道：今夜且拿这假道姑试试法看。到了晚间，对本阳道：‘这几夜一箭双雕，【倒是一刺双蚌。】也算你乐够了，今夜过来同我睡。’本阳道：‘你学会了么？’命儿道：‘他虽传授了，不知法灵不灵，我同你试试看。’他道：‘只许这一次，下回使不得的。’命儿笑道：‘还不知验与不验，你就这样害怕。’说着，两人上床脱尽，命儿叫他上身，弄将人去，几下送了个尽根。命儿运用起来，一下咬住，本阳觉得与那姑子无异，分外还裹得紧些，不多时，被他采去了。那命儿觉得丹田内一股热气，行遍周身，真如醍醐贯顶，甘露融心，其乐无比。暗思道：这个妙诀果是精奇，且不要饶他，再采他一次，也不为过。两手将他搂得紧紧不放，下面仍然咬住。

本阳道：‘我泄了，你放了我罢。’命儿也不答应，闭目运气，更加力锁采，约够一盏茶时，只听得本阳道：‘哎呀，不好。’说了一声，下边又冒了。

本阳着急道：‘你好没良心，我举荐了人教了你，你倒不顾我死活，这是恩将仇报了。’命儿搂住他，亲了个嘴，笑道：‘我怎肯伤你，这算替我前日那几夜报仇。’笑嘻嘻的放了一口气，本阳见内中阳物松活了，连忙拔了出来，道：‘下次决不可如此，男人被锁丢一次，比每常自己泄的三次还利害呢。’命儿笑着同他相搂而睡。这本阳恋他三个骚而淫的美妇，到晚滚做一床，周而复始，轮次搏弄。命儿一夜定要采他一次，过了数夜，有些胆怯，既同元品妙炎弄，又不得不同他弄，弄了又怕，心中一馁，但将阳物送到命儿牝中，就不能十分强壮，也不用狠采，只略锁几下，他就大泄如注。

不到半月，渐渐支撑不住，心中还舍不得，又过了几日，虽恋着那元品妙炎的嫩物，却甚怕崔命儿利害，性命要紧，顾不得了。那日，推往外边走走，竟逃之天天，高飞远走去了。【本阳此走，罪有可原。昔有一笑谈。有一国王，一日向宠臣道：‘宫中女子尽皆黄瘦憔悴，有何法以治之？’那宠臣道：‘大王但任臣医治，不过百日，自然痊愈。’王喜允。此臣选壮健男子数百入宫中，未及三月，死者过半，而女子个个面上红光飞舞。此臣请王游宫，王见诸女大异向日，心中大喜。正赞奖时，忽见一处堆积死尸，惊问此臣。他对道：‘药皆医治了众女，这都是药楂儿。’本阳他若不走，岂定待做药楂而后已耶？】命儿当晚不见他来，还只说他别处有事，等了数日，不见踪影，方知他是鸟飞兔脱了。命儿既学会了这种妙技，可肯安静持守，一心想弄些少年来做补药，遂与元品妙炎商量了一个妙策，叫他二人做牵头。他二人知道这件事是有乐无苦，自然喜诺效劳。

命儿叫了几个老仆妇来，吩咐道：‘我们如今在此，人口众多，靠谁养赡，庵门成日关着，也不是事，今后开了，听人随喜，倘或有缘，遇着个贵宦长者，做了护法，也有个指靠。’这些老妇都是手下人，又听他说得辞严义正，可敢不遵，竟把庵门大开。

慈悲庵中的华丽，左近居人皆知，谁不要到庵中赏玩游览，因先是门常关着，又知是姑子庵，谁好敲门打户进来走走，今见开了，就有闲人走到内边看看。元品妙炎轮替在厢房中坐守，在窗洞中往外张，有那老年诚实的，便凭他去了，见有生得清秀少年，穿得略干净些，就出来招揽，殷勤扳答。但那些轻薄少年见了这样姑子，又在青年，可有不想他脐下的那件妙物。或说句风流话儿勾引，他便开门笑纳，再不推辞。上样的进与命儿，其次者他二人留为自用，渐渐也就人来随喜的多了。命儿大发慈悲，一概布施，人经了他这妙牝，有老成些的知道利害，就得趣抽身，有那不知死活的少年，上面爱他的娇容，下边喜他的干法，死死恋住；十人之中，四个成痨，倒有六个丧命，被他把药汁吸尽，都成了药渣儿了。【这一种药楂，世上甚多。】行了数载，被他这一点美穴中，葬了多少少年。那元品妙炎虽不曾害了大人，他二人腹中的小娃娃，数年来后园中竟做了一个子孙窖子，暗暗埋在内中无数。【吴老儿阴间可有了儿子了。】起先那些老妇见他三人如此行事，较淫娼尤胜，虽不敢当面谈论，背地也不知耻笑了多少。到后来看熟了，甚觉眼热，【不知是上眼热下眼热。】不但不说他们的不是，反恨，自己年老了，不得像他们这样风流快乐。真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命儿这一日正在闲坐，要等个人来取乐，忽然一个仆妇进来，道：‘外边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僧要来挂搭，我回他是女僧庵，他说是净过身的老公，没有阳道，不妨得，叫我进来回师太。’命儿想道：就是有阳道的也不怕他，何况没有，我只听见人说老公是割了阳物的，却从未见过，何不留他，看看是怎个样子。遂道：‘你引了他进来。’那老仆妇出去，同他来到房中，那和尚连忙施礼。命儿回了，让坐，看他好条精壮健汉，暗道：这个人要是有阳物，倒是精壮，采他些，大有益处，可惜是个老公。遂道：‘师傅是几岁净身的？’他答道：‘贫僧十二岁净身，今年二十四岁，净过十二年了。’命儿道：‘这割过也还长么。’他道：‘年年要修的，不修，一年也还长出一寸来。’命儿道：‘师傅，你有几年不修了。’他道：’贫僧有七八年来不曾得修。’那老仆妇伸着舌头，道：‘七八年没修，就长出七八寸。阿弥陀佛，够了够了。’众人望着他大笑，那老妇自觉失言，红了脸，忙忙走出。

命儿笑着问道：‘师傅，你这重长出来的，可与先的一样么。’那和尚道：‘自然是一样。’命儿道：‘可借出来看一看。’那和尚见了这三个齐整姑子，腰中那小和尚久矣直竖，听了这话，知有俯就之意，忙取将出来。命儿一看，果然约有八寸长。

原来这和尚是个赌钱吃酒养婆娘三者咸备一位高僧，素闻命儿之美，又知他延搅英雄，故诌出这话头，以为进身之阶。

命儿见了，知他是个假话，心中喜道：‘从不曾遇这长大之物，且试试新看。’遂走到床上坐下，那元品妙炎知局，即抽身出去，随手将门带上。

那和尚忙到床前，替命儿脱了衣服，他也脱了，上床就干起来。那和尚原想来卖弄他的大家伙好本事，并不知命儿的利害，兴兴头头，鼓勇尽入，欲施展他的威风。不想弄了进去，那命儿觉顶到至深处，甚有妙趣，又将阴中揎得隙缝皆无，领教过无限的阳物，从未经此。被他一下咬住不放，一阵吞锁，那和尚把持不住，就泄了。命儿喜他精脉壮盛，那里肯放他，连夜饭都不吃，一夜之间，采了他七次。那和尚头脑轰轰，一阵阵发迷，他腰眼酸痛异常，苦告求饶，命儿才放松了他。那和尚见了天色明，忙穿了衣服，脸也顾不得洗，垂首丧气，抱头鼠窜而去。权且按下。再说那假道姑自慈悲庵躲了出去，在那些尼庵道姑处借宿，偶听得说有一个姓兰的人家酷喜僧道两门，他便想去投托栖身。

你道这是个甚么人家，这人姓兰名馥；妻于氏，家中甚是殷实的。他夫妻二人都有六旬年纪，他儿子名叫兰通，是县衙中一个能吏，也还是胸中明白的人。媳妇强氏，女儿名唤佛姑。他夫妻二人一生好的斋僧敬道，礼佛诵经，断酒除荤，持斋念佛。他儿子再三苦劝，决不依从，后来劝得次数多了，那兰馥反责备儿子毁僧谤道，不敬三宝，不能体贴父母的虔心，大是不孝。你在衙门中，岂不知法律，忤视父母尚然有罪，何况逆父母向善之心，其罪更当何如。那于氏更为可笑，但见儿子劝他，便咬牙切齿道：‘孽障，你的欺道灭僧，后来定有恶报，天打雷劈。你看我老两口子定有好处，就是你妹子跟着我们这样持斋念佛，将来定然有福。夫荣妻贵，比你强百倍呢。’那兰通是个衙门中人，怎敢当父母责以不孝二字，知父母是劝不醒的了，只得由他尊意。

他那女儿佛姑已二十九岁了，被父母生拿活捉，叫他吃斋念佛，每日跟着烧香拜礼，他违拗不得，没奈何，只得依从，心中老大不愿，巴不得早嫁了人家，脱离了这苦难。

因兰馥于氏要选个吃斋信佛的女婿，才肯与他。【此等佳婿，虽于僧道中觅之，恐亦难得。】你想这愚而佞佛的人家，一时如何遇得着，所以只管耽误了他的青春姻缘。他那愁恨之心，虽不敢向着父母使出，那女子愿为之有家的心，虽然如此，每日在风清月朗之夜，或锦衾绣榻之中，捶床捣枕，短叹长嗟，两泪偷垂，咬牙切齿的暗恨。

那本阳听说兰家好道信佛，连女儿也叫佛姑，三十岁了，生得甚是齐整，在家吃蔬看经念佛，一心要选一个持斋的好女婿。

本阳听在心，暗想要替他女儿开一开荤，就到他家去化斋。于氏听见是个道姑，忙叫请入内室，兰复见他相貌端庄，语言稳重，就盘问些道经释典，应答如流，夫妇二人满心欢喜，以为是他心地虔诚，感动了活仙姑降世，盛斋款待，苦死要留在家中，长远供养，晚上就叫他与女儿佛姑同卧，求伊夜间传授女儿些释道妙谛，以做将来成佛做祖的津梁。那道姑满心欢喜，正合他来意，连声应诺。兰馥于氏欢喜非常，以为女儿若得了这个仙姑心印妙义，倘得正果，将来他夫妇这一对公母佛。一定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不消说。

且说这道姑同佛姑二人得在一处，以干柴就烈火，岂有不生燃之理。本阳见佛姑果然生得俊美，晚间上床，见他身上雪白皮肤，两只三寸的金莲，换了一双大红睡鞋，好生动火。心中虽然爱，不敢造次动手，只好慢慢的引动了他的春心，才可行事。住了两日，熟了无人处间或说两句笑话儿勾引他，他三十岁的聪明女子，甚事不知，何事不想，但只是女孩儿家脸嫩，不好答应，只微微含笑，心中也巴不得问问过来人此道内中的妙处。

一夜，本阳同他睡着，说道：‘姑娘，你今年将三十岁了，别人家的女儿十四五岁嫁了丈夫，到了你这样年纪，养过了七八胎，连孙子都差不多见了。男人的那件好东西，也不知受用过几千回了，可怜你还不曾尝着那味儿，你心里不急么。’那佛姑笑着，不好答应。

本阳又道：‘女人生在世上，只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二十年的风光，夫妇快乐，过此便是半老佳人了，你白白的虚度到三十岁了，再捱几年，岂不空过了一世青春，亏你这样空房独守的不急。’引得那佛姑抓耳挠腮，只是叹气。本阳虽知他情急，却不敢下手，渐渐假装睡着。只听得佛姑翻来覆去，不住声长吁短叹。

本阳假梦中颤着声儿哼，身子不住往上颠簸。佛姑见他这个样子，只道他是梦魇着了，忙推着叫他，他做那梦中惊醒的光景，连叹了几声。道：‘可惜，可惜，一场好事被你这不知趣的人打脱了。’佛姑道：‘你睡着了，有甚么好事我打脱了你的。’他道：‘你是女孩儿家，告诉你不得，就对你说，你也不知道那里头的妙处。’佛姑先听他说了那些话，心中已是很难过，正要老着脸细细问他，见他睡着，只得忍住，此时又听得他说这个话，笑嘻嘻的尽着追问。

本阳道：‘你这样苦苦的问我，我对你说了，那时动了火，没处发泄，却不要怨我。’佛姑笑道：‘我不信就这样的，甚么好吃的果子，你就说得金绿绿的，你只管说，看我可动心。’本阳道：‘你没有尝过，怪不得你，若尝着了这滋味，只怕要想死了你呢。我才睡着了，梦见－个标致小伙子把我抱住，扯掉了裤了，挺着他那又粗又长的东西，铁硬的塞在我这里头。’本阳嘴里说着，就一把将佛姑搂住，下身一阵乱耸。道：‘他就是这样把我一阵乱抽捣，弄得里面酸酸痒痒，那说不出来的快活，我浑身都酥麻了，正在受用，被你叫醒了，岂不可惜。’佛姑听了这话，心中火已引动，强笑着说道：‘我不信这东西就这样有趣，你一个出家人，干得这个事的。’本阳道：‘你将三十岁，怎还说呆话，人生在世上，还有快活过这事的么，你家老爹奶奶也是在出家持斋把蔬的呢，要不干这事，你打那里来的。我听得人说的一个古语儿，说给你听听，你就知道这件事的妙处了。’

几个妇人偶然在一处说附话，内中一个说道：‘我们大家想想，人生在世上，第一件快活的事甚么事？’大家想了一会，一个道：‘我想来极快活的事莫过于男女干事。’众人齐道：‘果然不错，真快活。’又一个道：‘这一件是极美的了，可还有快活的么。’这一个又想了一想，摇头道：‘没有，没有，要快活，除非再干。’‘你想想，这是天下第一件快活的事，你没有尝着，所以不知道。不瞒你说，我十三四岁时在家做女儿，就同人偷着弄了，后来嫁了一个丈夫。那东西一点点子，甚不济事，不上半年，他就死了，恐怕再嫁了人，又遇着这样短小不济的，岂不耽误了一生，借名出家了，在外边看有又粗又大好物件的精壮男子，相与几个，也不枉为人一世。我今年与你同年，不敢夸嘴，大大小小的，也见过有百十个。’佛姑道：‘我听见说弄还要疼，你怎倒要大的，不怕疼么。’本阳道：‘女儿破身，不过头一次有些疼，后来就好了，越大越有趣。那小东西弄得不疼不痒，要他做甚么。’佛姑道：‘到那快活的时候，是怎样的乐法。’本阳道：‘男人的那东西弄了进去，抽上一会，弄得里面似酸非酸，似痒非痒，心窝内都不能自主，就。像是要死要活一般，四肢百骸，浑身经络，都酥麻起来，这个趣真形容不尽。’有一个笑话：

两口子两三日没吃饭，他夫妇商议道：‘饭虽没得米煮，我两人的东西是有，何不高兴一番当了饭呢。’两人就弄将起来。弄了一会，两个俱泄了，头迷眼花，昏昏晕晕的，二人道：‘原来这件美事不但可以当饭，而且可以当酒。’本阳对他说话时是脸对着脸，就借这个意，搂着亲了个大响嘴，道：‘这样美味，你后来度着了，才知我的是真话。’又将他双手抱住，嘴对嘴道：‘若同一个少年美男子共卧，不要说弄，就是脸挨脸，嘴对嘴，四只胳膊搂着，两双腿压着，胸贴着胸，股叠着股，亲亲嘴，咂咂舌，也就酥麻得要死了。’佛姑儿听这些话，急得一脸火，牝户中也就流出些清水，心中撩乱，着实难过。把他拧了一下，嘴中强着说道：‘我到底不信。’本阳放开手，又说道：‘这件事定要亲身历过，才知道有这些妙处，空对你说，你自然不信。胯裆中的一条缝儿，如何就乐到这样地位，我虽然亲身经过，过后想起来，还解不出这宗道理，何况于你。’本阳同他说着话，伸着手将他遍身抚摩，紧紧的两个乳饼贴在胸前，身上又光又滑，摸见他裤子虽然穿着，却不曾系带子，趁势一伸手下去，摸着他那件鼓蓬蓬光滑滑的宝贝，一条细缝，微吐着一点鸡舌水润得潮潮的。笑道：‘你既说不信，怎也动了心，淌出水来了。’佛姑也不迴避，任他摸，笑道：‘你说我，你还不知淌得怎样的呢。’本阳道：‘不敢欺，我是见过世面的，不像你这样馋，不信你摸摸看。’佛姑正想摸摸经过男人的是怎么样儿，听说，就伸手一摸，短短的一大些毛，一条大缝，果然干干的，没一点水，却有核桃大的一个大疙瘩，顶上微微有些黏涎浸出。惊问道：‘你这是甚么？’　本阳因摸了他一会身子，又摸着那件妙物，说话时候嫩脸厮挨，脂香沁脑，就是铁石人也没有不动心的，忍不住突出一个龟头，却死命的缩住。笑着说道：‘这是我从小生来的一块努肉，先还小来，如今渐渐的大了，要狠努一努，竟努出三寸多来。’佛姑道：‘你努了看看。’用手摸着他的，果然努出有三寸多长一个光头。佛姑道：‘男人的可是这个样子。’本阳道：‘虽不同些，我的这个也可以同女人弄得的，我同你做做看。’就脱他的裤子。

佛姑此时也心浑意乱，任他脱下。本阳也脱了，爬起来，叫他仰面的睡平了，把两条腿揸开，他伏上身，先把他牝户中抹了些唾沫，用指头挖挖，真是未经阳道的原物，紧揪揪，妙不可言。自己龟头上也抹了，然后慢慢轻轻塞了进去。佛姑虽然疼痛，但他情急得很了，也顾不得，咬牙忍受。

那本阳放将进去，就不是那个三寸多了，全身尽人，佛姑忍受不得，皱着眉道：‘胀疼得很。’本阳道：‘你忍着些，到后来自有乐处。’浅抽慢扯，弄了一会，佛姑虽觉得渐有意思，却因他的那努肉太大，撑得甚疼，说道：‘你下来歇歇再顽罢，我里头痛，不好过。’本阳依他，拔出来。他枕傍有一条白汗巾，拿过来把牝户揩一揩，拿上来一看，因他年纪大了，虽无猩红点点，也还有些淡红颜色，说道：‘被你理出血来了。’伸手去摸他的那块努肉，竟成了铁一般七寸来长一段巨物。

大惊道：‘我说怎么这样疼，的来长得这般大了，你像是个男人来哄我的罢。’本阳拜着他的嫩脸，亲了个嘴，道：‘亲亲的心肝，我果然是个男人，听见你生得十分美貌，又年纪大了，耽误着你的青春，故此来同你做伴。’又搂过脖子，亲了一个大响嘴。那佛姑也是求之不得的事，况弄已被他弄了，还有何说，欢欢喜喜相搂相抱。睡了一会，重又弄起。这一次不比起先，佛姑虽然还痛，似可忍受多时，也稍得了些乐境。

过了数日，他这块又粗又长不软不泄的努肉，弄得这佛姑竟成了一尊快乐自在佛，面上红光飞舞，喜笑颜开，那兰馥同于氏见女儿大不同往日那苦面愁容，以为是他得了个仙姑的妙谛真诠，明心见性，才有这番乐态。本阳因爱佛姑过甚，到那十分高兴之时，把那菩萨甘露不由得滴几点在他那两片肉莲瓣之中，这却弄出祸来了。过了几个月，这佛姑年（眉）低语慢，腹大胸高，这些丫头仆妇见他二人言语嘻笑之间，也见了些破绽，因（是）这位仙姑是老主夫妇供养活神仙，何敢轻言。这兰馥于氏只顾念他的佛，那里知道女儿佛姑的腹中竟有了道姑的仙种。

一日清晨，一个丫头在房中扫地，见被拖下地来，忙将被拾起，掀开帐子，送上床去，不想他二人脱得精光，道姑仰卧，佛姑骑在他身上，搂抱着鼾呼大睡。这丫头动疑，悄悄将他下身一看，佛姑的阴门两瓣，道姑的努肉长脱（拖），忙走去告诉自幼带佛姑的一个老仆妇。这老仆妇近来见他二人的举动，也有些疑，听了这话，更留心伺察，夜间听得床上笑语喁喁，那淫媾之声，夜静了，明明听得。次日，冷眼看他，见佛姑穿着一件对衿小衫梳洗，乳大腰粗，虽然勒着抹胸，带子放得长，高腆着一枚鼓肚，约似乎有半载胎胚的样子。那老妇见事体不妙，料瞒不住，不敢向老主夫妇说，悄悄告诉兰通。这个兰通虽然心中恨甚，也还在疑信之间。

那日道姑出来去了，叫人请了妹子到他屋里来，着他妻子强氏按住一摸，果然一个大肚，还恐他是有病，扯下底衣，将他牝户一看，两片皮大张，已成了紫黑颜色。强氏觉得比自己嫁久了丈夫的阴门色道虽同，其形状似乎觉宽几分，就尽情告诉了丈夫。兰通气恨填胸，叫妻强氏留着小姑娘在房中，不要放他去，瞒着父母，到外边等道姑回来，叫家人拿住他进来，审问妹子情由。那佛姑赃诞（证）俱明，遮饰不得，实告是道姑的点缀。兰通出来，将本阳带着，同到县中来禀见。知县素常着实爱他。他见了，求避回了众人，他跪下哭诉父母佞佛好道，以致恶棍假冒道姑奸淫了他妹子，求恩尽法处治。但求毋究妹子之事，恐张扬丑名，无颜在衙门中站立，叩恳天恩。

做官的人听见了这样的事，可有个不发指痛恨者，即刻升堂，带进道姑，审问他是何处人，敢男假女装，私人良家内室。他供是扬州府江都县人，执定是女峰，并无假扮隋由。知县大怒，命拶起来，敲了数十，他咬牙不招。知县吩咐传了两三个稳婆来，互相验看，都禀道：‘虽无阳物，却与妇人各别。’再命剥去他衣服，将奶头验看，却与男子无异。这知县是个明理的人，说道：‘这是缩阳法子。’命取了些猪油用盐蘸着，叫衙役擦在他胯下那缝中，叫牵子狗来舔。狗闻了那油味；一阵舔。【阅此，偶想起火氏来，不知尚用此法否？】狗舌最热，不多时，那道姑忍缩不住，紫强光鲜一条大肉棍突出。衙役禀知知县，叫带上来，怒骂道：‘你这个恶奴，也不知被你展（玷）污了多少妇女。你罪万劫莫赎，本县要申文上台，徒污我纸笔。’吩咐众役：‘可拉下堂去，你们各持板棍，替我乱打，以死为度。’众人也动了公怒，上前乱斫混打，顷刻之间，化成了一堆肉酱。知县怒犹未息，叫拉出去喂猪狗。兰通看着事完了，官府退堂，叩谢来家，立逼着妹子自尽。做了个绳圈儿，系在梁上，请君入套，不由那佛姑做主。他夫妇二人抬他上去挂上，看着吊死了，才出了这口恶气。

然后去禀知父母始末详细，请母亲到房中去亲验妹子的尊腹同下体。那兰馥于氏是他两口子自傲错了的事，抱怨不得儿子，这是敬僧重道持斋念佛的好报应，又说不出来，女儿又死了，要选个好佛的女婿，不增（曾）遇着，倒替一个假装的道姑殉了死，自悔佞佛之愚，已无及了，生生自己坑了一个女儿。他夫妇痛哭了几场，替女儿念了有几千遍往生咒。兰通只说妹子病故，装殓抬出，一火焚之。兰馥于氏念佛之暇，即互相抱怨说，误留了这个假道姑，倒送掉个真佛女。隐恨在心，不久双双下世。

这话儿吹人崔命儿耳中，闻知道姑如此死法，心中大畅，道：‘这个负心奴撇了我，别恋情人，应了前誓了。’一日，正在房中闲坐，见妙炎引进个美少年来，命儿将他一看，虽然穿着一身布服，却生得俊美非常，十分可爱，见他：面如红玉，类汉室之韩嫣。

肤若凝脂，拟晋时之卫玠。

齿齐编贝，开口常喷荀令之幽香。

唇赛涂珠，吐语一似秦青之娇啭。

论丰姿，宗（宋）朝未必能强；说容貌，弥子或堪与匹。

体穿旧旧布衣，恰称身材窄窄。

髻挽丝丝，黑发，偏宜美貌翩翩。

贪淫女自应魂迷，光头尼霎时魄荡。

命儿一见了，喜孜孜笑脸相迎，忙让了坐下，心中暗想道：我每常自负，以为自己是极美的了，疑妇女中尚无我之俦匹。不想他一个男子，竟这等标致，与我相形起来，我真要拜下风了。两只眼睛钉在他的脸上，连眨也不眨一眨，倒把那少年看得颈红面赤起来。元品随即捧上茶来，吃了，就送上绝精的果点来，斟上佳酿相待。那少年也爱命儿的娇容，吃着酒，不转睛的着他。命儿笑吟吟相让，饮过数杯，古语道：

三杯竹叶穿心，两朵桃花上脸。

又道：‘酒是色媒人。’那命儿一他他时，恨不得把他就抱上肚子。此时吃了几杯，淫情大动，锁不住意马心猿。他那徒子徒孙都是做惯了，早巳走开，只他二人对坐。命儿见他年幼，恐他虽然有相爱之心，而无动手之胆，反拿话先勾引他。笑说道：‘你这样个标致少年，在街上行动，不怕把妇女们爱死了么？’那少年可有不知局的，也笑答道：‘像师太这样的俊庞儿，难道不怕爱杀了男子么。’彼此相视而笑。命儿按纳不住了，拿了一杯酒，拉过椅子，走过来，同他并肩坐着，一递一口的吃。

那少年也就捏腕捧腮，便相携上床。上边先做了个吕字，下面就做起串字来。这少年不但貌美，且腰中之物更美，这样个俏小身材，竟有六寸来长一件的妙具。命儿爱他至极，不忍采他，任他高兴，事毕之后，命儿紧紧的搂着他在肚子上，问他的姓名年纪，他说姓富名新，今年才交十六岁。

命儿舍不得放他起来，做出许多骚模骚样，富新也十分爱他，又风流了一度，方才穿衣而起。命儿同他携手并肩共坐，又问他的家世。他将家中只有老母，贫穷度日，尽情相告。

命儿又爱又怜，取出二十金相赠，又在奁中拣出他向日关头的一根金如意簪，替他关在顶上，道：‘这是我当年关发的，今日赠你，切不可抛我脑后。’叮咛他常来走走。富新见他美情，也就领谢别去。

此后一月之中，他也来五六次。

这富新就是贾文物的内侄，富氏的族侄了。他父亲亡后，亏得富氏与他那三十两银子，过后又送了几挑米几挑柴与他助丧。他父亲去世，又折了四两奠仪，他母亲将他的父亲殡葬了，将所余者留为盘费，自己仍前纺绩，以供薪水。他母亲也因儿子生得太美，恐他年幼，被人引诱了去做龙阳，走了下流的道路，不容他出门寸步。【孰知他桃花星照命，到底不能免，奈何？】教他朝夕温习经书举业，服满之后，正值岁考，叫他去观场，府县都取了。

到了道考，这宗师是个少年科甲，极喜少年玉荀门生，见他生得如美女一般，问起只十六岁，【这宗师要是福建人，便有些不妥当了。】已自心喜。看他的文章也还明白，看少美两个字，竟高取了。这学中朋友见他这样个青年，谁不想来亲近，但他自幼被父母管教着，不曾多会人，迂迂板板，从不喜同人谈笑。众人见他如此，疑他是少年老成，倒不敢同他儿戏，就有很羡慕他的，也只好看他两眼罢了。他自进学之后，他母亲就放松了些；也就时常出来走走。听得人说慈悲庵有个绝色的姑子，又如何风流善战，有美少年到那里，皆欣然笑纳。他一个少年情性，未免也就心动，问了慈悲庵的去处，走了来看看，不意蒙崔命儿相待为腹上之宾，以脐下之美味相款，且格外垂情，又有金簪之赠。他不但慕色，且又感情，时常走来相看。那日，正同命儿坐着说话，又进来了一个翩翩少年，这人姓司，双名进朝，年方二十有二。他父亲名司导，现任广东粮道署按察司事。母亲金氏，他家有万余之富，这司进朝是个独子，父母珍爱，留在家中照管。他是一个恩监，他生性倒也还豪爽，腹中也还有些墨水，只有一椿毛病不好，别的都不甚爱，只在一个色字上专做工夫。【世上富贵人家子弟，不在此字上做工夫者，能有几人？】他的妻子空氏，也是大家子闺秀，生得那身材容貌，也算得一个十全的女子，比他小一岁。那空氏：

虽不能赛古时有名的美女。

也可以算今日无对的佳人。

他还四处访求，娶了两个美妾。一个姓庞，是扬州人，年方二八。一个是姓巩，苏州人，才十七岁。又觅了四个美环，一名雨棠、一名风柳、一名雪梅、一名月桂，都是他朝夕钻研的。这四个丫环都学会了弹唱，内中雨棠雪梅更觉风骚，司进朝也分外钟爱。

他身边有了这些家藏美味，心犹不足，尚各处寻觅野食。他又酷好男风，人将他的名字借音而改，都叫他做色精骚。他偶然一日同朋友们谈及男色一道，内中一个道：‘我不知此辈是何肺肠，此事于正妻则不可，既有妾有婢，那小官有的，他身上也有，不过同一粪窟耳，岂男子者又有别味耶，何必舍此而取彼，真是舍近而求远了。’司进朝笑道：‘如此说，兄竟是门外汉，倘如尊言，自古就不该留下这一件名色了。虽男女之味相同，而其趣大相远绝。难道古时候帝王宫中岂无美女之后庭，而取赵高、董贤、弥子瑕、龙阳君诸人耶？’　他虽相与了些后庭朋友，每以未遇一殊丽者为恨。他闻命儿之名，相与久了。命儿因他是个大护法，常有余遗，不敢过采他，要留下做个耐久朋友。他也甚爱命儿，不时来同他做些乐事。

他前在文庙中看迎学的那一日，见了富新，暗诧道：‘何物老妪，生此尤物。’不觉心魂飞越，无故不好去相亲，不想今日在这里遇着了这五百年风流孽冤。满脸堆下笑来，彼此揖逊坐下。司进朝说了许多假亲热渴慕的话，又询及家中尚有何人，在何处居住，富新也一一相答。司进朝听他只有寡母，心中越发暗喜。命儿忙叫收拾茶果蔬饭吃了，因两个都是心爱的厚朋，不好偏留，两人都辞了出来，各自归家。司进朝想了一夜，想出一个主意，次早就到富新家一拜，且要登堂拜母。回到家，忙吩咐预备下酒饭，不多时，富新来回拜，留在书房小饮，富新要辞了回去。司进朝道：‘弟极喜相与朋友，久慕长兄之名，不敢造次奉谒，昨得幸遇，故今早洁诚奉拜，又蒙赐顾，岂有空坐之理。弟还有一事相商，屈驾片刻。’富新见他美意谆谆，也就坐下。

饮酒中间，司进朝道：‘弟近来为家务萦心，学业都荒废了，欲请一位朋友到舍下，彼此切磋砥砺，做一番候场工夫。弟想来，这除非得一知心契友，方才有益，正无其人，若兄长不弃，肯来赐教，弟决不敢以异姓相目，竟如手足一般。老伯母二年薪水之费，并衣服等项，都是弟这里供给，免分兄读书之心。兄竟长在舍下下榻，或忆老伯母，间回府一看，兄长尊意如何，可肯赐教否？’　富新家中贫寒，听见这话，心中也暗喜，答道：‘承老兄长雅爱，但弟年轻学浅，不足以谈举业，况弟也不敢自主，还得禀命于家慈，看家慈之意如何，弟再来复命。’司进朝道：‘禀明尊堂，这是自然，要说别的话，就是兄过谦了。’吃罢酒饭，富新别了回家，将此事向母亲说了。他母亲见儿子进学之后，常往外边行走，正恐他游荡坏了，又知司家是富豪乡宦，不但儿子去，可安心读书，况又许送盘缠衣服，有何不肯，连连应允。

富新次日复了司进朝的话，司进朝大喜，即刻封了二十两银子，又送了许多柴米小菜腌鱼腊肉之类，择了个日子，写了个红全柬，请他进馆。

差人送至富新家来，他母亲见了，喜出望外。他家升米束柴买了多年，今忽然得了这些东西，真是陡然富贵。忙忙的收这样：收那样，收完了，道了几百个谢字。又忙叫富新拿块银子，押了五百文大钱来，送众人做劳资。

富新到了日期，到司进朝家中来，又是绝丰盛的酒席相待，饮到半酣，司进朝说道：‘承兄不弃，肯来赐教，弟想来，你我二人皆无兄弟，何不结盟，做一个异姓骨肉，更觉亲厚。’富新道：‘弟一介寒儒，兄长簪缨世胄，何敢仰攀。’司进朝道：‘兄一个读书君子，如何也作此市井之见，古云：斯文骨肉，同在斯文一道。即如骨肉了，何况你我如此相契。’富新道：‘兄既不鄙寒贱，弟敢不从命。’司进朝叫家人预备香纸，二人次早焚香设誓：异日寒盟，定遭恶报。拜毕，富新又拜了盟兄，两人携手同到内书房。这是外人到不得的地方，与上房咫尺相连，只一门之隔。司进朝道：‘我们如今既做了弟兄，便是一家了，贤弟今晚就在此下榻罢。’【富新到此，虽是身入泥途，司进朝也是引贼入室。】因叫小子道：‘快看酒来吃。’随即掇上酒肴，各饮了几杯，饭罢之后将午，又叫拿了果碟来吃酒，吩咐小子道：‘传到上边，去叫雨棠雪梅带了乐器来伺候，你们都出去。’不多时，两个丫环来了。【这是两个迷魂阵的先锋。】富新举目一看，好一双标致的艳婢，都是桃红纱衫，石青露地，纱比甲，月华裙，家常吊着桃儿，戴着茉莉花，金簪珠坠，下边微露尖尖小脚，穿著白纱褶裤，大红平底花鞋，不觉那魂灵儿竟钻到他两人身上去了。

司进朝向他二人道：‘这是我的盟弟富相公，叫你们出来，每人唱个曲儿，敬一杯酒。’那两环见了富新这样个美少年，也十分心爱。【先是命儿见了爱，司进朝见了爱，此时两鬟见了爱。后日空氏诸妇见了爱，至于流贼见了也爱。冶容诲淫，不独女子为然。即如红颜薄命，亦不独妇人。自古来美男子虽多，或有知者，有不知者。如潘安、卫玠，则无不知其美名耳。卫玠以怯病死，潘安以杀死，男子红颜亦皆薄命。】雨棠忙斟了一大钟酒，笑吟吟双手递上。富新忙立起来接，雨棠用尖尖指甲将他手背轻轻一掐，两人相视微笑。雨棠弹弦子，雪梅拍板，雨棠露皓齿，吐娇音，唱一只小曲。道：雨初霁，海棠娇，赛过胭脂鲜俊。

俏佳人摘一枝，试问郎君，你看这话容胜，还是奴容胜。

郎君故意道：‘花容好。’佳人听说怒生瞋，将花揉碎洒郎身。

夫君呵，今夜你就同花去寝，我再不与你相交颈。

富新听得骨软筋酥，见他唱完了，忙把酒饮干。雪梅又斟上一钟，他弹琵琶，雨棠掌板。雪梅开檀口，放娇声，唱道：雪里梅花早放，南枝春光先透，忙向园中折一枝来，最爱香幽，试问丫环，我比梅花谁清谁瘦，丫环说道，梅花虽瘦无烦恼，姑娘你，憔悴了花容为郎愁，学只学白梅花，冰清玉洁的无忧。

他开放时，独占名园，百花魁首，任着那浪蝶狂蜂去寻花问柳。【二鬟所唱即以已名为曲，妙甚。】富新听他音韵悠扬，虽非绕梁裂石之音，那歌喉婉啭，几不能自持。腹中又有了几杯，忘其顾忌。见他两人如左瑶草而右琪花，东顾西盼，两只眼睛直射在他二人身上。司进朝看了他那个样子，忍不住暗笑；又见他脸上如桃花瓣相似，越增心爱。那两个丫头也望着他微微含笑，又敬了数杯。司进朝笑着道：‘富相公不是外人，你们把风流的曲儿再唱一个，不妨村俗。’他二人笑着，同唱了一个三调弯儿：俏冤家，偶来到园中观眺。

猛见那花茵上了一对狸猫，那狸猫不住猫猫乱叫。

公猫咬住母猫的颈，母猫回头望公猫。

一根竹子节节高，送与冤家做管箫。

口儿噙着，口儿噙着，埂指尖尖搂抱着腰。

小娇娇喘喘气儿再一遭。

左眼儿观，右眼儿瞧，观定狸猫鸾凤交。

狸猫调情人心动，不好了，再看再看一会狸猫。

俏冤家，你的银红裤儿湿透了。

那富新听得只是嘻嘻笑，司进朝一来爱他的那个骚态，来要引动他的春心，说道：‘你们前日学的那叠落金钱有趣，可唱与富相公听。’再敬一钟，二人斟上酒，又唱道：花园里去采花，花园里去采花，咿咿哎哎哟，进得门楼撞见他。

我的冤家咿咿，双手儿搂抱到那花枝下。

奶头儿在手里拿，奶头儿在手里拿，咿咿哎哎哟，舌尖儿在口中咂。

我的冤家咿咿。既然不肯，你给我摸摸罢。

唱毕，又每人奉了一钟，富新也有了几分醉意，掌上了灯，才散了。富新这一夜翻来覆去，达旦无眠，将闭上跟，不是听得弦索响，就隐隐像他二人唱，又惊醒来。【此数语写得入情入妙，非身历者不知也。余幼时入学，围棋无日不下。到卧时，满眼皆是棋子，又惊醒来，不过此同一理。】那司进朝带着两个丫头进去，到了密室，遂将心爱富新，故骗他来家，要想采他后庭的好一朵木樨花，恐他不肯，要他二人去做个香饵，引诱他动了心。【起心原自不良，后日之妻妾被淫，亦难独罪富新。言悖而出者，尚亦悖而入，又何况于此也？】慢慢游说他，若肯了，许他二人交换，若事不成，倘先有私弊，决不轻恕。这两个丫头先见了富新，也眼中冒火，正想怎得这妙人儿相伴一宵，也不枉人生一世。今听了主人这话，奉此美差，欢喜非常。满口儿应承道：‘相公放心，我两个包管成了你的美事。’司进朝心想富新，也动了火，就拿他二人要大弄，一来权当做他。【到底当不得他，若当得他，又可不必寻他矣。】二来做开手赏赐。

司进朝次日又叫裁缝替富新浑身彻底做了两套纱袖衣服。【这也是蜘蛛丝的。】连鞋袜都换了，更觉好看。司进朝同富新名说读书，但司进朝要支撑门户，亲友家冠婚丧祭的事，并人情来往，都要他亲身去应酬，回来家，就想陪吃酒，叫了丫头来弹唱侑觞。

富新一个少年，到了这个局中，也不过把书翻翻，那里还看得下去，一心只想着那两个欢喜的冤家，也巴不得司进朝来共饮，好同他二人亲近。数日，都熟厚了，司进朝饮酒中间，或推有事出去，让他们个空儿，好施前计。

那两个丫头奉了主人之命，要成就主人之事，又是为着要成就自己的好事，岂不上心。？见主人去了，便走到富新跟前，挨挨擦擦，这个让酒，那个唱曲的奉承他，或互相调笑。富新先虽爱极，尚还不敢放胆，见他二人先来赐顾，可还肯做那假道学，也就涎着脸。

先还用口说笑，渐而便用手捏腕摸胸，久之，连接唇咂舌，把那妙处都抚摩起来。二人俱笑而不拒，只是要做实事，他二人便推辞说道：‘你爱我们，我们难道不爱你的，但恐主人知道，不敢奉命。’把个富新急得要死，常常求告，他二人只以主人为辞。

一日，司进朝坐了一会出去，富新拉他二人到跟前，笑嘻嘻把肉具取出，胀得挺硬，向他二人道：‘你二位纵不怜我，只当可怜他，你看看，差不多要胀裂了。’他二人一见，粗而且大，比主人的放样了许多；心中喜得劈劈乱跳，眼中火星乱飞。说道：‘只有一个苦肉计可以做得来，你可肯不肯？’　富新道：‘你有甚么妙计商量了看。’雨棠道：‘我家相公酷好男风，你要舍得后边的那一件，就可以换我们前面的这两件了。’富新红着脸道：‘一个堂堂丈夫，这事如何行得，岂不叫人知道笑骂么？’雪梅笑着道：‘而今世上半是此类，恐笑骂不得这许多。’雨棠见说他不肯，心中一急；眉头一蹙，又想了一想，道：‘你若肯依从了，还有一百二十分的好处呢，不但我二人属了你，我家奶奶同两位姨娘都有绝世之容，你若做了我们的主人外眷，我二人替你做个红娘，引诱主母姨娘。他们若见了你，焉知不做了你的外室，你舍了后面的一个圆眼，就得了我们前面的五个扁窟。你便宜多了，你想想，好不好？’　那富新听了这些话语，也有些顾不得，便道：‘话虽如是说，就算着依了你们行，一个朋友家，怎么就好做这样勾当？’　他两个道：‘甚么相干，你果然肯，多吃几杯酒盖着脸，就不妨了，你对相公说要我们同在一处，大家混弄起来，越发不觉，只做过头一次，后来还怕甚么。’富新想了一想，实在心里忍不得了，说道：‘罢。讲不得为你两个，我舍了身子罢。’他两个见他依允，心花俱开，跑去向主人报功。

司进朝欢喜欲狂，忙走进，向富新深深一揖，道：‘蒙贤弟厚爱，生死难忘。’富新红着脸笑道：‘弟不惜贱躯以奉兄，兄亦当以此二美赠我。’司进朝忙道：‘贤弟若爱，我何敢惜。’忙叫取了酒来，斟了一钟，双手递与富新。道：‘敬此一邑，愿永谐盟好。’富新也笑着接过饮了。司进朝就命两婢挨着富新左右坐下，猜枚豁拳，饮够多时，都有酒兴了。富新被这两个冤家挨在身傍，那里还忍得，说道：‘酒止罢。’司进朝已十分兴动，不好催他，见他说止，忙道：‘既如此，贤弟就请安寝。’向两个丫头道：‘你两个陪富相公同睡。’富新也有了七八分醉意，二手搂着一个，同到床上；三人脱得精光，富新就把雨棠弄将起来。司进朝也脱了上床，抱住富新，笑道：‘得罪了。’将他粪门并自己龟头都抹湿了，款款顶入，司进朝的阳物只有一虎粗细，四寸余长，富新虽系初时开荒，也不大觉受创，弄了不到半个时辰；司进朝早已告辞。

雨棠乍遇他这件伟阳，又有司进朝在他背后抽拽，两人之力下桁，已被他弄丢了两次。富新见司进朝完了下来，他探起身，看那雪梅，两颊鲜红似火，两眼汪汪滴水，急得那样子。又好笑，又可怜，忙将他放倒，大肆抽弄。有几句说他四人。道：五体投席，腹背相攻。

马走吴宫，夭桃斗红。

俱笑日兔奔月窟，采梅含翠共摇风。

摇风娇影随流动，鹊绕枝栖。

笑曰：香浮隔岸，丰鸿来渚。

道：瑶鸟变翔，冲破玉壶开妙窍。

芳丛蝶乱，潜游金谷觅花心。

此中适酣，彼亦大乐，两男畅美于榻中，二婢消魂于枕畔。

两人干了一会，也就事竣。

此后这两个丫头朝夕陪伴着他，总不上去。司进朝虽好色而力不及，既外边同富新盘桓，又要顾内里去应付，三五日才同富新弄得一次。却便宜富新同这两个骚精每夜行乐，间或日间他们偶然高兴，或遇着司进朝来，便做那柳穿鱼的解数。富新但同雪梅雨棠交媾，弄得他二人爽心的时候，便以空氏同二妾的事相恳，要他践前日之言。他二人要富新尽力，也极力应承，许他缓缓图谋，造次不得。且说那司进朝这人，也是无美不爱，真算得个色精。他家中谁算上了富新，过几日定去看看崔命儿，赏鉴他的妙牝。命儿见富新许久不到他庵内，心中时刻想念，偶然同司进朝说话之间，问他一向可曾看见富新。司进朝不好说在他家做了男妾，但道：‘我约他在我家同读书呢。’命儿甚喜，托他下次来时约他同来走走，或叫他自来亦可，再三谆嘱。司进朝应诺回家，向富新说命儿十分记念，约他去走走，他也不答，后来司进朝要去看命儿，约他同往，他因恋着雨棠雪梅，日里要做一番生活，决不肯往。【头一个，负心于命儿。】司进朝怎好拉了他去，屡次如此，只得将约他不肯来的话复了命儿。命儿暗恨道：这样一个少年，原来如此负心短幸，我初会你，就不惜厚赠，今日约你一会，都不肯来，这等无情无义的人，会他也无益，遂把他撇于脑后。

再说雪梅一日有事上去，空氏叫他到跟前，问道：‘你们两个，相公为甚么叫了出去，况且相公又不常在外边过夜，是甚么缘故。’雪梅只是笑，空氏再三追问，他才把富新的话细细告知。

空氏道：‘这人怎样个美法，你相公就肯把你两个换他。’雪梅屡受富新之托，借这意儿耸恿道：‘若说模样，果然是少有的，不要说男人，若女人中赶得上他的还少呢。此时相公不在家，奶奶何不去张张。’空氏听说得高兴起来，就同着雪梅往外走，刚到院子里，迎头遇见庞氏，问道：‘奶奶往那里去。’空氏又不好回来，又不好告诉他，笑说道：‘你也同去看看。到了外边，一个人也没有，悄悄走到窗下，往里面一张，见那富新之美，心中私爱是不消说，又浑身赤露，如一块无瑕白玉，竟像放光的一般。

他把个雨棠按在一张椅子上伏着，挺着六寸长多的一个大物，隔山取火，狠力着乱捣，捣得那雨棠受用得像临死挣命的样子，喉中格格有声，四肢乱抽乱扭。空氏庞氏看到这种光景，头发根一麻，遍体酥软，几乎瘫在地下。见他两人事完，富新拔出阳具，仍然坚举，粗而且长。空氏庞氏益发酥了，心中虽恋恋不舍，又怕他出来看见，只得扶着了雪梅，一步步挣了上去。

空氏到了房中，悄悄向雪梅说，叫他做媒，匣中取出个鸳鸯玉坠，床里拿出一只凤头绣鞋，用一条大红绣汗巾包了，汗巾头上还有一副金三事，一个同心盒，送与他做表记。又叮咛了几句话，若遇相公夜间出门不在家，千万约他进来一会。雪梅接了藏好，才走到院子里，庞氏点手叫他到房中，手上摅下一对比目鱼的金戒指，身上脱下一件喜相逢小纱衫，再三央及他转赠，约他遇巧进来。

雪梅也袖着，到了书房，向富新道：‘我才上去，两个妙人儿托我带了几件东西来送你，看你怎么谢我。’遂将几种宝贝取出。

富新一见，喜到百分，笑道：‘好姐姐，这是谁送我的。’雪梅道：‘好自性儿，轻容易就告诉你。’富新道：‘你不过是刁难我索谢，等我来奉敬。’遂将他抱到床上，脱了衣裤，奋力谢了一谢。

伏在肚子上，又问道：‘这端的是谁给我的。’雪梅道：‘我才不在这里，你同棠姐几乎把椅子都摇散了，这只算是补我的数，谢礼我还不曾领情叫。’富新笑道：‘罢了，说不得了，我再奉申谢敬。’又竭力弄了一阵。雪梅才告诉他如何空氏问话，如何诱来张，恰遇庞氏一齐同来，怎样张见他两人干事，回去叫送了这东西来，改日有空相约，把个富新喜得心窝乱痒，把住他亲了十来个嘴，才要下来，雪梅一把搂住，道：‘你不谢谢媒就想跑。’富新道：‘我该谢，该谢。’正要抽动，雨棠将富新抱住，道：‘要谢先谢我，他若不见我们在这里演武，还未必就动心呢。我的功有七分，你只有三分，如何僭得我的先。’雪梅道：‘积阴德的姐姐，你让我这一会儿，我只略领领他的谢意，酒醉后来客，后边有多少都让你就是了。’雨棠笑着放了手，富新又抽了一会，雨棠见雪梅像是丢了，就把富新生拉了下来，二人高兴了多时，各整衣服起来。

雪梅又说：‘主母同庞姨再三嘱咐，东西要收好，若被主人看见，大家都有不妙。’富新道：‘此处如何藏得，我送到家中收了再来。’忙忙的回去收好。他母亲要问他话，只匆匆答了两句就跑来了。

过了几日，司进朝人家请去吃戏酒，有一夜不回。空氏得了这个空儿，叫雪梅约进富新来，以完心愿。

掌灯时，富新雪梅进来，到了房中，见空氏独对银红，手托香腮坐，着，忙近前一揖。空氏虽约了他来，但他一个少年嫩妇，忽一个蓦生的男子走到身边，而且还要做那件事，由不得满面娇羞，侧身还了一福，低头不语。

富新上前携着他的嫩手，到灯前细看。灯下看佳人，越觉美貌，情兴勃勃，一把搂过脖子，就要接唇。空氏微微含笑，把脸略扭，富新越觉魂消。只见他：一段娇羞，百般骚浪。

一段娇羞，两颊微红，虽是含羞而却带喜色；百般骚浪，双眼斜窥，虽作娇态而实是勾魂。

面上似笑而非笑，口中欲言而不言。

粉颈微扭几回，朱唇略抿数次。

知是他春心发动，难禁我淫兴攻来。

他二人也无可扳谈，相携上床。富新替他宽衣解带，他惟闭目徉羞。脱光了，富新在灯光之下将他浑身细细一看，宛如一园瑞雪，由不得遍体酥麻，怎见得他的妙处，有个七字令赞他道：妙，好。

女乔，马蚤。

柳眉弯，樱桃小。

眼波淫淫，腰肢袅袅。

尖尖玉指柔，窄窄金莲小。

酥胸嫩乳团团，玉骨冰肌皎皎。

动人情处不能夸，红沟微绽真奇宝。

这赞他不尽，还有几句道：眼儿饧，唇儿笑。

发儿乌，容儿俏。

乳儿仅仅一捏，腰儿刚刚一抱。

腿儿白白光光，脚儿尖尖跷跷。

腹儿软软如绵，脐儿小小一窍。

看到胯下那一件，肥又肥，紧又紧，红又红，紫又紫，滑又滑，香又香的美物，真个是尽皆佳妙。

富新看得兴致倍浓，一下捣了进去，不歇气盘桓了有半个更次。空氏乍经大敌，娇声呖呖，嫩体摇摇。富新如在仙界中快活，越加怜爱。歇了片时，又见那空氏口中微有声息，腰肢咯咯款扭，富新愈觉兴豪，越加用力。

不多时，只见他浑身打了个寒噤，用手搂过富新脖子，度过舌尖来。富新知他乐极了，含咂了一会，空氏就将他紧紧的搂了两搂，臀儿向上凑了几凑，富新知他兴尚未足，又大肆驰驱，尽力冲突。

猛听得空氏叫了一声：‘哎呀，罢了我了。’瘫于枕席之上。

富新见他这样子，也不觉浑身一麻，一泄如注。伏了片刻，互相把舌尖咂了咂，下来相搂相抱，同卧了一会。

这日，庞氏也知司进朝不回家，再三托雪梅邀富新赴约。富新同空氏弄了这场，心中记挂着庞氏，假说的司进朝回来要出去。空氏也心满意足，体乏要睡，就放他起去，再三嘱定后期。

富新穿衣出来，又同雪梅悄悄到庞氏房中。他早已睡下，富新上床，掀开被摸他，尚穿着衫裤，替他卸下，自己也脱了，就弄将起来。庞氏的姿容虽不及空氏，而被底风流过之，也诌了几句他二人这番光景：庞氏腹上驮着个美男子，一杵中撑，两膝跪榻，忙忙的横舂竖捣。

富新身下压着个俊娇娃，两片分开，双足高跷，急急的上送下迎。

两张嘴正相亲，四只臂紧紧互搂。

富新道：‘俏心肝，我爱他（你）百种风流，你的俏心儿，切莫要又向着别人去使。’庞氏道：‘小宝贝，我同你千般恩爱，你的宝贝物，（千）万不宜别做负心的奴。’上一个笑吟吟，思舂破了他内中嫩皮，方才意足；下一个喜孜孜，欲歪断了他腰中硬棍，始觉兴阑。

两人直到四鼓，方才别去。

富新见庞氏与他同岁，枕席上别有一种风情，更觉嘉喜。此后但是有空，便来同他两个应酬一番。

久之，巩氏同风柳月桂也知道了，如何放得过。那一夜，司进朝有一个父执雪给事七十整寿，他送了礼去赴戏筵。富新同空氏弄了一度出来，就到庞氏处，两人正在如此云云。巩氏打听得知，走将进来，一手掀开帐子见了，说道：‘好好，相公不在家，你们做的好事，我要不叫破了，后来连我也拉在浑水里头没。（么）’富新惊得连忙拔出爬起。庞氏笑道：‘好姐姐，你不要假撇清了，也来大家乐乐罢。’巩氏道：‘侬是弗稀罕事个，渠弗要拖人下水。’庞氏知他口硬心软，向富新使了个眼色。道：‘你就不求求姐姐，他肯依么？’富新忙下床，赤条条跪在地下。

巩氏见他浑身雪白，如月宫玉兔一般，腰间横着一根玉杵，一跳一跳，由不得都心沉身软了，笑道：‘要不持你的面，侬这－－吆喝起来，大家子弗成。’富新见他口松，起来一把抱住，放在床上，就去扯裤，巩氏道：‘侬弗声张罢了，你倒敢做格样事。’嘴里说着，任凭他脱下了，就弄起来，上身衣服也被庞氏替他脱光，富新便将他弄了一阵，猛抬头，见风柳月桂站在床前，巩氏是同他两人约了来的。

说道：‘侬罢哉，你同渠两个耍子一歇，做个大家欢乐。’富新见他两个模样也还不俗，就下床搠他二人按在春凳上，每人都见了见。此后空氏同他六个人都做了一路，只有司进朝尚在鼓里，一丝毫不知，还时常送柴米送盘缠与他老母，也混了年余。

忽一日，广东有家人来到报丧，说老主在任病故，夫人差来接小主去搬灵，阖家大哭了几场，一门挂孝。司进朝要去搬父柩，接母亲，遂将家务事内托空氏，外托富新，又吩咐家人，小心听服富新使令，如同我一般，不然回时重责。又嘱雨棠雪梅好生陪伴他，才起身去了。

这时家中去了个大猫，该这些老鼠出来成精了。富新同这几个妇人公然明弄到夜，夜睡到明的大乐，竟像亲夫妇一般，毫无忌惮起来。

那空氏也恐家人有口声，将家资任富新挥霍，富新拿出那田完买齐的手段来，把不心疼的钱，家中男妇大小都沾厚惠，又拿出柳盗跖的本事来，暗盗了这许多银子回去，他这几个男妇都弄昏了，－也不想一想，这项银子将来司进朝回来，作何开销。富新也竟把司进朝的家俬，当是自己的，任意施为，毫不顾惜。

这众家人又得了重贿，心中不胜感激，背地念他一个权印的主人，比正经主人如此的厚恩，有几个老人家贿虽受了，却心中不忿。道：‘我主人好容易挣来的家俬，却被他如此撒漫。’因－一个是主人，－一个是主人的盟弟，且又是极相契厚，况主人临行之时，又切切吩咐要着实小心，故此不敢多言。

他们也乐了有几个月。司进朝回来了，将父亲棺木寄在聚宾门外普德寺中。同母亲到家。亲友来吊唁者终绎不绝，也无暇同富新相叙、富新同众妇人热闹下几个月，今日一旦分开。

那雪梅雨棠因老主母来家，自然要上去，只他独自一个孤孤凄凄在书房中，还想司进朝来同做他那背后的生活。别的妇人不敢望了，得这两名美婢来干干前面的事务，以消岑寂。

不想过了几日，司进朝事体稍暇，那两个老人家将家中之事细细禀明主人。司进朝悔之无及，去查点家资，少了三千余金。问空氏，他无言可应答，只说家中盘费了，问作何项，使用许多，但睁目张嘴，头低面赤，不能复答一语。

司进朝同他大闹了一场。他母亲来问何故，司进朝又不好详说，只说媳妇在家，把银子不知花往何处去了。那金氏夫人把媳妇也就数说，责备许多不是。

司进朝又叫那老人家出来辞那富新，道：‘家中老主没了，小主要守制，也无暇读书，富相公请回罢，我家相公要亲自说，因无颜来相见。’【反说得妙。】有那感激家人前来戏（献）勤讨好，将主人上边闹吵早即告诉他了。他还痴心以为司进朝或再不能忘情于他后庭，还想为入幕之宾，今见家人来辞，知站立不住了，也有些心惭面愧，只得归家，这却是古语道：

分开了连理枝，拆散了鸳鸯伴。

司进朝将他父亲安葬后，见这几个妇人如眼中钉一般，由不得生气，空氏系正室，不便驱逐，把两妾四婢都叫媒人卖了。他待这空氏总无一毫善色，无一句好言，指东瓜骂葫芦，指和尚骂秃，无一日不诮带他几句。空氏忍气吞声，可还敢说一字，料道情人今生不能见面，常要领教丈夫的几句臭骂、终日郁闷，不久气结而亡。那富新盗了司进朝之物，约有三千余金，闻得他家卖妾卖婢，他爱庞氏风骚，雨棠雪梅是他久契，自己不敢出名，托人转买来家，做了－－妻二妾。【第四，负心于巩氏、风柳、月桂。】却得了自在受用，叫做个：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久而久之，他们这些事轰扬得人人知道，虽怪司进朝好色所致，但这富新受他多少恩惠，他虽辱身，系他情愿，并非司进朝强拿硬做，且酬之以二婢，也就罢了，决不该淫他的妻妾，盗他的家产，可谓负心之至。知者无不痛恨。

司进朝父亲有一个老友，做过一任给事，告老在家，他姓雪名芳，是个极义愤的人，专好替人雪忿报仇。他也知道这事，新文宗是他的会场同年，他相会时，将富新的事一一说知。文宗访了他一个劣行，将衣巾褫革，重责十板逐出。【惜哉此股，此文宗大杀风景。】富新无颜在家，拿了数百金到北京，做了个黑豆跳，又名飞过海，又叫活切头，冒名顶替，叫做傅谊，得了陕西西安府富平县典史。回家买了一房家人，同了母亲妻妾，雇了驮轿骡子去上任。

刚过了潼关，不想遇着十来个流贼，纵马蜂拥而来。他母亲家人骡夫不必说，丧于刀下，掳了三个妇人，又要杀富新。内中一个贼酷好喜男风，混名叫做毛坑蛆，忙止住道：‘兄弟不要动手，那三个老婆给你们，这个小子留给我罢。’那贼便收住了刀，有三个贼便将三个妇人抱上马，同骑着扬鞭如飞而去。

这些贼的规矩，十个人一架帐房，有一个小旗管领，那六个贼把驮轿弃了，拿骡子驮上了东西，翻上马，赶着头口，放开了辔头，飞马撵去。只剩毛坑蛆押着那富新公同回营，多时方到。

进了帐房，富新举目看时，三个妇人已脱得精光，九个贼也浑身赤露，轮流了大弄，庞氏雨棠雪梅受用得嘻嘻哈哈，哼哼唧唧，全无一点悲苦之色，有几句说这伙贼同这三个妇人。道：这贼人身逢少女，犹如饿虎吞羊。

那淫妇心爱壮贼，好似渴龙得水。

贪淫妇性情骚浪，本自爱耍贪欢；好色贼手段高强，真是能征惯战，崇的崇，迎的迎，没一个肯将服输。（输）

往的往，来的来，都一般辛勤出力。

虽然小典史曾为鱼水之欢，怎似大强盗善作冲锋之战。

这毛坑蛆见他们高兴，笑道：‘你们好快活，老子也该受用了。’拉过富新，按在铺上，扯下裤子，露出光臀，雪白如玉，啧啧赞道：‘老子做了这几年的贼，也没有干过这样好屁股，今日好造化。’一百夸着，也不着一点唾沫，挺着铁硬的大阳物，往粪门里就顶，狠命的二三下，捣个尽根。

富新虽被司进朝破过，一则他阳物不大，二则有许多爱惜之心，不但用上若许津唾，而且轻轻款款的弄，怎当这贼拿出强盗的力量，且又蛮舂混捣，如何受得，疼得屁股乱扭。

毛坑蛆道：‘我的儿，不要动，你好好儿的，我给你牛肉烧刀子吃罢，明日还给你马骑，要不依我，我就是一刀。’一面说着，大肆冲突。富新虽觉难禁，心里尚思逃命，恐他行凶，只得咬牙死忍，捣了好一会，方才事毕。

那贼不住道：‘快活，快活，老子乐杀了。’才拔出来。

富新再看那三个妇人，还同众贼顽笑着弄泥，心中恨着道：‘妇人水性杨花，一至于此，我为了他们，做了这些负心的事，今日落在这罗网中，他们各图欢乐，连一毫顾惜我的心肠都没有。【这却难怪，三妇如何顾惜法？】我何苦（做）这坏人。’心下也深自懊悔，但已无及。谚云，不到黄河心不死，人不到尽头，尚不知悔，有个劈破玉道：问君家，你缘何不到富平任，原来是天做对不作（佑）你这负心人，把合家全结果在这贼一阵，妻妾为贼嬲，尊臀被这贼途。

这是你负心的下场头，也劝世人，还是要好心才把稳。

又有多时，众人方才完事，众贼自有干儿义子替他们煮饭烧肉，热酒早巳齐备，那九个贼拥着三个妇人，拿了一大盘牛肉，一饼（瓶）烧酒吃着顽耍，叫那毛坑蛆道：‘哥，你也大家来顽顽。’毛坑蛆道：‘你顽你们的，我同我这儿子在一搭理坐。’也拿了些酒肉放在面前，把富新抱在怀中，看了看，心爱得了不得，亲了个嘴，把酒喝了一钟，递在富新嘴上，道：‘乖儿，你也吃了一口。’富新那里吃得下，推辞不饮。

他大笑道：‘老子方才干得你不快活么，你不吃，我自然久了的，你吃些，大家助助兴，晚上我包你有半夜受用。’富新先已被他弄得难受，听见这话，知道晚上要受他的大创，不如醉个半死，舍了身子，凭他去罢。

再看三个妇人，欢欢喜喜同着众人大饮，那雨棠雪梅又畅（唱）个曲儿侑酒，喜得众贼笑着不住连声赞美。这个抱住亲个嘴，那个伸手到胸前摸摸奶头，他三人毫不羞拒。

富新心中又气又恨，那毛坑蛆自己喝了几钟，又向富新道：‘乖儿，你看你的老婆倒那样老练，你反这样嫩气，强叫他吃。’富新也一气喝了。那毛坑蛆大喜道：‘好乖宝贝，再一钟。’富新也吃了，毛坑蛆喝了一会，将富新的裤子褪－下，不住抚摩他的嫩股，摩兴尧然。把富新推起，顶入粪门，按他坐稳，抱在怀中，一递一口吃着干。众贼看着笑道：‘哥在那里又起来了，难道我们的本事不如他么。’向三个妇人道：‘你们快些吃碗饭，我们也动手。’他三人道：‘饭我们是不吃了。’下语未曾说出，暗含着我们也弄罢，众贼笑道：‘说的有理，吃饭甚么要紧，我们趁兴动和。’忙搬去盘碗，大家一齐脱光，他众人好弄，这一弄，足弄到刁斗三敲，方才歇息。一连数日，众贼也不论昼夜，遇兴即弄，富新也被弄熟滑了，虽不觉得吃苦，但自己受用惯了，那里禁得（这）等狼藉，满心想得空逃了。

一日，众贼粮食完了，要出去打粮，因吩咐富新道：‘你看着帐房，这三个妇人虽是你的老婆，如今是我们的人了，我们不在这里，你若瞒着同他们偷弄了，我们回来试验出来，那就顾不得大哥恼，我们就一刀捅了你。’毛坑蛆道：‘我的这个宝贝，比女人还娇嫩害羞呢，他肯干这样的事？’因搂着富新亲个嘴，道：‘我去了就来，你不要□我。’大家骑马而去。

他们的干儿养子都收拾口袋，翻上划马，跟着去了。

富新见左右无人，问三妇道：‘我为你们，今日到了这样下场头，你们一点（都不）顾惜我，成日欢笑快乐，我当日同你们何等恩情，一旦付于流水，你们就负心到这样地步，良心也过得去么？’　那三妇人一齐放下脸来，道：‘当日好好的在家罢了，谁叫你想做甚么官，带累我们到这受罪，我们不抱怨你就罢了，你倒来抱怨我们，你看着我们这样顽笑，不过是假道哄他们，还不知我们心里怎样苦呢，像吃了几斗黄连水一般。’富新道：‘这话难说，我见你们一头拿来时，就一点愁苦也没有，后来弄的那个样子，你们自己也不觉得好不肉麻难看。’三妇道：‘我们各人的苦，各自知道，他（你）不听见他们动不动就要杀，蝼蚁尚且贪生，好死不如恶活，只得哄着他们，混一日是一日罢了。’富新道：‘趁他们今日不在，我同你们逃了去罢。’那三妇一来怕死，二来心里那肯舍得去。说道：‘这样大的营盘，我们鞋弓袜小，那里有本事走得出去，与其被他们撵上杀了，撂得现天现地的，不如死在这里罢。我们看那个人待你的情也不薄，比众人待我们还厚呢，他方才临去还舍（不）得你，我们劝你将就住着罢，我们虽不是你的人了，到底是一块土上来的，在一处也还亲热些。’富新听了这话，气忿填胸，话都说不出来，又恐耽误了工夫，在那贼的囊中寻了些银子，带在身边，拽开脚步而走。走了数里，见到处都贼营，不知打那里出去，只得乱撞。正走着，只听得后面喊叫：‘你是那营逃的人，不要走。’富新当是那贼赶了来，知道性命难保，吃了一大惊便走不动，回头看时，另是一个人，胆略壮了些，那人追到面前，喝道：‘你想逃往那里去？’　富新颇有急智，他在贼帐中住了几日，知道他们的营头。答道：‘我不是逃走，我是右营左队里的人，我主儿叫我去打草。’那人将他一看，富新本生得标致，又被一吓，脸上通红如两朵桃花。那贼大喜道：‘我不信这话，你这样个美人儿，肯舍得叫你去打草，又没有马匹镰刀，明明说谎，我不管你是走不是走，且随我回去。’解下马缰绳拴了，带回帐房里来。富新一看，也有八九个人在那里豁拳吃酒，这个贼说道：‘行动有三分财气，今日鬼使神差，我坐不住，出去走走，不想得了这个妙人儿来。’众贼一看，大喜道：‘造化，造化，大哥且吃一钟贺贺喜，你就先上，我们托哥的洪福，大家尝尝美味。’那贼笑道（着）一手拉着富新，坐在地下。一面吃着酒，一面看富新的庞儿，赞道：‘任你好妇人女子，有我这妙人儿标致么？我耐不得了，且干了再吃罢。’就把富新按倒，剥光了，抱着屁股，弄将起来。

富新此时见这十个恶汉子，知道此身断不能活，叹了一口气，想道：‘我当日负了司兄，到今不但负了老母，且自身受报若此，一口气往上一攻，遂昏昏迷迷，竟不知觉。

过许久，渐渐醒转，粪门中胀疼得要死，似裂了一般，一个贼还在背上捣呢，多时事完了，他如死人一般，身子动也动不得，伸手摸摸粪门，阳精津津流出，脏头带出数寸，心动悲恸，呜呜啼哭。

一个贼怒骂道：‘老子们这样心疼你，你哭甚么，恼了性子，斫做三四段。’富新不敢做声，咬牙死忍，心中又悔道：前日那个贼虽然凶狠，还稍有情爱，这伙贼更恶，早知走不脱，又不如听那三个淫妇的话，且住着罢了。

昏一会，醒一会，到了次早，尚爬不起来，到了早饭时，只听得外边大喊道：‘我的孩子你们怎么窝藏在这里，快还我便罢，不然老子就去回将主。’富新听得是那毛贼的声音，一惊，魂已冒出。

你道这个贼如何寻了来的？

他们昨晚打粮回来，远见那三个妇人在帐房门外正盼他们呢，一见了众人，笑容可掬道：‘你们怎就去了这一日，叫我们眼都望穿了。’那众贼忙跳下马，上前搂住，这一个亲嘴，那一个找腮，亲热了一会，然后说道：‘因去的远，来迟来。（了）我们也记着你们呢。’遂两三个拥着一个，这个搂搂，那个捏捏，一个就伸手去摸摸下身，好生亲爱。

众贼进了帐房，那毛坑蛆不见富新，忙问道：‘我的那孩子往那里去了。’三个妇人道：‘他要约我们逃走，我们舍不得众人，他自己去了。’【三妇以前处没奈何之地，还算不得负心，此数语乃负心之至。】那九个贼同抱住他三个，道：‘好多情多义的心肝，不枉我们用力服事你。’因讥诮毛坑蛆道：‘哥正同我们大家顽顽罢了，爱上了那小子的粪坑，今日人在那里，还是我们这妙人儿知趣。’毛坑蛆大怒，道：‘我这几日为你（他）把力气都费尽了，他一点情也没有，我去撵上杀了他，才出得这口恶气。’见天晚了，只得忿忿的歇息。

次日黎明，就骑马四处去问，有看见的说道：‘昨日一个标致小厮被某营某人拴了去了，他故此寻了来。

那伙贼见本主儿来找着了，没得说，便道：‘昨日我去巡哨，知他是逃走的人，带了回来，等人来认。’毛坑蛆道：‘既如此说，叫他来随我去。’众人见富新动不得，假说道：‘他得了病，睡倒了，起不来呢。’那贼走进帐房，见富新伏着睡在铺上，一丝两气的。他大怒，把被一掀，见他精光的爬着，脏头长拖，心中起火，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奴才，【这一句骂得当。】原来寻这样快乐地方来了。’气忿不过，右手拔出尖刀，左手攥住脏头，向粪门里一剜，富新大叫一声，早已了帐。

毛坑蛆把他肠子扯出数尺，忿忿的向众人道：‘让你们受用。’揩了揩手，插上刀，出帐上马而去。富新因这粪门做了多少负心的事，今日受了这番恶报。众人将他尸骸拖出，抛于荒草之中，不在话下。

那毛坑蛆回到帐房，向众人说了一遍，都哈哈大笑。那三个妇人毫不动念，也嘻嘻的笑。【忍心哉！后之受报者，因此二语耳。】少刻，众贼同三妇顽耍，毛坑蛆没了对子也挨了过去，众贼道：‘我们几个人分了三个，你一个人独得（子）了一个，你占了多少便宜，此时你的情人就没了，又想来搀我们的分儿，自己也过不去。’倒是三个妇人说道：‘你一个帐房的好弟兄，大家顽顽罢了，那里（算）得这些，就添他一个，我们也没有吃甚么亏。’众贼道：‘我们九个配你们三个正是数，添了他来，那一个肯让，决必不依。’毛坑蛆心中怀恨，本要杀了三个妇人，大家乐不成，见三妇有心到他，众人不依，不关他们事，不忍下手，一肚醋气，想了个主意。第二日，悄悄到小贼头报知，说他帐房中有三个美女，且会弹唱，那贼头听说，忙亲来一看，见了心爱得了不得，遂叫跟到他营中去。

众贼见是管主要，不敢违拗，心中虽十分舍不得，也无法奈何。又见这三个妇人虽然肯去，一步一回头的望他们，越发难抛难舍，直等看不见了，才回帐房坐下。大家不住叹气。

这贼头把三个妇人带到帐房，也不等天晚，便轮流大弄。这贼头就是当日水氏的奸夫叫驴李四，他因问徒逃脱，投了流贼。李白成见他力壮身强，放了他一个小头目，管五十名贼。他的阳物雄壮，精力又雄壮，这三个妇人更自遂心。

过了两日，不想被别的贼头知道了，要来分惠一个，李四如何舍得。那个贼头见他独享俱（其）乐，动了醋心，就到处张扬李头目帐里有三个美人，三三两两，互相传说，风声传到李自成耳中。

传出令来，叫这三个妇人去看。李四可敢不遵，即时亲自送去。李自成一见大喜，问了许多话，知他两个会弹唱，吩咐每人唱了一个，更加欢乐。叫他傍边唱着侑酒，点上灯，同他三人一齐上床。

李自成三人中更爱雨棠，就同他弄起，毫无涯际，李白成的阳物本来渺小，这三个妇人连日又弄得其大无比，李自成甚不洽意。拔出，向庞氏雪梅试试，亦复如是，兴致索然，叫他三人下去，各自睡了。

这三个妇人每日虽吃着美酒羊羔，那比小贼帐中牛肉烧刀固美，但那下边窍中竟学教门过年，如何过得。李自成醉卧帐中。众妇女都睡熟了。他三人不约而同，一齐起来，悄悄走出，到一个看内营的帐房中去行乐。那些贼正坐着支更，见他这样标致的妇人，那里还顾得死活，此时连大王都不怕了，便一齐混弄起来。

你急我夺，虽是悄悄说话，未免有声息外闻，不想被巡夜的头目走来听见，侧耳一听，听得几个悄说道：‘是大王爷的美人，又不是你三个得来的，也让我们大家尝尝。’又听得妇人哼哼唧唧的淫腔，大惊道：‘好大胆，瞒着大王做这样的事，我若不拿，定然贻累到我。’遂同巡兵打开帐房，喝道：‘大胆的奴才，你们可做得好事。’先那三人抽弄着，别人拉也拉不下来，被他这一吓，竟一交翻在地下。那头目喝叫众将（贼）都精光的绑了，等到天明，禀了李自成。

李自成大怒，命将众贼都拿出去剥了皮，亲问三妇道：‘你们好大胆，怎敢在我跟前作此勾当。’三妇哀禀道：‘小妇人怎敢如此。我三人原是个官儿的一妻二妾，被营中抢了来，我丈夫生得比我们还娇美，有一个留着他做小官，那九个人留了我三个。’将如何奸淫，如何去打粮，富新如何要同他们逃走，恐走不脱不肯去，丈夫如何忿恨去了。后来怎样把实话告诉那人，那人气忿，次日寻找着，把我丈夫杀了，昨夜我们正睡着，梦见我丈夫走了来，与在生时一样，叫我们道：‘大王叫你们快去。’我们便昏昏沉沈跟着走去，竟不知道。后来被人弄着，才省（醒）了过来，不知如何到那里去的，这明是我丈夫来报仇了，求大王爷怜察。’李自成听了这些话，说得富新如此标致，怒道：‘有这样妙物不来上献，竟公然私自留着，且又杀害，可恶至此。’传了李四来，吩咐道：‘你到前日这三个妇人那帐房中，查出收留杀害富新之人，即刻暂（斩）首。’那毛坑蛆享用了几日屁股，换去了一件吃饭的家伙，大折其本，也是凶淫之报。

李自成向三妇道：‘你夫妇四人被拿了来，你们得了乐处，就负了丈夫，今日在我这里，又公然私出偷淫，本该碎尸万段，据你们说，是你丈夫魂魄诱了出去，他来报冤的。这还情有可原，饶你们一个全尸，叫你们快活死罢。’吩咐取三条板凳来，将三妇剥得精光，仰绑在凳上，屁股出在凳外，将两腿弯用绳捆住，使牝户大张。叫抬出营门外，传令命守内营众兵，轮流转弄，以死为度。

那些贼得了这个美令，他畜生一般的人，知道甚么羞耻。大家挺起阳物，纷纷攘攘上前去弄，这个弄完了，那个就接上。起初这三个妇人还不觉得，后来渐渐腹胀如斗，受不得了，哀号之声震耳。那些贼只是乱捣乱攮，又过一会，已经死了，众贼爱他标致，还弄个不歇，直至小腹胀裂了，臭不可闻，方才罢手。缴了令，命抛了出去，恰好撂在富新一处。

他四人生虽析离，死后得在一处，真个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了。富新已受了负心之报，这三妇又受－了负富新之报，可见负心人不可做的。举一推百，不但于此，即世间大小事，皆负心不得也，冥中负报最重，世人可不慎欤？【世上惟负心人最多，故此谆切以言之也。】李自成见三个妇人死了，怒气稍息，想了一会，忽命传牛金星进帐。说道：‘方才那三个妇人说他丈夫是个官儿，我营中的人既拿了明朝的官来，为何不解上来见我，竟大胆公然留着弄屁股，这等可恶。我如今正要收买人心，今杀了他一个不打紧，别的官儿听见到了我们这里要臊，臊了还要杀，谁还肯来投降？’　牛金星道：‘这人是个小官儿，还不妨事，若是大官，便不可了。’李白成道：‘军师差矣，古人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大小总是一理，小官儿臊得，大官儿也就臊得了，这个名可是传得出去的。’牛金星道：‘大王只管放心，就是明朝的大官，既背主来降，忠义全无，良心丧尽，他也就不怕臊了，大约像臣们要臊他，他或者还有些难意，若是大王爷之玉卵行幸，恐他们还求之不得呢。’李白成大笑道：‘这是军师过于奉承，孤家之德，或者还未必使众人仰慕至此。’牛金星道：‘臣非无据之言，敢欺诳大王。那太监杜勋，他也是个督师太监，八舆黄盖，衣蟒腰玉，职分也不算卑了；齿过四旬，年纪也不为幼了。只因他没有胡子，还装娇作媚。前日，同了十数个少年文武官儿，都是新来投降的。到臣帐中，说大王宝睡之内，美女固然众多，恐无妖好狡童以荐枕席，他们情愿以粗臀上献，稍表归顺之诚。臣不识大王尊意若何？可爱这后庭之地否？故不敢上启，以此言之，就臊臊也不妨。’李自成喜道：‘他们来降，我还恐他们是不得已，尚怕他们不忘故主，心怀二念，既肯怎（这）样效忠于我，都该重应封赏，你速去传谕他们，孤家一人之雨露不能普及，他众人之情孤已心领，还叫他们传扬开去，孤家极好此道的。倘或明朝的那些将相不怕臊的闻风而来，那时，孤家也说不得破些精力对付他们。万一不能遍及，少不得叫你们来替我代劳。’牛金星忙跪下叩首，道：‘臣预谢大王隆恩。’李自成哈哈大笑。后来，各处的少年文武稍有姿色的，都归之如市，久之，连那白发苍髯的大臣都来归附，希图一时之恩，便可长保富贵。南风之炽若此，亦千古来未有之佛事也，那暗（时）有人笑道：

余桃一啖羞千古，断袖相欢辱史书。

堪叹明朝诸将相，贼庭□欲泣前鱼。

又有一作，道牛金星虽是个贼的军师，竟有那知人之哲，能识那时文武的心腹，道他们：

□身既降寇，何辞股献之。

只贪一时宠，那惜万年嗤。

还有四（句打）油叹那时的臣宰。道：

何以后庭宠。全忘故主恩。

南风缘大竞，笑骂复奚论。

闲话且住，再说司进朝因这一番，此后大改前非，再不贪色。服满之后，又续弦娶了个妻子咸氏，乃钟生舅母之女，咸平之姊，十分贤淑，后来生儿欲（育）女，一冢欢乐团圆到老。他父亲司导所遗的官囊有二万之外，尽够他一生受用了，按下不题，且接前传。

崔命儿自从学会这采战之术，行了多年，也葬送了无限贪淫的恶少在此牝户之中。到此时，年已四旬之外，相貌还是二十来岁光景，较少时更加艳丽。他把男人的此道见过无数，因那铁化同竹思宽来访他，铁化连火氏都敌不住，可还禁得他采锁，不到一盏茶时，早已完了两度。自觉抱愧，因力荐竹思宽的本钱雄壮。

命儿是无不领纳的，也同他试了试，谁知他的这阴户会了采战，竟能开能合，竹思宽如驴之具，竟容之有余，被他采了两次。命儿也不过见他大而已矣，亦别无他趣，因道：‘我阅过多人，此物之大，要算你第一了。但不知世间可有会采战的男人，同他试试，想定别有妙处。’竹思宽道：‘铁大爷的令妹夫童百万，是有名会采战的，何不会他一会？’就把他如何会吸酒详细告知。

命儿听了，喜不自胜，他就想遇采战的人，要得他久蓄的精贿，今日忽听见童百万的阳物会吸酒，他想道，一定是会采战的了，我何不会他一会，怎么弄得他来。又想道：不如我去就他为妙，设或把他采泄了，就有性命之忧，在他家中，还可为辞，若在庵里来，倘有长短，那就不妙了。想定主意，叫了两乘轿子，带了妙炎往童家来。

那童自大正在上房同他那些妻妾谈笑戏耍，外边说进来。道：‘有个慈悲庵的两个姑子来会老爷。’他近来肯行好事，听说，只道是来化缘，就出来迎着。见前面这个姑子，穿一身华丽僧衣，青旋旋一个光头，配着雪白娇嫩的俏容，只像有二十来岁，后面跟着的那个，也生得俊俏，却有三十多岁了，忙让到书房坐下。吃罢茶，童自大道：‘师傅到寒舍来，有甚么见教。’那姑子微微的一笑，却不答应，童自大见他这个骚态，心中甚爱，不转睛的望着他，问道：‘师傅，你笑的甚么，有话只管说，不论你化甚么，我都肯。’那姑子道：‘檀越迴避了众人。’童自大吩咐众人都出去，命儿笑道：‘我不是来化东西，我闻得檀越能采战，可是真么。’童自大听见问他这话，心喜非常，忙站起，走到命儿跟前，道：‘我也略知些，师傅，你莫不是要试试么。’命儿道：‘我正要来请教。’童自大笑道：‘承你美情不拒，我们试一试是甚妙的事。’一面叫那个姑子去闭门，他将命儿搂着，同到床上脱光。

命儿将他阳物一看，大张大马口比别人的大不相同，心暗喜。童自大见命儿浑身白软柔嫩，似一堆新绵，胯中那件妙物生得更饱满有趣，兴致双发，阳道大举，轻轻一下，就插了入去。童自大并不知妇人会采战，他弄进去，一顶尽根，正想运气咬他，显显手段，不想反被他内中一下咬住，动也动不得，咂将起来。童自大从未经此，甚觉得受用，凭他咬咂。咂了多时，他心中快活，也就吐了几滴。命儿见他精出，以为毕事，定然大泄，忙用力采吸，却又没有，如此数次，他力也就费尽了。他并不知童自大是可采可吐的，只说一泄便不能止，只顾用力，虽然自己十分用力，但人的精力有限。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大小总是一理。童自大却觉他内中咂得一阵松似一阵，后来渐渐咬不住了，就像没牙齿的老儿放了块硬肉在嘴里，只好乱咬，却降不动。童自大觉物松活，他却咬将起来，一下咬住了花心紧咂，命儿被他咂得浑身一阵阵的发麻，先还咬着牙关忍住，约有一个时辰，只听得他道：‘不好了，我要死。’说了这一声，阴中一阵滚热流出，童自大张开马口尽着吸，他也只当每常妇人的一样，吸几下就尽了，谁知这次越吸越多。吸了多时，觉与平时大不相同，浑身上下骨缝中，精气无处不到，后来觉得充满了，采吸不尽，他内中还流个不住。再看那姑子时，像死了似的，倒吃了一惊，连忙拔出，叫道：‘小师傅，快来看看你师太是怎么样了。’那妙炎正在帐外看他二人热闹，见说，忙来一看，见命儿目闭口张，只出冷气，不觉哭起来。道：‘你把我师太弄死了。’童自大也着了急，摸他身上温热，胸口劈劈的跳，叫道：‘不妨事，你快度他几口气。’那妙炎忙对了他的嘴，尽着度气，度了有两顿饭时，才醒了过来。眼中堕泪，长叹了两声，道：‘我一时误信人言，今日命丧你手。’童自大道：‘你是怎的了？’命儿道：‘我也会采阳补阴，当日师傅传我这个妙法，他说若采得采战男子的精来，一个可抵千人的功效，又说男子决不敌妇人，我误信了这话，听得人说你会采阴补阳，我希图得你的阳精补益，谁知反被你采去了。’童自大道：‘我的要吐就可吐，我泄些与你何妨。’命儿道：‘我浑身精脉已尽，不过数日苟活，还要你那一滴子济得甚事。’叹了几声，道：‘罢了，我也伤的人不少，一报还一报，今日死乃其分。’童自大倒急得没法。命儿叫妙炎扶起他来，看那褥子上的阴精，白亮亮如水银一般，也不知有多少，向童自大道：‘你看，此皆我之骨髓也。’童自大看了，也觉得诧异，与别的妇人所出之精大不相同。妙炎替他穿上衣服，坐了一会，定了定神，抬了轿子回去。第二日就伏枕不起。一个美貌娇尼，一夜变成了个鸡皮老秃，闭眼就见他二十年来弄死的这些少年来索命。嘴中胡说乱道，哀求一会，告饶一会，捱到了七日上，猛然大叫了两声，气绝而亡，身体干枯，竟是一个人腊。

丧事毕后，元品妙炎将命儿的家俬二人八刀不知逃奔那个厚友去了。命儿的田土房产，仍为族人分去。后来这个慈悲庵败落，成了众人游戏的公所。

你说当日那接引庵黑姑子说男子再采不过妇人，谓以柔克刚，必然得胜。今日童自大是个蠢物，怎么命儿倒丧在他手中？有一个缘故。要是那聪明会采战的男子，他知道这妇人也会采战，心中防他，恐自己泄漏，却又想采他的阴精，自然要闪躲腾挪，这些的妇人也就该留一番心待他，想持久了，静自然胜动，男子自然敌妇人不过。童自大被命儿咬住，咂得快活，忍耐不得时潜心掉了些。命儿见他如此，只说他是个夯汉，也不知他能吐能采，尽着力吞锁，不想力有尽时，反被他一采，收纳不住，走了个干干净净。

虽然是人事，这也是他害了多少少年的报应，他若不死，将来流毒贻害还了得么？那接引庵的姑子，亏生得黑丑，人不爱他，他既不能伤人，人也不得害他，扯了个直，即如楚国的养由基，射了一辈子神箭，手中不知杀了多少的名将，后来反被吴国的兵卒射死。人生世上，恃着这件本事伤人，将来定以此自杀，总是一个循环的道理。这童自大真是蠢人有蠢福，自从采得这一番之后，精神加倍面貌生光，大不同往昔。

一日，他一个朋友来探望，说了一会话别去，他送了出来，到大门外，那朋友去了，他才待转身，忽有一个人走到跟前，跪下叩头。童自大忙扶起，道：‘我的哥，你是谁？打那里来，怎认得我？’那人道：‘小人有件机密事，倒有些疑心，来和老爷说。’童自大忙同他进来，到书房中，把门关上，让他坐。那人道：‘小人如何敢坐。’童自大再三不肯，道：‘我同你又没有甚么上下，坐了好讲。’那人辞让再三，才敢在旁坐下。说道：‘小人系河南人，名叫蒙德，向年同家眷逃难到此。蒙老爷恩养了大半年，救了性命还乡，小人朝夕感恩，无可为报。今为寻个亲戚到这里来，今日是葛城起身，谁知太早，走了二十多里，看月色时，只将半夜，前后不见个人影，小人心中一时害怕，爬在一棵树上坐着，等个伴好走。坐了一会，忽然听见两个九尾狐狸走了来，拜着人的骷髅，顶在头上，对月下拜，叩了几个头，变成两个女人。一个穿白，一个穿青，小人吓了一跳。听得穿白的说道：“我的功行已成，再漏得一个有福的阳精，大丹就成满了。”那穿青的说道：“这倒是件难事，那有福的人斫丧过了，精气有限，就得了也是无益，那里轻易遇得着一个童身未走的元阳。”那穿白的道：“也不在这些，我听得有个童百万，他是个福人，又生来老实，决看不破我，不怕泄了机关，若得了他的，也就好了。”那穿青的道：“你如何得见他？”穿白的道：“我到他家，说是个寡妇，求他周济，见了面，见景生情，我这样美貌，难道怕引不动他？”那穿青的道：“你几时去？”

穿白的道：“今日月满之夜，又是黄道良辰，挨晚些到他家，故意捱黑了，他若留我，我便宿下，这就更妙极了。”’正说着，远远有人来，就不见了。小人听见是说老爷，飞星赶来报知，恐今夜着了妖精的手，老爷可防备他，尽小人一点报恩之心。’童自大惊道：‘我的哥，亏你来说，不然被他吸了我的精脉，怎么处，？你在我家住着，等他来过了，我谢你。’蒙德道：‘小人还要去寻亲戚，改日再来见老爷罢。’童自大道：‘你是必要来的。’他应诺而去。

童自大不知狐狸来是要漏他的阳精，只道是要害他的性命，心中想道：这妖怪好不可恶，我与你无怨无仇，怎么想来算计我，想个法儿处治他才好。想了一会，想不出主意来，又恨又怕，走了上去。

众妾见他面色改变，问他缘故，他把上项话说了。内中一个妾姓闵，小字慧姑。生得面白身肥，指尖足小，性格温柔，齿牙伶俐，敏慧异常，他听了，笑道：‘这是老爷造化到了，怕的是甚么？’童自大道：‘这是送命的造化，免劳照顾。’慧姑道：‘我当日在家中听得父兄们说，任他怎么得道的仙狐，酷好的是烧酒熏鸡白煮蛋，老爷何不预备下，把他灌得大醉，他动不得了。古语说，慢橹摇船捉醉鱼，那时老爷却去采他，他是千百年修炼的丹头，老爷若采得了，可成半仙之体，岂不是大造化？’童自大道：‘你说的固然有理，我到底有些胆怯。’又一个妾姓甘，叫做甘老姐，就是那甘寿的女儿，已长成了，生得身肥体厚，百媚千娇，甘寿熊氏年老无子，情愿将女儿与他为妾，图养老送终。这老姐也甚是聪明，接口道：‘老爷何必胆怯，看局面行事，他果然大醉了，只管放心行事，他若不肯吃酒，多叫几个家人在外间上夜，怕他些甚么，况且老爷方才说那报信人的口声，那狐狸他并不是要害你，不过想得数点阳精，助他的丹道，采得他的是万幸，万一不然，就泄些与他，也无害于事。’童自大听了，欢喜赞道：‘能干女子强如懵懂男人。你两个人的主意见识妙极，比我竟还通几分，就依你们这样行。’出来吩咐家人，买了上好干烧酒熏鸡白煮蛋，又叫家人都吩咐了，正是：

准备窝弓擒猛虎，安排酒食弄妖狐。

童自大不住的在大门口走进走出，他听得甘老姐说不是要害他的命，他倒反巴他来，看看是怎个样儿。

将晚时，远远望见一个穿白的妇人来了，由不得那心中乱跳起来。只见那妇人走到跟前，拜了两拜。童自大把他一看，竟是个天仙的面庞。俗语道：若要俏，须带三分孝。一身的缟素，更觉些妖娆，有几句古语。借来赞他，道：施朱则太赤，敷粉则太白。

加一寸则太长，减一寸则太矮。

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世间美妇那能俦，天上垣娥堪与匹。

他生平也没见过这样美人，心中一爱，把那怕飘到东洋大海去了，忙答礼。道‘奶奶，你从那里来？’　那妇人娇声细语道：‘我来寻童老爷的。’童自大道：‘我就是。这门口不便说话，请到里面去。’那妇人见说，喜得笑吟吟的进来，到了书房中坐下。妇人道：‘我先夫姓胡，我姓白。先夫殁了，又无亲戚可靠，闻得老爷是位慈悲好善的人，特来求告资助些盘费度日。’花言巧语，说了许多，也不能尽述，又做出千娇百媚的妖态，要迷惑童自大留他。

那知童自大心中明镜一般，知他都是鬼话，满口答应，‘有有。不要说要我资助，就是叫我养活一辈子，我也肯，但你请放心。’少刻，点上一根通宵大烛，童自大越看越爱，暗忖道：妇人中如何有这等标致的，怪不得他会缠人，我也顾不得了，弄得他过来是造化，弄他不过，泄些与他去，又有何妨，且快乐一时是一时。遂涎着脸，笑嘻嘻望着他的脸。道：‘天晚了，你将就在这里宿一夜罢，要甚么，明日都有，若不嫌弃，我便奉陪。’那狐精以为童自大落在他的彀中，心中暗喜，不想反入了人的圈套。他喜孜孜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娇滴滴的声音说道：‘怎好搅扰老爷府上。’又故做娇羞之态，掩口微笑道：‘陪倒不敢奉劳。’童自大也笑道：‘主人可有不陪客的礼，不怕简慢么？若不稀罕就罢了。’那狐精笑着把眼一瞟，做那勾人的态度。

童自大吩咐，快看酒来。不一时，捧上一大盘熏鸡，一大盘煮蛋，两碟秋油，四碟小菜摆下，将烧酒斟上。童自大道：‘天晚了，没有甚么款待的，将就用些。’这狐精虽能变化，那里知道人心里算计他，他酷喜的是这几件美物，见了正投所好，欣然同饮。

童自大先替家人说过的，他钟内是白水，陪着他钟钟告干，这干烧酒其味甚甜，吃着不觉，过后却利害。那狐精见主人告干，他以为自己酒量甚大，也（不）想把主人弄醉了好行事。主一钟，他一种，钟钟不辞，看看后来有些醉意了。

酒能乱性，他竟忘了其所以，也不等主人让就着菜，吃得好不臊皮，约吃了有三四斤，有些支撑不住了。童自大还恐他是假醉，又亲自拿着杯酒送（道）到嘴上，他竟伏在桌子上睡去，童自大见他是真醉了，叫家人抬他到床上卧下，悄悄吩咐家人都要醒睡，我若叫你们，都要答应。

众人应诺，他进去，先自己脱了，然后替他脱尽，此时兴发如狂，也顾不得是妖怪了，挺起阳物，一阵乱捣，然后运气混咬起来，在内中大张马口，一下咬住花心，含着力咂。那狐狸多时方醒，身子软瘫，急得只是乱扭。童自大吸了个尽情。看那狐精时，反昏昏睡着。

童自大得了丹头，精神顿旺，心中大乐，只见那狐精哭起来。

童自大假惊（道：’你为甚么？）　他道：‘实不瞒你，我是一个千年老狐，费了多少苦功修炼，已经将成正果，只想得你有福的人一点阳精，我就成了仙丹，便可脱去皮毛，谁知一时图贪口腹，把几百年功夫，一旦送在你手，你既得了我这些精华，可以延年却病，但苦我的工夫枉费了。’童自大反倒可怜起他来。（道：’你既然要得我的精，，我泄些与你，何如？）（他道：’我的大丹已失，此时就你（泄）些，也无济于事，你既有盛意，虽无大益，也还有小补。）

那童自大便上他腹来，抽弄了一会，道：‘你快些锁，我要泄了。’那狐精用力咬住，一阵乱咂，童自大一股阳精冒出，那狐精闭目凝神收吸尽。不觉红日照窗，一同穿衣起来。

童自大见他怅怅不乐，叫取酒来与他解闷。他微笑了笑，复长叹了两声，道：贪此一杯物，失却千年宝。

昨日何散（欢）欣，今朝倍烦恼。

又叹了一声，这东及（西）害人非浅，起身扭（拉）住童自大的手，嘱道：‘你有大福，须当固爱。’作别要去，童自大要取些金银相送，他笑道：‘那银钱不过粪土之物，要他何用？’出门恍惚不见。

童自大觉得气爽神豪，心中大喜。

过了两日，那蒙德来探听这事，童自大细细告诉他，又取了三十两银子送他路费，那人领了，拜谢而去。童自大因这一番慷慨，因而得这两次仙丹，后来阄活到百年之外，不想这样一个愚蠢的人，竟得多福多寿多男子，可见人生在世，不可不做好事，人生几何，胡不自省。

自从（宦萼）与贾文物（即）帮童自大做了一番好事之后，妻妾三人各举数子，贾文物的四位美妾也都各产佳儿，可见天之报施不爽。正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闲话少叙，此回专言童富翁，下段独表宦公子。端的宦公子是贤是愚，是善是恶，听我细细敷行，（衍）便知他的详细。

姑妄言卷十八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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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19 姑妄言第十九卷 钟刑部婉转成表弟 宦司空慷慨嫁淑姑

钝翁曰：

宦实家庭训子一番说话，可抵得一篇过庭训。乃父既发此心，儿子虽不肖，冥冥之中自然亦化为好人。这一回内，只算得宦萼一本纪善录。宦萼行了许多好事，而报恩者并无多人，只向小娥一个，故此又特特夹写鲍德一段，伏下回报德之案。不然施者施之不倦，而报其恩施者竟无其人，岂个个皆无良心者耶？施恩者虽不望报，而报恩只小娥一女子，太把男子汉说得不堪了，故不得不写此一段。

咸平弃妻，钟生婉转成就，然终归功于宦萼宦氏父子。事有宾主之分，看者须知。至于刘太初此等好人，岂有弃妻之咸平除名，而有不弃妻之刘显得中。一是警醒世人，一是完刘太初父子好处。卜孝伍氏此等儿媳，在今日不少。焉得霹雳，个个震之，以快人心。一夕话上有两句，取来赠卜孝夫妇，道：有朝豁刺一声响，打杀两个直娘贼。阙氏之子媳不孝，得宦萼收留。有此恤老怜贫之善人，越显忤逆不孝之恶子，雷之一击，适当其罪。

贫寒无俦匹之人，焉能有棺葬父？欲典子以送终，此孝心即可感于神明。宦萼才发一点好心，出门便遇见孝子，可谓两不相负。赠银，虽是宦萼做的一件好事，亦韩无俦孝行所致。宦萼初次出门，头一个便是寒无俦匹的，可见那时民穷财尽，天下穷人而无告得多也。

卖菜一生之苦汉，能孝养八十余之老亲，可谓难得矣。宦萼要作好事，自然从孝字起。所以第一个遇送死之孝子，次即遇养生之孝子，又接写一欲卖身救父子之孝女也。

一货郎逢赖银之乡亲，本钱焉得不毕。但赖盈实非赖银，特贫病耳。宦萼今日济之，后食其报，故知其非无耻赖银之人耳。贫做负恩人一语，可为注脚。后本赖盈报信，鲍德报德，同在一处。恐人眼光看不到，故此处写赖盈之后，接写鲍德也。

嗟乎！贫儒为妻所弃而不能留，权老儿因贫而不能劝女不苦，一至于此。姓权者，权离而终合也。司富向为宦萼之师傅，今又为权氏之师傅矣。缪氏始终处处点醒权氏悔心，真妙人妙舌，不愧姓缪。向惟仁向日有钱，便可为人。一旦贫穷，竟至卖女。嗟乎！钱之为钱，至于此乎。权氏因夫贫而欲弃夫，咸平因妻贫而欲背盟，虽是写世风嚣薄，总是为钱字放声一哭。

与利为徒之人，尚知父母妻子为何物。若非宦萼，则父母将填沟壑，妻子不知更属何人，此又受图利之害者。无钱既不好，有钱又不好，将奈何？然亦在人有善处之方耳。少年没父，幸得老母巴巴竭竭抚养成人，安得尚有钱娶媳？吉家女将三十，亦难怪亲家之急。宦萼慨然使二姓得完婚配，恩德厚矣。宜乎吉氏之尸祝也。

单于学、翟叠峰一段，一则见谑之一字未免触鬼神之忌。善于谑者，尤不可也，故至于妾婢淫人而死。甄字有坚贞二音，谓虽有坚贞之妻，亦难免贼道之污以自杀，可谓警戒世人之至。二则谓世间僧道之流，皆如蜂虿之贼，不可不远避而紧防之也。

此一回内写向小娥之孝、平淑姑之贞、甄孺人之烈，可为闺中师范。

姑妄言卷十九

宦公子积德救娇娃　　向惟仁报恩酬爱女

附：　　　　钟刑部婉转成表弟　　宦司空慷慨嫁淑姑话说宦实父子一日间家庭闲话，宦实偶然叹道：‘天地间再不可以貌取人。当日尼父道：“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丝毫不谬。我当日看这童家贤侄，不过蠢蠢然一个痴肥财主。你们都还笑他鄙吝，谁料他去年做了这一番仗义的事。可是那看财奴自了汉做得来的？偌大京城，多少财主，可有一个及得他这一场好事。你同贾家贤侄虽然也帮他施舍了些，只算得个碌碌因人成事。这番功德是他倡议，十分中他独得八九，你与贾家贤侄只算得一二。我的家俬虽不能与他相匹，也不为不厚了。古人说：积书与子孙，子孙未必能读。积家产与子孙，子孙未必能守。不如多积阴德，存此方寸地，留于子孙耕耳。这是真正药言。我如今已八旬的人了，你正在强壮之时，何不力行善事？非为好名，但愿将来得个好子孙，我也可以含笑入地了。’宦萼听了，悚然道：‘父亲明训，儿敢不力行？此后但是可为的善事，自当行之，以承老父之意。’那宦实连连点头，道：‘你果能如此，就是我干盅之子了。我宦游四十余年，虽家资殷实，并未曾贪婪酷虐，刻薄属吏小民。是我一任布政，十载户曹，又掌工部数年，是分内所应得之物。我静夜自思，在宦场中不敢说清廉二字，也还没有甚么坏处。到了临末一着，因得失心重，依附魏公。当日若非钟亲家，今日我身家性命不知作何局面，至今抚心内愧。你若做得一番好事，人念其子而原其父。若掩得我当日之丑，也不枉我生你一场。’那宦实殷殷教训，宦萼听了父亲这些话，时刻在念，一心一意要寻些好事做。忽然想起他姑父刘太初来，道：‘凡事自然先亲而后疏。我这姑母同老父同胞兄妹，因我当日少年无知，得罪了他，至今总不上门。后来老父亲去请他，他也不肯一到。薄有所赠，又坚拒不受。那年老父为事之时，他老夫妻忙来叫我急寻门路相救，可见他并不是没有亲情，皆因生性狷介之故。他家中至今一然贫，我何不送五百金去与他。不但全骨肉之情，也可救他的贫乏。但恐他不受，奈何？’又想道：不要管他，且送了去看。遂取出五百金，命家人宦有识送去。

这刘太初名和，江宁县学庠生。家贫，以授徒为业。宁甘冻饿，不肯枉道求人。他同宦实作诸生时，就娶了他妹子。不意才高命蹇，走了几科不中，他竟弃了这领青衿。自从见宦实做了显官，未免眼界略大。宦萼又是有名目无亲友的呆公子，那里认得这穷姑父姑母，他就绝迹不履宦门。

今忽见内侄送了五百金来与他，力挥不纳。

宦有识回来说道：‘小的虽是个下人，素知刘姑父的性情，晓得他是绝不肯受的。【果然有识，不负其名。】但老爷吩咐，不敢不去。’宦萼道：‘你再送了去，放在他家门口，你迳回来。’宦有识领命，到他门口放下，叫道：‘姑太爷，我们大爷又叫我送来了。’撤身就走。刘太初大呼，叫他拿回。宦有识飞走不答。

刘太初只得自己拿着撵了一会，直直撵到宦家门口。放下，不顾而走。

家人进内说了，宦实父子不胜慨叹。刘大初宁甘淡薄，绝不求人，试所谓姜桂之性愈老愈辣者也。在今日，如此公不慕势不贪财这等心胸之人亦鲜矣。按过一边。且说宦萼一日偶然想道：我既要做好事，但终日坐在家中，外边事一些也不知，那好事如何飞了来寻我？我父子虽发了此心，外人不得知道。就有知道的，见我家侯门似海，谁敢敲门打户的来寻我。我不如每日在街上闲走，遇可行者即行，岂不为妙。也不跟多人，只带两个小子，身边揣着银子，骑两头驴儿跟随他。自己乘了一匹马，任马所走之，也不认定到何处去。

头一日出门，正走着，只见一个棺材铺门口，有两三个人在那里讲话。内中一个头上包著白布，披着麻，在哭哭啼啼的哀求。那卖棺材的道：‘如今买卖艰难，赊一半，现钱一半，还是照着本钱，就算我的情了。如何白拿了去？’这个带孝的尽着哭告，那旁边的一个只是叹气。

宦萼跳下马来，上前问那叹气的道：‘是为甚么事？’　那人见他是个贵介样子，忙道：‘这个带孝的是我一个紧邻，姓韩，叫作韩无俦。【一个送死的孝子。】他家中穷寒得无比，【此所谓寒无俦也。】他父亲前日没了，今停了两三天，总弄不出个棺材来。我看着心中甚是不忍。这个掌柜的是我的朋友，同他来赊口材。掌柜的看我的薄面，定要一半现银。如今何处得有银子？我手内无钱，要有钱时，也就帮他做了这一件好事。’宦萼道：‘棺材要多少银子一家门，倒讲明白了。’掌柜的也怜□□□□□□□□□□□□□□□□就是这一个松木两并，价钱是□□□□□□□□□□□□□□这多大事，【富贵公子视此三两银子如□□□，孰不知贫穷人如少一文钱，尚□□□。】□□□□□□□□□□□两，递与掌柜的，道：‘都是纹银，你收了□□□□□□□□□□□□□做好事，可肯少了小人的，何用称。’就接过□□□□□□□□□□□□头。宦萼拉起他来，道：‘你棺材虽有了，抬钱□□□□□□□□□□□道：‘蒙老爷天恩，得了棺材，且装了我父亲不暴露着，再做区处。我有个十来岁的儿子，典几两银子，发送他老人家罢了。’宦萼听说，心中甚惨。又敬他弃子葬亲这一点孝心，又将银子称了十五两，对他道：‘古人说，冠婚丧祭，称家之有无。这银子你拿去用，五两赶着就把你父亲葬了罢，死者以入土为安。我看你也很穷，这十两银与你作本钱，寻个小生意做，也可养家糊口。’韩无俦尽着叩头，道：‘老爷赏了一具棺木，就是莫大之恩了，何敢又当这样厚赏？’宦萼道：‘不必多讲，快雇人抬材回去，料理你的事去罢。’韩无俦见这样施恩，也就叩谢了。

宦萼上马，韩无俦拉住小厮问道：‘这位老爷贵姓？’小厮与他说了。

众人方知是宦公子，都赞扬他的恩德。韩无俦葬了他父亲，领着十一岁的儿子，到宦家门口叩谢，送他的儿子与宦家为仆。宦萼那里肯要，因见他好个干净孩子，反与了他二两银，两疋布。他父子叫了几十声恩人，拜谢而后去。

再说宦萼那日与了韩无俦银子棺木，心中甚乐。【这一个乐字，便写得善心充满。】又走了一会，只见一个人急得两头乱跑，口中叫道：‘是那位积阴的好爷们，若拾着了，赏还了我罢，可怜我是个穷汉。’口里叫着，眼睛急得多大，两泪汪汪，像疯了一样。

宦萼心疑，叫小厮叫过他来，问他是甚么缘故。那人槌胸跌脚的道：‘小人名字叫作蔡绎生，【一个养生的孝子。】是个卖菜的。我家中有个老爹，八十多岁了。病了一个多月，我在家守着伏侍，不得出来卖菜，连两千文本钱都吃光了。我老爹这两日略好些，想个鸭子煮口汤喝。又没有一个钱，没奈何，我把一件小袄脱下来，当了一百五十文钱，指望买与病人吃，或者就好了。他老人家若好了，我出来借两千印子钱，卖着菜，还买把米度命。不然再守几日，一家子全要饿死。我把钱同当票子拴在一处，揣在怀内。不想走急了，到了铺子里看了鸭子，摸钱时，才知打袄破处掉去了。不但我穷人好容易挣一件袄穿，没了票子，日久了，他如何肯认？’宦萼道：‘这是你自不小心。票子不拴在钱串上另收着，如何得丢？’蔡绎生道：‘老爷，那当票我拴得紧紧的，如何得丢？因是钱掉了才没了他，他如今还在那钱串上呢。’旁边人听他说这蠢话，由不得都大笑。宦萼道：‘你如今在这里跑着叫甚么？’　蔡绎生道：‘当票同钱掉了也罢。’他槌着胸说：‘如今我家老爹现没得吃，真叫我苦死了。【好孝子，闻此话而不动心者，其人必不孝。】我所以在这里求告，或者有慈悲的爷们拾着，赏还了我罢。不然把当票子拿去，单赏了我的钱去买鸭子。再不然赏我一只鸭子，他把钱同票子都拿去也罢了。’宦萼道：‘人千人万的走，知道谁拾了？况且知是在那一处掉的？这是望梅止渴的事，你空叫有何益？’　他道：‘据老爷这样说，是没用的了。’捶捶胸，望天叫一声道：‘天爷爷，苦死我老爹了。’掉了两点泪。才要走，宦萼道：‘你站着。’叫小厮称了五两银子与他，道：‘我怜你一点孝心，这银子给你买鸭子与你父亲吃，赶着赎了衣服穿，剩下的留着做卖菜的本钱。’他眼睁的望着，不敢用手接。宦萼道：‘你为何不要？’他道：‘老爷请收起来，不要同我小人们玩笑。’宦萼道：‘我好意给你，同你玩甚么？’他笑道：‘老爷当真都是赏我么？’　宦萼道：‘既与你，如何不真？’他笑嘻嘻才伸手来接，又连忙缩回。看着宦萼，只是笑。【形容得妙极。一生卖菜之人，同人争一文钱，费多少唇舌。今宦萼给银五两，实是梦想不到，疑天地间无此等事，非写其呆态也。】宦萼叫小厮塞在他手中，他见果是真了，接过来，叫道：‘我的恩人老爷，【他叫这一声，抵得做官的几百个德政碑。】我看天底下也没有你这样第二个好人。【实心称赞，非比他人假奉承语。】等我老爹病好了，同到这个地方来与你老人家磕头罢。【刻舟求剑，有人行之，不可笑他此语。】我不认得你府上在那里住。’说了，欢喜得跪倒在地，叩了十来多个头。

宦萼叫小厮拉，也拉不起来。直等他叩得兴足了，才爬起来。把那银子看了看，叫旁边一个人道：‘你拧我一下看可疼，还是做梦是醒着呢？’旁边人说，‘大青天白日里做甚么梦？你快做你的事去罢。’他道：‘不是梦，难道竟是真？’哈哈笑道：‘好老爷，好人，好人，好老爷。’欣欣而去。

宦萼也就回家。在马上也自得意，道：‘这两件虽算不得大好事，【宦萼此想，不脱膏粱气味。他以为银子用得少，算不了大好事。孰不知全人之孝，济人之急，乃天下第一大好事也。】也算发了一个市，【这才真是开市大吉。】不枉出来一场。’到家歇息。

他但无事，就出来大街小巷的走。

那一日，见许多人围着那里看。宦萼也催马上前一望，只见一个人打着一个人，拳头脚尖齐上，口中侉声侉气不住的骂。那个捱打的也不敢回手，只用手遮拦。这人动手的只是打。

宦萼看了动疑，叫小厮拉他过来，要问他的缘故。他那里肯依，只是挣着打。宦萼喝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打死人不要偿命的么？好意劝你，要问你话，怎这样牛？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就有万分不是，你打着，他不敢回手，就罢了。还要怎样？你仗着汉子大行凶欺负他软弱么？’　那人见宦萼装束像个官长，责备他不是，方歇住手。向宦萼道：‘老爷不知内中的情弊。俺打死这没良心狗娘养的，情愿替他偿命。’宦萼道：‘你们为甚么大事，就这大的仇恨？’那人见问，便恨恨道：‘老爷请听言，事情虽小，叫作杀人可恕，情理难容。俺是山东人，俺名字叫作毕本。因家乡荒乱，到了这儿。又没多大的本钱，只有十来两银子，做个货郎，挣个馍馍吃，住在一个店里。’指着那捱打的道：‘这个没良心狗娘养的，他叫作赖盈，也是俺一搭儿的人，同在店里住着。他得了病，俺与他非亲非故，看乡亲面上，替他请医生吃药。俺早晚得闲，还扶侍他。他身边又无有一个大钱，俺既照看他一场，只得替他担着。他病了几个月才好，后来算了算，连药银店钱就该着六七两。他身上又没件衣服，寒冬冷月，只得又替他赊了几个布同棉花，通共该八两多银子。这项银子没处出，他求俺替他借几两还了人，他去佣工挣了来还。俺一来看他还老实，二来是俺的首尾，只得向俺绒线铺主顾哀求，俺作硬保，借了十两银子，才还人了。剩下一两多些，他留下盘费。原说定出去佣工，挣的多，陆续着还他本钱。就不能还本，年年清他的利钱，也还可以行得。谁知这没良心狗娘养的，不知在那搭儿里去了三年，躲得影儿不见。铺子里主顾依不得了，问我保人要。要打要告，算起本利来，该他十七八两，刚刚把俺的本钱作了去。我为他连累一场，水也没喝他一钟，如今倒弄得我这半年来当了个干净，无穿少吃，我这条命不是他坑送了么？今日要不是撞着他，他还躲着呢。因此我情愿打死这没良心的，替他偿命。老爷请说，叫人恼不可恼？’说了，又要挣着去打。宦萼叫小厮拉住了，道：‘这怪不得你恼，必定有缘故，那里人的良心就丧到这个田地？’【宦萼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世上人丧良心者，犹不止此。等我问他。】叫那捱打的过来，问道：‘你这人真没良心，人为了你一场，你倒把他的本钱弄乏了，坑了他，【赖盈当云：他的名字不好，原叫毕本，与我何涉？】你就没银子还他，也该见他的面，怎么还躲着呢？’赖盈道：‘老爷上裁，人心都是肉做的。承他这样的情，可还有躲着的理。我时运不好，【这四个字，把天地间多少英雄豪杰才子能人屈死了无限，何况于赖盈。】又是病枯了的人，做生意没本钱，只好去佣工。但用一点力，就伤着了，定要病几天。【病魔专凌穷汉，余亦受此大累。】人家都不肯雇。走西撞东，总弄不着一个钱，连口也糊不过来。人说不看吃的看穿的，老爷看我身上这个样子，就见得我不是说谎了。因没脸面见他是真，何曾是躲着呢？如今他就打死了我，也没得说。’宦萼向毕本道：‘他这话也像真。若果然如此，情还可恕。’毕本道：‘老爷不要听他，这都是鬼话。俺只打杀了他，才出得这口气。’宦萼道：‘不消，我有个道理。’叫小子称出十两银子来，宦萼递与毕本，道：‘这算你替他借的那十两银子的本钱，利钱算你倒运赔了罢，拿去还做你的货郎，且糊日子。’毕本道：‘甚么话，他该银子，怎么叫老爷还？这个我不敢受。’宦萼道：‘我不是替他还银子。如今世上人，至亲骨肉在一个钱上还刻薄不过。【不意宦萼一贵公子，竟能洞悉世情。】你同他不过是个乡里，又非旧识，【这一句又露出公子本相来了，岂旧识便有情义关切耶？】你就在他身上用一番的厚情。像你这样的人，也就是难得的了。【千真万真。】如今他负了你，不但你寒心，后来不肯做好事。就是别人，看见施了恩就遇着没良心的人，反害了自己，谁人还肯学？我如今送你这银子，见得好心还有好报。他虽负你一般，遇着我还了你，你后来或者还肯行好。就是旁人看着，也还肯发善心。’【宦萼此语，直欲将这一片婆心充满宇宙，使人人皆做好事，行好事，是圣贤心地。】毕本还要推辞，旁边有认得宦萼的人，便道：‘这位宦老爷，去年舍了你们那里来的乡亲万把多件棉袄，搭了几百间大棚与他们安身。成两万家银子都舍了，可稀罕这点子？你受了罢。’毕本忙道：‘原来就是救我们敝省的大恩人，我也有许多亲戚受过恩惠，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慌忙要下跪。

宦萼拉住，道：‘多大事，不必多礼。’又叫过赖盈来，道：‘你病与不病，我也不得知道。古人说：要饭吃靠天。有一种不知事的人道：“黑心人倒有马骑，热肠人偏没饭吃。”这话信不得。世上事，何曾没有没良心的坏人享着荣华富贵。这不过是眼前花，焉知他后来不男盗女娼，子孙绝灭。好人虽目下贫苦，又焉知他后来没有好处？要看这两种人的收圆结果，才定得好歹。【宦萼这一番话，以圣贤为心者，自然谓之有理。以刻薄为事者，未免骂其迂呆。世人只图眼前受用，身后那管他有结果没结果。】你把良心掏出来，以前事不必题了。你明年尽力去挣，不能全还，一年还他一两，七八年也就把利钱还完了。你若挣的多，多还他些更好。果有良心，天必不负你的。【不意此君竟成了个道学先生。】你今生不还他，等来世变骡变马填还好么？’【话虽有些和尚气，然亦是理之所必至。此一段借宦萼之口，欲劝醒世上没良心之人耳。但恐忠言逆耳，没良心者不但谓污耳，反恨其饶舌。】众人道：‘宦老爷说的是好话，你听着。’赖盈也叩头道：‘谢宦老爷。’宦萼把他拉起来，见他甚是褴褛。打开银包，拈了有三两来的一个派州锞儿与他，道：‘这银子与你买件衣服穿，做个小买卖度着残冬，开年去想方法。’赖盈又叩谢了，就将那锭银子双手送与毕本，道：‘这是老爷赏我的，你请收了算利钱，我冻饿死也没的怨。’毕本道：‘这是宦老爷行好与你度命的，我如今肯要你的？宦老爷同我们一个陌路，就这样施恩。我同你到底是乡亲，那利钱我也不问你要了，只当我害病吃了药了，要神天保佑。托老爷的福，我在这货郎上，再去慢慢的挣罢。’说着，就在腰中顺袋里取出他的借约来，当面撕掉了，道：‘从此撂开手罢。’宦萼见他二人如此，心中暗道：德能感人，我这几两银子就把两个人都化了。欣然乘马而去。

正走之间，到了一个店门口，见一个大汉。生得豹头环眼，颏下一部虬髯，六尺四五身材，三十八九年纪。在那里背叉着手，白眼望天，不住长吁短叹。宦萼见他凛凛一条大汉，像有十分心事一般。

又见那店主在一旁陪着笑脸说话，觉有缘故。

勒住系缰，把马蹄放慢了些。听得那大汉道：‘俺这样的男子汉，是少你的饭钱的么？等俺的亲戚来，自然一齐开发你。’那店主陪着笑，道：‘怎么敢说爷上少饭钱？但小店本钱短少，供应不来，求爷多少给些，以便预备爷的酒饭。’那大汉道：‘俺身边若有银子，何用你说？实在难为你，我岂不知道。但俺此时在客边，何处去设法？’复了长叹了一声，道：

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宦萼想道：看这人的相貌，是个尘埃中的英雄，定非落魄之人。趁他在穷途，何不结交他一番？遂下马走到跟前，拱手道：‘尊兄高姓？贵处那里？为何在此长叹？’那人见他气宇轩昂，也拱手道：‘小弟贱姓鲍，山东泰安州人。请问贵姓？’那店主道：‘这位老爷是我们这里有名行好事的宦老爷。’那人道：‘闻名久矣。敝省的人常称述三位的大德，不想今日在这里幸会。’宦萼道：‘何敢当尊兄过誉。’。

那人道：‘尊兄不嫌蜗陋，请到小寓坐一坐。’宦萼正要问他话，说道：‘弟正有事请教。’遂携着手同到店里一间客房内。重复作揖，然后坐下。

宦萼问道：‘尊兄有何贵干？到此又有何事萦心，浩然长叹？方才这店家说甚么饭钱，不妨细细见教。’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小弟贱名鲍德，寒家虽不敢称为富足，也还有几十顷地，将就也还过得。我家姑母年老寡居，只有一个家表兄，姓辛名同。自前岁贩了几千金货来在贵处发卖，曾有信寄回，说在评事街行里住着。不意他三年不回家，姑母忆儿成病。【人家父母见儿远出，无不望其速回。无奈儿子一去，将父母忘却。古诗云：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凡人子远游，当将此四句念熟。】恐差家人不的当，命弟前来叫他回去。弟来时也还带了几十两金路费来的，因见途中贫苦无食的人甚多，伤心惨目。弟以为到了这里，寻见了家表兄，自然就有盘费了，遂将身边的银子三钱二钱的都散了贫人，仅存了些须路费。不想到了这里，找到行里去问。说在此住了将二年，又往湖广去了。弟要往湖广去寻，又不知他在那一府，又没有路费，只得在这店中住着等他。一住三个月，杳无音信。弟又食量颇雄，一日酒饭肉菜之类，非三腥不能饱。前月有些衣服都卖了，打发了他的店钱。这个把月，实在没处设法。又在异乡，举目无亲，向谁告贷。也怪不得店家琐碎，他能多大本钱。’复大笑，拍着肚子，道：‘倒被贱腹装了他十来多两在里面，叫他如何供应得来？弟欲回不能，欲住不可，故不觉发叹。不意惊动尊兄。’宦萼笑道：‘原来是为这些微小事。弟若早遇尊兄，台驾也回府久矣。’向店主道：‘鲍爷差你多少饭钱？’店主道：‘额定三钱银，到今日正四十天，共该纹银十二两。令小人如何搁得住，所以才大胆开口向鲍爷说。’宦萼道：‘我从不曾听见南京的店钱三钱一日，你不许欺生。’店主道：‘小人开着店，怎么敢欺生？别人每日只五分银子，鲍爷一日用肉五斤、酒十壶，这两样就是二钱五分，一日还得二斤米饭，油盐小菜青菜豆府之类，算起来小人还是白伺候，一文还不得落哩。’宦萼向鲍德道：‘兄真英雄也。’他大笑道：‘弟所谓酒囊饭袋耳，何足为道。’宦萼吩咐小厮，‘你称十二两银子给店家。就叫店家快去叫一乘轿来，送鲍爷到我家去。’那店主得了银子，欢喜非常，锁在柜内，飞跑叫轿子去了。宦萼因向鲍德道：‘这店中非尊兄住的地方，可到舍下去，别有商议。把行囊都发了同去罢。弟先到舍下恭候。’鲍德道：‘萍水相逢，怎敢当尊兄如此过爱？’宦萼道：‘我辈相遇，何必故作这套语？’　鲍德道：‘尊兄既是豪杰举动，弟亦不敢作腐头巾的虚套了。’宦萼起身作别，吩咐一个小厮等着同去。鲍德同到店门口，宦萼一拱手上马，道：‘专候尊兄的大驾了。’他到了家中，就吩咐预备下酒饭。

不多时，鲍德到来，让到书房坐下，小厮们把行李也搬了进来。坐下茶罢，须臾就送上酒肴，二人对饮。鲍德是个豪爽的汉子，在店中每日那种饮食，不过充饥而已。就是那酒，也不过只算得润喉。因囊中乏钞，不敢大嚼。今到了宦家，见杯盘摆列，烹饪精美。况宦家的酒量素常善饮，又不是寒酸主人，也不谦让，旁若无人，豪饮大啖。

宦萼见他这种的气概，倒也少见，殷勤相劝。酒饭吃毕，天色将晚。宦萼叫取一副新铺盖来铺上与他睡。【与下同宦萼到鲍德家对看，如何相报之速也矣。】留住了数日，无非大酒大肉相待，彻底做一身新衣。【真可谓贤主佳宾。这一身新衣，与司进朝替富新所做那一身新衣，两人之心胸行事，何啻天渊。】他所谈讲的，俱是谈兵说剑武艺中的话。宦萼虽不懂其中的妙处，倒也听得津津有味，气爽神豪。一日，宦萼陪他饮酒之间，说道：‘弟喜得遇兄，本欲屈留些日子。但尊兄离家久矣。恐府上同令姑母悬望。目今趁初秋天气，正好走路。尊兄还是回府，还是在这里住着等令表兄呢？’鲍德道：‘弟欲回久矣，自无路费。连日承兄见爱，又不敢启齿。家表兄知他到何日才来？弟归心似箭，也不等他了，只到行里说下个信便是了。’宦萼道：‘尊意既如此，明日即为兄送别。’鲍德大喜道：‘弟承尊兄过爱，我也不效那妄说感恩戴德的虚话了，但愿异日得相晤畅聚为乐耳。弟此时就往行中说个信来。’宦萼道：‘对他说，令表兄来时，竟请到舍下来住就是了。’鲍德喜道：‘这更妙了。’去不多时就回来了。宦萼次早备酒饭与他饯别。他的行李也收拾完了，小厮捧出五十两银子来，送他作路费。

鲍德道：‘何必用许多，一半也就够了。’宦萼笑道：‘兄忘了前日之事了，途路间宽裕些好。设有不敷，又将奈何？’他也笑着收了。

宦萼又吩咐一个家人道：‘你拿十两银子，送鲍爷过江。到浦口雇了骡子，看着起了身，来回我话。’又叫备两匹马来，亲自要送。

鲍德道：‘不劳尊兄罢。’宦萼道：‘弟不敢留兄者，恐尊府悬望耳。然而惜别之心，哽咽于胸。送兄一程，多聚一刻，稍慰一刻鄙心。’鲍德长叹道：‘弟生平交人多矣，不意贵介中有尊兄这等侠肠义气汉子。’【此语虽是夸宦萼，却将贵介中人一笔抹杀。】抚膺道：‘铭刻于我心矣。’二人上马，一路说着话，到了下关过浮桥，同到江口下马。二人握手，依依不舍。

鲍德上了摆江船，家人搬上了行李，那个送的家人也上去了。临开船时，宦萼道：‘尊兄长在途保重罢。’鲍德道：‘尊兄请回罢。此身不死，容图异日相会。’【感之至，一语胜千万言。】宦萼看他的船去远了，上马怅然而返。

正走着，将到三弹楼，见几个人在那里说笑道：‘那里去看戏，这就是真戏文了。那戏子们唱烂柯山的崔氏逼嫁，还没有他这样真正行径呢。’宦萼正勒马要问，众人齐笑道：‘朱买臣出来了。’宦萼看时，只见一家门里一个破衣巾的文人，送出一个老儿来，也戴着一顶烂方巾，穿着一双红不红紫不紫的没后跟的破鞋，气忿忿向那人道：‘我们家不幸，生出这样不成器的女儿来。贤婿也不必气恼，或留或休，任你的意思，我总不管。我像没有生他的罢。’宦萼听得有些诧异，忙下马向那老儿同那人拱拱手，他两个连忙还礼。宦萼道：‘请教府上有甚么事？’那老儿摇头道：‘羞愧死人，我不能出之于口。’指着那破衣巾的道：‘尊驾请问他。’宦萼看那贫士时：头上烂烂一顶巾，以饭糁做补丁，而脑油浸透；脚下旧了两只袜，以黄泥为浆粉，而脚底对穿。

【有人作谜云：‘天不知，地知。人不知，我知。是何物？’他人不解，问是何物。彼笑云：‘我袜底有一洞耳。’此贫生袜底对穿，宦萼想当然耳。】面皮黄皱，肉味岂止三月不知；颜色鏖糟，浴水料道六时不见。

身上衣补空万千，常穿不时之服；室中灶尘灰堆集，或煮饥后之餐。

【或字好，也是想当然。昔年买臣后身，今日妻休贫士。】宦萼向那人道：‘请教。’那人道：‘贱姓平，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平字。贱名儒，乃汝为君子之儒。【开口酸腐之气冲人，描写迂腐措大，入骨三分。】忝列庠序。这一位就是家岳。小弟自二十岁毕婚，今已十七年矣，贱内与小弟同庚。小弟一介寒儒，只靠笔耕糊口。不意两年来，年成荒歉，没人读书，这砚田也就荒芜了。去岁还将就苟延，到了今年，就力不能支，三旬九食竟是常事。在当初，灶下以不举火奇，近日竟以举火为奇。真正是空如悬罄，家徒四壁。古人云：‘啼丰年之饥，号六月之寒。不意此二语竟是为小弟而设。不想贱内忍受不得，竟有个要别抱琵琶之意。原也怪他不得。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终朝枵腹，如何过得？他去意甚切，小弟多年伉俪，何忍分离？意有不舍，再四苦求。其如他塞耳弗听奈何？贱内执意不回，小弟不得已求了家岳来，以大义责他，以好言劝他，他决意不从。适间反以不逊之言挺撞了家岳，所以家岳忿怒而去。’宦萼向那老儿道：‘令爱要去，不过是因令婿贫穷之故。老丈若可养活得女儿女婿，就可相安了。’【世人因女婿贫穷之故，连女儿皆弃而不顾者甚多。宦萼作此言者，或疑及此。然见这老儿行径，不问而知其穷。尚作此语者，方不脱是个公子本色。】那老儿叹了口气，道：‘先生，先生，非我唐突得罪，你这真是何不食肉糜之言了。我们当初弄了一顶烂头巾戴在头上，以为是功名的一个进步，何等兴头。谁知吃他一生的大累。【初进学时是顶簇新的头巾。因你不能上进，把他戴烂了。头巾不怨你足矣，如何反怨他？】当初指望飞胜黄甲，脱却这盖皮，就可以耀其祖而扬其宗，封其妻而荫其子，大其居而改其门，华其身而充其腹。【王恩是八其翰林，他又是个八其措大。】不想毫不如意，其如命何。老学生自十五岁游庠，乡试过二十余次了。那朱衣老先生在暗中，他那尊头就不肯略点一点，那柳汁比金子还贵重，就不肯洒一滴在我寒士身上？拿轻不得，负重不得，不稂不莠，行动又要惜三分脸面。【这老儿宜乎贫寒至此。偌大年纪，不知世务。世人但顾脸面，焉有不受穷者。】家中釜甑生尘，儿啼女哭，真有乞丐所不堪者。老学生今年虚度七十有五了，岂但三月不知肉味。孟夫子曾云：七十非帛不暖，五十非肉不饱，老学生比五十又多了二十五年，成年累月还不知何者为肉。昔日听得一笑谈：一贫士终年食菜。一日，有人以羊肉饷之。夜梦五脏神云：羊踏破菜园了。老学生今日求其踏破菜园而不可得。至于衣服，不要讲衣帛，请看我这鹑头百结，捉襟露肘的样子，求寸布如异锦之难，其寒家之境况，可想而知了。自给犹无所措手足也，而况于女儿女婿乎？当日古人有一个清江引，正合了老学生的近况。道是：三更半夜睡不着，惹得我心焦躁。

蹬的响一声，尽力子吓一跳。

原来是把一股脊梁筋儿穷断了。

此乃我学生今日之谓也。’宦萼又问平儒道：‘你令政既不愿相从，就勉强留下他，也未必相安。终日吵闹，也非常法。’平儒道：‘小弟岂不知此，其如此哀不忍何？’宦萼道：‘迂，迂，真迂！’因见隔壁有个茶馆，说道：‘二位请到那里坐坐，我有话相告。’那老儿道：‘岂有此理。老先生驾临敝地，岂有反客为主之事乎？虽有欲奉屈之心，其如囊中无此力何？’宦萼道：‘不用谦让了，请进去罢。’二人进内，一同坐下。老儿道：‘请教老先生贵姓？’　宦萼道：‘我姓宦。’老儿道：‘得非大司空宦老夫子令公子么？’　宦萼笑道：‘正是。’那老儿复鞠躬道：‘真今日翩翩之佳公子了。久仰，久仰，老学生翁婿何缘幸会？’宦萼笑道：‘多承谬奖。’料道他们都是空腹，要了几碟点心来，让他二人吃了一会。道：‘我看你翁婿二位读书一场，一穷至此，倒甚为恻然。【天下读书之穷人何止亿兆，恻然不得这许多。昔有一人云：天有富我心，赐我一块金。方圆四十里，里外不空心。余谓虽此一块木金，犹不足以资给之。】我此时就算资助你些，劝他留下。但不能常继，用度完了，旧性复萌，仍然要去，又复奈何？我有个主意，你一位是他的令尊，一位是他令夫，我如此如此替你化他一化，将来能完全你家室之好。你二位说，可行得么？’平儒还有不忍，口中不住咨嗟。倒是那老儿道：‘宦老先生君子人也，何伤乎？他之尊意，可谓妙极而无以复加矣。贤婿把这不肖女总如弃了一般，何不听其所谓。倘能革心改面，岂非尔室家之庆乎？’　平儒想了一会，叹道：‘哎，小弟骑虎之势，也出于无奈了，悉听尊裁。还要求老先生稍加姑息，不宜督责太过。’宦萼叫小厮拿过银包来，打开，拈了一锭约有三四两，送那老儿，道：‘为先生一肉一衣之敬。’又拿一锭与平儒，道：‘权为薪水之资。等你令政悔心之时，我再送来与你，那时或可相安了。设或恶性不改，我替你另娶一房，此等妇人终弃之亦可。’问那老儿道：‘老先生，你恐怕还有爱惜不舍之心么？’　老儿正色道：‘岂有此理。我老学生今虽穷乏，当初先祖权副使也是有名人焉。此等不肖之女，已在七出之外了。辱我儒门之父多矣，尚何惜乎？老先生虽将他鼎烹斧锉，我学生不过而问焉，何况于化恶为善也？但既承赐茶，又蒙厚惠，何以克当。诚所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宦萼道：‘不必过谦，请收了罢。我回去，就有人来。’他翁婿深深一揖，道：‘承爱了。’大家同出了茶馆。宦萼别了他二人，上马来到了家中，将权氏的事告诉了侯氏。侯氏又是那好笑，又是那恨。

宦萼道：‘我因他们想起一个笑话来：

一个人家请了一个先生，穷得很。他要回拜东家，没人拿帖，叫他老婆扮作家人随去。到了那里，宾主甚是相投，款待酒饭，定要留宿。那先生辞不脱，只得住下。东家叫儿子陪先生睡，叫馆童陪那家人睡。次日，先生回去了，其子向父亲道：‘老先生倒好，只得穷得很。昨晚脱衣服睡觉，连裤子都没有。’那馆童接口道：‘他那家人，不但没裤子，穷得连鸡巴都没有呢。’这个笑话正好赠那平秀才。’侯氏又笑了一阵。宦萼吩咐家人叫了个媒婆来，如此如此对他说了，叫小厮领他到平家去。到了他家，此时平儒受了宦萼的计策，躲在外边听信。

那媒婆走到里面，向那妇人道：‘这就是平奶奶么？’　权氏道：‘我如今不是平家的人了，你是那里来的？’　媒婆道：‘我是南京城里第一个有名做媒的赵大嫂，人都叫我赵老实。城里的张富翁，李财主家中，我没一家不走动。听得说这里奶奶要嫁人，又贤慧，又会当家。如今有一位财主乡绅要娶一位奶奶续弦，托我来说。’那权氏一脸的笑，道：‘我虽说要改嫁，又没有口风出去，怎么人就知道？’　媒婆道：‘这位财主要寻位好奶奶久了，托的人甚多。他同你这一位街坊姓甚么甚么呢，我就忘了，他两个是好朋友。听得他说，说故此才烦我来。奶奶，你既翻身一场，不要错过了这样的好人。家中穿绸缎，插金戴银，使奴唤婢。你到了那里，真是饭来张口，水来湿手，受用一辈子呢。’权氏满心欢喜，笑道：‘他家姓甚么？’　媒婆道：‘他姓贾，满城中谁不知道贾乡宦家。’权氏道：‘这也等我那倒运的汉子来，对他说明白了着。’媒婆道：‘你不要痴了，一面摹旗，一面擂鼓。只要你心肯了，我回他一个信去。送了衣服头面来，等你家相公回来说一声，就走上了轿子，还怕他拉回你来么？’权氏道：‘他这样个大人家，也不行财下礼，难道就是这样乌嘴乌面的抬了去？’媒婆道：‘你是自己做主，要下礼做甚么呢？抬了来仍要抬了去。况且你是有丈夫的，那时惊动了街坊邻舍，闲言杂语，拦阻起来，反倒不妙了。’权氏道：‘你的主意也是。但恐我那倒运的汉子不肯放，怎么处？’　媒婆道：‘他要留你，你就叫他拿好衣服来你穿，买东西来你吃，怕他不叫你去么？’权氏道：‘就依你说，几时可行呢？’媒婆道：‘打破头，趁热揉。俗语说：停留长智，过后又怕生枝叶。要去就去。你主意要决了，今晚就去做新人。早一刻，不受用一刻么？’因走到跟前，附耳声道：‘说这贾老爷有名的大阳物，’笑道：‘你夜里被窝中更受用呢，我总成你这样好去处，过了门，十两媒钱，一分也少不得的呢。’权氏欢天喜地，反再三嘱托道：‘我在家同那倒运的扳倒身子，讲个决断。你今晚千万的要来接我。’那媒婆道：‘我知道，还用你说么？’　平儒在外面见媒婆去了，便来家。权氏放下脸来，道：‘我不是你的人了，我今日晚间就要去的。你要留我，就去买绸缎来替我做衣服，买好饮食来供给我。不然，你要强留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苦日子我实在过不得了。’平儒道：‘你到底往那里去？我同你将二十载的夫妻，你就忍得撇我么？’权氏冷笑道：‘古人说，酒肉兄弟，柴米夫妻。没穿少吃，我同你就是陌路了，还讲甚么恩情？有两句古语说得好：

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我的去处不劳你管，大约自然比你府上强些。’平儒道：‘你既主意已决，谅也不能留你。也有两句古语，道是：

心去意难留，留下结冤仇。

你去是去，但只是你后来或有不得意处，千万还来寻我。’权氏夹脸唾了一口，道：‘啐！你替我发这样好利市，难道别人家还有不如你的？我就死了，也不再上你的门。你可曾听得说，回炉的烧饼不脆么？’　正说着，那媒婆夹个毡包进来，道：‘轿子来了。’权氏向平儒道：‘你快写休书给我，不要误了我的良辰。’那平儒也不作难，写了休书。权氏又叫念与他听，无非是养赡妻子不过，任凭改嫁的话。权氏又叫他打了手印，【老作家。】收了。浑身彻底换了衣服，戴上首饰，向平儒道：‘你生平可见过这些东西？’欢欢喜喜，头也不回，上轿而去。有四句说他二人，道：

平儒今日被妻休，崔氏当年丑已留。

何是琵琶贪别抱，睢鸠不肯在河洲。

因这权氏，有一调《驻云飞》叹世人夫妇，道：夫妇恩情，结发髫年到百龄。

举案齐眉敬，全仗家丰盛。

哎，囊罄没分文，难逃怨恨。

口纵无言，勉强身相顺，试看那实在心安有几人。

那权氏被轿夫一直抬到宦家，下轿时，媒人不知何往。只见四五个妇人叫他出轿来，拥他入内。到了上房，宦萼同侯氏高坐，众妇人道：‘与老爷奶奶叩头。’权氏兴抖抖来做财主奶奶，忽然见这个光景，心中鹘突。众妇人又道：‘你见了老爷奶奶怎么还站着，好不知规矩，还不快叩头。’他见丫鬟仆妇左右围绕，尊严得了不得，不由得双膝跪倒，还疑是哄他来做妾。叩了头起来，宦萼对司富道：‘这个妇人万刁万恶，嫌贫休夫，被他父亲卖到我府中来，交与你名下收管。叫他做各种活计，磨磨他的刁性。若稍有顽劣，拿皮鞭着着实实的打。拉了去，把衣服换了。’众妇人拉他过去，换了一身旧布衣服。他此时已入圈套，悔之无及。又带了过来，禀道：‘换过了。’司富就带他到厢房内，道：‘你就跟我在这里住。’就派了些活计与他做，说道：‘都是定有日限的，迟误了，十个皮鞭。’他一心打点来做奶奶享福，今到了这个光景，又不知是甚么人家，又不知是如何来的。听说是他父亲卖了他来，想道：我一个出嫁十多年的妇儿，父亲如何卖得我，我丈夫怎又不说。不明不白，心中又悔又恨。那媒婆不知从何而来，今又不知何往，暗暗哭了一会。

夜间悄悄起来上吊，不想司富他们都是商议过了的，有心防着他。一声喊叫，救了下来。到次早，禀了宦萼。宦萼大怒，叫了十数个仆妇，将他按倒在地，剥去衣服，只剩一衫一裤。大皮鞭细竹条，自颈至踝，足足打了数百。侯氏再三说情，方才饶了。吩咐一个仆妇缪氏监管着，饿他三天，不许给他饭吃？

那权氏浑身打得如菜花蛇样，抬了去，放在床上卧下，皮肤无处不痛。想起当日虽穷，丈夫何等怜爱。今日受此苦楚，是自己录来，只好自怨，那心肠也就悔了两分。那缪氏私自拿东西与他吃，待他甚是亲热。悄悄劝他道：‘你既到了这里，插翅也飞不出去。人说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寻此拙见，讨这一场苦吃。宁在世上捱，莫在土里埋。焉知日后就不捱出个好日子来？你不要呆想，你死在这里，不过像死了个蚂蚁，谁还可怜你么？你耐心守着，少长缺短，悄悄对我说，我照看你。’权氏感激不尽。好了起来，不是做针指，就是浆洗衣裳。虽不叫他上去伏侍，也没有一日得闲。自从捱过那一场肥打，也不敢再想寻死了。看见别的妇女都忙忙碌碌，终日做活，久之也就惯了。

宦萼怜平儒是个贫士，时常周济他。后来开义学时，转托梅生约到他家，考了考他腹中学问，也还颇通，就请了他做先生，在馆中教学。这是后话。

一日，宦萼在家，门上传进来说，有一个姓辛的山东人要见。宦萼知是鲍德的表兄了，忙走出来迎着到书房，相揖坐下。宦萼看他面白黄须，狼腰虎背，细条身材，也好一个相貌。他动问鲍德的信，宦萼将店中偶遇，接了来家，留住了数日，并打发起身回去的话说了。道：‘去了两个多月，大约久矣到家了。’辛同再三致谢。宦萼又道：‘尊堂在家悬望，兄也当速回才是。湖广这一次的买卖定然是得意的了。’他蹙额道：‘去的时候生意倒也甚好，闻得贵处米价涌贵，在湘潭贩了几千两银子的米下来。不意途中遇了张献忠的贼兵，抢掠一空。小弟落在水中，幸喜自幼颇知水性，逃得性命。只剩孑然一身，行囊俱失。亏得别船一个老客见怜，带了下来。昨晚才到，且到旧行家看看有乡亲在此，问个家信。他言舍表弟曾来过，临去时留下信，若小弟来时，叫到尊府来问。故此来惊动。’宦萼道：‘既如尊言，归途盘费何以设处？’辛同道：‘为今之计，没有别法，除非向旧行家借贷些须，还不知他可肯慨诺？’宦萼叫家人取了三十两银子来，说道：‘本要奉留盘桓数日，恐尊堂得了令表弟的信，越发盼望。些微路费，可以到府了。今日尚早，就请渡江。雇了头口，星夜回府罢。到家致意令表弟，容图后会。’辛同道：‘蒙尊兄盛情，愚弟兄言谢不尽。小弟也不敢假作廉辞，竟拜领大德了。就此拜别，小弟即刻长行矣。’宦萼留他吃了酒饭，送到门外而别。

倏忽秋尽冬来，大雪初霁。宦萼出门，要遇好事做一两件。信着马蹄，缓缓而行，大街小巷串了一会。走到一条避静巷内，见一个人两眼哭得红红的，身上穿得甚是单寒打门内送出一个人来，含泪嘱道：‘事求速些为妙。’那人道：‘我知道，明日定有回信。’拱拱手去了。这人又掉了几点泪，叹了一口气，抬头望望天。【望望天，妙甚。欲开口告人，无门可诉。欲告之于天，奈天又高而难听，只得叹气望望而已。写尽穷人苦楚。】惨惨凄凄，折身进去。

宦萼想道：‘这人虽穿得褴褛，形状举动像个正经人。定有万不得已的事，方这样伤心。我问他一问，或有急难，我何不救他一救。遂打着马进他院中来。那人来到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听得后面马蹄子响，回头一看，却认不得。见他肥马轻裘，又跟着一两个小厮，忙迎了过来。问道：‘老爷寻谁？’宦萼下了马，一拱手，道：‘就是来寻你。’那人惊道：‘素不曾拜识过尊颜，老爷下降，有何吩咐？’宦萼道：‘且到你屋里去讲。’那人道：‘寒家不堪得很，故此不敢奉让进去，恐屈了尊。’宦萼道：‘这有何妨？’那人见说，只得推开门，让了进去。宦萼到了里边一看，果然不堪之甚。两门透风的房子，四面墙上大洞小眼，头顶上还有几个天窗。逆风凛烈，刮得飕飕声响。大严冬天到屋里，连个火星儿也不有。两张破板床上，铺着两床破草帘，还铺着破竹席，连被也没有一床。床上蹲着两个妇女，还有两个孩子，都穿着稀烂的衣服，肉都露出在外边，抖抖的战。

那人掇过一张破竹椅，掸净了灰，让宦萼坐下。宦萼道：‘你也请坐了好讲话。’他谦让了一番，然后拿了一条三只脚的板登坐下。

宦萼道：‘兄贵姓？’他道：‘不敢，贱姓向，贱名惟仁。不敢拜问老爷上姓。’宦萼道：‘我姓宦。’向惟仁道：‘想就是去岁舍衣服救穷人的宦大老爷了。

宦萼笑道：‘怎么这点小事人都知道？’向惟仁道：‘久仰老爷大名了。老爷是贵人，下临贱地，有何吩咐？’宦萼道：‘我才在门口过，看见兄送出那个人去，满面惨容，必有万不得的事，特来相问。’向惟仁但低头叹气，一时不便回答。

宦萼道：‘兄何妨从实告我，不须隐讳。’向惟仁道：‘承老爷殷殷下问，只得要直禀了。寒家当日也还可以将就过得，做着千金的买卖，向日也曾为过人。连年运气不济，做着的就折本，连旧房子也卖了。寻了这两间破屋栖身，数年不曾修葺，越发倒败了。因前岁借了阮大铖老爷府上银五十两做本钱，又遇着这两年年程荒歉，人口多，就吃掉了。如今三年整，本利该他百金。终日来索，没得还他。他的管家看见小女生得干净，回去说了。阮大爷要拿小女去学戏，准算本利钱。小人怎肯把亲生骨血送去做这样下流的事？若若不依。他前日恼了，把我送到县中追比。我求人保了出来，限十日内还他。老爷请看寒家这个光景，开门七件事，件件都断了。烟火俱无，一家都是不久的了，可还有这百十两银子要还人？没法，怕受凌辱，要寻一死。二来不忍见家中这个样子，死了，眼不见为净，就罢了。’说到此处，就哭起来。

宦萼道：‘不必伤心，有话且讲。’他擦了擦眼泪，指着床上那女儿道：‘我这个小女，他说小人一死，如水桶散了箍的样，一家人都是要死了。他情愿自己卖身，不论为妾为婢，但求多得几两银子，还了阮府。倘余剩下些，叫小人做个小买卖，带着他母亲兄弟将就过活。小人生他一场，指望嫁一个好人家，与他去完他一生一世的事，怎么忍心卖他与人为奴作婢？虽然顾了一家，岂不把他坑死了？’又哭起来，道：‘他见小人不肯，虽然顾了一家，岂不把他坑死了？’又哭起来，道：‘他见小人不肯，倒要寻起死来。说除了此法，一家都是要死的。他不若先死了，免得眼见难过。小人只得依他，寻人说合，就是小人方才送出去的。那是个官媒，他说有个过路的官儿要买妾，只要人物生得好，倒不惜身价，来问小人可舍得卖到外路去。小人还不忍，是小女说，倘本地人出不上价，他白舍了身子，仍旧救不得父亲母亲兄弟。只求多得几两银子，就是外路去，也说不得了。况且在本乡本土，或有好歹，恐父母知道，反要伤心。一狠百狠，远远的去，只当死了。割断了肚肠，倒还好些。小人思量他这些话也说得有理，只得依了他。养他一场，落了这样个下场头。怎不叫我做父母的心中像刀割的一般，怎不悲惨？’说着，越发悲恸。

宦萼道：‘好孝女，好孝女。难得，难得。请你令爱来，我问他一问。’向惟仁叫他女儿道：‘我儿，过来见了宦老爷。’那女子羞羞惭惭的下床来，走到面前，拜了一拜。宦萼把他一看，虽然穿着一件破补丁蓝布衫，一条锯齿边的破裙子。好个标致端庄的女子，有一首一斛珠的词儿以咏其美，道：【石崇在双角山以一斛珠换得绿珠美人，曲牌名因此而起。今以为词赞佳人，合拍甚妙。】晓雾轻笼，晴山淡扫妆虽草，旧敝衫裙偏觉好。

朱颜既妙，那用梳妆巧。

海棠梦里醉魂消，柳叶帘前体态娇，桃花面上含悲悼。

试听纤喉，上花莺声小。

一点脂粉也无，全是天然本质，真是秀色可餐。若再装饰起来，可称个十全的佳人了。但只是脸上寒毛都冻得直竖竖的，真令人可怜。

宦萼问他道：‘小姑娘，你今年十几岁了？’他朗然答道：‘痴长十六岁了。’宦萼道：‘我才听见你令尊说你这一段孝心，诚然可敬。但与人做妾。也是一件大苦的事。若遇了不贤慧的大妻，一日也难过。你这样个娇生惯养的柔躯，倘不幸遇了那样悍驴之妇，岂不断送了？你年纪小小的，可曾想到这上头么？’他答道：‘我何尝不知道。我当日听得家母舅讲书，杀身成仁还要去做，何况舍身救父母兄弟？也说不得了。今日且救了一家，后来就到那个地位，就死也瞑目了。强似今日眼睁睁看着这个样子，肝肠痛裂，一刻也是难过，真是生不如死之时了。’也就泪随言下。

宦萼先就想要救他父亲，今听他说了这番话，激出一段热心来。道：‘你这样孝女，我若不救你，空做须眉丈夫，枉在世上为人了。’【枉在世上为人者，恐十有八九。】叫小厮拿过银包来，内中约有十数金，递与向惟仁，道：‘这几两银子，你今日就去买些柴米炭火，再买几件棉衣来，你一家大小穿上。你去回那媒人，也不必题我的话。【行好不欲人知，方谓之阴德。】只说你远处来了个亲戚，助了你百金，不卖女儿了。再约了你当日借银子的保人，明日早饭时等着。我明早到你家来，与你一份银子，你拿去还了阮家，就清白了。’向惟仁道：‘蒙老爷天恩，小人也不敢假做推徉，但一家来世变畜生补报罢。’遂叫他妻子空氏同女儿并儿子道：‘快来叩谢恩人。’

他一家欢天喜地，忙过来跪下叩谢。宦萼一手拉住了向惟仁，那妻女二人又不好伸手去扶，急得只叫快请起来。众人叩完头站起，宦萼道：‘我是救孝女的，与你们无干，何劳道谢？’　说着，就出来上马而回。

次早，带了银子到向家来。

下马，向惟仁听见，忙开门让进。到了房中，与昨日大不相同。几万个补丁的窗子也糊亮了，地下一个瓦盆烧了一盆大火，锅内热气腾腾，一家都穿上了棉衣，床上叠着两床旧布被。忙让了宦萼坐下，那女儿也就走到跟前站着。宦萼看他时，穿了一件紫布棉袄，青布背心，白布裙子，比昨日体面了许多，说道：‘天气冷，小姑娘你请到火盆跟前坐去罢。’向惟仁道：‘老爷天恩，小人一家今日都到了天堂了。今再要说冷，可就真折福了。’宦萼叫小厮拿那两封银子来与他，道：【此书之细，令人容易看不出。银子则银子矣，而曰那两封银子，不过是一句话，就不知那者，还有之也。后来又取两封，一与向小娥，一与惟仁，方悟‘那’字之妙。】‘这是一百两纹银，你拿去还他。你保人约下同去不曾？’向惟仁道：‘昨日就约定了，他在家中等。’宦萼道：‘如今人坏的多，还你的文书时，须看明白，不可被人哄了。’向惟仁道：‘蒙老爷吩咐，小人知道。’宦萼又叫小厮把包内的碎银子拿了有三两多，递与他，道：‘把这银子你另外拿着，恐怕他拿广法马兑你的，就要个大加三。那时少了，为这一点子又争论，仍不得清楚。’向惟仁道：‘老爷的恩典，想得这样全美。’宦萼道：‘你去了快来，我还等你回来说话。’那向惟仁刚跪下要叩谢，宦萼拉住，道：‘不消多礼，你去罢。’他拿着银子忙忙的去了。

那女儿筛子一钟茶，纤纤玉手奉与宦萼。宦萼欠身接着，道：‘又劳动你。’吃罢，他接了过去，便道：‘天气冷，老爷来的早，恐还不曾用饭。我家备有一杯水酒，老爷不嫌弃，请用一杯。’宦萼道：‘我怎好叨扰？’他道：‘我一家吃的穿的都是老爷的，这还是老爷扰的是自己。等我们父子有得孝敬老爷的，日子就好过了。’说着，就去将烫酒的壶放在火盆上。他将靠南窗的一张抽屉桌子擦净，说道：‘老爷，请过来坐罢。’宦萼站了起来，他忙把竹椅掇过，靠桌正面放下。开了抽屉，拿小菜碟儿。宦萼一眼看见抽屉内有些旧书，问道：‘这书是谁念的？’他笑着答道：‘是我小时念的。’宦萼道：‘原来你也从过师，怪不得这样知道孝顺，通文达礼呢。’他道：‘老爷取笑，我知道些甚么。当日我母舅教馆，带着我念了几年。因家寒，搬到这里来，那时就不念书了。我才得十二岁，今年也撂下将四年了。’说着，让宦萼坐下。酒也热了，他斟了一杯，双手捧着，笑盈盈递上，道：‘这是街上没有好酒，老爷将就用一钟避寒罢。’宦萼忙接过来，道：‘小姑娘，你去坐着罢，叫我的小厮来伺候。’他道：‘我一家蒙老爷莫大之恩，就终日为奴为婢，也是该当的。【辱翁曰：此时已有愿到他家之心了。】何况在寒家，理当服侍的。’他母亲把锅揭开，原来是大荤馆里买来的四品上好美肴。怕冷了，蒸在锅内，并一盘果馅状元糕，端来摆上。宦萼道：‘你何故费这些事？’　他道：‘家寒没有甚么敬的，买的现成东西，恐不可口，老爷休怪。’宦萼让坐，他再三不肯。宦萼道：‘你不坐，我也不吃了。’叫小厮将板凳拿过来放在横头，让他坐了。又叫小厮拿了杯箸来，斟了一杯，让他吃。

宦萼又问起来道：‘你当日读到甚么书？’他道：‘读过《四书》、《诗经》，皆念完了。’【宦萼当问他可曾读过人之经。】宦萼道：‘你撂下这几年，也还记得么？’他道：‘我时常翻翻，也还认得。’宦萼将抽屉拉开，顺手拿出本书来一翻，中间夹着许多字仿。打开一看，写得甚是秀美，觉得比自己的强好些。看见临了写着小娥习，问他道：‘这是你的名字么？’他笑道：‘我母舅说古时浙江有个孝女叫作曹娥，要我也孝父母，故起名叫做小娥。’正说话之间，向惟仁回来了，将文书递上与宦萼，道：‘蒙老爷大恩，小人的银子还了来了。’又跪下来叩谢。宦萼一把拉住，道：‘你只管这样，倒叫我不安。’让他坐，家中再无第二条板凳，就同女儿一凳坐着。忙敬了宦萼一杯，饮过，又让了两箸菜。宦萼将那文书递与他，道：‘这一张纸几乎坑了你令爱，快快的烧掉他。’向惟仁接过，送入火盆内烧了。

宦萼对他道：‘你这令爱原来又识字通文，我看他真是万中选一的女子。他也不小了，你替他寻个好女婿要紧。不要贪图豪富，若配个诗礼人家的子弟更好。不然，就是买卖人家，只要拣个诚实的女婿就罢了。古人说，相女配夫，万不可错配了人，误了他的终身。’【宦萼说此一段择婿良方，真爱惜小娥之至矣。】叫过小厮来，把那两封银子拿出。【所以先两封有那字也。】先拿着一封，对向惟仁道：‘这二十两银子是送你令爱的。他也大了，你替他做几件衣服，该置办的甚么妆奁小器皿并鞋之类，也替他备下些。等有人家，到出嫁时，来对我说，少长缺短，我再帮你。’向惟仁忙叫女儿拜谢，宦萼不肯，止住了。又拿过一封，对他道：‘我看你家中一无所有，何以度日？这是五十两银子，你做个生意，将就过日子罢。’向惟仁道：‘蒙老爷昨日赏了银子，今日替小人还了债，已救了一家人的性命，使小人夫妻子女白骨再肉。真是重生父母，天高地厚之恩，已是杀身难报。今又赏了小女，恩已过厚了。如何又敢领这厚赏？’宦萼道：‘救人须救彻。你不得这项银子做本钱，家中将何以为生？不久又是昨日那个光景，不如我不救你了。你收了，不必多辞。’宦萼与向惟仁真是：

济人须济急，救人须救彻。

不如拿云手，网罗谁解结。

向惟仁道：‘老爷天恩，替小人虑得如此周到，小人一家粉身碎骨也难报涓滴万一。’又叫妻子大小来叩谢。

宦萼立起身，道：‘你要这样，我就去了。’向惟仁忙道：‘小人遵命，老爷请坐。’他父女让着宦萼吃酒。

向惟仁道：‘老爷明见万里，洞察小人肺腑。刚才若不是多带那几两银子去，事还不能完。饶说把那都添上了，他还道少。费了多少唇舌哀求，才肯依了。’因叹了口气，咳道：‘老爷施恩的又过于太厚，他刻薄的又太觉利害。’宦萼道：‘阮大铖不知杀过多少大臣，何况这些微利害？’说着话，又吃了数杯，就不吃了。

向惟仁道：‘大清早，小人也不敢多敬，请用饭罢。’送上饭来，吃毕，撤去与小厮们吃。

宦萼吃着茶。向着小娥道：‘前日有个人送了我几只湖笔，几匣徽墨，我用他不着，改日送来与你写字。不要丢住了可惜。’小娥笑道：‘我会写甚么？不过是乱扬，玷辱了那好笔墨。’少刻，两个小厮吃完了。宦萼起身，道：‘多扰了。’向惟仁道：‘老爷空坐受饥，怎敢当个扰字？’他父女同送了出来，宦萼道：‘外边冷，小姑娘，你进去罢。’那小娥竟有个依依不舍的光景。【古云：女为悦己者容。宦萼之于小娥，可谓怜惜亲爱之至。小娥一慧心孝女，既感救父之恩，又感怜己之德，安不心为之死？】宦萼去后，向惟仁随后就到宦府叩谢。回来，他夫妻感谢，念之不尽，道：‘天地间怎有这样好人？我们的造化，救了我一家性命。若不是他，此时父南子北，不知成个甚么光景了。’望着女儿道：‘这都是你一点孝心，感动天地鬼神，所以才遇了这位大恩人。若是没有神灵，怎么可可的我送出媒人去，恰巧就遇着他？二来也是你一点造化。’小娥总不作声，低着头寻思。向惟仁道：‘你不作声，想甚么事呢？’小娥忽然道：‘女儿想来，蒙他这个恩德，生生世世是再报不尽的。我当日原是舍身为父母，今日何不将我送与他去，也可报他万一。不强如卖到他乡外府，父母兄弟不能见面么？’向惟仁大喜道：‘你说得有理。我早有这个心肠，只说不出口来，恐儿女抱怨。好说外人倒救了你，我做父母的又把你送去作低伏小。你主意既如此，我与你置几件衣服簪棒之类，我夫妻同送你去。’向惟仁到街上做衣铺中，买了几件绸绢棉夹衣服，裙背心之类。又到首饰楼上换了数样簪环，又买了些零剪子回来，赶忙做小袄中衣、新鞋褶裤等项，数日完备了。叫两顶轿子来，他母女二人坐着，嘱两个儿子看家，他跟着同到宦家来。宦萼不在家中，门上人说了进去。侯氏叫娇花嫩蕊领着仆妇们，接了他母女进来。向上就要叩头拜谢，侯氏忙忙挽住，让他坐下。空氏道：‘小女是送来服侍奶奶的，如何坐得？’　侯氏问起缘由，空氏细说起女儿要卖身，蒙宦老爷救他。并与银子，救了一家子患难，今女儿情愿来服侍的话说了。侯氏看那小娥，生得模样又好，举动又端庄，着实爱他，定要他坐。说道：‘就是留你，我也不肯看低了你。况你此时还是客，那有个站着的理？’小娥道：‘虽蒙奶奶开恩，我怎么敢？’　侯氏定然不肯。他方把杌子挪在背后坐着。

侯氏笑道：‘你过来好说话。’小娥道：‘奶奶的恩典，这里坐就尽够了。’侯氏倒把座儿横过来，和他一长一短的说话，心中十分相爱。那向惟仁也在前厅守候。

不多时，宦萼回来了。向惟仁上前复又拜谢，宦萼拉住，道：‘你的礼数太多了，你来有甚么话说？可坐了讲。’向惟仁不肯坐，将他夫妇亲送女来与他为婢的话说知。宦萼道：‘怪道我才进来，看见大门外有两顶轿子，原来是你家的。你这一番的举动，把我一片好心都没了。难道我是看上你的令爱才做这番事的么？’向惟仁道：‘这出在小人夫妇并女儿心中，稍报大恩万一的意思。’宦萼决定不肯，他苦苦哀求道：‘老爷不留下，小人一家寝食也不安。就是小女他一心情愿，也不肯中止的。’宦萼倒没法起来，道：‘也罢，你且请回，再作商议。’他方才去了。

宦萼进到内中，他母女都过来见了礼。

侯氏道：‘他如今送了女儿来，你的意思怎么样？’　宦萼道：‘这如何行得？他父亲刚才在厅上熬了我这一会，我活落话儿回他去了。我当日一点好心救他，不忍把他女儿与人作妾。我今日若要了他，不如当日不救他了，可成个人做的事？’　侯氏道：‘这也是他夫妻父女一点好心，你留下罢。他母亲在这里尽着哀求我。我想来，虽然说你一点好心肠救他，此时若是你去要他，那就不成个人了。他送了来，也还与理无碍。我看好个有福的孩子，我心里很疼他。你不要当我吃醋，故此不要。’宦萼道：‘你虽然如此贤德，但这事万万不可。我若留了他，把以前一片热肠尽付流水了。’那空氏见不肯留他女儿，跪在地下缠着苦求。宦萼叫娇花拉着他，那里肯起来。一转身，小娥也跪在地下。忙叫嫩蕊挽他，也不肯起来。

侯氏笑道：‘你看他母女这样真心实意，你留下罢。’宦萼没奈何了，便道：‘你请起来，我留下就是了。’那空氏方才起，小娥也就站起。侯氏叫拿酒饭来款等他母女，小娥不肯同吃。侯氏再三再四叫他在桌横头坐着同吃了。空氏起身道谢作告辞，宦萼叫他把女儿带回，他那里肯。

说道：‘老爷，大人口里无戏言。方才既留下，此时如何又叫我带去？’宦萼见他不肯，只得把小娥留下，打发一个小厮送了空氏回去。【细极。此等处，他小说不能及在此。似此虽极没要紧的事，衣必定写得有道理。向惟仁先回，小娥留下，单叫空氏同轿夫回去，可还成个大家行事？着小厮送去，方成礼也。】到晚间，宦萼叫丫头们西屋里铺了一张床与小娥睡，他仍同侯氏共卧。侯氏道：‘你怎不去伴新人？’宦萼道：‘你当我要这女子么？方才是被他父母缠得没法，只得留下他。过几日，送他回去，我既救他，如何又肯要？你这样贤慧，我要寻小时，那里寻不出来，怎肯把这个孝女拿他作妾。’侯氏听了此话，心中也着实敬他，暗暗赞他的好处。次日，宦实老妇听见了这些话，也心中甚喜。暗道：我儿果然竟成个大好人了。【儿一变至于好。】可见做好人也不在乎读书。【宦老此言迂甚，岂读书者便是好人耶？有大通的人偏用其才，那心地比不读书者更坏，古今来不胜屈指。】他与童家贤侄都是一窍不通的，所作所为都是那大通的人所不能为，不肯为者。【不能为，其罪犹可言也。不肯为，则罪不可言也。】心中暗喜。

这小娥一些也不装生，每日绝早起来梳洗了，就到侯氏的跟前，好不殷勤小心。侯氏倒着实心爱，舍不得他。每每劝宦萼留下，宦萼执意不依，他也没法。宦萼替小娥做了两套衣服，侯氏又与了他几件头面戒指之类。

过了几日，那日宦萼又拿了十数两银子，请过小娥到跟前，说道：‘你住了这几日，没甚么送你的。这是两套衣服，几件首饰，你拿了穿戴去罢。这是十来两银子，你拿着，后来出嫁时，添着买些嫁妆。’又是两帖笔，两匣墨，道：‘这是我前日许你的，我今送你回去。’替他拿他的包袱都包了。

那小娥道：‘我父母送我来服侍老爷奶奶，如何又叫我回去？’宦萼道：‘小姑娘，你是读书明理的。我为你一场，你虽然要做个感恩报德的好人，倒叫我做个贪淫慕色的坏人么？你心何忍？’　那小娥起先来时，所虑者恐侯氏不容，不能相安。今见大奶奶疼爱他无比，一心要在这里。忽见宦萼叫他回去，但他是个女孩儿，怎好赖在人家要与他做妾，只得听他。不由得淌下泪来。宦颧见他这样恋恋不舍，心中也甚难过。对他道：‘承你父女这等好情，我家奶奶又如此贤慧，我难道是铁石心肠，当真不爱你么？只是理上行不去，故此忍心割舍。你不要哭，好好去罢。’【宦萼愈怜爱之甚，则小娥愈感之深，更不肯去也。】叫仆妇替他拿着衣包，宦萼站起，亲自送他。他又与侯氏叩头，侯氏扶起他来，心中十分难舍，也有个堕泪之意。那小娥哭哭啼啼出去，上了轿，宦萼叫跟他的小厮送了去了。【常跟他的那小厮送去，妙妙。别人认不得他家也。此等细处，我不题出轻易看得出否？】宦萼随后也就出门。

侯氏在房中坐着，心内想：这几日这个孩子在跟前说话嗑牙，倒好不解闷。这样个牛心的人，定要打发他回去。可惜我错了，我前日该带他上去见了公婆，求公婆留下，谅他不敢不依。

正在思想着，只见门上人进来说，‘向家娘儿两个又来。’侯氏又惊又喜，喜的是他来，惊的是他去了又来何故。

叫人忙去接了进来。他母亲哭对侯氏道：‘方才小女到家，说蒙奶奶恩典，疼他了不得。如今老爷不要他，他今生决不嫁人，情愿出家持斋念佛，保佑老爷奶奶。打开头发要剪去，我把剪子抢得快，还剪下一绺子来。’在袖中拿出与侯氏看，又道：‘我夫妻再三阻他，他决不依。没奈何，只得又同他来，求奶奶劝劝老爷留下罢。’侯氏把小娥一看，他头发挽着在头上，两只眼睛哭得通红都肿了，心中甚是不忍。道：‘我劝过多少，他不肯听，叫我也没法。我有个道理，我带了你母女去求老太爷老太太。若他老公母俩做了主，就不怕他不依了。’那空氏好生欢喜。侯氏就带着到公婆屋里来，他母女二人叩了头。侯氏将这宦萼不肯收这女子，自己怎样再三劝着不依，并他女子要剪头发出家的话，详细说了。如今要求公婆劝儿子留下他，他方不敢违拗，才可救得这个女子。

宦实心中甚喜，儿子的好事不消说了，这个女子如此贤孝，又知恩报德，已属难得。媳妇又这样贤慧，更为可喜。便道：‘我前日听得儿子肯留这女子，我心甚喜，这正是理所当然。你既如此贤德，这女子如此贤孝，我成你两人之美。’吩咐家人道：‘叫了你大爷来。’侯氏道：‘他不在家里。’宦实吩咐一个仆妇道：‘看你大爷来家，叫他来。’又向侯氏道：‘把这孩子叫他梳洗了。’他母女连忙叩谢了，都欢欢喜喜同侯氏回房。他母亲辞了回去。侯氏吩咐仆妇们拿水与小娥沐浴了，叫他换了一身新衣。看着他梳洗，梳头已毕，与他戴上许多珠翠。

下午时，宦萼回家。到了内中，见小娥又在屋里。满头珠翠，遍体罗绮，打扮得娇娇滴滴。正才要问，只见个仆妇向前道：‘太老爷问了老爷好几遍可曾回来，请快去，有要紧的话说呢。’【省笔法。】宦萼忙到父亲房中，那宦实就将小娥怎样要剪头发出家，誓不嫁人，并媳妇贤慧的话说了。便道：‘他来求我，看那孩子甚有造化，你留下他罢。’宦萼的意思还有些不肯，迫于父母，不敢违拗，低着头不作声。

宦实见儿做难，解说给他道：‘你当日救他，是一番的好心。今不收他，他果祝了发，不是你反害他了。你的心，天地鬼神已知。又是我的父命，再不可推诿了。’宦萼道：‘儿救他时，不忍以孝女与人做妾，今日自己反拿他做小，于心何安？’宦实道：‘媳妇大贤，你把他处于妻之次，妾之上，礼酌乎中，也就罢了。’宦萼只得应允。侯氏知道了，忙叫人替他收拾床铺，新被褥新枕头帐幔。当晚就预备酒筵，叫他二人合卺成亲。这一夜，两人绸缪恩爱，可想而知，不用多说。次早，庙见之后，拜见宦实老公婆。待他之礼，比侯氏稍杀，吩咐家人都叫二奶奶，称娇花嫩蕊为姨娘。小娥拜见侯氏，以妾礼自居。侯氏不肯，只受他两礼，同娇花嫩蕊以姊妹相叙。这小娥孝敬宦老夫妇是不消说得，他敬这侯氏也到十分，侯氏也爱他如妹妹。他待这娇花嫩蕊如嫡亲姊妹一般。

先他二人见小娥后来居上，还有些妒心。见他如此，倒反亲厚起来。他待下人一团和气，真是阖家和美。这宦萼疼他到了至极地位，连宦实老夫妇同侯氏也疼爱他了不得。

钟生知亲家娶了副亲母，约会了梅生贾文物童自大到他家贺喜。

宦萼留饮，彼此闲谈之中。宦萼忽想起，问钟生道：‘昨日小价在尊府门口过，回家说见兄送了几位客出来，不知府上有何事？’钟生道：‘正是呢，弟有一件事要同长兄商量，还要求老伯做主。府上今日有喜事，且过数日，再来奉恳。’宦萼也不再问。大家共饮，日暮方散。宦萼见钟生说有事同他父子商议，恐有甚机密话，在稠人广众之中，故不好说得，因此不问。次日，即到钟生家来。一来谢昨日往驾，二来要问这事。【如此关切，方不愧至亲二字。今日有此等人否？】你当钟生同宦萼商议的是甚么勾当？

钟生的母舅早故，一个表妹嫁了司进朝。还有个表弟，名字叫做咸平，二十一岁了。新进了学，他母亲要替他毕婚。他父亲在日，同他的一个厚友，姓韩名仕的，自襁褓中就结亲，定下他的女儿涉姑为媳，与咸平同庚。他二人因系相契，只过了个小定，原约到临娶之日行聘即娶。不意两亲家数年相继而殁。因儿女尚幼，故未婚配。今惠氏见儿子大了，意欲完成。咸平少年，才学也还可以。但只有些轻薄好胜，他知岳母寡居贫寒，不愿就这门亲事。向母亲道：‘这们这样人家，要寻何等门当户对人亲家不得，为甚么要娶这样寒透了骨的女儿？儿子是决不要的。’惠氏道：‘这是你父亲在日，你襁褓中就定下的，怎么讲不要的话呢？’咸平道：‘当日又不曾行茶过聘，父亲不过是一句口头话，如何就做得准？’　惠氏道：‘小人儿家，不要说这样的话。古人说：寸丝为定。你爹爹同你丈人知心莫逆，故此结下这亲。虽未下大聘，已行过小茶，怎么说是口头话？’咸平道：‘不管定与不定，儿总不愿这门亲事。就是母亲定要替儿娶来，儿也决不与他同房的。’不是姻缘，也难强合。惠氏到底是妇人家见识，心中暗想：儿子既一心不愿，倘强娶到家，他夫妻若不睦和起来，岂不误了终身大事？只得央人婉转去向亲家母说，儿子执定不愿，恐误了两家的儿女。

亲家有令爱，何怕没人来求。那韩寡妇听了这话，知是女婿憎嫌他家贫寒，大怒道：‘这小子如此没良心，后来焉得长进？他既不愿，难道我把女儿押上他家门去不成？要悔便悔了罢。’那人复了惠氏。

谁知这淑姑自幼从父亲读过几年书，《列女传》中历来这些闺媛贤淑节烈的事，常讲说与他听，他都记在心里。今日见咸家要悔亲，母亲竟赌气依了。他向母亲道：‘父亲在日，时常教训孩儿说：女子之道，一与之醮，终身不二。女儿自幼已许咸家，生是咸家人，死是咸家鬼。他家负义弃儿，儿岂敢背礼他适？儿愿今生永侍膝下。若要儿改事他姓，儿便不能侍奉母亲，只得就随父亲同游于地下了。’寡妇听了女儿这话？心中着急。先因气头上回了咸家，此时怎好又去说把女儿还与他家的话，况女婿不愿，怎么强得？左思右想，去请了族中几位人来商议此事。内中也有三四位秀才怒道：‘这狗畜生，【是秀才骂人的话。】才进了学，就如此轻薄狂妄。我们到学道处呈他一状，说他谦贫弃妻，看他那顶巾可戴得稳？’　内中有一个老成的摇头说道：‘这使不得。我家要同他断绝了这门亲，自然是该这样去做。不但灭了他的威风，也可出出我们的恶气。如今我家的女儿既然还要嫁他，这一告了，越发成仇，后来就难收拾了。须要想一条万全之策方妙。’想了一会，道：‘有了。钟员外是他的亲表兄，此人是个道学先生。我们何不同去会他，把这事请教于他，看他做何主意。他若推脱不管，那时只得到学台处鸣鼓攻之，求学台断合了。’众人齐道：‘有理。’遂同到钟生家来。钟生虽不甚会客，听见有学中的朋友来会他说话，素常又知是亲戚，忙忙出迎到厅。揖罢坐下，询其来意，众人把咸平寒盟关淑姑矢贞的话，详细说了。

钟生踌躇了一会，说道：‘舍表弟年幼无知，诸位尊亲不必介怀。他既不愿，就强而后可，夫妻一伦，白头相守，若不和美时，实在两误。弟有一个鄙见，须当如此如此行之，再无不妥。’众人大笑道：‘老先生高见妙极，成全了两姓之好。不但生者衔恩，死者戴德矣。’辞了出来，回了韩寡妇的信，他母女欢喜不尽。那日钟生向宦萼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次日宦萼到了钟生家，先谢了昨日的厚情，并问及有何事相商。钟生将咸平弃妻淑姑自矢的话，详细说了。道：‘舍表弟少年无知，今日弟若不为彼完成此事，不但他青衿难保，且将一生的人品丧尽。先母舅只此一子，焉忍坐视他沉溺不救，况岂不误了这韩家贤女的终身？弟思了一策，恳吾兄婉达老伯，权忍认作义女。弟稍备些须妆奁，弟去与家舅母商量，假为舍表弟作伐。完成之后，老伯再说破，以正言教之，彼必不敢再萌别意了。’宦萼喜道：‘君子人成人之美。长兄既有此美意，弟当玉成其事。况令表弟之不愿者，嫌彼之贫故耳。弟备妆奁赔了他去，便把一天好事都完了。’钟生道：‘岂敢又破费长兄，使弟更不安了。’宦萼道：‘你我儿女至戚，何必还说此客话？弟在他人犹不惜，况于亲戚乎？’辞了回家，禀知父亲，宦公喜允。

遂差了两个仆妇到钟生处，一同差人接了淑姑来家。宦公见他虽裙布荆钗，好一个端庄的女子，满心欢喜，认作了女儿。替他做衣制首饰，那如吹灰之易，不用说得。钟生一日到舅母家来，作揖坐下，咸平也陪着。钟生说了些闲话，然后向惠氏道：‘表弟已经成立，韩家的令爱也大了，亲事也该完成，以毕终身大事。’惠氏道：‘这门亲事你兄弟不愿，已经辞退了。’钟生佯惊道：‘这是甚么话？舅舅在日，替表弟自幼定下的。今日如何讲不愿的话，不但弃妻为不义，且背父命又是不孝了，舅母如何顺他胡做？那韩家虽然家寒，族中有许多秀才，倘一时动了公愤，到宗师处告起来，不但功名不保，后来何以见人？况且人家若知道这件事，谁家的女儿还肯同我们结亲？我们去退亲之时，他家如何回复了来的？’惠氏道：‘他母亲别无多说，也竟依了。’钟生道：‘造化。造化，这是他韩府上的人盛德。若略要动气，何以处之？’向咸平道：‘表弟少年，才得一步，这样负心的事，可是做得的？’咸平面赤耳红，无言可答。钟生又道：‘如今事已至此，悔亦无及。但你也时不可待，我宦亲家有一令妹，乃宦老伯之爱女。我为表弟作伐去求，何如？但恐无大赔送，未必中你之意。’咸平听得说宦府的女儿，便道：‘承老表兄下爱，弟安敢尚萌别念。但恐宦府闺秀，未必肯下嫁寒门。’【嫌贫之人自然慕势趋富，闻得宦府之女，又自揣其恐寒微不敌，故作此语。小人之心胸大都如是。】钟生道：‘我若去说，十分有八九可成。允与不允，我再来复信。’作别回来。次日，又到舅母家中。到房内向惠氏道：‘恭喜舅母表弟，我昨日到宦府去提亲事，一说便成。只打点行聘，就可以娶。’咸平母子欢喜非常。择日行聘，到吉期迎亲来家。

合卺之时，咸平觑见好个女子，暗道：到底是大家闺秀，不但美丽，而且稳重，比寒门小户的女儿，自是不同。要是前日不拿定主意，要娶了韩家的女儿来，不知是怎个寒乞的样子呢。他心中那个乐，真说不出。又见赔送的嫁妆虽不为十分丰厚，件件俱备。且还有一个使女为媵，更自欣喜，出去陪待贺客。到晚人散，忙忙进来，要同新人做一番亲热，不想房门紧闭。

咸平不知何故，心中疑讶，轻轻敲门。内中一个宦府遣来作伴的婆子老仆妇隔门道：‘姑娘吩咐不许开，姑爷今晚且在书房暂宿一夜，明日等我家太老爷同钟老爷同来说明白了，再做商议。’咸平惊道：‘百事俱已完成，还有甚么商议的？你去求姑娘，不要误了吉期。’那伴婆又说道：‘姑娘说，闻得姑爷自幼定下人家一位闺女，嫌他寒贫，遂背盟弃掷。今我家的姑娘，妆奁菲薄，恐姑爷日后憎嫌起来，又想抛弃，岂不自误？除非同家老主众位共同面讲过，才敢放心。’咸平又是那愧，【良心幸还未死。】又发急道：‘这是甚么话？你家姑娘一个千金小姐，怎比得那贫士的女儿？不要说有这些赔事，就是丝毫没有，我也不敢憎嫌。’因道：‘恐你姑娘不足凭信，我跪在这里发誓了。’跪下道：‘我异日敢负初心，人神共殛。’那伴婆去了一会来开门道：‘姑爷记着这句话。’咸平忙走到房中，见新人在床上，背灯而坐。深深一揖，道：‘贤妻为何如此多心？多蒙岳父大人不弃寒微，又是家表兄作伐，可敢萌一毫别念？’

遂上前解衣就枕，成就了百年姻眷。

次日，双双拜了家堂老母。这日单请宦公同宦萼钟生三位喜筵。

宦公到来，坐下茶罢，向咸平道：‘贤婿既不弃小女，已结百年之好，令岳母处也该去拜谢才是。’咸平道：‘岳母尊前，小婿昨日就叩谢过了。’宦公笑道：‘非老妻之谓也。此女非老夫亲生，乃我故人韩氏之女，即贤婿前日之所弃者。我抚为螟蛉，故令表兄作伐，已完宿缘耳。’咸平方知是他的旧妻，羞得置身无地。

钟生正色责他道：‘吾弟始博一领青衿，便做这等负心无义的事。视古人不弃糟粮之妇者，宁不自愧？前日韩府上许多令亲，都是三学中朋友，同到我家，要动公呈到学台处呈状。若此事一行，不但你功名不保，连一生的人品都丧尽了。蒙宦老伯不忍见你少年破败，故有此义举。吾弟此后当洗净前心，宜尔室家。倘再萌不肖之念，我们都要动公忿了。’那咸平羞愧难当，说道：‘弟知罪也。蒙岳父垂慈，长兄怜爱，弟安敢尚有别意？长兄陪岳父舅兄坐坐，我此刻就往岳母处谢罪。’宦公道：‘贤婿且住。我知令岳母孀居，并无以次亲人。贤婿何不接了来，同令堂老亲母一处相伴？不但不失亲亲之谊，就可以挽回前衍了。’咸平连连应诺。他知岳母家寒，恐没有衣服，问母亲要了一套衣裳包了，叫了一乘轿子，亲去谢罪迎请。韩寡妇见女儿已嫁了，他家女婿如此尽礼，前憾尽释，欣然同来。宦公众位日暮方散。

咸平次去早拜韩家族中诸亲，就下帖请男妇吃会亲的筵席。众人知他连岳母都接了家去养活，还有何恼，尽来赴席，无一个不夸宦家乔梓同钟生的好处。【夸他三人的好处，正反映咸平之不好处，此乃是不骂之骂也。】另日又请宦公父子钟生司进朝，内里请艾夫人侯氏向氏嫩姨娇姨钱氏戴氏并司家姐姐。惟宦公老夫妻辞了，别的男女都到。咸平也忙了数日，才清楚了。他夫妻相爱，甚是和美。

咸平每每自愧前失。那年正值大比，有两句古语改两个字，就是他今日了。道是：

榜名尽处是孙山，咸平更在孙山外。

咸平自恃才高必售，孰知落第，心中闷闷不悦。夜间梦见父亲道：‘我祖宗积德三世，你今科已榜上有名。因你有弃妻一事，已经革去，幸赖钟家贤甥成全了你。你若再行好事，下科尚有可望。榜上第六十三名刘显，他有不肯弃的好处，就是顶你的了。’说毕，惨然而去。咸平一惊醒来，不胜痛恨。此后他夫妻之情更笃，权且按下。

你道刘显是谁？他是刘太初之子，宦萼姑母之儿，他当日同钟生、梅生、司进朝、咸平都是广先生的门人。广先生敬太初是个今之古人，不趋炎热，不贪名利，不降志，不辱身，知他后嗣必昌。

广先生有个女儿，倒叫梅生去向刘太初说，愿把女儿与他为媳。刘太初也识广先生是个盛德君子，一诺无辞。刘太初家寒，无以为聘，惟一言为定。广厚德后来运捷，中了进士，历仕做到吏科给事中。因参了阁臣杨嗣昌，崇祯大怒，要将他革职议处。吏部同都察院再三执奏，说科道两衙门若以言事问罪，是钳言路之口矣，才将他降了广东潮州府潮阳县典史。

广先生原是个穷儒，又做了几年清官，宦囊萧索。女儿尚小，一个儿子广沛，还在童稚，不能留在家中，只得同老夫妻一起带往住所。到任三载有余，就病故了。他这女儿因见父亡母老弟幼家寒，离乡数千里，父亲骨榇并家口何日是个归期？朝夕啼哭，竟把双目丧明。

他母亲租了几间房子住着，闻得房主要往南京贸易，写了一封书子寄与女婿，托他来接家小。又恐女婿是个寒士，未必找寻得着。因想起丈夫旧日的学生，内中只有司进朝的父亲做过司道，还是个有名的乡绅，易于找觅。又写了一封书与他，一则托他转付信与刘显，二则托他向众门人告助，叫女婿来接。

这房主怜他家是个好官，今日流落异乡，竟不负所托，到南京寻着了司家，将书投了。司进朝看过，方知先生已故。先将刘家的书信差人送去，即亲到梅生、钟生暨向日同窗的朋友处，说了先生讣音，又将师母的来信都与众人看了。他首倡助银百两，众人公分十两二十两不等，同他的凑了有二百余金。钟生感先生昔日相爱之情，送五十金。宦萼知道表弟去搬丈人的灵柩，要厚赠他。恐那迂姑爹不受，拿了一百五十两来付与钟生，同他的凑作二百，只说他送师母的途费，共有四百余两，交与刘显。钟生见人孤身远行无伴，叫钟用同去，刘显感之不尽。辞别了父母同众友，带着钟用，雇船去了。

一路无话，到了潮阳，接了岳母一家，搬岳父灵柩回来。到了家乡，因岳母无家可归，将他隔壁有卖的一所房子买了，与岳母居住。将岳父安葬在广氏祖茔，还剩有百余金，交与岳母收了。

此时他夫妇年俱二十以外，刘太初烦原媒梅生去向亲家母说要完成儿女的姻事。广夫人说女儿双瞽，不可以奉箕帚，情愿叫他家另娶。他令爱也执意不嫁，愿伴母亲终身。刘太初父子决定不肯，说道：‘当日承亲家厚爱，将令爱作配小儿。不要说瞽目，就是有恶疾，也不敢寒盟。’刘显也说：‘若他的令爱不嫁，我也终身不娶。宁可绝嗣，为宜祖之罪人；不敢负义，为名教之罪人。’【有是父方有是子。】梅生往返了数次，广夫人母女见他父子如此，不得不依。

婚嫁之后，一夕，刘太初梦到一公署，进内看时，上面坐着一位贵人，如塑画文昌帝君的形像，傍坐许多官员。私问傍边吏役，说是帝君同各府的城隍。查各府今科举子贤否姓名，好定榜上奏于庭。

刘太初大惊，方知是神道，在傍窃听。上面帝君一名一名点去，是何处人。那府城隍便将他家善恶细呈，或勾或换，也说不得许多。

忽听得点到第六十三名咸平，系应天府上元县人。傍坐一神起立，道：‘此人嫌贫弃妻，应当革去。虽亏他表兄完成，但起心不端，当压一科。’那帝君便一笔勾去，说道：‘可举一人来替。’那神又禀道：‘江宁县庠生刘和父子，不肯以原聘之媳因瞽而不弃，正同此案，乞将伊子刘显顶补。’见那帝君提笔写了两个字，像是换了名字。

刘太初心中一喜，醒来却是一梦。又惊又喜，不敢说出。果然到放榜之日，刘显中式第六十三名。咸平素常同他相厚，又是自幼同窗，那日来贺，他将自己父亲托梦向他父子说了。刘太初也把自己所梦对咸平细说，方知举头三尺有神灵。坐客个个惊异。

咸平自怨自艾，矢心向善，下科果然得中，仍是六十三名，更以为异。此是后话，不必多叙。

世间再说宦萼同小娥成亲之后，叫小厮拿着二百两银子，他亲到向惟仁家谢了他送女儿之情，并告诉他不以妾礼相待，位居大奶奶之次。向惟仁夫妻欢喜不尽。宦萼又将二百两银子送他买房子住，向惟仁夫妻推辞再三，宦萼不肯，他方受了。他正恋新婚，上马归家。

到了一个人家门口，听得里面一个妇人嚎啕大哭，又是几个小孩子悲啼，一个老儿，哝哝个不住。街上站着几个人，叹息不已。他下马向前相问，那众人道：‘这家姓利，他儿子往湖广做买卖去了，三年总没个音信回来。他父母都老了，他撂着老婆儿女五个，又没得穿，又没得吃。老儿又老了，没挣载，一家常常捱饿。老儿说湖广流贼正多，必定是儿子殁了，要媳妇带着儿女改嫁。媳妇又不肯，说没有得丈夫的实信，如何行得。【贤哉此妇，宜乎得遇宦萼相救。】那老儿终日吵吵闹闹，媳妇哭哭啼啼，真是没法的事。’宦萼想了一想，问道：‘他儿子名字叫作甚么？是那一年去的？’内中有一个道：‘叫作利老大，谁知叫甚么名字呢？’又一个道：‘我少时同他念过书，他学名是个升官图的图字。’又一个想了想，道：‘他是那年八月里去的。我为甚么记得？’因指着他拉的那儿子道：‘他头两日在我家吃过小子满月的酒，第三日起才身去了。小子三岁了，他去了整到不三年。’宦萼问明，上马到了家中，着人请了邬合来，把适才利家的话告诉与他。道：‘我相要救他这一家，除非写他儿子的一封假信，内中封几两银子做个凭据，方可解救得。故请你来写写，就烦你送了去。如此如此说，你还在行些，对答得来。’他满口答应，道：‘大老爷做这样阴骘好事，晚生当得效劳。’把书写完，念与宦萼听。宦萼喜道：‘写的好。’即取了十两封在书内，火上烤干了，【其细至此。】叫先跟马的小厮领了邬合去。

不多时，到了他门口，听得里面还呜呜的哭呢。

邬合上前敲门，敲了半晌，只听得一个老儿咳咳嗽嗽扶着拐出来，问道：‘是谁敲门的。’邬合道：‘是送家信来的。’那老儿听见送家信，忙把门开了，问：‘大爷是送甚么信的？’邬合道：‘你老人家就是利老爹么？’那老儿道：‘不敢，我就是。贱姓利。大老请里边坐。’到了房内坐下。邬合道：‘我姓邬，往湖广做买卖去来，遇见了令郎，偶然间说起来，都是乡里。他的生意十分连年茂盛，赚了大钱舍不得撇下，不能就回。我的事完了要回家，他托我带了一封信十两银子来。’袖中取出递过，道：‘你老人家收了。’那老儿听得儿子有信回来，又说在外嫌了大钱，已是欢喜之极。又听得带了十两银子来，又如死了又还魂的一般，喜得屁滚尿流，笑得满脸眼泪。向邬合作谢，道：‘多谢大爷远远带来，谁肯？’听见媳妇还在那里哭，叫道：‘你还哭甚么？儿子烦人带了信同银子来了，还不来谢谢这位爷呢。’那媳妇真像得了命的一样，眼泪也没擦干，忙走来拜谢了邬合。问公公道‘信上怎么说？’那老儿哈哈大笑，道：‘我喜欢昏了，信还拿在手里，忘了看呢。’又递与邬合，道：‘我不识字，就烦爷念念与我们听罢。’只见那老婆子听得儿子有信，也拄着拐，满头白发，不住摇头磕脑，战笃酥的，口中喃喃念着佛，也来听。谢了邬合，坐下问道：‘爷贵姓？爷是好人。爷怎么认得我儿子，就肯替他带了信来？’那老儿道：‘这位爷贵姓吴。你不要说熟话，且让吴爷念了信着。’邬合拆开念道：‘自从前年八月离家，外面生意甚好，所以恋住，至今不得回来。屡屡要寄几两银子回家，因无的当人可托。今有邬大爷还乡，特烦带信问安，并银十两盘缠。明年三四月间一定回来，不必记挂。媳妇好生孝顺公婆，看视儿女，余不尽悉。’他一家听了欢喜是不用说，向邬合道谢了又道谢。那老儿道：‘老爷贵姓邬，我当是姓吴。年老了，耳朵背了。’那婆子同媳妇絮絮叨叨，问长问短。哭一会，笑一会，问了好些话，邬合含着笑随机应变，含含糊糊的答应了几句。恐露出马脚来，忙忙的起身作别。那老儿送着说道：‘爷再请坐坐，我取壶酒为敬爷酬劳。’邬合笑道：‘多谢罢，不必费心。’老儿道：‘多谢爷盛情，简慢爷去。穷人家连茶也拿出不出一钟来，爷又不用酒。等我儿子回来，到爷府上叩谢罢。’邬合别了回来，又复了宦家的信，宦萼甚喜。果然到了次年三月，利图满载而归，阖家欢喜。到晚间，夫妻上床接风之后，讲起别后家常。他妻子从新眼泪鼻涕的哭诉，公婆如何不见音信，逼他改嫁。正要寻死，亏得带了银子同信来，才好了。若再迟几日，今生已是不能相见了。利图听了，茫然道：‘我并不曾带甚么银子同信来。’妇人反吃惊道：‘是去年冬天，一个姓邬的带来的。’利图次早问父亲要了那封字儿看，不知从何而来。问父亲可曾问这姓邬的住在何处。

那老儿道：‘我只说你必定知道，所以就不曾问。’他一家都是疑是菩萨神道救他，那里知是宦菩萨做的好事。倒焚香化纸，三牲五果的叩谢神恩。【若果心虚，宦萼必定醉饱，何以知之？狄仁杰早朝，面有醉容。武后问曰：‘卿素不饮，何得有酒色？’狄仁杰道：‘昔臣在秦州，百姓德臣，建立生祠，或今日醉臣耳。’却说宦萼腊月初旬那一日，风微日暖，他骑着马各处走了一会，到了一条小巷内，【前写向惟仁在一条僻静巷内，此写巴氏在一条小巷内。此是何意？要知热闹处房子贵，穷人住不起耳。】见一个院子里一个老妇人，【大腊月院子里可是说话处？岂非漏空。若在屋里说，宦萼何由得见，极难下笔，方悟着开首风微日暖四字之妙。】指手画脚哭着说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后生扶着他劝，有几个男人站着听。宦萼疑必有原故，打马进去。下马，众人看见，忙来迎着道：‘老爷有何贵干？’宦萼道：‘我才打这门口过，见这位老奶奶哭哭说说，是为甚么事？’那老妇一腔苦楚，见宦萼问他，答道：‘我先夫姓穆，我姓巴。我四十岁上守寡。’指着那扶他的后生道：‘这是我儿了穆富，那时才五岁。我娘儿两个，家中没一点甚么，巴巴竭竭的守到如今，他二十八岁了。还是他爹在日，就定了一个吉家女儿作媳妇，是同年生的。吉家催了几次叫娶。我儿子在银匠铺里做徒弟，一年的工银只够娘儿两个吃穿，可还有银子娶媳妇？亲家发了几次话要悔亲事，亏了媳妇贤慧，抵死不依。【穷人之无力娶妻者甚多，而宦萼惟力助穆富者何故？因重在此句话上。】如今亲家那里来说，女儿大了，不拘怎么，趁年底下乱岁的日子接了来罢。老爷你请想，人家这样好话说了来，我们还怎么回得他？如今就是做几件布服被褥，轿子水酒零碎使用，至少也得十多两银子。况且俗话说的，新人进了门，还要费一条牛钱呢。那里不要钱用。此项从何处来？没法了，请了他们来。’指着两个人道：‘这是我儿子的亲叔叔。’又指着那二人道：‘这是我两个亲兄弟，求他们帮助帮助。大家都一毛不拔。【大约都是杨朱的高弟。】老爷，你叫我一个老寡妇何处去折腾，【勿谓老寡妇没处折腾，即小寡妇一有处折腾，便不妙矣。】怎不叫我伤心？’宦萼向他众人道：‘列位既是至亲骨肉，也该多寡帮助些才是。’【至亲骨肉贫穷无力者何足责，有拥重资坐视而不顾者不知几许，宦萼或未知之耳。】众人道：‘老爷在上，我们都是穷家小户。俗话说，风吹了下颏去，连嘴也赶不上。一碗饭还奔波不过来，如何帮得起这些银子？就是些来小去帮补些，还吃力呢。实在力量不能，并不是舍不得。要有银子藏着，至亲骨肉的喜事不拿出来帮助，就男盗女娼，留着一家衔口买棺材钉。’宦萼向巴氏道：‘他们发这样恶誓，大约都穷，也怪不得他们了。你方才说十多两银子够你绞缠媳妇了，你母子就不要添件衣服？古语说，宁添一斗，不添一口。娶了媳妇来，柴米油菜炭火那样不要添些，这又得几两银子。’巴氏道：‘这十多两，千难万难，还没个影儿呢。再要这样算起来，一辈子也娶不成。只好得一步进一步。’宦萼道：‘我替你打量，有三十两银子就富余了。’那巴氏倒反笑起来，道：‘拿我老婆子卖了娶媳妇，也没人出三十两银子。’宦萼叫小厮拿过银子来，称了三十两与他，道：‘这成全你儿子媳妇罢。’那巴氏真做梦也想不到，忙同儿子跪下拜谢，道：‘老爷的天恩，叫我母子如何补报。’宦萼道：‘你老人家请起。我怜你寡妇孤儿，媳妇又贤，故此成你美事，岂望你报？’又笑向那四人道：‘不用你列位出钱，看是至亲，帮帮他好事罢。’众人道：‘这是当然的，何须老爷吩咐。’巴氏道：‘老爷贵姓？量我母子也不能报恩，只每日烧香叩头保佑罢。’宦萼笑道：‘你问我姓做甚么？不必记心。’遂上马，与他四人一拱而去。【古人云：臣不清，畏人知。臣清，畏人不知。宦萼可谓他人行好，恐人不知。自行好，惟恐人知。优劣便见。】内中有一个认得他的，道：‘这是有名行好的宦大老爷。’众人方知他是宦公子。后来巴寡妇娶了儿媳妇来家，知是宦公子成全了他夫妇。那吉氏果然贤慧，立了个牌位，一家早晚烧香保佑他。不题。

再说一日腊尽春回，阳和布暖。他夫妻三个早饭罢，宦萼道：‘忙忙碌碌过年遇元宵，误了我好些善事。’今日晴爽，且出去看看。遇著有好事，做他一两件。’带了小厮出门，转弯抹角，打马正走。

见前面一簇人围绕着，不知看甚么事。他催马上前，进内看时，见一个老妇掩面悲啼，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儿哟肉哟的不住拍哄。一个凶暴壮年小伙子在那里大骂道：‘我拿着饭白给你这老杀肉的吃，做甚么事，把个孩子跌得恁个样子，遂了你的狼心狗肺了。’不住的大叫大骂。你道这少年姓甚名谁？他骂的是甚么人？他姓卜名校，是卜通的一个族弟。十岁丧父，亏他母亲阙氏，织麻纺线，养他成人。他自幼无父教训，阙氏只此一子，未免娇纵太过。他并不知母亲是何物，如同奴婢一般，任情呼使。稍有违误，轻则大骂，重则抡拳。阙氏被他降服惯了，叫东不敢往西。他尚不遂心，无日不见教几句。

他到了十三四岁，在外边挑个菜担子，每日挣几文钱来帮补。这阙氏口挪肚攒，积了十数年，凑得十数金。卜校到了二十五岁，替他娶了个媳妇伍氏。这伍氏好吃懒做，生性惫赖，与这卜校真是天生一对，地长一双，也并不识婆婆两个字是甚么东西。他一日惟有高坐，闷了来同邻舍家妇女们去闲嗑牙，困了睡上一觉，便是他的事务。一日烧茶煮饭，扫地关门，无样不是阙氏去做。他此时年也老了，一日到晚来服侍儿子媳妇，稍有闲空，也要歇息一会，不能纺织了，专靠儿子度日。好不好便不许他吃饭，因此越发怕他无比。

卜校生了个儿子，这日是他周岁。他丈人丈母舅子送了些鱼肉酒面来，阙氏忙了半日，整治款待众人，儿子媳妇陪着大吃。吃完之后，众人散了。阙氏收了些残汤剩水，将就吃了些。卜校、伍氏这日未免起得早，又陪着众人着吃了几杯早酒，醺醺然要睡午觉，把孩子交与阙氏。抱他在门首，坐在一条矮凳上，哄他玩耍了一会，那孩子就睡着了。

阙氏有年纪的人，又辛苦了一早起，不觉舂了个盹，失手把那孩子就掉在地下，把额上油皮跌破了些。那孩子喳的一声大哭起来，阙氏惊得慌忙抱起。卜校、伍氏正睡得受用，梦中听得孩子哭起来。一惊醒，夫妻从床上跌跌滚滚跑出房外，见阙氏抱着孩子替他揉头。

那伍氏连忙接过去，看见跌榻了有指顶大的一点油皮，抱着说道：‘我的儿哆，心疼死我哆。我就知道叫这老杀肉的抱着不好，果然跌得恁个样儿，却趁了你的心了。就同我们大人有仇，拿着恁点孩子作践。也不当家，明化化的神道的眼睛看着你呢。我的儿哟，吓坏了你哆。’嘴对着嘴，啐呀啐的替他收惊，尽着拍哄，一面嘴里不住的咒骂。

那卜校那里还依得，将阙氏打了两拳，还不住跳着大骂。宦萼问人是甚么缘故，他那邻舍有不忿的，将他家事向宦萼细说。

宦萼听说他骂的是母亲，心中大怒，骑着马到他跟前，喝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一个母亲，那是骂得的么？’卜校看了看，要是别人，他也就动粗了。因见宦萼体统尊贵，不敢放肆，说道：‘他就是我母亲，他该跌我的孩子么？’宦萼道：‘你养的，你就知道心疼。你是他养的，倒不心疼他。你别的不知道罢了，你想想他十月怀胎，三年乳哺的恩，可是忘得的？况且你从小无父，他养活大了你，替你娶妻生子。你今日不能孝敬他，倒打骂他，你不怕天雷劈脑子么？’卜校哈哈大笑，道：‘天高高的，那雷也管不着我们这些闲事。至于说十月的怀胎是他的恩，那有甚么恩处？你道他好意怀我的么？’【奇想，描写逆子心肠口角，妙甚。】复笑道：‘那是他俩口子图快活，朝死里弄，误打误撞，把我弄在肚里，他不怀着怎么样呢？又不是私孩子，他肯用药打掉了么？说他三年乳哺，他养下我来，图我醒眼，给他解闷。他不给我吃，难道饿死我不成？况且奶是他身上出的，还费了他半个钱么？他就不给我吃，他怕胀得疼。’【愈想愈奇。】宦萼听他说了这些话，又是那气，又是好笑。驳他道：‘我听得你从小没了父亲，不亏他养活你么？’　卜校道：‘我十岁上老爹才死了，我吃的穿的都是我爹的，他那有本事挣钱养活我呢？【阮籍云：‘禽兽不知有父，犹知有母。’人生天地间，不知母者，禽兽不若，卜校之谓。】我十三四岁就卖菜，挣了钱回来养家。就算他养了我二三年，我今也养了他十几年，还扯不得直么？’宦萼又道：‘你的妻子是那里的，难道不是他替你娶的么？’卜校道：‘这话超发出奇了。他既有本事养儿子，不替我娶老婆？他好意替我娶呢，他图我养儿子替他传代。【真是这话越发出奇了。】我的儿子是个宝贝一样的东西，他不小心的抱着，头上的皮都跌塌了，要他做甚么事？拿饭养狗也替我看看家。这样老没用的，白拿饭给他吃，是为甚么？’　那阙氏先怕儿子打，不敢回言。此时见宦萼在跟前问话，谅他不敢动手，哭着说道：‘我虽老了，做不得甚么，不拘到那里去替人家烧锅扫地，也挣得一碗饭吃。再不然沿街叫化，也还舒心些。你不要我，我去就是了，何苦一日打打骂骂的？’卜校大怒道：‘你要去，你当是我要留你么？’一手拉着他的膀子，一手掐着脖子，往外一搡，一交跌得老远。骂道：‘夹着你的老走。再要上我的门，把胯子踢揸了你的。’宦萼大怒道：‘反了，反了！天地间那里有这样的事。’忙叫小子们快把那妈妈扶起来。

宦萼正要发作，只见那妇人向卜校道：‘你叫他往那里去，知道的是他坏，不知道的还当是我做媳妇的挑你容不下他呢。再者，他别的做不得，留他在家里服侍使唤也罢了。你撵了他去，这些粗夯活计，我是不会做的。’卜校道：‘你放心，世上有累死人的活计么？死了王屠户，还连毛吃猪。他去了，不拘甚么事，我都一揽干包，全全做的，你只管先坐着受用。【他不能孝母，却能孝妻，真孝夫。然而世上恐此等孝夫不少。】叫他去，且落得冤家离了眼睛。’宦萼先听得媳妇要留婆婆，还当是好意。以为儿子不孝，媳妇若贤慧，还打算劝他母子和好。不想后来的话是要留下当奴才的意思，忍不住笑道：‘这样的禽兽，【他夫妻只算得枭獍，如何及得别的禽兽。】同他一般见识做甚么？’又问他一句道：‘你的母亲你当真不要他么？’卜校道：‘汉子家说话，可有三心二意的？说不要就不要了。’宦萼见阙氏还在地下哭，向他道：‘老妈妈，你不要哭了。我府中家下人有几百，何争你一个。你到我家去，一点事也没有你做的，一年穿吃不用你愁，我都给你。你老了的时候，我买棺材发送你。这样不孝的奴才，你稀罕他做甚么？’叫小子送他老人家到家去。

那阙氏见宦萼收留他，满心欢喜，也不哭了。还要进去娶他的破衣旧被之类，宦萼道：‘不消了，你到我家，怕没有么？’小子们领着他去了。宦萼忿忿然也上马而去，旁边看的众人无不啧啧赞他的好处。

阙氏到了宦家，宦萼吩咐管家婆司富替做了一身衣服被褥之类，命每日好生管顾他的饭食。那阙氏受了一生的苦楚，还要受儿媳的凌辱。今日忽来饱食暖衣，一毫的事也无，终日高闲自在，感恩无际。每日早晚当天叩首，保佑宦恩人福寿绵长，子孙繁衍。又求告苍天，不孝儿媳早赐报应。

他这一点虚心，上苍岂不鉴察。他过了些时，身子闲不过了，帮这家浆洗浆洗，帮那家抱抱娃娃。众家下妇人见他活动些，没一个不怜爱他。这个替他做鞋脚，那个送些东西吃，其乐无比，终日惟有嘻嘻说笑，一点忧愁烦恼都没有了。但想起儿子媳妇来，气恨不过，就当天叩一阵，咒骂几句。

且说卜校自撵了母亲去后，他果然殷勤之极。当日阙氏在家，他一毫也不相帮。如今一应的事都是他做，总不惊动伍氏，伍氏惟有抱着孩子玩耍。他忙忙收拾了还要去卖菜，十分勤快。间或伍氏懒动，或身子微有不快活，晚间回来连净桶都是他倒。【他原说过一揽干包。】阙氏养他一场，也不曾受这样服侍一日。

如此过了月余，他夫妻二人坐着偶然闲话。伍氏抱着那孩子玩耍，道：‘老婆子去了这些时，倒觉得眼睛清静些，像拔了肉中刺一般。’卜校道：‘我只巴不他死，他偏不死，就像我眼里疔疮。如今去了这些时，真是拔去眼前钉了。’伍氏道：‘只怕那人家留他住厌了，又送了回来，怎么处？’　卜校道：‘他还想回来么，今生不能够了。可是人说的，腌韭菜入不得畦了。他要来，我不说别的，只说他虽然年老，到底是个妇道家。到人家去了多少时，知道养汉没养汉，肯留着玷辱家门么？他自然站不住，少不得去寻头路。’伍氏笑道：‘你好头好算计。’

二人说话之时，正天清日朗。忽然一阵暴风，乌云陡暗，雷声隐隐。他二人还不觉得，那雷渐渐在他房顶上转响，那卜校、伍氏也就有些心惊肉颤。忽一阵硫磺气，一个大闷火光大亮。一声劈雳，震地惊天，把他两间房子并家中所有烧得精光，一墙之隔邻家丝毫未动，将他三人提到街心，衣服皆不知何去。卜校烧得乌黑，身上批了四个大红字，有认得的说是不孝逆子四个字。那孩子也烧焦了，父子死在两处。

那伍氏震死了好一会，重复醒了过来，赤着身子，浑身皮肉皆被雷火烧糊。虽还未死，却动不得，睁着两只大眼睛，并不一眨，嘴里吆吆喝喝。那街上来看的人拥挤不动。那伍氏上下无一丝遮身，有看不过意的，脱件布衫撂了，替他盖着下身。

他震得疯疯颠颠，将他夫妻忤逆不孝的事，从头细述。他父母知道了，抬回家去。一到了屋里，便浑身疼得要死，叫喊连天。抬街上，又歌又笑又哭。向人诉说他夫妻的这些妙处，身上便不觉疼。夜间抬进屋里，就疼得乱叫。他父亲没奈何，只得搭个小席棚在街上，叫人守着他。他也总不吃东西，便溺遍身污秽，过了七日才死了。

他父亲买了口棺材装了埋葬。刚葬了，忽一个大雷将坟击开，棺材劈得粉碎，那尸首越发烧成一块炭。他父亲不敢再埋，弃了回家，倒不如卜校没人收葬抛弃了的省事。这是忤逆不孝的儿子媳妇的样子。人生世上的罪，可还有重似不孝的。古云：

万恶淫为首。百行孝为先。

岂可不自为警省。有一调《驻云飞》感叹世间的儿女，道：

父子深恩，富贵场中间有人。若得儿孙顺，须是亲荣盛。噫亲老更家贫，尚何尊敬。忤逆多般，陌路还犹可。叹那孝字，而今有几人。

那宦萼知道了此事，满心畅快，道：‘天地神灵应至此也。’阙氏听得儿孙媳妇被雷击了，媳妇又是这样死法，不但毫不悲戚，忙向天叩了有数百个响头。就有好传新闻的刻出劝世文来卖钱，传得通国皆知。后来阙氏老故，宦萼殡葬了他，做了一件全始全终的好事，此系后话。

再说宦萼偶然一日道：‘我这些时不曾到城南去，今日去走走。’遂乘马带着小厮走到了油房巷口，见一家出殡，十分热闹，有许多绅衿步送。那内中有宦萼认得的人，下马唤住，问他是谁家。那人说是单于学的妻子。你道他妻子死了，为何有这些人送？

这单于学他心地倒也豪爽，但性情酷好戏谑。他虽不能称作大通，也还不是一块白木。

他家资富厚，娶妻甄氏，是个儒家之女。生得端庄秀丽，识字知文，不悍不妒，真是个四德兼全的贤妇。又有三个妾，一个姓红、一个姓黄、一个姓白。单于学把他三人比作三种牡丹，红氏称为一捻红，白氏称为玉楼春，黄氏称为姚黄。还有两个通房艳婢，一名花须，一名花蕊。这几个虽算不得绝色佳人，也都还有几分的姿色。单于学恃著有一根成文的阳具，在这些妇人中昼夜钻研，犹不满意，还在外边眠花宿柳。因作丧过了，那阳物进了阴门，未及交锋，早已败衄。

他当日戏水氏时，虽说不济，也还有十来抽的本事，后来不知自检，还恃勇前驱，竟弄成了个自反而缩，任你百般搏弄，总伸不出来，他是个在此道中用功的人，而且家中摆设着这些花枝般的娇妻美妾艳婢，终日眼饱肚饥，如何过得？心中着急，四处寻人医治。费了许多银钱，吃了无限药饵，薰蒸洗泡，无样不治过，全然无效。

偶然听得人说有个外路来的道人，姓翟号叠峰。【谓如蝶蜂之贼也。】在街上卖药，自夸善能壮阳固本，有养龟妙术。单于学听见这话，犹如天上降下一位真仙来救他一般。寻到他寓处，求其救治。敦请了来家，许他重谢。

谁知这贼道是个淫坏不堪的恶物。他不知在何处学来的许多的异方，与人治病，颇有奇效。更有几种极恶的方儿，说起来令人切齿。但有人请他到家，他见有妇女，狡计多端，定要被他淫污了才罢。

他有一种末药，名为自送佳期，不拘酒饭中茶中，暗暗与妇人吃下，使阴中深处热痒难当，任你抓挠抠挖，再不能止，定要同男子交媾之后，方才止得，不然就抠烂了也是无益。

更有一件药物，也是制成的面子，名为美女自解裈，将些须放在净桶中，妇人去小解，热尿一冲，那药气一蒸，更加利害，阴中不但奇痒，且要浮肿得翻将过来，非阳物泄去火气，断不能愈，他这卖春方的人，小户人家用他不着，请他的自然都是乡绅富室姬妾众多之家，他住久了，买通了他家狡童奸婢，便暗暗下手。

或有那正经妇人，虽痒死不肯辱身的，他还有一种迷药，也是细末子，不拘饮食中与人吃了下去，便昏昏沉沈，四肢动不得，口中说不得，任他淫媾，那大人家妇女，深房邃室，他如何得见，就行此恶术，他只先勾上了一个或是贪淫的仆妇，或是那好弄的丫环，【大约丫鬟无有不好弄者。】便替他做事，他也奸过无数良家妇女，他不但有好春舌可以鼓动好淫妇人，且自己养的那龟有七寸余长，又粗又久，可以通宵不倦，所以贪淫妇人经过他一次，死心塌地恋着他。

不想这单于学该倒运，请了他来家，细道病原，求他医治。

他道：‘贵恙乃少年时斫丧太过，阳气虚弱之故，非一朝一夕可以奏功。必须静养百日，早晚服药调理。还得两个少壮妇女，常常按摩丹田涌泉二穴，子午卯酉四时，两处呵气食顷，使他少年壮阴之气上下齐攻，引阳气归于贤肾经。百日之后，不但坚举，且大胜往昔。须得居士到外边来住，待贫道看着他们作为方可。’单于学大喜，连声道谢。若大愈后，许其重谢。就吩咐取两副铺盖到书房中设下。那三间书房是一明两暗，东一间他同道士睡，西一间作丫头的卧处。小厮们都打发出去，叫了花蕊、花须来服侍。

须臾，送上酒来，二人对饮。翟道见了两个丫头，好生动火。吃完了酒饭，翟道开了一个药单，叫打了药来炮制丸药。无非是参苓、桂附、肉苁蓉、淫羊藿、虎胫、鹿茸之类。又叫单于学仰卧在榻，翟道教那二婢如何搓抹，如何呵气。那两个丫头虽然骚浪，到底是少年女子。见道士在傍看着，未免有些羞涩之态。

单于学道：‘翟道爷是有德行诚实君子。你们羞甚么？’他二人只得依方呵摩。到了三鼓子刻，又叫起二婢如前作用，过了一宿。

次日，这贼道有些按纳不住。见两个丫头呵时，不住望着他微笑。那丫头也红着脸，低着头笑。翟道越发魂销，想道：今晚下手罢。他到了酉时，看着单于学做完了工夫，掌上灯来吃酒。饮了一会，翟道推辞不用，单于学斟了一杯，亲奉与道士，道：‘我敬老师一杯。’翟道正中心怀，接过饮干。暗将那迷药入了些须在内，也斟了一杯回敬。单于学那知就里，忙双手接来，也一气饮干，翟道道：‘两日二位姐姐也辛苦了，每人也用一杯。’将单于学的杯同他的杯满斟了，也暗入了药，递与二婢。他两人不肯接，道：‘我们不会吃。’单于学道：‘道爷赏你，怎么不吃？’二人只得接过吃了。翟道道：‘酒止了罢，居士安歇养神要紧。’单于学依他，便各自去睡。那二婢也往西间去了。约有一个时辰，翟道知药性已发，悄悄下床，走过西屋，种火上前点上灯。见着那二人时，在一张床上并枕而卧。将被掀开，见他都穿着衫裤，以便夜里起来服侍主人，翟道替他都脱光了，灯光之下，见二人体白如玉，又拿灯照看他二人的阴户，真个可爱，尘柄突兴，，就爬上花蕊的身上，弄将起来，那丫头似梦非梦，朦朦胧胧，心中虽觉有人弄他，却动不得，说不出，他自从主公阳痿之后，有多半年不尝此道，今遇着这又粗又大又久的妙具，且战法高强，真乐到不可言处。

翟道弄了一会，又到花须的身上去弄，周而复始，足足被他弄了一夜。【蝶蜂所采者，花之须蕊耳，故二婢先为其所淫。】五更药力将解，他才回到东间去睡。天亮时，两个丫头醒转来，各人自思衣间之事。难道是做梦，却像有人压在身上一般。觉得胯中湿漉漉的，伸手一摸，淫液淌了两股，连褥子都湿了一块，心中甚是疑惑。忽然想起睡时穿着衫裤，此时如何脱得精光，越发吃惊。两人互相细问梦中情景，所遇皆同，猜测不出。只得起来，忙梳洗了，到主人处，以待卯时摩呵。那单于学也到日出方醒，见翟道在床上打坐，说道：‘昨夜失眼睡着，误了子时的工夫了。’翟道道：‘日间卯午酉三时行得到，也就罢了。夜间不但居士劳顿，即他二位起倒也甚辛苦，可以不必罢。居士倒不如夜里安卧，养了神气更好。’此时翟道放个屁，单于学都是要钦此钦遵，也就反以为实。午时又摩呵一阵，单于学觉得浑身通畅，不觉睡去。花须、花蕊也偷空去西屋里闲坐，想起昨夜的事，又受用又动疑。

花蕊问花须道：我梦见的有多长多大，与爷的虽差不多，却一次的功夫抵得他几十次，你觉得怎样。花须道：我同你梦的一般，不但长久，又弄得在行，下下皆中痒筋，‘我们今日夜里睡醒着些，再要梦见，明明白白的受用一会，不强似昏昏沉沈的么？’花蕊道：‘不要讲折福的话。夜间要做这个样的梦，也就是造化了。’正说笑着，那翟道见单于学睡着了，走过来要调戏他二人。见了低声笑道：‘我有一件疑惑的事来问你二位，我昨夜梦见到这屋里来同你二位睡了一夜，你们可曾梦见么？’两个丫头正疑惑这事，听了便道：‘我们也梦见来，道爷你细细说来看可对？’　翟道笑道：‘我说了，你二位不要见怪。我梦见走过来，你二位都穿着衫裤，我替你们脱了，轮流着弄了一夜，指着花蕊道：‘你的身子瘦怯，两个小小奶头贴在胸前，下身微有几根阴毛，大大一个花心，里面倒干爽，抽着紧紧的，甚觉有趣。’又向花须道：‘你比他胖好些，奶头虽大，却圆紧紧的好，底下好件宝贝，真像个馒头一般，紧紧就就，指顶大的一个花心吐着，弄在里头，肥得有趣，抽得一片声响，弄到天将亮，，我忽然醒来，却在那边床上，你说奇不奇，你们梦见的是怎样，我说的可对不对。’两个丫头见说的一丝不错，笑道：‘你说的是，倒是我不信怎有这样的奇梦。’翟道道：‘大约是我该同你俩个有缘，故此就做了这梦。’就一只手拉着一个在怀中，道：‘你二位要不弃，我今夜来同你们圆圆梦，何如？’　那两个丫头只是嘻嘻的笑，也不答应，翟道知他心肯，就每人亲了个嘴，两只手便伸到两人胯下去摸，二人故意用手遮掩，翟道笑道：‘梦中弄了一夜，此时还怕甚么羞？’他两个就笑着松了手，道士扯开裤子摸了摸，笑道：‘好两件宝贝，今夜我有福消受了。’花蕊道：‘你夜里过来，倘我家爷醒了，怎么处？’翟道道：我有一种瞌睡药，人若吃了，一夜睡到天亮，遂在腰中取出个小葫芦来，倒出有数钱，道：每次用四五分就够了，用纸包好，递与他，道：晚上吃酒时，放在你爷的钟内，包管他大睡，咱们好放心行乐，花蕊接过来，扎在汗巾头上，翟道道：怕你爷醒来，我过去了，晚上你两个脱得光光的等我来圆梦，笑着走了过去。

两个丫头巴到天晚，主人吃酒之时，就依着贼道行事，饮毕，单于学睡了，翟道忙走过去，爬上床，往被中一钻，那一对小妖精果然脱得光光的等着，翟道到花须身上就大干起来，弄了一会，又同花蕊去弄，把这两个淫婢弄得嘻笑不住，做了一整夜工夫，方才歇手，如此者两三夜，把两个丫头弄得不但心花俱开，一片心为他死都肯了。

翟道见熟了，遂问他内中的事，奶奶多少年纪，还有何人，两个丫头就把详细奉告。说奶奶姓甄，生得如何标致，年纪三十二三。只是性情古板，从不轻言妄笑。还有三位姨娘，都才二十之外，各各风流美貌。内中有红姨娘生得更好，那浪样儿，不要说男人看见心爱，连我们看着都爱得了不得。

翟道道：‘你奶奶姨娘都这样青春年少，你爷的阳物没用了，他们不着急么？’花蕊道：‘奶奶是不好这桩的。当日就是爷好的时候，也是十日半月才同睡一夜。别的姨娘他们怎么不急呢？那白黄两个姨娘还好，只急在心里，显不出来。那红姨娘只急得要死，坐也不稳，睡也不安，一日长吁短叹的报生怨死，这些时连茶饭都减了，瘦了好些。他要梦见你，真要快活死呢。’翟道搂住他两个，每人亲了个嘴，道：‘好心肝，你们要把奶奶姨娘总成我弄上了，我生死不忘你们的恩，我每夜下力补报你。’他两个笑道：‘不知足的，有了我两个，又想他们。你若是有了他们，还肯恋我们么？你请休想。’翟道道：‘你若不替我上心，我明日各自去了，大家弄不成。我来替你爷治病，原是图你们。不然，我尽着住做甚么，你们当是我稀罕你爷的谢礼么？’那两个丫头爱他如命，恐拂了他的意，若去了怎处？笑道：‘他们虽然着急，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样？我们的话怎么敢出口呢？若一时恼了，对爷一说，我们活活要死是消说，就是你也不好。’翟道道：‘不用你们说，只依着我行，包你他会来寻我。’花须道：‘你有甚么妙法。’翟道附在他两人的耳上如此这般说了，就把一包药付与花蕊。两个齐笑道：‘你这牛鼻子，原来有这样偷妇人的妙方儿。奶奶那人料道不肯，不是好惹的，且下手弄三个姨娘。等你弄到手，再作商议。’翟道喜道：‘我且先送了谢仪着，把两个丫头每人痛痛的狠弄了一阵。’次日，花蕊晚间上去，悄悄把那药放在他三人的净桶内，临睡，他三各小解上床，不多时，阴中忽然奇痒，说不出那种难过，只得用指头抠挖，越挖越痒，真痒得要死呢，那红氏忍不住哼声不绝。白氏隔床问道：‘姐姐，你怎么的了？’红氏道：‘说不得，今日这东西作痒的很，痒到命里头去，不知甚么缘故？’白氏道：‘这也就奇了，我也是这样的，真要死呢。’黄氏道：‘实在古怪，我也同你们一样，要说是病，难道三人害一样的病不成。’红氏道：‘哎哟，受不得了，叫丫头弄些热水来洗了看。’叫起丫头，点了灯，烧了热水来洗了一回上床，不一盏茶时，那药气经了热水，比先更痒得利害，不住的抠，皮都几乎抠塌，痒尚不止，只得忍着疼抠到了天亮，各低头一看，肿得翻着，好像一朵翻心石榴。

三人商议道：‘这个病又不好对医生说的，要像这样起来，两三日就要送命了，前头的那道士说他会治百病，叫花须问问他看可有好方儿医治。’正说着，恰好花须走了来，原来是翟道叫他上来探信，红氏见了，说道：‘你来的好，昨夜我们三人忽得了个奇病，下身偶然痒起来，今早时看看，都肿翻了，活活的要死，你不要说是我们，只说是下人得了这个奇病，问问那道士可有甚么方儿治得，不要叫你爷听见，问了，快些来回信。’花须假意去了一会，进来道：‘问了那道士了，他说妇人家这病是没有药医的，这是男子离久了，欲心甚炽，一团的邪火攻在那里，除非是同男人狠狠的弄两下，火毒一泄，即时就好了，姨娘们等爷的病好了，请他腰里那医生一治就好了。’三人齐道：‘我们连一刻也捱不得，你爷昨日说道士说要一百日才能好，我们捱到那时好死去，连尽七都过了。’花须道：‘别的医生请得出来，这种鸡巴医生可难寻，街上又没人割下来卖的，只好忍着罢了。’红氏道：‘我们要死在这里，你还说笑话儿呢，你替我们想个方儿救命才好。’花须故意想了一想，道：‘我倒想出个妙法儿来了，不知姨娘说可行得？’红氏忙问道：‘甚么妙方儿。’花须道：‘道士说定要人弄了才得好，我想外边的生人进不来，没有个叫家下人来治的理，那道士也还精壮，到夜里等爷睡着，我悄悄同他进来弄，弄到五更，我带他出去，可不妙么？’白氏道：‘行不得，倘或你爷知道了，我们还想活么。’红氏发急道：‘眼下就要死在这里，那里还顾得这些，且医好了再处，就是他知道了，死也还得几日，你们不作罢，我是顾不得了。’向花须道：‘你到夜里留神些，我开了院子门等你，只怕你爷夜里睡了再醒了，寻那道士呢，如何是好？’花须道：‘姨娘请放心，道士制了些药酒给爷临睡时吃了，一夜到天亮才能醒。’红氏道：‘既是这等，好姐姐，你千万不要误了，我实实的要死呢。’黄氏笑道：‘人说，丫头作媒，自身难保，一个生叉叉的人，你怎好就向他说，你向是先同他有一手儿了。’花须笑道：‘实不相瞒姨娘，我前日同蕊姐也得了这个病，真要死呢，亏这道士替我们两个一医，即刻见效。’白氏道：‘这也就奇了，怎么我们都害这一样的病呢？’红氏一面哼着，一面笑道：那道士的东西比爷的怎么样。花须道：‘大小都差不多，工夫长得利害，又硬得怕人，就像一根短铁棍，把我两个整整的弄了一夜，第二日几乎爬不起来，他还说不曾足兴。’红氏向黄白二人道：‘你们听听，这样的好东西，还装腔做势的怕死呢，你们不罢，且让我快活一也着。’他二人笑道：‘你自己且不要拿稳了独享，等他来再看罢了。’花须道：‘三位姨娘在一处住着，二位就玉洁冰清，虽人肯信，落得大家受用。’黄白二氏笑道：‘倒不知道你会说媒，少不得依你，让红姐姐占先就是了。’红氏望着日头道：‘天爷，你快些黑了罢，慈悲救命要紧。’花须出去了。他三人巴到天晚，把院子门房门都虚掩着，澡牝上了床，侧耳听声，等那道士。起过更一会，只见那门轻轻一推，他们住的是东厢房，这日是初八，月正照着，红氏忙把帐子一掀，见是三个人进来，心中喜得如获了异宝。听得花须低声道：‘他来了。’那翟道就上床脱衣，钻入被中，摸红氏时，不曾脱裤，替他褪下，再摸他阴户，肿得多大，暗暗含笑，就用阳物一顶。红氏哎了一声，道：‘慢些，疼得很。’道士也不理，往内使力，一下进去一半，红氏又哎哟了一声，那翟又一送到根，没棱露脑的抽，先红氏因阴门抠破了，被他捣得疼，抽一下哎哟一声，抽了数十下之后，内中之乐无穷，把哎哟两个字就变成个哼字，少刻，连哼字都没有了，只鼻孔中如母猪呼子，不住的吼吼的响，弄了多时，红氏丢了数次。他自从跟了单于学数年，所经者十数抽而已，何尝遇此大敌，此时不但内中之痛痒全消，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活，身子也弄软了。说道：你让我歇歇罢，还有两个人呢，你都替他们医了去。

翟道巴得不的一声就抽出来。花须花蕊两个坐在床沿上听梆声呢，见他下床，就送他到白氏床上去，道士上去摸时，却是两个。原来夜静了，他两个听得道士同红氏弄的那声息，明明白白，几乎心中急死。黄氏恐道士到白氏床上再弄这些工夫，如何捱得，遂走来同白氏共卧以俟。道士把他两个都脱光了，先到白氏身上，一面弄着，一面伸手去摸黄氏的牝户，将白氏弄了一会，就到黄氏身上弄，如此转换，弄了足有一个更次，只见红氏精光着爬上床来，道：怎么你两个占住他，不放到我那里去了，我们大家到一处来罢，见道士正同黄氏弄呢，他生拉到身上来，又弄了一会，才一家一度相轮。

听得外面已五鼓将尽，只得放道士出去，嘱道：我们但是叫他两个去请，你千万就来，道士应诺，两个丫头同他出去了。

这三个妇人在极痒之时，遇了道士这硬大之物，只弄得浑身骨酥筋软，次日精神了许多，红光满面。你看我，我看你，不住的嘻嘻笑。

这一夜，道士在书房同二婢弄了个满心畅意，以报其成就之恩，次日又约了进来，仍是四个同床，弄过了一遍，道士道：‘承三位姨娘不弃，小道感激不浅。不是小道贪心，我常要进来陪伴三位，恐上房的奶奶知道，非同儿戏。除非连他一网打尽，方保无事。姨娘们尊意如何？’　红氏笑道：‘谁说我们是姨娘，定是两个丫头贼嘴告诉你的。你方才说的话固然是，但奶奶的性格比不得我圆活，谁敢去捋虎须？’翟道道：‘小道自有妙法。昨日三位姨娘不是小道的妙法，怎得来亲近玉体？’　白氏问他原故，他把同二婢所设之计细细说出。红氏笑着将他拧了几下，骂道：‘原来是你这个贼道弄的鬼，几乎把我们痒死了。’翟道笑道：‘不是这一痒，怎得有后来的受用？’黄氏道：‘要想刮上奶奶，除非把他的夜合儿弄上了，在内中行事才中用。’翟道道：‘有些末药，明日姨娘们不拘谁给他茶酒吃，入在内中。他吃了下去，下身更痒得利害，再烦位姐姐去一勾，不怕他不上我的路。’叫过花蕊来，托付与他，明日如此行事。

次日早饭后，他三人同花蕊正在算计夜合，要了壶酒来，低声说笑。只见夜合笑嘻嘻走了来，道：‘我才见姨娘们要了酒来，就不赏我盅吃吃么？’　众人正算计他，恰好寻上门来，就暗下了药，斟了一杯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吃了。又给了他一盅，他呷了，道：‘我够了，多了脸红，怕奶奶骂。’就走了去。花蕊留心看着他。不多时，见他走到后院子里去了一会。才走出来，少刻又去，来回如走马灯一般。花蕊知是药的缘故，就悄悄随他到了后院，见他坐在一块捶衣石上，褪了裤子，低头看着，拿手抠呢。花蕊低声道：‘夜合奶，你做甚么呢？’夜合抬头见是他，忙扯衣服盖了，笑道：‘姐姐不要笑话，我今日要死了。’花蕊道：‘你是怎么的了？’他道：不知甚么缘故，我下身痒得要死，抠了这半日，差不多要烂了，也不得好，怎样的呢？’花蕊道：‘我会医。’夜合道：‘你不要说谎，你又几时会做医生呢，你只会替爷拨水罐子，那里会医我这个。’花蕊道：‘我是正经话，我时常也是这样的，爷给了我个假屌子，捣一阵就好了。’夜合道：‘好姐姐，你就是我的亲妈，你借给我用用。’花蕊道：‘那是我救命的宝贝，怎肯借给人，你夜间到我屋里去，我替你医医还使得。’夜合道：‘我在奶奶房里睡，怎得下去呢？’花蕊道：‘等奶奶睡着了，你悄悄下去，不过一会儿就好了，若奶奶知道问你，只说肚子不好，在屋里上净桶怕熏了奶奶，就瞒过去了。’夜合道：‘不中用，你是哄我，你在前头伺侯爷呢，怎得进来。’花蕊道：‘有须姐在那里是一样，我既许了你，定然进来。’他道：‘好姐姐，你医好了我，替你磕头罢。’夜合夜里听得甄氏睡熟，悄悄起来，轻轻开了房门，到西厢房门上一摸，果然是掩着呢，走进去，悄悄叫道：‘姐姐，你在那里睡呢？’花蕊下床拉着他，道：‘你上床脱光了等，我就来。’夜合忙上床脱光仰卧，只见一个人上床来，爬上身，摸着他阴门，往里就顶。夜合道：‘好好，就是这样狠狠的就好。’果然就狠捣了数十下。他叫道：‘我的娘，好东西，真是个宝贝，我摸摸你是怎样拴着的，弄得这样好，比爷的强。’伸手一摸，竟是连根生的，惊道：‘姐姐，你原来是个男人。’紧紧搂住，道：‘我早知道你是男人，就不痒也早来寻你了，你是这样个东西，爷怎么同你弄来，哦，我知道了，想是操屁股。’又道：‘不是，不是，我记得你热天洗澡，我看见是同我一样的扁货，这是几时长出来的？’花蕊在床脚头笑道：‘说梦话的，不要嚼蛆了，我可怜见你，替你请了给爷治病的道爷来救你。’他才不作声，那道士一阵大弄，夜合道：‘好道爷，我也没甚么酬谢你的。舍着这东西，凭你弄罢。’道士附耳道：‘这算不得，还要寻个别的谢我。’夜合道：‘可怜我有甚么，还有一个屁眼，你若不嫌弃，说不得我忍着些，也凭你受用。

道士道：‘我不爱后面的，还要一个前面的。’夜合笑道：‘我一个人那里来的两个？要有两个倒好了，巴不得送你，得两处受用。’道士道：‘你没有，你奶奶身上有。你送了我，就是谢我了。’夜合道‘我倒肯，恐他未必肯。’道士道：‘只要你肯，他自然就肯。’夜合道：‘我不懂得你的话。’道士道：‘我有一点末药，只要你明晚上倒了他的马桶，放在里面，等他用过，自然就肯了。不要你管别的，况且他要肯了，你也得长久快活。’夜合道：‘我巴不得的呢。别的我做不来，你把药交付我。’道士又弄了一阵，放他起来，穿了衣服，递季药给他，再三嘱咐。那丫头被他弄得千肯万肯，欣欣上去了。道士同花蕊到东厢房，向他们三人说了，大家欢笑了一会，又各弄了一阵出去。

次日，夜合依着道士行事。甄氏睡下，不多时，阴中痒得难当。想道：我从来没有这样，况我又不曾动淫心，怎得如此？我只秉住心睡着了便没事。睡了一刻，那内中如千万虫子在里面爬钻，痒得实实难受，由不得也就抠抠，直到天明，不曾合眼。

次日，虽说不出口，那面上的火，一阵阵上攻，痒得连饭都吃不下。夜间仍复如是。要告诉丈夫请医生来治，自料这话难向医生说，只得死忍，又捱了一夜。第二日，夜合向花蕊道：‘用了药两日两夜了，总不见他怎样，只是夜间在床上有些声声气气的不睡。亏他忍得，难道是铁的不成？’　【昌氏倒是铁的，若经此药，更忍不得。】花蕊又告诉了贼道，翟道笑道：‘我给他一个双掭灯，看他可还忍得？’又取了些药递与花蕊，道：‘你悄悄交与夜姐，叫他不论茶酒中给他吃。’花蕊付与夜合，夜合到甄氏要茶吃时，将药与他吃下。过了一刻，前痒未退，后痒又加，这却痒得要死了。先两日是阴门内痒，还抠得着。这一痒在内中深处，指头抠不着了，急得坐立不安，下身只是扭。两眼睁得多大，咬着牙死捱。

丫头们见了那样子，告诉了翟道。他夜间进来时，笑对红氏三人道：‘奶奶虽然不说，也实实难受了。此时大约我去，谅他也不拒。但恐一时有变，明日再送他一个瞌睡虫，暗暗去救他一救罢。’又把迷药付与花蕊，叫他递与夜合，明晚给奶奶吃了。夜间起来开门，不要误了。

次日，甄氏一觉睡去，明明一个男子奸他，要推，手抬不起。要叫，口又叫不出。要挣，身又动不得。急得心中要死，约弄了半夜，方才不在身上。天明醒来，阴中已不痒了，想道：难道是梦？我又不心邪，如何有这样恶梦。要说是真，此人从何而来？门又关着，从何而入？难道是妖怪。我无一点苟且之心，妖自何兴？解说不出。只得罢了。

次夜无事。

第三夜，他贞心不昧，虽然口哑身禁，心中颇明，隐隐觉得夜合息息索索起来开门。少刻，就有个人替他解带淫媾起来。心中虽怒急，总不能展罢，半夜去了。到天明醒起来，忙看房门时，又是拴着，小衣仍穿得好好的，但阴中觉有些不净。想了一会，已悟了几分，道：‘这事夜合必有缘故。这几日花蕊、花须时常同他交头接耳说笑，定是他三人同谋。我若正历色的问，他们决不敢承认。须得用言语诈他，才可得真情。’早饭后，叫了夜合到跟前，假做笑容问他道：‘这两夜我觉得有个人在床上同睡，你必定知道是谁，可实在告诉我。’夜合似有惊惧之色，答道：‘我不知道。’甄氏鉴貌辨色，知是他了，笑道：‘小奴才，你还瞒我怎么？我昨夜明明听见你开门放了他进来，还说不知道。这件乐事是妇女们求之不得的，我还恼么？那人这样暗暗的来，我不得明白受，可惜错过了。既然那人爱我，你定知情。说明白了，明明的约他进来同我会会，我还要赏你抬举你，难道反有怪你的么？’　那夜合不过是人蠢婢，那知主母心事，便笑嘻嘻的，还不肯说，欲言不吐。甄氏笑道：‘有话就说，怎么吞吞吐吐的。’夜合道：‘来同奶奶睡的，就是爷留着医病的那道士。’甄氏心下一惊，笑道：‘他怎么就爱上了我呢，是谁来托你替他开门的？怎么来时我又说不出，动不得？你细说了，我才明白。’那丫头已经说出口，料瞒不住。见主母一团和气，满心还想献功。便将花蕊如何托他两次用药，见奶奶不动心，后又用了两次迷药，他才来了两夜。甄氏道：‘他有甚么好处到你，你就肯替他做事？’夜合想沾翟道余波，趁着主母欢喜，索性说出，免得后来吃醋。又将花蕊怎样哄他去医病，到厢房里奸淫他也说了。

甄氏呆了一呆，忖道：这恶道连我也放不过，可有放过他们三人的？又问道：‘你三个姨娘可同这道士有奸没有？’夜合道，这个我不知道：‘除非问两个花姐姐。’甄氏道：‘你去叫了花须、花蕊来。’他去了一会。那两个丫头，夜合已将前话对他说了，放心大胆的走来。甄氏笑道：‘你这两个坏丫头，道士既然爱我，你两个何不对我早说，做这暗事怎么？今夜你两个同他早些来，我同他会会。但恐怕你姨娘们知道，不好意思的。’花须道：‘奶奶请放心，姨娘们早同他打做一家了。’甄氏道：‘他们怎得上手的？’花须也将用药的话说了一遍。

甄氏道：‘你们夜间常上来，不怕你爷醒来寻问么？’　花蕊又将用药迷他的话相告。甄氏道：‘你们去罢，晚间千万早来，我等着呢。’两个丫头到东厢房，向红氏三人说了甄氏的话。大家喜笑，以为得计。

甄氏见两个丫头去了，叹了口气，滴了几点泪。取过笔来，写了一张柬帖，折了压在桌子上。午饭也不吃，将他的旧鞋裹脚并行经之物包作一包，带了夜合到了后院，控了个深坑埋了。夜合见他如此，不测其意。

临晚叫舀了一脚盆水在床后，他将牝户着实挖洗了一会，叹恨道：‘不意此为贼所污，死了还是个不白之鬼。’恨了几声，起来彻底上下换了一身新艳的衣服，头上紧紧扎了个观音兜，把右手大袖卷起，拿一根大红丝带，叫夜合替他扎紧在肘后。那花蕊、花须出去时，已对翟道说了。那翟道喜不自胜，打点一副精神来对付他。花蕊恐主母变封，上来探信。见甄氏如此装束，到厢房笑向红氏三人道：‘每常还说奶奶怎样古板呢，看他今日，比我们还浪。一个偷汉子，还打扮得像新娘子一般。’他三个笑道：‘他两个上床，还不知怎样肉麻。晚间老道上来时，你知会我们一声，大家去张张。’花蕊答应，又去了。

日落之后，甄氏叫夜合掌上两根大烛。单于学的祖父在嘉靖时曾做京营游击，那时倭寇临城，他得了一口好倭刀，又轻又快，宝藏了三辈，日日悬在壁上，常常吼哨。甄氏取了下来，轻轻拔出，攥在手中，光芒夺目。见夜合在床后铺他的铺，甄氏走到他背后，怒从心起，恶向胆生。将刀扬起，尽力向脖子一下。虽然他的力小，因恨极了，刀又利，已砍得那头伶仃将断，一交跌倒在地。甄氏出来，在靠桌子的一张椅上坐下。将刀放在背后，等他三人。

定更后，翟道同两个丫头兴兴头头欢欢喜喜的走了上来。花蕊忙知会了红氏三人，三个忙跟了来张。窗眼内见他三个进了房，那甄氏一脸的怒色，面貌鲜红如血染的一般，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他三人还以为是他假装羞怒之色，要道士竭力赔礼之意。只见那贼道到跟前，叫了声，‘奶奶奉揖了’，一恭到地。只见甄氏的手一扬，一道亮光如闪电一般，那道士已扑在地下，花须惊得呆了，哎呀一声，只见甄氏手中的刀起，劈面剁来，花须仰跌倒了。花蕊才回身要跑，被甄氏抢一步赶上，后心一搠，刀尖从前胸穿出，扑的便倒。回身见那道士还挣扎，后心一边搠了几刀。红氏三人吓得魂飞胆丧，两腿都惊木了，要跑又跑不动，又恐他出来要杀，心中乱跳，连浑身都软了。没奈何，用手搬着窗棂站着还张。只见甄氏那脸越红，柳眉剔立，好不可畏。他仍还坐在椅子上，不出来杀，心才略放了些。

那甄氏手拿利刃，怒还未消，已想到须将那三个淫妇也杀了，才出得这一口恶气。但他一个娇怯的妇人，猛性杀了四个人，也就软了。忽然心中一回，道：他三个固该杀，但被妖道淫婢所惑，情尚可原。所可恨者，他不能死耳。他三人张着甄氏，见他口中啯啯哝哝说了几句，低头沉吟了一会，忽然长叹了一声，大声道：‘原难，原难。’将手中刀向项下一横，鲜血直喷，他便倒在椅背上靠住不动。【此一段夹写甄氏动手，红氏三人张看，叙着甚妙。甄氏说：‘原难，原难。’要知非说红氏三人当死之难，乃谓受药时难忍，故为所淫耳，即所谓尚可原者耳。】他三人吓得越发要死，你挽我，我扶你，跌跌爬爬，滚到厢房。三人挤作一床，各人扯了被蒙头盖上，浑身筛糠打战，不在话下。

次早，单于学醒来，不见了道士。以为他出去恭，还不以为意。叫了两声丫头，又不见答应，以为他们有甚么私事。忙穿衣起来，到西屋去看，并外边寻，不见了三人。疑是道士拐这二婢去了，大呼家人查看门户，皆局锁甚严，心中甚疑。到上房来，见院子门大开，更觉可骇。走到东厢房一张，不见动静。【妙，先疑三妾或有原别。】再看了西厢房门，又是锁着。【二婢决无约他进来之理，然不得不疑到此。妙。】疑道：‘难道道士竟在上房不成？【却不道怎么。】但我妻子不是淫贱的人。’【有此一句，方见甄氏平日之贞。】走上去，见房门也开着。遂几步抢了进去，一眼先见甄氏一身鲜血，右手持刀搁在膝上。面貌如生，怒气勃勃。急到跟前看时，颈上痕深寸许，喉已两断。道士扑在他跟前，身上血痕遍满。两婢也杀了。到床后一看，夜合也被杀死。单于学急浑了，一眼看见桌上有个帖儿，忙取过一看，写道：

妖道淫婢合谋，以术魇我，污我清白之躯。今手刃之，以雪其恨。痛此身已辱，无颜再事君子，冥冥中未免遗憾耳。永诀良人，伤心泣血。愿朗自玉，勿以贱妾为念。辱妾甄氏绝笔。

单于学看了，放声大恸。红氏三人听见，只得起身上来，也就假哭。单于学哭了一场，问他三人可知情。他们恨不得多生出几张口来，说得自己身上干净，连说了几十个不知。单于学连柬帖拿着，亲到县中去报。

那知县是他认的老师，也不委属员，亲自带了忤作来验。见了甄氏奶奶好好坐着，面色不改，十分惊异赞叹。忤作验了，报道：‘杀死道士一名，脑后刀伤一处，背搠刀口七处。大约系行强奸，故被杀死。砍死丫头一口，脑后两瓣。搠死丫头一口，胸口对穿。床后杀死丫头一口，头颅伶仃将断。大约系三人同谋，引入道士，故一时怒杀。甄氏系自行刎死，两喉俱断。知县见他那遗字，知他已被淫污，无处查考。

又不肯污了烈妇的名，向单于学道：‘令政英气凛然，我自然呈报上台，表请旌奖，可即殡殓。道士同三婢尸骸，应该置于极刑，已死勿论，即行抛弃，以饱鸢鸟猪狗，稍伸烈妇之恨。’说罢，回衙去了。单于学即命家人将道士三婢抛出，弃于荒郊。殡甄氏，将那口刀装在棺中为殉。不用细说。知县申请了上台，上本启奏，奉旨甄氏赐赠孺人，建坊，大书四字：

香闺烈士。

出殡下葬时，甚是热闹。那些乡坤士夫，文人墨士，都作了挽歌诗词来吊奠，知县佐二都亲来烧纸。甄氏虽被贼道所污，死后之荣倒也不小。

红氏三人自那日吓破了胆，日夜心惊肉颤，疑心生鬼。但合眼便见道士同那三婢血淋淋在面前，又见夜合骂道：‘都是你三个淫妇下药我吃，害我到这个地步，快还我的命来。’他三人愈加惊怕。前已吓破了胆，今又夜夜梦众人索命打击，竟吓得疯疯颠颠，两目直视，叫道：‘夜合打我们还罢了，你两个弄药来害我三个，才捉弄奶奶的，怎么你也打我？’　家中妇女听见他人人如此说，就借着口气问他始末。他三个将花须、花蕊如何替道士用药害他，因而成奸，又如何勾引夜合，后来又用药害奶奶，详细说出，众人方知这些缘由。过了数日，三人相继而殁。

单于学年过三旬，尚无子嗣。自甄氏死后，大悔少年之非，改过自新，再不贪淫。他将那道士的药早晚服下，买了二婢，还行那摩呵之法。果然到了百日，阳具竟硬了些，可以动作。他感甄氏之死，不忍再娶，就把这二婢收在跟前，后来竟各生子女。单于学因贪淫两个字，好好的妻妾弄得如此落场。幸而改过，始得血嗣未斩。

古云：福善祸淫，岂不然哉？

宦萼闻知了详细，着实赞叹，上马而回。

正走着，又见许多人在那里围住着。【江南风俗，街上勿论有大小事，即围上无限的人看，所以谓之呆鹅头也。】宦萼也打马挤了进去，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满脸满身是血，口中道：‘像我这待哥哥，也就够了。反这样不公平，倒下死手打我。’一个大汉一脸横肉，疙瘩麻子，黄须白眼，上身赤剥着，恶狠狠拍着胸膛道：‘我打了不怕你，你只管去告。’一个老者背着脸向那大汉道：‘你这奴才，这样凶恶，难道官府衙门都没有王法处治你的么？’那大汉道：‘老叔不要偏心，都是你侄儿，不犯着抬一个灭一个。冷灶里一把，热灶里着一把，手掌看不见手背，劝你老人家将就些罢，不要太做绝了，揸手舞脚，一跳八丈的。’那老儿怒起来道：‘你欺负兄弟罢了，难道敢打我叔叔么？’转过身来，宦萼素常认得他这人，姓曾名好义，字公道，是个年高有德的人。宦萼忙跳下马。你道他所遇这人所为何事？要知详细，下回便见。

姑妄言卷十九终

.20 姑妄言第二十卷 屈氏一意舍身报恩 宦萼两番坐怀不乱

钝翁曰：

秉公道之人，在嫡亲侄儿跟前，亦争不去，诚可太息。争家礼者，越行不得。倒不如凶恶而争家财者，还得便宜。然便宜虽然占去，而杀才之名已布于乡党邻里矣。

因二十金之故，便致父子割恩合气，苏季子贫穷则父母不子之叹，千古同然。

薄氏这薄，大约已非一日。方器生之气，亦未必今日方才气生也。今值方生气之时，恰遇宦萼，得其解囊一赠。气者不气，薄者不薄。银之为银，真通神之物也。此写薄氏欲去而未去，前写权氏□□□□□□去而仍是未去。妙。

详写刁桓、父岳之结局，非无味之赘笔，亦是劝人做好人之□□□□挥欺寡妇孤儿，谋夺其职。刁千户夫妇终日醺醺，□□□□□□□只取快一时，生此等子女，以至灭门出丑。悔□□□□□□□□□男子之身已终，只剩一母氏寡居苦守。

为殓乃必至之苦情，幸邻居一有美一有□□□遇宦萼而□□□使尸骸不致暴露，子女皆有所归。宦萼之阴功固大，而圣人里仁为美之言，不可不知。

口角之交，因些微小利，以至性命相搏，恐此人面兽心之朋友世不乏。

势败奴欺主，古今一辙。没奈何之懦主遇无良之恶仆，将奈何？向小娥所劝，宦萼所行诸善事，一则见小娥之才，二则总是要宦萼做到一个绝顶的好人。

琼州府知府焉得还穷？其穷者，因有没福之子故耳。其子没福，家业一赌荡尽，几至流为饿殍。虽有后而实没得后矣，所以子名牧福，父名牧德厚也。屈攀桂、仰氏既屈于下僚，而仰攀富贵之上司以为荣。得一没福之婿，只图目前之热闹，不虑儿女之终身，何其愚也。若不遇宦萼，其女尚可言哉？可为攀高结贵者戒。幸其女名绅姐，故屈而尚有能伸之时，后随父之通州也。

屠四、刁桓、曾嘉才，与众赌榻同此一结，不但了去众人，且见放赌者、好赌者、局赌者，一遇廉明官府，如魑魅之见皎日。自然尽化为乌有矣。详写曾嘉才之妻女子媳者，因一赌字，以至家破人亡。可见赌字大害，一至于此。贪赌之流见之，亦知稍警醒否。作者之意是要劝诸人不可如此，切勿错会起来，竟去效颦。不但负作者之心，真成一大笑话矣。

写宦萼在贾文物家豪饮，非谓其量宏也。特写其大醉后，尚能有不平之鸣，与裸妇同卧，犹能自持，较坐怀不乱尤难。总是要将他高抬到十二分地位。

赵酒鬼与正传虽无涉，写赌字之害已毕，更写一酒字之害以做衬耳。宦萼代众穷黎还拖欠，虽是一片热肠。然对知县所说的话，仍然膏梁公子气味，故妙。他虽心地变好了，如何便能一旦贯通到无所不知的地位？仍带三分呆气者，写公子不得不如此。看者要知作者之心，因要写公子之呆，非作者之有呆笔也。看者勿被作者又笑其呆。

宦萼之美事叙完，而用两个同心报德之人以终之，妙绝。先用一开首之赖盈报信，总结上文，更妙而又妙者。

两回大书，受宦萼之恩德者多矣，无不领而谢之。只头一个刘太初竟却而不受，出人意外。有众人之受，方完宦萼之善心：有太初之不受，方显其高节。

宦萼失身在泰安州，妙甚。泰安者，太安也。以为至此安然无虑矣，不意反致被盗。人生快意处常失意，亦同此类。

宦萼领回官诰，虽与积德事无关。这两回书将宦萼善事写完，见冥冥之中亦报其德，使祖父受朝廷之恩荣。恐人看不出，故写途遇鲍德，又为写一报德同心之人，直送他到卢沟桥也。

姑妄言卷二十

受恩百姓男妇感洪仁　　积德贤朗父母膺上寿

附：　　　　屈氏一意舍身报恩　　　宦萼两番坐怀不乱话说宦萼见了曾公道，忙下马近前。举手道：‘公老为甚么动怒？’他一看，认得是宦公子，忙举手道：‘失瞻得罪，尊驾往那里去？’　宦萼道：‘偶从此过，见公老在此说话，故来听听。这二位是谁？有甚么事，以致你发怒？’曾公道道：‘老爷，你是位贵公子，明理的人，见的又多，你就评评这个是非曲直。这是我两个舍侄。’指着那大汉道：‘这是我前头先嫂生的，名字叫做曾嘉才。’指着那一个一脸血的小后生道：‘这是我先兄续的先继嫂生的，名字叫做曾嘉礼。大的这个奴才，小时不知花了先兄多少银子。先兄当日还有几千金过活，单替他娶媳妇，就花了七百多银子。前年先兄临危时，请我到跟前，替他二人分家。房产地土一样均分，只有一千两银子。先兄是极公平的，说道：“大的若论起来，这银子他一分也不当得，他用过何止千金？今日若单给小儿子，人未免说我偏心。这银与大的三百两，小的七百两。他虽然分的多些，他还不曾娶媳妇。要论起，大的当日娶亲，就差不多用了七百两。这只算与小的娶亲的银子，家俬还不曾分着一个钱呢？”去年大的这奴才，又刻薄，又不长进，龙天不佑，把一分家俬就输得精光。着了急，来同这小的闹，说他多分了银子。小的还知道些人理，请了我到他家。他道哥哥输光了，看着他那样子也过不去，把他父亲多与他的那二百银子与了哥哥。这却均分了，说了个断绝，此后再不许胡闹。当初，先继嫂问他娘家要了个小丫头服侍，后来先嫂去世，这丫头就归到小舍侄跟前，至今也生了两个孩子。大的这没廉耻的奴才，不好闹银子了，要来分这丫头。小的说：“不要说我这丫头是母亲问外祖母要来的，就是父亲银子买的，今日跟我兄弟养了儿女，哥哥也不好卖了分的。”大的决定不依，说：你要留这丫头，该多少身价，要兄弟冲出那一半银子来与他。小的急了，说：“你当日娶嫂子费了七百两银子，也该冲出一半来给我。”他没的说了，说兄弟把嫂子比了丫头，又赖他说要卖嫂子分银子，把兄弟打得头破血出。老爷你请想，天下可有这样不公平的事？我来说他两句，他还往着我跳。老爷你请看看，他那气象可看得？我定要送他到官，处治这奴才，才出这口气。’曾嘉才翻着眼睛瞅着他叔父，道：‘我劝你老人家将这些儿罢，不要太做出来给我看。我知道你老人家卫护他。鹁鸽儿拣旺处飞，他是有钱的侄儿，自然该心疼的。你老人家送我到了官，料道没有我的死罪，我出来不打死他，也不是人娘养的。拚着替他偿了命，大家撂开手，那时你老人家也没有偏的了。’那老儿越发怒起来，上前要拿头撞他。

宦萼拉住他，道：‘令侄那种气盾，叔叔都不认得，人伦都没了，可是同他讲得理的？公老，你是盛德的人，不必与他较量。若经了官，徒伤骨肉之情。知道的是他理亏，不知者还道是你偏护。这种人不睬他就罢了。’那曾嘉才自幼不孝不友，俗语说的，天是王大，他是王二。毫无忌惮。人背地起他个混名，把他的名字改了一个字，都叫他曾杀才。他听见宦萼说了这几句话，那里还依得？因见他样子体面，还不敢十分动粗，只气狠狠的白瞪着眼，望着宦萼道：‘我各人家的事，用不着你费心，别扯骚蛋子。老廖怎么死了的？操心死的。一个鼻子三眼，多出了一口气儿。一条裤子三条腿，多了你这个管。这才是卖萝卜的跟着盐担子，咸操心。’傍边看的人认得宦萼的，齐都喝道：‘你这人红了眼，人也认不得，这是宦大老爷，说的是好话，你满口胡说的是甚么？’他听见是宦公子，也就软了三分，不敢再说。

宦萼听了他说那几句可恶的话，心中大怒。又回想道：这样不孝不友的下流奴才，我同他一般见识做甚么？冷笑了一声，问他道：‘你到底要你兄弟多少银子？’他道：‘那丫头烂不济也值五十两，我该得廿五两。’宦萼叫小厮称出廿五两银子来，对曾公道道：‘公老，我看你小令侄还是个孝弟知礼的人。我与那凶徒这银子，替你小令侄解了兄弟之仇。’又向众人道：‘列位亲翁皆在这里，这个恶人不是我没本事处治他。我今要处治他，他方才骂了我，人不知道的说我小器。我如今倒给他这银子，此后他再来与兄弟打闹，叫他兄弟去对我说，我送他到衙门里，替曾家除了这一害。’叫小厮将银子撂与曾嘉才。

宦萼道：‘曾老不必生气，也请回罢。’曾公道道：‘寒家不肖的事，倒破费老爷。’同着嘉礼作揖谢了。宦萼向众拱了拱手，上马而去。那曾嘉才拿着银子，披上衣服，敞着胸，欣欣得意也去了。【是个下流无耻的人，泼皮形状。】宦萼正走着，见一个老儿拉着一个小伙子，许多人在那里劝。宦萼看那老儿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他的姓来。问他道：‘你老人家好面善，你为甚么事？’那老儿认得他，答道：‘宦老爷，我是葛子恩，你贵人不认得我了么？这是我那不长进的儿子，叫做葛器。我一生一世苦挣了廿两银子，我两口子都年老了，留着做棺材本的。他殴死殴活定要借去做生意，去了几个月，不知在外边怎样嫖赌，花光了回来，说是折了本。这样不孝的奴才，我定要送官处死他。’宦萼道：‘你老人家有几位令郎。’葛老道：‘这一个就足够了，我还禁得有几个？’宦萼道：‘你既然只这一个，要送了他，后来老了靠谁发送？’他道：‘我死了，靠这奴才，还有本事挣口棺材与我么？不过是狗拖猪啃。不如今日送死了他，我且出这一口气。没有他，我倒罢了。古语说：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阳沟里，就是棺材。我也顾不得这些了。’宦萼问葛器道：‘你怎就花了你父亲的银子，叫他这样的恨怒，割恩绝义的？’葛器道：‘老爷，这事冤屈死人。我又不嫖又不赌，如何会花？时运不济，两三次生意做不着，就折得个精光。我家老爹和我合气，咬住这么说，叫我没得辨，只得凭他老人家罢了。’宦萼叫小厮称了廿两银子做棺材本，道：‘你父子好好的回去罢。’那老儿笑嘻嘻的道：‘怎敢当老爷赏？’一面推辞，一面就纳之于袖了。葛器叩谢，宦萼拉他起来。他父子二人欢欢喜喜，一点怒气也无，和和气气说着话回去了。

宦萼骑上马正走，忽见一家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气愤愤的，脸脖子胀得乌紫，靠在门枋上。内中一个妇人泼声泼气的大骂。宦萼勒住马，问那人道：‘你姓甚么？为什事气得恁个样子？’那人正受了一肚子脏气，没得诉处，听见问他，往内指着道：‘老爷请听听。’宦萼侧耳听时，那妇人骂道：‘穷忘八，人家嫁汉子原是图吃图穿，叫我成日熬清受淡的。你既没有本事养活老婆，留我做甚么？你与了我休书，像我这样的能干老婆，不是说大话，怕嫁不出好汉子来么？三只脚的蟾寻不出来，像你这两只脚的汉子，要无千带万多的很呢。’嘴里骂着，把桌子板凳打得一片声响。

宦萼听了，问道：‘端的为甚么缘故？’那人叹恨了一声，道：‘小人叫做方器生，这妇人是我的妻子薄氏。成日家横草怕拈，竖草怕动，只是要好的吃。小人开了个小酒店，苏碟小饮，就在这巷口。倒好来，每日无移的赚钱数银子。一日除日用之外，还有多的。每晚有剩下的荤菜拿回来，又带两壶酒与他消夜，一句闲话也没有。

小人前因病了，两个来月就把本钱花用了。如今不做买卖，没得给他吃，终日这样吵吵闹闹的。刚才吃饭，他要买些熟肉吃。家中又没一个钱，连饭碗都摔掉了。骂了这半日还不住。’宦萼道：‘你这酒店也得多少本钱。’方器生道：‘桌凳壶碗锅灶器皿家伙都是旧有的，不过买些鸡鱼虾笋香肠肉什件肫肝之类，酒是抬两坛卖两坛，四五两银子就够了。’宦萼叫小厮称了五两银子给他，他不敢接。宦萼笑道：‘我给你做本钱的，你收了，我还有话说。’遂下马，附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方器生谢了，拿着进去。

宦萼轻轻蹑足跟了去，在窗下窃听。那方器生到了房中，薄氏骂道：‘倒运鬼，背时鬼，你今日晚上没有肉与我吃，我明日早起卷卷拍拍屁股，各人寻好汉子去，你不要见怪。’方器生把银子往桌子上一丢，说道：‘不要骂了，等我明日发市，开了辅子，写休书与你另嫁就是了。’那薄氏正骂着，一眼见了银子，一脸的笑。忙跑到跟前，道：‘好东西呀，你是那里的？’　方器生道：‘你是要去的人了，管我这闲事怎么？’那薄氏笑嘻嘻的道：‘你有了银子，大风大雨的，我望那里去？’方器生道：‘你妇人家好见短，见我没挣头，就要嫁汉子去。见了银子，就不去了。’那薄氏笑着道：‘你道我当真要去么？恩恩爱爱的夫妻，往那里去？不过是激你的意思。不亏我这一激，你肯弄这银子来么？不说买些好肴打两壶好酒来谢谢我，倒还说我的不是。怪不得人说男人没良心，还是我妇人家的心肠好。’哈哈的大笑。方器生又是那生气，又是那好笑，便道：‘你吵闹了这些日子，此时见了银子，就说这些鬼话。’薄氏笑道：‘你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难道自己的贤德妻子拿假话激你，都听不出来么？你今后开了辅子，有得酒肉我吃，看我可做声？再要吵闹，就舌头上长个碗大的疔疮。你不听见人说，八十岁的妈妈嫁人家，不图生长只图吃么。况且嫁丈夫图的是甚么？原图上下两张嘴都有肉吃。’又笑个不住，道：‘不要讲闲话，且快拿钱，把银子买些酒菜来，我替你道喜。’那宦萼忍不住好笑。

出来上马，又走到一条街上。见两个人厮揪厮扯，打得头破血出，口中祖宗父母无样的那恶言语都骂了出来。就像有杀人的冤仇一般，要以性命自搏的样子。宦萼不知他们有甚么大仇恨，恐内中伤了一个性命，忙叫小厮将他二人分开。叫了一个到跟前，问道：‘你两个人姓甚么？有甚么冤仇，就到这样死命相打？’那人气狠狠道：‘我姓任，因家中开个小面铺，人都顺口叫我做任面。’指着那人道：‘他姓寿，名字叫做寿新，是我的紧邻。我两个自小儿光着头就相好，还拈过香，磕过头，拜过弟兄。对天发誓，愿同生同死，有官同做，有福同享。做了这些年的好朋友，连脸也不曾红过。我家卖八鲜面、鳝鱼面，那残汤剩水，他也不知扰过我几千次了。今日同他出来闲走走，前面人走腰里掉下一百文钱来，我先看见，就拾了起来。他说无义之才应该均分，我不分给他，他就揪着我打，要同我拼命。老爷请评评看谁的是，谁的不是。’宦萼先当有多大的事，听说只为一百文钱，笑了笑，叫过寿新来，道：‘你们既是好朋友，这一百文钱能值几何，就到这样地位。他虽刻啬，你也太觉小器。’寿新道：‘老爷好轻巧话，一百文钱我应得五十，红糙米买得二三升，够家中一日过活，他赁着甚么理该一个人独吞？他说我扰过他几千回残汤剩水，我家卖熟牛肉，那剩下的骨头骨脑，他也不知扰过我多少担数了。这没良心的想吃独食，叫他一家子吃了打脊梁上过，我同他兑掉了这命才罢，我也认不得这样的朋友了。’宦萼道：‘你们不过是酒肉相交，原算不得朋友。事礼不大，我替你两个解了仇恨罢。’叫小厮取出一百文钱来，递与寿新，道：‘你两不必再讲，各自去罢。’寿新接钱在手，满脸是笑，道：‘倒多谢老爷了。’向任面道：‘我们多年好朋友，不要为这点子事薄了面皮。这位老爷给我一百文，你也是一百文。我两个打个平火，和好了罢。不要给人看着我们为这小事，薄嚣嚣的笑话。’任面笑道：‘老弟，你说的是。好朋友到底是好朋友，打闹的是甚么？’两个人搂肩搭脖，嘻笑而去。因这两个人面兽心的人，有一调《驻云飞》感叹世间的朋友，道：朋友交情，道义当年尚有人。

近日相亲敬，势利胡厮混。

哎一遇事来临，相推不认。

腹笑心诽，反面无情有甚。

看而今，友道场中没一人。

宦萼见他二人去了，又是好笑，又是可叹。打马正走，见一个褴褛不堪的人，拉住一个体面骑马的道：‘我没吃没穿，你可怜见我，多少帮补我些。不但是你的厚情，也只当积阴骘。’那人马上道：‘你快放手，不要胡缠。我要不看情面，打你一顿好鞭子。’那穷人拉着不放，哀求道：‘你不看我，也想想我去世的老爹情面，你忍心看着我饿死了么？’那骑马的道：‘你饿死了，干我屁事，我各人有事，还不放手？’扬起鞭子来要打。这穷人只得放手，他打马而去。

人跌足切齿道：‘天地间有这样没良心的人，求老天看着他罢了。’宦萼看见必有缘故，叫他到跟前，问他详细。

这人滴泪道：‘我姓穆名鼐，也是世家子弟。因无营运，坐食山崩，一贫至此。方才这骑马的姓吴名天良，他祖父在我家当了几辈子家奴。先父在日，念他十数年的勤劳，就把一家白放了出去为民。他原是凤阳府人，就回他故乡去了。不知几时他发了财，在凤阳总督标下钻谋了一员承差官。不知有甚事，差了到这里来。我今日遇见他，求他资助些须。他不但一文舍不得，反使势要打我。老爷你说，世上可有这样无良心天理的人么？’宦萼听了，十分恨怒。见他忿寒可怜，叫小厮称了五两银子给他，他再三称谢而去。宦萼一面走着，不胜长叹道：‘都不过为些银钱，父子夫妻弟兄朋友主仆皆不相认，世风至此，真堪堕泪。’一路叹息而回。

又一日，他到了一家门首，举目一看，真是桑户绳枢，茅檐草舍。萧条景状，鄙不堪言。听得里面一个女孩子声气，哭得十分哀恸。又不好进内去问，勒马等了一会，只见两个人打里面出来，叹气连声道：‘可怜，可怜，看这个样子，真乃伤心。说不得我们行个好，弄碗饭给他度着命。’宦萼忙下马问道：‘是甚么事？可对我说说。’那二人看了他一看，答道：‘这家一个寡妇姓毋，他男人叫做终声，早殁了。他从小守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孩儿，不肯改嫁。今年儿子十八岁了，女儿是十六。这几年靠着儿子卖灯，他娘女两个在家做针指度日。这毋寡妇已死了五六日了，家中一个钱也没有，棺材也买不起。他有个小叔在乡里雇与人家做长工，他儿子终小大去寻他叔叔来弄棺材。去了这几日，还不见来。就来了，还不知可有本事弄口棺材来不能？这妇人孤苦伶仃守了这十来年的寡，死了连棺材也没有。现在现地的撂着，岂不可惨。幸亏天气凉，若是夏天怎处？他家这个女儿，日夜守着娘尸哭，家中一颗米也无有。我二人是他左右紧邻，才来看看，商议弄碗饭度他的命，故此说伤心。’宦萼听了，甚觉惨然。道：‘你二位同我进去看看。’二人同他入内中，见死尸放在门板上，那个女子坐在地下哭娘。

宦萼道：‘小大姐，不要哭了。你起来，听我说话。’那女子也就住了哭声，站起来。

宦萼叫小厮称了十五两银子，对他道：‘你不必伤心了，这银子与你，就烦这二位替你母亲买口棺材装殓了。等你哥哥回来，就抬去埋了罢。多的银子，你兄妹两个做件衣服穿，买些柴米度日。’又对那二人道：‘他母亲死了，这个孩子无依无靠，他叔父要来不消说了。倘不来，就烦你二位替他寻个好人家嫁了罢。不然，靠那里过日子？’那一个道：‘小人贱姓凌，名居美，倒有一个小儿。这个女孩子我素常知道他很好，不出言不出语的，做一手的好针线。只是不敢做这门亲，恐他叔叔后来有闲话。’宦萼道：‘只问这女孩子情愿不情愿意。他若愿意，你只管做了。若他叔叔有后话，我姓宦，你来寻我，我与你做主。’他二人方知是宦公子。

宦萼又问那一个道：‘你贵姓？’　答道：‘贱姓梅，名仁。’宦萼道：‘我做主婚，就烦你做个主媒。’那梅仁说：‘老爷既有此美意，小人情愿做媒。’因对那女子道：‘这是你的造化，遇见了老爷这位大恩人。凌大哥的儿子凌保，是你常见的。你若情愿，就过来谢了老爷。’【好。这人善于做媒，这女子肯与不肯，如何好答应？叫他拜谢，原与不愿意在其中矣。】那女子也正在无处归着的时候，今得了婆家嫁丈夫去，有甚么不愿？就过来叩头。宦萼道：‘不消，请起。’又对那凌居美道：‘等他母亲棺材一出去，你就接了他去罢。’凌老也称谢了。

宦萼方回去。凌居美去买了棺材来，把那毋寡妇装殓了。这女子是他的儿媳，自然不同。回去叫了婆子来同他做伴，送茶送饭，好不应心。那凌保也来帮着照看，替他家买柴籴米，烧火挑水。凌居美又忙忙买布替儿子媳妇做衣服被褥，收拾房子床帐。又过了两日，终小大方回来，说：‘寻了叔叔几日，找不着，不知何处去了？’问起棺材来历，凌居美同梅仁把宦萼事对他说了。

那小子正虑妹妹无处依靠，见有了人家，也甚欢喜。凌居美把银子递与他，道：‘十五两银子，除买棺材并换钱买柴米等项，共用三两五钱，这是十一两五钱。你可收了。宦大老爷叫剩的与你同妹子做衣裳穿。如今你妹子既与了我家做媳妇，衣服是样都是我做，这银子留着你做本罢。’那小子也就接下来。

次日，雇人将他母亲抬了去，与他父亲合葬了。凌居美烦了梅仁的娘子送了衣服来，叫那女孩子洗了个澡，通身换了，接到家中，与儿子成了亲。第二日，凌居美带着儿子凌保同终小大到了宦萼家叩谢了。

再说那宦萼舍了棺材银子，这日到了家中，在侯氏房内，小娥也同坐在一处闲话。宦萼喟然叹道：‘如今的人，不但鳏寡孤独无衣食的甚多，死了没棺材的也不计其数。我遇着的就施舍了，我遇不着的却怎样。我想了一个道理，我既行好事，不如开个大棺材店，专舍棺材。各处贴了报了，但是没有力量买棺材的人家，就来抬去，这岂不妙？’小娥道：‘老爷安心做好事，可行的也甚多，不止这一件。’宦萼道：‘我一时想不起，有见不到处，你有何高见，只管说来。’小娥道：‘譬如舍棺材的这件事，人既连棺材买不起，定是穷到极处了。虽然舍给他一口棺材，抬钱又出在那里？何不每舍一口材，再与他一两银子做抬钱并埋葬工价。再者，人家有祖坟地的不消说，抬去埋葬了。或没有坟的，或是外乡来的人，又叫他何处去寻地？老爷再买几块义冢地，有没地者，愿葬只管来葬，不愿的也不强他，这岂不是一个阴功做到底？’宦萼大喜道：‘想得好，就是这样做。’他又道：‘这是为了死的。既做好事，要一视同仁，生的也要为。如今人穷财尽的时候，贫人很多，无归的人也不少。何不再盖一所大养济院，凡是无依靠的人，或年老无子，或疲癃病者，都养活着他，终年给以衣食，这可不是养老了。如今人为穷了抛下小男碎女的甚多，再盖一所育婴堂，雇些有乳的妇人，收留人家抛弃的婴儿。养大了，有没儿女的人要去养活，就与他领去，这不是慈幼了。这两件阴功莫大。还有一种病人，困穷了没钱吃药捱死了的也不少。再开一座大药铺，修合各种应病的丸药，施济贫民，也算得一件好事。’宦萼道：‘你是读书大通人，见得到，【虽带三分奉承，却是自己觉得不甚通，自愧不如语。】再想还有甚好事说来，我一并奉行，你也有一半功德。’小娥道：‘这是我成全老爷做个全美好人，我有甚么功德？要说好事可做的甚多，也说不尽。只在性长，遇着就做，力行不倦方妙。若半途而废，就把前功尽弃了。即如修桥补路，冬夏舍茶汤舍衣服，那一件不是事，强如斋僧敬道，做那无益的事万倍。还有一个济贫的法子，叫做不费之惠。拿十万金开一座当铺，多的不当，富的不当，专当与穷若百姓。成两的就不当，只当三钱五钱的，只要一分利息，够房租工银那就罢了。虽不赚钱，却不得折本，穷人却沾了多少恩惠。还一件要紧的事，如今讨饭吃的先生甚多。只认得一本《百家姓》，公然就去教学。偏有这些瞎东家，只图省束，也不管好歹，就送子弟去读书，白花费了多少钱。念上几年书，连一个字还不认得。我听得说有一个姓张的，名字叫做东旭，是人家的一个逃奴。他领着一个儿子，无可糊口。到了一个村中，夸他大通，会教学，拿班做势，装出那假斯文的样子。那村中有个姓马的，就做领袖，替他纠合了一二十个学生念起书来。这姓张的虽认得几个字，却不多，教得别字连篇，可怜一村的人竟没有一个知道。有一读书人在那村中过，在他学房中歇脚，听他教一个学生的书道：“伯牛有疾，子问之，自庸执其手。”又教一个：“在下位，不拔上。”这人大笑而出，遂替他哄传，称他为拔上先生。牖字认不得还罢了，连授字都认不得，就公然去教学生，岂不可笑？他这样不通，教了几年，竟还发了财，真是异事。老爷如今开几个义学，延请先生宿儒，设帐一年，厚资馆谷。人家的子弟不计金厚薄，即穷无力者，只管来念。虽不能保得个个做秀才中举中进士，再没有个一字不识的，成就人家多少子弟。这件阴功却也不少。虽然使这些混帐不通的先生讨吃无路，原是他自己作孽，也怨人不得。况他不知坑了人家多少儿子，就饿死了他，天理当然，也不为罪。’【何不叫此等先生也来入学读书？】宦萼此时一心要行好事，二来又是新来的次妇人善意，二善相合，他就力行起来。腾了几间闲房子，接了向惟仁一家过来，请他掌管当铺。兑出十万金来做本，一分行息，专当与穷民小户，每年送他劳金二百四十两。又叫了邬合来监管养济院、育婴堂、棺材店、义冢地、各处事务、支放银钱、给散粮米，一年也与他一百二十金酬劳。

又开了七八处义学，烦梅生请了几位老成在庠的通儒，平儒也在其内，每位一年金五十两。拨人承应，一日三餐上好供给，教训生徒，招揽有志上进者来念书。他又买了千亩良田，将族中这些穷户，凡系同祖传下者，不论亲疏远近，一年按人口大小给以衣食，有力者不在其内。又置了五千金佃房讨租，为这些人婚嫁死葬之费。就选了两位年高族长，一正一副，掌管出入。他把诸事都安排得停妥了，自己还在外边寻着好事做，勇猛力行，全无倦怠吝惜之心。

一日清早，到了上元县衙门口。见有带枷者数十人，绳拴者约有百余人。内中还有妇人，都有差役带着。宦萼不知是甚么缘故，心中动疑。上前问那些差役道：‘这都是些么人？为了甚么事？’　差人认得是宦萼，忙上前答道：‘这是本县管下各乡各的排年里长，拖欠钱粮，拿来追比的。’宦萼道：‘为何有枷的？又有拴的？’差人道：‘枷的是早拿来的，今日到限，带来打比较。拴的是新才拿到的，见了本官，少不得都要枷责。’宦萼道：‘他们这几个穷百姓，能欠多少钱粮，就这样的枷打。’差人道：‘欠户多得很呢，万人还不止。拿不得这许多，这都是为头的，追比着他们，好叫他催征。’宦萼又道：‘一户也该多少？’差人道：‘这个不等，也有欠几钱的，还有欠几分的，成两的少。虽没有甚么多欠，总起来银数就多了。’宦萼道：‘他们欠的既不多，何不完了，了却一件事。’差人道：‘人户多了，这都是那穷苦极了的百姓。无衣无食，要一个钱也是艰难的，如何得能够完官？’宦萼道：‘怎么又有妇人？’差人道：‘他丈夫躲得没影，小人们空回要受责罚的，不得已才带了妇人来抵搪缴批。’宦萼听了这番话，又看见这些贫民形状，甚是不忍，激出一腔义气来，道：‘甚么话？为民父母，不能体恤民情，这样的穷百姓，还拿来胡敲乱打。【这却是呆公子，不知做官的苦。】一个良善好民，又不曾做强盗，做窝主，为何拿人妇女？【余谓话虽是呆公子，心却是大菩萨。】都替我放了，我替他众人一力全完。’众差人不敢不依，都把项上的绳子解了。众人听见说他一力代还，跪在地下，响头磕得震耳，那些带枷的也两手扶着枷叩首。

宦萼道：‘你们起来，我会了知县放你们。’众人欢呼踊跃，一个个欢欢喜喜，不像先那样愁眉苦脸的了。

宦萼催马到衙门口，道：‘进去对你们本官说我来会他。’那阴阳生往里飞跑。顷刻，仪门大开，阴阳生回道：‘请老爷马上进去。’宦萼昂然直入。进了仪门，见知县在甬道旁拱候。原来这知县的祖与宦实是会榜同年，他还算宦萼的年侄。宦萼忙下了马，他让进后堂坐下。门子送上茶来，吃罢接去。

知县见宦萼满脸怒容，道：‘老年叔尊面为何有不豫之色？’宦萼道：‘我才在衙门外，见许多穷百姓，一个个披枷带锁。问起来，说是拖欠钱粮的甚么排年、里长。【这的的确确是公子话，他不知排年、里长是何物。】众人该钱，拿着他们枷打，也忍心么？况且说这些欠户，连衣食都没有，为民父母的，还该可怜他才是。就是这些排年、里长，也未必都是有钱的人。别人不得与他，他未必能够代还，就打杀了他也没用，这不是屈棒打平民么？’那知县通红了脸，满面愧容，道：‘老年叔见教得极是，小侄也是无可奈何。目今军需紧急，一时应付不到，上台就要参处。在他众人还易于为力，不得不加棰楚。小侄不但没有这些银子替他们代偿，况从来可家中驮了银子来做官的呢？既从事簿书，自己的功名要紧，仁慈恻隐四个字就提不起了。’【有命的话。】宦萼道：‘这些男人还罢了，怎连人家的妇女都拿了来。’知县道：‘这却小侄不知。’回顾傍边吏胥。一个禀道：‘因他男人逃避，故将家属拿来。’知县怒道：‘本县不曾吩咐，如何擅拿人妇女？少刻到堂上重责。’宦萼道：‘也不必责罚他们了。方才锁着的人，我叫都放了。可把那些枷着的都释放了。我亦许了众人，替他们代还。可算起了共欠多少，叫人跟我去取。’知县道：‘老年叔凡事要三思。虽然是老叔一片热心，但他们欠的多着呢，恐还不得这许多。’宦萼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许了他们，他们头都磕了，岂有反悔的理？只将正数查清，不要加火耗就是你的盛情了。任凭多少，我都力偿。’知县喜得满脸堆着笑容，说道：‘老年叔这一番菩萨心肠，小侄为民父母者已不胜愧杀。再想图火耗，真狗彘不如了。老年叔这一场义举，免了贫民多少比较，阴功无量了。’吩咐六房书吏相帮去算，又命将众人的枷都开了。知县让宦萼到书房中吃了便饭。等到将午，户房来禀：‘通细算清，共欠一万七千有零。’宦萼道：‘甚么零不零，叫人跟我去取一万七千两来就是了。’【连知县的考成俱完全了，大有行取之望。】知县道：‘正是，大数足了足矣。些微零头，那就易于开销了。’宦萼道：‘我替他们还了银子，你给他们个执照，不要把我的这项钱弄在夹曾层里去。’知县道：‘岂有此理。少不得都给众人红票去。小侄还各乡各出示谕，使众百姓知道老年叔这番恩德。’宦萼起身，知县送到丹墀中，让宦萼乘马而去。到了大门外，众百姓果然枷都开了，又跪下叩谢。宦萼道：‘你们共欠一万七千两，我都替你们还了。方才知县说给你们红票做执照，你们领了，都回家去罢。’众人又欢呼拜谢。

宦萼同着一个户房，知县的两个管家，还有二十多个衙役，拿着箩筐扁担到了家内。上去将前话禀知宦实，宦实极力赞美。宦萼在箱中搬出三百四十封银子，叫家人运到厅上。查点明白，交付县中众人而去。

他回到房中，向侯氏、小娥说，都不胜欣喜，夸不绝口。次日清早，听得大门外人声鼎沸，家人忙进来回道：‘有几百男子女人，手拿着香在外叩谢。’宦萼出到门外，众人见了跪下，齐呼道：‘蒙老爷天恩，救了我们穷苦百姓，少捱了多少棍棒。愿老爷寿高百岁，子子孙孙代代八座。’罢了。宦萼喜笑道：‘你们请起，我请太老爷来看看，这是他老人家的恩典。’宦萼忙进去请了父亲出来。众人看见，又都跪下叩谢。宦实大喜，命每人赏钱一百文。众人口中宣扬着佛号，高呼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宦菩萨，鼓舞而去。少顷，知县亲来拜谢年伯祖同年叔，待茶而去。

第二日，宦萼饭罢出门。方到门外街上，跪倒百余人。也是荷枷带锁，大叫道：‘求老爷天恩，一体救拨小民罢。’宦萼问甚么人，原来是江宁县排年、里长，听见宦萼救了上元县的欠户，故此都来乞恩。宦萼道：‘你们都起来，等着我回了太爷，带你们同去。’复翻身进来，下马到内边，向父亲说了。宦实道：‘同一穷民，何分厚薄？该多少，你也替他们还了罢。’宦萼领了父命，笑吟吟出来，跨上马到外边，招呼众人同到江宁县来。这知县昨日听得上元县的欠户宦公子替还了，将二万金旧欠完全，叹道：‘寅翁好造化，遇这位积福的善人，省了多少心力，脱了多少干系。考成十分完全，荣升在即，偏我就遇不着。’正想时，忽报宦公子领了本县这些排年、里长来了。知县喜得屁滚尿滚，嘴中忙叫道：‘快请，快请。’如飞的到仪门外接着。让到迎宾馆坐下，叩其来意。宦萼把替众人还欠项的事说了。那知县笑容可掬，左一恭，右一恭，赞了又赞，谢了又谢。多时算清，共少一万二千有余，江宁县的百姓比上远县略富庶些。宦萼也如数还了，众百姓也焚香叩谢。这上、江两县万欠户，自从宦公子替他们还了这宗拖欠，免得提心吊胆，如释重负。男妇大小无不感念，望空叩头保佑的也不计其数，真是家诵户祝。凡相遇着，提起一个宦字，就感恩诵德不已。这宦公子的美名，却也就几几乎传遍阖京了。

话不繁言。

宦萼一日高兴，到城北一带走走。人烟稀少，尽是园圃。见一座坟墓边有三间小房，一个独院，左右无一居邻。听得内中一个妇人声音喊叫救人。

宦萼心惊道：‘此处荒僻，莫非有人做甚不公不法的事物以？’忙跳下马来，进入院中，大喝道：‘房中甚么人喊叫？’只听得喊着道：‘是那一位？快些进来救救人。’宦萼忙叫了一个小厮同到房中，见一个少年妇人吊在梁上，一个老妇抱着两腿，往上住。见了宦萼，叫道：‘老爷积阴功，帮着救一救。’宦萼叫小厮相帮住，问道：‘你家有刀没有？’老妇道：‘那桌子上有把剪子。’宦萼拿了过来，把绳子剪断，同着将那妇人抬放在床上，替他捏着喉嗓。

叫那老妇道：‘你摸摸他的心口可还热？’那老妇摸了摸，道：‘还热呢。’宦萼道：‘不妨，你快去烧些热水来。’那婆子去了。宦萼此时也顾不得嫌疑，将那妇人抱在怀中，抹胸度气。不一会，喉中渐有声响，才把绳子解去。那婆子也拿了水来，忙灌了几口，那妇人哎出一口痰涎，才透过气来，就哽哽咽咽的哭。宦萼见他已救活，心才放下。叫那老婆子扶他坐着，然后下床来，坐在凳子上。将这妇人一看，【这一句便写出菩萨心肠，圣贤肝胆。先只忙忙以救命为事，并不看其妍媸。此时见救活了，方才一看。】有二十一二年纪，生得十分美艳。一身虽都是绢衣服，却补补纳纳，旧而且破，不堪之甚。有一调《秦楼月》说他道：香馥馥，眼中一个人如玉。

人如玉，荆钗裙弊，苦寒装束。

娇羞紧把眉儿蹙，千般隐恨萦心曲。

满肚愁肠，泪痕盈目。

看他房中虽然都是破烂之物，却是个旧家光景，知是大家子孙败落下来的。宦萼道：‘府上贵姓？尊夫在那里？有甚么伤心的事？如此青年，为何就寻这个短见？’　妇人见问，越发哭得伤心。宦萼道：‘不必悲伤了，有甚么话，可告诉我。我或者出得些力，也不可知。’那老妇道：‘这位老爷是你救命的恩人，奶奶你有若楚，何妨说说。到了这个田地，你还瞒甚么？’那妇人才要说，看见宦萼的小厮在，欲言又止。宦萼会意，叫小厮道：‘你到外边去。’小厮出去了，那妇人一面流着泪，一面说道：‘我家公公姓牧，名字叫做牧德厚，婆婆聂氏。【是极。不是作了孽，如何没得后？生下这等好赌下流的儿子来。】公公在广东琼州府做过一任知府，挣有十数万金。【广东谓广州府为睡十万，琼州府为坐十万，潮州府为跑十万。琼州知府虽挣余十万，禁不得儿子一赌，奈何？】只生我丈夫一个，名字叫做牧福。【没福之人，虽留下百万，又奚益哉？】从小不知管教，任他胡做非为。我爹爹姓屈，叫做屈攀桂，母亲仰氏。我因是我爹爹得官那年生的，叫做绅姐。【造化，亏这个小名好。】我爹爹就做琼出县知县，【公公做穷知府，老子又做穷知县，宜乎儿女受穷。】是他的属官。因仰攀他家的富贵，把我嫁与他家做媳妇。不幸公婆染了瘴疠，一齐病故在任上。我随了丈夫扶柩到这里来，只三四年间，把银子绸段、金银器皿、首饰衣服，并房产地土，一色等项，赌输了个干干净净。家人卖的卖了，走的走了。’指着那老妇道：‘只剩下这老两口，卖是没有人要。他是公婆手里旧人，也可怜见。他们所以捱死捱活的跟着，连房子也没得住，搬到这坟上来住。如今吃的也没有，穿的也没有，他还只是赌个不住。当日有钱，还同的是体面些的人赌。如今穷了，那略像样些的人都不同他赌了，就同那些光棍屎皮辣子不堪的下流人赌。该了七八个人的银子，成月上门上户的打闹，时常被人村辱不堪，他一些也不知羞愧。新近又输了一个甚么刁公子的五六十两银子，每日叫小厮们上门来打骂。这个坏良心天杀的，不知几时看见了我。’说到这句，脸就绯红，大哭起来。

宦萼道：‘不必哭，有话说完了。有甚么事，我替你做主。’那屈氏道：‘刁家那斫头的起了一片坏心，他对我丈夫说，叫我同他做那不长进的事。若依了他，还叫我那不成人的丈夫写张典我的文书与他，不但他的几十两银子不要，该众光棍的银子他都替还。我男人先还不肯，这姓刁的串通了这些光棍，终日打骂，在街上把他凌辱不过。我男人急了，竟应允了他，许他明日来。他替还了众人的银子，我就算他的人了，叫我陪他睡，今日来对我说。我也是好人家的儿女，怎肯干这样丑事？所以才寻自尽。不想老爷又把我救活了。我早晚是必死的，辜负老爷这片好心。’说完，放声大哭。

宦萼大怒道：‘刁家这奴才，我素常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刁桓，一个麻脸，几根黄胡子，混名叫羊肚石。这奴才万恶万刁，他老子做着个千户，多大个官儿，他公然在外边做这些恶事，诱人家赌博，又想骗人家妻子。这奴才同一个惯开赌场的姓屠的勾连，坑了人家多少子弟。你放心，我替你报这个仇。我明日如此如此设法救你。’屈氏忙忙下床来拜谢。

宦萼道：‘不消，不消，你丈夫在那里？’　屈氏道：‘他怕有人来打闹，躲在一个小庵里，离这里有一里多路。’宦萼道：‘我有一句话，你不要恼。’屈氏道：‘老爷有话，只管请说。’宦萼道：‘如今把你们这场事弄清了，设或你丈夫又输了别人的，把你又要典与人，我如何得知？又怎么来救你？除非叫你丈夫把你典了与我，我替你做了主，他才不敢又生他想。【看至此，未有不疑宦萼心爱此妇，故以恩结之。竟大谬不然。愈见其圣贤心肠，豪杰气象，作用不凡。】你心里的酌量，可行得么？’屈氏想了一想，道：‘罢，老爷救了我一命，再替我出了这口气，我应该报答的，强如舍身与那样奴才。’宦萼道：‘须得把你丈夫寻来，当面说明方可。’屈氏道：‘家中没人去寻他，怎么处？’宦萼指着老婆子道：‘他的老头子呢？’屈氏道：‘他虽六十多岁，因见家中没得吃，每日早起，雇与人家做小工，挣三分银子，买升米买个柴来家度命。’宦萼道：‘他不在家，怎么样呢？’那老妇道：‘我认得，等我去寻。’宦萼道：‘你寻着了，把我先说的话不要告诉他，看走了风，众人知道了。’那老妇道：‘我知道。’忙忙的去了。

宦萼问屈氏道：‘你家柴米，这个老儿去挣了。家中日用油盐菜蔬并冬夏的衣服，这些零碎盘缠出在那里？’屈氏见问这话，纷纷落泪，道：‘可怜一碗饭还不得饱吃，还说甚么菜？几个盐花就是下饭的菜子，成个月连油星儿也不见。灯是久不点的，有月的日子多坐一会，无月之日早早便去睡了。至于衣裳，好的准了赌账，与人去了，卖也卖了些。有不值钱略像样些的，都当了日用。剩下破烂的，当卖不得，拼拼补补，遮体罢了。’宦萼道：‘你身上这件衫子好像百家衣，太难为情。把你当票拿来我看。’屈氏在一个旧拜匣里，【旧拜匣，妙。好的卖是卖掉了。】拿出一包票子来，约有百十张。宦萼道：‘你可认得票子上这种字是些甚么东西？逐张念与我听。’屈氏道：‘我都有字记在后边呢。’原来这屈氏写得一笔好字。【此写屈氏认得字，非夸其聪明。江南当票上别有一种字，不然，宦萼既认不得，屈氏又记不得许多，将奈何？故说他认字，便益于查耳。】他遂一张一张的都念与宦萼听。宦萼把他穿得着的衣服，并几件丁香簪棒被褥之类，都把票子接过来，别的仍叫他收起。将这些票子本利一算，该二十多两。宦萼道：‘我若把银子与你，怕你丈夫又拿了去赌，我替你赎了来罢。你家这个老头子，明日以后不必打发出去了，留着家中使唤。你家柴米我都送来。’屈氏叹道：‘我们有甚么补报老爷的，老爷这样的恩情到我？’宦萼道：‘我怜你是宦门之女，嫁了这样不成器的丈夫，故动了一点慈心，岂望你报？’　正说着，那老妇同牧福来了。老妇路上已将屈氏上吊，亏这人救活，并将要典他的话，对他说了。他一进门，就与宦萼深深打恭道谢。宦萼看他有二十四五年纪，好一个齐整少年，也穿得褴褛不堪。暗叹道：可惜这样个人品，却做这样的下流事。那牧福问道：‘请教老爷贵姓？’　宦萼道：‘我贱姓宦。’牧福又深深一揖，道：‘原来是宦老爷，晚生何幸得遇？’只见屈氏柳眉剔竖杏眼圆睁，粉面通红，向着牧福道：‘我已是吊死了，蒙宦老爷救活了我的命，如今许替你应那姓刁的同众光棍的赌账。你早想要把我典与那刁姓的，你如今写文书，就典与宦老爷。’那牧福低着头，红着脸，不做声。【此所谓无羞之心非人也。人虽下流，此心幸未丧尽，故后尚能自新。】宦萼道：‘这凭你愿与不愿，也不强你。’屈氏又道‘你把我典与老爷就罢，若典与姓刁的，我叫你人财两空。’牧福道：‘你不用着急。既蒙老爷救了你，又肯替应欠账，自然该的，还有何说？’就取了纸笔，亲笔写了一张将妻典银的文书。夫妻同画了字，递与宦萼。【充古好因南色而弃妻，牧福因好赌而典妻，勿谓作书者过言。余亲见江宁有一妓曰卓二官，系扬州人。厥夫酷好嫖而无资，因命妻接客，得他人之嫖金，以作己之嫖资。不知此辈人心肠是何生法？】宦萼道：‘明日他们说多昝来？’牧福道：‘说是早饭后来。’宦萼道：‘等他们来，你留他们坐着，我自有道理。’说了，就告别上马而回。到了家，叫小厮送了一担米两挑柴一千钱到牧家去。他然后到府尹衙门来，会见了乐公。乐公一见便道：‘年兄前日替两县穷民代偿拖欠，这一番义举，不但万民衔恩，就是两县也受德不浅。诚所谓惟大英雄余本色了，我学生不胜敬仰。’宦萼道：‘这是家父怜念小民的一点慈心，晚生遵而行之，何敢当老先生过誉。’乐公询其来意，宦萼便说，‘有一牧舍亲，他令先尊曾莅任太守，他年幼无知，被众光棍诱赌，将家俬输尽。’并恶棍刁桓伙同赌局屠四，勾他输了银子，希图奸骗他妻子的话说了。道：‘求老先生重究，以警刁顽之辈，牧舍亲一家生死皆衔恩德矣。’乐公生平极恨的是赌博，又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听说刁桓的这些坏处，勃然大怒，命传番役到了面前跪下，吩咐道：‘你们众人明早同宦老爷的管家，去将那些赌博光棍全拿来。若走一个，重处不贷。再将开赌场姓屠的，一并拿到。’众人应诺下来。宦萼也就辞了回家，叫众番役到他家中，道：‘明日你们去拿人，那姓刁的并众光棍身边都带着银子，你们只管搜了去用。拿到衙门动刑时，加力打那厮。我过后知谢你们。’叫家人待他众人酒饭吃了去了。次早，众番役约了宦家小厮领路，同去拿人。

再说那刁桓他常来牧家走动，久矣看上了屈氏。不想卢牧福刚刚输了他银子，他是光棍中的魁首，遂约了众人，终日在他家打闹，料道牧福不得不走这条路。今见牧福把屈氏典与他，满心欢喜。他预先都与众光棍说明，牧家那里来的银子他都代还一半，向着牧福只说全还。众人见牧福穷到这个地位，这项银子也有八分置于度外的了，今得一半，还有何说？遂一同八九个人说说笑笑而来，好生得意。那刁桓满心今日要与屈氏做新相知，穿了一身新衣，摇摇摆摆，都到了牧家，方才坐下。那知这些番子们在左近四散看着，见这一起人进去，知道是了。哨了一声，同走了进去，不由分说，都套上了锁，带到天井中拷吊起来。这些番子都受了宦公子之嘱，将众人先打了个下马威，然后都在房檐上高高吊起。那众光棍还受得些苦，这刁桓他是个娇养子弟，如何奈得？杀猪也似的叫。身边带来还人的银子，尽行奉送。众光棍身上有带着赌本的，也都倾囊相赠，方放松了。

带到衙门中来，正值午堂，乐公略问了几句话，每人三十大板，一面大枷。刁桓系为首光棍，屠四系开赌之人，各加责十板。众人俱枷号一月，限满问徒。一个个都打得血肉分飞，带到通衢示众。那刁桓他是好人家子弟，只因生性好赌贪淫，遭此罗网。他如何禁得这等重刑，只枷了三五日，就呜呼哀哉，死于枷眼之内。正是：

未遂奸淫身已丧，因贪赌博命横亡。

且待我把这刁桓的来历细说一番。他父亲是个世袭的卫千户，家中颇觉富足。一生惟有杯中之物是好，终日沉酣，与曲生为友。他妻子尹氏，亦同此癖。夫妻二人自清早起来，每人捏着一个杯，直到临睡时，方才放手。他二人在酒字上做了工夫，到色字上毫不介意，因此一生只生刁桓一个。

这刁桓生得一脸指顶大黑麻子，自十五六岁上，便长出数撮黄须。麻子疤上不长，只在那空隙处长将出来。揸揸巴巴，长得奇形怪状。人见他那尊容，取其形似，都称他为羊肚石。

他自幼贪淫好赌，刁顽之极。他乃尊终日昏昏醉梦间，不但不管教，而且不知，任他在外胡做非为。

刁千户有个上司暴指挥，名字叫做暴如雷，也是世袭前程。这职役原是他哥哥长房顶袭，他哥哥艰于得子，后来年老方生一子继名，叫做观音保。

他哥哥死后，该观音保承袭。他欲谋此职，买出本族作证，说他哥哥并无子息，这个侄儿是个螟蛉，本姓阙，名映宝。祖宗制例，异姓不许袭替，应该他胞弟承袭。族中人贪他贿赂，都具了甘结。他各衙门都打点了，观音保幼小，寡母不能与争，只得让了他。

他自得了官，属下这些千百户的便宜，他个个占尽，是不消说。本管的那些穷卫丁，他放账盘利，刻薄无比。虽挣了一分好家俬，却也无人不唾骂，无人不饮恨。他又性如火烈，鞭挞卫卒，凶暴非常，因而怒气伤肝。到五十岁外，便成了双瞽，只得退了前程，在家闲住。

他白占了侄儿功名，自己又无子，远房不准承袭，把一个世代功名白送掉了。他妻子亡故，只留得一女。他要想续弦，人都知他刻薄，且性子起来，专好打老婆，他前妻因此气死。又瞎了两个眼睛，谁肯嫁他？只得买了个丫头在身边答应。他这女儿生得更是可笑，一个脸歪在一半，因出痘疮，又坏了一只眼。那瞎眼要是闭着倒还罢了，他却没有黑睛，只雪白的一个眼珠子，叠暴在外，如镶嵌上的一颗大珍珠一般。人闻其形，也赠了他一个美号，称为海螺杯。

这海螺杯姑娘之名，人人皆知，竟没人求亲。直捱到青春将及四八，犹然闺中待字。他忍耐不得，竟自己寻起佳配来。他家有个小厮，是个海南的黑鬼子。虽系异类，因自幼养大，颇通人性，名字就叫小鬼子，海螺杯就看上了他。【同气相求，海螺杯原也是海里所出。】暴指挥家中奴仆因主人暴戾，都逃走干净，只剩了老迈两口不能远走，在家中以供炊爨。小鬼子是外国人，也还老实，二来他那面貌无处可逃，在家以应洒扫差使之役。暴指挥闭着双眼，毫无一事，酷好听鼓儿词，常养着一个姓夏的瞎先儿在家，专一说书。那通房之婢，时刻守定瞎主人扶持，寸步不离。海螺杯或在父亲房内听说一回书，倦了到自己房中睡一觉，他先胡胡涂涂，倒也过了。

一日晚间在他父亲房中，听说《西游记》上陷空山无底洞老鼠精那一段鼓儿词，忽然引动春心，便十万个金刚也降伏不住，走向房中去睡。上床脱光，用手摸着牝户，不住长叹道：人家女儿像我这样大，不知生了多少娃娃了，要是十三四岁得了早子，都见孙儿了，我还不曾尝着人间的滋味。心中着急，将枕头搂在怀中，乱耸乱拱了一会，越发难过，翻来复去，一夜难眠，天色才明。

听得小鬼子在堂屋里扫地，心中想到，我实在有些过不得了，把这小厮应应急罢。低低叫了两声‘小鬼子来。’那小子听见，推门进来，走到床前，暴氏问道：‘老爷起来没有？’小鬼子道：‘还关着门，像是还睡呢。’暴氏道：‘你关了房门来，我叫你做甚么？’那小子关了门，又到床前，暴氏掀闭（开）被子，道：‘我的小肚子疼，你上床来替我揉揉。’那小子上床蹲在床沿上，暴氏仰卧着，把被掀开，露出一个光肚皮，同胯中那条细缝，叫道：‘替我揉。’那小厮嘻嘻的笑，伸手去摸，直摸到那条缝上，用指头一动一擦的动。暴氏笑道：‘你的可是这样的？’他笑道：‘我的不是这样。’暴氏道：‘你也拿给我摸摸。’遂伸手到他裤裆里去。

那小子十六七岁了，已知识大开，一个半大阳物也自挺硬，暴氏摸着了这件宝贝，那里还忍得，指着阴户向他道：‘把你的放在这里头试了。’那小子听说，喜得忙脱了裤子，就上身来，暴氏用了些唾沫，捏着他龟头，对了自己门户，说道：‘你往里送送。’那小子往里一下，进去了大半，你道他一个处子，如何这等容易，一来那小子的阳物不大，二来情急得很了，先被摸勒了一会，也有些津津水出，所以不觉烦难。

暴氏虽不见乐趣，也觉内中有些意味，抽了一会，恐他父亲起来，叫那小子出去，嘱托他每夜等老爷睡了，悄悄到房中来同宿，小鬼子满口应诺，此后每夜约那小厮来相伴，权且按下。

那暴指挥也不知他令爱奇丑，偌大年纪尚无人来求，心中也暗急。他一日衣服上掉了根带子，叫女子给他钉。海螺杯答道：‘我年老了，眼睛花，看不见了。’暴指挥听了这话，知是女儿年长无偶，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愈加着急。偶然想起刁桓来，他也廿八九，尚未娶妻。因他父母只在酒杯上做工夫，故将儿子的姻事蹉跎下了。今日若将他二人配合，岂不合了两句俗语道：

破磨对瘸驴，歪锅配斜灶。

真是一双两好。遂叫夏瞎子去探刁千户的口气如何，并说自己无儿，将来家俬都是女儿女婿的。夏瞎子去探，刁千户虽知他女儿丑聘，一来是旧上司，扳了亲，图体面。二来贪他的内囊，满口应允，遂成了这门姻眷。迎娶之日，新人进门。夫妻合卺，彼此一看，真合了古人的一副绝对，那刁相桓恰是：

麻脸黄须羊肚石，倒栽蒲叶。

那暴氏恰是：

歪腮白眼海螺杯，斜嵌珍珠。

两人一见，各各气生。你道是何缘故？

暴氏素常以为，他这歪脸暴睛，是千古美人图上画不出来的妙容，【二语令人绝倒，然而实在千古美人图上决无此等妙容。】真要算绝代佳人，满心思想嫁一个赛潘安强卫玠的丈夫，不想今日嫁了这样个丑驴。较之小鬼子，那不过黑些。论起形容来，刁桓比他尚还不及，如何不气？

那刁桓虽然丑态可憎，他是专在妇人身上用工夫的，瞒着酒鬼老子偷出银钱嫖妓女，养私窠，偷野食，这些淫妇人只贪他个钱，那管生得丑俊。他阅人甚多，妇人中从未见这样奇美的怪相了，【语甚新趣。】这是终身配偶，朝夕相对，如何过得，焉得不气。

两人各气在心头，却发泄不出，晚间上床，刁桓少不得要做些成亲的圈套，扯扯拽拽。那暴氏攥住裤腰，死也不放，乱蒯乱抓。刁桓也并非高兴，不过是虚应故事，见他如此，也就放手各睡。

过了数日，两人并不交谈，那刁千户夫妻只知吃他的酒，那里知道儿子媳妇的这些琐事。一日夜间，刁桓有了几杯酒，忽然兴发，想到，他虽然貌丑，或有件好物，也不可知，况他这样门扇大的肥身子，其物必肥，且我从来所遇的妇人都是破物，他到底是女儿，自别有妙味。有个好美窟，夜间吹了灯又看不见，再想终日相守，没有个只有夫妻之名而无男女之实的道理，这一回想，把他的丑忘了一半，就伸手去摸暴氏。

那暴氏已是知味的女子，起出（初）嫌丈夫丑陋，各睡了数夜，那心也有些忍不住了，想道，当日同小鬼子私偷，原不像意，我大著他十四五岁，已生得下他来，况他年幼，此物自然渺小，今日他是将三十岁的大汉，必定此物也雄壮，既明公正气嫁了丈夫，放着美食在傍不吃，何苦担饥，只闭着一只眼，人说眼不见为净，凭他去弄去，且快活一时是一时。正然想着，见他来摸，假装睡熟，等他解开了裤带，将摸到那要紧的去处，方才用手来掩，刁桓趁着意儿，褪了他的裤子，一翻上身，还以为他是处子，那出怜香惜玉的手段来，用了些唾，轻轻款款，做那蜻蜓点水之势，不想只略往里一送，如蛇钻窟窿一般，一下全身入去，方知这位丑美人，是合了连环记上那锁南枝曲子上的两句，道是：青青柳，娇又柔，一枝已折在他人之手。

遂兴致索然，连忙拔出睡下，心中气忿忿的，要声张起来，不但碍着丈人是父亲的旧上司，且又想妻子的东西虽丑而破，他陪嫁的私囊却富而厚，只得忍住，既好气又好笑，这样的妇人还有甚么人爱，肯同他私偷，真不可解。

那暴氏见丈夫弄了进去，比小鬼子的大有不同，内中塞满，以为定有大乐，心中私喜，不意他忽然拔出睡下，知是嫌他不是原封了，大扫高兴，那忿狠之心又说不出。次早起来，彼此都是一个恶狠狠的面孔。

先前二人只是彼此嫌丑，尚无恨心。今日又加上这一番，怨怒自然越发加倍。不到半月，两人终日言语相激，竟致反目。初而骂，继而打。不想那刁桓生得瘦怯，反没有暴氏壮实有力，被他摔倒，一屁股坐在头上，拳头如擂鼓一般。打得刁桓披头散发，满地乱滚，喊叫救命。刁千户夫妻正在醉乡，听见了，吃了惊，跌跌倒倒的跑来拉开了。刁桓赌气走了出去，竟不回家。暴氏哭了一场，将陪嫁之物一一收起，丝毫不发。

过了几日，刁千户叫人找了儿子来，劝他进房。两个相见，怒目而视。不但恨他，前日被他打寒了，竟有几分惧怯。晚间虽也同床，却两头各被而睡。此后刁桓终日在外，或是赌场，或在妓馆，常不在家。手内无钱，到家中要寻些须，为嫖赌之资。暴氏也知他在外走这狭邪道路，便骂道：‘都是我家赔来的东西，倒不得你拿去嫖赌。’刁桓见他识破机关，东西又没得藏得没影，只好等父母醉卧，偷些私蓄出去行乐。满月后，暴氏回家去住对月，他熬了这一个月了，还那小鬼子来解渴，住了些时回来，仍然断了荤味，心中说不出的苦。

一日夏瞎子来看故奶奶，暴氏想道，这瞎子虽没眼睛，屌子是有的，何不在他身上寻一番乐境，主意定了，留他说书，到晚不放他回家。这晚刁桓恰好未回，刁千户一则醉生梦死，不知防闲，二则知是亲家翁家中的长远主雇，媳妇留他说书，有何不可，便叫在堂屋里铺了个铺给他睡。

到夜间人静，暴氏悄悄到外间瞎子的榻上去就教，那瞎子既看不见他的好丑，且又是三十多岁无妻的一条壮汉子，妇人的这件美物，是他求之不得的宝贝，可有推辞之理？公然鸾颠凤倒起来。不意那瞎子竟有一具壮观的阳物，暴氏喜出望外。再三叮嘱，夜间要常留他不便，恐公婆疑心。姑爷是日日不在家的，你不妨日间源源而来。公婆知痛饮，不管闲事，家下没有多人，遇便即可行乐。

夏瞎子一面笑着，一面不住声答应。果然那夏瞎子竟不爽约，过两三日就来走走。

暴氏见没人，掩上门，到床上就做一番，如此多次。

一日，二人正在绸缪之际，忽然刁桓回家。推门进来，一眼见了，大骂道：‘没廉耻的淫妇，你在家做女儿偷汉子，到我家来还偷，我同你了不得。我前日就疑心甚么瞎眼的人爱你，同你偷，原来就是这瞎奴才。’【冤哉，冤哉，真是冤杀傍人，笑杀鬼子。】又骂瞎子道：‘你这瞎奴才，敢胆大做这样的事，我把你送到官去讲。’夏瞎子正同暴氏做得好，将入佳境。忽听得刁醒声音，唬得一翻身滚下床来，光着屁股满地乱爬。【乱爬，妙。既唬瘫了，又看不见。】又被刁桓在光屁股上踢了两脚，又不敢叫，就地乱滚。

暴氏虽是个淫丑的恶妇，今做这勾当，被丈夫撞见，不但自己觉愧，心中也有些胆怯。遂急出一个主意来，一骨碌爬起，说道：‘你不稀罕我，难道叫我守一世活寡不成？你在外头嫖得，我在家里也嫖得。我同你好讲，你若听我，以后我的东西任你拿去嫖赌。【锥心入耳之言，刁桓那得不听？不意此妇有此急智。】我也不管你，你也别管我，各人干各人的事。要是这样便罢，不然，要死要活我同你做。我不怕你这样子，我也不愿活在这里呢。’刁桓心中本有几分怯他，所以先见时不敢上前去打。听得他这番话，倒心中情愿，暗喜借此挟制着他，不愁嫖赌之费。说道：‘罢了，罢了。从今后，你是你，我是我。’说了这一句，反走出来。暴氏见他去了，余兴未已。下床拴了门，【太小心。】扶起了瞎子来，还要他终局，虽知那瞎子被这一吓，把个阳物缩得只剩些软皮，【扫兴。】暴氏与他再三拨弄不起，只得放他回去。

这日，刁千户夫妻饮得醄然大醉而卧，儿子媳妇这一番大闹，他竟不知，次日暴氏见刁桓进来，向他要私房，因要他买路，【这真是买路钱。】放瞎子往来，只得给刁桓些私蓄，刁桓自此因手头充阔，越发在外日夜嫖赌。

他在屠四家与牧福相识久了，一日去寻他，无心中见了屈氏。眠思梦想，要算计他。因想出这个恶主意，勾了牧福，羸了他这项银子。谅他没得还，不怕不走这条路，拿妻子做当。孰知天道难欺，刚刚遇了宦萼，他投入法网，送了性命。刁千户见儿子死了，媳妇无出，送回暴家，任他改嫁。

暴氏回到家中，不想嫁人只同夏瞎子小鬼子二人轮流作乐，后来夏瞎子同众伙计饮酒，多饮了几杯，偶然失口，说出这段佳话，内中有个古瞎子，一个真瞎子，留了心，次日公分请他，求他介绍，不然便要声张去禀暴指挥，夏瞎子醉后失言，悔已无及，不敢拒他二人，恐有祸患，只得婉转向暴氏说，自说感佩厚情，恐独力不能报效，要荐贤自代，不知肯容纳否。孰不知暴氏宽容大量，久有延纳豪杰之心，因恐瞎夫捻酸，不好启齿，今见他说这话，真是入耳之谈，一诺无辞，夏瞎子见他慨允，向暴指挥说：门下有两个同伴，说得古词甚好而多，特特举荐来孝敬恩上，指挥甚是欢喜，就叫领了他二人来，说了半日，果然可听，晚上留下，同夏瞎子一处起卧，那一夜暴氏竟悄悄开门下去，四个人滚做一床，轮流做了个通宵之乐，后来有人知道，编了四句歌儿道：

三男一女一只眼，一个阴门六个卵。

父夫作孽女妻偿，正是天公有巨眼。

传得人人皆知，只有暴指挥还在睡梦中，竟不知道。

小鬼子虽是个化外的人，见暴氏如此不堪，便不肯同卧，暴氏屡屡强他，他推却不得，偷了些东西，不知逃往何所。

后来暴指挥死了，他族中的人恨他刻薄，又见暴氏丑名难听，无不掩耳，没一个上门。暴氏独掌了家俬，更觉快心，常养着这三个瞎子，日夜作乐，后来被他寡伯母同观音保并族中人公禀了官，差人夜间到他家，三瞎一女在床，光光的锁了，只给了一件上衣穿着，次日带到衙门，恨三瞎朋淫职官之女，每人四十头号大板，一面重枷，都送了性命。暴氏本当重处官卖，念他祖父门第，免究，只撵了出去，家俬房产入官。暴氏无人肯收留，他到了卑田院，做了众丐之妻。

暴指挥刻薄了一生，挣了个家俬，却生了这个好女儿，替他出丑。人生行刻薄者何益？刁桓思谋人妻，未得沾身，不但自己送了性命，妻子落了这个下场头。天处高而听卑，淫赌二事，若能永戒，必不上干天谴。

即酒之一字，亦当知节。刁千户夫妇若不终日醺醺，或儿媳犹不致此也。刁千户虽是酒徒，还无过恶。后来他房中有个使婢，叫做莲房。刁千户一时酒后高兴，来同他点缀了一番，露滴莲房之中，竟生了一个儿子，得继后嗣。闲话且住。再说那些光棍枷满一月，带到衙门。乐公一生最恼恨是赌博，都问满徒三年。这几个人中，刚刚曾嘉也在其内。他性凶贪赌，前次去骗兄弟，打闹了一番。宦萼替曾嘉礼给了他那二十五两银子，他欣欣得意，不暇归家，就走到屠家赌场呼么喝六。不到半日，一送精光。

过了几日，见别人大包的银子，成袋的铜钱，都在那里大掷。他看得眼中冒火，心里急得像滚油煎的一般。再要去骗兄弟，又无可寻之因头。况宦公子又说过他再要去骗放肆，定要处治他。他虽是个赌棍，岂不惧王法？不敢复萌此念。

竟把三间住房卖了，租了一间房子，有个小院，他一妻一子一女一媳挤着住下。他把房价也输了，将家中床桌杌凳之类，凡值数十文之物，无不卖了赌去。一家全打地辅，连吃饭就把地当了桌子。

他家中亏得妻子同女儿媳妇做些针指度日。他儿子二十多岁，倒是个顾家的人，每日下苦在外做些小买卖，每晚挣三四十文回家，贴补母亲度日。

曾杀才没法了，想出一条妙计。到一个相熟的药铺中，说要配老鼠药，买了些砒霜藏在身边。到家中不住的叹气，他妻子道：‘你今日怎不要去了来，叹的是甚么气？’他道：‘我如今这么个样子，还赌甚么？悔也迟了。我从以后起，誓再不掷骰子，捱这穷日子罢。’他妻子道：‘你此时是没有钱的话，恐怕有了钱，又不是这话了。’曾杀才道：‘我也是个堂堂丈夫，说一是一的。先是心昏，赌了这些年，弄得倾家荡产，还不灰心，真连人味儿也没了。你不信，弄壶酒来，我当天起誓。’【昔刘伶戒酒，誓云：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石而醉，五斗解醒。妇人之言，切不可听。我代才誓云：天生杀才，有钱还来。妇人之言，安可听哉？可确哉否？】他儿子听了，喜欢得了不得，说道：‘爹果然要戒了赌，别的不能够，我就头拱着地，每日挣饭来养活爹。冬夏好的不能，粗布衣裳我也包著有得穿。只要爹的心拿得稳。就是一家的造化了。’【好儿子，此等杀才，如何有福留得此子？】曾杀才道：‘呆孩子，我恁大年纪，难道还不知世事么？你母子们只管放心。’那儿子笑容可掬的道：‘爹既这样说，我去赊壶酒，替爹戒赌。’飞星般去拎了一大坐壶酒来。他先斟了一碗，递与父亲。

曾杀才假誓道：‘我此后再要耍钱，定遭官刑，不得好死。’说了，把那碗酒一气饮干。再斟上，他叫妻子女儿媳妇都吃了些。壶中所有，他独饮了，还剩下一碗。他暗暗将砒霜着上，向儿子道：‘我自幼受用惯了，一点事是不会做的，只好在家闲着。家中的事，全靠你去苦挣，将就捱这穷日子罢，这碗酒与你酬劳。’他儿子喜笑道：‘爹放心，养我一场，别的没本事，连碗饭都挣不来，还成个人么？爹的酒不够，请用了罢，我不吃。’曾杀才道：‘我不吃了，这是我给你的。大家吃些，后来好同心协力的过日子。’他儿子遂接过，几气吃下。收过了壶碗，不多时，面色发紫，叫肚里疼。先还用手捧着，次后肚子疼紧，站不住，蹲在地下。他娘与妻子忙来搀扶，他忽然满地打滚，口中大叫道：‘疼死我了。’他母妻那里按得住，只见滚了一会，嘴同鼻耳一齐冒血，气绝而亡。

他母妻妹子放声大哭，只说他偶得暴病，那里疑到是老子毒死了他，那杀才也假意在傍跌足叹气。他穷得这个样子，那里还有钱买棺材？拿了一片垫睡的破芦席，找了两条糟绳子。这一口斜纹软棺材，加上金箍三道，就是他送终之具了。杀才自己背去，弃于城外乱葬冈上。

他这媳妇娘家一个亲人也没有，只过了三日，杀才说家中无有饭吃，打发媳妇转嫁。他婆媳那里拗得过他，他串通媒人，卖与人做小。得了身价三十两，瞒着妻子到赌场，三日不归，丝毫无剩。

银子没了，就想到女儿身上。有一个过路的官府要买丫头陪嫁闺女，他带人暗暗相了，讲明身价四十两。来抬人时，他母女才知。哭得肝肠寸断，真是眼中流泪，心内成灰，生生拆散了去。他妻子怨恨填胸，才想到儿子之死，是他所为，日夜哭泣。只剩他一个，孤孤凄凄，柴米俱无，伤心欲绝。

曾杀才输背了气的人，把银子拿到赌场，一日到晚，连快也不曾掷一个。越急越下住，越下住越贴臭，白亮亮一大包，轻轻又属了别人。他心中想到妻子，一狠百狠，女儿媳妇都卖了，那老婆还留他做甚么？【想得甚有理，何不想到自己这样杀才，还留他做甚么？】托媒人要卖他妻子。四十多岁了，一家要娶他续弦，只出财礼银八两。他急等银子去赌，只得依了。

他那妻子忿恨入骨，毫无留恋，大骂一场，上轿而去。他把卖妻之银，又被六块骨头送去。这却没得想头了，房子退还原主，罄身挨到屠家来栖身。说道：‘四叔，你家中也没人，我身子也没家，【此语趣。】留下我相帮罢。’屠四欣然应允，他就顶了竹思宽的衣钵。屠四先有竹思宽相帮，到后来郝氏赘了他去，家中如拆了左右手一般，可还有这等下流的人肯到他家来做长工。

年来屠四那半婶半妻之通氏，因要生产。他是个寡妇，孕从何来，不敢去叫收生婆。屠四只得自己替他收接，不想娃娃横在肚中，母子俱毙。那非弟非子的那个孩子，没了娘，无人照看他。屠四只顾得照管拈头，那里还有工夫去顾到他身上？饥一顿饱一顿，得病死了。

今得了曾杀才来，好不殷勤，又四叔长四叔短叫得震耳，屠四乐不可言，留他在家相帮。

曾杀才过了些时，见没有大油水，不过食粟而已矣，就入在众光棍党内。今遭了这一场官刑，枷满问徒远去。在路腰无一文，乞食前往。又值炎天，棒疮腐溃，走了几日，便死于路上。解差报了地方官，差人相验，给了回文自去。将他尸骸抛弃荒郊，作为老鸦喜鹊的口粮了。这是好赌的结局，却是眼前的活报应。

那屠四是窝家，受刑既多，枷号又大，家中并无一亲人照看，也死于枷内。他的家俬房屋无主，地方呈报入官。遣人清查，他多年积了竟有二三千金之蓄。人屠户、屠四叔侄开了一生赌局，坑了人家无限不肖的子孙。虽聚多金，自己又不得受享。今日到了这个下场头，有何益处？这叫做：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不必细说。再讲牧福他正陪人坐着，眼巴巴望宦公子来替他还银子。突然见一群如狼似虎的公人走将进来，把这些人都拿去上锁。他吓得魂都没了，钻在床底下去躲。又听得拷吊了那一番叫喊连天，他面目失色，浑身抖颤。众人去了，他还不敢出来。屈氏笑道：‘你既好赌，又怕的是甚么？这是宦老爷替我除害。要是拿你，床底下是躲得掉的么？你出来罢。’那牧福如梦方觉，才放了心，爬将出来。满头满脸，一身全是灰。屈氏替他掸着，说道：‘宦老爷今日必定来，你可预备些酒肴谢谢他。大远的路，叫人家饿着肚子来回的走，也不好意思。’那牧福定了一会神色，拿了宦家昨日拿来的那吊钱，带着老家人到街上买了些酒肴果品回来。他道：‘我往庵里去。’屈氏道：‘你不等他来谢谢，又去怎么？今日料没人打闹了，你还躲甚么？’牧福悄悄向他耳边道：‘出这些力，又送这些东西，原是为你。恐怕他要说甚私房话，【牧福言至此，以为屈氏之身决不能保矣。后日见宦萼竟保全之，实出望外。】我在家不便宜。’那屈氏红了脸，不好做声。

牧福去了不多一会，宦萼乘马而来。屈氏让了进来，坐下拜谢了，就拿上酒来吃，说笑方才拿人的这些话。正说着，那小厮驴子上驮了两个大包袱来，送到房中。宦萼叫放在床上，屈氏去打开，查了数件。宦萼看看都是半新不旧的绢衣服，并缎被褥。【谚云：贫了富，还要穿三年布。富了贫，还要穿三年绫。他是富了贫者，故家中尚无布衣也。情景真妙。】宦萼笑着道：‘你此后留着穿罢，再不要当了。’屈氏道：‘这算你给我的，他如何当得我的？况家中又承你送了这些柴米，有饭吃就罢了。’宦萼道：‘你就把衣服换上罢。’屈氏满心以为宦萼未必放得过他，定要同他如此如此的，也不避他，便去掩上门，到床上破皮脱下，露出那团围乳酥胸，竟是一块无瑕的白玉。下边穿着一件破夏布小衣，还有几个大补钉。他换了一条半新广绸小衣，两条嫩腿犹如玉柱，一双小腿实赛金莲。宦萼看得明明白白。【屈氏少年妇女，焉能老脸至此？今写他如此者，非谓屈氏之无耻，乃写宦萼见此等之美躯，竟能不动心之为难耳。】此时正是五月初旬，天气正热，屈氏穿了一件白线纱衫儿，绉纱裙子。上着石青广纱背心，耳上戴上金丁香，头上关了两根簪子，更觉得十分俏丽。他把别的衣服都收在一个大旧皮箱内，疑他酒后要高兴，把床上褥子也铺好，席子拭抹个干净，被也叠了。【此处写屈氏以为宦萼决定如此，孰不知竟不然，实出意外之想。】然后来共坐饮酒。宦萼让他吃了几杯，见他雪白粉腮，衬着微红。此时也熟滑了，说说笑笑，两只媚眼生春。真个是：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令人魂消，几不自持。【极赞屈氏是傍笔，高抬宦萼是正意。】宦萼秉住了心，虽同他说玩说笑，总不动一毫邪念。吃了一会，叫小厮来，拿过了银包。打开，拿了有四五两散碎银子，递与屈氏，道：‘你留着陆续换了盘缠，【余先见宦萼送屈氏柴米时，只给钱一千文。甚疑。每与他人，或几两，或几十两，今与屈氏何其少也？至此方悟为一片深心。先送钱一千者，暂时用度，恐多了，牧福又拿去赌输。今赎面，暗与他四五两，叫他留着陆续盘缠，其意可知。】我过些时来看你。’又把昨日典他的文书，在银包内拿出付与他，道：‘这个你也收了，却不要与你丈夫知道。’屈氏道：‘你为甚么不收着，怎交给我？’宦萼笑道：‘我要他做甚么？或烧了，或留着，都凭你。’起身而去。

那屈氏满拟他必然有一番动作，身子料保不住。见他不动而去，倒也猜详不出是甚么意思。晚上牧福归家，夫妻上床。牧福道：‘他今日同你怎么个意思？’那屈氏道：‘只吃了一会酒，说说话就去了，连戏言也不曾说一句。’牧福那里肯信，道：‘这话哄娃娃也不信。他不是贪图你，为甚么来？’屈氏道：‘你既然把我典与他，我的身子就是他的了。比得我私自做甚坏事，瞒你做甚么？’　牧福到底半疑半信。此后宦萼或半月或一月来看他一次，定留些银子与他盘费。无柴送柴，少米送米。牧福但见他来，必推辞避出。到冬来，又替他做了一身丝绵衣。连牧福并老家人两口都做了绵衣，待这屈氏十分亲厚，只是不及于乱。屈氏暗想道：他在我身上可谓百般用情，怎再不见他做甚事，是何缘故？他是好心人，大约是恐我不愿，所以不敢妄动。我受他这样厚情，除了此身之外，拿甚么报他。等他再来，我去就他，再无推辞之理。

一日，宦萼又来。他是预备下的干菜果子好酒等候他来，一到就拿上来同饮。吃过几杯，这屈氏与他亲厚了半年，来往多次，虽不曾做那贴皮贴肉的事，却情孚意合，竟像夫妻一般。此时又有了酒盖着脸，竟一屁股坐在他怀中，同他一递一口的吃酒。吃到后来，屈氏少年妇女，一来要舍身报他，二来三杯落肚，坐在男人怀里，未免烘动春心。拿嘴含着酒到他口中，宦萼也笑着咽了。【昔有二人，论鲁男子柳下惠之事。一曰：‘闭户不纳易，坐怀不乱难。’一曰：既坐怀，可以不必及乱，此易为。闭户不纳者，诚难也。孰难孰易，诸君共评之。】宦萼知他是感情，故俯身来就。心中虽十分爱他，倒有二十分怜他。只是嘴中说笑，连的也不敢伸去在他身上摸一摸。吃了多时，宦萼恐酒多心乱，把持不住，留下一锭银子给他，忙起身别了回家。

屈氏见他去后，疑道：这真奇了。我这样就他，他难道是铁打的心肠，就不略动一动。要说他没有那东西，【这一想，是山穷水尽想头。】我前日问他，他家中妻妾四五个，又都有儿女。要说嫌我貌丑，我也还不是甚么东施嫫母。这事真令人不解。我既然同他如此亲厚，还怕甚么羞？改日竟摸他一摸，看有阳物没有，便可释疑了。

又一日，宦萼来看他。天气冷，屈氏同他并坐在火箱上饮酒顽笑。二人并肩叠股，合盏而饮。屈氏做尽媚态，撒娇撒痴，睡在他怀内。说道：‘要说你不爱我，我看你疼我的心肠，百般俱尽。要说你爱我，我同你亲厚了半年，总不和我沾身，是甚么缘故？’宦萼只是笑，也不答应。屈氏见他不答，倚着酒意，忽伸手到他裤裆中一摸。宦萼虽然不肯淫污他，但这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倒在怀中，又做出十分娇态，虽铁石人也没有不动心的，那根厥物，其硬如铁杵一般直竖，【写得愈见其坚忍之难。】不提防伸手来摸，见他摸着了，笑着忙用腿夹住，屈氏先还疑他或没此物，所以不做这风流乐事。今摸着了，不但有而已矣，且竟是放样的分外粗大，唬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说道：‘你既这么动兴，再不见你同我怎么的，到底是甚么意思？’再三追问，宦萼道：‘你起来坐着，我对你说。’屈氏起来坐下，宦萼正言厉色的道：‘我起初怜你，救你一场，我怎肯又淫污你？我要做了这伤天理的事，与刁家那奴才又有何异？【真豪杰。】我同你亲厚者，一来怜你举目无亲，所仰仗我。若不与你这样假亲热，我资助过你几次你未免心就不安。你少长缺短，怎好常问我要？你以为身子属了我，一家才好靠我养活。二来我若同你做些苟且的事，我图了一刻风流，岂不坏你一生名节？况你丈夫，今日他穷，出于无奈，教你做这无耻的事，倘后来他有了好处，他不怪自己不成人，反责备你是失节的妇人，后来你夫妇如何相守？再者，我同你若做了淫媾的事，设或有了孕，生下来弄死了，岂不有伤天理？你家若留着，是我乱了你牧家宗祧，我如何当得这大罪过？【真菩萨。】我若收了你去，又有你本夫些气脉。我清白人家，怎肯养个杂种？【真丈夫。】三来我看你丈夫人品，目今虽不成器，你牧家祖宗当日或稍有积德，他若能改过自新，将来或者还不终于流落。古人云：人人有面，树树有皮，况天下事再瞒不得人的。我若同你有私，后来叫他怎么抬头做人见人？【真圣贤。】四来我正要炼我的心，虽不能到圣贤地位，也正要借此打磨个铁汉子，【真铁汉。】所以百般坚忍。我今日虽然说破，你不必多心，此后我还照常养活你们。’那屈氏听了，忙跳下火箱，两眼流泪，双膝跪倒，说道：‘恩人，你这一番心肠待我，真叫我粉身碎骨也报你不尽了。我每常感你的恩，不过想以贱躯相报。今日恩人既这样说，断不及于乱了。但你活我之恩，与生我者并，我也无可报答，我认你做个恩父罢。不尽之恩，生生世世为犬马补报。’说着，就叩下头去。

宦萼忙起身拉住，道：‘你请起来。既如此，我同你认做兄妹就是。’屈氏道‘我认恩人做父，还是过分，怎敢说兄妹？恩人若不稀罕我做女儿，下次我也不敢受一丝毫恩赐了。’宦萼见他心真话急，也就受他了四个头，认了父女。

且说那牧福，他问过屈氏数次，屈氏回他宦萼并不曾沾身，他心中不信，道：‘他我非亲非故，他若不图这些儿风流勾当，他为何肯这样竭力照看？’这日，他在外边偶然回来，见院子里拴着马，知是宦萼在房中。天气冷，他两个小厮在厨房中烤火。牧福才要避出，见院子里没人，心中想了想，悄悄到窗下来窃听他二人举动，看平常屈氏的话可真。听了宦萼的这些说话，汗流浃背，赧愧无地。暗想道：他倒这样怜爱我，我自己反不惜皮毛，禽兽何异？我素常疑妻子是诳言，谁知他竟是这样一位盛德君子。

忙忙跑了进来，也流着泪，向宦萼跪下叩头，道：‘恩人，你恩德如天。我是不成人的料，无答报之日。我祖父阴灵也感恩人的恩私。今日恩人这样的大恩，怜念我，保全我夫妻名节。我从此若不改过，真是畜类不如了。’宦萼拉住，道：‘你果然能改过，替你祖宗父母争口气，胜如报我了。我别的不能，一年衣食我照旧供给你。’他夫妻二人又叩谢了。

宦萼归家。

那牧福感恩无地，后来竟果然戒了赌。【此一部书中写好赌者多人，而能改过者，只戴迁、牧福二人。足见人之趋于下流者易，改过上进者难。】每每恨既往之非，常常暗中流。

屈氏次日雇轿子，老家人随着，到宦家来，拜见宦老夫妇为祖父母，拜侯氏为恩母，向小娥为次母。宦老问儿子他来拜认的缘故，宦萼先述他二人父母的履历，次及他丈夫不肖的话。后说因儿济他的贫穷，故他感恩拜认，宦实也就信了。屈氏恐埋了宦萼的好处，感恩的心重，竟不避羞，当着众人，将他舍身报恩，宦萼坚拒，不乱始末原由，细细告诉。【赢氏在县堂不避羞直诉者，恨入骨髓。屈氏对众人不避羞细告者，感入肺腑。其理一也。】宦实大惊异道：‘我不过只说儿子变成了好人，行些善事，谁知竟造到坐怀不乱的地位，真跨灶之子了。’

老夫妇喜欢不用说，侯氏、小娥家大小，无一个不赞扬他的好处。宦老夫妇也怜念屈氏是好人家儿女，与了许多的东西。侯氏是恩母了，越发不用说得，留了酒饭。小娥也有所赠，屈氏竟满载而归。四时八节时常接唤，宦萼月月不断与他送柴送米，添补衣服。宦萼间或到他家来，竟像嫡亲父女，连戏话都不说了，屈氏敬他如亲父一般。那牧福借妻子的光，也认了翁婿。

过有年余，屈氏的父亲屈攀桂升了南京通州知州，到京城来见上台，找寻着了女儿、女婿。见女婿家业荡尽，要带他夫妻同往任上去。屈氏虽不好对父母说那舍身的话，只说穷极寻死，遇宦恩父救了命。如何照顾一家衣食，如何接唤如嫡亲父母一样，如何宦老夫归并恩母疼爱与东西的这一番周济，详细说知。那屈攀桂感激不已，登门拜谢，送了许多广东土物。宦萼也送下程请酒，两下亲家称呼。仰氏同女儿也拜谢艾老夫人，亲母侯氏、向氏，然后才一齐往任上去了。【屈氏随父母到通州，此后伸而不屈矣。】那宦萼一日在贾文物家拜寿，钟生、童自大、邬合都在那里。贾文物备了极丰盛的酒席款待，并无一个外客。饮酒中间，钟生笑向宦萼道：‘我与长兄忝在至戚，同饮亦多次矣，总不曾见长兄一大醉。但恨弟一蕉叶量耳，不能奉陪。长兄约略也能饮多少？’宦萼见钟生赞他的量，一时豪兴大发，哈哈大笑道：‘弟不敢瞒亲家说，酒色二字中，弟可称一员骁将。酒之一物，弟自幼即能豪饮。醉亦有之，然而酊酩则未也。酒后性刚则有之，若云酒狂乱性则未也。至于能饮多少，倒从不曾较过。’贾文物正想让他酒，遂道：‘大哥尊量，弟亦不能窥其底际。今日弟之贱降，承众位光临在舍，钟兄又欲见吾兄之量，何不一较之？将舍间所有之觥盏，大哥各饮一杯，何如？’宦萼道：‘贤弟取来，我吃了看。’贾文物叫家人进去将大小各样杯皆取出来，摆满了一张大几几。内中有一个金镶沉香桶，约盛五六斤。又一个雕花大面爵，可盛四斤。其余则金杯玉盏、玛瑙、琥珀、玳瑁、犀角、象牙、海蛋、海螺、竹根、倭漆、螺钿、银爵，或大或小不等。童自大看了，吐舌道：‘哥，你这些东西得好两千银子才制得来，叫我就不做这呆事。吃酒只要酒好，就是磁杯也吃得醉人，何必费这些闲钱？’【他此话，富贵人论之，定谓其吝而呆，道学人论之，诚至理也。以精金美玉为器，而贮以柴茅村酿，能使之佳否？】邬合道：‘贾老爷是素富贵行乎富贵，老爷所说是成家守业的话，各人志向不同，如何一例论得？’【篾得通。两家都奉承到。】钟生见拿出许多酒器来，笑道：‘若论这些酒杯，将盛百斤，如何吃得？但凭宦长兄尽量而止。我辈相契，不过适兴而已，岂必强之以难。’宦萼听了，立起大呼道：‘亲家以我不能也，可自大至小筛来。’家人忙将大香桶斟上，那是个没奈何放不下的尖底，家人捧着，他以嘴就酒，数气吸干，道：‘何如？’邬合赞道：‘大老爷尊量，真如沧海了。’【久不闻他谀语了，此处略点缀一二句，方不脱本色。】宦萼连道：‘斟来，斟来。’他大者两三气，小者一气一杯。席上十六碗茶未曾上完，他竟将几上所列尽皆饮毕，却一着菜也不曾拈。大笑对众人道：‘我之量如何？’童自大说：‘哥，你不要怪我说，你也不像吃酒，竟像灌老鼠洞。这些酒差不多够我洗个澡的了。’笑道：‘要是几年前，我见你有这大量，也不敢请你。几时到我家，我虽没有二哥这些好杯，我拿大碗也敬你这些酒。’邬合道：‘大老爷海量，真天下无敌了。晚生看老爷兴犹未足，门下家寒屋窄，不敢屈尊。今借贾老爷美酒，做个借花献佛。’下席来将那大香桶筛满了，跪下奉敬。钟生道：‘宦兄之量固宏，然酒亦足矣，可以不必罢。’宦萼此时的酒已有十分，听见钟生这话，他笑道：‘亲家以我鼠量已盈耶？’遂道：‘拿来。’家人双手持着，宦萼对邬合道：‘你起来，我饮。’邬合道：‘晚生特敬，如何敢直，求上过了。’宦萼大笑，也站起来，两三气饮完了，道：‘干，请起。’邬合才起来。

那宦萼也觉太过了，就靠在椅背上动不得。钟生见他醉了，说道：‘宦长兄今日饮兴大豪，也似乎过了，且在榻上小憩，若何？’宦萼道：‘亲家以我醉耶？我特酒满耳，我也不吃一点东西了，我仍跃马而回。【醉人不服醉，写得逼真。只可与知者道。】小厮们快牵马过来。’众家人牵马到。钟生还要劝他，他起身下厅，到檐前一拱，道：‘恕不陪了。’一跃上马，呼道：‘我不醉也，得罪了。’大笑鞭马而出。

走了不到数箭地，他酒涌上来了，【写酒亦有层次。先写酒满，还不大醉。后一跃上马，酒便上涌，然后方醉。妙。】在马上东晃西晃。家人忙上前两边扶住，前面一个拢着辔头，慢慢的走。正走时，只见一个酒辅门口围着许多人。

宦萼道：‘是为甚么事？我进去看看。’家人忙分开众人，让他马进去。众人认得他的多，又见他醉醺醺，都闪开了让他。到了里面，只见三四个人拉着那卖酒的往外拖。那人紧紧的扳住门枋，死也不放。说道：‘就是送我到官，也许我分辩分辩。容缓两日，慢慢的设处，你拉我去怎的？’宦萼见了，喝道：‘为甚么？快快的放了。’那几个人也认得他，忙放了手。宦萼叫那卖酒的问道：‘为甚么事？’那卖酒的道：‘小的两年前因没本钱，问阮大老爷家借了十两银子做本，五分行利，月月不少。今两年多，利钱也打过十几两了。这几个月生意迟些，利钱交不上，打发这几位大叔要把小的送到县里去处治，连本钱都要追。小的一时如何还得起？正在哀求他列位缓两日，他们不依，不想惊动了老爷。’宦萼听了大怒，吩咐家人道：‘把这些放肆的奴才拿住打。’众家人见主人醉了，可敢不依？上前拿住，阮家三四个恶仆见他人多势众，又素知宦公子的名大，跪下道：‘老爷天恩，小的们奉主人之命，不敢不来，与小的们何干？’宦萼虽然酒醉，心中还明白。遂问那开酒铺的道：‘你方才说借他多少银子？连本利共该多少？’他道：‘本钱十两，欠五个月利银，共十二两五钱。’宦萼哈哈大笑道：‘我当该多少？！’对阮家的人道：‘多大事，你家主人这样要紧。你们叫甚么名字？’一个道：‘小的名字叫庞周利，他两个一名盛，一名司敷。’【忙中伏下一笔，看官须牢记。】宦萼道：‘你三个明日拿了他的文书，同他到我府里去取。’又问道：‘该多少？’卖酒的道：‘十二两五钱。’。

宦萼道：‘我替你还他，饶这恶奴们一顿好打。你们是谁家的？’答道：‘小的们是阮老爷家的。’宦萼对家人道：‘饶他去罢。’【写他的话重复琐碎，活是个醉人，活是说酒话。】家人放手，那三个人爬起，飞跑而去。

宦萼此时觉酒越涌上来，有些把持不住了，说道：‘扶我下来歇歇再走。’家人忙扶了下马，到铺坐下。那卖酒的见他撵去了阮家人，又许明日替他还银子，心中快活不过。走到面前，道：‘这个去处，不是老爷坐的，请到小的房中坐一歇儿罢。’宦萼立起，就扶着他肩膊进去，吩咐家人道：‘你们在外边伺候。’众人应诺。卖酒的扶着他，一步一踵走到房内，靠着桌子一张柳木椅上坐下。出来对他妻子道：‘难得宦大老爷解了这场祸，我不敢近前，你筛一杯茶送去。’妇人是个苏州人，颇有丰韵，长身材，细白麻子，走路俏生生的。虽是布衫布裙，却十分干净。就是房中，虽无甚摆设，即床帐桌椅，也都一尘不染。他便筛了一钟茶来，宦萼醉眼迷离，道：‘放着。’那妇人将茶放下，宦萼道：‘那卖酒的是你甚么人。’妇人娇声嫩气答道：‘那是侬家丈夫。’宦萼乜乜斜斜向他道：‘有你这样个人，还愁无钱使么？’复大笑向他道：‘我是你甚么人？’【此数语写宦萼已爱此妇之甚，而后来竟能坚持不乱者，所以更为难得也。】那妇人红了脸，不敢答应。宦萼此时已醉到十二分了，受不住，道：‘我醉得很，我要睡睡。’妇人道：‘老爷不嫌床铺丑，请安歇安歇。’那宦萼就站起，搂住他道：‘你扶我床上去。’那妇人没法，又不敢得罪他，扶他到床上。他此时也忘其所以，只当是在家中，伸脚叫妇人替他脱袜子，只得替他脱了。他自己将衣服脱了，道：‘拿过去。’那妇人也接了，搭在椅背上。他只穿上一衫一裤睡下，妇人又拿被与他盖上，然后出来。

谁知他丈夫在窗洞中看得明明白白，遂拉住他妻子商议道：‘宦老爷虽许明日替我还账，但是他醉话，不知醒了怎样？我看他有些爱上了你，你陪他睡一夜，若同他厚上了，还愁没吃没穿的么？’　那妇人抿着嘴笑道：‘这挤噶行得？侬若同他，他乘了酒兴，还饶得过侬么？这事侬弗会子干个。’他丈夫笑道：‘你又来说假话了，我每常觉得你会得很呢。要他不饶你才好。你想，我们银子没得还，阮家把我送到了官，打了板子，还要追比。这房子是租的，连家俬翻过来也不够还他。那时弄得家破人亡，不如你舍了身子救一救罢。人家的老婆，瞒了丈夫，还要去寻野食。这是我叫你去救两口子性命，怕甚么羞？’那妇人笑道：‘命虽救了，怕人你的头要绿哉。’他丈夫也笑道：‘如今正经人家，那男人暗戴绿帽的不知多少，何况于我？头虽绿了，不强如一顿板子打得通红的血屁股么？’妇人笑道：‘你怕屁股痛，不难为侬了？’他丈夫道：‘但放心，你一点也不痛的。就是弄破了，我寻个皮匠替你缝戛两针，还是照旧。’二人笑了一会，那卖酒的又道：‘他一个大老官的性子，须你去就他才好。你留心些，我到外边照看那些大叔们去。’那妇人也未尝不肯能融，见丈夫虽然这样说，却不好慨允，那心中早已依了。见丈夫出去，他笑着进来。看看天晚，收拾完了。他苏州人的此窍，无日不洗几次的，那不必说。领了丈夫的命，也就上床，脱了上下衣服，掀开被，与宦萼同衾共枕而卧。【此亦与屈氏相同，妇人未必无愧心于此，盖欲高抬宦萼耳。】看那宦萼时，酣呼大睡。他有一番心事，不但睡不着，也不敢睡。

到有四鼓，宦萼醒了。心中想道：我昨日在贾兄弟家吃酒回来，到一个酒铺中来。几时来家，就不知道了。【是个大醉后醒时光景。古诗有云：独忆卸冠眠细草，不知谁送出深林。此数语在诗中化出。】觉得那被硬邦邦的，用手摸了摸，竟是布。【大约宦萼生平此是头一次试新。】心中说道：‘我家中如何有这被？这是那里？’见傍边有一个睡着，还疑不知是妻是妾，问道：‘你是谁？’那妇人明醒着，不好答应，以为等他高兴之后再扳谈不迟。问了数声，他总不答。宦萼伸手去摸，在他身上犹不觉，摸到了那妙处，觉得与妻妾之物大不相同，他此时酒虽未大醒，心内已明白，忙缩回手，问道：‘你是甚么人？’一连问了几声，那妇人料道隐瞒不住，只得答道：‘昨日老爷醉了，在我寒噶要。侬丈夫蒙老呀许还阮噶印子，无恩可报，故叫侬来服侍。’宦萼听了，忙坐起来，道：‘岂有此理。你丈夫在那里？’妇人道：‘渠在外面同众位大叔们呢。’宦萼道：‘我的衣服在那里？’　妇人道：‘外面早得极，老呀再安歇一会儿罢。’宦萼道：‘那里有这样的事？你快递与我。’那妇人知他是不肯如此的了，忙穿了衣服下床，黑影里在椅背上摸着了他的衣服，递过去。宦萼一面穿着，说道：‘快叫你丈夫点灯来。’那妇人出去叫他丈夫，把前话向他说了，那人跌足抱怨道：‘我就说你不在行，把事弄坏了。他这一醒，决不肯认账。’妇人也啐了一口道：‘臭忘八，他弗肯个，难道叫侬攥住渠的不成？’他丈夫只得点了灯来。宦萼正色向他道：‘我一番好心，许替你还银子。你倒做这样的事，几陷我于不义。’那人忙跪下道：‘小的怎敢？蒙老爷天恩救拔，无可报答，所以想出这个法子来。’宦萼道：‘叫我的人备马，我马上回去。’妇人道：‘外面锣才四击，又无月色。老呀回府，栅栏虽不敢阻，黑了弗好走个。’宦萼宿酒尚未十分醒，也怕路黑难行，便道：‘烧茶来我吃。’那卖酒的忙忙去了。这妇人羞羞惭惭站在傍边，宦萼笑道：‘多谢你的美情，承你俯身相就。我想来也非你之本意，不过因贫穷所使。我虽不敢淫污你，同宿半夜之缘，我也怜爱。明早叫你丈夫跟我去取，我与你五十两银子。除了还阮家，剩下的做个本钱，夫妻好好度日，以后这美人计万不可再用。你妇人家一失了身，为终身之玷，再悔不来了。’那妇人忙红了脸，跪下叩头。宦萼道：‘起来，起来。’那妇人忙到厨下向丈夫说了，欢喜无限。烧上茶来送上，也叩头谢了。

他二人说话时，宦萼家人皆在窗外潜听。见主人如此，无不赞叹。

后来大家常常说及，钟生知道，叹道：‘不想他当日一个匪人，以为改过已奇了，何期造到圣贤地位。可见盖棺论定四字，方能定人之终身。’贾童二人知道，皆自以为不及。

宦萼坐到天明，叫那卖酒的跟了他家去，给了五十两银子，他叩谢而回。他夫妻因此而成家，供着他长生牌位。后来生了儿女，儿子的小名便叫做宦大、宦二，女孩儿的小名也唤做宦大姐、宦二姐，以志不忘宦公子的恩德。【受宦萼之恩者多矣，而独写此卖酒人感之更深者，何故？谓保全人家妇女名节，其恩德更厚，借此意以警世间人耳。】宦萼数年来，他也不知救了多少穷苦患难，若要全记起来，真可汗牛充栋。人背后编他两句谣歌，道：

昔年呆公子，今日善菩萨。

久之，传遍阖城。这些小孩子都听熟了，路上遇着他，就齐声相和的唱起来。他听见了，也自觉得意，越肯做好事。

他一日出门，任着马蹄行去。在梅生家经过，他下马进去相探。梅生留坐，便酒小饮。正饮着，听得隔壁人家一个老妪一个妇人的声音，哭得甚是悲哀。

宦萼问道：‘这家有甚么伤心的事，哭得如此悲切？’梅生笑道：‘这家一个儿子，有名叫做赵酒鬼，因醉死了。一个是他老母，一个是他妻子，古人说，幼妇哭夫，老母哭子，都是极悲恸的。’宦萼道：‘此人如何就到醉死的地位？兄试道其故。’梅生道：‘说起来倒也是个笑话，可以佐酒。兄慢慢消饮，听弟细说，以助一笑。’二人一面对酌，梅生一面细谈他的妙处。你道这赵酒鬼如何是个笑话？他父亲倒也是个本分的人，家中也还有一碗饭吃。三十岁上才生了赵酒鬼，这酒鬼娶得有妻，也生了一子一女。他自幼好酒，先还瞒着父亲，私下偷吃。到了十八九岁娶亲之后，也不避父亲了，竟无时无刻不饮起来。后来糟透了，饮则必醉。他父亲也骂过不计其次。他听熟了，不但当是骂他吃酒，竟像骂着劝他吃酒一般，再醉得利害。到了三十多岁，父母六旬外了，他但天明起来，便到酒铺中去吃。当日淳于髡是一斗亦醉，五斗亦醉，一石亦醉。他则大谬不然，虽好饮而量极不济，一钟亦醉，一碗亦醉，一壶亦醉。他的饮法亦奇，大约是读过饮中八仙歌的，他内中摘了两句，道是：

道逢曲车口流涎，饮如长鲸汲百川。

他无钱时，三文沽得四两烧酒，一口饮之。若有钱时，沽得一斤半斤，也是一气饮下干无滴，多寡总是一醉。他更有一件妙处，把刘伯伦酒德颂中两句，学得烂熟。你道是那两句？是：

幕天席地，任意所如。

他但醉后，不拘街上路傍，放倒头便是一觉。【他也是从刘伶‘死便埋我’句中学来。】一日大清早起，他吃得东倒西歪的回来。他父亲见了，不觉叹了两声，说道：‘孽障，酒谁不吃，也有个时刻。或午后，或晚间，消闲无事吃些也罢了。大清早睁开眼就吃得恁个贼样，我知道你那是吃酒，明明是作死。’他哈哈的笑道：‘老爹，你有年纪的人了，怎还不知道理。一个吃酒，有甚么时候。古人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可见这酒是不等开门就要吃的。我听见人念李太白的一首酒诗，我拿他当了圣旨，我念给你老人家听：

春若无酒花作羞，夏若无酒风生病。

秋若无酒月徒明，冬若无酒雪没兴。

早起无酒懒下床，晚间无酒睡不定。

一时无酒便有灾，因此把酒当性命。

我续了他两句，道是：

世上若有同心人，几句良言便相赠。

老爷你说，可通不通？我讲个道理给你老人家听听。人家说早起瓯一瓯，强如做知州。这酒从清早晨吃起，慢慢的自然就醉到午后下晚了。你道我作死，当日彭祖活了八百岁，你看他不吃酒来么？世上的老头子难道都是不吃酒的？那月子里的娃娃，同娘肚里的孩子，就死了，那也是醉死了的不成？【他这一番说，实在他的令尊没得答。】我虽吃酒，还有个检点。不像别人死贪着他，倒街卧巷撒酒疯。我有个《耍孩儿》唱与你老人家听听。’遂高声大唱道：劝为人酒莫贪，吃了他就发癫。

行凶撒泼欺良善，双亲不识高声骂。

儿女相扶打几拳，妻儿不敢傍边站。

劝人生休贪美酒，不饮他倒也清闲。

他父母听了，又好笑，又好恼。骂道：‘奴才，你既知道这个曲子，你又望死里贪他怎么？我管你死不死，只可惜我白养了你这样大。’他道：‘我死只填了我的坑，与你老人家不相干。你倒不吃酒呢，你的胡子头发就不该白了。有了几岁年纪，那滴溜都碌的葡萄话，不知打那里来的，叫人入不上耳。’复哈哈大笑道：

三杯和万事，一醉翻筋头。

‘哎呀，快活快活’一步一跌的往房中睡觉去了。

他父亲不由得生气，骂了几句，饭也不吃，到房里也就睡了。这赵酒鬼一觉直睡到次日天明方醒。渴了要茶吃，他妻子倒了一钟茶与他。说道：‘你也三十多岁了，吃杯酒越发连尊卑都不认得了。昨日老爹劝你少吃酒，不过是疼儿女的好话。你嘴里胡说乱道的，把他老人家气了一日没吃饭，睡倒在床上。一个六十多岁的父亲，养一个独子，不能孝敬他，反倒叫他生气，你心里也安么？你也现有儿女，将来不怕学你的样儿么？’赵酒鬼道：‘放屁的话，我从来是极孝顺的。除了吃两杯酒，别的再没坏处。况酒吃在人肚里，又没吃在狗肚里，我可敢冲撞他老人家？这不过是你想劝我断酒，拿这不孝的名来压枉我，你当我不知道么？’他妻子道：‘你当我说假话，你过去看看老爹可有病没有？你再问问奶奶你昨日说些甚么话来。’他道：‘我不信，我吃酒从来也不会醉。就有三分酒意，心里像明镜一般，再不胡涂的。’他妻子道：‘你自己说的明白，三杯落肚，天也不知多高，地也不知多厚呢。你还知道甚么？’他道：‘当真的？既是这样，我这酒还吃他做甚么？我从今就断了，再也不吃他。’妻子道：‘你那有本事断。你要断了酒，除非狗就不吃屎。此时说断，停会见了酒，喉咙一痒，好又想开酒。’酒鬼道：‘甚么话？你把我看得半个钱也不值。你当我爱吃酒么？我不过适兴而已。汉子家说话，一言既出，如白染皂，说不吃就不吃，甚么要紧。我再要吃酒，如同吃脖子上的血一般。我今日同你打个赌，看我可有本事断没有？’他妻子听他说得斩钉截铁，满心欢喜，忙去向公婆说了。他父母虽信不过，想他或者戒了，也不可知，心中也暗喜。赵酒鬼果然亏他竟戒了一日，是平生所未有的事。到了次日，老早出去，下午时分，他吃的醉得不堪。一身臭泥，满头满脸都是，帽子也没了。一个姓扶的朋友搀着送了他来家，说道：‘他不知在那里吃得恁个样儿，跌在沟里倒浸着，几乎淹死了。幸喜我看见，救起他，送了回来。’他妻子谢了那人，扶着他进房，浑身臭不可闻。抱怨道：‘昨日赌咒发愿说不吃了，今日越发醉得恁个样儿。’酒鬼大怒，跌跌舂舂，夹脸就是一拳打去。短着舌头骂道：‘我操你娘的眼，我吃脖子上的血，与你甚相干？’那妇人见他打来，忙一躲闪开，不曾打着。他打了个空，失了一失，几乎跌倒。越发怒起，兜裆一脚，正踢在那要紧的地方。那妇人一手揉着，蹲着哎呀哎呀的叫。他那一儿一女见娘如此大哭，叫道：‘奶奶快些来，爹爹把妈妈踢坏了。’酒鬼怒道：‘操你多嘴的娘。’一个一脚，踢得两个孩子满面乱滚。

那妇人心疼儿女，怕打坏了，忍着疼，挣起来，一只手拉着一个，弯跑了出去。他便横倒在床，头向里，脚拖在床沿下，酣呼大睡。

次日醒来，叫他妻子。那妇人只得一瘸一跛的走到他跟前，他问道：‘你好好的怎么瘸了？’他妻子道：‘你昨日撒酒疯，把我同两个孩子都几乎踢死了，还问怎么？’他大笑道：‘这里那里来的鬼话。我前日戒了酒，昨日只吃了一杯，又不曾醉，好好的撒甚么酒疯？拿这没影儿的话冤赖我。’他妻子道：‘你不曾醉，你这一身臭泥是那里的？你的帽子望那里去了？要不亏扶大爷送了你来，大约也淹死在沟里了。’他看了浑身的泥，咂嘴道：‘这又奇，这又奇了。’才没得话说。

他妻子见他满身满床无处不是臭泥，心里固然气恼。又看不过，烧了水来，叫他洗了，浑身换了衣服，他又出去了。

累得这妇人把被褥都重拆洗过。他父母知他是个劝不醒的了，说也无益，任凭他去。一日，深秋天气，他又多了一杯。套学古人的诗句，略略改头换面，古诗云：

醉卧松竹梅林，天地借为衾枕。

他在街上就高卧起来，竟一觉放开天地，稳的大睡。忽然下起雨来，雨虽不大，连绵不住，浑身淋得精湿。他在醉乡深处，全然不觉。有一两个认得他的，走来推叫，那里叫得醒？大雨下着，人都怕湿了衣服，各人都自顾去了。他睡了多时，身上被冷雨一逼，也渐渐醒来。打了两个寒噤，睁眼一看，原来睡在这样一张大土床上。爬了起来，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挣了回来。

他妻子叹了几口气，又把湿衣替他换了，放他睡倒，拿被替他盖好。到了半夜，浑身热如火炭。次日便不能想床，恹恹睡倒。延医调治，药都不爱，服即吐出。茶饭都不吃，终日只饮数杯。他母亲守着他，哭了几场，他也心酸落泪。过了几日，倒也觉得好些，饮食稍稍略进。他母妻喜得了不得，劝他道：‘你这一回若逃得出命来，真是死里逃生了。此后酒再不可吃了，留着命多活两年罢。’酒鬼道：‘我难道是死人么？经过了这一回，还不知道。前日见奶奶往着我哭，我心酸得要死呢。’又过了十多日，竟可以扶杖而起。也将有廿多日，一滴也不曾沾唇。一日偶出，大醉而归，病复大返，却待毙了。他妻子坐在床沿上，流泪叹道：‘每常爹妈说了你多少，我劝过你几千百次，你总不听一句。今日到了这个地位，丢得父母年老，妻儿幼小，你也放得下么？’他悔也无及，一言也没。只长叹了几声，滴了些泪，还要了一碗酒吃，便奄然而逝。他父亲虽有这儿子，每常生气，似有如无。见他死了，堕了几点泪，也就撂过。他母亲只此一子，焉得不恸。他妻子见公婆年迈，儿女幼小，自然哭得伤心。梅生是紧邻，尽知底理，详细向宦萼说了。不禁大笑，作别而回。

宦萼行了好事多年，越发勇猛精进，竭力行善。小娥数载连生三子，都好个齐整相貌。那宦老夫妇后来双双活到百岁，一日无病而逝，人皆以为奇异，都称他训子积善之报。宦萼夫妇同小娥家俬越富，皆享期颐之寿。儿孙满目，个个孝顺。这都是冥冥中暗酬他的阴德，正是：欲享遐龄须积德，要生好子定存仁。

【阅至此，以为宦萼之事终之言矣，不意后面还有数段，真写得好。即如前面已行到水穷山尽，忽然一转，又见奇峰突起，令人眼界倍新。】此是后话。

且说那权氏在宦萼家磨了二三年，虽有衣有食，无一日一时得暇，时常逢恨自愧。那缪氏又常言冷言冷语的点他，道：‘做妇人的，不管穷富，守着一夫一妻，将就度日子，就是造化。得享福呢，是命好。受穷呢，怨自己命不好。俗语说，命里只该八合半，走遍天下不满升。爬得高，跌得重。我们在人家当着个奴才，虽不愁吃穿，伺候主子。深不是，浅不是，一日提心吊胆。巴不得做个穷百姓，无拘无束，吃口凉水也安心，何等快乐。我听见说你当日的丈夫还是个相公，就是穷些，谁不叫你一声奶奶？你今日到了这里，赶得上谁？人都知道你休弃丈夫，谁眼里还有你？你如今可悔么？’权氏也无言可答，惟有眼泪鼻涕的的哭。

一日，侯氏生辰，有钟奶奶、戴姨娘、梅奶奶、贾奶奶、童奶奶、邬大娘都来拜寿吃戏酒。撤席以后，正本儿点了《烂柯山》，朱买臣前逼、后逼、痴梦、泼水四出。缪氏同权氏也在傍边看。看到逼嫁的那个样子，缪氏笑着悄悄的向向他道：‘你当日同你家相公吵闹着要嫁，想也就是这个样儿子。’那权氏羞愧无语。

缪氏道：‘一个汉子这样跪着哭着苦留他，他还不肯，好个狠心的淫妇。’笑道：‘丈夫这样心疼，就穷死了何妨。怎就无耻到这个田地？’　权氏想起在平家，虽无穿少吃，丈夫也极恩爱。今日到此，有谁动怜？不住擦泪，那心又悔了几分。缪氏冷眼看着他，看到痴梦那种丑态，缪氏笑着叹道：‘你看崔氏这淫妇，当日耐一耐穷苦，今日何等的荣耀？大约他此时不知怎么心悔呢。’又看见张木匠出来那关模，笑道：‘拣汉精的娼妇，嫌丈夫穷，就该嫁个官儿做夫人奶奶去，还嫁了个木匠。你也就像他了，乡宦财主嫁不成，嫁到人家来当奴才。’羞得那权氏真无地缝可入。

又看到泼水那一出，缪氏道：‘你看看这个淫妇，与其今日跪在马前这样出丑，何不穷的时候忍一忍？今日也是香车宝马，何等受用？也怪不得，他没这个福。’那权氏越深自后悔，听那朱买臣唱道：恁娘行福分底，恁娘行福分底，做夫人做不得。

恰才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你享不起。

绣阁香闺，翠绕珠围。

蠢妇你年将四十，羞答答，荐谁行枕和席。

缪氏道：‘将四十岁的老婆，后面的光阴也就有限了。既跟着丈夫苦了多年，就穷死了，也有个好名。何苦吵吵闹闹，到了人家，还是这个样子，反落了万代骂名。这是何苦？就算嫁了个财主，男子汉的心肠，见他嫌穷弃了前夫，一个活人妻，也就不把他为重了。’那权氏正是三十七岁出来的，听了年将四十这两句，又羞又恨，由不得泫然泣下。又听得唱道：收字儿急忙叠起，归字儿不索重提。

【蠢妇，你可记得当初拍掌的时节么？】我惨哭哭，双眸流泪；的溜溜，双膝跪地。

那时节，求伊阻伊，实望指你心回意回呀。

要收时，把水盆倾地。

缪氏笑道：‘这痴淫妇，水如何收得起来？与其今日求他收回，何不当初不要闹出。我听得说你的前夫虽不曾做官，这三年来得了美馆，比当日大强了。’又笑道：‘你几时也去泼泼水，求他收你回去，免得在这里受罪。’权氏忍不住跑了回房，上床拿被裹着头暗哭。此夜他一心痛悔欲归，不敢出口，只把心腹话告诉缪氏，时常流泪。那司富说了数次，他仍堕泪不止。

司富一日大怒，拉到宦萼的跟前，道：‘这老婆作怪，这几日无缘无故，动不动就淌眼泪的哭。说着他总不理，要打几下才好呢。’宦萼问他道：‘你好好的哭甚么？’他不敢答应。

宦萼怒道：‘他大约是想汉子了。这样无耻的妇人，我上边也用他不着，可将他配一个马夫，叫他帮着汉子群里去煮料。’看草的养马的司妇就拉他道：‘跟我去。’他跪下哭道：‘老爷就打死我也罢，我不愿去。’宦萼道：‘你既不愿，你心里要想怎么样？’他欲说又不敢，只含着眼泪不作声。缪氏在傍使了个眼色与他，道：‘老爷问你，你有话就说，怎么含着骨头露着肉的？’权氏叩头道：‘老爷奶奶的恩典，把我赏回前夫，就是万代的天恩了。’宦萼道：‘你还想回去？只恐怕你到了他家，又想要跳槽。’权氏道：‘我一念之错，到如今悔已无及了。若得跟了原夫，就饿死也不敢再生他想了。’宦萼道：‘你当日卖到我家来，今日谅你丈夫那里有银子赎你，我为甚么白放你去？’除非打一百皮鞭。一则戒你不许再效前番的举动，二则算我的身价。你要受得，我就放你去罢。你怎么说？’权氏欣然道：‘老爷恩准我回去，情愿领打。’宦萼叫取了皮鞭来。登时取到，宦萼又问道：‘你果然愿打么？’　权氏道：‘愿打。’就爬在地下。

宦萼笑道：‘权记着你这一次。’向司富道：‘带他去罢，他当日的衣服换了来。’司富遂叫他跟了去。宦萼又吩咐去请平儒。权氏仍换了向日来的那衣服，带了几件首饰，又带了来。

宦萼、侯氏同站了起来，让他坐。他不知是那里的账，那里敢坐呢？睁着两个大眼睛，【他此时真是睁着两个大眼睛做梦。】望望宦萼、侯氏，又望望众人。宦萼笑道：‘你请坐了，我有话对你说。’司富拉他坐下。

宦萼把当初遇见他父亲、丈夫，说他要休夫改嫁。‘我知你夫家甚穷，就叫他强留下你，也不能相安，故商议了这个计策。弄你到我家来，磨磨你的性子，叫你后悔。你想一想，你就另嫁了人，一个活人妻，还有人敬重么？我怜你夫妻，不忍看你们拆散，故想出这个法儿来。你今既然悔心，要归前夫，是极美的事了。你原夫在我家教了三年学，家中也不像那样贫寒了。你此去安分守己，同丈夫一心一意的过。再有不肖的这念头，恐就不能再容你了。’那权氏听说了，如梦方醒。见是成全他夫妻这一点好心，又羞又感，跪倒痛哭拜谢。侯氏忙忙亲自搀起，又劝了许多的好话，还赠了他些衣服零碎物件。他又拜谢了司富、缪氏众人。【司富只算是大座师，缪氏方是嫡亲房师。】外面来说，‘平相公来了’。

宦萼出去道：‘恭喜，尊夫人已悔过了。’遂将来历，着两个仆妇，一个做恶，一个做好，如何点醒他。今日悔悟，又将如何试他的详细告诉了。道：‘先生今日同回，可谓珠还合浦了。’平儒揖而又揖，谢而又谢。宦萼吩咐叫两乘轿子来，又叫请出权氏。

他夫妻一见，不觉大恸，双双拜谢。轿已到了，让他夫妻上轿同回。随后送了一桌菜一瓶酒去。平儒请了丈人相会，权氏又羞又喜。一家深感宦萼成全之德，念不置口。他夫妻后来甚是和美，白头偕老。平儒教了几年学，得了两百银子束修，虽不能丰厚，也不像当年无衣无食，一贫彻骨了。按下不题。

且说宦萼的大舅子侯敏，十数年来已升到太仆寺正卿。带一封信来说，朝中四路发兵，太仆马匹发尽，兵饷不继，无从采买。兵部太仆寺公奏，奉旨新开捐纳事例。内有一款，凡系革职内外文武大小官员，一品者捐马二百匹，二品者捐马一百五十匹，三品者捐马一百匹，以下递减，每匹折银一百两，准复祖父封赠，本身诰命。如捐复职者加倍。老伯何不趁此捐复祖父封赠，亦绝好机会。

宦公父子商议，宦公道：‘我之封诰可有可无。我做官一场，祖父的封赠一并消去，深为可耻。今去损复了，也是一件美事。须你亲去同你大舅商量行事。’宦萼答应了下来，遂差人先去雇船。尚书正二品该捐一百五十匹，着六个的当家人押银一万五千两，从水路进京，先期去了。他自己带了五千金，打旱路起行，要到京中托他大舅打点料理。收拾明白，择吉日起身。

众家人要带鸟松、弓箭、腰刀之类，宦公知道，问道：‘你们带这些东西做甚么？’众家人道：‘带着这么些盘缠，路上好防盗寇。’宦公笑道：‘好不知事。你们带着兵器，明是告诉人带着银子了。古人说，投鼠忌器。若路上不遇着小人是万幸，倘若遇着了，那都是亡命之徒，你们就同他敌得过么？银子失去小事，还要送了性命。他们不许带一件器械。【真是老诚之见。】即不幸遇贼，竟全送与他。我也还不穷在这几千金上，只保你小主平安回来就罢了。’众人可敢不遵老主的命？钟生、梅生、贾文物、童自大治酒钱行。临别之日，送至江口而回。宦萼带了十数个家人，雇了骡子进京，一路平安无事。一日，到了泰安州地方，离城尚有四十多里。一片荒郊，杳无人迹。有几句道那时的境况：十里俄惊雾音，九天倏睹云昏。

八方民舍断朝烟，七有浮屠无夜火。

六翮飞禽争投栖于别群，五花头踏尽潜避于州堂。【此位州尊可谓畏贼如虎。】四野牛羊皆没影，三齐百姓悉无踪。

两下来人俱说此间行不得，一声唿哨果然草莽有强徒。

正然走着，突遇一伙土贼。有五六十人，拖枪拽捧，蜂拥前来。也有拿着割麦的扇刀，有拿着辟柴的斧头。头上都裹着花布手巾，腿绷赤脚，一床蓝布单被子拴在一根竹竿上做了旗号，敲着两三面破铜盆作了金鼓围了上来。手中乱舞，脚下混跳，口里唧唧喳喳，只叫留下买路钱。【确乎是一起乌合土贼行径。】众人见了这些样子，又好笑，又好恼，面面相觑。赤手空拳，寡不敌众，可敢同他相抗？将所携的五千金全然劫去，还将铺盖行囊，扛的扛，背的背，一轰去了。

宦萼同众家人，一个个垂首丧气。问了家人可还有剩的盘费，这个说还有两余，那个说还有三四两，共算算，还剩有二十余金，够作盘费，可以到京。又走了廿余里，到了一个大村庄中，约有千余人家，觅了一座店歇下。店主见他们没有行李，不肯留。宦萼就坐在店门口，告诉他午间遇了这伙贼劫去。店主道：‘近来土贼窃发，各处都有，多少不等，尽是饿民哨聚。地方官又不敢申报，来往的人吃了他多少亏。近来客人们都知道了，三二百结伙同走，方保无事。你们怎么也不问一问，就冒冒失失撞了来。可惜失去了一注大财。主仆们商议还是报官，还是走路？’宦萼道：‘据店主说，四处都是贼。报了官，去拿那一起的是？知道是谁劫了去？只管守着，岂不耽误了大事？忍着撂了罢，到京寻你大舅爷商议，再作区处。但只是没有行李，恐路上盘诘琐碎。’正在踌躇，只见一个人走进店门，向着宦萼纳头便拜，道：‘恩人方才吃惊了。’宦萼连忙扶起，看了看，不认得。问道：‘尊驾是谁？面荒得很，怎么认得我？又何以知我遇贼？

那人笑道：‘老爷不认得小人了？小人名叫赖盈，那年该了卖货郎姓毕的十两银子，蒙老爷替小人还了，又赏了小人一锭盘费。小人想，一身是病，在外没用，就趁那银子做路费。回来两年，病倒好了，今年又遭了流贼，只剩了一身。又值年程荒歉，只得入了贼伙度命。老爷的天恩，小人是时刻想念着，方才是那里见了老爷就认得。因同众人在一处，小人不敢认，特暗暗跟了下来。老爷可报了官？多着些官兵，小人领了去，靠那些毛贼中甚么用，所失的东西，一去就可夺回。’宦萼大笑道：‘今日晚了，我们明早同到州里去。’正然喜笑，只见门外一阵有三十余人，都骑着马，个个弯弓插箭，臂鹰牵狗，簇拥而来。宦萼正要问店主是甚么人，只见为首的那个彪形大汉，一眼看见他，忙跳下马来叫进来，道：‘这不是南京的宦恩兄么？’宦萼忙站起，细细将他一看，原来是鲍德。他一把拉住宦萼的手，道：‘恩兄几时到的？那阵风儿吹了你来？这两年想杀俺了。若不是我今日出来打围，几乎错过。如今往那里去？’宦萼将上京有事，适间遇贼被劫，并赖盈才来报信，明早要去报官的话相告。鲍德笑道：‘恩兄放心，包在弟身上取来。还且请到舍下去再讲。’宦萼真是他乡遇故知了，无限的欢善。叫拉出马来，同他并骑而行。到了他门，好一所大宅。门外都是合抱的大柳树，围墙数仞，四角四座看家楼。进了大门下马。二门内方是大厅，两边刀枪兵器插满数架。两人揖罢坐下，鲍德道：‘自从别后，无一日不想念恩兄。我屡屡要南去一会，因连年荒歉，盗寇纵横，不敢离家。今日甚么风吹得恩兄到这里来？’叫小厮：‘快去请辛大爷来，你说南京的宦老爷来了。’宦萼道：‘令姑母安健么？令表兄府上在那里？’鲍德道：‘家表兄那年承恩兄资助盘缠，兼程星夜来家。家姑母一见，病就好了，近来着实康健，每常感念恩兄不尽。’宦萼道：‘多大事，为何尊兄这样挂齿？使弟不胜汗颜。’不一时，辛同到来，深谢向日之情。少顷，拿上酒肴来。虽不比宦萼家烹调味美，他都是猪羊鹅鸭烧煮着，大盘堆砌馒首薄饼米饭粉汤，也十分的丰盛。

鲍德同辛同陪着，又吩咐家人款待宦老爷的管家同赖盈吃。他主仆上下都吃毕了，请宦萼到小斋内坐。又摆上果品腌腊下酒之物，让了坐下。鲍德向他道：‘弟有些须小事，今晚不得奉陪，家表兄在此相伴。’宦萼道：‘尊兄只管请便。’鲍德去了，辛同陪着饮了一会。宦萼不用了，榻上已铺设下簇新的衾枕。【与前鲍德到他家一对。】辛同吩咐下人，管家们都给他们铺盖，【细。】答应俱有了。然后二人对面两床睡下。宦萼着了辛苦的人，又因心中欢喜，多饮了几杯，一觉直到黎明方醒。

忽听得外面人声汹汹，马嘶犬吠。宦萼惊问辛同道：‘此是何故？’辛同笑道：‘大约是舍表弟回家来了。’宦萼道：‘令表弟何处去来？’　还未说了，只见鲍德箭衣扎袖，头裹包巾，腰悬铁锏，如天神相似进来，哈哈大笑道：‘幸不辱命。’宦萼忙起来看时，许多人搬进银子搭连并铺盖行李。所失之物，一件不少。问鲍德道：‘尊兄效三鼓夺昆仑之法，请教在何处得来？’鲍德笑道：‘弟与家表兄在此处颇有个声名。我这村中有二千余家，老幼不算，健壮男子将有三千人。农忙时耕种，闲时操练武艺，做古制寓兵于农之意。众人尊我兄弟二人为首，悉听调度，器械皆是我给他们，他等齐心守护庄村。一声有械贼，我二人一个领众杀贼，一个统人守护。不要说这些土寇，就是些少流贼，也不敢到我这里来。【伏后点灯子败去。】这左近的毛贼，我也不去伤他，他也不敢来犯我。昨日晚间别了恩兄，带着赖盈，我领了几十个人。有二鼓将尽，到了那里。众贼正然好睡，将一个个绑了，追问这项银子东西。他们闻知是我朋友的，他等磕头赔罪，双手送还，一丝不少。弟也便饶了他等。’宦萼谢道：‘非兄大力，此物已属他人了。但只赖盈是不能回去了。’鲍德问他道：‘你可肯在我这里？要是肯住下呢，我替你安个家，也很容易。’赖盈忙叩头道：‘蒙老爷天恩收留，小人的大造化了。’宦萼梳洗了，要到辛同家去相拜。辛同辞道：‘不敢劳尊驾罢。’宦萼道：‘不但有老伯母在上，就是尊兄，也没有个在此一会的理，竟不到府上。’辛同同鲍德陪着他，也不骑马，三人步行，同到了辛家。重又作揖，托他禀侯老伯母。他老母请到上边去一会，深谢了一番。坐了片时出来，就留酒饭。

宦萼要辞行，鲍德笑道：‘恩兄好容易得来，至少也住十日。’宦萼将捐复祖父封诰的话相告，恐误了日期。他二人道：‘既为此大事，不敢苦留。兄回来时，在此多住几日罢了。’宦萼道：‘这不敢许。弟或水路回去，或又走他道，怎敢失信于尊兄？’他二人道：‘罢了。兄今日住了一日，明早送别。’宦萼见他二人情意殷殷，不好再辞，也就住下。吃毕酒饭，辛同留住他下榻。

他每人以二百金为程仪，宦萼再三辞谢，道：‘弟所带盘费尽够用了，不敢劳二位尊兄费心。’他二人知他带的银子多，也不相强，午间备席共饮，鲍德道：‘兄既远来，才会得一日，就要别去，何以为情？’向辛同道：‘近日贼寇公行，我要保家，去不得。今宦兄携着重资前往，我又不放心，恐前途有失。奈何？老长兄带几个孩子们，护送他到卢沟桥再回来，方才放心得下。’辛同欣然道：‘我明日同去。【此行用辛同送去者，彼二人皆受过宦萼之情，鲍德夺回行李，已报之矣。故辛同远送，以报向日之情耳。作者一笔不肯易下。】宦萼是惊弓之鸟了，见他说送了去，说道：‘承二位尊兄如此见爱，真朋友而骨肉了。’一宿晚景不题。

次早约到他家，吃了酒饭起身。宦萼临行，给了赖盈一百两银子安家。他要推辞，宦萼不肯，他叩头领了。鲍德同赖盈送了廿余里方回。辛同带了七八条健汉，都带着弓箭，骑着壮马，直送到卢沟桥后，方作别回家。

宦萼言谢不尽，两人分手。宦萼进了京城，到他舅子家住下。

他二舅子侯捷也相会了，一番亲热接风，不必细说。托他打点，钱能通神，自然明白。家人押的银子也到了，交了进去，仍将昔日追出的官诰给还。

宦萼见旱路的贼多，要从水路回去。他素常听得钟生说戴氏的父亲在张家湾开大船埠头，他叫人先去问着了，说了详细。此时戴良老故了，正是戴迁主家。他久矣接女儿的信，知他的外孙定的是宦尚书的孙女、宦公子的女儿，不胜欣喜。今听得他来到，忙叫请了来，酒饭相待甚浓。次日，又戏筵款待，宦萼甚是不安，烦他雇了两只麻溜船，要图赶快归家。戴迁又送了许多下程食物，烦他带信与钟生。又带了些东西送两个外甥。

宦萼谢了他上船，昼夜兼行，月余到家。宦公见请了诰命回来，心中大喜。宦萼说起遇贼劫去，正在进退两难，亏得赖盈报信，鲍德夺回，辛同送至都门，详细禀知父亲。

宦公叹道：‘俗云：行好自有好报。做好人何尝吃亏？可笑世人不肯行好，奈何？’　宦萼取出戴迁的信，同带来之物，差人送到钟生家去。钟生同贾文物、童自大、梅生又来贺喜接风，热闹了十多日。

过了月余，一日，钟生来对宦萼道：‘贾兄做了一件豪举，我们竟不知道。昨蒙圣恩，特授兵部职方司员外。他到舍下来问弟当受不当受，弟才得知。’宦萼道：‘请长兄细说其详。’钟生自首至尾告诉了。宦萼道：‘可惜这场义举，被贾弟一人做了，我们少不得大家约同公贺。’你道贾文物做了甚么义举的事，平白地就得了官？且看后文，便知分晓。

姑妄言卷二十终

.21 姑妄言第二十一卷 李自成万恶滔天 鲍信之一心奋义

钝翁曰：

（缺14字）全真，然皆颇有影（缺18字）禄乃见于史册（缺19字）。贼攻城掠地（缺128字）朱和实有其人，并非捏（缺11字）。他三人禀史司马之语，真破□□□□非纸上谈兵者也。

听说捐俸，汲断金几乎急断筋。傅胜系富甚之大臣，无视国家之事，一毛不拔，反诉许多苦恼。听得借库帑，牛骍又十分牛心。都是此等臣宰，如何不把明朝天下送去？

贾文物之捐赀，实由于鲍信之鼓励。贾文物救众之功固大，鲍信怂恿之功亦不小。贾文物旌之以官，理固应然。鲍信亦得受职，不为过也。

闯贼连破洛阳、汴梁二事，俱载正史，一字不谬。然正史犹未若是之详，看之令人发指。

正史载裁驿一事，实倡于毛羽健，而成于刘懋。此骂羽健身为龙阳，妻淫家仆，犹不足尽其罪。或谓此虽系骂羽健，故及其妻，但不当辱及温体仁。然有说焉，体仁初入阁时，民间即谣云：猪遭瘟。猪（朱）乃国姓，谓朝廷之用温相也。其实体仁不但庸懦不堪，且坏了许多大事，骂□□□□亦不为过。羽健以悍妻之故，流祸于国家。承（缺文13字）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裁驿疏上，乃刘懋一力奏准，其罪浮于羽健，故后身被杀，妻配贼复淫于人也。

此一部书中，一个人有一个小传。有先叙来历而后叙其事者，有前后叙事而中段叙其来历者，有事将叙完而未后始出来历者，有叙他人之事内中带出此人来历者，种种不一，非细心观之，不能见也。即如大方家作文字，或两大比，或三股，或散作，或八股。非如小学生初开笔，如板上钉钉，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板板六十四，一定而不可移之死规矩也。

叙毛氏之事多矣，至此方细出始末。不但其文有参差先后之妙，更足见其不肯遗漏一笔。

姑妄言卷二十一

史司马为国忧民　　贾进士捐赀杀贼

附　　　　　　李自成万恶滔天　　鲍信之一心奋义

话说那贾文物做的是甚么义举？他竟是为国为民的一段热肠。因自成这个恶贼，向年兵犯凤阳，斩陵木，烧寝殿，杀官吏，纵罪宗，抢劫一空，大有所获。他心犹未足，直杀到沿江一带州县，有觊觎南京之意。那些官军闻风而逃，可怜那老弱黎民尽填沟壑，子女玉帛车载马驮，屠戮之惨，真不忍言。因凤阳是祖陵要地，四处官军兵马虽然十分害怕，少不得要求恢复，援兵四集。那些流贼因妇女众了，辎重多了，也不暇来攻取南京。他原不要城池地土，闻知此信，携着红裙翠袖，囊著白镪黄金，方谈笑鼓舞而去。这些逆贼见地方既富庶，守备又无人，来往自由，好生乐意，时时刻刻扰乱一番。

我且把这瞎贼的出处说个明白，看官方知他的来历，然后再说他的那些惨恶，以见那时生民涂炭。我们大家唾骂他一番，稍泄当年那些人的怨气。

他祖籍系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氏，世居于此，他父名李守忠。

他家七八代前的一个祖宗家甚富饶，一生酷喜斋僧养道，数十余年力行不倦，人皆称他为李善友。年将衰暮，忽一日，有一个邋遢道人，臭味难闻，到他家来化斋。李善友毫不憎恶，欣然款待。斋供已毕，道人向他道：‘贫道素知老居士乐善不疲，后世子孙必有大贵人出。贫道四处云游，离此二百余里，万山之中有一块福地，老居士百年之后可卜吉于此，将来定有兴者。’李善友欢喜无限，邀请这个道士同往去看，道人也不推辞。李善友备了行李头口，到了那山脚下一村中居宿。原来这村中有许多姓李之人，李善友叙起宗谱来，都是一族，尚在服内，更加欢喜。次日，同道人入山点了穴。道人道：‘葬时须起造一大圈，内设大铁缸一口，满贮灯油。若铁灯不灭，李氏当兴。’李善友深谢了道人，仍约他回家厚赠。那道人笑道：‘我为居士择此善地，报生平之善行耳，【阅此，古云阴地不如心地，善哉言也。若此道人所点之地不佳，冢中枯骨亦何以安？异日伐冢时，脑中有龙，尸骨皆青，亦异地也。若谓佳穴，冢中枯骨犹然暴岂，子孙死于法者几尽，所佳者何在？昔日朱文公见一恶人葬吉地，叹曰：‘此地不发，是无地理。此地若发，是无天理。’后此坟被水冲去，可见不如心地也。吾思道人点此一穴，并非吾因，岂为李闯谋耶？须反观之。】岂图报耶？’遂拂袖如飞而去。李善友追之不及，众皆惊异，以为是神仙点化。李善友归家，便将此事与儿孙说了，再三嘱其死后如法安葬。又过了十数年，李善友老故，子孙遵他的遗言葬下。后来他族间听得说这是一块福地，都想沾些余福。李善友的坟居中，周围竟葬了有十数处。

传到了李守忠，他是弟兄二人，他哥哥名叫李守义，长他有三十来岁。生了一子一女，子名李自达，比李守忠倒还大了两岁。

李守忠在县中当了一名捕快，他生性暴戾，凶恶无比，却手段高强。数百里内的强盗小贼，无一个不是他的门下。年年纳奉，月月馈金。他到了三十余岁，尚无妻室。一日，有一个相士偶然遇见他，啧啧称异，道：‘我阅人多矣，未有见君相貌之奇者。’李守忠问他缘故。相士道：‘他人之相，穷通寿夭应在一身一世。而君之尊相，应在后人，将来定生贵子。但须积些福德，则异日贵盛无比。’他听了这话，暗合他祖上的传言。他此时囊中所积也有二千余金之赀，遂辞了差使。

因想贵子尚还无母，央了一个姓连的媒婆寻亲。【媒婆而曰姓连，何意？谓男女一姓恰巧皆托他一人而联合也。】就将相面的话告诉了他，要娶一个有福的妻子，好生贵子。

那时有一个名妓姓苟，老鸨死了，是他自己当家。也三十余岁了，在风尘中历了将二十年，个中滋味已经尝尽，意欲从良，尚还未决。

一日，有一个番僧到他家来偷嫖。这苟氏阅历之人虽多，从未尝见过此凹目凸鼻卷须环耳的异物，欣然留宿。交会之后，这番僧向他道：‘我看你骨格清奇，后来定生一个贵儿。不可在这风月场中，错过了可惜。须嫁一贵夫，以图下半世受享。’苟氏听了，正合他向来从良之愿，也烦媒人替他寻觅好夫，这媒人恰好就是李守忠所托的连氏。连氏便将相士说李守忠的话相告，苟氏满心愿嫁。连媒婆又走去向李守忠也将苟氏当生贵子的话说了。李守忠见他两人的不约而同，无限欢喜。就择吉行聘，娶了过门。一个贵阳，一个贵阴，无夜不造作一番，想生贵子。

谁想造了数年，贵种已将下尽，而贵子毫无影响。

李守忠一夜向苟氏叹道：‘我同你这几年来贵种下了无数，贵精去了一盆，并不见过贵子的影儿，真是可惜。’苟氏笑道：‘便是贵子，也不过是偶然的一次贵种遇着。若你次次下的都是贵种，我的这一块陈妈妈，竟是一张百官诰了。’二人大笑了一场。

那一年，他到了四十岁，尚还乌有。他夫妻着了急，一同商议斋戒沐浴，往西岳华山金天大帝庙中去求子。烧香回来，一夜，夫妻正然睡着，同梦见金天大帝领着一个冲天冠赭黄袍的黄帝，向他道：‘此破军星也，赐汝为子。’他夫妻梦中惊喜拜谢。醒来，彼此相述，深以为异。忙起来洗沐了，焚香叩谢。

他二人得了此梦征，每夜越加下力。你看他好造，直造得力尽精疲，那苟氏腹中果得了孕。他二人见有应验了，心中欢喜，益发用力，直造到十月满足，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李自成了。李守忠因梦中见他穿着黄袍，故起个小名叫做黄来儿，他夫妻疼这儿子如同至宝。

到了七八岁，便生性惫懒，在街上同一般大的小孩子厮打相斗，无日不然。此时李守义夫妇并儿子李自达俱亡故过，女儿已适了人，媳妇也改嫁了。只存一个孙儿，名叫李过，比自成只小一岁。他二人虽是叔侄，竟做弟兄相呼，相帮着在外生事闯祸。

李守忠要送他二人上学去读书，他两个听见了，便躲得不知去向。

李守忠惊得几死，四处找寻了来家，再也不敢重题此话。到了十五六岁时，他叔侄二人俱好嫖好赌。李自成自幼是他父母骄纵惯了的，百依百随。只有要上天的星，那摘不下来的，就没奈何。除此以外，力可为的，无不听其所欲。他要银钱去嫖赌，李守忠可敢拦阻？任他挥霍。

李自成酒色财气四个字无一不好，于色字又分外重些。他生性虽然凶恶，却带几分呆气。

那李过凶暴与叔叔无二，还加奸狡些。

李自成因常在外生事闯祸，人替他起个混名，叫做李闯子。李过力量粗雄，更是顽劣，人也赠了他一个混号，称为一只虎。

李自成常在这些妓女人家走动，他的一个阳物生得渺小无对，只三寸来长，大指粗细，这些妓女们就编了几句口号嘲笑他，道：‘李自成，李自成，他的屌子笑杀人，硬了只有拇指大，软了好似细麻绳。’久之，他知道了，心内含愧，不敢再去嫖妓，想道：‘这些淫妇，他经过几千百个汉子，自然嫌我的细小。’先也还不肯自信，后来但是到出恭的去处，或是浴堂之内，他留心看别人之物，实在也没根像他这样小巧的雅致了，方以为然。自忖道：‘我这东西实在难看，我只娶个真正闺女做了老婆，他只见过我一个，自然就不憎嫌我了。’又想道：‘就是娶了人家的女儿来，如何知道他是真的不是真的，’忽然悟道：‘有了，我常听见人说，女孩子初次破身，定然要疼，只看他疼不疼，便知道了。’主意拿定，问他父亲要老婆。李守忠见儿子在外胡行不休，久想要替他娶个媳妇，或可收揽住他，不知儿子心中如何，不敢开口，今听他要娶，满心欢喜，就央媒说合，替他娶了个姓屈的妻子，倒是个真正女儿，成亲之夕，因他的阳物太微，那女子也不觉艰难，竟容下了。李自成见他并无苦楚之态，疑心道：‘不好，这不是女儿了。’却又十分拿不定，想道：‘是了，要是真女儿，自然认不得屌子，等我问他，看他认得认不得，就明白了。’因捏着阳物，问那女子道：‘这是个甚么东西。’那女子含羞不答，每夜叮问，过了数日也熟了，那女子见他只是问，听得琐碎了，笑道：‘这不过是个鸡巴，你只管问甚么。’他大诧道；‘你既是女孩儿，如何认得鸡巴，定然不是真的了。’起来对父母说，媳妇是个破罐子，要休了回去。

李守忠先也不肯，禁不得他成日家大闹，李守忠不得已，叫原媒送了媳妇家去，那屈老儿不知是那里帐，虽两家费了许多唇舌，也还是疑女儿或有差谬处，只得隐忍罢了，李自成亲托媒人，要替他寻个真正女儿，媒人四处打听，又寻了一个的的确确的黄花闺女了，娶过门数日，仍是如此，又把女儿退回。

这女子的父亲名字叫做韩渊，也是个有头脸的人，心中不忿，告到县中，拘了李自成去问，他执定说不是处女，故此不要。知县没处查考只得向韩渊道：‘夫妻是白头相守的，他既不愿，强合了，你女儿在他家也难过日子，不若你把女儿留下罢，那韩渊见官府说得有理，心中虽含冤恨，只得罢了。’。

两家打了一场官司出来，李自成把媒人抱怨个不休，说他不打听真实，两番误了事，媒人心下甚疑，走去问那两家女子道；怎么成亲之夜不说，定过了几日，方说是破的，是何缘故，那女子含羞带忿，细述其由，媒人不觉大笑，方知其中之故。

那时有一个妓女也姓韩，生得颇觉俏丽，虽才二十多岁，一个阴户，其宽松无比，自小肚子上，以至股沟之下，一片长毛布满，几几乎无门可入，而且交合之时，淫水常流，涓涓不息，内中其冷如冰，有那嫖过他的人见他这一件出奇之美窟，赠了他一个雅号，称为韩松泉，谓其又寒又松，又谓淫液如水之多也。

这韩松泉之名一出来，下顾者甚少，只有县中一个衙役，姓盖名君禄，他的阳具有七寸余长，棒槌粗细，别的妓女见了他，皆逡巡畏怯，弗能大饱其欲，惟这韩氏不畏怯，他常来嫖这韩氏，两人正是天生美对，盖君禄之阳具既雄，便不觉他的深松，况他是个无妻的光棍汉，得过妇人之物那里还好歹，韩氏之寒与水，彼皆不较，惟取其勇于受敌而已，两人甚是相厚，一个愿娶，一个愿嫁，但盖君禄心虽要娶，却囊中无物，不能替他赎身。

他的老鸨见女儿主顾甚少，要将他转卖，央烦媒人寻觅售主，这媒人就是替李自成说亲的那人，这媒人想了想，笑道：‘我把这件美货总成了这呆孽障罢。’遂向韩氏道：‘你妈如今要卖你，我想你门户人家的女儿，不是卖去仍做此事，便是与人做小，如今有一个好人家却是娶正妻，我总成你去受用，只是一件，若是男人问你他那东西叫做甚么，你咬牙根只说不认得，要紧要紧。’又将先那两个女子的事向他说了，韩氏笑着应允。

这韩氏心虽恋着盖君禄，耐身不能自由，暗暗同盖君禄商议，等嫁到李家之后，叫他假认作表兄妹，可常常来往，得空以遂私情，盖君禄喜诺而去。再说那媒人来向李自成道：‘这一回实实寻着个真女儿了，模样又好，却财礼要厚。’李自成满心欢喜，一心要娶，他父亲是不敢拗他的，娶了回来，成亲之时，李自成弄了进去，韩氏全然不觉，见他在肚皮上一动一动的，知是弄上了，装出许多的苦楚样子，叫疼叫苦不休，李自成以为是真，连忙拔出，韩氏还叫苦不住，李自成道：‘我已拔出来了，你如何还叫疼。’韩氏道：‘我是真正女儿，你的太大了，我空着还是疼的呢。’李自成越加欢喜。过后把阳物问了他几十次，他只说不认得，李自成暗道：‘这才是个好女儿。’因笑对他道：‘这叫做鸡巴。’那韩氏暗忖道：‘好的我不知见过多少，稀罕你这个鸡巴。’忍不住失笑，李自成问道：‘你笑甚么？’他不答应，问之再三，他含笑说道：‘我长了这样大，今日才知道叫做鸡巴我往常当是男女一样，原来是恁个样儿么。’李自成愈加欢喜，十分恩爱。

原来韩氏做妓女时，李过也曾嫖过他，他两人颇有情爱，李过恐叔叔见了占了他的去，不曾与李自成知道，所以李自成不曾见过，自从韩氏嫁了过来，二人一见，都是旧相识，岂不认得，但韩氏是婶母了，李过不敢提起旧情。

这韩氏因李自成物既微而本事又不济，有个温温旧帐之意，一日早起，李自成还在睡觉，韩氏张见李过在后院背着脸溺尿，他悄悄走到后面，伸手去将他阳物一捏，李过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嘻嘻的笑道：‘你如何做了婶娘，高枝儿上去爬了，还肯想着他么。’韩氏搂着他亲了个嘴，一手攥住阳物，说；‘［没］良心的，我当日同你何等相厚，你要我的阴毛做表记，我还拔了一大把送你，我来了这些日子，你竟不睬我一睬。’李过道：‘我如何敢忘你，巴不得同你亲厚呢，一来不知你心中如何，二来我叔叔性气不好，怕他知道，你既有些好情，我有个妙策，我今日哄叔叔到外边去，灌醉了他，夜间同他睡熟，你可到我外边来，便可成就好事。’韩氏喜诺，此时一腔火气本要泄一泄，恐李自成出起来，只蹲下身，将他阳物含住，咂了几咂，各自散了。

这日，果然李过同李自成出去，抵暮烂醉，李过扶了他回来，进房放了他睡下，他家是三间正房，东屋李守忠夫妇住，西屋李自成住，李过在堂屋中打铺，到了夜间韩氏见李自成沉睡，悄悄开了房门出来就教，二人多时未会，且韩氏这些时被李自成弄得不痛不痒，淫情蓄到十分，今日遇到李过，一团郁火全要泄在他身上，一度不已，两次不休，足足捣了大半夜，怕李自成醒来，只得分开。

如此者多次，守忠夫夜间也听见了些声息，恐儿子性气凶狠，不敢做声，推聋做哑，任他二人快乐。

那韩氏是做妓女的人，有何厌足，自嫁到李家来，那盖君禄依他前策，假认做表兄，常来探望，李守忠夫妇一来有年纪了，照管不得许多，二来也以为他们真是兄妹，并不防闲，那里知道他们里头有弯儿帐，李自成是游手好闲的人，时常在外，那盖君禄同韩氏得空便叙起旧来，时常做那凤倒鸾颠鸳鸯交颈的事。一日，他两人正在房中高兴，不意李自成同李过撞了回来，见房门关着，推开进去，一眼看见那盖君禄正在将完未完酥麻的时候，一见了他，越发吓软了，动不得，竟瘫在韩氏肚子上，李自成大怒，腰中拔出短刀，将盖君禄肋上背上几刀戳死，韩氏吓得发昏，生了个急智，连道：‘杀得好，杀得好，他竟强奸我呢。’李自成怒道；‘既是强奸，你为甚么不叫？’韩氏道；‘我要叫来，恐邻舍家听见，丢了你的面皮。’李自成明知是假话，心中本舍不得杀他，又直李过在旁边，也恐李自成杀韩氏，听了这话，一把攥着李自成的手腕，说道；听婶娘的话，与他不相干，不要屈了人，就将刀夺下。李自成借这意儿，也就松手，只将韩氏打了几拳，把阴户狠狠拧了几下，那韩氏拧得乱叫，李过看着心甚害疼，忙劝住了。

李守忠听得闹，走了过来，见奸夫杀了，不曾杀媳妇，他当年曾在衙门中站过，知道事体，向李自成道；你单害了奸夫是要偿命的，你既舍不得杀媳妇，你在家中住不得了，孙子在旁见死不救，到官也有大罪，你叔侄快快逃躲出去，我替你们挡官司，遇有恩赦，再图归计。’那李自成也顾不得父母了，忙卷行李，要了些盘费，同着李过逃往甘州去了。李守忠同地方上报了官，知县追问他儿子的去向，他说，杀人之后，躲罪在逃，不知何往？知县问道；‘人杀在你家中，你明明纵子行凶放逃，如何赖得。’命将他监禁，要他儿子，韩氏无辞抵赖，打了二十板，发与官媒领卖，仍是那旧鸨儿买回，又吃旧窝边的草去了。

那李守忠此时要有几百银子上下打点，也还可以保得没事，因一分家俬被儿子花尽了，力不能为，又因有了年纪，到了狱中，心里既记挂儿孙，众人知他当日在衙门中挣了一股大钱，不知他是空了，只疑他舍不得，又遭了些磨难，心中气忿，不数日而亡。

生了这样个好贵子，一日不曾受享其福，先带累了老［子］拖了牢洞，那老婆子见丈夫死在牢中，儿孙逃得不知去处，又不知何年何日才得回来，媳妇又官卖了，孤孤凄凄，回想当时在衏中何等热闹，若不图生贵子，今日仍当一个老鸨，安得寂寞如是，悔恨当日误听番僧之言，一至于此，忧忧郁郁，不久告毙。他家亲人只有李过的姑娘是他们的亲侄女，主持着将房子卖了，把他夫妻埋葬，再说李自成叔侄东逃西躲，数月身［无］所归，那时流贼蜂起，他也就入在党内。你道那时天下奠安，流贼之起，始自何时？一旦就遍于陕右。此贼众因起于裁驿夫，驿夫之裁，倡于御史毛羽健，成于科臣刘懋，你道他二人是何来历？因何事故便酿成了国家这样大祸。

他二人是两姨兄弟，俱是南京人，毛羽健的父亲字曰毛褒，倒也是个世代科甲，生了一子一女，子即羽健，女即阮大铖之妻也，这毛褒中过一榜，做了一任教官，后升浙江湖州府鸟程县知县，他一个姐姐嫁了韩门，姐夫早亡，只有一个外甥名韩继寿，毛褒将他母子二人带往任所，这刘懋是他两姨之子，幼无父母，也带了他来，因是老婆面上的亲，待他如同亲儿一般，刘懋十五岁，毛羽健十三岁，此时韩继寿已十八岁，毛氏十六岁，倒都如亲兄弟姐妹一般。

这毛氏同毛羽健姐弟二人，生得一个模样，女虽不比王嫱，男虽不如宋朝［玉］，都生的粉团也似的一个白脸，清清秀秀，称得起一个俊男美女，就是那韩继寿刘懋，俱生得干净可观，不似那三家村放牛的牧竖。他三人同窗读书，刘懋羽健两人夜间又同榻，这韩继寿年纪大了，知识大开，就看上了表妹，毛氏虽十六岁的女孩儿，他天性中带来的有一种淫念，而且骨头中又生满了骚髓，自以青春二八，这瓜该破得很了。见父母尚未与他择婿，他便暗暗相中了表兄，要把这瓜叫他破一破。

那韩继寿日日上来看母亲，兄妹各有私心，遇着无人处，便打牙犯嘴，互相调笑，打得火热，初则口皮顽戏，后来竟肚皮相贴，便成了那件风流事，也偷了多遭，那瓜已成了两半。

久之，毛褒也知道了些风声，说不出口，在毛褒的意思，也想学贾充的故智，将错就错，把女儿配与韩继寿，不但遮了丑，且完成他一对少年心愿。不想韩继寿一日正同毛氏在床上放着帐子高兴，正做到妙处，谁知一个猫撵老鼠，从顶篷上掉了下来，刚刚跌在铜脸盆上，当啷一声响，把个韩继寿吓得一撺，从毛氏肚皮上直滚到地下。他一个少年人，血气未定，正在斫丧之时，受了这一吓，便得了个心悸的病，或坐或卧，即饮食之时，闻得微有声响，猛然一惊，跳得老高，百药无效，遂成怔忡而死，他母亲只此独子，痛哭是不消说。

毛氏也不禁悲惨，暗暗饮泣，这一节事，刘懋毛羽健也都知道，一夜，他两人同卧着私语，刘懋道：‘世间事也奇怪得很，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人生面不熟，只把这一段肉送到肚里去，便亲热得了不得，你看韩表兄同表姐两个那般亲热的样子，还了得么，你年小不觉得，我常冷眼看他两个眉来眼去，好不肉麻，我想你我兄弟两个，要是把我的送在你肚子里，你的再送在我肚子里，岂不更加亲厚，他两个虽厚了一场，韩表兄生生的吓死了，要是我两个厚起来，一些惊怕也没有，岂不长远快活。毛羽健也高兴起来，笑道：‘既如此说，你先给我弄弄，我也给你弄一下。’刘懋道：‘我比你大，自然该先让我弄起。’毛羽健道：‘先后总是一样，就让你先来。’刘懋将他扶起，伏在枕上，也学用了些吐沫，弄了进去问道；‘你觉怎样的？’毛羽健道：‘不觉怎样，只闷杵杵胀得慌。’刘懋弄了一会下来，毛羽健也照样去弄，他年纪小，阳物如指，不知不觉就弄了进去，也抽了几下完事，他两个睡下，相搂相抱，亲嘴咂舌，亲亲密密，胜似夫妻，权且按下。

那时温体仁尚不曾入阁，还是尚书，他是乌程人，此时因告病在家，他有一个女儿，生得貌甚不扬，他一心要选一个美婿，本县中宦家子弟虽有，皆不中他的意。一日，偶然见了毛羽健，他便十分心爱，烦人对毛褒说要他儿子为婿，毛褒见一位尚书要同他做亲家，心中虽十分私喜，嘴中连说几个不敢仰攀。温体仁再三央人来说，不计品级高下，家货贫富，只要图个好女婿。毛褒喜出望外，就忙忙去拜谢了。毛羽健已十五岁，温体仁要他当年完姻，毛褒也一诺无辞。

原来这温小姐貌既陋而心更淫妒，已十九岁了，嫁时妆奁之富，是不消说得，赔了八房家人，八个丫头，八个小厮，到了署中，竟把他的县衙填满。毛羽健见他的胜嫁那些婢妇侍奉小姐那尊贵的样子，由不得就势怕起来了，卧在身旁，心胆畏怯，况他与刘懋亲厚已久，身在此而心在彼，捱过了几日，便躲往书房中，同刘懋共宿。这温小姐自以为尚书贵女，必定嫁显宦之子，方成佳配，不想嫁了个知县的乃郎，那知县署中寒酸的样子，如何入得尚书小姐之目，心中十分不悦，因见毛羽健清秀可爱，比自己尊容强了许多，还略有可解，况且毛羽健同刘懋干惯了的后庭，颇知交合中的奥妙，温小姐因此将就罢了，不想才得尝到趣味之时，忽然见他出出（去）睡，疑必有故。

他的乳媪丈夫也姓温，是温体仁远房族弟，因家中贫穷，典身到他家来做乳母，有两个儿子，一个名叫温世幸，才十四岁，生得齿白唇红，伶俐乖巧，温氏着实疼爱他，出进不忌。

那夜叫他去打听姑爷在外边做甚事。温世幸出来，见人静了，就蹲在书房窗下窥听，听得床上二人笑语，一个道，‘你好没良心，我两个好了二三年，今日你得了新鲜美物，偏我［你］去受用，就把我忘记了。’又听得姑爷道：‘我怎敢忘你，他新来乍到，我脱不得身，故此今日才躲了出来陪你。’此后听得二人气喘吁吁了一会，那一个道：‘你同新人弄，大约比这个还快活了。’又听见姑爷道：‘虽然又是个味儿，但我有三分怕他，弄得一点兴头也没有。’以后便不做声。又听了一会，只听得酣呼鼻息，知是睡着了，上来回小姐的话，见卧房门已关，不敢去敲，立在窗下。

时已三鼓，月色正午，丫环们都睡熟了，温氏心中气恼，不曾睡着，二则也等温世幸的回话，见窗外有个人影，知是他来了，披衣而起，即走来开门。一看，果是温世幸，遂叫他进来，悄悄问他，那小子从头细禀，温氏知是他表兄弟二人干那桩事了，不胜忿恨，怒道：‘他既如此无耻，我也可以效法！遂叫温世幸上床，脱衣共寝。’原来这小子也常同人干后庭，他那根厥物比毛羽健的还强壮些，且进退有法，分外在行，温氏甚觉得意，事毕之后，悄悄放他出去了。此后得空，不时宠幸。【所以名温世幸也。】

次日，毛羽健进来，温氏不似往常，便另是一副面孔，同他话也不说一句，【淫妇心肠另是一种，自己同小子弄前孔而无羞愧，丈夫同人弄后庭则发怒，摩仿入神。】晚间到了床上，温氏把昨夜小子听的话说了一遍，道：‘你也是个宦家子弟，做这样下流无耻的勾当，还想来同我沾身。’把个毛羽健羞得要死，此后夜间再也不敢离他，他只好日间在书房中同刘懋叙叙旧情而已。

这毛褒做了十年的穷教官，升了个知县，乌城地方颇富庶，他贪婪无比，将地皮几乎卷尽，被上司廉访着了，参他个贪酷，幸亏得温体仁在内替他一力维持，只革职回籍，到了家中。阮大铖的父亲知他宦囊富厚，闻得他女儿又标致，要求了为媳。阮大铖同毛羽健刘懋同案进学，见其弟美，知其姐姐必佳，心中也喜，那毛褒虽知他乃爱的鲜花已被采过的了，没有个将破女儿养在家中一辈子的理，听得阮家求亲，欣然允诺。

他娘恐女婿试出不妙，甚是忧心。南京人有个恶俗，嫁女之夕，岳母交一幅白绢与女婿取元红，他娘知女儿是久没这件的了，绢幅不敢交与女婿，弄了些红花水，希图临上轿时染得斑斑点点，与女儿带在身边，乍充去了。

不想那日他家因备喜宴，染红绿果品，剩了一碗槐花水，丫头们看见那碗红花水，也以为是剩的，就放在一处，毛氏的娘再三嘱咐他道：‘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夜间成亲时需要十分遮掩，倘被女婿［看］出，不但父母无颜，你一辈子也太不起头来。’毛氏点头会意。到了上轿之时，他娘去染那白绢，不暇细看，放在碗中蘸蘸，谁知蘸的那是碗槐花水，忙忙递与女儿藏了。

阮大铖成亲之夜，去脱毛氏的衣服，他那里肯，死死的攥住，阮大铖先见他新人貌美，以心爱情急得了不得，此时不过以为他室女害羞，再三替他强脱，毛氏被他缠了一会，一来也有些兴动，二来前后总免不得，成败在此一举，也就任他脱去，到了交合之时，他做出万分艰难之态，也不像行房，竟像剐他一般，那叫苦畏避，真说不出，【吃了他令堂教导的亏，俗所谓教的曲儿喝不得。】阮大铖倒反动疑起来，道；‘我也听见人说过，女孩儿破身虽有些痛苦，那里就到这样地位。’事毕之后，拿起喜帕一看，恰合了古词上的两句道是：

不见不见，还你一方白绢。

他这帕上不但不见点点鲜红，而且东一块西一块，全是黄斑，阮大铖大怒，骂道：‘没廉耻的淫妇，你同甚么人私偷，不知弄过了多少回数，今日矫揉造作，装这个样子来哄我，起来穿了衣服，快快替我回去，我不要你这样淫贱妇人。’那毛氏尚有何辩，赤着身子下床跪着哀求，道：‘是我一时不长进，做了坏事，如今既到了你家，求你开恩，包涵了罢，只容我占个正室的虚名，以全两家体面，要娶妾讨小，任你尊意，你这一撵我了去，不但我一生不得人，连我爹娘的脸面都没了，你只当积阴德罢。’阮大铖见毛氏虽非处子，心中固恼，因毛褒知道女儿内中的东西破坏不堪了，把外边的东西赔了个十分成文，约有数千金，阮大铖自幼贪婪，【毛氏是骨头时而带来的淫髓，他也是骨头里带来的贪癖。】他心中想，这一撵了他去，果然两家都不好看，且这些妆奁断无留下之理，少不得仍要还他，岂不可惜。况毛氏生得甚美，赤身跪在地下，像一个粉妆成玉琢就的人儿一般，脐下那条细缝，内中虽宽阔了些，而外面鼓蓬蓬，甚觉可爱，心中就动了几分怜惜。

只见毛氏家来伴姑娘的一个老仆妇推门进来，道：‘姑爷，你两口子今晚百年的头一日，不欢欢喜喜的睡觉，吵闹些甚么。’见毛氏精光的跪在地下，说道：‘可怜，可怜，我家姑娘一个娇生惯养的闺女，你忍心这样作贱他么？’阮大铖冷笑道：‘你家姑娘好个闺女，那东西被人弄得像皮袋似的，是个闺女的妈了。’那婆子道：‘阿弥陀佛，姑爷不要枉口白石（舌）的，我家姑娘同奶奶娘儿两个终日唇不离腮，那里有这样的事，不要屈了人。’阮大铖将那帕子撂与他，道：‘你看看你家姑娘的喜帕。’他接过来，灯下一看，许多黄迹，半晌说道：‘哎呀，这是怎的来，姑爷，想是你太狠了些，把姑娘的苦胆弄破了罢。’阮大铖又好笑，又好恼，那老婆子也跪下，道：‘姑爷看我的老脸面，将就些罢，就是真正黄花女儿，方才经你这一下，也就破了，你只当是你弄破的，也就不气恼了，那喜帕上管他是红的黄的，也不过头一次有一两点子红，后来都是白的，你也只当是弄第二次，还气恼甚么。我记得我当初嫁老伴儿的时候，到是真正女儿，头一回一点红星儿也没有，他也并不曾说甚么，姑爷，我劝你息息怒罢。’阮大铖一来听了他这话，不由得好笑，二来他的心先也就有些回了，见他苦求，借意儿也就收科，向毛氏道：‘他老人家既这样说，我且饶过，你在我家，若再有丝毫错处，那却休怪，起来罢。’那婆子连忙站起，扶起毛氏，一面替他披上衣服，一面说道；‘姑爷好说，我家姑娘年幼，一时间做错了，那里有个只管错的理。’哈哈的笑了一声，向毛氏道：‘你这样小小年纪，那里这样顺便的食就捞到口里，我活了七十多岁，还没有遇过这样巧宗儿呢。’毛氏又羞又气，把他尽力一搡，那婆子一路跌去，幸得门枋子扶住，说道：‘我好意来劝闹，你倒几乎把我推跌死了。’咳咳嗽嗽，走了出去。

过了两年，阮大铖毛羽健刘懋乡试同中了，次年，又同中了进士，选了庶吉士，后来毛羽健得了御史，刘懋得了户科给事，阮大铖得了工科给事。这毛羽健同刘懋不但是两姨弟兄，而且又是后路夫妻，契厚得了不得，今到了宦场中，凡事彼唱此和，两人一心。

那时陕西有些饥民作乱，特差毛羽健去监察着抚镇剿抚。他到了陕西，没有管头了，他受了丑妒妇人多年的挟制，今日始得自由，娶了一个美妾，嬖爱之甚。他的那些家人多是温家的媵人，素常只知有主母，不知有主公的，况此事可敢隐瞒，当新闻一般报知温氏，温氏在家有温世幸做了宠童，毛羽健虽在可有可无之间，但醋气难按，一闻此信，带了温世幸同家人婢妇，星夜乘船而来。

沿途听得是钦差监察御史的夫人，敢不应命，也不及报闻羽健，温氏到了署中，方才知道，美人藏匿不及，只得相见。温氏作了一场威福，将那妾立刻遣出。毛羽健见温氏来的速，不及预防，心中恚甚，不敢怎样夫人，遂迁怒于驿递。【古谓，怒其室而作色于女。此羽健之谓。】倡为裁驿夫人之说，特疏启奏，谓驿夫人一裁，一年可省帑金数十万两，崇祯发九卿科道会议，众人皆以为不可，而刘懋现在户科，一力举成，谓毛羽健为国省费，竟奏准了。

驿递一裁，闲人千万，倚驿递为生者无从得食，相率为盗，遂致滋蔓，闯贼得以招集之，流毒中夏。那覆宗夏，两人首祸，万死不足赎，而实酸于一妇人，女祸之酷，伏于枕席，可不惧乎。

且说李自成他生来有些膂力，性子又莽戆，胆子又大，到处争先，所向常胜。先还是个强盗中的大哥哥，后来兵马多了，声势众了，就公然称起王来。他说项羽当年自称为霸王，他因自己混名叫闯子，竟自尊为闯王。

那时天下奠定了二百余年，将不成将，兵不成兵。他带着贼众，从不据地方，只流来流去，故此人称他流寇。他到州城府县，只抢掳杀戮一番便走，把些城池被他搅得粉碎。各省亲王宗室，以及文武官员，兵民老幼，被他杀得几无噍类。且把他的恶处略说几件，便知他的万恶，同那时人民的苦楚了。

他破了凤阳，杀戮之惨，天地皆黑。或缚人的父亲丈夫看着，叫人淫他的妻女，淫过了才杀。或拿着人父，使淫其女，以为戏笑，然后杀之。或把怀孕的妇人脱光了，大家赌猜他腹中是男是女，以为输赢。拿出纣王的陈样来，割腹验看，一试不中，又剖一个。一日之内，这些孕妇死得不知其数。又将火锅煮油，把小孩子撂在内中，看他跳跃啼号，顷刻化为枯骨，以为笑乐。又将人缚在地上，生刳其腹，装上米豆，喂他的战马。又取了人血和米麦煮粥，以饲马骡，使他腹壮而能冲敌。掳来的子女千百，临行不能带去，尽皆杀了才去。或攻城之时，把杀了的人间着芦苇薪木，堆在城下，纵火焚烧。那秽气烟焰薰逼城上守御的兵卒，无不仆倒。他陷凤阳之日，留守朱国相同两个姓陈的千户忿战而死。别的文武官员死的死了，走的走了，逃个干净，把皇陵楼殿烧个灰烬，燔松三十余万株，杀守陵太监六十余人，纵放高墙有罪的宗人九十一名，焚留守公署司府厅五百九十四间，焚鼓楼、龙兴寺六十七间，毁兵民庐舍二万二千六百五十二间。知府颜容暄囚服避在狱中，被贼搜出，先杖而后杀。并杀同官六员、文官六员、武官十一人。杀生员六十六员，杀陵墙班军二千二百八十四名，杀高墙看军一百九十六名，杀精兵七百五十五名，杀操军八百名。

围六合县时，把小孩子聚上数百，四周围堆上柴木，放起火来，听其哀号，观其奔逃。少焉俱死，臭不可闻，以为畅快。攻城之时，将妇女们千百成群，脱得精光，向城大骂。妇女稍有羞愧，即乱刀剁在城下。攻破六合之日，聚城中兵民将要屠杀。忽有令免死，每人剁一手，众人大喜得饶命，争先伸臂，没一个叫痛苦者，故六合的没手者甚多。他剁手则不杀，剁的时候，伸右手与他剁了便罢。若先伸左手，剁去了，仍要剁去右手，你道他惨毒不惨毒？

他攻破江浦，一日早间，他把一个妇人在东门外寸磔。原来这妇人被掳，李自成要淫污，被他把脸打破。李贼恨他不过，不令他速死，故碎磔于城外，对众以辱之。待我把这烈妇的事迹表白一番，也显一显他的贞烈。

贼破江浦，进城之时，有一个小贼头姓献名勤。因他生得身粗项短，绰号叫做缩头龟。他到了一家，见一个美妇正在那里上吊，他上前解救下来。那妇人痛哭骂道：‘贼奴，你不杀我，解我做甚么？’缩头龟笑道：‘大王爷正要寻个美人取乐，传下令来，道有献美人者受赏。你这一去，定有造化，我也有重赏。’那妇人骂道：‘万剐的贼奴，我一个清白良妇，岂肯从贼？你快杀了我便罢。’缩头龟要去拉他的手，那妇人哭骂着，一头向地下要撞去。缩头龟眼快，抢上前一把抱住。那妇人千贼万贼的骂道：‘我一个清白之躯，你敢拿贼手来污我。’那缩头龟由他骂，两手扯住了他两只手，叫两三个小贼在后面推的推，的，到李自成的处所来。

李自成在县署中住着，正掳了些妇女来，在那里饮酒作乐。看那一群女子并无一出色人物，都不中意。忽听得报说献勤献功，得一美女，满心欢喜，叫快些进来。远远见三四个人推着一个女子，献勤拉着，虽然头发散乱，满面泪痕，那一种风流标致，自不能掩。到了跟前，献勤方放了手。那妇人便坐在地上哭叫道：‘贼奴，你快杀我，你快杀我，我不顺汝。’李自成满脸堆笑，问献勤道：‘你是那里得的这件活宝贝？’献勤心跪禀道：‘臣无心到了一家，这妇人正在那里上吊。臣见他生得好，特救了下来，献上大王。’李自成大喜道：‘妙哉！妙哉！你出去听赏。’那献勤叩了个头，道：‘谢大王爷。’走了出去。

那妇人不住声只是哭骂，李自成笑道：‘美人，你不要破口。我今日得遇你，也是前缘，你姓甚么？’那妇人道：‘泼贼，我一个清白姓字，怎肯对你贼说？你是何等贼奴，敢向我说个有缘？你快杀了我便罢。’李自成有了些酒兴，心爱极了，任他大骂，也不动怒。笑道：‘你不要呆了。你从了我，享用天大的富贵。孤家后来得了明朝的天下，你就是一位贵妃了，可不好么？’那妇人道：‘你这贼，明日被天兵拿住，碎尸万段，身子不知喂猪喂狗。你敢妄希天位，还想甚么富贵？你这样淫恶泼贼，上天也不容你。’李自成和颜悦色的道：‘美人，气是好忍的？你骂也骂够了，今日我同你成了好事，包你就一点气也没有了。’向众妇人道：‘替他换了衣服，梳洗了来吃酒。’那妇人道：‘贼奴，我梳洗的是甚么？换甚么衣裳？’坐在地上，那里肯起来。李自成道：‘不梳洗也罢，你们扶他起来，过来坐着。’众妇上前搀住，那妇人是个娇怯女子，如何拗得过，被众妇女抬了起来。【抬字，妙，活画出一烈性妇人样子来。】要他近桌子，他那里肯，只乱挣乱扭。

李自成见众妇人拉不过来，便亲自起身，要伸手去拉他。那妇人见他来拉，忙把手一缩，柳眉剔竖，粉面通红。喝道：‘贼奴，不要无礼。你不杀我么？罢了。’看见傍边一个妇人手执着一把金酒壶，他猛力挣脱，一手夺了过来，夹李自成劈脸一下。那闯贼不曾提防，被他打个正中。面上的血打得直流，壶中的酒淋淋漓漓弄了一头一身。

李自成大怒，骂道：‘好泼妇，敢来打我。’喝叫一声，绑去砍了。两边帐下亲随答应一声，上前绑定。正要带了出去，李自成道：‘这恶妇若是一刀，便宜了他。明早剥得精光，到城外东门桥上碎碎的割他，叫万人看他的巴子，辱这恶妇一辱，才出得老子的这口恶气。’那妇人不哭了，反大笑骂道：‘恶贼，你就对众剥光辱我，我得一死，便显清白之躯，这有何害？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追汝之魂。’李自成叫带去监守，明日行刑，众人将妇人带去。次早，在桥上剐的就是此位烈妇。【古人称骂贼者，佥曰颜常山、张睢阳。看此烈妇，又何逊于二公？】李自成叫取过镜子来一照，看见脸上打破一块，血流满面。一时忿恨起来，遂迁怒到献勤身上，喝令叫献勤来。那献勤正等着领赏，听得叫，他忙欣然走入。李自成骂道：‘这样的泼妇人，你献他来做甚么？把我大王的脸都被他打破了，好生可恶，绑出去替我砍了。’众人一拥上前，绑出门外，一刀两段，把一个献勤的缩头龟弄做了个齐肩断头鬼。【献勤的看样。】有一首打油道那时乱离的光景，不胜酸鼻：

萑苻寇起弄干戈，兵火盈城布网罗。

宋子齐姜遭玷辱，乱离情景可如何。

【此于宫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一样凄楚。宋徽宗在五谷城，一日偶到一酒肆。见一番妇领一女子，各席唱曲要钱。番妇稍远，那女子问道：‘官人像是东京人，想也是被掳到此了。’徽宗点首，亦问道：‘你是谁家女子，被陷至此？’那女子泣下答曰：‘我慈懿太后侄女也，不幸至于此地。’一天子一太后侄女遭乱离至此，又何况于闾阎之女耶？】再说李自成杀了献勤，坐了一会气略消了些。把这妇女中选了一个，拉到床上去同睡，他的阳物本来渺小，此时又着了气恼，其软如绵硬不起来叫那女子去咂，那女子尚是个处女，羞愧难当，看见那妇人的一段烈性，也就感动了几分。心中想道：‘同是一个女身，他便是那样激烈，视死如归。我们此身何苦为贼所辱？不过是一死，何足惧？’想到此处，倒不羞了，缩下身去，一把攥住阳物，放入口中吮咂，想道：‘我一下咬掉了他的，这贼死了，替众人除根，也不枉一死。’遂下力咬了一下。

一来他小女子心慌胆怯，二来要是硬或倒咬断了。因他是软皮，不曾咬断，只咬了几个牙齿血印。李自成痛入心髓，把那女子一脚踢下床去。心中恨极，床头拔出腰刀，一挥两段，一连数刀，砍做几截。可惜这两个贞烈妇女，失传他的姓氏。李自成忙拿刀疮药擦了阳物，养息了数日，方才起兵而去。

贼退后，土人怜他二人之节甚敬之。因不知其姓氏，不敢报官请旌奖，只私建了一祠，额曰‘双烈’以祀之。此二女较明朝降贼诸臣，宁不啻天渊耶？

后来闯贼领众攻打汴梁，自己扮作游骑，杂于众贼之中，到城下来觇探城池的高深。有官兵认得他模样，指说与总兵陈永福的儿子，他素称善射，暗发一箭，射瞎了他一只眼，此后人才称他李瞎子。

他攻破洛阳，杀了福王，将王肉同鹿肉煮熟了。又将王血同鹿血和酒，宴饮众将，名为福禄宴。

闯贼巡营严密，部下再不能逃。有逃走者谓之落草，拿回寸磔。

他连营百里，竟日不能过，所以再逃不脱。

禁众贼不许藏金银，私带者斩。精兵许带妻子，生了儿女，不许留养。每人许收男子十五以上女子十四以下为使从，为之打草喂马。

安营下寨，汲水煮饭，照管驮，多者三四十人，至少者也有十数人。过城市不令住屋，总在帐房中居住。

一名贼兵要好马三四匹，冬天用绵褥垫着马蹄，恐其怕冷。

剖人腹用为槽，故此他的马锯牙如虎豹一般。

到处下营之后，即令兵士射前，日晚方罢。

每夜四鼓都要饱食听令，所过崇岗绝坂，飞腾直上，不许傍越。惟有黄河阻辔，许用船。渡淮泗泾渭，众兵翘足踞马背，或抱鬣缘尾，呼风而前。马蹄壅遏，水为不流，浅不盈尺，步兵搴掌径涉。

临上陈时，列马兵三万名三堵墙，前面者但回头返顾，后面者即杀之。

战久不胜，马兵佯败。官兵一追，他预伏伉健步兵，飞枪三万，击刺如飞。马兵复回围上，官兵则无孑遗矣。他攻城的号令一到即降，不焚不杀。守一日杀十分之三，守两日杀十分之七，三日全屠，鸡犬不留。杀了的人束其尸点灼，叫做打亮。攻城将陷，着步兵万人周围城下，马兵巡哨于外，有缒城者一个也跑不出去。张献忠每破城之日，尚留一面与人跑。

到了这瞎贼破城，竟是俗语说：滚汤泡老鼠，死在一窝。各营将校所获，美女珠玉为上功，骡马者受亚赏，得弓矢铅铳者又为次。

瞎贼竟多觅蕲黄人为奸细。或为医卜、或为星相、或为缁衣黄冠、或为乞丐戏术、或为挑肩买卖、或为皮铁杂艺，分布各处，觇探虚实。又沿途邀截赴京举子，说透打合，为之夤缘中式，以作内应。故此攻破城池的那日，云合响应，一呼咸集，人都不知从何而来。

他又叫人四处谣言唱道：

开了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以此语鼓惑愚民。后来闯贼声势益张，朝廷密旨命陕西巡抚汪乔年查访他亲属。米脂县边大受拿获得李自成族人拷问，供称他祖坟痤地离此二百余里，在万山之中，聚冢十六，中一冢是他始祖。相传此穴是仙人所点，有铁缸点圹中。说道：

铁灯不灭李氏兴。

边知县亲领人役到那坟上看了，叫人掘开，内有蝼蚁数石，火光尚荧荧然。剖开棺材，骨皆青黑色，黄毛遍身。脑后有钱大一穴，内有四寸来长一条青蛇蟠在中间，头上有角。见了日光飞起，高有丈余。以目迎日色而吞昨者六七顾，眼射日尚不能开，复落了下来。边知县将那蛇烘干并头骨呈报。巡抚汪乔年又送到京中，上呈御览。李自成之射瞎眼睛，举事无成，还亏破了他这风水。

崇祯十一年，经略洪承畴督师孙传庭大破闯贼于潼关。【李自成之在潼关，原张献忠之在谷城。彼时若杀之，如杀一豕。竞纵之去，后皆不可复制，以致君亡国破。虽彼时督师之重臣愚庸误国，然实有天意存焉，非人能谋也，】自蜀之楚，往依张献忠。献忠不纳，复走商雒。依老回回，在营卧病半年，病愈后，老授以百人，走谷房，会同诸贼，出文，此后不可复制矣。

到了崇祯十四年上，风闻得流贼过了潼关，顺河南一路抢杀而来。杀戮之暴，更甚当日。洛阳已破，福王被害。现今贼众攻打汴梁，也就有许多百姓纷纷的携妻带子逃往南京来。那逃难来的众人，好生伤惨。有几句说他们，道：人民逃窜乱纷纷，觅弟寻兄；男妇慌张哭啼啼，抱儿挈女。

父呼子，子呼父，凄惨堪怜；妻唤夫，夫唤妻，悲伤难听。

十室九空，村中并无居住之人；千辛万苦，路上惟闻失家之恸。

夜月凄清，几点青磷照野；夕阳惨淡，数堆白骨填途。

风声鹤唳，尽疑恶贼来追，：胆战心惊，惟虑微躯不保。

正是宁为平安犬，果然莫做乱离人。

各处居民都昼夜惶惶不安，一日数惊。那时天长、六合、江浦三县，有十数个仗义的毫杰，一个姓慕名义，一个姓林名忠字报国，便是梅生姑母之子。一个姓尚名智，这三个又算众豪杰中的巨臂，俱猛勇绝伦，智谋足备。因见时政日非，奸邪当道。素知朝廷专任太监，便不肯出仕，情愿栖身草莽。

他三人中，林报国更身长力大，胆壮心雄。自幼习学了一杆浑铁钢枪，十分纯熟。他生得豹头环眼，虎须倒竖，令人望而畏之。他后来又遇了一个异人，传授了两口刀法，可以在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你道他这刀法是何人所授？

数年前，他有一个朋友要往京中贸易，驮了数千金货物。听得人说山东一带路上到处有响马土寇作祟，恐途间有失，烦他保护同往。他笑道：‘我常听得沿途这些鼠贼坑陷过往客商，十分利害。都道他们手段高强，弓马娴熟，并无人与敌。我正要想去试试这伙盗贼的本事，看是如何。因未得其便，今趁此会他们一会。’遂欣然收拾了弓箭器械同往，一路平安无事。到京住了数日，赏玩了长安风景。欲整归鞭，别了那朋友，假铺宣武门外。【俗称为顺城门者是也。】将行前夕，忽值大雪。只见一美少年，披孤裘、佩双剑、策蹇驴，仓皇投宿。其状如美妇人，光艳夺目。甫入店，即呼主人家索烧刀子一斗一升，彘肩为餐。主家意多同侣，如数具之。

及昏，无一人至，乃熟肉暖酒进之。少年拔剑切肉，毫饮大醉，须臾过半。林报国初窥其风流隽逸，心已暗异。及见其饮食粗豪，益为惊怪。乃上前拱手，从容询其姓名，问其行状。

那少年注视良久，笑道：‘亦我辈中人。’遂让了坐下，说道：‘俺姓朱，无官名，乃山右太原人氏。我母梦神人授赤珠一颗，光照四壁而生我，因名珠儿。十岁就学外家，岁暮解馆，遇白髯老人摄入深山。置万仞悬崖之间，授飞走击刺之术。期年，身轻如叶，可于屏风上行，水波上立。能飞剑斩人于五百步外，百发百中。年十三岁技成，仍送还家，时母已故，父为豪家所贼。俺因痛忿，飞刺仇人于市中。自首于吏，吏受豪家金，欲致俺以大辟。因而遁迹浙东，与会稽贵公子姜尧相善。后吏以贪酷诛，俺遂归省丘陇。而姜亦南游台雁，值山贼卒起，道阻不得归。贼帅素知其材，欲强留之，姜尧不屈。谓贼道：“吾父子受国深恩，恨书生力绵，不能操戈杀尔，宁从尔耶？若等逆天反叛，灭族之祸，翘足可待。而欲人陪戮西市，谁其肯之？”贼帅怒，即缧绁军中，骂道：“俟吾先下两浙，定江东，然后杀竖儒。”俺今欲驰往救之耳。’林报国道：‘彼既陷贼中，将何策以拔之？’珠儿举剑示之，道：‘我有此君，贼虽多，其奈我何。’语毕，遂满引邀报国共饮。报国道：‘我明早亦南旋，苟不弃，联辔可乎？’珠儿笑道：‘吾骑日走八百里，非君骑可及。且吾前途期会要客，尚多逗留。于中道相会，君可兼程而进。吾所宿旅舍，壁间必绘一鹰，下写月日，验之即知吾所过也。如不及，则于淮阴市酒肆中觅之。’遂各就寝。

明晨并辔出彰义门里许，珠儿于驴背上拱手道：‘吾先行矣。’即策蹇如飞，转睫失所。

林报国日行百余里，数日始抵高唐。见旅舍壁间果有绘鹰，读其识，乃出都之夕也。询之逆旅主人，云：‘画鹰客于此信宿，候其侣不至，已去八日矣。’始信其八百里之言不谬。

及抵淮阴，果于市中酒楼得之。握手大笑道：‘我候君两旬余矣，今乃至耶。’即呼酒共饮。报国心羡其驴，啧啧不置。

珠儿道：‘君爱之乎？我与君易之。’报国谢道：‘我何敢当？’明日早起，与珠儿整辔同发。

珠儿乘马，报国乘驴，同出店门，驴竟不行，珠儿心躁不可待，及于马上语报国道：‘君不善乘，我不惯于汝乘，请先驱，于蜀冈相候。’遂加策飞驰如电。报国见其去，若鸷鸟逐爵，劲弓出矢，不禁色然而骇。尽力加鞭，终不可及，乃信步而行。及抵江都，珠儿已于芜城俟两宿矣。【芜城在江都县蜀冈上。】因告报国道：‘行道迟疾，存乎其人，非在骑也。果得其道，虽淹蹇疲乘，日可千里，况良骑乎？’于是报国知其果有异术，再拜求教，愿以师事。

珠儿识其诚，许之曰：‘吾受姜氏恩，今姜子为贼困，急急欲往救，今则不能。大约在春灯之夕，当造君授之。’遂别去。驰入贼垒脱姜之系累而出。贼帅遣铁骑追逐，箭发如雨，不能中。珠儿复飞剑斩数十贼下马，贼帅大惧而退。送姜尧归会稽抵家然后归。新正元宵，果至报国家中。报国拜之为师，求授武艺。遂传十八般兵器，于双刀更极其妙。珠儿授之乃去。

此时慕义、林报国、尚智三人，闻得流贼的消息，遂约齐了众人，聚在一处商议。慕义道：‘我们沿江一带，既无深山老谷可逃，又无猛将雄军可以御敌。不是抛家弃业逃窜他乡，就是妻离子散被贼杀戮。向年此地被贼残害，惨不忍言。至今数载，疮痍未复。我们如今不若在众人之中，齐集好汉，自相为保。与其东逃西躲，尚不能求生，不若尽力杀贼，在死中求活。众位尊意如何？’林报国道：‘这事非同小可。若行得来，不但上可尽忠报效于国家，下可竭力护庇于乡党。须要众人努力同心，方可做得。若弄个虎头蛇尾，岂只贻害身家，而且反为贼笑。’尚智道：‘这事我久矣有算于胸中了，但我们要分头去做，行得来时，自然是妙的了。若做不来，趁早中止，再想头路。’众人道：‘愿闻妙策。’尚智道：‘我们三县不下有十数万户，十分贫苦的算不得。只将略殷实并可以稍有余者，择出三万余家来。十户公养一人四季衣粮食，每一人一年给以五十金。十家派来，每家五两也不为过，强如做贼来全全送他拿去，还要贴上妻子。这三千人却要操练娴熟，激以忠义。每县驻扎一千，如长蛇之势。贼攻一处，两下救援。只有死时，再无生退。智信仁勇严五个字，缺一不可。训练了这一枝兵，都是精强力壮的。况又是父子兄弟，同心协力，如背指相连，岂惧他甚么贼众？岳侯以五百背嵬军破兀术十万铁浮屠，何况三千子弟兵不能敌数万乌合之鼠辈耶？这些贼人，传说他凶勇异常。因是那些畏刀避箭的将官，领着那从未操练的兵士，被他杀怕了。闻风胆碎，遇贼便逃。还听是官兵常常全军覆没，并不是临阵杀伤，都是见贼就跑，自相践踏，死者过半。那跑不动者，或自刎，或跳崖，或投水，又去一停。所余无几，再被贼赶上一杀，故此就无孑遗。这些流贼从不曾遇着劲敌，竟也目中无人，以为自己如何枭勇。前闻贼寇湖广，以五百贼兵横一大缆，汉阳、汉口数百万军民男妇老幼自投于江，江水为之不流。这几百万众俯首就死，竟无一个奋槌一击之人，故此他把官兵越发不足介意了。我们这些乡勇，一年吃着众人供给，又免了自己差役，况都是骨肉相连，不但为了大众，且要自保身家。若齐心协力，我辈亲冒矢石，奋勇前驱，率领着众人，痛杀他几场。使贼闻名丧胆，魂梦皆惊，再不敢垂涎我们的这几处地界。你列位道好么？’内中有一个姓国名守的，是林报国的妻兄，说道：‘兄筹画得甚妙，但还有虑不到处。如今这些赃官污吏，他见了贼固然会缩头潜逃，见了百姓他却会任情鱼肉。见了我们这番举动，反要想起我们的钱来，是怎么处？若要给他，我们做这番义举，如何肯送钱与这些贼胚？若不给他，他倒巫赖我们要举兵应贼，那才有口难分辩。贼不曾杀得，他人不曾为得，反先丧了身家性命。’林报国道：‘兄说得有理。且还有一说，这三千人既要操演敌贼，若无盔甲器械，如何行得？再制这些物件起来，越发惊人耳目。况且这一项银子又从何出？难道又好在这三万户科派不成？’尚智道：‘诸足不必多疑。议论多而成功少，弟都早已安排定了。这都是后一着的事，一步一步往前进。如今只要这三万户肯齐心供给，果然内中挑得出三千义勇来，自然又有道理。’众人道：‘人都称尚兄为智囊，真正不错。我们依他主意，各人分头行事，看人心向背如何，再做商议。’尚智道：‘事不宜迟，可行不可行，都速来回信，好别做计较。’众人应诺。

慕义回江浦，林报国回天长，都分头而去。

这尚智就是六合县人，他家中亲丁子侄也有二十多人，约有千金家产。他疏财好义，一县尽闻其名。他家中把牛宰了四五条，杀了十数个圈内的猪，窨着的酒起出数十坛来，把合县的乡绅保正总甲地方排年、里长，并县中有头脑的些人，请了有百十多位，在场圃中席地而饮。

饮酒中间，众人问道：‘尚兄今日约我们这些人来，有甚么话说？’尚智道：‘我请了众位来，有一件大事相商。当日我们这一带地方遭流贼之害，到如今七八年了，还不曾复旧。县中没手的人将及一半，见之令人痛心切齿。近日见河南逃下来的那些男妇传说这伙恶贼河南八府已残破了七处，仅存汴梁未下，又想到这里来抢杀。我想众人没有个坐着等死的。当年贼来仓卒，一时逃躲不及，被他杀害了多少。如今既然知道了风声，自然都想携家小避难。就算逃得性命，贼去了再回来时，家中房产已成灰烬，所有家俬粮食牲畜俱荡然一空。倘或途中遇了贼寇，不但父母妻子被残害，而且自己的性命亦不能保，何况于所有之私蓄？如今我的愚意同众朋友商议了，我们六合同天长、江浦这三县地方，是一条边窎三犄角，相隔都不远，倒是可守可战之地。我们在这三处挑选三千精壮，这三千人，每一人得十家供给，每年一家出银五两。十分穷的不在数内，却在这些穷户中挑选精壮，免他丁役。我们挑足了，操拣出来，三县互相救应，尽力杀贼。不但替朝廷做了地方保障，又还保护了自己身家，且又报复前仇。你列位道好么？’众人道：‘事是极好。但恐官府琐碎，不是儿戏的。’尚智道：‘鼓可是瞒着打得的？只怕众人不肯齐心，若把底下明白了，少不得到上司处去禀明了方行。我们下边的话未经说明，还不知众人可戮力同心，冒冒失失先禀了上台，底下一时做不来，岂不是欺弄官府？’众人道：‘尚兄想得周到之极，我们大家去商量定了，再来回话。’尚智道：‘还有一说，列位总甲每位须制两本册，把那情愿出供给的写在一本上。那些穷户中有精壮少年愿出力的，也另注了姓名在那一本册上。不防多些，于中再加选择。这是大家的义举，且都是自己有益的事。目今人心俱在惶惶，只在列位说得委婉，大约事有可为，却是强不得人的。’众人去了四五日，都来回信，道：‘我们合县当年吃了流贼大害，近日听见信，所过地方不但人口遭残，连鸡犬都不留，千里俱无人畜。众人正在惊慌，听了尚大爷这番作为。也都愿意。册子都注明白，出供给的，城中连各乡名，约有一万余家。有力量稍次的，我们将两家并算一户。穷户中精壮少年，也有一千四五百愿出力的。’尚智心中大喜，道：‘只等他那两县的信来，果都像我们县中这样仗义，就大事可成了。等他们有回信时，我再通知列位。’众人别去。

又过了三四日，慕义、林忠都来了。道：‘众人听见我们是为众的事，倒都齐心向义，都造了草册来了。’众人将三县殷实户口一算，共有三万四千多家，精壮人名一总也有五千一二百人。

尚智道：‘够了，我们这就做第二着了。如今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应天府尹乐为善这二位老爷，都是忧国忧民爱人爱物的好官府，我们同去见他。具个手本，把这些详细说明。他见是保障地方护持众命的事，再无不依的。还有一说，这些盔甲器械还要求他赏给，每人得银十两，支散三万金，以成这番义举。’众人道：‘这恐不能，他若听见要这些银子，一时不准起来，倒把好事弄崩了。’尚智道：‘凡事要虑首虑尾，慎始慎终，这事自有一个道理的。我们此时不但没有这顶银两，就有所出，但制办军装器械，不是我们百姓做得的事。我们这事既成了，保护城池人口，须等流贼剿尽，方可解散，不是一朝一夕就罢得的。这两位好官可保得住他常在这些地方上么？他设或升迁病故，换了个坏心的来，拿捍我们私造兵器，岂不吃他的大累？如今求官给下来的东西做了把柄，不但可杜后患，就是目下寻是寻非的官吏，也免他许多妄议妄想的。’众人道：‘尚兄想头，可谓十全之极了。事须紧速，不可耽延，我们急忙同去。若到临渴掘井，就无济于事了。’遂大家起身，渡过江来，到了城中，寻店安下。备细写了两个手本，前列慕义、尚智、林忠名字，后开国守、武备等二十余人姓名，次早先到府尹衙门来等。

开门的时候，单他三人进去，跪在丹墀。乐公见他三人仪表非俗，慕义方面大耳，圆扇长须，林忠豹头虬髯，尚智白面长胡，正有些惊异。呈上手本，乐府尹看了，喜动颜色，道：‘你们都是忠义豪杰，快情起来。’叫上堂来，问道：‘事非小可，你这三县人都齐心么？’三人答道：‘这是上为朝廷，下保身命的事，众人都愿意。若蒙老爷恩准，就可以刻期举行的。’乐府尹道：‘这是为国为民，是极好的义举，本府焉有不准的？但须关会兵部才可。且这三万金也非细事，还费商量。’他三人道：‘小人们另备有手本到兵部投递，先禀明了老爷，然后去投。但这三万两银子不得不求恩给。如今养这三千乡勇，非厚给以衣粮，何以得他死力？每人一年支五十两，三千人每年须十五万两，在这三县小民，也就算竭力得很。他固然是要保身家性命，不得不出。若十分多了，力便不能。这一项银子再无从裁派，是以不得不求恩赏给。’乐公道：‘你们说得有理。且去投了兵部的手本，我再会史老爷公议，计较出个法则来。’他三人谢了出来，又到兵部。

正值史公散了出衙门来，他三人拦轿跪下，呈上手本。史公也正见飞报流贼的羽檄交至，甚是紧急。

他是本兵，正在忧虑，接过这手本来看了，甚是欢喜，复翻身又回衙门中来。叫他三人到面前，道：‘不意草莽之中，有你们这些忠义之士。但三县人多，贤愚不等，这事是出在各人举义，又强不得他的，众人可肯齐心么？’答道：‘众人一来替朝廷保障地方，二来向日大受贼害，如今也求各保父母兄弟妻子身家，都肯力行。只求老爷天恩准行，并赏给盔甲器械之费，就可立举。但闻得流贼声息甚急，求恩速行方妙，恐缓不济事，那就空成画饼了。’史公道：‘每县添役这一千人，在何处屯扎？’答道：‘每县原有一名指挥，领官兵镇守。如今于县城相离不远，相视地宜，星夜筑一大堡，四周环以深濠，开南北二门，内中满建草房，不但可以屯兵，且可为县中犄角之势。况众人家口众多，一城屯聚不下，一闻贼信，聚在一处。城堡各一半，方可保护，不致疏虞。’史公道：‘你们虽想得是，但你们原是为保障地方，还是在城中守护为是。’众人道：‘小人们都曾虑过，屯兵自然是城中有个防守。但临敌事宜，机不可失，应战则战，应守则计。恐为地方官一时掣肘起来，倘一有失，反误了数十万生灵性命。二则城中狭小，存不下这些人口。’史公道：‘每县既添设一千乡勇，自然将你们议几个统领督帅，不然何以为军中司命？可行可止，都在你们，如何又听地方官的钤制？这两件事都要兼行。城中一半兵，堡中一半兵，筑堡存人家口，也是一件要紧的事，当速行之。诸事我都准行，也还要启奏，表你们这点忠义之心。’正说话之间，当堂投进凤阳总督报警咨文。史公忙接过一看，内中道：

流贼昼夜紧攻汴梁，四路援兵不敢进逼，周王告急文书募人缒出者数次。诸将帅皆袖手旁观，竟无半筹可展，汴梁似不能守。恐汴城一破，贼兵乘胜南来，不但京城当戒严守备，即凤阳乃皇陵要地，恐兵微将寡，不能守御。贵部职司本兵，亦当思调何历练老成之将，统素常训熟之兵，以为声援。倘有疏虞，皆有攸责。云云。史公看了，半晌无语，忽发声道：‘凤阳马督有报警文书，说恐贼不日南来，你们当作速料理。你们如今共有几个人在这里？’答道：‘手本上有名的都在这里伺候。’史公道：‘都传进来，我看一看。’传呼众人到丹墀下叩见，史公吩咐起来，两边站立。定睛地看，一个个腰细膀阔，体大身强，果然都是英雄气象。怎见得：那尚智身长力大，腹隐珠玑。

不但有决机制胜之才，且能具惊人泼战之勇。

林忠豹头虬髯，冲锋破敌何难；慕义狼腰虎背，斩将搴旗甚易。

国守白面长须，银枪出众；武备细腰阔臂，金斧称奇。

其余的都是干城猛将，一个个真乃草莽英雄。

史公心中大喜，道：‘目今事不可缓，只留你三人在此等候下落，他们众人都打发回去。如挑兵筑堡建房等事，非旦夕可成者，分头料理，当速为之。’三人又禀道：‘老爷明见。今日就着他们回去。还求给一执照，方敢行事。’史公吩咐书办写了个执照，朱批了，用了印，给与他。众人叩辞，史公道：‘别的先去罢，你三人在此，我还有话说。’他三人站下，史公道：‘你们这些人中，也要得千余匹好马，才可御敌。那流贼的马多，我们若全是步卒，怎么相持？这个你们可曾想到么？这项银子又出在那里？你手本上的三千人，用三万两制甲胄兵器也够了么？’尚智答道：‘小人都算过了。那万恶流贼说起来令人发指，闻得他喂养马匹，到一处地方，把老弱男妇剖开胸腹，剐去脏腑，以人血拌草豆喂马，以人腹为马槽。那马膘壮力强，见人都有吞噬之势。我们虽有马匹，如何敌得过他？如今一千人中有一百多马就够了，不过要探听事机，传报军情，以及追奔逐北之用。这一项银子也都想到。如今三千人只用三万户养赡，目今三县共有三万四千余家。择力量稍次者剔出，命他十家出一匹好马鞍辔，不过三千余金足矣。永免供应，谅他也自情愿。这有四百来匹马就尽够了。至于盔甲器械，如今纯用步卒，不用铁盔铁甲。那又重又夯，不过好看壮胆而已。流贼全仗弓矢，那盔甲连箭也抵挡不住，用之何益？古人曾说，他甲在身，我甲在心。如今只制黄布绵甲，能身尽画虎纹，又轻又稳。御敌时用水湿了，箭既不能透入，穿着又伶便，又可用力。头上俱做黄布虎头包脑，厚厚大大的。不但护住了头项，且使那贼的马不但不敢咬啮人。他见这些虎头绕跃，人身上尽是虎纹，自然心惊。马一惊跳起来，驭之不暇，何能更使兵器？至于我兵所用器械，不用他物。一千人中，二百大砍刀，以二百长枪随之，用片刀者低头专斫马足，长枪上刺贼人，兼护刀手。二百连棍，亦以二百钩镰枪随之，连人带马一齐力打。钩镰枪上可钩人，下可钩马，又可直刺，以护棍手。贼兵从未经过这种战法，亦一制胜之道。还有二百乡勇，一百马兵，皆持长柄大刀，临阵或冲队，或追败兵，随时调用。那一百弓弩手，带同众百姓，预备砖石磙木，金汁灰瓶，护守城池并堡子。愚意若此，求老爷上裁。’史公大喜，道：‘你这一番议论，真经济之才也。可惜屈于草莽，果能为国建功，何虑不为朝廷柱石？你们且歇息去，我会同众官商议出这项银两来，给你们去制办。’他三人辞了出来。值乐府尹来会史公，史公接了进去。到后堂坐下，史公就叫书办将方才他三人那手本拿来，递与乐公看。

乐公接过，展开一看，道：‘他三人也曾到敝衙门来，他说要到老先生这边来呈报，不知老先生准行否？’史公道：‘这是他众人的义气，又不费朝廷钱粮。得了这枝父子兵捍御残寇，不但说护庇了数十万苍生，且保住了朝造城池，可有不准他的？如今但踌躇这三万金无出耳。’乐公道：‘弟见他众人这段好事，心中也甚喜。我们都有地方重任的，得他们保护住了，我辈既免守土之责，且使黎庶免遭无限惨毒，是极妙之举。也就是为这三万金烦难，无处措处。弟之愚意，或守道库中，或两县库中，虽不能足数，且凑些出来，看差多少，再来会老先生商议。古云：苟利社稷，专之亦可。支用了的，然后题本。就朝廷见罪，为了百姓，便弃了这功名，又何害也？不想传了守道同两县问起来，都说四处经饷随到随解，尚且不敷，库中竟是空空如也，真令人寒心。弟因实无措置，特来请教，当是如何画策？况这事情甚急，又耽延不得日子，却是怎么处？’史公想了一会，道：‘弟今请了各部并各衙门众位老爷来公同计议，要大家肯为国为民，捐俸帮助，更为义举。万不然，我二人问司农库中借出三万金来，先给他们用去，然后公同启奏皇上。就有责备，我二人力认罢了。若因此而获罪，荣莫大焉。’乐公摇首道：‘捐俸一节，万万不能。还是借库，或尚可行。然大农司未必有如此担当，也还在两可之间。’史公笑道：‘遽伯玉耻独为君子，先生太藐视一切了。’乐公自愧失言，无可回答。史公差衙役各处分请，不多时，陆续都到。让了坐下，茶罢，史公道：‘奉请列位老先生到此，有一要事相商。’众官道：‘请教。’史公道：‘近接各处塘报，并凤督来文，流寇猖獗，惨毒异常。自河南一路攻城掠地，又想来寇逼京城。目今六合、天长、江浦三县，有许多忠义之士，自为廪食，奋勇编伍，为朝廷保护地方，捍御流寇，所需者盔甲器械。他们为头数十人，特到大京兆同敝衙门两处，求给三万金，以为制刀枪甲胄之用。弟想这些草莽百姓还有忠君爱国之心，难道我辈食朝廷重禄享高位的反不如他们，宁不自愧？故此请众位老先生来，不拘多寡，捐俸力助。倘能成此义举，也是一件为国为民的好事，不知列位尊意若何？’众人先听见他们为史公所请，以为是吃酒，不知是做甚有钱的事，都欣欣然而来。【此二语乃作者讥贬众人之意。】忽听说要捐俸，真扫天下人之大兴，都都像哑巴一般，默默然无语。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总无一人回答。内中也有几个尚义的，肯拿出此来，但银数多了，多出舍不得，少出不济事，听众人声口如何。【这几句回护得妙，不然，岂众人口皆无人心者耶？然而语中犹带刺更妙甚。】见这些人都金口三缄，他也就闭口藏舌。

内有一个国子监祭酒，名叫做汲断金，是福建福州府人。听得要捐俸。急得眼睛睁得有灯盏大，脸脖子通红，结结巴巴，半日挣出几句来，道：‘这固然是好事，奈敝衙门是个冷灶，连饭都没得吃。假一年的俸禄，认食还供不上，如何有得帮助做这一事？’众人也就接口道：‘弟辈与大司都是同病，心有余而力不足，奈何？’又有一个礼部尚书姓傅名胜，系江西南昌府人，家中有巨万之赀，世称豪富，却鄙吝无比。他道：‘学生待罪礼曹，终年连一个大钱也没得进益，连买太大。脏恰吃。的钱都冒有，还要助甚么俸？况我敝衙门只管僧道仪注，这些募兵捐俸的事情问我不着，这是本兵部同户部的责任。老先生何不问大司农借，何苦扳扯我们？’【此原是史公本意，今却出在傅胜口，妙。】史公不觉怒起，面红耳赤的道：‘我辈朝延臣子，反不如那些闾阎义士？捐俸之议，不过是上为朝廷之封疆，求其永固。下救黎民之涂炭，拯拔生灵。而诸君竟无爱上恤下之心，难道朝廷是我一人之君么？’众人见他发急，语语关着朝廷，难以回答。都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口也不开。史公见众人不做声，没奈休，向牛尚书道：‘如今事在燃眉，先生库帑借三万金出来，且给与他们。弟上本启奏，若是皇上不认，弟愿破家赔补，如何？’这户部尚书名牛字日新，就是牛质的族兄。他姓牛，那生性也就是一条蠢牛，答道：‘目今军需紧急，倘一时征调钱粮，何处设法支应？若朝廷见罪起来，如何了得？这断难从命。这是傅老先生自己舍不得，拿着本部推诿，老先生如何认了真，问库里借起？’傅胜发急道：‘我一个闲曹，是那里来的钱？你管着户部，不拿出来，倒扳扯我。’牛道：‘我虽管户部，是朝廷的银子，岂是我的私囊么？若拿出用了，朝廷不认，且有擅专之罪，那时怎么处？先生府上之富，甲旋江右，人所共知。借出这三万银子来，如毡上去一毛耳。’傅胜越发急得脸脖子发紫，说道：‘我家虽有几个钱，是祖宗留下来与子孙的，并不曾叫助兵饷。况朝廷的臣子不是我一个，为甚么叫我出？若是我的家事，那就讲不得了。这是朝廷家的公事，少不得要问贵部要。’牛道：‘虽是朝廷的事，若有旨意，我自然应付。今私自讲借，后来恐弄到我身上，我怎么敢发？’他两个只管争竞起来，傅胜才要开口，乐公道：‘老先生且止言。’向牛道：‘史老先生尊意，不过暂挪一时。我二人担着，少不得连名上本。即皇上不认，弟同大司马公赔，这算是因公挪用，决不贻累于老先生。’牛道：‘怎么贻累不着？银子现在敝衙门库中，守者不能辞其责。【辱翁曰：这却是实情话。】二位先生要做这忠义之举，弟却不能以身家功名奉陪，做这迂阔之事。【真是牛心。】二公请想，还是军需要紧，还是这未定济否之琐事要紧？’史公更怒起来，道：‘为朝廷保守封疆，何为迂阔？要说军需要紧，这难道不是为朝廷出力么？’牛道：‘二位老先生既说朝廷不认，愿倾家赔被，与其获罪而后赔，何不今日竟慷慨任之。且使朝廷闻知，更见二公忠义，岂不简捷更妙？’众人附和道：‘牛老先生这一论，真痛快妙极，虽圣人复起，不易斯言也。’乐公此时也忍不住了，便大声道：‘诸位老先生皆食禄仕朝，难道只我二人是朝廷臣子么？我二人并不是舍不得家赀，但此是一时立等要用，目下措办不及，恐缓不济事。若可以为，早已自行，又何必请列位来计较？更何必向老先生苦恳？’牛冷笑道：‘二位做忠义豪杰的人，志向自然与人不同。弟辈碌碌，原不足与议。’就立起身来，冷笑了一声，道：‘奋不顾身者自是圣贤，而明哲保身亦非迂阔。’众官也就起身，道：‘牛老先生所言有理，我们且别过，不要误了二公的正务。’汲断金极赞道：‘列外音位。先生，【音生。】瓦们且弃。’【言是极。】遂大家鼻中冷笑而去。

史乐二公送他们去了，复坐下。史公长叹道：‘弟先以为老先生尊言太过，此时看起来，真是朝廷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前，禽兽食禄了。’恨声不已，复道：‘汲黯矫诏发粟，真铁汉，真忠臣，何古今之不相及也若此？’乐公道：‘此辈庸人，不足与较，且相商此事要紧。为今之际，尊意若何？’史公道：‘弟此时怒激于中，意不能想出一条道路来。且事在匆忙逼迫之时，又不能从容缓议，实在没法。’又叫书办将凤督马的来文与乐公看了。

史公道：‘事将奈何？先生有何高见？’乐公道：‘弟倒想了一策，尚不知如何？此时传了两县来，命他传谕合城大铺户，百金以下本钱者不必论，三五百金以上十数万金以下者，叫这些人明早都到敝衙门。屈老先生的大驾，也到敝署去。我二人以婉言劝之，激以忠义之气。那三小县穷民一年出数十养兵，难道这一个大京城两县铺家凑不出三万银子来？’史公想了一想，道：‘老先生此想虽妙，便恐未能。’乐公道：‘老先生何以见得？’史公道：‘那三县的人岂都是一心向义，专为捐助朝廷的？他要顾身家性命，保护父母兄弟妻子，不得已而出者居多。况是大势使然，十家有七八家出了，那两三家就不得不出。且每年一家只出五金，力还易为。这三万金要一时拿出，他自己又无急难，如何肯舍？况这事又不是强逼得人的，且堂堂臣宰尚犹如此，而何况于闾阎之小民乎？’乐公道：‘弟也想到此处，偌大京城难道没有四五千大铺户？每人不须十金就够了，恐也还易举。’史公道：‘若做得来，是极妙的了。先生请回，今日赶着命两县去传，明早弟到贵衙门来。’乐公作别而去，史公也回家去了。

乐公一到衙门，就传了，两县吩咐了约于明早饭时齐集衙门。

到了次日，史公老早就来了，吃了便饭。到已刻，两县进来禀各铺户到齐了。呈上两本册子，两县各开地方铺家的名字。二公看了，恐衙门丹墀窄小，人多站不下，遂同步到大门外来。把上项的事说了一遍，并要他们乐助这宗银两，说了许多的忠义的话，又道：‘这也不强你们，但出在你各人心里。愿出多寡，就注在各人名下。’说完，吩咐两县叫把那花名册拿与他们亲自去写。

他二公进来，两县吩咐书办拿了册子叫人去写数目。二公在堂闲话，外面传进一角文书，系毫州知州金苏的申文。书办拆开了呈上，乐公看道：

南直隶毫州知州金苏为恳恩旌奖节烈以励人心事。流寇大队尽驻汴梁，其游贼四出劫掳，民间子女多遭淫掠。职所属离城百里，有一节义村烈妇余氏，系何光卫之妻。年十七，适光卫，今始十九。闻贼将至，知其地贼所必经。烈妇即以针线密缝衣裤，预为死计。明旦寇至，乃抱幼女同从侄女唐氏妇走避。道遇贼，即投水中。既没复浮，仰见唐氏妇尚伫溪畔，乃大呼曰：‘汝欲出丑耶？可速下。’于是唐氏妇亦投水死。三旬寇退，光卫归家，循溪十余里得烈妇尸，尚紧抱幼女，而唐氏妇附焉。时值盛暑，已经匝月，两尸面色如生，毫无腐秽之气，见者无不惊叹。地方呈报到职，据实通详，祈恩旌奖。毫州之地正当孔道，贼若南侵，决不舍此而出他途。今旌奖二氏之贞节，不但使妇女闻知，舍淫就义。亦可激励男子，奋忠义之心，或可守此弹丸之地。云云。

乐公看了，递与史公看毕，叹道：‘一乡僻女子能知死于节烈，而须眉男子食朝廷之禄，反俯首从贼摇尾乞怜，是何心哉？’乐公即吩咐本房做本，题请旌奖。到午后，两县送进册子来。二公翻开一看，许多当铺、绸缎铺、金珠铺都是一两二两的居多，三两五两的还有些，一个十两的也没有。翻到后边小铺户来看，尽是一两。或见一个钱米铺鲍信之，注着助银一百两。【真是空谷足音，不得不惊。】二公惊讶道：‘多少大铺家连十两的也没一个，他一个钱米铺能多大本钱，肯出这些，必有缘故，叫他进来。’衙役出去传呼，鲍信之随了进来，跪下，二公道：‘你起来。’他便立起。乐公道：‘近前来。’他走到跟前。乐公道：‘两本册内上，两县的约四千多人名，十两的并无一个。你有多少家俬，就肯捐出一百？’鲍信之又跪下，乐公道：‘不必跪，起来讲。’他站起，道：‘二位老爷，今日之举，不过是忠君爱民的事，又非自己要入私囊。小人但恨本钱少，铺中不过三几百金的局面。若家俬大。就助一千二千也该的。况素知流贼的凶恶，恨不得杀尽了他，以除众害。小人虽是小民，也有些忠义之气的，但恨力量不能。’二公听了，叹道：‘若人人皆如你心，何事而不可为？’叫书办将册内银数一算，通共不足万金。史公道：‘这尚不足三分之一，奈何？’乐公道：‘这银子如今且不要他们的。倘事做不来，岂不像骗百姓的银子用。且叫他众人回去，等用时再来传谕，不用就罢。’两县出来吩咐了。

众人散去，鲍信之也去了。史公道：‘这事怎么处？’乐公道：‘此时急也无益，且稍缓再为设策。’史公道：‘做官到底是贪婪的好。若我辈在宦途不为不久，职也不为不尊，而竟毫无私蓄。要有宦囊，何等便易，何必费这许多周折？’乐公笑道：‘不然，那种肯聚敛宦囊的人，他未必肯来做这些事了。况且我们今日就算这件事做不来，上不愧于朝廷，下不惭于百姓。较之贪鄙吝啬者，又觉此中稍安。今日上托圣天子之福，倘这数十万生灵不当膺锋镝之苦，或另有机缘，亦未可料。’史公长叹了两声，作别去了。

却说鲍信之回家，正打贾文物门口过，想道：‘久不见老爷了，我顺便进去看看。到了门首，贾阍进去说了。贾文物正在书房中，听说，叫请他来。鲍信之进来，作揖坐下。贾文物道：‘许久不到，今日往那里去来？’鲍信之道：‘一向穷忙，失于亲近。今早府尹乐老爷传到衙门中，才回来。’贾文物道：‘传你有何事？’他遂将史乐二公劝慰帮助的那些忠义的话说了，便道：‘这些奴才，整千整万银子的本钱做着大买卖，都只助三两二两。一城的铺子，连十两的也没有一个。门下激起一点义气来，我就写了一百两。虽知他也无济于事，也尽我这一点鄙心，愧一愧这看财奴。但恨我穷，我若有十多万的家俬，叫我独认，我也肯。想这一番义举，若能救几十万人性命，岂不比童老爷那年施粥赈救数万人的功德更大？比宦老爷代偿拖欠的仁慈更广些么？我看史乐二位老爷见凑不见银子来那个急法，他也不过是忧国忧民的念头。门下虽有尚义之心，而无助银之力，奈何？’贾文物听了，寻思道：‘他多大本钱，倒有此义气。我前日算算我的家俬，数年累积也将有二十余万了。宦哥、童弟他两人做多少好事，独我不曾。我何不独行这一场义举，忠君爱民，其功也不在他二人之下。主意定了，便道：‘罢，这一件事我独任了罢。我今日齐了银子，明早去亲见乐公。你明日早来，拿我个手本，到兵部禀知史公，也使他欢喜欢喜。’鲍信之怂恿道：‘老爷若做了这一件美事，自然要上达天听，那就朝野驰名了。门下明日早来效劳。’遂别了回去。

贾文物到了房中，带着金银珠玉四个妾，搬出六封银子，堆在一处。富氏问其故，着实欢喜，道：‘这是救人的好事，应该做的。况去了这些，也还穷不着我家。我每常会着宦家姆姆，童家婶婶，无人不赞他们丈夫的好处，我脸上好没光彩。今日你做了这事，我也添了多少体面。’贾文物见富氏这样兴头，分外鼓舞。次早，贾文物起来，写了两个手本。鲍信之也来了，付了一个与他往兵部去投递。叫家人拿了一个，坐轿到府尹署中来。门上认得是本官相契厚的，连忙传进。

乐公请入后堂，坐下茶毕，贾文物方说道：‘闻得老先生与大司马史公有为国为民的一番事，所少者不过三万金耳，竟无一个仗义之人，以成二位老先生义举，以救百姓，晚生深为扼腕。晚生虽非富翁，愿力任此，助三万金，以全二位老先生美事。’乐公大喜，道：‘三公可谓乐善不罢【音疲。】了。但这三万金非细事，急等要用，年兄可曾打点？约料几时可得？’贾文物道：‘老先生这边，晚生可敢孟浪？都预备齐了，方敢来奉告。此时若用，就可取来。’乐公更大喜，道：‘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我此时同年兄去会会史公，也使他欢喜，趁今日尚早，还可行事。’贾文物道：‘晚生已着人禀知史公去了。’乐公道：‘既如此，年兄且在此宽坐，等贵使的回信。’叫了个衙役来，吩咐道：‘你飞星到兵部衙门去，看见贾老爷的管家叫他来。’衙役禀道：‘不知贾老爷管家贵姓是甚么，小的好去问？’贾文物道：‘就是昨日在此的那个鲍信之。’差役应诺去了。’乐公问道：‘这鲍信之竟有一腔义气，原来是贵纪纲。’贾文物道：‘他非晚生家人，不过在舍下走动就是。二位老先生这一番事，也是他昨日在贵衙门回去，到寒舍说的，晚生方才知道。’不讲他二人闲话，且说鲍信之到了兵部，值史公在大堂上坐着。因这一项银子尚无影响，一来贼信甚紧，二来他是个做大人的，兴抖抖准了呈子，又给了执照筑堡挑兵，这件事人人皆知。今为没有银子，忽然罢了，如何行得？心下十分作难，真是：一心粉碎万民忧，两眉愁锁无线恨。

正在踌躇，忽见门官进来禀道：‘有一个助饷的人在外面禀见。’史公听了甚喜，而又诧异，叫快传进来。须臾，鲍信之随了进来，跪下。史公认得是昨日助一百银子的那人，只道他送了银子来，便道：‘你上来。’他起来走到公座傍。史公道：‘你送银子来了么？若全城都像你这等仗义，何消本部虑得？方才门上人来禀说有人来助饷，本部正在疑惑，那里有这等好人，原来还是你。’鲍信之禀道：‘小人不是送银子来。谅那些须，济不得二位老爷甚事。’便把贾文物的禀帖呈上，道：‘小人昨日回去，见了这贾进士，说起老爷与乐老二位这样为国为民的心肠，竟无一人肯于体贴。贾进士一时仰体二位老爷龙心，力捐三万两，以成美事。他不敢造次来禀见，着小人先来禀知。’史公大喜，复大笑道：‘不想名教中竟还有这等义气汉子，真令这些庸奴愧杀。你如何认得他？’鲍信之道：‘小人是他门下，小人也是蒙他的恩德提拔起来的。’史公道：‘你东人如此古道，无怪乎你才有这种义气。他有此等高情，我先到他家去拜谢。’就起身叫搭轿。

鲍信之道：‘小人来时，贾进士见乐老爷去了，此时恐不在家，不敢劳老爷大驾。’史公道：‘他既在乐老爷处，我就往那里去拜他。且还有事问乐老爷商议，你也跟我去。’便上轿起身，吩咐到府尹衙门来。此时府尹的衙役正在门口等鲍信之，见史公去会本官，如飞的报信去了。

乐公正与贾文物叙话，衙役来禀道：‘小的正在兵部门口等候贾老爷的管家，不见出来，史老爷来会老爷了。’少顷，闻得史公到了，乐公同贾文物出来接着。史公问乐公道：‘这位就是贾年兄么？’乐公道：‘正是。’史公上前，一把拉住了手，笑道：‘年兄这样高德厚义，学生竟不曾识荆，真是俗吏了。’贾文物道：‘久仰山斗，未敢进谒。今得瞻仰，何幸如之。’携手同进后堂。贾文物一揖，就下一跪，史公忙抱住，道：‘怎敢动劳？学生该拜谢才是。’作了揖，史公道：‘学生要到府的，因贵门下说年兄在此，特来奉拜。’贾文物一恭到地，道：‘何敢劳老先生玉趾，晚生反得罪了。’史公问乐公道：‘老先生与贾年兄素常相识么？’乐公道：‘相契久矣。弟当日到任之初，正遇两省流民饥寒待毙，弟竟束手无策。’将他三人如何救拔了这万余饥民的话，说了一遍。

史公道：‘前番的事，人皆敬仰，自不必说。今日这一番高谊，不但学生佩服，这些买卖中人何足道。使各衙门诸公闻知，都该愧死了。’贾文物道：‘些微小事，何敢当老先生过誉？’史公因见鲍信之在傍，问贾文物道：‘这人是贵门下么？’贾文物道：‘他开个小钱铺，常在舍间走动。’史公道：‘年兄读书君子，还有一说。不意他一个经纪中人，竟肯这等仗义，却是难得。’又问道：‘年兄所云之物，几时才得齐备？’乐公道：‘贾年兄英雄作用，已经预备下了，要用就可取来的。’史公喜道：‘妙极，妙极。既承盛情，早一刻得一刻之济。贾年兄在此坐坐，烦盛使回府发了来罢。’贾文物道：‘还得晚生回去照看，就着鲍信之押来。晚生不来复命了。’史公道：‘既如此，不敢留，亦不必复劳大驾，容日再拜晤罢。’贾文物告辞，他二公要同送出来。贾文物再三道：‘老先生请留步，怎敢劳动尊步？’乐公道：‘老先生请坐，我送罢。’贾文物道：‘二位老先生商议正务要紧，晚生托庇久矣，何必拘此？’乐公道：‘既如此，遵命了。’只送到大堂后边，一揖而别。

贾文物出来，鲍信之也随了去了。

二公又坐下，史公笑道：‘先生竟有先见之明，学生弗如也。’乐公道：‘老先生何以言之？’史公道：‘老先生昨日说上赖圣天子之福庇，若这数十万生民有救，自有机缘。不意就遇贾年兄这等豪爽义气，岂非老先生之先见？他这一番好处，定要上达圣聪。倘有恩纶，庶可稍报他这种盛德。’乐公道：‘老先生尊意极是。他虽不望报，若朝廷肯加恩于他，亦可鼓励后人。’史公道：‘今大事已济，可即吩咐他们领去。但只兵无主将，何以行得？弟的意思，将他为首三人，先委他三个守备职衔为总领。其余手本上为头的人，三营设九员千总，十二员把总。俟有功之时，再行题请实授。一来可坚他仗义之心，二来鼓舞他众人的义气。老先生尊意若何？’乐公道：‘此举允合人心，当理是极。’史公顾左右道：‘慕义等三人在何处？可去传来伺候。’众人禀道：‘现在衙门首。’不多时，鲍信之进来禀道：‘银子到了，请二位老爷示下，放在何处？’史公道：‘就放在堂上。’二公同出堂来，坐下，吩咐传慕义三人进来，慕义等进来，跪下。史公起来，近前，道：‘银子有了，你们应买甚么，到这里领去，作速制办，早早预备。我看你三个人，不但义气可嘉，智勇亦为一时之杰。本部委你三人三个守备职衔，统领众人。三处本部起三个营名，以便识认。慕义所辖就名为义勇营，林忠为忠勇营。尚智为智勇营，新筑三堡，亦以此名之义勇堡、忠勇堡、智勇堡。三人跪下道：‘蒙老爷天恩，但小人们尚未丝毫报效，怎敢就蒙委职？’史公道：‘几千人没有统帅，如何有纪律？再给千总札九张，每营三员，一为中军，二为左右翼。把总札十二张，每营四员，为分汛游击。你将前本内有名的好汉，量材补授。我给你们空名札去，只管填上申文来就是了。明日早堂，到我衙门领札。俟候有功，题请实授。’三人就叩谢了，又向乐公叩谢。

复又禀道：‘倘有贼至，小人们只管拼力迎敌。守城之责，还是地方官的事。各有分任，不得互相推诿，推诿恐其误事。’史公道：‘说得是极，三县城守指挥的名字叫做甚么？你们可记得？’答道：‘一个叫做裘道饶，驻天长。一个叫做卜济世，驻六合。一个名叫做闻则陶，驻江浦。【恐那时的文武官，无一个不是求盗饶、不济事、闻贼逃者，恐不只三指挥耳。】史公道：‘也是明日在衙门行文与他，他三人各自管守护地方，稍有疏虞，军法从事。’慕义等又跪禀道：‘小人们虽各统一营，还求老爷差一员文官，同心协力的共事。恐地方上有甚么事，即小人等或有功罪，也便于申报。小人们只管得营务。’史公对乐公道：‘这也是他们谨慎处，恐地方上文官有不肖之心，妄为佯报，要个临理之意。老先生着甚么官去好？’乐公道：‘各官皆有职事，若使不得其人，倒坏了他们的事。’因叫过鲍信之来，道：‘本府看你是个忠义好人，我抬举你，给你一个照应职衔。一轮四个月，分驻三堡。他们有功有过，你俱据实呈报。俟他们建功之日，我也题补你。’鲍信之忙跪下，道：‘念小人一介小民，毫无效力，怎敢蒙恩委职？’史公道：‘这是乐老爷爱你这一点忠义之心。委了你，好同他们共事。只要你协力同心，就算补报了，不必推辞，谢了就是。’鲍信之向二公叩谢了。

乐公道：‘你也是明日早堂领札。你名字这个之字不好，去掉了，只叫鲍信。你同慕义等三人明日都备了官带，领札之后，押着银子，就同他们一齐起身。’慕义三人又禀道：‘还要采买一应当用物件，尚求宽限二日。’史公道：‘使得，该用多少银子，到乐老爷这里支用就是。’鲍信之禀道：‘三万银子制办军装，非同小可。求老爷谕县，拨夫搬运，差营并领兵护送，方保无虞。’二公笑道：‘他就是个做官的样子，想得是。’吩咐书办行文知县，拨夫抬运，委城守把总一员，兵五十名，押送了去。临期齐集，勿误。

尚智又禀道：‘这挑选的三千乡勇，要求老爷恩免他本身丁差。’乐公道：‘这是理当。你们这册移到本县开除，叫他申上来就是了。’吩咐完，史公也作别去了。

次日，四人在两衙门领了札，尚智等三人系老虎补服金带，鲍信之是鹌鹑补服角带，都纱其帽而圆其领冠带着。两处叩谢，各人分头行事。梅生同钟生到他们寓处，携酒盒来拜贺，斟钟要请他三人，三人说有公务紧急，苦苦辞了，只到钟生、梅生家一拜谢，连话也不能多叙，就告别采买各项去了。

鲍信一个买卖人，忽然得了一个八品职衔，真是平地一声雷，把钱铺也收了。南京繁盛地方，只要有钱，百事一呼而集。他就投了三四个家人，买备了冠带圆领。领出札来时，就乘两人轿到了家，烧了天地祖宗喜神香纸，就有许多新女男妇拿果盒来道喜。

他堂弟鲍复之同妻贞姑都来称贺。

那含香真是喜从天降，公然间奶奶起来，心中暗暗感激贾文物，亏他少年时沾他些贵气，今日携带他夫妻俱得了好处。鲍信又到贾文物家来拜谢。

贾文物见他做了官，也着实欢喜。道：‘这是史乐二公的恩德，何故谢我？’鲍信道：‘不是托老爷的洪福提携，晚生焉能到此？数年门下之恩，以俟将来报答。’贾文物待他也自不同往日，要留他酒饭贺喜。他辞道：‘晚生一则要帮他三人买办东西，二来家中还要料理料理。行期匆迫，也不能再来叩谢了。’贾文物见他有事，也不强留。

两日内，他们买办完了，辞了史乐二公，一齐起身，当日就到了江浦。鲍信虽是个委署职衔，却是上台差官，知县衙官少不得都来接拜。他把两处东西交与知县，指挥又拨兵夫送往天长、六合去了。

慕义、林忠、尚智各到了家，着人连夜督筑堡子来。星夜制办盔甲器械，招买马匹，不日完成。会同鲍信将札副按名填补，申文去了。又将三千壮丁造册，送县开除。又挑选了几十名力壮身强的好汉，委充百总管队总旗小旗同营头目。又沿途立了烽火一处，有警烽火一起，两处就到接应。慕义三人要显自己威名，他本营军士称为飞虎军，林忠称为猛虎军。尚智称彪虎军，诸事料理停妥，闻得汴梁被贼放水冲没，毫州亦为贼有，凤阳各处报急文书傍午于道。他三人知流贼不久要来，皆磨拳擦掌不待。

再说史乐二公约会题上本去，先说慕义、林忠、尚智同三千乡勇自备资粮，保护地方，俱权委守备千把职衔，并委鲍信照应临理。后将甲子科会试中式举人贾文物助银三万，制办军装的话，详细奏上。又道：‘乞恩优叙，以鼓后人仗义之意。云云。’崇祯看了甚喜，着吏兵二部会议具奏。两部议了上去，慕义等忠义可嘉，俟剿贼建功之日，题请实授。贾文物捐赀为国，着免其殿试，赐二甲进士出身，超补京兵部职方司员外，鲍信俟赞功一并题补。奉旨依议，就有报子星夜下来，分头去报。报到贾文物家来道喜讨赏。

贾文物虽然欢喜，想道：‘钟兄是有大见识的人，我去请教他该受不受。’就到钟生家来会着，将捐赀杀贼并授职的恩旨请教他。

钟生道：‘兄意如何？’贾文物道：‘因此不决，故来请教。忝在瓜葛，多看契厚，甚勿隐讳。’钟生道：‘这样高迁大喜，弟本不当劝阻。既承问道于盲，不敢不以忠言相告。但兄此番义举，耳其名者，无不称扬敬仰。若因此而得官，与资郎何异？不受的更高。’贾文物喜道：‘幸得请教高明，不然几乎自误。’遂回家推病不至。

及至部文到时，史公差人来道喜，他已推病久了，不愿受职。史公强劝他数次，断不肯应命。史公同乐公亲到他家中来苦劝，他婉言再四回覆。二公更敬他高尚，只得奏云：‘贾文物恩久病未及殿试，蒙特恩赐进士出身，代题叩谢天恩，不能受职。’崇祯正在缺饷之时，要鼓舞人心，批旨道：‘贾文物俟病痊之日到部供职可也。’又报了下来。

贾文物复来请教，钟生道：‘圣主之恩，为臣子者不可过拂其意。兄但受虚名，不去到任，这又何伤？’他才受了。

虽不曾到任，已是钦赐二甲进士超授的五品京职了。谁不来尊奉，亲戚朋友贺者填门。钟生把前事向宦萼说了，约会了梅生、童自大，叫戏摆酒来贺喜，贾文物又还席道谢。外边官家，内边堂家，也热闹了十数日。史乐二公都有花红羊酒来作贺，贾文物特席奉请，又约钟生、宦萼、童自大相陪。

闲话按下。且把流贼攻打汴梁的惨毒，听我细述。

崇祯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贼兵饥困，围困河南府，福王常洵在内。河南八府惟汴梁与洛阳未破，李自成就食无所，志在必得，攻击甚劲。舁各府大将军炮环城密布，迅发如雷。三日后，贼势稍杀。傍晚，总兵王绍禹叛兵内应，洛阳失陷。众贼入城驰杀纵火，喊声大震，福王及世子由松。【即弘光。】与郑太妃俱缒城走。福王躯腹肥重，不能远行。黎明犹藏附郭民居，被贼兵搜执，牵入城内。【王字之上从未见有牵者。福王被牵，其王为何如王哉？已如羊豕等，无怪乎为众贼所烹而食了。】旧绅大司马吕维祺亦被执。遇见西关，王哀呼道：‘先生救我。’吕维祺道：‘我命亦在顷刻。但名义甚重，王毋自辱。’欲再言之，已迫牵去。福王见了自成，词色悚怖，泥首乞命。李自成纵横肆恶，数责其罪。傍有一个贼将，抚王肌，垂涎叫道：‘这样一块好肉，大王何不杀而食之？’自成点首，那贼遂将福王杀了，称重三百六十斤。脔分肢割，与囿中之鹿同烹，列贼胪食，谓之福禄酒饭。【唐封道弘躯肥股大，李绩戏之云：‘尔殿斟酌坐得即休，何须尔许大？’余谓：‘福王之躯略胖即休，何须尔许多，徒供贼人饱食。’福王为贼所啖，众所共知。弘乐即位之后，不思杀贼报仇，惟以渔色为事，可谓天理良心丧绝丧尽者矣。】吕维祺骂贼，气节不稍挫，贼怒杀之。那时所在震动，巡抚李仙风出战河北土寇，汴梁城守副总兵陈永福往洛阳收辑残破未回。

二月初九日，贼乘汴兵尽出，疾走三昼夜，十二日抵汴梁。辰巳时，有马贼三百伪称官军到西关，居民纷纷入城。午未时，步兵及在营随到。巡按下令筑门守，因贼攻西城，祥符县知县王变领衙役兵登城堵御，巡抚高名衡同众官分守各门。周藩承奉曹坤、左良史、李映春，率周府勇士八百人登西城守御。下令民间有能出城斩一贼者，赏银五十两。能射杀一贼者，赏银三十两。射伤一贼或砖石击伤者，赏银十两。

百姓持弓矢刀槊者，纷纷登城。先是城垛口用桌面门板蔽炮矢，仍然打透，官兵手足不能施。生员张坚献悬楼式，用大柏木三根，上排横木十余根如筏，其广可跨五垛或三垛，出垛外四五尺，每楼容十人。贼临城下，官兵从上用火罐炮石击之。楼坚厚，炮石不能入，又高出，能蔽身，官兵得施展手足。

推官黄树督造，一夜成十五余座，发置城上。先是贼穿城六孔伏其下，官兵城上击之不及，今从悬楼击之，无不中者。怒贼甚，雨射终日，箭插城垣如猬。贼以四十八人舁一大云梯，将抵城下。官兵放大炮击之，俱死。随发万人敌火罐，悉烧之，并烧死红甲贼首一人。宗室生员朱之沧缒城诱贼与言，斩之而回，赏银五十两。

陈总兵在洛阳闻贼攻汴梁，兼程两昼夜赴援。十六日夜至两关，三鼓，由孤魂坛穿城营进小西关，砍死贼无数，遂统骑兵至城下。巡按令伊子陈德看真，开水门放入。步兵贪取贼兵所遗骡马，次早尚在小西关按战，被伤颇多。一兵登屋，手杀七贼。贼不敢近，被贼乱箭射死。西城有石十八层，贼见而惧，遂不敢攻。

十七日，闯贼杂众贼中于城下窥视，有识之者指示，陈总兵子陈守备射之，中左目下，深入二寸许。【此一箭不能杀此贼，岂非天乎？明朝当兴，郭英无心一箭射杀陈友谅。明朝当亡，陈守备有意一箭不能射杀李自成。诚天数也。】抱头惊拥而去，闯瞎子之名自此始也。贼常出挑战，陈总兵发兵出迎，至濠各退。贼欲诱官兵深入以击之，官兵亦以贼众我寡不中贼计。一着蓝甲贼首愤恨蹑退，为陈兵所斩。

十八日黎明，贼前锋西向逡巡终日，至夕阳遁去。时传左兵将至，又传保兵渡河，贼解围去。破密县，又走登封。此次闯贼因乘汴梁空虚，来攻其不备。他带领精兵不过三千，胁从之众也不过三万多人。贼去后，知县王变督众修葺城垣，昼夜兼工，十日告竣。各官募兵添设营伍，防贼再至。

知县王变创立社兵，八十四地方立八十四社，择民家有一二千金产者出兵一名，或两家出兵一名，万金产者出兵二名，巨商亦然。每社社兵五十名，择殷实素行员生为长副领之外，选总社五人，按五所五门，名置一人统之，凡四千二百不饷之兵，诸上台时加奖励。无事则团练习艺，有事则登陴守御。

三月二十三日未时，贼七骑飞奔曹门，贴伪告示二张于栅上，守关兵追之莫及。是夜，贼大营到，闯贼屯土堤外应城郡王花园内，小曹操罗汝才屯繁塔寺。知贼必来攻东城，王知县半夜遣人马李光为右所总社，统社兵各照汛地防守曹门至北门。巡按任、巡抚高名衡、副总兵陈永福，同众文武派守各门。

二十四日，督师丁启睿领兵三千，自南阳赴汴，就濠边筑垒防守。贼至，一战辄败，兵悉降贼，北门月城为贼所据。有上至瓮城者，守北门回营。加衔都司李耀率数十回兵，各持大柳橼，跃过瓮城，尽击贼落下城。王知县急掷火尽焚之。曹承奉率周府勇士用土筑门，至其半，门上有二孔，有贼来拆门者，从孔中钩住，斩其首，贼遂不敢近。

抚按下令，民间有男子一人不上城者斩。贼驱难民负门千余掘城，城上用砖石击死甚众。照贼击去，砖石不能击者，击以柴加烘药下烧之。贼自出，火烧昼夜不息，自曹门至北门，环垣十余里。

次日，贼攻东北愈急。社兵有杀贼者，即报开封府总社纪功。东北角贼掘一大孔，用大炮攻城，伤兵颇多，城上用一大炮杀贼更众。贼拆城开二丈余，大炮十余并放。步贼先登，马贼继之。官兵亦放大炮十余，步贼至半途者，一拥而下，死者无数。每夜对攻数十次，至晚稍歇。

汴梁谓佃户为牛人，此时称为牛兵。一夜鼓，巡抚发珠帖，令黄推官速拨牛兵三百赴援东北角。崇祯十五年正月初一日，【去年二月十二日攻城起，至今已将一年　矣。而四路竞无援兵杀贼，尚成何世界？是何军政？亡国景况一至于此，可叹。】贼用阴门阵，驱妇女赤身濠边，望城叫骂，城上点大炮悉倒泄。【昔明有一帝，见宫内豢豕，谓侍臣曰：‘宫闱之中，蓄此何用？’命悉发光禄。后一夜，宫中获一怪，索猪狗血厌之。而夜深，猪不可得。帝谈曰：‘祖宗法自有深意。向之蓄猪，焉知非为此？所谓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不备也。’余尝谓和尚一教，亦世间可有无之人。比阅至此，破阴门阵亦大有用处，亦不可少之。然而大有疑焉，男人皆阳具，何故不可破此阵而必用和尚？愚意度之，岂以男子阳物微，不足以敌盛阴。因和尚上下两光头，以二阳而破一阴乎？殊不可解，俟高明教之。一元子曰：‘三教一体，贤愚不一，智者当自悟。’作此批者，愚而且蠢，无味。】城上急用阳门阵，令僧人裸立女墙叫骂，贼炮倒泄，贼又剜城，城上分中掘透其孔，以砖石长枪击刺，贼不能存。后贼不剜直穴，更傍剜小穴以避之。贼伐柏垫数台，长十余丈，广五丈余，高可三丈，上容百余人，放大炮攻城。城上用方木长丈余，广厚二三尺，筑一方台，高出柏台三丈。置大炮击之，柏台之贼悉死。生员张尔猷献悬炮石式，立长柏木三如鼎足，悬大炮其上，望柏台击之，连毙数贼。

保定总督遣兵扮乞丐送蜡书来，云大兵即至。巡按任浚传示城头，群情愈定。丁督师兵三千先既降贼，闯贼恐为内应，诱至老营点名，俱缚手斩掷莲花池。【杀得好，殊快人心焉。】贼在曹门北心字楼下掘一巨洞，我兵城上掘透。贼在内死据，兵莫能入。

巡抚悬二千金置洞口，上朱书，‘有能夺此洞者赏’。朱呈祥领百余人，先用柴悬入洞中之半，加上烘药，随以多柴填烧。极热，贼不能存，乃灌水百余斛，带短刀跳入。【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容兵五十余人，凡三十六洞，俱以兵守之。贼昼夜竭力剜城，尽为官兵之用，于量人心愈奋，

一夜，三更大雪。任巡按令选奇兵五百，由水门衔枚出。传令总社，约以暗号。奇兵过濠外，分数处砍入贼营。贼众惊起，奇兵退走濠内。贼蹑足追来，各洞兵齐出，断贼归路。奇兵复回，合杀一处，斩贼首七百八十三级。数十贼头持刀驱其负门，持短撅入原掘洞口。官兵在内奋击，不敢近。欲另掘，又被悬楼砖石击走。回至濠边，持刀贼乃尽杀之。屡驱屡杀，于是终日死者万余。陈总兵守大洞口，连日与贼战。贼齐放大炮百余，步贼随炮声上城。城上放炮，连倒泄三五尊。陈总兵置一大炮于胯下，命速点，大呼道：‘忠臣不怕死。’炮竟不倒泄。百炮万弩齐发，打死众贼，成了一堆粉，贼炮中伤官兵亦多。官兵愈回奋勇而前，对阵处无一线之隙。急取王府及各寺庙门千余，添筑城墙。添一层，打透一层，筑于七层乃止。

贼又于东北角之南，陈总兵汛地之地北，贴城墙外壁剜一穴，约广丈余，长十余丈。每日以布袋运火药于内，约有数十石。置药线两根，长四五丈，粗如斗。是日，马贼千余，俱勒马濠边，步贼无数。已时点放，药烟一起，迷如深夜，天崩地裂声中，大磨石百余及砖石皆迅起空中，碎落城外，可二里余。马步贼俱骨肉如泥，间有人死马惊逸者。城上城内未伤一人，此真天意，非人力也。贼如是有退志。贼意懈，攻打俱缓，惟炮声未绝。

十五日，老营贼五鼓拔营，攻城之贼未动。午时，贼马飞奔，呼众贼速走，自西北往东南，扬尘蔽日。

十六日，巡按命启门，遣黄推官、王知县往视贼营。周视贼营中，牛驴头皮腹肺，间以人尸，臭秽满营。内外广八九里，长二十余里。以繁塔寺为聚粮之所，粮深三尺。贼所遗妇女二千三百余人，悉归城下。因收月城内，禁民兵掠夺，俟其亲属认领。次日除领去外，尚存三百余口，悉送尼庵，每日人给麦一升。黄推官、王知县、张伴读、总社李光出城遍视，自曹门至北门十余里，贼凡剜三十六处，几为平地。尸横遍野，断发满地，死伤者不下十万。令地方掩埋，十日未毕。

十九日，马丁张贺四将领兵三千，自汝宁府来赴援。【这三千人好造化，幸遇贼去。若早来几日，未必得保生全。】悉令沿濠结营，看守修城。修完，仍遣之去。【此三千兵只算得来监工，岂算救援？】此一次闯曹二贼合攻汴梁，精贼约有三万，胁从之众有四十余万，攻城死者几半。二贼到朱仙镇点阅精兵，除亡外，中伤者二千八百七十余人，俱以方桌仰舁而去。左良玉兵至杞县，号十万众，贼甚惧，故闻风解围遁去。

左兵二日追至郾师白沙河，与二贼连战十八日，屡次俱胜。左镇见贼众不能扑灭，只杀跑了他，解了汴梁之围，便引兵回保襄阳去了。二贼走至项城，杀西兵三千。汴梁贼方去，黄推官、李光同知县率人运砖烧灰，竭四十昼夜之力，躬视版筑，城垣一新。贼之侦者见金城如故，疑有神助。

任巡按、高巡抚合疏奏李光功绩，奉旨持赐拔贡，【赏太轻。】王知县行取进京。李光辞总社，【此庶几可，而黄推官亦有大功，恩赏竞无。】不许。闯曹二贼连陷十七州县。【有一笑谈，一人误中流矢，请外科看之。此医以锯锯去箭杆，索谢。其人曰：‘簇犹在内，奈何？’外科曰：‘那是外科的事，与我无干。’左帅是当时驰名大将，将来杀贼，只解了汴梁之围，便回保襄阳。纵贼屠此十七州县，岂此城池非朝庭之疆土耶？揆其意曰：襄阳系我所辖，汴梁既解，各保地汛要紧。此十七州县，非我之属也，亦与外科锯箭同意。】三月二十二日，寇睢州，贼入城搜掠财物，未杀一人。【此城人何幸？】二十七日，攻陷归德府，夷其城，杀戮甚惨。【宋献策即归德人，为闯贼之心腹。视其屠桑梓之中，不出一语相救，真忍心哉？此贼也。】四月，合土贼袁时中抵杞县，屠其城。闯贼欲袁贼先攻汴梁，袁贼惧，夜半拔营东去。闯贼追至毫州界，连战败之，复归围汴。

二十八日，喧传贼将至，众官悉登城守御。

五月初二日，贼头哨先到，马贼徘徊堤上，步贼于堤外曳枝场尘，作疑兵之状。次日，贼老营兵到，屯阎李寨，距城二十里。闯贼屯其中，众贼头目环营其外，纵广约十五里。曹贼屯横地铺，相连不远。贼后队俱到，堤上贼马往来不断，时有游骑下堤，将至城而旋。步贼下堤割麦，或数十百人为一群，官兵亦出城争割。贼东兵西，两不相值。偶然卒遇，兵多贼即走，贼多兵亦走，数日麦俱尽，仅存堤边之麦。

十三日，左镇及杨丁二督帅领大兵援汴，前锋至朱仙镇。贼遣三千骑往探，贼将堤上未割之麦尽行焚毁。左总兵屯营朱仙镇，率大军收服土寇刘扁子等。连营四十里，号四十万，闯贼三千侦骑俱被擒斩。

十六日夜，闯贼踉跄移营驰拒左兵，贼知侦骑被杀，心中怕甚，尽弃营中器物而去。次日，难民自西南来，说贼已夜遁。陈总兵选健卒往探，果是空营，满载遗物而归。贼遗麦豆甚多，鱼鸡鹅鸭猪羊之数，及金银器物床帐车辆衣服，无不尽备。其精好者，皆为兵有，民日担粮二回。数日，兵民约得麦豆二万余石。

二十三日，丁营将官杨维城自朱仙镇逃回，至西城下叫门。缒城上，说丁兵失利，左镇南去，贼将复至。巡抚赏酒食，与公文令投丁督师处。

次日，贼塘马先回营中，诸物已尽，惟有豆麦。【当日在城诸公知贼必然复来，何不即运麦都入城，亦大失着也。】兵民往取，见贼马奔回。

二十五日，闯贼复回阎李寨老或打粮。贼三二百为群，走五十里外。惟曹门外只二十里，惧土兵党一龙截杀，不敢前。

六月初四，城中有一个霍卖婆引一少妇，假做采菜出城，送至闯贼老营。霍婆向贼说王府中事，闯贼大喜，给金四锭，重四十两，元宝两个。嘱他若送王府宫女一名到营中，给银一千两。

霍婆进城，有恐惧状。都司张吾锐搜筐中，得金银呈上。巡抚审问明白，寸斩于市，遂禁妇女出城。城中乏粮，各官多方籴散。

推官黄澍结义勇大社，竖大白旗于曹门上，大书‘汴梁豪杰愿从吾游者立此旗下’。郡王乡绅士民商贾无不愿入，四方豪杰及土著智勇之士悉至，约得万人。刑牲祭关帝，与众饮血酒定盟。制旗五百余面，每人给社票一纸。凡腰中系无忧绦者，皆大社中人也。器械逐名领给，旗号按五方色，整齐鲜明，扬兵城头。谒见巡抚，巡抚悦甚。郡王乡绅总社及各头目俱下马饮三爵，给银牌一面。周城四十里，人马络绎，旌旗蔽空，众官称赏不已。

初，贼中有一贼将献计掘河灌城，闯贼遂用千余人掘河上流，使逆流而上。水势缓高不过五寸，三日流满海濠。闯贼恨水不能淹城，反将海濠注满。广处四五丈，深三丈余，虽欲攻城，不能飞渡。【此献计贼将是合城人救命王菩萨。瞎贼始终不能进城者，此濠之力。】又拨刀余人取土填故道，因杀献谋贼将。【若遇说因果，必谓此贼证西方。】七月初七日，寅时发兵。黄推官领总巡督阵门外，逐贼至土堤外，斩首四十一级，生擒十二贼，夺马九匹，布帐器械百余件，射杀三百余人。土堤贼败，大营贼喊声近，收兵进城献功，巡抚赏银三百两。自此每日出城，往往有小捷。次日，陈总兵置酒宴劳将领，以牛酒饭饼大飨士卒。五鼓，出击贼营于土堤上，尽杀窝铺中二百余贼，割其首，收其布帐食物。此后各营或交战，或击营，无日无之。

十三日，得河北檄，云十四日援兵渡河，城中整兵接应。

次早，东北角烽火连起，未见船只人马。总兵刘泽清过河击贼，两日皆捷。营中忽自惊扰，仍退还河北。【刘泽清亦算当时名将，而乃用兵是此，其彼自知。】汴梁外土城，去城五里。在土堤上，闯贼遣众削平如壁立。前此犹间留一段，至此尽取掘深坑，以防出入。留一二小路，昼则下去城哨探，夜则以草塞之。周围俱步贼，每夜发喊鸣更，火光不断。马贼俱在大堤上。

曹门将官夜劫贼营，被贼断双手，众兵舁回。曹门南北隅有苇城数十顷，兵民日出割苇，贼亦割以饲马，至是贼用毒烟烧三日三夜。城上见烟即起，闻气臭知有毒，各含槟榔甘草，置大缸百余于城头，满贮水及甘草解毒之药，烟毒不能伤人。

贼移三营于曹门外，正甘土城外三千贼扎一营，名新营。东北土城外扎二营，伪副将罗贼都司张贼帅领。有壮丁五百人，各负麦三四斗，自城西孤堆过河。夜走大堤外，经贼老营被擒，尽去双手。驱至西门外，望城跪拜，投濠死者半，进城者半。闯贼断手必至□部，曹贼只断手指一半，间有断中三指者，犹不至为废人。城中制车营布帐。

八月初一日，于东盐坡列成阵势，愿为前驱者三千余人，择初三日出师。车营内安大帐房，巡抚上坐，总兵佥坐，余以次列坐，细阅车营。适有卒于城外生擒一贼，于极肥大，即磔车营前。

黄推官禀巡抚道：‘今城中十两银易麦一升不得，乘此时人尚有力，犹可纵使。推官愿以车营出城取粮，不用官军一人，只义勇大社兵足矣。城以外，推官与李况社任之。但祈总镇发火器手四百，城上左右救援。’总镇微笑不答。巡抚问李光道：‘道路岂无崎岖乎？汝能熟识乎？光道：‘自北门至河上，大道如砥。路傍草庄被贼前已毁尽，有大树百株，令健儿上树远贼来某处，即大呼某处有贼。’巡抚道：‘炮扬起放无力，七里远，能击死贼乎？’光道：‘扬头在炮七里外恐不能伤命。中军营甫抵河上，每车取一人，得二千四百人。倚河为背水阵，信炮到城上，城上放炮以四里为的，河边放炮击三里。遣善炎者河请援，河北兵有不飞渡来者乎？河北兵直抵濠外扎营，连放两日夜大炮，贼不能近车营。河北兵有不渡乎？河北兵渡，则粮亦不多运乎？不战功成，贼惟喘喙遄遁。贼未至时，曾诣河上阅视，此路并无坑穴。兵法云：知已知彼。又曰：得地利者必胜。此之谓也。’巡抚道：‘西兵前有信，八月出关，中秋前后可到。吾儿前月初四日进京面圣请援，料今已到河北，且再俟半月如何？众皆默默。黄推官拂袖出帐外，抗声道：‘事不可为矣，莫若尽焚其车，澍跳入火中做厉鬼以杀贼。’吴知府出慰道：‘半月亦不为久，姑待中秋未迟。’黄推官道：‘此时人有日食半餐者，犹可用力。若半月后，尽成饿莩，能驱饿鬼而用之乎？无论中秋及重阳，亦无援兵也。’巡抚闻而不语，乘马上西城。【巡抚虽老成之见，恐如马谡之死地而后生，不意置之死地而竞死也。然而事有不同，今独守穷城，束手待毙，何不听之使去，在死中求活？图侥幸于万一，有何不可？而半筹莫展，诚碌碌无能之罪也。】各官回汛地，竭二十昼夜之力，竟成画饼，城中粮尽，妇女数十万，昼坐衢路，夜即卧地，死者不可胜数。黄推官见之恻然，于东岳庙施粥三日。城中人相食，有诱而杀之者，有群捉一人杀而分食之者。每擒获一辈，辄折胫掷城下，兵民竞取食之。至八月中九月初，父食子，夫食妻，兄食弟，烟亲相食，不可问矣。

有老夫妇二人商议，欲食儿妇。此妇闻知，跑回父母家中去，云公婆欲食，故逃回。其父母私议道：‘我家骨血，为何便宜人家？’遂将女杀而食之。

命民间报牛马驴骡充饷，送到城上给价。每兵分肉一斤，准粮一升，五日俱尽。开五门放妇女出城。先闻闯贼有令，窝铺中藏匿妇女者斩，故放出三万余口，任其所之，有持数升粮复进城者。人无可食，吃牛皮以及皮袄。又取药肆中山药、茯苓、莲肉为上，次则何首乌、川芎、当归、广桂、芍药、白木、地黄、黄精、门冬、苁蓉、免丝子、车前了，又其次榛子皮、杜仲、川乌、柴胡、白芷、桔梗、蒺藜，无不食之。【谚云：有福之人无病也服药。此时城中诸人无病服药，不知有何病何福？】城四隅有盐坡，水深三四尺，忽生缨络草，鲜嫩可食。男妇入水，手随采随食。水绵本不堪食，亦强吞之。水中小红虫他时取以饲鱼者，皆缝纱布为囊取之。名曰金鱼子，入葱油炒食，味似鱼子，每斤卖八百文，后至三千钱绝无矣。屋上瓦松每斤卖二百钱，后至一千二百亦无矣。粪堆中有，肥白寸长，积一二年者愈多，悉掘食之。食尽食胶泥。有骑马过者，人群食之。拾其粪，炒淡黄色，用水吞之。人食药材，面目浮肿。有妇女在街头卖药酒，用甘草广桂煮汤，如黄酒色，一钱一杯，饮之立愈。一车报理刑张客藏茶甚多，往视之，获八百包。每将弁给十斤，兵一斤。以滚水渍去汁，曝干为末，入面少许，作饼食之。

城中白骨山积，断发满地。路绝行人，神号鬼哭，天日为昏。间有一二人枯形垢面，如同鬼魅。栖墙下，敲人骨吸髓。自曹门至北门，兵饿死者，日三四百人。夜则城头寥寥，处处鬼叫。官府与诸郡王将校，旦夕北面而哭。

家将谢廷玺领大社兵出城探贼。巳时点兵，未时收兵，并未见贼。此时大社兵也残废无多人，惟右翼程丹领南兵尚有千人，日夜登城，北望号泣。人尽枵腹，不能负戈，城头奄奄残喘，不能动履。

一老农住曹门下，藏麦一窖，生员张尔猷访知其家。到彼，向他道：‘汝有麦不敢食，不敢卖，埋之何为？我为汝起送城头，活官府郡王，其功甚大，更为汝留少许自食。’老农点首道：‘在灶前。’尽发之，得三十二石，送巡抚一石，守道五斗，诸郡王将弁分食五日。

陈总兵家尚有黄黑豆数石，潜令人撒于街衢及空闲处。次晨，饿民见而食之，群相讶曰：‘上天雨豆，救我残黎。’有拾至半升者。此次闯曹二贼合围汴梁，步贼十万，马贼三万，胁从之众近百万。瞎贼素知汴城富足，意欲困破，以图擒掠，今久围不开，心中忿恨之甚。恰值连连阴雨，河水大涨。

十四日夜间，令众贼将黄河上流挖开数处，那溜水一泻而下。城中远远闻得水声，正在惊慌。

十五日黎明，水至城下西南，贼俱远遁，东北贼溺死无算。

十六日，水大至。黄推官坐城下，李光与张尔猷抱土率两营兵塞门。水从隙入，势不可遏。水声如雷，曹门水高丈余。进门辄南下，是时南门先坏，北门冲开。至夜，曹门、东门相继沦没，一夜水声如数万钟齐鸣。

十七日，天黎明，满城俱成河，止存钟、鼓两楼，及各王府屋脊，相国寺寺顶。周府紫禁城惟夷山顶皆干地，逃水者满集。

十八日，黄推官遣善泅家丁李用柳体直二人过河请救。泛一木水上。三昼夜始达土堤，监军道：‘王燮得推官手书，连夜督二十余船，自乘小舟，从北门飏帆直入。’高巡抚、黄推官各乘船到紫禁城上，见周王，抱头痛哭道：‘请王北渡。’宫眷五六百人同行。百姓有在城头屋角树杪者，俱渐次渡河北。到了柳园，煮粥食难民。真古今来未有之苦，亦古今未有之守也。

这恶贼因城高固，池宽深，急不得下。屡次进攻，城中地御甚严，倒反伤了许多贼兵。心中恨毒，决开黄河放水一淹，百万生灵尽为鱼鳖之食。先是城中听得贼营得传言，开城之日，不但鸡犬不留，扫帚也剁三刀，因此兵民困守，于死心犹不变。被这恶贼放水一冲，几无孑遗。

瞎贼虽出了他的恶气，但耽误了许多日子，又一无所获。他自己的人马也被淹死了无数，一片汪洋，无处存扎，遂统大队乘胜破了毫州。那知州金苏也不知是死了，也不知是逃了，竟无影响。【惊践了的人，自然是吓死了，还逃往何处去呢？】被这些恶贼将一座城池并周围数百里之内杀抢一空。

且说那时陈州守将姓岑名继彭，贼素惮他的威名。围汴之日，恐领兵救援。先差一只虎李过，同李公子李岩，带领骁将数员，贼兵一万，进攻陈州，缀住他这一枝人马。这岑总镇的夫人系楚藩的郡主，幼好兵法，天授神勇，左右婢妾皆佩刀侍立。年十五时，善穿杨神箭，又善双剑，能飞斩人头于数十步外。然有柔情，对左右从未有疾言遽色。十七，攻书法，有卫夫人之逸。楚王绝爱之，留心择配。遍顾群下，无一当者。时岑君方弱冠，以善骑射补营幕忠显校，奉帅命入府启事。楚藩见其气宇不凡，遂以郡主妻之。

及流贼犯境，势甚猖獗。郡主授岑君野战法，率壮士五百，大破贼众，擒贼首铁枣儿、黄标、胡庐等。论功擢升副将。既而张献忠大举入寇，又连大败之，晋衔总戎，坐镇陈州等处地方。河南沿边一带左右不遭流贼蹂躏者，与有力也。瞎贼大队攻打汴梁，李岩、李过进围陈州，岑君严督民兵多方守御，郡主常授其计，屡出奇兵杀贼。或亲率婢妾数百人冲突贼阵，所向无敌，无不披靡，贼众畏之。李岩向李过道：‘敌兵猛甚，不可力敌，徒伤兵马。但设长围困之，他粮尽援绝，其城不攻自破。’坚围年余，城中乏粮，樵疏路断，援兵竟无一至。城下士卒枵腹，不能执戈。贼众探知，率众力攻。内不能御，城遂破。

值岑君大病垂毙，郡主即呼家众，整顾马匹器械。郡主以帛束岑君，亲负之，率署中男女五百余人，上马舞双剑前导。贼众见其勇莫可挡，尽避其锋，遂突围出走。李过不舍，领兵驰逐。郡主命家众发预制连机弩，一发四十九矢，贼皆应弦而倒。李过不敢复追，引众回去。郡主捷走百里之外，乃休息人马。查验男妇，无一失者，盖素日纯练之精也。

李报到毫州，瞎贼知陈州已破，岑君已去。见无后患，心中大喜，便想去取南京。传下号令。各营且在毫州养息。差了一员心腹大将，官拜权将军前锋都统，名唤史奇，绰号一堵墙，领本部兵前行，试看江沿守备如何，并探听南京军政如何，快来飞报。

这个贼将生得黑面虬髯，力雄性恶，素常自夸枭勇，所向独前。他乘黑马，穿黑甲，惯用一杆黑缨枪。有几句赞语赞他的形象本事，道：

面如黑铁，眉间露两道凶光；声若巨雷，胸次隐一团杀气。

射响箭以为生，身长臂大；骑劣马而作寇，力壮胆雄。

腰下□弓张开处，官军落魄；手中铁尖到时，百姓魂飞。

黑凶神自天降来，瞎闯贼前生恶子。

【开首托生多人，惟卜多银、史奇点明来路。】

他领着前队三千黑甲哨兵，杀奔前来，探视风声，想要攻抢南京。那贼的兵势好生利害，真是：

轰天黑天，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

川岳为之震动，草木尽皆披靡。

深林处，虎豹也潜形；村舍中，鸡犬全没影。

史奇来了，不知尚智用何高着御敌？要知胜负如何，须听下回分解。

姑妄言卷二十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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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

.22 姑妄言第二十二卷 兴平伯杀流贼 泽国公完旧孽

钝翁曰：

岳忠武云：为将之道，智信仁勇严，缺一不可。诚至信也。余阅此回，方悟尚智诸人命名之由。夫为将者，无智不足以料敌，故尚智为首。有智而无义不可以驭众，故慕义为次。智义全矣，非有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上不能以报朝廷，下不足以励士气，故林忠又居其次。忠虽居三，而实为智义之首。智义忠备矣，念念不忘朝廷，始足以报国也。三者俱全，尚何敌之不摧？所以屡战屡胜，诸人为江北之屏，而贼为之丧胆矣。作者犹恐看者不能会其意，又加一鲍信。特拈出此信字，见智义忠信悉具，为将之道备矣。看官勿以稗官而忽之也。

屎棋遇常胜之高着，已不能支，何况更逢国手？焉得不满盘俱空，到狼狈不堪之地。败逃而去，犹为万幸。

李自成自恃兵威，以牛为军师。带了些羊马狗猴猿鹿獐狐猪，一群畜类之将。又统的是些羊口之贼，兼程前来，想敌智义报国之虎军，真是驱疲兽而斗猛虎，多见其不知量也，其败衄不亦宜乎？写高杰、邢氏，虽奖他弃逆从顺，得膺天宠，正是写李自成坏处，连妻子也不与之同心。又见彼一男儿，犹不如妇人之有见识。又接写杨氏之私李锦，瞎贼之自诧。总不过是骂他王八，欲辱他之至。然而他三妻皆是实事，非作者冤骂之也。史奇再来，真是不知死活，必死于国守之手而后已。写彼恃匹夫之勇，一旦身名俱丧，诚盗贼而愚者也。屡屡描写官兵之丑态，虽是过于形容，然实有八九，枉言者一二耳。亦可供闲中一笑。姚泽民一死，了却姚广孝公案，及找及第五回内以完前孽一语。劳正、游夏流二人一劫同归，痨症者不复忧其再发，游于下流者亦更无可下矣。俞一鸣之女媳一段，不可笑俞春姐之愚蠢不及刁氏之刁滑。以我论之，刁氏之滑终露马脚，反不如愚蠢之俞氏尚有本心在焉。

姑妄言卷二十二

李闯贼恃勇败三军　　史兵部加恩酬众将

附　　　　　　兴平伯杀流贼　　　　泽国公完旧孽说话史奇奉了瞎贼之命，领着一队贼兵，遇城不攻，只沿途抢劫，杀奔前来。到了六合，这次大非昔日之比，坚壁清野，四境村落中千室万宅皆空空如也。不但不能抢几个妇女来取乐，连那猪羊牛马鸡豚鹅鸭酒米之类，想抢些来肥嘴也不能够。这一群贼见无东道主人，心中大怒。离城十数里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早饱餐，乘着一股锐气，想来攻城，杀个快活。一来醒脾，二来泄忿。不意到了城下，遥见城门大开，以为人都逃尽，是座空城了。心中来抢杀的兴头一懈，那锐气就减了几分。众贼还想先到城中，尚可掳些余剩之物。各纵马加鞭，正要长驱而入。突然一声炮响，尚智领着中军千总缪策，右军千总满福，【上智之主军，又有妙策满腹，一无谋之屎棋，那得不满盘皆输也？】率着一枝虎头军，冲出城来。身上都穿虎纹绵甲，有四五百人。片刀大棍，长枪钩镰，上打人身，下砍马足，枪刺钩钩，勇猛无比。这群贼从来十处九处再没人敢同他对敌，他并不提防这个小县中竟有人出来厮杀，正是错愕。起先见他人少，又步卒，还不介意。不想到了跟前，他也不站队伍，一味野战蛮打混斫，从没有经过这种杀法，措手不及。正遮拦不住，又被那些虎头乱绕，人身上又是虎纹，马也绕得眼花，惊得乱跳。众贼既要驭马，又要对敌，正勉强抵斗，军少贼多，还挣着支持得住。

只见后面一阵声起，喊杀连天，是那堡子里分屯的四百兵。一员左营千总姓国名守，白面长髯，银盔素甲，粉白马烂银枪，如一团瑞雪相似。同着左队把总卓高，右队把总常胜，都穿白甲乘白马，从后面又蛮斫混打起来。

史奇同众贼有些站不住了，偷空就跑。尚智领一百马兵，持大刀赶杀，命步卒随后追来。那贼骑的都是健马，跑得飞快，尚智率众正追不上。

远远看见旗幡招展，两路兵来。流贼正跑之间，看见了，以为是他家发来接应的后队到了，把马倒慢了些，要待他们到来，好一齐杀回报仇。谁想到了跟前，都是虎头军士。这是慕义、林忠探听得贼兵来攻六合，他二人各带了八百名精壮，如飞来应援。正遇贼兵败走，阻住去路。

此时史奇同众贼要跑，却跑不掉了，只得挣命迎敌。贼众所恃全是弓箭，他众人绵甲护住了身子，身上轻，脚下快。一到贼队前，齐发一声喊叫打起来，众贼弓箭无所施展。史奇正在危急，尚智马步兵又追上了，也喊了一声，上前一裹，四面夹攻。史奇心正惊慌，左望右望，瞅空儿要跑。早被国守看见，一马冲到背后，大喝一声道：‘黑贼休走。’一枪刺来。史奇回头一看，叫声‘不好’，将身一闪，被国守一枪攮在左肋的甲上。国守急撇回枪，因用得力猛，把史奇一扯，晃了一晃，几乎栽下马来。吓得他魂飞魄散，恐第二枪又来，忙伏在鞍上，打马而逃。那三千流贼，被这些乡勇也有片刀斫做两截的，也有大棍子打出脑髓的，也有长枪刺洞心窝的，也有钩镰抓断手足的，只剩得千余逃去。【前一回看众贼之凶恶，不胜恨忿至极。看至此，胸中稍觉一舒。】国守还要去追，赶尽杀绝。

尚智道：‘不必穷追，且收兵回去。’到了城中，一面着人收贼抛弃的器械，一面查点贼首。查明了来回报，共杀贼一千八百余级，器械若干，马匹若干。鲍信忙备公文，差人连夜到南京史乐二公处报捷去了。数年来从未闻有此一场大战而胜，史公闻知大喜，遣官飞马往京师报闻。再说尚智命众人都到城中暂且歇息，先令犒荣慕义、林忠的军卒，【好。】然后治酒席与众官贺功酬劳。

饮酒之间，尚智道：‘闯贼若得知这一场败衄，数日内大伙必到。这一次却非今日之比，他来定有数万人马。我三千步卒，寡不敌众，须以良计破之。二位协力成此大功，一则不枉这一番义举，再者仰报史乐二公知遇之恩，三则使逆贼再不敢正眼觑我地方。’林忠、慕义齐道：‘兄有何妙计？我三人同功一体，敢不尊令？’尚智道：‘贼闻败信，他必愤怒前来。趁他喘息未定，我领兵冲他前队。二位不必远去，只在十数里之外养精畜锐，不住探听。贼一到来，将欲交锋。弟素知林兄武勇绝伦，领本部兵横冲他的中坚，断他做两截。慕兄后面杀来，扰他的后队。与他个三面接应不暇，必然取胜。然此非血战不能取胜成功，今只激励众人，临敌我等身先士卒，大家齐心并力，何愁不以一当百。’众千把总领了令，率众出城，分头屯扎。尚智又向林忠、慕义道：‘但恐贼兵来缓，他锐气未泄，难以为敌。须得用一诈降计，诱贼星夜奔来，人困马乏，庶可成功。’鲍信道：‘三位都立过功了，这一功让我为之。’遂修了一道降表，其内中之大略云：

前大兵临城，臣本拟迎降。尚智倔强，恃匹夫之勇，挫辱王师。今尚智偶得小胜，妄自夸大，反欲首臣，心怀二念。臣素知大王天威，四海咸惧。大兵若来，蕞尔小邑，定成粉，臣料尚智决不敢撄大王之锋。若闻大驾亲临，必然远遁。祈大王星夜直下，出其不意，使彼逃避不及。臣率合城百姓内应，求恩赏赐保全。获得尚智，献于军门衅鼓。上则尽臣仰归圣主之诚，下可雪陷臣功名性命之恨。云云。差了一个心腹乡勇，叫做伊策。这人善于行路，一日可步走三百多里，虽快马亦不能及。故此差他送去。又嘱咐他如此如此，不可误事。后来成功，定有重赏。伊策去了，随后着探马沿途打听。权按过一边。

再说流贼做了这些年的快活贼，逢州过县到处，官兵遇着就跑，尚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他并不曾张弓只矢，费一点力气。要攻城就克，金帛子女，只拣着上好的收了。其余弃的弃，杀的杀，何尝吃过这样大亏？这一回伤折了许多人马，逃脱的还有小半着伤，一个个抱头鼠窜而逃。又恐后有追兵，星夜前奔。史奇被国守一枪，几乎丧命。魂梦皆惊，真果是骑猪而窜。【唐武懿宗形质鄙猥，武后命之为将，打败而逃。有人作古风讥之，起句云：长弓度短箭，蜀马临阶偏，中有骑猪向南窜。武后云：‘懿宗有马，何故骑猪？’对曰：‘骑猪者，夹豕走也。’武后大笑。今史奇矣是夹屎而走也。】领着败残卒众，到了大营，自缚请罪。

报与闯贼道：‘臣领兵到了六合，不想城中出来一群士卒，猛勇无比。三四处救应的人马，四面围裹杀来，以致大败，三千人马只剩得千数回来。失机之罪，自知当死，但听大王天恩。’李自成大怒道：‘多少大府州县，尚不敢当我兵锋，闻风非逃即降。这一个小县，前番经我杀寒了心的，尚敢如此可恶？’问道：‘你可曾探听这领兵的将官是谁？是何名姓？’史奇道：‘臣沿途拿得逃民询问，说这人姓尚名智，是个乡勇头儿。近日南京兵部新委了他一员守备，同一个姓鲍的文官，协守六合。’自成越怒道：‘这等的无名之人，何足挂齿。我不杀尽了这些人口，踏碎这座城池，也出不得我胸中恶气。’正在发怒，忽营门外贼将进来禀道：‘获着一个奸细，他说是赍降表来的，要求见大王。现拿在外面候旨。’瞎贼命带进来。他怀中拆开衣缝，取出降表来呈上。瞎贼看了大喜，宋献策接过看了，说道：‘他战胜而后降，恐内中别有诡计。’瞎贼大笑道：‘我素闻尔名，前日破归德时，我不喜得城而喜得汝，今日何作此迂腐之儒言？孤行兵久了的人，何尝不想到。谅这一个斗大小县，他虽有十面埋伏，孤何惧哉？他诈降做甚么事？况战胜者尚智也，投降者鲍信也。他一个文官怕死来降是实，何用多疑？’瞎贼就不曾想到是诱他速去，要疲困他的人马。那伊策听了瞎贼的话，心下暗喜，忙叩头道：‘大王天恩，明见万里，不枉小民万死一生前来投顺。’瞎贼命赏了他一个元宝，吩咐道：‘你星夜回去，对你本官说，我大兵到时，就开门接应。只杀士卒，百姓一人不戮。凡系百姓之家，门上都写顺民二字为号。成功之后，我得了凤阳，就升他知府。叫他城中预备下粮草等项，候我兵到食用。你可快快去罢。’伊策叩头谢恩而去。瞎贼问史奇：‘此处离六合有多少路？’答道：‘有五百余里。’此时已未末申初时候，瞎贼报仇心急，传令老营人马不要动，都留在毫州休息。只选扬武营二万多精兵，全是马军，限两夜一日赶到六合。迟了恐尚智闻风逃去，不得报仇。此时连夜起马，后日清晨到彼齐集攻城，迟误者斩。又吩咐史奇以每常功劳将功赎罪，免死革职，带罪图功。史奇谢了恩，瞎贼选了数员武艺精强的贼将，放炮起兵。

他此来想一个县城中，能有几个兵马，先因人少，故官军偶尔得了胜。这次若知他的人多，决不敢出战。

他命骁将制将军苟捷绰号东郭庐为先锋，以偏将军侯矫绰号满山飞为副，带领四千人马为前部先锋；着权将军胡为群绰号九尾仙为左翼，以偏将军羊委绰号髯参军为副，带领四千人马继进；瞎贼自统中军，领六千人马，同着军师牛金星、副军帅宋献策，并护卫将军马雷绰号千里足做第三队；第四队也是四千人马，着权将军章黄绰号麝香囊帅领为右翼，以偏将军朱继温绰号刚鬣猴为副；着制将军兼五路救应使禄奔绰号百花将领四千人马为合后，以偏将军袁滑绰号福缘君为副。传令不必运送粮草，只可带干粮。后日破城之后，自有食用之物，众人得令。

这些贼到处抢掳惯了，在汴梁耽误了年余。久闻城中富甲天下，都以为一攻破了，金银还在次，先得美女来取乐。不想一水淹得精光，毫无所得。今听见去攻城，拿稳是一到就破的，好生乐意。况是当年得过大利的地方，既无猛将强兵为敌，且有子女玉帛可抢，是朝暮盼羡的去处，此来兴头得了不得。大家大刀阔斧，长箭轻弓，骑着健马，连夜奔驰。你道他们的利害：旌旗蔽日，杀气喧天。

开山斧闪烁生光，流星锤蓓蕾出色。

枣木槊狼牙棍，犹闻磕脑之腥；偃月刀丈八矛，还带杀人之血。

蹂躏得地上草不生，薅恼得梦中鬼也怕。

离城约有数十里，又传下令来，道：‘若离城不远，不必定队，一齐拥上，便去攻城。先入者赏，退后者斩。如有人开门接应，只杀兵卒，不许害一百姓。门上有两个大字，勿得擅入。’【两个大字，妙甚。两个字者，顺民也。但众贼不识字者多，故云两个字耳。若说‘顺民’二字，亦无不可。细思之，便觉不通。足见此书之妙，一字不肯苟且下笔。】那瞎贼领着这些牛羊马苟侯袁章禄朱胡众骁将，以为这一到了，四面围攻。城中又有内应，前日的那些兵将如翁口捉鳖，一个也走不脱。意气洋洋，傲然自得。瞎贼的军令极严，行军传令，不敢稍误时刻。天将黎明，这些贼众人马两夜一日不曾大饮食，腹中也有些饿了，又奔驰得有些困乏。

离城还有七八里之遥，正走着，见对面远远座头起处，一队兵马到来。这是伊策连夜回来报了李自成兵来的信，尚智领众出城等候，以逸等劳。贼兵看见，才往中军飞报。闯贼正在要立队时，那枝彪虎军已冲到面前。只听得一声喊，如天崩地塌，刀棍齐施，枪钩并举。这些贼正措手不及，又飞报李自成。瞎贼听了大怒。催各队兵一齐快上。众贼才纵马上前相迎，忽然又听得一声喊，只见一队兵从中冲来。刀枪在左，棍镰在右，把贼兵冲做两截，原来是林忠的一枝猛虎军。李自成正分兵迎战，后面又一片喊声，慕义率着飞虎军杀将入来。

三员千总当先，中军武备，左营全艺，右营殳礼，【妙。慕义之人，而又武艺全备，自然能除李贼也。】奋勇斫杀。此时流贼不知当有多少官军，心中一慌，自然队中就乱了起来。站脚不住，只是想跑。李自成见势头凶猛，也有些着忙。突见一彪人马杀到他跟前来，原来是一员女将，只见他：金冠束发髻，银甲罩娇躯。

一瓣红蕖挑宝镫，更显得金莲窄窄；两弯翠黛拂秋波，越觉那玉流沉沉。

娇姿袅娜，慵拈针黹好轮枪；玉指青葱，懒画凤鸾骑劣马。

漫道佳人多猛烈，果然闺阁大英雄。

你道此人是谁？他就是林忠的妻子国氏，乃国守的胞妹。生得天姿国色，且又英勇异常。惯使一杆家传的黎花枪，坐下骑一匹火炭赤兔马。临队当先，较他乃兄还利害几分。自嫁了林报国，真是一对英雄夫妇，琴瑟和谐，相敬相爱。这日同丈夫来杀贼，匹马单枪，争先直闯入贼的大队，枪到处，那些贼纷纷落马。

李自成见了又惊又喜。喜的是见了这样一员标致女将，真目所未睹。惊的是女人中有如此英雄，比他当日的邢夫人还加倍利害。忙叫章黄、朱继温二将去迎。两人纵马挺着兵器，刚才对面，只见枪尖如瑞雪一般。章黄眼睛一花，嗓管上枪尖早着，翻身落马。【临阵章黄，自然要死。】那朱继温吃了一惊，才回马要跑，一枪早中了后心，透出前胸。国氏回手一带，也栽于马下。【朱继温成了朱遭瘟。】李自成惊得呆了，正然着急，只见林报国领着猛虎军直捣中坚。同着中军千总熊罴，左军千总猛如虎，右军千总斑豹，将贼众冲开，奋力杀进来寻李自成。这林报国两臂有千斤之力，使一条浑铁钢矛，所向无敌。贼众披靡，如入无人之境。远远望见一个金盔绣甲的人，知是瞎贼，直奔了他来。

众贼见了，都来救护主公，上前一裹，将林报国围住。林报国弃了枪，拔出双刀，如风飘瑞雪，雨打梨花。只见一团光亮，众贼纷纷坠骑，无人抵敌。国氏又看看杀到面前，李自成见势头有些不好，料难取胜，领着些护身的骁将，冲开条路走了。【忠心报国之人，领着熊罴虎豹之将杀贼，自如摧枯拉朽耳。】这些贼先就想跑，因他瞎王在阵中，只得死命站住迎敌，不敢动步。今见他跑了，谁还肯恋战？一齐喊了一声，四分五落，鞭马而逃。这些虎军乡勇见贼败了乱跑，也分头追赶，杀得好不兴头。林报国夫妻率领众军追了有数里，追赶不上，方领众而回，他们这一阵，好一场厮杀，怎见得：杀大将连人带马，追小卒弃甲抛枪。

棍中头颅，脑顶天庭俱粉碎；钩伤手足，毫毛筋肉尽分张。

丈八蛇矛，恰似蛟龙探瓜；虎头军士，犹如猛兽驱羊。

愁云黯黯尸横野，杀气腾腾血染场。

这恶贼以为杀遍中原无敌手，谁知道今朝到此胆魂消。

尚智下马暂歇，向众人道：‘贼虽败去，未曾大伤。也因是两夜一日奔驰了五百余里，人困马乏。我们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故侥幸了一阵。兵法云：百里而趋者蹶上将，正此谓也。若等他歇息再来，养成锐气。那时众寡相形，未免难与为敌。众贼今日这一场败走，越发困乏了。可着人打听贼营离此多远，我们连夜去劫寨，他必不防。若再成此一场大功，贼必不敢复来。众位休辞劳苦。’众人道：‘大家的事，又是将主军令，焉敢辞劳？’国守道：‘这瞎贼的军师牛金星同宋孩儿两个，素常闻人传说他皆善于用兵，恐有准备。’尚智笑道：‘古云：知已知彼，百战百胜。瞎贼自猖獗以来，所向无敌，谁还在他目中？我兵今虽小胜，他谅我人少，决不敢去劫营，故此我欲去耳。’【兵骄者败，瞎贼之谓。他二人不可无此一番议论，一见国守之能，二显尚智之智。】众人皆以为然，俱各饱餐暂歇。到了日晚，尚智约会了众人，三营齐发。人尽含枚，马皆勒口，慢慢而走。只见探事的乡勇来报道：‘贼的大营离此将四十里。尚智吩咐道：‘离贼营十里之外再探贼可有准备。若无备时，命众军且稍住，吃些干粮，喘息一会。到三鼓时，等贼睡熟，我同慕兄四面斫入。林兄同尊嫂各领兵埋伏在数里之外，俟贼败走，断他的归路。虽未必擒得瞎贼，也杀他个胆寒。’众人齐道：‘遵令。’却说李自成败跑了有三四十里，打听并无追兵，吩咐安营。

将晚时，败兵都到了。他传了众将到跟前，道：‘今日之败，是我大意了，以为他不敢出来，故不曾防备。二来我的人马都困乏了，因此败了一阵。’命查点折了多少人马，五营中查了一会，来回复道：‘还有二万来人，折了不过头二千名。’李自成道：‘我看他不过四五千人，【四五千人，妙。对阵之时，三处杀来，是似人多，约略之辞耳。若俗笔云将三千人，岂李自成曾替他点兵耶？】我四个对他一个，还怕杀不过他么？传令各营，打草喂饱了马。人虽没有带粮米，把带伤的马宰了，同着带的干粮，饱吃一顾，睡他一夜。明日五鼓，再各饱餐，好去报仇。临阵之时，不必站队，一味野战。认定四五个人战他一个，再无不胜之理。杀他个片甲无存，一个也逃不脱，定要把这座城池踏平了才罢。’军师牛金星道：‘恐他今夜乘胜来偷劫我们的营寨，大王不可不防。’李自成大笑道：‘军师何不智之甚？用兵之道：‘要知已知彼。人素闻我的军声，谁不胆怯？今日他侥幸得胜，自以为万幸了。焉知他不疑我是诈败，恐我连夜攻城。他自守不暇，有多大胆子敢来捋虎须，劫我的营盘？他若果有胆量，见我败了，何不来追？这就可见他的胆懦。只管叫孩儿们放心去睡，养息精神，明日厮杀。’众贼听了这个令，都是乏倦了的，心中好生快活。吃饱了，倒下头，也不管天南地北，都放心高卧。

不意到了半夜，众虎军到了他营盘外面，悄悄四围拔去鹿角，闯进重围，喊声大震，杀将起来。众贼睡得正浓，梦中惊醒，人不及甲，马不及鞍，黑影中连兵器都摸不着，只顾逃命。

这些乡勇见无准备，心中一喜，勇力倍加，如虎入羊群中，混斫混杀。星光之下，只认着没虎头的斫戮。这些贼四处乱撞，自相践踏。李自成见黑影中难以交兵，又是梦中惊醒，也就慌了。打着马，带了些亲随，马兵在前冲开一条路。瞎贼在中，牛金星、宋献策紧紧跟住，死命撞出，奔逃而去。

直杀到天明，真果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渠。这些贼兵杀的杀了，跑的跑了。尚智道：‘我们快上前去接应林兄的兵马。’这些乡勇得了大胜，心中欢喜，一些也不觉辛苦，越发兴头，如风魔的白额大虫一般。听说往前接应，皆奋勇争先，如飞而去，不上数里，早遇见林忠领众奏凯而回。

问他李自成下落，答道：‘我正设伏等候，李自成带领着二千多败兵逃了来，被我拦住。他见没路了，死命相持，被我立斩了四员贼将。虽他的人多，因着了惊，又有一小半没有兵器，被我众军也杀了许多。正杀时，他的败兵陆续到了，约有万余人。我见他人多势众，兵法云：归师莫掩，穷寇勿追。只得放了他一条生路。随后又杀了一阵，贼去远了，我才领兵回来。’众人听了大笑。查点所杀贼人有七八千个，所获盔甲器械无数。

再说李自成被林报国杀败，撵了一程。见他收兵回去，才放了心。正然走着，忽听一声炮响。看时，兵虽不多，为着一员猛将杀奔前来。瞎贼急着看时，你道他怎生打扮？

头戴三叉紫金冠，身披烂银锁子甲。

衬着那雪白素罗袍，袍上织着金翅雕。

左边袋内插雕弓，手右壶中攒硬箭。

手中搭枝丈二杆枪，坐下骑一匹赤兔浑红马。

那马好马，真是：掣断紫丝握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

【国氏装束前已赞过，今又重写一番者，因李自成中箭，先为此雕弓硬箭四个字耳。】李自成认得是那员女将，心下大慌。马雷恐伤了瞎主，只得上前迎敌。只听得娇声一喝，道：‘逆贼慢来。’马雷背上早中了一枪，负痛逃命。李自成也落荒而走。

国氏放下了枪，拔出宝雕弓，搭上狼牙箭，认着瞎贼射去。不意匆忙，把头低了些，中了瞎贼后股。晃了两晃，几乎坠马，乃忍痛加鞭，飞马而逃。

国氏见去远了，也不穷追，只赶杀贼众，大获全胜而回。到营中将前事说了一番，众人无不称赞。尚智又差人打听李自成的下落，次日回报，已连夜回毫州去了，众人方收兵回来。鲍信申文备言一连两阵，斩获贼首万级，贼将数员，并所得之物，汇报了功。其叙功文内云：两次得胜，皆林忠夫妇功为第一。林忠斩将搴旗，追奔逐北，亲冒矢石，鼓勇争先。其妻国氏临阵，先斩贼将二员，贼首丧胆。得获全功者，国氏先威之力也。后分兵埋伏，又刺伤贼将。李自成中箭，几为所擒。杀贼之功，无如国氏。尚智运筹帷幄，身先接战；慕义绕贼后队，乱彼军心。夤夜劫营，逆闯奔逃，皆二人之力，功为次。众千把总俱有斩首之功。驱驰之劳，又为次。

尚智三人也申报：

获此大胜，乃鲍信诈降诱贼之力。贼兵两夜一日奔驰五百余里，人困马乏，因此得以成功。云云。

史兵部见报，大喜。连夜报捷，奏请恩赏。乐府尹亦题奏鲍信参赞画策，诱贼成功。崇祯皇帝屡年遣将调兵，花费了多少钱粮，如石沉大海一般，从未见报一场大捷。今日见报杀了这些贼众，且又不费国家一分粮饷，圣心嘉悦。奉旨：

前暂委者，皆着实授。慕义、林忠、尚智加授都督佥事职衔，林忠外加军功二次，妻国氏封英杰夫人。其乡勇之家，并出供给户口，蠲免本年钱粮。鲍信升应天府经历司经历，仍驻三县。该本知道。

部文到了南京，史公差官传了。慕义众人都到城中来，谢了史乐二公，这一回是实授了，与前自是不同。二公见他们屡着功绩，替他面上争光，便着实优待，都赏了花红羊酒，又设席贺功。又传谕三县，与他们各建衙门，都有衙役执事等项，鲍信又禀，‘L诈降亏伊策入虎穴，求恩旌赏。’乐公赏了他一个元宝。史公见他是一条好汉，赏了一张外委把总札副，就做鲍信的羽翼，专一打探军情，飞报紧急事务。伊策叩谢了。

鲍信到了经历司的任，这一次家中比先分外热闹。开席唱戏。请慕林尚三人并众千把总。连贾文物也送了贺仪来。他特设席请贾文物，拜谢提携之恩，约了他堂弟鲍复之相陪。含香也特请富氏并金银珠玉四位姨娘，也约了贞姑并他一个小姑。是鲍复之的亲妹，【贞姑上吊时已曾出名。】同来陪侍。【此小姑，钟自新之妻也。钟自新尚未出现，此女已提过两笔。想作者著书时，早已通篇想到矣。】再说李自成领着万数败残人马，逃奔了百余里。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听得后面没有追赶，才放了心。查点部下众将，只剩得军师牛金星、宋献策、马雷、侯矫、袁滑五人，其朱羊苟禄章胡六将俱死于众虎军之手矣。【牛金星、宋献策系贼之文官，不必论。但许多贼将尽皆授首，只逃得三人回来。而马雷亦曾中伤，只侯矫、袁滑平安而回。可见世人不但狡猾者处处占便宜，即做贼者，亦狡猾者得便宜。】一场扫兴。

数日跑到毫州老营。众贼将接着，请罪道：‘沿途飞报，虽闻大王失机，因无王命，不敢擅动。’李自成道：‘这两声败衄，是我恃勇欺敌之过，太藐视他了。’众将道：‘谅此小地方何足介意？以我之众，投鞭可以断流，长江可以骑渡。臣等帅领老营人马前去复仇，寸草不留，毁城填池，以出大王之气。’李自成道：‘不消了，我所争者不在这弹丸之地，如今干大事要紧。我的兵将前攻汴梁，将及二年，这几个月又劳苦了。今在此休兵一月，四路劫些粮草财货且回陕西厉兵秣马。等强壮了，夺了北京，那时江南一带自然入我掌握之中，不怕他飞上天去。’众贼将道：‘大王高见，非臣等所能及也。’瞎贼遂拔了八根令箭，差一只虎、紫金梁、蝎子块、闯塌天、满天星、点灯子、混世王、显道神等八员贼将，往正东、正西、正南、正北、东北、西南、东南、西北，各阄一处地方，每人领马步精兵三千，八路分头抢掳，限一月缴令。一只虎阄着淮泗一路，这一只虎名李过，就是李自成的亲侄，当日同他一同逃出来的。他领了三千卒兵到了徐州地界，将众卒分做十数股。二三百一伙，四散抢劫。他独守老营，只留了三十多名小卒使用。这些贼向来无人敢敌，操大了胆的，往各县各镇各乡村去抢掳。

那时徐州镇有姓高者名杰，混名叫做翻山鹞，因他身矮又称他为高矮子。他生得五短身材，膂力出众，使一根四十斤的铁棍，所向无敌。他当日落在贼营，与李自成、李过，三人曾结盟为弟兄。【叔侄结盟，只有《水浒转》中邹渊、邹润，此书李自成、李过，他书更无所见。】李自成见他是一条直性汉子，托以心腹。李自成的妻子邢氏生得美艳异常，古人有两句话好赞他，道是：

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

这样一个娇媚妇人，却能骑劣马，善使双刀。又足智多谋，时常参画军机，十中八九，众贼兵将都惧他几分。他甚有恩到人，人却又感念他。所以李自成爱他不啻至宝，他却视瞎贼如赘疣。李自成听得张献忠的妻妾子女为官军所获，监在襄阳狱中。他因不时出外四处流杀，恐老营有失。知高杰的武艺高强，遂将邢氏托付与他照管，命他执掌内营事务。

那邢氏这样个伶俐妇人，被李自成抢来做妻子，是无可奈何从顺的，岂肯终为贼妻？他见高杰身虽为贼，颇有忠义之心，算计要同他归顺天朝，一时不敢出口。又见高杰相貌堂堂，方面大耳，虎臂熊腰，一表非俗，也较李自成强了许多。又有些心爱，遂想了一个主意。

一日，瞎贼领众他出，邢氏趁这空儿，请高杰到内帐来商议军务。他们皆以叔嫂相称，说了一会，看上酒来对饮，高杰虽是一条好汉，却免不得酒色二字。他酷好杯中之物，邢氏有心，叫侍婢们频频相劝，高杰也谈笑痛饮。不多时，便入了醉乡深处，隐几而卧。邢氏叫几个心腹侍女抬他上床，脱了衣服。刑氏也将衣裤卸尽，与他共枕同衾而卧。

那高杰一觉直到五鼓方醒，犹在半酣。见傍边睡着个妇人，一边鬓云香气，沁入脑髓。用手一摸，体滑如脂。再措到那消魂之处，即铁汉也忍不过了。他也不知是谁，更不问所从何来。一时高兴，一翻上身，【是个翻山鹞。】就抱着云雨。一个是能征的女帅，一个是惯战的将军，两下绸缪，不肯便住。高杰使惯了铁棍，此时他那肉棍也像铁的一般，奋勇长驱。那邢氏好像后西游上的那长颜姐姐不老婆婆，被小行者一顿金箍棒捣得意乱心迷。那玉火钳那里还架得住，把一个邢氏被他捣得骨软筋酥，瘫于枕席之上。

天色渐晓，高杰定睛看时，方知是邢氏。到了这个局中，也讲不得名分了。见邢氏面颊绯红，微微含笑，双眸略闭，气喘吁吁，心爱得了不得。复逞威风，又是一场大战。邢氏每常同李自成交欢，他那段而小、小而快的本事，须臾告竣，何尝经过大敌？此时被高杰弄得四肢瘫软，娇声婉转，求他罢战休兵。

高杰见日上三竿，也就云收雨散。到了晚间，邢氏又请他进来，对饮了数杯上床。二人乘着酒兴，这一出非同小可：一个铁棍驰名，一个双刀出众。

铁棍驰名，把双刀捣开两半；双刀出众，将铁棍箍成一束。

那铁棍进出无休，这双刀收放不定。

正战时，那铁棍如经火炼，渐渐软来；罢战后，这双刀一死水磨，涓涓流出。

使铁棍的，将铁棍收入囊中；用双刀的，把双刀夹拢皮内。

说不尽他二人千般恩爱，形不出他两个万种风流。

事毕后，邢氏枕上劝他道，：‘你我二人情同伉俪，虽死亦不忍分拆了。此事若大王回来知道：‘性命定然难保。即使不知，也要把恩情打断了。况你全身武艺，何不货与皇家？倘争得个功名富贵，显身扬名，耀祖荣宗，封妻荫子，名垂竹帛，留个好名于后，不枉天生我材。但为人在世，为甚么托一个父母清白之躯陷于贼党？使万世唾骂。况古来为逆贼的人，可有个善始善终的么？你若顿然归顺朝廷，不但转祸为福，你我又可永为夫妇。若不早决，恐一事露，那时想脱其祸就不能了。你心下如何？’高杰被他提醒了，如梦方觉，答道：‘你乃金玉之言，我亦有此心久矣。因不知你的心腹，不敢启齿。既然如此，事不宜缓。’次日，遂同邢氏明公正气成了夫妻，杀牛宰马，待宴合营兵将，众人素服他两个威德，并无一人背言背语。

三日后，他夫妻传齐了众将卒兵，邢氏说道：‘大王叛逆朝廷，恣意屠杀，天怨人怒。目下虽属苟延，终久定然丧败。你我都是朝延清白黎民，被他掳掠到此。异日一败，徒死无益。我今已嫁了高将军，同高将军商量弃逆从顺，归顺天朝。你们有愿随去者，便一同归顺。如有不愿者，我也不能强逼。’众人齐声道：‘我们在此从贼，因他把我们家中杀尽，无处可归，也是没奈何的。谁不愿为良民？情愿随夫人将军同去归顺天朝。’邢氏听得异口同音，不胜大喜。即同高杰率领着守老营的三千人马，投顺了天朝。有四句打油赞邢氏，道：

莫欺闺阁更无奇，明眼娥眉自可儿。

能配英雄归帝室，致令芳誉万年垂。

那时圣心大悦，先赐了高杰一个参将职衔，便命他领本部人马杀贼立功。他在贼营久了，深知贼营虚实，故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屡建奇勋。不数年，加封了兴平伯，挂总兵印，统领精兵五千，镇守徐泗宿毫十四州县。邢氏也封了一品夫人。一日，各地方来报，说一只虎李过领贼兵三千到本州界内，分作十数处，四散抢劫。老幼被杀，妇女全掳，金帛粮食毫无留剩，十分凶暴。高杰笑道：‘这该死的贼奴，他占住了我的毫州。我因兵少，不能去同他争夺，他反敢来搅我的地方。他在别处横行抢杀惯了，官军不敢与敌，故此大胆，分兵四出。今日公然到我地方上来放肆，且叫他吃我一场大亏，才知道我的利害。’遂传了六员将官，给了六根令箭吩咐道：‘众将各领人马五百，探听何处有贼，即往拨灭。他既顾子女玉帛，又素常藐视官军，你们但齐心用力，自无不胜。倘逡灵畏怯，稍有挫衄，定按军法。如杀尽一处，亦不许再去，即回来缴令。若贪功违令，虽得功亦斩。他六处受伤，也就胆丧了。我兵回来，且养息锐气，防他来复仇。我以逸待劳，一鼓而破之。我所辖境内，以后便可安枕。’众将领令去了。这些贼也有三百多一群的，也有二百多一伙的，到处逢人便杀，遇物即抢，只留着少年女子作乐。此数百里之内，竟无鸡犬之声。他们的马匹都驮着财物粮食，妇女们都是步行。鞋弓足小，一日走不得二三十里，众贼也缓步而行。沿途抢得食物甚多，慢慢的同着妇女们说说笑笑，其乐无穷。被官军打探明白，如风驰电骤般赶来。众贼的马又驮着宝货，要弃了跑又舍不得。正在两难，官军已到。贼少军多，围裹上来，如砍瓜切菜。这伙贼中有顾命不顾东西的，也还跑掉一二十个，其余尽做无头之鬼。子女财帛尽数夺回。还有一两起贼在村中住着，正同妇女们饮酒欢呼，都吃得醺醺大醉。忽见官军杀到，一个个手足无措，惟是引头受戮而已。六处皆得全胜，各回缴令。高杰命四处传谕，叫被难的乡民来认妻子家赀，无主者犒赏士卒。

且说那李过正在营中，见贼兵近处的陆续送到妇女金帛，源源而来，他好生乐意。虽没有粉黛三千，又不止金钗百二。左顾右盼，欣然自得。正选了几个上等的妇女饮酒作乐，忽然报有六处人马大败而回。李过听得吃了一惊，叫进来问时，说各处尽皆满战而回，金帛妇女无数。因不曾堤防，被翻山鹞部下的兵突然冲来，皆为所杀，所获之物尽夺去。一千五百余人仅逃回一百多名。

李过听了，一场扫兴，急得暴跳如雷。大骂道：‘这没良心的矬贼，我们大家结拜一场，大王以心腹待你，托妻寄子。你把夫人都拐了去，那不碍得我的，倒还罢了。【妙，极是良心话，却是贼口中语。】今日又伤我这些人马，我同你誓不两立。【一个大王的夫人反不如部下的贼。】命四处的兵齐到营中，查明了数，只剩一千六百余人，带伤者却有一半。李过越气得腹内生烟，留下百余人看守这些妇女财帛，带着一千五百人扬武耀威，正奔徐州。到了城下，见城门紧闭，城上并无一人守御，静悄悄的。李过怒道：‘这厮缩头藏头，我就罢了不成。’叫众贼喊骂。骂了多时，喉咙都叫干了，总不见一人答应。

他愈加忿怒，喝叫众贼道：‘他既然不敢出来，我们难道就饶了他么？你们大家接肩爬城进去，看他往那里去躲？众贼不敢不遵，二来也只当他畏缩，故一齐下了马。拽起衣服，放心大胆，带着利刃，便齐往上爬。刚爬到半中间，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城上旌旗密布，剑戟如林，滚木垒石灰瓶如雨点般打将下来。众贼急忙退时，已结果了七八百个性命。李过气忿填胸，还催着叫上。众贼料想爬不上去，谁不惜命？正是你我推诿，忽又一声炮响，南北二门大开。两枝兵马齐出，呐喊摇旗，直奔了来。那贼兵见不是势头，呐一声喊，上马就跑。

李过止遏不住，只得也随着跑。又见几个败残的贼迎面跑来，道：‘将军，不好了，大营被翻山鹞袭破，把我们的全杀了，只剩了我们几个逃得性命，特来报信。’李过同众贼又吃了一惊，心慌无主，只得往前奔走。又跑了数里，远远望见旗幡招，一枝兵马摆在面前，挡住去路。李过此时也有些胆怯，前有拦阻，后有追兵，又没处跑，只得领着人马上前。远观不晓，近看分明。只见宝纛旗下为首一员大将，正是高杰。金盔蟒甲，玉辔雕鞍。身坐白马，手持铁棍。威风凛凛，气概昂昂，不像当日为贼的样子。左右簇拥着许多将佐，雄纠纠好不威武。

他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大骂道：‘你这矬贼，负了大王，拐去夫人。今日既伤了我的人马，又还拦我的去路。昔年口血未干，你不怕鬼神杀你么？’高杰大笑道：‘逆贼，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古云：君非而友是则顺友，友非而君是则顺君。我一个堂堂丈夫，清白之体，昔日陷身逆贼，不得已焉。我今日荷蒙圣恩，身为大帅，坐镇一方，只知杀贼而已。昔日之盟，何所为据？圣人云：要盟也，神弗听。尔知道么？我看昔年一日之雅，快下马投降，我待你以不死。若不知止，只怕你此刻就作无头之鬼了。’李过怒极，骂道：‘别人怕你，我不怕你，今日同你拼个你死我活。’正说着，官军队里一员将官将令旗一挥，鼓声大震。众兵呐一声喊，上前四面一裹，箭如飞蝗般射来，从贼纷纷落马。李过心慌，东冲西突，想寻出路，无奈如铁桶相似。正在危急，只听一棒锣声，官兵就停住了箭。又一员将官将令旗一展，众军撒开了，让出一条大路。李过见空，打马如飞而跑。见高杰立马在前，用铁棍指着道：‘饶汝一命，以全向日之誓。劝你叔叔早早归降，不失王侯之位。如或执迷，恐噬脐无及，则悔之晚矣。’李过知是高杰放他一条生路，也不敢再骂，也没得话答，只低头鞭马而去。

跑了十数里，回顾众军，只有四百来人。正走之间，只见个土坡上一员女将，束发冠金锁甲，手执两口雁翎刀，坐下一匹桃花马。打一看时，正是邢氏。有几句赞道：云鬃堆鸦，恰衫桃花之面；金莲簇凤，偏宜湘水之裙。

星眸略转而微露凶光，莺语乍闻而中藏杀气。

容娇力壮，知为善武之姬；性巧心灵，信是能谋之妇。

不意闺中柔妇女，能为阵上猛将军。

他贴身簇拥著有三四十个女卒，都是顶盔贯甲，手执器械，远远有百十名将卒围护。听得邢氏娇声嫩气的叫道：‘李过，你认得我么？你看我归顺了朝廷，今做国家命妇，何等荣耀。你们为贼的有何好处？何不归降，自取富贵。’李过大骂道：‘无耻的淫妇，你撇了我大王，同高矮子私自逃来。你还不识羞耻，敢向我饶舌。’邢氏道：‘我弃逆从顺，何耻之有？我叫你这不识时务的逆贼立刻作刀下游魂。’那李过见他左右的不多，向众贼道：‘你们奋力上前，若擒获了这淫妇，不但可报仇雪耻，且大王定有重赏。’众贼也图侥幸，就喊了一声，齐向山坡上奔来。马快的先到了，山坡下一声响，天崩地塌，都入陷坑中去。后面的急收住马时，已下去了二三百个。李过正然错愕，邢氏背的一声喊，两枝人马自山坡后分两翼杀出。李过顾不得众人，打马先逃。逃得出去时，只剩得残兵二十余个，一同去了。

这是高杰夫妻定的妙计，只杀他个胆寒，却不伤他个性命。他是瞎贼的侄儿，若杀了他，李自成定然全营来报仇。不但怕众寡不敌，就杀个平手，未免损伤人马。况且杀他个罄尽回去，使贼营中知道，自然胆怯害怕，这也是先声夺人之意。他夫妻得胜，率领着人马，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高杰回城，犒赏了将士，又差夜不休星夜探听闯贼的消息去了。

再说李过带了二十来上残兵，连夜奔到毫州。见了瞎贼，说到了徐州，不料高杰在彼镇守。出其不意，被他将我人马戮殆尽，所掳金帛子女皆被夺回。李自成大怒道：‘这负义忘恩的矮贼，我恨他深入骨髓，常恨遇他不着。今日狭路相逢，如何放得他过？’这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吩咐众将道：‘留下一半人马看守老营，等他们的七路人马回来，同着固守。俟我得胜来时，一同回去。其余将卒尽随我去赴敌。’众卒得令，次早放炮起营。高杰探事的夜不休打听明白，星夜回来报信。高来差人飞马赍文到南京兵部处，报贼来有数万之众，乞发援兵。内外夹攻，方可取胜。史公见了连夜檄靖南伯黄得功火速应援。

这黄得功算疆场第一员名将，他有万人无敌之勇，每常上阵杀贼，匹马当先。左腿上夹一铁鞭，右腿下夹一铁锏，手执铁枪，腰跨两张硬弓。两个从人背二百枝箭做两壶，紧随身畔。离得贼远，便左右开弓，箭如连珠一般，从不虚发。近则用枪，杀得性起，便弃了枪，一手执鞭，一手执锏，直入贼队。两手齐打，贼人纷纷落马，见他无不胆寒。贼中起他个绰号，称他为黄闯子。有个《醉翁子》小令赞他，道：面赤如重枣，虬须飘袅袅。

神梢没遮拦，千军视等闲。

屡战威声烈，踏碎沙场月。

骏骑一声嘶，冲营逐电低。

向日流贼八大王张献忠蹂躏滇黔楚粤一带地方，他有一个龙阳小将姓张，容如美女，力雄万夫。临阵当先，所向无敌，贼中称他为小张侯。官军将卒闻其名者，无不远避。他常听得人说黄闯子之名，笑道：‘我恨不遇彼，若遇见，必活擒之。’黄得功闻得此语，勃然大怒，领兵特寻了去与他对敌。他听得黄得功来了，心中大喜。【欺敌者必败，此贼之谓也。】次早列成阵势，匹马往来弛聘，索黄得功交战。黄得功闻知，满饮数斗，披甲上马，驰出营门。见那小张侯正耀武扬威，在那里卖弄。他一声大喝，纵马直冲到面前。那贼措手不及，被他活挟而回。余贼丧胆，抛旗撇鼓而逃，被众兵赶上，杀了个罄尽。所以黄得功的声名，流贼闻知，无不亡魂丧魄。

他将那小张侯拿了来时，到中军帐坐下，笑道：‘你每常夸嘴，说要生擒本帅。今被我拿来，你有何说？’那贼低头不答。

黄得功素知他骁勇，要劝他归降，做一员佐将。说道：‘本帅素知你是一条好汉，你若肯归顺，将来富贵不小。’他也不答。

黄得功怒道：‘我听得张献忠爱你，常置你于腹上共卧。若顺了本帅，本帅亦以此情待你，你意如何？’小张侯只是低头不答。黄得功叫左右带去锁禁看守，这贼竟数日不食而毙。黄得功虽恼恨他，又怜他是个贼中忠义好汉，拿将他埋葬了。史兵部久闻他的名誉，特补他滁和总镇，奉旨加封侯爵，统辖滁和庐芜各州十一州县。他这日见了兵部的来文，又是邻郡有事，即点精兵三千，前往赴敌。史公又令慕义、林忠、尚智速回，各领兵卒紧防三处疆界。倘有贼兵，随机剿戮。他三人领命去了。

且说李自成领着数万人马，到了徐州地界。不一日，到了城下。见城中守御甚严，滚木石堆满，却不出来交锋。李自成传令，叫众贼在城下辱骂。骂了两三日，他总不不睬，只当是不曾听见，总不出来。

闯贼心中大怒，正造云梯，要想攻城。忽听得报马来报，黄闯子领兵来救援了，已在五里外安营下寨。闯贼素常怕的是黄公，闻得此报，心中便吃了一惊。这黄得功安营歇了一夜，次早乘着锐气，带领人马前索战。闯贼传令各处俱出迎敌，两下摆成阵势。闯贼遥望他的兵马不多，还不介意。对垒多时，两无胜负。猛听得连珠炮响，背后三面呐喊，官军盖地蜂拥杀来。原来是高杰先因逊他的锋锐这气，故坚守不战。今过了三日，知他锐气渐消，正打点要同他见个胜负。听得黄得功兵到，同贼交锋。他心中大喜，自领了二千健卒，从背后杀来。命两员将官各领兵一千，分左右冲。

这些贼数年在各处打降，官兵见了，不是疾走如飞，就是束手待杀，他杀现成的惯了。今见这些军将与别处不大相同，奋勇长驱，竟一枪一刀的要来对敌，就有些胆怯。况且高杰当年在他们营中时，翻山鹞的利害人人知道。这黄闯子的威名遍于贼中，闻名丧胆，每常偶然相遇，就远远的避开。正今日竟同厮杀，已怀着鬼胎。因他先声素著，俱恐头颅不保。若只遇他一个，还可勉强抵敌。今他二人在一处，前后夹攻起来，不由得心中害怕。

正分头迎战，那黄得功见了高杰领兵四面杀来，如虎添翼，越发鼓起他的威风。大吼了一声，犹如半空起个暴雷。右手持枪，左手执鞭，带领着随身铁骑，冲入贼阵。他标下的众将见主帅争先，焉敢落后？一齐奋勇杀上。把贼兵冲作四分五落，站脚不住。

高杰见贼众惊慌，也催兵混杀。自辰至申，闯贼看他的人马渐渐丧失，知不可敌，遂率领众将，招呼士卒，败逃而去。高、黄二帅见他的贼众尚多，也收兵回营。高杰到黄得功营中相会，谢了他救援之德。商议道：‘我两人部下不足万人，贼有数万之众，难以拨灭。若只力敌，恐受伤者多。须如此如此行之，不但此围可解，我两家的兵马又不得折损。’主意定了，两人分头行事。

高杰回城传令，城中只留下一千兵，命合城百姓皆给以盔甲，各执旌旗器械，都上城守护。托邢氏带领文武督帅，自己暗暗领兵，连夜去了。

那李自成败回营中，怒道：‘我自行兵以来，未尝屡败。前败于六合，今日又在此失机，这一口气如何得出？’李岩道：‘胜败军家之常事，大王何必介怀？今日因四面受敌，故此伤折。明日将众兵养息一日，后日同他见个输赢。我们的军马多他数倍，用更番之法，再无不胜之理。’李自成道：‘何为更番之法？’李岩道：‘将我们的兵马分作三队，先出第一队对敌。约两个时辰，第二队上去，将头队换下入营暂歇。又两个时辰，第三队上去，又换下第二队歇息。又将第一队换第三队，输流换队接杀。虽连战三昼夜，人马亦不困乏。在我甚逸，彼则甚劳。人之精力有限，他能一队熬得过我三队么？他即欲分兵，则人少而不敢，此晋三驾疲楚之法也。’李自成听说，大喜。次日休养了一日。第三日早，众贼埋锅造饭饱餐了。备马披甲，打点厮杀，众贼将领着头队贼兵出了营门，拣宽阔处摆下队伍。遥望黄得功营中微有烟起，静悄悄不见一些动静。遂掌号擂鼓，呐喊连天，直逼将过去，仍是如此。离营中不远，上高处望营内虚实。见虚插旌旗，原来是一座空营。忙报知李自成，差人去探听。探事的回报，果然一人也无。李自成持疑不信，又遣两员将进去看实了。然后亲到营中去看，见粮草堆积，各帐房中兵士的衣服行囊全然未动。甚是动疑。再教人到城下打听，报说比前日防守更严，女墙边士卒布满。宋献策说道：‘黄闯子忽然弃营而去，彼素知兵，以臣愚意度之，莫非为围魏救赵之计么？’李自成猛省道：‘此或有之。’正说着，只见探马飞来报道：‘黄闯子直捣毫州，暗袭老营，断我们的归路，已去了一日一夜了。’李自成闻报，心下正在慌张。忽又有数骑来报，左良玉知汴梁已失，自襄阳领四十万大兵前来复仇。瞎贼听得愈慌，恐老营中没有大将，抵敌不住，传令即刻拔营，连夜回救。奔驰了一日一夜，到了盱眙县界，忽听得背后炮响。回头一看，见是高杰的旗帜，呐喊追来。

众贼无心对战，且战且走。后面追兵也不甚力战，只是追赶。又走了数十里，一听炮响，一彪军挡住去路。当先一将笑喝道：‘认得黄将军么？’众贼看时，果然是他。闯贼见断了他的归路，无可奈何，只得催兵上前混战。后面高家的兵渐渐追上黄家的，也战不甚利。杀了一会，闪开一条大路，众贼趁势冲出，黄得功同高家步卒赶了下来。这些贼跑了两日一夜，都不曾造饭。虽吃些干粮，都人疲马乏。看看日暮，正在饥渴之时，思量要扎营暂息。忽然一派鼓声震耳，一枝人马冲出。只见高杰领着将卒撞入队中，挥刀乱砍，李自成惊道：‘此处如何又有这矮贼？’料难迎敌，夺路先跑。这些贼只顾逃命，往前直奔，落后的皆被诛杀。

高黄二师统兵赶了一程，天色已晚，贼去远了，才收兵安歇。次早遣人打听，回报贼兵都回毫州去了。二人连胜二阵，斩贼首万余，夺得军器无数。差官露布往南京报捷。

他二人回兵到了原营，高杰请黄得功同诸将进城，设宴贺功酬劳，遣官赍牛羊酒来犒劳士卒。黄得功次日辞别，领兵回镇去了。

这就是二人定的妙计，二人领兵，连夜枚疾走，使贼不防。到百里之外二百里之内伏兵休息，故意声张，假说去袭老营，使贼闻知，不敢功城，定然星夜回救。又令人四下谣言左将军自襄阳领兵到来，瞎贼素常怕他，自然不敢稍羁，奔驰回去。他二人以逸待劳，先伏一枝兵，假打高杰旌旗在后追赶，他自然跑得更快，次后黄得功迎面冲他一阵，使他一惊，料不敢恋战。也不教官军力战，恐贼着急，拼命乱杀，致伤士卒，所以放条路与他走。众贼见有生路，那里还肯迎敌？但只随后追赶。等他跑得倦极了，高杰又伏兵在前冲来，使他惊疑，心中自然越慌不敢驻足。此乃高黄二帅见贼兵众多，不能尽杀，不过惊他速去，保全了官军不伤，寇围得解就罢了。要是李自成不知兵，他们就不是这等相待了。

那些贼兵有冲散了的，或三五十一群，或百十人一伙，四处寻路归营。有路经六合、天长、江浦边界上的，都被尚智、林忠、慕义生擒的生擒，斩首的斩首，脱逃者无几。探得贼去远了，他三人又亲到京中去献俘，史公大喜。

再说李自成见高黄两家追兵已回，心中略定。不想迎而又遇着一枝人马，风卷而来。你道是谁？起先林报国三人在京中领了史公之命回来，各整壮兵去守疆界。国氏知道了，要领兵去截贼归路。林报国道：‘史公吩咐只叫各守边界，不可远离，如何违得？’国氏道：‘古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史公之令乃持重之意，恐诸君兵少，不令远去，惧贼众多，倘或有失，未尝不欲杀贼也。我虽女流，视贼奴乌合之众如同蝼蚁，但一举手便成粉。’国氏执意要去，林报国阻他不住，只得任其所为。

国氏便传集众壮兵，吩咐道：‘我如今要去断贼归路，你们可敢同我去么？’众人都知他的骁勇，谁不愿立功？尽欢答道：‘我们都情愿随夫人去。’国氏道：‘不消你们齐往，还要人同我夫主沿边杀贼，只须三百人跟去足矣。’即挑了三百名壮汉兵卒，将家中已囊取出三百金，每人给银一两，预备干粮。俟有功回来。再申报请赏，众人无不感激。

次日，领众前往。先差两名健步前去打听贼的消息，好做准备。

去了两日，回报贼众被高黄二将军杀得大败，自盱眙一路逃来，不久就到。国氏命众人饱餐，等候厮杀。李自成被高、黄二帅杀得抱头鼠窜而逃，正走着，前面又有兵拦阻。初见不多步卒，心犹不惧。远远望去，为首一将，头戴银抹额，银甲鲜明，钢枪耀日。坐下火炭马，好似一朵红云托着一团瑞雪。又是那样娇娇滴滴美赛娥，雄雄纠纠猛如项羽的那员女将，惊得几乎坠骑。

向众将道：‘这人惹不得的，逃命要紧。’众人听说惧慌，各要顾命，四散奔逃。国氏一眼认得瞎贼，飞马追来。众贼将少不得要保护主公，一齐上前拦挡。只见国氏枪法展开，惟见一团光亮，绕得眼花，连人带马都看不见。众贼将早被他刺死了几个，又中伤了几个，心慌胆怯，瞎贼已跑远了，众贼也就纵马逃命。国氏见贼众难追，只命收获马匹并器械什物而回。查点随去之人，不曾损折一个。

鲍信又细细申报史公，史公大加赞美。将高黄二帅的大功，并尚智、林忠、慕义同国氏的勤劳功绩，一并申奏崇祯。

皇上大喜，加高杰、黄得功少保，赏给尚智等三人金币，加封国氏一品夫人，众将士皆有恩赏。

那时众人将国邢二位夫人称为女中两艳，但邢夫人有大逊国夫人处。邢夫人虽有勇有识，但杀气英风大露。国夫人生得如一朵娇花，迎风欲颤，而杀贼的本事勇猛无匹，真尘寰中少有之女子也。

且说李自成带了败残人马，忙忙如丧家之犬，回到毫州。喘息定了，命查随去之兵折了多少。贼将回报，人折不多，只丧了万余人马，军资器械尽行失去。李自成败了两场，一来有些惧怯，二来又着了一口暗气，觉得身子不爽，一意要回陕西。你道这瞎贼如此凶恶，还受甚么气？

他自从邢氏随高杰去了，闻得西安府长安有一姓杨的女儿，有赛杨妃之名，差人去硬夺了来。那父母怎敢违拗？闯贼见了，果然好个绝色女子。那杨氏生得：临风欲举，似飞燕之轻盈；论这轻盈，果赛杨妃。

弱态堪怜，类王嫱之娇媚。

秋波一转，能消铁汉之魂；丰韵半天，可夺淫人之魄。

衣间惹一种幽香，非兰非麝；脸际砌十分春色，疑玉疑香。

盈盈十五芳年纪，恰是杨妃未嫁时。

还有毛诗上硕人章的几句，正好为他写照，道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几句还不足以尽其美，那偕老章道：玼兮玼兮，其之翟也。

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

扬且之晰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你道这样的美人，虽石人见了也动心，铁人见了也相爱，何况这个瞎贼？他得了这杨氏，真比破了几十座城池，抢了几千驮金宝还快乐。

他当日娶韩氏时，还是无赖贫穷的时候。见了他，就以为天姿国色，十分心爱，如获异宝。不想那韩氏是个风尘妓女，一心只有那盖君禄，与他是挂名的夫妻，原不甚相爱。

后来得了邢氏，虽比他美过数倍。但邢氏是勉强从顺他的，李自成虽百分爱他，他心中却不爱这瞎贼，【趣而妙，韩氏是挂名夫妻，邢氏是名色夫妻。见这等恶人，连妻子皆不与之同心。】也不过只是夫妻之名色而已。况且他是个女中英雄，虽俊庞可喜，然那眉目之中凛凛有一种杀气，相爱中又有些可畏。【谚云：鬼怕恶人。瞎贼如此之恶，竞还有可畏之人也。】今得了这杨氏，其美又出于邢氏之上。只有可爱，而无可惧，真正心中爱的要死。但杨氏这样个娇而美，美而少的妇人，伴着这等一个凶暴的反寇，他只知是屠害生灵的恶肠，那种有软玉温香的手段。到夜间，兴之所至，拿他像应差一般，蛮抽蛮扯，不过几下，了其事而已矣。那里知道甚么温存，何以谓之怜惜？

闯贼因前番托高杰执掌内营，图他保护妻子。不期连妻子都被他窃去，方知此物不是乱托得人的。

他有个族侄叫做李锦，以为是自己的侄儿，再无妨于事的了，叫他管内营事务，但照管内里的夫人侍妾。孰不知李锦也是从小儿做暴贼的人，只知风高放火，黑夜杀人，书本儿也不曾摸过，知道甚么叫做伦常礼义。他一见了这杨氏，就一片心神注在他身上。

那知这杨氏自幼以为生得如此美貌，将来定嫁一个俊俏儿郎。不想得了这样一位外貌不扬，内才又不济的尊夫，那心中如吃了几担黄连水一般，淹心的苦也说不出口，那眼泪只好暗暗的往肚里落。这瞎贼虽然爱他，但成日要去攻城掠池，调将遣兵，做那流贼的伎俩，被窝中的事也不过是名色而已。

杨氏见李锦才二十多岁，一条精壮汉子。又还生得面白唇红，虽算不得美男儿，较他令叔也高了许多，就有个要把他做压寨小郎君的意思，无人处常拿话勾引李锦。那李锦是一个伶俐滑贼，何所不知？两人眉来眼去，都怀相爱之心。

一日，左右无人。李锦笑向李氏道：‘夫人是闻名的赛杨妃。当日杨贵妃是配唐明皇，唐明皇排行第三，人都称他为李三郎。我也是第三，如今合营中都叫我李三郎，赛杨妃自然该配小三李郎才是，怎么倒配了小李三郎的叔叔呢？’又笑道：‘我听得人说，当初杨贵妃是唐明皇儿子的媳妇，被公公拿了去做老婆。今日夫人是婶娘，何不配了侄儿？翻一翻案，替当年杨贵妃报报仇。’杨氏也笑道：‘你想要配我，那是万不能够的了。我也听得说，当日杨贵妃有一个干儿子叫做安禄山，他明为母之，暗做夫妻，只瞒了唐明皇的耳目。你如今是侄儿，比干儿子还亲些。也只好瞒了你叔叔，我们暗效鸾俦罢了。’他二人暗订佳期。但内帐中侍儿罗列，难以偷期。这杨氏不但没有邢夫人的胆量，且终日守着瞎贼，没处下手。

攻汴梁时瞎贼被射伤了眼睛，疼得昼夜号呼。一连数日，众妇人在傍伺候，皆不敢合眼。那日，瞎贼眼疼略止了些，沉沉睡去，那些侍女熬了几夜，也都趁空东倒西歪的睡着。

这李锦每日黎明假意进来请安，希图得空，好同杨氏了一了心愿。孰知杨氏也有心，这早见众人都睡了，他便独坐，以候李锦。少刻，李锦潜步而来。见瞎贼睡熟，左右七颠八倒的都在梦乡。见杨氏独坐，他也不敢说话，笑向杨氏，用手往后帐中指指。杨氏含笑点头。两人同到后帐榻上，解露湘妃之玉，齐眉点汉渚之香。这一个竭力频抽，以伸向来渴想；那一个尽情迎送，以偿日久相思。

杨氏见李锦外边的威势虽不及叔叔的万分之一，被底的本事强如他叔叔的十倍。李锦见杨氏的标致，以及通身的滑腻，妙是不消说的。且那一种风骚比外边掳来的妇女大不相同。两人的恩爱那里说得尽？你看他二人好一番乐境也：赛杨妃金莲高举，喜孜孜，真是那被底鸳鸯。

小三郎玉茎忙舒，笑吟吟，堪赛那水涯鸡鸟。

这个道，当日是明皇私媳，到今日，你小三郎翻案做来。

那个道，昔时乃杨氏偷儿，到今朝，你大婶娘依样画出。

这个道，安禄山当初看见我软温新剥鸡头肉，我今日竟得尝你鸡头肉，这肉好肉。

那个道，李三郎昔日道他信是胡儿只识酥，我此时竟弄得你便只是酥，可酥不酥？

这个道，你歇歇罢，你那瞎叔叔比不得老三郎大雅，肯容我锦绷儿抬那胖子。

那个道，且慢慢着，这些小侍儿比不得瘦梅精吃醋，且等我助情花道你娇花。

弄多时，这个哼唧唧，哎呀了一声，已遍体酥麻。

那个喘吁吁，完帐了一句，已全身压下。

已成彩凤双飞翼，交付灵犀一点通。

【通篇即以明皇杨妃事实，好。】他二人恐人醒来撞见，忙忙的云收雨散，整衣而起。此后他二人的情爱虽浓，然不能再赴阳台之乐。

这次瞎贼去攻打徐州，他二人得了这个空隙，色胆如天。也顾不得众侍儿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了，竟公然就交锋起来。一个是托婶娘权当了娇妻，一个是把犹子暂弃了夫主，日夜大干。这岂非瞎贼同部下淫掠妇女的现报？

杨氏同他商议：‘这些侍儿可以威制，可以恩结。还有瞎贼的几位如夫人，恐他们吃起醋来，泄露口风，非同小可。要做个一网打尽之计方妥。’那李锦仗着他力壮阳强何乐不为？杨氏婉转说合，这些贼中妇女有何愧耻，都欣然领纳。他二人见无后患了，无夜不春风几度。

原不防瞎贼回来的速，谁知瞎贼败了几阵，星夜奔回。大队还在后面，他先领了十数骑回老营。众贼将还不知他回来了，他已到了内营，就往内帐里走。

那李锦同杨氏正还搂抱而睡。有一个侍女起得早，闻知瞎贼回来，已进内营，忙进帐将他二人推醒，说道：‘大王进来了。’他两个听见，如雷震痴了一般，急忙爬起来时，那瞎贼已到了帐中。见杨氏、李锦同在床上，慌手慌脚穿衣，心中大怒。思量要杀他二人，一个是爱侄，一个是娇妻，舍不得下此毒手。但大声说道：‘这也甚奇。当日那韩氏私通盖君禄，次后邢氏又同高杰去了，今这杨氏又与侄儿相偷，三人前后一辙。我这样一个汉子，缘何是一个大乌龟的命？’因此着了一口暗气，伏枕数日才好了些。把李锦逐出，此后再不许他进内帐来。

那瞎贼见这次用兵不利，毫无兴头，因聚众将商议要回去。众贼都辛苦了一年，不但一无所得，且损了无数，都兴致淡然，赞成其意。此时那七路抢动去的兵马都回来缴令，惟北路去的点灯子领着败残的数百贼众大败而回。

你道是谁杀败了的？

他带了人马向北而行，过了多少城池村镇，都是他们残破过的，皆荒凉无人。他直到了泰安州地方，见一座村坊，约有数千家。人烟辏杂，景象富庶。心中大喜，一齐踊跃直奔了来。尚离数里，见一块平阳大地。都到了这处，正要埋锅造饭，吃饱了好去掳掠。忽然一声响亮，如天崩地塌，陷了一个大坑，把二千余贼尽填于内。这点灯子在后压阵的，幸得不曾陷了下去，见了目瞪口呆，看所剩人马不上数百。正在痴呆之际，听得两处呐喊，见那村中左右分两股兵杀来，约有二千多人。他不敢抵敌，领着残兵，星夜奔回。

这是辛同、鲍德探知流贼到来，他学当年大同总兵郭登做的搅地雷，保护本村。不想流贼果然吃了这场大亏，败逃而去。【古云：识者有时有，英雄无日无。尚智诸人得遇史公，得便享皇恩，受爵禄。而鲍德、辛同这谋勇，不在他诸人之下，无识之者，不过终于一草莽英雄而已。自古及今，文有经济之才，武有治乱之勇，无人提携，老死于牖下者，不知几许人焉？惜哉。】李自成见连连失利，遂传令次日拔营。

再说史奇他败了那一阵，虽免死立功，他心中不肯服，忿忿不平。道：‘我经多少大敌，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今遇此小去处，反遭了这场大败。功名还不是小事，有何脸面立于众将之中？若不大建一场功劳，何以掩得前番之丑？’今见瞎贼要回陕西，忙上前跪下，道：‘臣随大王多年，曾立过微功。前次失机，蒙大王免死，但臣有何脸面与众将为伍？今愿大王赏臣三千人马，臣去攻破凤阳，屠此一城。上张大王天威，下雪小臣前耻。’李自成道：‘我大兵尽去，你孤军在此无援，何以保得必胜？’史奇道：‘臣虽一个大字不识，曾听得人说，谢玄以万余弱卒，破苻坚数十万雄师。臣以铁骑三千，何愁一座孤城不克？况臣等跟随大王，尚欲混一四海，以奉大王高登大宝，臣等还望列土分茅。若此一城不能攻克，尚畏首畏尾，何以横行天下？臣前次失机者，一时出于大意。今若不能破凤阳，愿甘军法。’瞎贼大喜道：‘你这一片雄心壮胆，就可以直吞凤阳了，何愁不克？你挑四员偏将并三千人马前去，早早立功。我到潼关歇马，等你的捷音。’史奇叩头谢恩，选了四员稗将，一名终严、一名童智、一名金从政、一名伏顺，又选了三千劲兵。辞了瞎贼，洋洋得意，杀奔凤阳府来。李自成遂传令起行，大队尽回潼关去了。

且说这史奇他是个一勇之夫，胸中丝毫算计都没有的。仗着他力大身强，自以为英雄无敌。他前在六合遇了国守，吃了他那一枪，魂都吓走，今次不敢去惹他。想起凤阳人都不济，他想来施些威，破了城，可以名利兼收。他就不曾想，当日得胜是随了李自成的大队，人多势众。又遇着都是怕死的官军，听见流贼两个字，不但大人魂梦皆惊，还可以止得小儿夜哭，何况见了面还有个不跑者？

那文武官员更有好笑。当日岳忠武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天下自然太平。’此时大谬不然。文官拚命要钱，武将爱钱怕死。流贼还在数百里之外，他着宦囊，带着妻妾，拿出那楚狂接舆的身分来，远远的趋而避之。这些军民见官府都窃负而逃，大家也就相率而遁。跑得快的跑掉了，跑得慢的，年少妇女悉为众贼之妻，老弱男妇咸作沟渠之鬼。所以这些官军，不说他自己学会个弃甲曳兵而走，反说得这些贼竟是无敌于天下的，使这贼众看惯了。不知是官军懦弱，也公然以为他是喑呜叱吒，千人自废，一个个都是盖世无敌的真正好汉。这史奇不知死活，竟大胆领着三千孤军，要来攻屠凤阳，以为内中定无国守。

向年瞎贼屠凤阳时，姚泽民为先锋，他为副先锋，兵马一到，城池立破。不但杀得臊皮，而且抢得快活。他此时还是前番一样，一团高兴，蜂拥而来，谁知这一次不似前番了。当年因太平日久，人不知兵。素常闻流贼之名，如雷震耳。一闻他们来到，都心胆坠地，屁滚尿流，夹屎而遁。

后来流贼满载而去，恢复了地方，崇祯把这闻贼先逃的将帅也杀了几个，又将城池修得坚固，添兵防守。如今听得李自成大队已去，只有几千人来，胆又壮了些。虽不出来对敌，却也不敢闻风而遁了。凤阳总督马士英少不得率众坚守，一面雪片文书到南京兵部，飞报贼情，求取救兵。

且说史奇领着人马，离凤阳尚有数十里之，差人飞马去探看城中可跑尽了。不曾移时，探马回报说，城中紧闭，防守甚严，像是不曾逃躲。史奇大怒道：‘我们的名，那一处听见不胆碎心裂，况此处又是我们向年杀怕了的，今日何敢不走？是谁借了些胆子给他么？’【胆都可借，奇闻。】对众偏将道：‘这是天意，该我们建这场大功，发这次横财，故此他们不曾遁走。我们快些上前，这一破了城，且抢几个妇人快乐。’众贼听说得兴头，大家如飞一般，齐催马到了城下。

见城上周围都有人防守，史奇道：‘不要怕他，你们爬城，他见了自然要跑。’众贼也想得夺了城，图内中的金帛妇女。大家下马，就往上爬。城中兵卒见了，手慌脚忙，火炮齐施，木石并下。先爬到城半中的，伤了有二三百个，众贼连忙退回。史奇料道不能爬进去，只得离城数里下了营寨。

次日，差了两员贼将，到城下来劝城中官员百姓投降。如开门投顺，一个不杀。不然破城之日，寸草不留。马士英同众官商议，不敢恶言回答，恐激怒了他尽力来攻，如何抵敌？只婉言回覆道：‘将军兵到，我们应该就降。但朝廷法度森严，恐后来加罪。请将军先破了南京，我们自然归顺。’那贼将回覆了史奇，史奇怒道：‘他谅我们不敢攻城，好话劝着不依。我们再齐心并力去攻，不怕攻之不下。’遂造了几座云梯，推到城下。城中也防备甚密，见云梯刚到城下，连发大炮，将贼众又伤了数百。史奇见不能攻进，回营大怒。又差了贼将到城下说：‘你们既然不降，可出来打仗，见个输赢。’城中众人总不敢答应，只是坚守。

贼将见没人答应，只得回营复命。史奇大怒道：‘料他也不敢出来，我们且往别处去抢掳一番。’只留下数百人守营，余众分作七八路，到数百里之内，逢人便杀，妇女尽掳，金帛粮食都运到营中，一则取乐，二则为久困之计。

且说马士英求救文书到了南京，史公见文书一日数至，谅必事在紧急，遂会同了众文武，在午门外公议谁人领兵前去救援。这些公侯伯都督众武职勋臣，一个个睹面相觑，没一个出头答应。史公见这般光景，知是畏刀避剑、明哲保身的大将。意欲派几个去，料他们不敢不遵。恐到了那里，丧师逃败而回，倒折了天邦说气。故作色道：‘诸公食朝廷重禄，祖孙相继者二百余年，闲时谈兵说阵，何等威风？今闻寇至，便束手无策。本部今日不是姑息诸公，不遣领兵前去。但凤阳祖陵要地，恐到那里无用，反误了大事。’众武臣一个个羞得面红耳热，却不敢应承。乐公道：‘虽无将可遣，但救兵如救火，不可迟缓。慕义等乃屡胜之师，须遣他们去，庶可成功，老先生尊意如何？史公道：‘愚意正注在他三人，先生此言，正合愚意。但恐他众步卒已经两次奔劳，喘息未定，又命远去救援，未免疲钝耳。’此时慕义等正在城中，史公命传了他三人来，道：‘适间连接飞报，流贼大队已回潼关，今分兵一枝来寇凤阳。本部的意思，要你们去应援，你们心下如何？’他三人齐声应道：‘卑职上蒙朝廷天恩，又荷老爷提拔，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既受皇家爵禄，这杀贼报功乃武臣分内之事，安敢辞劳？’史公大笑道：‘众武臣都要似你们这般心胸，那些流贼早已拨灭尽了。奈何都是些慵儒之夫，以致天下四分五裂，令人可叹可恨。’众勋臣心下暗想，他这些话，明明道着下官，只好忍气吞声，谁敢回言辩驳。史公道：‘但你们部下都是步卒，前次奔走劳苦了，可在京营中挑选几千兵马前去。若得建功回来，本部自当力荐。’他三人禀道：‘蕞尔小寇，何须京营人马。卑职等三千步卒，留六百以守三县城堡，只带二千余前去，足以剿灭那些逆贼。’史公道：‘我知尔等足能办事，但此行系应援地方的公事，都要给他们的行粮才是。没有个替朝廷出力，还叫他自备口粮之理。’他三人道：‘这是老爷天恩，这些兵卒自然感恩，效死以报。’史公向户部尚书牛道：‘这些兵将，就是前日老先生所说弟迂阔之事，不急之需的那一起人。不但连次立功，且今日又去杀贼，老先生可肯给他们粮饷否？若老先生恐这些人没用，怕枉费了帑金，就烦举出一位将领来，督兵前去。’牛满面羞惭，答道：‘此系军需紧事，老先生有文开敝衙门来，该用多少，敢不应付？’史公向他三人道：‘你们到我署中，今晚关下钱粮，明日就都回去提兵，星夜前往。’三人答应了出去。

史公心有所触，莞尔而笑。

乐公道：‘老先生可故失笑？’史公道：‘弟偶然想起这捐饷的贾进士来。他虽得中科甲，又未仕，食朝廷俸禄，他这项银子应留与子孙享用的了。况又不曾不朝廷掌管库帑，并无官守，就力助三万金。以今日人情论之，未有不笑其迂呆者矣，故不觉失笑。’那傅胜、牛明知史公是讥诮他，却做声不得，惟有低头含愧而已。

众官散去，史公回衙，把他三人又鼓激了一番，都赏了马匹鞍银两绸缎。行文户部，关了一万五千两银子，每乡勇赏给银五两。又发牌文，凡经过地方，州县官供给粮草。

次早，慕义、林忠、尚智都辞了回来，将银子分散，众人感激不尽。

听得要去剿贼，他们本是屡胜之师，心雄气壮，无不踊跃欢喜。他三人商议了一番，每营留二百兵，一员千总领一百兵，帮城守指挥守城。一员把总领一百兵，同众百姓守堡。三处交与鲍信监督，不时轮流查核。

他三人即日起身，先差伊策探听凤阳消息，叫他星夜回报。众人走了三日，伊策回来报道：‘流贼领兵的贼将，就是前次我们杀败的一堵墙史奇，今领了三千人马来要攻凤阳。已经两次攻城，城中守御甚严，伤了数百卒兵。贼将十分忿怒，令他部下贼众各乡村搜寻少年妇女，拿来行乐。其老幼男妇尽杀之，以泄忿气。左近地方焚荡一空。城中只是坚守，没一个敢出来对敌。’尚智笑道：‘这贼不知死活，此来定然授首。他欺凤阳无人，故孤军而至。我以计破他，如摧枯拉巧耳。此处离贼营还有多远？’伊策道：‘还有一百余里。’尚智向林忠、慕义道：‘贼众酷杀，以逞凶心。我们不可不速援救，以保百姓性命。但此贼连次未得便宜，如今是忿师了。他城下失利，听得有救兵来，他必奋死甘心。于我当设计诱之，先挫其锐。’二人道：‘遵兄严令，努力共杀此贼，以苏百姓之命。’尚智道：‘我引本部兵先行，他不知我们来应援，定大胆领兵来敌。我也假装他处懦卒，便佯败诱之，彼必放胆来追。林兄伏于数里之外，俟贼过后，见他队伍一乱，以炮为号，便从贼后冲来攻击。我率兵掩回，前后夹攻，自无不胜之理。贼兵一出，他谅城中不敢轻出，营中必定空虚。慕兄从大宽转，暗袭贼营。若袭破了，放起火来，乱他的军心。’二人依计。次日，紧走了一日，扎营安歇了一宿。天色黎明，众人饱食了前进。离贼营不远，缓缓而行。

且说这史奇在李自成面前说了些大话，又立了军令状，领兵前来，满拟一到就破了城，抢杀一番，好回去献功。不想城门紧闭，攻了二次，倒反伤了几百人。还攻不开，怎么回云缴令？自己领了一枝孤军，屯兵于坚城之下，恐外面援兵四集，心中又怯又怒。着贼兵四散到各处去抢掳，一则出气，二则且弄些妇女来营中散闷。此时城中若有好将帅，趁此时领兵剿戮，何愁不胜？又何愁众贼不抱头鼠窜而逃？无奈这城中官军畏贼如虎，见贼不来攻城，私心窃喜，感激了不得，可还敢出来惹他？那外面跑不掉的妇女，被贼拿到营中取乐，将老幼百姓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在城官员未尝不知，生怕自己的头颅不知落在何贼之手，那里还顾得百姓？即如当年嘉靖年间，倭寇蹂躏浙西，来了七个倭子，直犯南京。那时城中猛将如云，谋臣似雨，还有数十万京卫兵，吓得把十三门关得紧紧的，竟无一人敢出。被他在官道上混杀了一番，伤了无限的人。晚间回去离城三十里板桥地方一个财主家，淫其妇女，大醉而卧，一夜而去。七个倭寇，怕到这个地位，又何况三千流贼乎？末世的兵将说起来可发一笑。

这一日，史奇正在营中，心中发闷，饮了一饱早酒，乘着酒兴，把十数个妇女都叫脱光了，围绕着他，拣了三个上好的，三面放下三张椅子，叫他三人仰卧在上，做拿三仙出洞的款式。这个身上抽几抽，饮一杯；那个身上抽几抽，饮一杯。正在周而复始取乐的时节，忽营门传鼓，报有援兵到了。他正做得有趣，听了这话，阻了他的高兴，心中大怒。穿衣到了前帐，发令道：‘不要等他到，我们上前去迎敌，杀他个怕，他自然退去，再回来取乐。城中料想不敢出来，只留二百人守营就够了。’吩咐毕，披甲持枪，扳鞍上马，领了二千多贼，如飞般迎了来。远远望见些官军，也无盔甲，各担着行囊包裹，扛着旌帜刀枪，慢慢的走。忽见他贼兵一来，回身就跑。

史奇大笑道：‘这一种兵也敢来御敌？今日杀他个罄尽，也出出我连日的闷气。’便催兵快撵。众贼纵马赶了有数里之遥，看看赶上，那些人把行囊全撂了，空身四散而逃，这些贼看见，顾不得撵人了，争先混抢。史奇催着前进，这些做贼人见了东西，性命都顾不得，谁还遵他的军令？就要杀也杀不得许多。

史奇正发急，众贼正抢得高兴，忽听后面一声号炮响，一彪兵马摇旗呐喊，从背后杀来。众贼忙回头一看，见是一起虎头军，只得回身迎敌。内中有前次吃过亏的贼，吃了一惊，就乱扰扰有些不定，大家互相传说他们的利害。古语说，先声夺人。众贼心中一怯，就奋不起威来。被他杀到跟前，没有个束手待毙的理，少不得要去抵敌。忽又听得喊声震耳，一枝兵又从面前杀回。又一看时，不是先那些人了，也是虎头军士。

史奇部下幸得都是挑来的贼中好汉，也还勉强敌住。远远望见老营火起，烟焰冲天。不但舍不得抢掳的东西，还有那心爱的活宝在营中。心下大慌，又是一急，就有些挡不住了。

这史奇连日被妇女掏虚，今早又吃了一饱老酒，正在那里高兴。忽然来打降，先拿稳走来一杀就胜，便回营作乐。谁知两三处的人马只管厮杀起来，由不得昏头昏脑，正死力支持。忽见国守挺枪在前，林报国持矛在后，杀将入来。史奇前次在他手中的败贼，心中大慌，道：‘这个冤家，如何又来到这里？’料抵敌不住，就落荒而走。

国守见了，紧紧追去。这些贼见没了主帅，又听吆喝投降者免死，谁不惜命？也就倒戈弃甲的降了数百。跑了有千数，杀了有数百，尚智鸣金收军，扎下营寨。同林报国二人坐下，众人报功。不多时，慕义也领兵到了。坐定，说：‘贼营果无准备，杀的杀了，走的走了，夺回了许多妇女。其余粮草辎重，一并焚烧。’尚智大喜，吩咐另拨些帐房中，【不但精细，且是经济之才。】也安顿了。然后查点将士，内中不见了国守，心下着惊。正要遣人四下去寻，忽报国千总回来了。传进来他时，国守道：‘史奇那厮被千总单骑追去，几乎赶上。他营中逃出来的有数十人，同着一员贼将，把他救了去了。千总孤身，不敢穷追，所以回来。’尚智向林忠、慕义道：‘今日一战，贼已丧胆。明日再奋力大杀一场，早早奏功回去，以付史公之望。’吩咐众人歇息。

再说史奇逃了下去，营都没了。要想逃回，见人马折了个干净，恐李自成杀他，只得同败残贼众在空处下马屯住。坐在草地上，叫人四散招呼余党。到了日将沈西，那些贼将贼兵知他头目尚在，又聚扰了。查了一查，还剩了一千二百人。此时帐房也无，锅也无，粮食一点也没有，连干粮都在营中烧掉了。左近又是抢掳尽了的，远处去抢，天又晚了。只得把马放于野地啃草，众贼也就将带伤的杀了些，敲出火种，寻了些烂柴草来烧吃了，连柴也没有，众贼无不惶惶。

内有一个稗将终严，向史奇道：‘此处屯不得人马，恐敌人知我们露宿在此，夜晚兵来，何以敌彼？不如连夜回去。大王去尚未久，我们星夜赶上去罢。此处一样俱无，可还是个屯兵的光景？’史奇不好说怕李自成见罪，便大怒道：‘胜败兵家之常，你如何敢慢我军心？’腰间拔出刀来，定要杀他。

众人力求道：‘既然不退，明日自然要去复仇。用人之际，如何自损羽翼？求将军饶恕，叫他竭力报效罢。’求之再三，方才饶了。

此时史奇何尝不知终严是好话？但他各有心事，进退两难，只是仰天叹气。寻思道：”我好命蹇，处处遇见国守这个冤家。深悔道：‘我来差了，我来差了。真是：

棋有一着错，满盘俱是空。

今日回不得，住不得，叫我如羝羊触藩，进退两难。数战之功，丧于一旦。’复又叹了几声，道：

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

心中闷闷不乐。再说那终严劝了史奇一番好话，正是见可进而难退的美意。不想果是忠义逆耳，几乎被他杀却。退后退约了童智众人，说道：‘我们当初都是良民，被贼把家中杀掳尽了。没奈何，跟着他做贼，这几年我们杀的人也够了。今日这光景，有个要给人杀的样子。你看众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的，军心已散。还中何用？老史叫做矮老儿往深井里跳，死活也不知道。这个局面还挣着命要厮杀，真是插标卖首，活得不耐烦了。我们与他同死无益，不若今夜暗暗差人去投降，约他明日清早领兵来，我们归顺天朝，且顾眼前的性命。我们都是一身一口，又无父母妻子可恋，你们列位尊意若何？’金从政道：‘蜂虿入怀，解衣自救，我们顾不得他了。’伏顺道：‘列位言之有理。你看翻山鹞归顺了朝廷，何等荣耀？我们如今服顺了，一刀一枪也疆场是挣个功名。便是死了，也有个好名，强似做贼。都谨依遵命。’终严见众人同心，大喜不胜。遂差了他一个贴身贼奴叫做莘福，前去投降。附耳吩咐，如此如此说话，不可有误时刻。那莘福掩掩藏藏，暗暗偷走出去了。再说尚智等看着众人饱了饭，【似此闲笔，都有留心。此见得与士卒同甘苦，方得其死力也。】轮班歇息，刁斗严明。有一更多天，营外报有人求见。

尚智命搜检明白。【细防刺客也。光武之待大抢铜马，推心置腹，固妙。而后来岑彭却又受此害，奈何？】带了进来。问他来意，莘福将众人情愿投降。明日天明兵到就投戈拜倒，并那些贼的行景，详细说了。尚智大喜，命带去赏他酒饭。慕义道：‘恐他是诈降，不可不防。’尚智道：‘他降，我明日也要领兵去。就是不降，也要领兵去。到了那里，他降了更省力。如不降，不过是多一番杀戮。据我看来，降是决定真情。人心已离，谁不惜命？那史奇是瞎贼的一员心腹猛将，若能杀了他，不但使彼夺气，亦折他一臂。但只要防他的出路。’叫过国守来，道：‘史奇畏你如虎，他明日见人散了，定往长河卫一路逃去。你同卓高、常胜领三百军士，伏在左近，或生擒，或枭首，不可放他走脱。你三鼓领兵先去。传令合营，四鼓饱餐五鼓动。天明要到贼处，不可有误。’吩咐已毕，歇不多时，都起来埋锅造饭。吃饱了，打点停当。

尚智向林忠、慕义道：‘古云：受降如受敌。我们分作三路去，陆续起行。我今先往，他若是诈谋，我陷在伏中，慕兄即在外冲突。我二人内外夹攻，不愁不胜。林兄再四围踩着何处兵厚，即夺勇冲之。一二千毛贼，何能挡我三枝义兵？’命昨夜来投降的莘福做了向导前行。天色黎明，离贼不远。

却说众贼在露天之下蹲了一夜，衣服露得精湿。昨日又没有吃饭，又冷又饿，身上都有些好不自在。又想起前日在营中吃着酒肉，同众妇女欢笑，何等兴头？今夜在此受这凄惶，好生难过。

听得远远的呐喊，四路杀来，都左张右望，有些惊慌。史奇跳起，忙叫众人披甲备马。此时兵不望将了，一个个佯佯不睬。催了几遍，四个贼将向着众贼道：‘我们留着这件吃饭的家伙罢，这个样子还杀甚么，不如大家投降，救这穷命罢了。’众贼正想要四散逃命，听得这话，同声大喊道：‘我们情愿跟着投降。’史奇见局势不好，看看兵马渐近，领着心腹数骑，飞奔长河卫一路去了。尚智兵才一到，众贼抛下器械，一齐拜倒，大呼愿降。尚智把终严等抚慰了一番。不多时，林忠、慕义的兵都到了，一面安营，一面差人进城，报与凤督并守陵太监。尚智知道众贼昨日未食，吩咐给与粮草，众人欢呼若雷。又命人去将贼营所掳妇女，并看营的兵，都搬了来，待禀凤督，出示招人将妇女领回。

再说那史奇带着七八个小贼逃去，见后面无人追赶，遂放心往前奔走，暗说道：‘国守，国守，你若早先在此伏下一枝人马，我史奇万无生理了。’不想刚到了长河卫，见前面摆开百余虎头军，一员银盔白甲的将官大喝道：‘史贼，你想逃往那里去？’史奇一见是国守，魂不附体，带马往斜刺而逃。那跟的几个贼见势头不好，顾不得主人了，下马拜降。

国守率兵撵了下去。史奇要寻生路，只剩孤身，傍边连做眼的也没一个，急得要死。面前卓高又领着虎军挡住，常胜又从傍领军围住。正在急，不料国守一骑马飞近跟前，大喝了一声。史奇刚回头一望，那根枪已进后心，栽下马来。国守将他首级袅下，奏凯回来献功。【可笑史奇不自揣，是死于国守之手而后已。】此时凤阳城中之危方解严，凤督马士英发了许多猪羊牛酒出来，差了一员推官，一员指挥来犒军。尚智令千把总守营，【细防降贼，恐其有诈。】他三人进城，参见拜谢，并禀夺回妇女一概查明交付等情。凤督大喜，又待酒。回营，尚智一面遣人赍史奇的头颅，飞马往南京报捷。

一面回军，数日到了京城，命众军各回安歇。【细。】他三人同到京城来见史公，并交这些投降军卒器械。

史公大悦，大加奖誉，细细题奏崇祯。皇上见他三人救了祖陵要地。只二千多兵，不但把贼杀的杀，降的降，而且斩贼一员大将，面谕兵部将慕义、林忠、尚智皆升游击将军，加都督同知职衔，赐正二品服俸。林忠仍带军功二次，千总国守斩贼有攻，着升守备，加都督佥事。其随军有功人员，皆着加一级，兵卒每人赏银十两。其投降贼将，着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量材擢用，以鼓余贼向化之心。所降贼兵，愿归农者，给牛地，入籍为民。愿为兵，分派各营充伍。贾文物、鲍信俱着加一级。报到了南京，钦遵而行。他三人俱是正三品武臣，便是古之通侯了。又有兼衔，俱穿猱狮二品补服，更觉轩昂热闹。正是古人说的：

识者有时有，英雄无日无。

他众人若不遇史乐二公，不过一乡农而已，焉可以资格论哉？

且说凤督告示通衢，传谕各处百姓来认妻女。有父兄丈夫来认者，即着领回。如家人被杀无遗者，择人匹配。

有一个百姓名叫俞一鸣，他的个女儿是立春那一日生的，叫做春姐，妇刁氏，俱被掳去。听得官府出示，招人去认眷属。他以为两个之中得一个回来就算万幸了，不意女媳俱存，好生欢喜，领了回家。

那俞一鸣见女儿、媳妇在贼营多日，虽知定非全璧。此系遭了大难，不足责备。见他们受了这一番惊恐，得了性命回来，悲喜交集。

偶然同女儿说话，问问贼中的景况，道：‘闻得贼人凶恶异常，他营中也还像个人么？是怎么个光景？’这俞春姐真愚蠢得出奇，答道：‘贼营里穿衣吃饭，与我们过日子一样，只有几件不同些。我们住的房子，或是瓦的，或是草的，他们的都是矮矮小小的布房子，吃饭睡常都不用床桌，总是在地下。我们在家吃饭是豆腐咸菜，他那里顿顿吃肉。我见这里家家都是一夫一妻的，他们一间小布房里，四五个汉子娶一个女人。还有一件，夜间睡觉也不同些。我们从小枕头是枕着睡的，到了那里，他把枕头垫在我屁股底下过夜。’俞一鸣听见这话，知女儿是个蠢材，喝一声道：‘嘟。’俞春姐道：‘他把我两条腿直竖竖的扛在肩膀上，肚皮压得死紧的，中间还用个大钉子闩着。’　俞一鸣见他说的不成话，骂道：‘胡说。’俞春姐道：‘爹你是乡下人，没有见他们的那个厉害。他把舌头塞在我口里，腰里像捣碓一般地样大力气，他还着一个在后头推我，弄得我上气接不得下气，心里像要死也似的，哼不出来呢，还说甚么？要像在家里这样闲着，不论怎样，就胡乱说出来了。’俞一鸣怒道：‘放屁，放屁。’他见老子连说两个放屁，他倒把发起急来，道：‘爹，你好不知人的死活，倒说说的好听，他四五个人，一夜轮流着上上下下的，那两个卵子像雨点一般往下打，连粪门都撞肿了，还放甚么屁，要是你老人家到了那里，恐怕拿输炉还压不出屁来哩。’那俞一鸣见他说得更不入耳，自己倒没趣，佯佯走开。

他那个媳妇刁氏嘴舌便利，自己夸得他冰清玉洁，并未为贼所污。这是没有对证的话，凭他去说。

他村中也还有脱难的妇女，听得俞家姑嫂两个自贼营得命回来，真如脱了虎口，都来探问。坐下道：‘大嫂，你吃了惊，又受了这些日子的苦来了。可怜，可怜，回来了就算天大的造化了。’刁氏道：‘若说受惊，先被他拿去时，恐怕他要杀，还有些怕。过了一两夜，也就不觉了。要说受苦，阿弥陀佛，不当人子。像这样的苦，吃一辈子也是愿意的。’内中有一个老实些的道：‘我听得人传说，流贼抢了妇人去，要传营的，或五六个男人睡一个妇人。若妇人少了，还有十多个贼共着一个的，所以十个妇人九死一生。大嫂，你还没有吃亏么？’刁氏道：‘哎呀，这是那里话。有那没廉耻的妇人，到那里就依从了，嘻嘻哈哈，同那些汉子们顽成一块。我只是拚命也不依，他拔出刀来吓我，我就伸着脖子给他杀。他强我不从，也就罢了。只替他们煮煮饭，补补衣服。夜间我把被带系得紧紧的，衣裳总不脱，并没有同他们沾身。’这几个妇人里面，有一个姓智的，是个黠滑妇人，暗想道：‘他明明的被贼不知弄了多少回，大约肚子里流贼的种都有了，他还撇这样清，等我诈他一诈。’便道：‘大嫂，这是你的造化，我久听得人说，流贼的屪子好不怕人，个个都是四方的，又长又大，所以妇人们遇着了他们就死的多。我想天地间的人都是一样，连那东西都改变了。’刁氏失口道：‘这都是人胡说的话，那里有这样的事？我看也都是圆的，大小长短也不等，谁说都是四方长大的？’众妇人不觉都笑起来。刁氏自知说话露了破绽，脸脖子绛红，才不做声。众人别去。　这俞春姐但愚蠢而已矣，刁氏则可谓愚而诈者也，今日男子中此类亦复不少。闲言不必太烦，且说李自成在潼关住了些日子，等史奇的信。那里知他全军覆没，并无一个报信之人。后来风闻得史奇攻凤阳不下，又败了阵，遂传了众将到跟前，命他的献世大将军泽国公姚泽民道：‘孤知你谋勇双全，你可引铁骑五千，接应了史奇回来。孤先回陕西，等你们到来，再同议大举。’那姚泽民得了令，带了他大将军府两员参谋，一名游夏流，一名劳正，又挑了几员骁将，领了五千健卒，星夜向凤阳一路而来。瞎贼也领大队向陕西而去，专候他们的捷音，以图后举。正是：

人心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

你道姚泽民是朝廷家的一个侯爵了，如何又做了贼的大将军？

他当日奉了天启的旨意，到广西省亲。路过南京，慕钱贵之名，访探一遭，未遂其欲，愤然而去。虽接了夏锦儿、罗春儿两个妓女，嫖了两夜，总不起兴。怅怅起身，到了他父亲任所。

姚华胄已死了三日，他一面报了地方官，交了牌印王命。一面将他父亲灵柩装载回南，到无锡县本家下了葬，然后进京复命。

天启已崩，崇祯即位。崇祯在藩邸时即耳他父子之名，又是天启面谕过，后来着他承袭。且他父亲又死于王中，就着他袭了侯。到了崇祯五年，李自成在陕西作乱三载，屡次遣将，不能剿灭，渐渐势大。崇祯知他父子善于谈兵，且他父亲又平过广西流寇。他是老将之子，必定有些韬略，特给他平寇将军的印，叫他往陕西剿贼。他口中虽会说如何排兵，如何御敌，说得固然好听，却并不知兵当作何调用。【《圣经》云：其言之不诈，则为之也难。千古来，不止一个姚泽民也。世上但会说大话的人，决不能践言。能干大事者，决不肯说大话。试看姚泽民如何？】一路队伍不成队伍，军令也没有一个。先在腹内地方，还不敢放肆。一过了潼关，便沿途抢劫，比流贼还利害几分，所以当日有‘贼梳官篦’之谣。

他倒不爱金银，只是兵士们有掳来的好妇女，不许自私，必要送他，为夜间枕席上排兵交锋之用。如有隐藏者，定按军法。他帐房中的女子竟有数十。内中有一个是华阴县掳来的，是南京人，生得甚美，姚泽民甚是爱他。问起来，他姓钟，是钟趋之女。因公公劳御史是魏党正法，同丈夫劳正充发华阴当军的。姚泽发一来爱他标致，二来是同乡，就把他立做权夫人，【这权夫人尚不及尖夫人。】统领众妇，每日在帐房中痛饮酣歌起来。

且说这钟氏当日嫁了这劳正，他家虽然豪富，那劳正却是一个痨痨怯怯的病夫。劳正因见他是个真正处女，姿色又好，不在宝姑之下，倒也十分相爱。无奈自己体虚气弱，腰软力绵。锦衾绣榻中的那一番乐境，钟氏于归四载，尚未尝着深趣。后来家赀籍没，同劳正到了华阴，做了军妻，衣食皆不能继，那房帏之乐越发不暇及了。今被姚泽民的步军掳获，献与主帅。姚泽民一见大喜，可居继母娇妻之右，不能须臾稍待。忙上前抱住，就要双飞比翼起来。　钟氏虽到了这个地步，到底是儒门之女，宦室之妻，愧心尚在，左推右拒的不肯。姚泽民的淫兴那里还能止遏得住？以主帅之尊，竟行起强盗之事来。叫了三五个妇人，把他按在床上，剥了一裤。见他：肉白如雪，发黑如墨。

面嫩而娇，体香而怯。

指若春葱，足刚一捏。

无处不引人魂，更有消魂一穴。

姚泽民看到那个去处，想起当年裘氏并家中现存诸美，心中虽有微惨，却又十分兴豪，便弄了进去，深深浅浅，徐徐疾疾，紧而慢，慢而紧的抽送起来。他军中的纪律全然不知，这榻上的兵机颇觉娴熟。【春灯谜，燕子笺，是阮大铖之阴符。榻上交锋，衾中泼战，是姚泽民之勇略。也可谓各有一长。】钟氏先被他按住强淫，因见他威严势重，口中虽不敢骂，心中着实愧恨。泪流满面，全是那万不得已得样子。弄到后来，渐入佳境，他方知妇人嫁了丈夫，不但只戳戳而已，竞有这许多深微的秒处。眼泪一时也不知往那里去了，先那一种羞怒之色，变做个笑吟吟的庞儿。见这几个妇人还按着，他遂说道：‘你不过是要这样的罢了，尽着按住我怎么？’姚泽民知他心悦情服了，遣开众妇，，挺矛直捣红心。那钟氏也就由不得手之搂之，足之跷之起来。姚泽民乐极而泄，各整衣而起。钟氏见姚泽民正在壮年，，较那病夫强多，不但阳物魁伟，且又战法甚妙，又位高金多，虽不曾蛇行匍匐，也就乐待衾绸。姚泽民问他的家世乡贯，他细述父家夫家的履历。姚泽民大喜，立他为权夫人，统众妾婢。钟氏也喜出望外，一个军妻忽得为将军之副室，那面上惟见欣欣喜笑之容，全无那忧悉愧赧之色。

姚泽民日夜惟与众妇女鏖战，那杀贼两个字全置之脑后，终日在营内盘桓。瞎贼探明了他这些信息，又知他是无纪律之师，便设计诱他。一日，姚泽民在内帐正同众妇女饮酒作乐，忽辕门传禀，有几个流贼来投降，有机密军情面禀。姚泽民听说，出来升了中军帐，命将降贼传入。贼进营叩见了，跪禀道：‘小人们俱是朝廷好百姓，不幸为贼所掳，无家可归，只得依附。今闻得将军领天兵到来，闯贼素知将军的威名，十分畏怯。手下的众人越发不消说得，合营惶惶，个个怕死。大家商议了，同心归顺天朝。先差小人来禀上将军，请将军今夜去劫大寨，众人愿为内应。把闯贼获住，将功赎罪。但求将军上达朝廷，赦免我们众人之罪，仍放归农，感恩不尽。’姚泽民听了，信以为实，心中大喜。命赏了众人酒饭，叫他们回去报说，今夜一准进兵，众人可预备接应。天色傍晚，姚泽民传令合营人马全去劫营。不意到了那里，流贼伏兵四起。他身入重围，被众贼杀了个片甲不存，把他生擒了去。他一见了闯贼，便大呼道：‘臣奉上命而来耳，谅臣岂敢与大王敌？臣非断头将军，情愿为降将军？’贼闯正要买人心，命释其缚，待以上宾之礼。他叩头谢恩，悦意归降，复乞恩将他营中妇女给还。李自成传令在各营查了与他。因贼兵多了，查了数日，方才查出，一个不少。

别的俱无恙，惟这权夫人恹恹一息，到了营中，就告毙了。这是何故？

他劫营被擒之时，闯贼预先分了一枝兵，暗暗袭破了他的大寨，将他所掳的妇女皆为众贼所获，大家分用。独这钟氏被一伙贼夺去，在帐方中行乐。十个贼的紫金矛攻他的一个撒毛洞，起先两三个，他觉比姚泽民的虽长短粗细不一，然各有一种异味，还欣欣得意。到五六个，便觉难当，腹中作胀，痛苦之声不绝。众贼爱他生得标致，不忍弄坏了他，将鞋底烤热，在小腹中揉出积精，余人又弄。钟氏虽觉腹胀好些，但他一个嫩蕊柔枝，怎经得这狂风骤雨？虽算众贼留情他已肉穿皮塌，吟声不绝，不能起立。他因犯了冶容诲淫四个字，这些贼那里轻易抢得这等佳人，争争夺夺，遂拿他去传营。每日轮一架帐房，十名健贼轮战一个娇娃，那得不到狼狈的地位？股前那一只无珠的眼中，日夜精流不绝，额下的那两只眼内，昏旦泪滴无休，茶饭都咽不下，一心想着姚泽民来救他，口中只念著《白兔记》上李三娘那两句，道：

你早来三日重相见，迟来三日鬼门关。

及至姚泽民求李自成查了回来时，二人只见了一见，钟氏连话也说不出一句，只落了两点泪就死了。这是他好父亲嫌贫弃婿，把女儿一位命妇弄去，送来做了军妻，得了这样个以阳物终于营帐。

李自成因姚泽民是侯，今归顺了，要加他一等。瞎贼道：他名字中有个泽字，许后来成了一统，以山西泽州为他的封邑，先封了他一个泽国公。【贼民者谓之贼，贼民者即所以贼国。封他贼国公，是极。】他欣喜无限，无可报恩，屡屡言及南京华丽富庶，女色又为天下第一，定要求瞎贼临幸一番。后来李自成残杀凤阳，皆他为之前驱，史奇为副，他一路行来，并无一个官军为敌，到处得功。瞎贼喜极说道：‘若像这样行兵，所向直前，天下指日可定，明朝的一个花花世界算是你献与我的了。’因此又封他做献世大将军。【真是个献世大将军，阅此偶忆一故事。昔有一人，门上悬‘文献世家’四字之匾。有怒其大言不惭者，夜间以纸糊去文字二字，只存‘献世’二字。其家次日见之怒骂，将纸扯去。是夜，人又将家字糊去，文字上一点亦糊去，只见‘又献世’三字。次日，其家人又大骂扯去。第三夜，人又将文字糊去，家字上糊去一点，只‘献世冢’三字。姚泽民为将，真是现世种也。】起初姚泽民一降时，李自成知他的夫人被众兵弄死了，甚不过意，要把兵杀几个，以安他的心。命牛金星查问，因所淫之人甚多，不得杀这许多，只得罢了。李自成有个堂姐，是李过的亲姑娘。他丈夫死了，无子无女，奔了李自成来。他生得倒也不甚丑恶，银盆的一盘大脸，比那大汉子的身躯还粗夯。年已半百，鬃毛也花白了些。性极淫秽，瞎贼并无亲人，只此妇是他的亲骨肉了，他姐弟二人也有些爱昧的事。此妇嫌瞎贼不济，瞎贼一来怕他被窝中的利害，二来又憎他齿迈，所以不甚亲厚，就叫此妇随在侄儿营中。

孰意这李过是畜类一样的人，知道甚么伦理，他同姑母也就弄起来，李氏见李过常常奉差出外抢劫，他便将营中貌美阳壮的小卒，选了四五个做亲随，李过虽然知道，他自己也同亲姑奸过，如何管得他不收幸童？

这李氏合营中都称他为郡主，瞎贼也要替他选个郡马。因部下没有个大门弟的子孙，今见姚泽民是个侯子，二来要收买人心，学昭王的故智，欲厚待姚泽民，好招来明朝的将。遂令牛金星、宋孩儿做媒，传谕姚泽民，要招他做郡马。

姚泽民那般欢喜真说不尽。不想成亲之夕，是一位头毛苍白五旬外的老佳人，十分扫兴。因系瞎贼之姐，不敢薄待，少不得尽力同他如此云云。

李氏见他在此道中甚是历练，较生平所遇之人皆胜，倒也甚是亲爱。那姚泽民是强而后可的，毫无留恋。每每讨个小差出去，掳些妇人作乐。李氏也不稀罕他一个，仍将旧日心腹传进去受用，姚泽民闻知，心中反喜，以为他有了小夫，便自己纳些小妻，谅他不好意思吃醋。他二人名虽夫妻，【李自成夫妻都是挂名名色，他的令姐自然是如此。】日间相会，也还亲亲热热的谈笑。一到晚来便各人干各人的正务。间或两人也还同宿，不过潦草应事而已，李自成素常极爱重他的才能，【妙，姚泽民的才能只好瞎子爱他。】故此番令他去救史奇。

这劳正、游夏流如何得跟着他做了参谋？

劳正的妻子被官兵掳去，打听得主帅是姚泽民，在父亲官场中他都是知道的。又晓得是同省乡里，随后尾了来，要求恩讨回。忽听得姚侯被贼拿了去了，他遂竟入贼境来访问。【不意他竟是个情种。】正是姚泽民封侯的时候，他求见了。将始末禀上，姚泽民愀然道：‘有是有这个人，来时我问是宦门之媳，又且同乡，我以妹视之，并不曾行苟且之事。后遭了一番抢敌，惊恐致疾。我乞恩寻了来，次日即故。已经数日了，现葬在某处。’姚泽民差人领了他到坟前去看了，劳正痛哭了一场。他见这一座大新坟，不知是为权夫人而筑，只说是姚泽民的厚情，感激不尽，又来叩谢。

姚泽民见他习儒，又念钟氏一脉，就留他在幕下做了一员参谋。

这游夏流出家去了，如何也随着他？

天地间的事，每样罪孽都还可以忏悔，惟独不忠不孝之罪是通于天，再忏悔不来的。【又是棒喝。】游夏流自幼不孝父母，后受了恶妻多银那些凌虐。多银死后，他自悔往昔之愆，发恨卖了房产，出家当了道士。因想陕西终南山内羽流有道者多，遂来投了一个道观中。挑水扫地，也苦了几年。偶然出山闲游，不意被姚泽民部下游骑获住。解到营中，问起也是江南人。

游夏流那张嘴是极善说的，一篇奉承，姚泽民恨相见之晚，要留他在幕下。游夏流富贵心一动，情愿效劳，又还了俗。姚泽民也放了他做个参谋，待他更厚。这一次带他们南侵，这是他们恶贯满了。劳正是他父亲不忠之遗孽，游夏流是自己不孝之罪愆，都来享报应了。

姚泽民领众到了凤阳，寂然无闻，心中甚疑。扎下营寨，差人探视。城中各门紧闭，防守严密。他吩咐贼兵四处看有好妇女抢几个来要紧，再拿几个人来审问史将军的下落。众贼去了一日来缴令，道：‘地方上闻得兵来，都是惊弓之鸟，早已逃个干干净净。遍寻妇人，一个没有。只有走不动的两个乡老儿拿了来等令。’姚泽民命带了进来，问他前番史将军领兵在这里，往那里去了？那乡老儿战兢兢的答道：‘大王爷饶我穷命罢，我乡下人并不知道甚么史将军。只听见说有一个贼头逃到长河卫，被官军杀了。别的小贼头杀的杀了，降的降了，都带往南京去献功去了。’泽民大怒，将两个乡老儿命带出去砍了。令兵马直趋六合，那些恶贼真正利害，有几句说他道：悲风惨惨，杀气腾腾。

剑戟森森光闪闪，青天飞雪；旌旗绕绕暗沉沉，白昼如昏。

急煎煎星驰电走，惨可可鬼哭神愁。

这逆贼，痴痴尚作当年想，谬谬今朝大不然。

姚泽民做了这几年的凶贼，残破郡县，戕害生民，因无强将雄兵为敌，竟忘了自己是小孩顽的皮老鼠，不济不济的。公然以为是大将军，八面威风，英雄无敌。想道：我既然到此，可有空回之理？史奇两次失机丧命，大王又在此败了两场。我今日若得胜回来，不但有多少光彩，将来凌烟阁上开国功臣，自然是我第一位了。一个一字并肩王字然有分，岂不又荣似国公。他想了这个利字，把那个害定全然忘动。欣欣得意，传令火速进兵。

数日到了六合，离城尚有二十来里。天色将暮，吩咐安营歇息，明早或打降或攻城，再作计较。

正然命人相视地宜，好扎营寨。忽一骑探马来报道：‘离此三里外，有一个大堡子。想是听得大将军兵到，都闻风逃去，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家家都有柴米食物，还有好酒，特来请令。姚泽民听见有好酒两个字，不觉涎流，心中大喜，催到这堡中安歇。众贼听了，好生快乐，一拥如飞，顷刻便到。有一个小衙署，【明眼人见而即悟此为鲍信之公署也，非作书人旋诌出为姚泽民之公馆。】做了寨府。姚泽民前日来时，恐一路掳不出好妇人来，将营中女子扮作男人带了几个，又选了个少年美贼来做龙阳取乐。此时到了署中，男子混杂一处，欢呼畅饮，那些参谋贼兵将各占房屋安歇。见果然柴米菜蔬多有，而且家家都放着两三坛各样的酒。众贼造饭吃毕，大家豪饮一番，大醉而卧，他这伙倒运的贼，竟是：

断颈割头何足虑，不防痛醉且高眠。

你说这是个甚么堡子？人都往何处去了？是那里来的这些酒？

原来是尚智、林忠、慕义正在南京，史兵部接飞报说流贼不攻凤阳，竟奔六合，探得只五千人马，领兵贼帅系当年降贼的姚侯。

史公命他三人连夜回去，随机应战。他三人到了六合，众人要聚兵迎敌。尚智道：‘我们的人才散去不久，喘息未定，疮痍未复，又聚了来，未免奔疲劳因。我今不用张弓只矢，叫他一个难逃，只用我一千人足矣。’遂道：‘可如此如此行之。’众人大喜，遂腾空了智勇堡，人都暂移到县中。连夜各处运了几千坛酒，酒中都下了蒙汗药，专候他们光临。正是：

准备醇醪擒逆寇，安排香饵杀凶徒。

谁知这几千贼活晦气，该他们一劫同归，齐齐入了圈套。姚泽民见有好酒，就先饮了一个，何况余贼？不吃到酩酊，一个个尽皆迷倒。

半夜里，尚智众人探听明白了，领着一千人，分南北两门而入。虽有百十个不吃酒的贼还醒着，济得甚事？一刀一个，倒不如这迷倒的还不知痛楚。他们这是杀现成的，比屠户杀猪还省事，如砍瓜切菜一般。不到一个更次，五千流贼皆短了几寸，做了无头之物，不曾走了半个，【《山海经》有一国一肩一足者，须两人相依始能行，如比目鱼相似。流贼若只有半个，如何走法？】把一个智勇堡竟成了个枉死城。众人到了衙署中，见姚泽民脱得精光醉卧，一边睡着两个标致小贼，一边睡着三四个少年妇女，也一丝不挂，都醉醺醺睡倒。把那男女都杀了，将姚泽民绑缚走，他才知觉醒转。尚智素知崇祯切齿姚泽民，故将他生擒。

并他的游、劳二参谋同众贼将，都一齐绑起，解到南京。马匹器械报了数。史公详细修了报捷的本，叙了众人的功，打了囚车，将姚贼众恶解送京师去了。鲍信命众人在智勇堡外挖了个大坑，将五千贼尸同埋在一处，成了一个大堆，【《西厢记》惠明云：把五千人做馒头馅。此则是五千人做了个土馒头馅，亦甚惨之极矣。】此时人皆称为流贼坟。这智勇堡后来荒芜了，虽是一片空地，人皆谓之曰血湖，至今尚有遗址。

且说崇祯见了史公的本，已将姚泽民等解到，圣心大悦。献了俘，告了庙，将姚泽民碎磔于市，众贼袅首示市。游夏流、劳正同着他们，也就短了些，弄做个身首异处了。姚家的世袭，自姚泽民之时就削夺了。因念他祖父功劳，还不曾虽难为他家属。后因他为贼的的先锋，诱李自成残害了祖陵。崇祯恨极，将他妻子桂氏，同姚予民之子姚步武，俱皆正法。

当日姚泽民去后，这桂氏只得姚步武、盛旺二人夜间做伴，轮流更换。二人中盛旺又力壮阳强，此时家也无多马，桂氏叫别的家人喂养，把盛旺抬举起来做了买办，【做买办，有趣。好使他落钱，养息身子。】暗地吩咐他好生养息身子。果然不半年间，这盛旺手足上的厚碱茧面上的皱纹都脱去，竟光润了许多，胖胖壮壮一条结实汉子。也不似先那样粗卤，在肚皮上也知若许温存，竟会挑新取异的弄起来。

桂氏心疼他了不得，十分恩爱。他先还不敢放胆，及姚予民死后，就是桂氏一家之长了。姚步武又是侄儿，料他不敢吃醋，竟将盛旺做了总管，把姚泽民的好衣服赏给他穿。一身绸缎到底，大包的银子给他用，夜间公然如伉俪一般。

姚步武知道：也甚是气忿。但他自己也同婶娘有私，怎敢说他？这盛旺久之也忘了是主母，俨如夫妇，大白日也竟在房中拥着桂氏同素罄、香儿、青梅、绿萼五人取乐。【将他众人总叙，一齐完结了去，好。】出门骑上大马，在家公然野主公，出外便是侯府大管家，家中人人侧目。

抄斩他家之时，盛旺是他家掌事大总管，也株连捱了一刀，这也是恶奴淫主之报。奉旨将姚华胄剖棺，焚尸抛撒。那时姚予民已故，圣恩念彼愚蠢无知，罪不及孥，将他妻女免死，发往金齿卫充军去了。连姚广孝的封赠都夺去。他原配享成祖，把牌位也撒了，此时磔了姚泽民，圣怒未已，传旨命将姚广孝掘出戮尸，众臣奏道：‘姚泽民虽万死不足擢其罪，但伊祖广孝曾有大功于成祖，况冢中枯骨何知？徒示天恩不广？’崇祯震怒道：‘成祖当年岂不愿克守臣节，为广孝所惑，以致起兵夺位。虽为一时之功首，但彼已封公晋少师，荣宠极矣。今彼之子孙受先帝厚恩，承袭侯爵，反负恩降贼，劝贼残我祖陵，杀我宗藩，屠我黎庶，毁我城池，何况秃贼之腐尸乎？若不正其法，何以警戒余人？且使万世后讥议成祖为不忠不孝不仁不慈，皆此秃贼之所使也，岂能免其为罪之魁乎？当日他姊曾云：做和尚不到头的，岂是好人？即此一语，彼罪案已定矣，焉可怒之？速速传旨。’众臣见圣怒盛，把他的功罪这样分开了，谁还敢再言？旨下到了无锡县，地方官也只说二百多年他定成枯骨了，谁知挖了出来，是一副孙雀斑的杉木棺材，完完全全的，打开了，他面貌如生，丝毫未动。衣服见风粉碎，光光的拉了出来，将一个秃脑袋割下，身子填了狗肚子，零碎葬在他腹中了。

姚广孝在生劝燕王造反，杀害了多少忠良，万恶滔天。他在阳世虽贵极人臣，冥冥之中不知受了多少地狱之苦？今还转世为姚泽民，受了一剐，波及戮尸？姚华胄却是他亲生之子孙，过了二百余年，还至于覆绝宗嗣，而况于恶秃之正身乎？为臣不忠，做人惨刻，其报若此，宁不寒心。

崇祯见慕义等屡得大功，叹道：‘若有此辈十数人，贼乌足平也。’又降旨：‘慕义、林忠、尚智各加右军都督府都督，国守加都督尚知。其千把总加都督佥事，给赏币钞有差。鲍信着升北捕厅通判，仍摄三营事务。贾文物有病，虽未到任理事，着升兵部职方司郎中。史可法、乐为善皆能荐贤为国，着恶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职衔。旨下，众人谢恩受职，贺喜热闹，是不必说。那慕义、林忠、尚智、鲍信同众千把都不过是一个编氓，虽然是他们忠义之心，谋勇之能，得享天禄。然而也是他们的命运好，因有感，题了四句打油。道：

命蹇若淹留，何须去强求。

一朝时运至，谈笑觅封侯。

再说李自成全部人马回到陕西，等了许久，总不见史奇、姚泽民的音耗，遣细作到南京来打听。那细作去了些时，回来报道：他二人已被擒斩，献俘就师，人马丧失去全尽。

李自成听说，大怒道：‘我自兴兵十有余年，从未有如此丧师败衄。’即传牛金星、宋献策并众将商议，道：‘我连年失尽威风，此后也不必流往别处，但厉兵秣马，养成锐气，直透北京。也行些假仁假义的事，要买人心，攻城掠地，一人不杀。俟到了北京，孤家高登九五之后，再发兵四出，何愁天下不归我掌握？’众皆赞扬道：‘大王神机妙算，岂臣等愚想所及？’此后他各营操练兵马，以俟大举。要见将来如何，且看后文正传。

姑妄言卷二十二终

.23 姑妄言第二十三卷 易牛两富翁报应一生淫刻 弘光一庸主断送半壁金瓯

钝翁曰：

写梅生得中者，彼一生情意兼笃，并无失德。且读书一场，不博一第，何以荣其身？中而不仕，正是他之广识高人一头处。

钟生、梅生赓和诗词，陶情山水，不过销磨岁月而已。不然，一部书他两个系正经脚色，到收场时恐太冷落，未免有强弩之末之诮。

写赏江梅为引出郗友之故，引出郗友要明郗夫人之始末，并将充好古、杨为英收拾了去。

钟生出京，遇荣公于张家湾；郗友进京，遇荣公于临清州。前后隐隐相对。郗友途遇荣公，为他在土山置房地流寓张本。钟悛之恶，不应有小狗子改过之儿。但钟俊之恶，自作之孽也，已报其身矣。小狗子之改过，钟越之遗德所致也。试以古人匹之，许善心为隋室忠臣，许敬宗为唐朝贼子，许远复为唐忠烈之士，三代忠佞大异。小狗子今日之事，不相类乎？

连写易于仁、牛质家事，一结二人之淫案，次则逐渐结去诸人。写关爵、阎良、傅厚一段，不但是为劝醒炎凉世态中人，更见得世事变迁，小人之心肠眼孔，不可只看目前也。总是作者一笔不肯放松，一人不肯漏去。

李贼之死，虽不足尽其罪，亦可稍快人心。

写弘光、马士英、阮大铖三人，照应第一回内，神谓燕王云：‘上天已生圣人，神器已有所归一语’。今看他们所做所为，正可谓为大清驱民者，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也；为大清驱明者，弘光、马士英、阮大铖也。

钟生坚辞马士英之召，又劝贾文物不受职，不但见他有识，足见那时已非世界矣。

姑妄言卷二十三

梅孝廉决意辞名　　　　　　钟员外无心逢侄

附　　　　　　易牛两富翁报应一生淫刻　　弘光一庸主断送半壁金瓯话说崇祯壬午之秋，梅生得领乡荐，钟生同宦萼、贾文物、童自大约公贺同过了。钟生既系故交，又是至戚，等他公事毕后，又来私贺。饮酒之间，钟生道：‘吾兄高捷，弟喜之欲狂。但喜中又微有些不足之处。’梅生道：‘莫非弟缴幸后有开罪于长兄处么？’钟生道：‘非此谓也。弟与兄自劝至壮，无一月不相聚数次，契厚之情，诚所谓异姓骨肉。后因弟恋着鸡肋微名，在京数载。虽梦寐之中，未尝不以故人为念，谅吾兄自有同心。后被放归来，复得与吾兄盘桓，方惬愚怀。今兄高中，明岁春闱得意，杏苑看花，游宦都门，又不知几年分手，始获再晤。正是古人所谓：

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

况弟与兄俱鲜兄弟，故鄙心未免有恋恋耳。’言毕凄然。梅生大笑道：‘兄以弟明岁还北上么？’钟生道：‘吾兄今既折桂，明岁定赴琼林，焉有不去之理？’梅生道：‘弟连今岁这一番都是多举的。弟与兄幼年同笔，观诸子皆已释褐。惟有弟这一领青衿，他恋着我再不肯去，弟前入场时，主意已定，已将酒果祭过他，替他送过行了。倘得缴幸，也与他永别。即落孙山，亦与他永辞了。今幸叨一第，只算把读书一场的债负结过就罢了，还想甚么功名富贵不成？兄看今日这局面，尚可求仕么？，国家已如垒卵，若一入仕籍，竟去和光同尘；尸位素餐，又无此千重面甲；要呈身报国，上言得失，兄就是前辙了。设或竟言听计从，恐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支。前日有一敝友自都来，携得有逆闯檄文，弟不能记忆全抄，内中有数语道：

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公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竭，公侯皆食肉。纨裤而倚为腹心，宦竖悉龁糠，犬豕而借为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此数语切中时弊，不可因人废言。吾兄试看今日之域中，恐非明朝之天下矣，尚何仕为？弟从此与兄徜徉山水，做一对潇洒闲人。虽不能效唐六如、祝枝山二位先生玩世的高致，且免于流俗，脱乎污世。世间事总不要管他，了此余生罢了。’钟生大喜。

此后果然他二人无三日不相聚，无十日不同游。城中则冶城、钟山、狮子山、清凉寺、黑龙潭、桃叶渡、史家墩、秦淮河、鸡鸣寺、朝天宫、紫竹林、虎踞关、铁塔寺、小桃源，城外则牛首、祖堂寺、献花岩、天龙寺、雨花台、长千里、半山园、灵谷寺、栖霞岭、木末亭、紫金山。凡是有名古迹，尽去游赏，流连终日，皆有留题，也不能尽记。

他二人游倦之时，或钟生到梅生家，或梅生到钟生家，不过是羹菜壶酒小饮，赓诗围棋说剑，别有幽趣，不可共俗人言也。

也时常与宦萼、贾文物、童自大相往来。与他们相聚，就不是这个措大的雅淡风味了。无非是大饕膏饮，击鼓催花，豁拳行令。再不然就是梨园搬演，杂耍打跌，乒乒乓乓，一味热闹而已。【辱翁曰：党太尉之羊羔美酒，亦是人生一乐。】钟梅二生是不耐频聚，然都是至亲，不好却得，也只得随着逢场做戏。

一日，梅生到钟生家来，二人上斋共酌。偶然落下雨来，钟生道：‘此所谓下雨天留客了。’梅生笑道：‘但恐天留人不留耳。’钟生也笑道：‘这两句俗谈，竟有一个念法甚妙。道是：

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可新异否？’二人抚掌大笑。

钟生道：‘吾兄今日在此，我二人抵足共榻，清话一宵罢。’梅生道：‘这是极妙的了。’洗盏更酌，衔杯赏雨。

钟生道：‘我二人何不以雨窗共酌为题，各赋一律。不拘五言七言，后成者罚一巨觥。兄意何如？’梅生道：‘兄既有此高兴，弟敢不勉强从命，以步后尘？’钟生取过诗弹，递与梅生，拈了斋侪怀偕四韵，道：“用此四韵，不必拘次，任人各用可耳。’遂分了笔砚。

钟生想了一想，一挥而就。看梅生时，也作完了。彼此互相请教，钟生先看梅生之作，是一首五言律：

清风来北牖，细雨酒幽斋。

座内惟知已，饮中无俗侪。

豪吟添逸兴，看剑壮雄怀。

心地问高士，肥轻非所偕。

钟生看了，道：‘珠玉在前，令我形秽，小弟罚一杯。拙作不看罢。’梅生道：‘弟不过是抛砖引玉，吾兄恐形我之丑，所以不肯赐教之意耳。’钟生递过，梅生看道：

闲倚芸穿对旧侪，何求难助隔天涯。

纷纷细雨催诗兴，片片飞花壮酒怀。

说剑昂藏低宇宙，谈诗密迩小书斋。

高歌畅饮烧银烛，笑傲王侯非所偕。

梅生道：‘观兄佳作，弟真献丑了。’彼此奖逊了一番，重复又饮。钟生道：‘弟今日与兄做个竟日之乐，弟方才想了十二个字，乃人生之所必有者。我与兄各拈六字，每字任意作一小词，先成者敬一小杯，后成者罚一大杯。何如？’梅生道：‘弟焉能与兄为敌？若如此，弟就要酩酊了。先后皆用小杯，但分敬罚之名为优罢。’钟生道：‘就如尊命。’遂将贵、富、寿、衣、食、奢、吝、酒、喜、怒、乐悉十二字录出，搓成团，放在案上。梅生拈得贵、富、食、吝、愁、乐六字，那六字不消说是钟生的了。

钟生掭笔拂纸题寿字，道：一世浑犹春梦，日月如梭飞动。

老健几多时，二竖傍人胡哄。

堪痛，堪痛，纵到百龄何用？

右调《如梦令》

梅生题的是贵字，道：

官将相，位侯王，声势豪华世罕双。

一旦到头春梦觉，金章紫绶两茫茫。

右调《捣练子》两人看毕，各饮了一杯。

钟生心有所触，援笔一挥而成。道：‘请教。’梅生才在思索，见他已成了，笑道：‘弟罚一杯。’方接过一看，是一调《浣溪纱》，题衣字。

罗绮轻裘体称裁，夏凉冬暖任心怀，是他顽福自应该。

露肘捉襟褴褛态，先贤曾历不须哀，皆由前定命安排。

梅生道：‘且敬兄一杯。俟弟完了再领罚。’

钟生饮酒，梅生捉笔写了递与钟生，道：‘小弟是一调忆王孙，题的是富字。’钟生看道：堆金积玉费辛勤，美酒羊羔日夕亲。

绣榻罗帏佳丽呈，任强横。

无奈时光不让人。

钟生道：‘兄之佳作，可谓后来居上了。敬服，敬服。’梅生笑道：‘谬奖，谬奖。’大呼：‘斟罚酒来。’小厮斟了送上，梅生接酒在手，想了想，一饮而尽。搁下杯，即举笔，顷刻题就。钟生也连忙写完了。先看梅生的，是食字的《菩萨蛮》一调。

食前方丈怀盘列，炰羔脍鳖华筵设。

五鼎款嘉宾，大烹皆八珍。

恣情贪饱啜，适口诚堪悦。

鼠腹易充盈，黄齑亦饱人。

梅生看钟生的，题的是奢字：挥金似土逞豪强，宝马尽银妆。

俊仆豪奴罗侍，美艳列成行。

衣锦绣，食馨香，卧牙床。

百年岁月，三万时光，瞬息无常。

右调《诉衷情》梅生道：‘兄把这奢华中人说得冰冷，弟因此感动这些鄙吝的人，成了一调《丑奴儿令》，一笔挥完。’钟生道：‘弟认罚。等我写了，一齐饮罢。’遂题了一调《卜算子》说酒字。二人分看，梅生的道：一生贪鄙惟堆积，衣食难周。

聚敛持筹，终日营谋只是愁。

任凭笑骂看财卤，总不知羞。

一旦休休，枉为他人做马牛。

看钟牛的酒字道：一醉解千愁，妙处无过酒。

事大如天醉亦休，不必拘升斗。

称做钓诗钩，又调驱愁帚。

不饮旁人笑我痴，乐趣君知否？

梅生道：‘兄之尊作，高出弟万万，真令我甘拜下风。兄之敏思，岂逊于弟？有此妙想，故不肯草率下笔耳。’斟上二杯，两人同饮。各有所思，梅生道：‘我每人只得二题了，完了一齐饮罢。’钟生道：‘兄言甚妙。’梅生题的是愁字，道：潇潇苦雨，旅客无资斧。

囊罄黄金遭贫窭，曲尽衣衫褴褛。

终年九食三旬，那堪仰面来人。

破户败庐风雪，孤衾独对残灯。

右调《清平乐》

题乐字的《秦楼月》一调，道：交良友，论文斗酒诗千首。

诗千首，春风秋月，问花寻柳。

青山流水迎牖，渔鱼载酒耕南亩。

耕南亩，高歌一曲，和声樵叟。

又看钟生的一调《好事近》题喜字，道：堂上老人春萱，百岁犹然康健。

遭际升平时候，得亲心欣忻。

妻孥贤孝善承欢，儿孙尽良善。

但愿斑衣戏彩，富贵何须羡？

看他怒字的《谒金门》一调，道：人情薄，附势趋炎逢恶。

覆雨翻云随意作，善良遭侮谑。

误国奸邪凶虐，悍妇强奴如锷。

发指冲冠牙尽嚼，目光如炬灼。

二人看了一遍，互相赞扬。谈笑了一回，又饮了数杯。不觉漏下三鼓，也都有了几分醺意，方同榻而卧。

次日，梅生别去。不多时，又是除夕。过了元旦，到初四日，钟生请了梅生来同饮春酒。钟生道：‘新年俗例，彼此都要互相邀请。终日饕酣酒食，未免为梅花所笑。弟久慕江梅盛迹，因无伴侣，未得一游。不知兄可有此高兴，我二人去做番冷淡生活，暂脱酒肉地狱之厄。兄意何如？’梅生道：‘妙甚，妙甚。弟生于斯，长于斯，痴长四旬，闻江梅之盛久矣。年年想去一游，未得其便。兄若有此雅兴，弟当趋陪。还有一件，我们不必拘拘定要去看江梅，随处有可游赏之地，就盘桓一两日，索性过了元宵回来，便觉清静。’钟生大喜。二人坐两乘小轿，携了三四个家僮，叫人担着行囊食盒。出了仪凤门，到天妃宫，在大殿上赡礼子圣像。

妃性林，四海总神，沿海诸郡县咸祀之灵显特异，故人多致敬。在大殿看了看永乐时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带来四个碧玉磉香柱，又看了殿后那块天然玉磬，晴则燥，阴则滴水。此乃燕王篡位之后，特差郑和下海，以觅玺为名，实物色建文。郑和访觅无迹，顺便带回者。

又到净海寺，问住持僧要出那一堂白描水陆来看了。真画得面目如生，神情似活，其细如发，竟不知谁人手笔。【此画十殿阎罗，被人偷去一幅，只九轴矣。俗相沿传系西洋之物，亦郑和带来者。但西洋不信鬼神，何得有此也？不过妄言耳。】不过妄言耳。

又到寺后三宿岸小饮了一回。这是宋朝韩蕲王围困金兀术在此宿了三夜，有奸民王志教他掘小河乘小舟遁去，故有此名。二人谈论了一会兴亡往事，看看日暮，就在寺内住了。

次日早饭罢，叫取了几钱香资送了和尚。起身，将午到了洪济寺，拣一处僧房作寓，次日方去游赏。那梅树是数百年古物，也不知始自何代。大者有数抱，小者也有两三围。有亭亭独立的，有垂偃如盖的。有斜欹的，有侧卧的。有三五株相聚一处的，有一二株独立稍远的。正开得烂熳，远远望之，竟是数百棵玉树，香闻数里。游人如蚁。

他二人拣了一丛四五株之下，铺坐饮。香气馥郁，沁人肺腑。气爽神情，乐难言喻。又见那来赏玩的人，也有乘轿来者，也有坐船来者，也有徙步者。都携着春食盒，还有一种携撂春盛者。【江南闲汉多，既喜浪游，而又无资。买些须佐酒之物，以干荷叶包之，以□卢瓶贮酒，亲手携来。到彼赏花。饮毕，一撂而回，故美其名曰撂春盛也。】也有雅俗，也有男女。但这妇女们穷人家如何来得起？都是富贵人家闺秀。他恐男女混杂，也拣那数株梅树相聚之下，都解下绣裙来，连结了系于树上，做了帏帐，在内中饮酒赏花。

还有挟妓来游的，还有带着清唱来的。丝竹管弦，宫商迭奏，又是清幽中的一番热闹，真是第一赏心的妙境。钟生道：‘三十年来闻说江梅之妙，若非今日一游，几负梅花。’二人赏玩了数日，又游了游燕子矶，看了一番江景，正下山来。到关帝庙前，只见一群人围着，钟生同梅生也近前一看。地下跪着两个花子，一个没了鼻子，一个瞎了双眼，一腿臁疮。【余向在江南内桥遇见两个乞儿私语，一个算着倒运的帐，临年逼节，把两腿的臁疮又好了。方知有臁疮氏花子的本钱。】一个人穿得也甚齐整，是个买卖人的气象，尽着踢打那花子。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奴才，你做了这样伤天理的事。只说你长远躲了，一般的今日遇见了我。你做了这丧良心的事，今日也到了这个样子，真是现世现报了。你只把我家的人还我个下落就罢了。’一面说着，一面打。

那花子只是喊叫，并不说甚么。那人道：‘你这奴才，问着你不说，我就罢了不成？我送你到了衙门夹起你来，看你说不说？’那花子打急了，说道：‘是我一时吃了狗屎，【不是吃了狗屎，因杨为英而卖妻，是吃羊屎。】做错了。你如今就把我打死了也没用，你妹子是我卖到外路去了。’那人道：‘卖与了甚么人？’花子道：‘卖与江西巡抚荣老爷家了。’那人道：‘我不信，你如何就卖到他家？’花子道：‘现有媒人，这个可是说得谎的？’那人忿忿的又打了两下，道：‘我不同你讲，告了下来，凭官处治。夹着你这奴才，追着媒人，自有个的实下落。我且寻了地方总甲来，把你两个奴才交付明白，我再去呈状。’转身就走。

钟生听见话话有因，叫家人撵上那人，请他来说话。那人正走，听得后面叫道：‘那位爷站站，我家老爷请你说话。’那人听见，连忙回身道：‘是那位老爷？叫我说甚么？’家人指着钟生，道：‘我家老爷姓钟，是刑部员外。’那人住在同城，岂不知道？忙走回几步，到钟生面前。

钟生与他拱拱手，他不敢回礼，但躬身道：‘小人不敢。请问老爷呼唤，有何吩咐？’钟生道：‘兄上姓？’那人道：‘小人贱姓郗，名友。’钟生道：‘方才兄打的那人是甚么人？姓甚么？’郗友道：‘那个瞎子叫做充好古，当日小人的妹子不幸嫁了他这个下流奴才，一生酷好屁股，把家俬花尽。后来厚上了一个兔子，叫做杨为英。他没有钱使，小人外边去做买卖不在家，他竟公然把小的妹子卖掉了。那人臁疮腿没鼻子的花子就是他心爱的杨为英了。小人后来回到家中，听了这话，要去告他。他不知如何知觉，把间破房子卖了，两个就一齐逃了出来，躲了这十多年。不知几时害天报疮，弄成这个样子。小人今日来看看江梅，偶然遇着这两个奴才。虽然他瞎了眼，声音举动还影影认得。他今日到了这个地步，也就算现报在眼了。但不知舍妹下落，所以要呈官追出个底细去处，小人好寻了去看看，以尽兄妹之情。’【世间有如此好哥哥耶？我不敢信。果你真是郗有矣。人有视妹妹如陌生者，见此愧否？】钟生听了这话，方明郗氏到荣公家的缘故。上前一把拉着他的手，笑道：‘兄不必着急，今妹的始末原由，我尽知道。我曾会见过两次，我替兄报个喜信罢，不必与那下流奴才较论，也不必惊动官府衙门了。’那郗友惊道：‘老爷贵人，如何得知舍妹下落？’钟生道：‘这话说起甚长，此处也非说话之所。兄同我到敝寓，细细奉告。’郗友同钟生、梅生步着到洪济寺来。钟生向梅生道：‘这件事弟胸中胡涂子了这些年，今听得郗兄说这些原委，方才明白。’梅生道：‘从不曾见兄提及此事。’钟生道：‘连贱内跟前，弟皆不曾说。’说话之间，已到了寓处。携手共入，让坐。郗友道：‘小人怎敢坐？’钟生定拉他坐了，道：‘兄如今是一位夫人的令兄了。’郗友笑道：‘老爷这语甚奇，舍妹焉有这样的福？’钟生笑着道：‘兄疑我是说谎么？我当年做秀才时，在这位梅兄府上会文，回来途间遇雨。天又晚了，只得在一园中棚下暂避。’遂将郗氏投水起，怎样救他，次日送他衣服盘费。后来只说兄八月内回家，令妹就有靠了。接着那时我缴幸得中，忙忙碌碌，所以我就不曾去看。又把出京到了张家湾，如何遇见，如何相待，怎样承他夫妇二位盛情，如今侍郎夫人难道还是假的？幸亏今日遇我。若到了官，审出根由。再行文到荣公处，说是有夫妇女，令妹一位夫人，岂不削了面皮？况且令甥也生了几位。’郗友听说，欢喜真说不尽，忙跪谢钟生道：‘真大恩人。若不兮老爷救拔，舍妹焉有这一步？’钟生忙扶起，大家又谈了一会。郗友告辞，满脸喜色而回。

钟生送了出来，只见两个小和尚跑来，道：‘方才两个花子不知为甚事跳下江去，连泡儿也不见冒一个，就不见了。好些渔船救了一会，总不见影儿。’钟生向郗友道：‘也就足以泄舍妹之气了。’郗友别去。

钟生与梅生次日到燕子矶山顶上亭中坐下，俯瞰大江，见一群少年操弧矢，赌饮江岸。内有一生，百发百中，满座倾倒。忽见一摇船客从而观之，叹道：‘善则善矣，惜乎未尽其神也。’那生愠而操弓进曰：‘请尔试之。’摇船客令立十竿于百步外，引彀大呼道，中某节，百矢无一虚谬。诸少年大惊，邀上座，遂取觥自酌。钟生遥见之，知为异人，邀之上山同饮，请述姓名。彼大笑道：‘吾摇船客耳，有何名姓？’豪饮了数觥。见钟生的小童棒着笔砚，他立起取笔在手，蘸得黑浓，向壁上大挥道：

一叫苍天一抚膺，可怜功业已无凭。

吞声泣尽伤心泪，赢得霜毛两鬓增。

其二：

一叶长江万里浮，填胸空有半天愁。

痴心想望黄河水，逆向昆仑西北流。

其三：

自嗟无地可依栖，只合孤舟东复西。

怪杀伤心堤畔树，年年春暮子规啼。

题罢，掷笔，如飞而去，迨呼不顾。到江畔，跳上小船，放于中流，不知所往。二生不胜叹异，虽知其为隐君子，恨不识其姓字。

钟生、梅生又游了两三日，也兴尽而返。

不由旧路，就进了观音门，又看陈妙常女贞观故址。进了神策门内城，又到古宁庵、紫竹林二处，游赏了两三日。这两处都修枯禅的真僧，一个吃酒肉的混帐和尚也没有，甚是幽雅。正合了古诗两句，道：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他二人也合了两句，道：

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偶忆一笑谈。一大老与友僧相约某日到彼寺闲游，至日到彼，亦吟此二句。主僧笑道：‘老先生虽闲了半日，老僧却忙了三日。’】二人途中分路归家。正值大雪弥漫，钟生在轿中，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到家中不远，见一群人围在街上，不知何故。看时，都是左右街坊，忙叫住轿。那些街坊上人先不防是他，见他下了轿，都躲避不及，上前道罪，道：‘不知老爷驾到，失于迴避，多有得罪。老爷贵人，大下着雪，就坐着过去也罢了。’钟生道：‘列位是甚么话？都是好街邻，这可使不得。【真古道君子，使轻薄儿郎愧杀。】列位，这样大雪在此有甚么贵干？’内中一个姓金的，名叫金德性，是钟生紧邻，【可记着此人。】可记着此人。上前答道：‘不知何处来了一个花子，冻死在这里。是我们地方上的事，所以同在这里看看。’钟生忙问道：‘竟死了么？’众人道：‘才摸他的胸口，还有些温热。但谁敢担这干系，抬了家去救他。只好看着断了气，报官去罢了。’钟生听了，艴然变色，道：‘岂有此理？救人一命，莫大阴功。况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那里有个见死不救的理？’遂吩咐家人道：‘你们同轿夫快把这个人抬了回去。’那家童上前一看，道：‘这个样子是活不得的了，何苦抬个死人到家去惹是非？’钟生喝道：‘胡说！就是死在我家，众位高邻都是证见。难道这样一个人，还怕人说我图财害命不成？他就死了，我与他一口棺材埋葬了，也是一点仁心。’众人道：‘老爷的恩德，这是极好的事。’众街坊巴不得要推干净，向轿夫道：‘你抬着老爷的轿，我们帮着送了这人去。’众人上前抬了那乞儿到钟生家来。钟生也不坐轿了，随众人踏着雪，步了来家。把他抬到一间小房内，放在一张床上。众人作别去了。钟生家人替他掸净了雪，叫取了副铺盖来与他睡下，烧了些姜汤灌下。睡了好半日，渐渐苏醒过来。

钟生大喜，忙叫取了热酒来，叫他吃了两钟。又煮了稀粥，叫他吃了半碗。钟生吩咐家人照看着他，然后回到上房去安歇。

钟生见了这乞儿，就像至亲骨肉一般，由不得心里惦着，再睡不着。【但恐近日至亲骨肉未必如此。】天才微明，就叫人煮粥与他吃，亲自又起身去看，见他动得些了，叫家人取了两件绵衣，一条绵裤，与他穿上，还叫睡倒。扶养了两三日，那乞儿已好了。

他原没有病，不过是冻饿坏了的。得了这几日的饱食暧衣，屋里大盆火生着，暧气腾腾的，自然就好了。那日钟生来看他，他慌忙爬下床来，跪叩谢道：‘小人已是死了的，蒙老爷天恩救拔，杀身也感报不尽。’钟生拉起来，道：‘你姓甚么？是那里人？为何就到了这个地步？’那人见问哭着说道：‘小人姓钟，就是本京人。原也是个好人家儿女，祖上都是诗礼人家。因为自己不长进，自幼贪赌好吃才到了这个地位。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人的。’钟生听得他是同姓，又觉得他彷佛当日哥哥的形状，心有所触，忙问道：‘你可有父母么？今在那里？’他听见问这话，越发大哭起来，答应不出。

钟生道：‘问你缘何不说？’他方道：‘老爷若问到这上头，我越发该死了，所以不敢答应。’钟生道：‘你只管说。’他道：‘我父亲原在此处住，后搬到清江浦去开店。为了一场人命，把房子也卖了，才救出命来。小人不成器，赌输了没得还人，将父亲的几两银子输子，不敢回家。遂投了一个四川丰都县姓顾的四衙，跟了去。这些年顾四衙又死了，【丰都县的故四衙，焉有不死者。】小人空身出来。几千里奔到这里，想到清江浦去，我又不敢见我父亲。在这里要寻我的一个叔叔，总问不着。年程荒旱，几个钱用完了，衣服也当卖吃了。后来没法，只得讨饭。谁知连饭也化不出来，所以流落到这个田地。肚里空着，前日遇那场大雪，故此就冻倒了。要不是老爷的天恩怜救，小人此时也喂了猪狗了。’钟生见他说的与向年嫂子话相近，忙又问他道：‘你叔叔叫甚名字？’他做甚么事？’他道：‘我的那叔叔比我只大三四岁，离他时，他才十来岁，我只七八岁。如今就在眼前也不认得，也不知他做何事业，所以找寻不着。他的名字我常见爹妈说，他在城外公家读书。叫做钟情。’钟生听说，知他是小狗子了，却不认得。又问了一句道：‘你父亲叫甚名字？‘你母亲姓甚么？’他道：‘我父亲叫做钟悛，我母亲姓鄂，我叫小狗子。’钟生上前一把抱住他，哭道：‘我的侄儿，我就是你亲叔叔钟情了。’小狗子把他看了一看。【看了一看他，妙。犹相逢是梦中也。】重复跪倒，叩了几个头，放声大哭了一场。钟生把他拉着到了内里，指着钱贵，对他道：‘这是你婶娘。’他也叩了头。又指着代目，道：‘这是你小婶娘。’他又要叩头，钟生拉住道：‘作揖。’他把手一揖。

又叫了钟文、钟武来拜见了哥哥。然后叫他坐下，问道：‘你父母如今可知道怎么样了？’他又哭起来了，道：‘侄儿不肖，自从出来，如今已十多年了，并不知父母音耗。’钟生也流着泪，将他上京会试时，遇见鄂氏已嫁了何家，并他父亲已死了，无力买地水葬的话对他说了。

那小狗子听了这话，站起来向着墙尽力一头撞去，血流满面，倒在地下。钟生惊得忙抱住，叫道：‘侄儿，你快醒来。’叫了有多声，只见他喉中声响，总不做声。钟生要热水，钱贵忙递过。撬开牙灌了几口，听得喉中一声响，吐出两口鲜血，大哭道：‘侄儿此刻就死已是迟了。叔叔不杀我，还救我做甚么？’钟生哭道：‘那是你幼年无知，你如今就死也救不转你父亲了。你若能改过自新，你父亲也就瞑目了。’劝抚了一会，替他把血拭了，包好了头，扶他起来。叔侄二人悲悲切切，连晚饭都没吃。

过了一夜，次日，叫他洗浴了。钟生取出自己一身新衣，叫他彻底更换。这日梅生来，闻知他们叔侄相逢，约了宦萼、贾文物、童自大公分来贺。钟生领着小狗子都去回谢，又请酒，也闹了数日。

钟生每日留心看侄儿可能改过，见他时常提起父母来就暗暗悲啼。钟生甚惨然，知道他有自悔之意，心中暗喜。又暗地吩咐钟用，叫诱他外边去戏耍，他总不听。后来多次了，他怒起道：‘我是要该死的人，叔叔把我还当人看。我再有丝毫不成器，不但叔叔杀我，我父亲阴灵自然就杀了我了。再要来这样引诱，我就告诉叔叔与你了不成。’钟用复了钟生，钟生又悲又喜。

喜的是侄儿改过，将来可以接续哥哥一脉。悲的是侄儿虽然会着了，但哥哥已没了，嫂又嫁了人，一家永不能再会了。

过了几日，钟生替他起了个名字，叫做钟自新，字又新。

又迟了两个月，钟生叫媒人替他寻媳妇。他知道了，对钟生道：‘侄儿蒙叔父收养，侍奉一生，再不娶妇的。’钟生道：‘这是何故？’他又哭起来，道：‘我父亲因我气死，母亲因我死无依，方才嫁人。侄儿若是长进，父亲末必得死。就是父亲病故，有我养活，母亲也末必改嫁。想到这里，恨不得自己拿刀割出心来。侄儿如今死有余辜，还敢望娶妻生子的受用么？’说着流泪不止。

钟生也滴了几点泪，正色道：‘你说的固是，但你父死者已不能复生。你可知道书上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不娶妻，岂不绝了你父亲的后嗣，这是因小而废大了。’他又哭着道：‘叔叔教导，侄儿焉敢不听？但是我父亲虽不能复生，我母亲如今现在人家，不知作何光景，我忍心在这里快乐么？’钟生叹了几口气，道：‘好，好，你的意思怎么样？’他道：‘侄儿想要去祭奠祭奠父亲，看看母亲的光景，回来再做商议。’钟生道：‘这是极好的事，我成你的孝思。’遂取出二十两银子递与他，道：‘你拿去做盘缠。’他道：‘那里用得这些？四五两银子就够了。’钟生也是试他，看他见了银子拿他花费不花费的意思。见他说多，也不好收回。便道：‘你母亲嫁的那家也甚贫穷，你用不了的，就与了你母亲罢。’钟自新见叔叔说得关切，也就收下。

第二日天未亮，他就来辞叔婶。钟生又叮嘱早回，他起身去了。

过了二十多天，钟生在房中向钱贵道：‘此处到清江浦不过有五六天路程，往返半月余就够了。他如今去了许久，还不见回来，不知何故？’过了几日，只见钟自新面带喜色进来，向叔叔婶母作揖。钟生问道：‘我正在这里念你，你回来了。你母亲可好么？’钟自新道：‘母亲同侄儿回来了。’钟生惊问道：‘他在人家，如何得同你来？’他道：‘侄儿到了那里，找着了母亲。那继父已死了两三个月，母亲正孤身无依靠。侄儿祭了父亲，带的盘缠多了，又替母亲旋制了几件衣裳，所以耽迟了日子。雇了一只小扬州划子到了仪真闸上换了满江红，同母亲来了，现在旱西门外石城桥泊着。’钟生道：‘既然来了，你为何不同他来家？’他道：‘母亲说他曾嫁过人家，不知叔叔许回来不许，因此不敢同来。’钟生道：‘这是甚么话？你母亲当日也是万不得已。今日既来，焉有不来之理？’遂叫家人雇轿夫抬轿，随侄儿去接。吩咐备下酒饭。

不多时鄂氏到了，钟生率领着钱贵、代目、两个儿子都接到厅上。进来哭了一场，然后见了礼。众人见鄂氏时，两鬓斑白，已是老媪了。大家诉说几年的往事，然后安席接风，欢聚饮酒。

钟生收拾了一个独院三间，原是小厅，间隔了与他母子同住。又与了鄂氏一个小婢，又派了两个仆妇轮流供送茶饭。梅生知他嫂侄重圆，知会了宦贾童三人，李氏、侯氏、铁氏、富氏都来看贺，钱贵留下酒饭，钟生着钟自新进来谢了四位亲家母。李氏因问鄂氏道：‘令郎可有了亲事没有？’钱贵接着道：‘还不曾有岳家，正叫媒人替他寻着呢。’富氏道：‘我倒看见一家有个好女儿，生得贞静贤淑，模样又干净，我去提了看。’钱贵道：‘这好极了，但不知是谁家？’富氏道：‘原是我家门下鲍信之，他如今不做了北捕厅通判了吗？他的娘子请我，有他一个嫡堂小姑陪我，我说的就是他。他的亲哥哥是个秀才。’钱贵忙下来，斟上了一钟酒敬富氏，又拜了一拜，笑道：‘全仗鼎力了。’富氏回拜，笑道道：‘事还不知成与不成，我倒先吃了媒酒。’钱贵道：‘亲家奶奶去说，再没有不成的。’天晚散去，钱贵对钟生道，钟生闻之甚喜。次日，又亲去托贾文物，贾文物也允诺。他夫妻二人商议了一番，去请了含香妯娌来当面讲。遂差人去请鲍大奶奶二奶奶二位闲叙。请了来，饮酒中间，富氏提起这门亲事，含香满口应承，贞姑道：‘回去同丈夫商议回话。’晚了辞归。

次午，含香打发一个仆妇来说，‘亲事允了，请钟老爷这里着人到二房去求便成。’贾文物遣人与钟生说知，钟生知道邬合与鲍信之是故交，请了邬合来，烦他去求。鲍复之允了，钟生择日行聘，又选吉辰娶了进门。果然好个媳妇。他是自幼跟着贞姑陶出来的，知文达礼，十分贤孝。鄂氏得了这样个好媳妇，喜是不消说，倒像个婆婆一般疼爱他，【此言谬矣。世间媳妇疼爱婆婆者几人哉？】就是钱贵、代目也着实疼他了不得。一家和美。

钟生敬这鄂氏，还是以长嫂之礼，并不以另嫁过的人待他薄情。爱这钟自新媳妇如亲儿媳一样，钱贵与鄂氏妯娌也甚亲热。钟自新不但能孝顺母亲，他孝敬叔婶如同父母一般，疼爱这两个兄弟无比，真可谓败子回头金不换。钟生见侄儿如此老成，心中大悦，把家务全交付与他。自己无事只看书或赋诗，高兴了约梅生同去陶情山水，俗事总不经心。

钟自新也不负叔叔所托，把家中料理板板策策的，甚有次序。

钟生一日在家，正同侄儿闲话，忽门上传进有个姓郗的人求见。钟生知是郗友，叫请了进来。到了厅上，郗友叩谢，钟生忙还礼不迭。

郗友道：‘怎敢当老爷这样过谦？定要请起。’钟生决乎不肯。方一齐起来，作揖坐下。

郗友道：‘前幸遇老爷，小人次日就当来叩谢，恐老爷尚未回府。因有些要紧事件，往杭州去了许久。昨晚到舍，今日特来奉叩。’钟生道：‘岂敢有劳台驾？我们都系相与间，兄这等称呼太谦，就不是了。’郗友袖中取出个礼单来递上，道：‘不堪微物，孝敬老爷赏人罢。’钟生接过一看，都是上样食物：金华火腿、绍兴笋鲞、松红糟黄雀、鲈鱼、江阴糟鲥鱼、炙鲚、衢州橘子、湖州酒杨梅、台州天摩笋、蜜浸雕枣。

【天摩岭，言其极高之意，非天目山也。岭上有大刹，左右有百余家，无地可耕，土人皆采笋货卖，即市上所卖之细绿笋也，以地得名。岭上产枣极大，皆去核，雕镂人物花卉，以蜜浸之，本处即卖二分一个。过客买做土物馈人，若食只甜而已矣，全无枣味。岭上更多紫荆树二人掘其根，制香几笔筒匙箸瓶之类货之，颇有佳致。】并惠泉酒之类。

钟生道：‘如何敢当这样厚爱，决不敢领。’郗友道：‘舍妹蒙老爷再生之恩，万分不能报一，只不过聊尽鄙心。老爷要不收，使小人愧死了。’钟生推辞不却，然后道谢收了，抬了进去。因问道：‘兄近年作何贵干？’郗友道：‘当日原在外边作些买卖，数年来因湖广沿江一带流寇纵横，反以不敢远出。只在家株守，不过苏杭近处走走罢了。’钟生道：‘兄若无事，何不到都中看看令妹？’郗友道：‘小人也有此想。’钟生道：‘兄为何还是如此称呼？只做朋友相称才是。’郗友道：‘承蒙老爷见爱，斗胆了。晚弟倒要去看看，但恐荣公位尊，难得见面。倘或一时不认起来，徙费了往返盘缠。辛苦还是小事，仰攀豪贵亲戚，不遇而归，回来有何颜面以见亲友？所以欲前又止。’钟生笑道：‘兄所虑乃势利中之常情，但荣公令妹决不是那种人。弟不过些须的微情，令妹夫人尚念念不忘，荣公尚如此相爱，而况兄骨肉之间乎？且令甥今年已十数岁了，焉有不认之理？兄若果然要去，弟有一字问候荣公，内中再致一函候令妹夫人，备言兄去探亲的话。兄到那里，先烦人投入。若令妹见了，自然请会。’郗友大喜，称谢不已。钟生遂同他到书房坐下，写了一封候荣公禀启，并那郗夫人小启一封，也装在一处封了。押图书用了，付与郗友，道：’素常山东一带土贼窃发，行旅甚难。兄不若搭船，自运河而去，庶可放心。’郗友道：‘承老爷盛爱，敢不遵命？’辞了回来。

过了几日，收拾齐备，搭了一只长船行客货船进京。行将及一月，到了临清等闸。船中无事，上岸走走，有两箭之遥。过了闸口，见数只大座船也泊在那里，船头上竖着两面奉旨荣归的金字大牌，吹吹打打，十分热闹。

郗友正站住了看，听得傍边一个人道：‘这不知是那位大官府荣归故里，这般体面。’又一个道：‘我才在闸上听见闸官齐集人伺候，有礼部侍郎荣老爷，是湖广人，告病回籍的船要过闸。’郗友听了，心下一惊，道：‘此人莫非就是我妹子的丈夫？’正在踌躇，只见船上摇摇摆摆走下一个体面管家来。【世上偏是大老得用之奴仆，一旦乍富之贫儿，惯会摇摇摆摆，而正经人决无此态。】郗友上前陪着小心问道：‘请问大爷，这位老爷荣归，可是原任做过江西巡抚的？’那人道：‘可正是。你问他怎么？’郗友满心欢喜，答道：’有南京住的原任邢部钟老爷有书问候老爷。我正要进京，不想在这里遇见。’那人道：‘既有钟老爷的书，拿来，我替你投进去。’郗友道：‘书还在船上，大爷略等片时，我去取来。’忙回到船上，换了一身新衣服，取出书子，到船边递与那人。他道：‘这是夫人的坐船，你还远远站着，不许你近前，等候回话。’郗友便退回些立住。那家人将书拿上船去，到舱门口禀了，仆妇接入，呈与荣公。荣公拆开一看，是一封问安并谢向年厚家的话。又一个小封写着夫人禀启。荣公也拆开看了。上面先是问安，并钱氏、戴氏同候致谢。后方说偶然遇见夫人令兄郗友，久想夫人骨肉之情，不敢轻造潭府相认。晚生劝其来京，特具函奉达，着其亲自上投。荣公见了，忙叫丫环在内舱请出夫人来，把字儿念与他听了。’遂问道：‘这是待你刻薄的令兄么？’郗夫人听见字儿上说的是郗友，便道：‘不是。那一个是我叔伯哥哥，这是我同胞的哥哥。我那年到这里来时，他在外面做生意去了。’遂问那家人道：‘送书子的人在那里？’家人道：‘现在岸上站着。’郗夫人忙到穿前向外一看，果然是他亲兄，忙叫道：‘快请舅爷上船来相会。’那家人方知是夫人的亲胞兄，忙跑上岸，向郗友垂手躬身道：’小人先不认得舅爷，大胆得罪，夫人请上船相会。’郗友遂上船来，那家人忙搭扶手。【真可谓前倨而后恭。】荣公接出舱门，携手到了舱中。郗友先与荣公作揖，然后兄妹两个人大哭了一场。见礼坐下，郗夫人叫五个外甥两个外甥女见了娘舅。大儿已十五岁，业已娶过外甥媳妇，也拜了舅公。荣公向郗友道：‘我五十岁尚还无子，以为后嗣无望了。自娶了令妹，今十六年中，得五男二女，实出望外。’因指着大儿子，道：‘他名荣锡，第二的名荣杖，三的名荣浩，四的名荣耀，五的名荣台。’郗友道：‘此皆姑老爷忠君爱民阴德所致，舍妹亦叨福庇。’郗夫人兄妹各叙了十数载的想念话。荣公问及钟生近况，郗友与钟生原非深交，不知其详，只约略答数句。

荣公又问他往京可还有别事，郗友道：‘因别舍妹久了，欲图一会，并无别事。’荣公道：‘既如此，我们同回去。’吩咐家人随舅爷去搬了行李来，在头号客船上安歇。

郗友还带了许多南京食物做土仪的，都搬来送上。郗夫人见哥哥来得这样体面，着实欢喜。荣公摆酒接风，入席共饮。郗友与荣公对席，夫人打横。

饮了数巡，荣夫人问可曾续弦，娶了嫂子，生了侄儿没有。

郗友道：‘就是那年我八月尽回家，上冬就娶了邵氏女儿续弦，到如今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十四，一个十一。一个儿子五岁了。’【此一问断不可少。一则是兄妹叙叙家常，二来是做后娶他女儿做媳妇。若此处不说，后来便是突如其来。】郗夫人问道：‘那恶人好古还在吗？’郗友会意，答道：‘他自那年听得我回家，便逃得不知去向。今年春间无心遇着，我要送他到官。他着了急，同杨为英俱投江死了。’夫人叹了两声，复喜笑道：‘天有眼，天有眼。’【于情论之固可恨，于事论之当感之不置。非他一卖，何有今日？】荣公问道：‘你说的是谁？’郗夫人道：‘就是我那恶兄了。’荣公点头叹了两声，道：‘人于骨肉无情者，岂无报应？‘但迟早耳。’又向郗友道：‘我湖广故乡屡遭流寇残害，似不可归。愚意要在南京左近村中，有傍山临水可以陶情的地方，觅一所住宅暂居，不知可有这去处么？’郗友听说，满心欢喜。若在南京住下，他兄妹可常相会，十分怂恿，道：‘离城只二十来里，乃当日谢安古所居之东山，今名土山。那个地方真好山水，若要卜居，除非那里方妙。’荣公道：‘既然有此妙处，舅兄暂歇数日，烦带几个小价先去觅下住宅，预备下一应器皿并动用家伙要紧。’过了几日，烦郗友同了家人，带了银子，雇了快船先去。又复钟生的回书，并谢他送郗友来相会一事。

郗友到了南京，见了钟生。投了荣公书翰，并谢了钟生的引进。然后说荣公要南京卜居，钟生也是甚喜，遂着人打听荣公几时可到。

过了些日子，荣公到了，钟生接到船上见了。他夫妇送了下程，再三谢向日之情。次日，钱多、戴氏带了两个儿子，也来船上谢了郗夫人。钟生又请荣公与郗夫人接风，荣公辞谢，他一概总不入城。钟生夫妇又送了席来，荣公感谢不已。郗夫人又送了许多京中之物。

先是那郗友到土山访买房地，易于仁闻知是侍郎公要买房子田地。

他住居隔壁有一所大宅，并数百亩良田，愿白白相送。郗友不肯，他竟贱价售与，希图借光。这是自有生民以来小人之常情，又不足为笑。郗友来复荣公，已置了房子，是样俱全备了，荣公阖家搬到土山去住。

因易于仁有让价之情，又系贴邻，时常请来相叙。

钟生也常来看荣公，偶与易于仁会着，说起牛质是他的亲家。牛质的外甥女是鲍复之之妻，鲍复之之妹是钟生之侄媳，这样算盘打不清的亲戚，他望着人道：‘刑部钟老爷也是我的四门亲家，【非四门亲家，乃八门亲家矣。与其认这等瓜葛，不若道：‘钟老爷原是我要招的女婿。’】荣侍郎老爷又是我亲家的好友。’势利场中，依草附木，借人为荣者不少，惟明眼看之觉可耻可笑耳。

后来荣公劝郗友也搬上土山同住。

郗夫人见大侄女生得好，娶了做次子媳妇，亲上加亲，分外亲热。不在话下。一日，钟生特到土山来看荣公，荣公喜道：‘学生僻处乡隅，此地竟无一可谈之人，内兄还略可晤对，他又往浙江去了。承先生不弃，命驾远临，鄙意欲奉屈草榻数宵。古人作平原十日之饮，我辈虽非饮客，作十宵清夜之谈，不知台意如何？’钟生笑道：‘晚生此躯也是毫无世事的，既承老先生见爱，敢不遵命？’但恐过扰郇厨，大费主人物料，晚生有所不安耳。’荣公笑道：‘先生前虽降临数次，皆因忽忙，未得深叙，心甚歉仄。今奉屈者，欲谈积愫耳。但乡村间恐无美品以款嘉宾，何敢当个扰字？’两人在书房中促膝而谈，无非讲些经史，谈些诗文，议论些古今兴亡得失。或手谈数局，或品茶数瓯，午后备了一桌极丰盛的酒席相待。钟生不安道：‘晚生蒙老先生过爱，当以通家子侄相待便好。如此盛设，反使晚生不安了。’荣公笑道：‘一餐饭，先生何须过谦称誉。’钟生道：‘既承费事，只晚生一人在此，何不约易亲翁同坐坐，老先生尊意可否？’荣公道：‘此翁于世情则圆熟，’【毫不在意，世人但患无势利耳。若有此二字，虽放屁，无人不赞其香美者。】钟生笑道：‘若请他来论文，或恐强其所难。请来吃酒，大约也还不妨。’荣公大笑，吩咐家人去请。那易于仁听见荣公请他陪钟生，可有不来的？‘顷刻而至。相揖罢，荣公道：‘都系至交，就请坐罢。’彼此相逊，钟生让易于仁齿长，易于仁让钟生是客，决不敢僭。让了多时，荣公向钟生道：‘先生不必谦了，请坐了罢。易亲翁与学生比邻，还算半东。先生远来是客，倒是托契的好。况又非大席，何必过逊？’易于仁道：‘荣老大人尊言是极，我小弟是决不敢僭老亲翁先生的。’钟生只得道了罪，坐了客位。

易于仁还要让荣公对陪，荣公笑道：‘主人有僭客的礼么？这不消让了。’他方与钟生对坐，荣公下陪。

须臾，送上菜来，说不尽的美味。虽无凤髓龙肝，也极尽人间佳品。饮出几巡，送上饭来，吃毕撤了，与钟生家人吃。又换上果碟，都是绝精下酒之物。

荣公道：‘我们并无外客，知己相逢，要脱客套才妙。我学生酒量不堪，与面蘖无缘，不能奉陪。钟先生同易公要尽其酒量方妙。’钟生道：‘承老先生厚爱，但晚生沟渠量耳。数杯之后，即然矣。易亲翁尊量极宏，请宽饮数觥，以尽老先生雅爱。’易于仁虽是个土财主，每常以为鸡鱼鹅肉，间或厨子包的酒席有些海参鱼翅之数，就是绝妙的了，何尝见过这样佳馔异味？

俗语说：‘三代为宦，才知穿衣吃饭。’虽然不过牲畜治办的，但烹饪异样，竟不知是如何整治？他方才虽吃了那些美味，还有几品不认得是何物。见别人吃，他也吃，只知美口而已。此时摆列着这些稀奇果品，异样佳馔，酒又香得喷鼻，要去大饮大嚼，恐人笑他村气。见钟生让他，可还不吃？便放量大饕。

荣公是做大官的人，每常宴客，人在他面前□□□□，做出许多斯文态度来。今见易于仁这样大啖大嚼，不知他是村俗，不曾见过大老家礼貌，反以为他老实可喜。叫家人取了个玉杯来，连连送酒，他也杯杯的不辞。

饮到掌灯以后，虽未到十分酩酊醉，也有了八分醺意。钟生也酒够了，说道：‘晚生鼠量已盈，夜深了，告止。’荣公还要留坐，钟生苦辞，方才肯了。

易于仁也辞别归家。荣公要陪钟生同榻，钟生再三不肯。他告了安置，始回上房。一宿晚景不题。

钟生睡到五鼓时醒来，隐隐听得哭声，心下动疑。到天明时，又听得窗外有人。虽是轻轻说话，却内中带着咨嗟叹息之声，觉得有些异样。叫家人起来去问，荣公管家进来说，‘易大爷昨晚回去，五鼓时得暴病死了。方才他儿子到门口来叩头报丧。’钟生吃了一惊，忙穿衣起来。

不多时，荣公出来，也不胜骇异。早点毕，荣公同钟生到他家去吊唁。问其病故之缘由，只见他的两个儿子蠢蠢然毫无悲戚之容，答道：‘我们也不知道是甚么病。母亲说好好的睡觉，半夜里叫心疼，【何尝心疼，或倒是耳朵疼。】五更天就死了。’钟生听得内中有许多妇人号哭。细聆其声，不住点头嗟叹。二人回来，到书房坐下，荣公道：‘适才先生在他家听得哭声，有许多疑色，是何缘故？’【钟生好耳，容公好目。】钟生道：‘此人之死，定有不明。晚生虽不能聆音察意，也还得一个大概。那些妇人无非是他的妻妾婢妇，内中哀而不伤者，此乃众人不得不哭，不过干号而已，此无所关心者也。内有数人，哭既不哀，声又带惧，不知何故？只有一个哭得哀恸迫切之至，其中倘有他弊，异日必自此人身上明之。晚生鄙见如此，或他日有验，亦未可知。’荣公点头叹了几声。钟生住了数日，辞了回家去了。

你道易于仁如何死的？

那马蚤儿、水良儿先配了那苗秀、谷实，借得了种。这两个丫头岂有不贪主人之妾之尊，而肯为家奴之妻之贱的理？当日原是叫他下去借种，既已借得，自然要回复主人，况且若生得儿女，将来还想做副主母，就告诉了易于仁。

又叫了两个人上来，但易于仁的妾婢甚多，他虽好淫，但以一人之身，焉能尽供许多人之乐。这些妇人生于乡，又遇着这样个淫主公，可还知有甚羞耻？

易于仁他是不论白日黑夜，院内房中，兴到即弄的。家人男子虽一个不许上来，但他不过是个土财主，又非仕宦门第、礼乐人家，知道甚么叫做闺门严肃？这些妇人瞒了他的眼，都时常往外边走动，也都各有私夫。

这水良儿、马蚤儿的旧夫苗秀、谷实，虽是两条贫汉，都阳物粗雄，腰间力猛。他二人还常常出去同他叙旧，后来顽得多次，又弃旧取新。二人私想商议互易其夫，那两男人有何不肯，要是他自己的老婆，恐蒙龟名，或还吝啬。这牝是主人公之物，何不可公中而用之？两下就换了。

自从换过，就任水马二妇欲新则新，爱旧则旧，或他两人中有一个偷空下来，遇着苗谷二人在一处，奋新就同门起来。他的牝户竞成了田地，苗谷一齐栽种，他四人倒也过得甚是和美。从无争竞之意，已非一年。

因众妇人皆有所私，互相隐瞒，谁肯泄谁的事，内中只有邹氏，他自从同着那仙狐，经过他那种交媾，料到世间男子也无出其右者，倒觉淫心消退。后来生了奇姐，大了嫁了人家，易于仁也另眼看他。

袁氏日夜惟以淫为事，【这也算得是一件事，奇谈。】家务总置之度外。邹氏位居其次，少不得要做了当家婆，越发尊位体重了，再不肯做淫亵的事。他知易勤易寿非夫主之骨血，将来这分家俬，他女儿有多半承受。不想女儿又死了，他主持家务，一味从宽，倒也颇得下人们的感戴。

易于仁自从收了焦面鬼大娘来家之后，虽喜他善淫，但面目既已可憎，此物又寡骨精瘦，毫无可取。先还偶尔寄兴，后竟不一过而问焉。

这焦氏是骚得无对的人，当日名曰守寡，因无垂青之人，实是死捱。后遇了卜通，痛弄了数年才罢，骚气略出了一出。今到了易于仁内边见他不时同人高兴，恩波总不能相及，弄得眼饱肚饥，如何过得？虽分了一个角先生，并相与了后院中几个毛猴子，【角先生、毛猴子，倒也甚对。】安能解得馋？想以一杯之水，救车薪之火，如何能够？后来知道人背后有副夫我独无，不但他新来乍到，不知谁是谁人的契友，从何处而寻觅兼之貌又不扬，他间或做些媚态去勾引人，岂但不能邀爱，且失笑者多，赞美者绝无一人。知道这样美事轮不到他了，一团兴致化为忿怒，怒而继之以醋。常出去打听，要拿别人的错缝，出他胸中恶气。

那一日，他倒是无心下去看看他的儿子，四处寻觅不见。找到苗秀的窗下，听得房中声息大异。在他个洞中一张，见苗秀同马蚤儿在地下凳子上弄，谷实同水良儿在床上弄，两处响声闻于窗外。他见了这样美事，如何肯走？尽着站住，看了多时。四人又互相另等更换。那水良儿、马蚤儿到了乐境，那嘻笑哼叫叫之声，虽不敢大胆欢呼，忍不住时就流露出来了。

焦氏顾看这个，又顾看那个，看他两下出出进进，不忍瞬目，眼睛都看花了，下边的水顺着把裤脚褶衣都淌湿了还不知道。

见他们事毕要收兵了，苗谷二人拔出阳物，大有可观，由不得打了一个寒噤，浑身一麻。再要看一会，恐他们出来看见，不但不能分惠稍尝，还恐要受他轻薄，只得咬着牙，拍了拍胸，【拍了拍胸，妙极，看既不可，去又不舍，真难刻画。】两条腿像瘫了一般，酥软难行。只得慢慢一步步走，挣着走到上边，倒在床上，恼气了半日。

一日，见袁氏左右没人，他悄悄告诉，连他二人的阳物有多粗多大的东西，用手比与袁氏看，说得那弄法津津有味。袁氏听得他们偷汉，毫不介意，后说到二人有如此之具，倒怒起来，暗想道：‘如今他年已五旬，精力大非昔比。叫我日夜守着这角先生对头，要想尝个好肉滋味，比奇珍异宝还难得的。他们有这样好美物，不送来孝敬我，竟留私藏起来了，好生可恶。’因对焦氏道：‘你留心打听，他们再要做此事，你来告诉我，我去拿住他，定有好处到你。’那焦氏合了他的心事，日日留心打听，一日，易于仁进城看女婿牛耕去了，众妾婢得了这个闲空，都去各寻对偶。

这焦氏留心，见水良儿、马蚤儿隐隐藏藏一溜烟也去了，他随后跟了去，在窗洞一张，他四人正在起手。忙飞走上来，喘吁吁笑嘻嘻向袁氏做个手势，道：‘他四个人又穿上了，这样这样呢，奶奶快些去看。’袁氏同他下来，走到苗秀门口，把门一推，不想门不曾闩好，随手而开，见他四个好弄。他们见了主母，魂飞魄散，赤条条一齐跪下叩头。袁氏也不做声，先向二人腰间一看，果然两件好东西，湿达达一个紫光头，直竖竖一撮黑胡须，好生动火。坐在床上，假意怒道：‘你们后来瞒着我做这样的事，该当甚么罪？’四个人不敢作声，只是叩头。

袁氏见了这美具，一来忍不得了，二来怕误了工夫，笑骂道：‘你这两个奴才，有这样好东西，不来孝敬我，倒孝敬了丫头。’又向水马二人道：‘你这两个淫妇，有他们这等好美物，都不送了上来，许你们私藏着受用么？’他四人听了这话都才放了心。马蚤儿笑道：‘久要孝敬奶奶，因不见出奇，怕奶奶不稀罕，故此不敢。奶奶要不嫌弃，叫他用力服侍。’二人竟站起来，水良儿就替他脱衣服。袁氏道：‘大白日里脱甚么衣裳？’马蚤儿就去褪他的裤子，他借那意儿就倒在床上。马蚤儿才替他脱光，水良儿忙取过一床夹被，叠了垫在屁股下，向苗秀道：‘你好好服侍奶奶。’那苗秀还疑是梦，笑盈盈忙上去就弄。

袁氏见古实还跪着呢，说道：‘他两个每常也弄够了，你同焦氏弄弄去。’谷实虽不爱他，奉主母之命，不敢不遵，也就跳起身来。焦氏忙自己扯去裤子，【慢些，扯破了可惜。】谷实将他按在一张破椅子上，焦氏两足大跷，谷实将他腿夹在肋下，做一出懒汉推车的故事。【偶忆一笑谈。一偷儿入人室，正值夫妻行房。听得妇问道：‘这叫个甚么名色？’夫答道：‘这是懒汉推车。’少刻，其妻淫声浪语，哼哼叫笑。偷儿忍耐不住，急得满地乱走。其夫闻得，大骇，说道：‘那是脚步响。’偷儿道：‘是走路的。’其人诧道：‘你如何在人屋里来走路？’偷儿道：‘你在床上推得车，难道屋里走不得路。’】马蚤儿要奉承主母，爬上床，在苗秀背后，双手抱着他的屁股，加力狠推。水良儿也看上兴来了，向谷实笑道：‘我也来帮帮你。’便在后面推起。好半日工夫方散去。且说那邹氏，那日在窗内坐着，袁氏下去时不曾看见他，他却瞥见袁氏带着焦氏出去，多时上不见回来，也还不在心上。后来，但是易于仁不在家，袁氏便同焦氏出去，半日方回。不知何故。如此者多次，心疑道：‘他从来不甚往下边去的，这些时不住往那里去，这有些古怪。’那一日，易于仁又有事他往，又见袁氏向焦氏忙忙的走了出去，邹氏便自己出去寻探。到了院门外边四处望望，房子又多不知在何处。想道：‘管他的闲事作甚么。’正想要回来，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走来，邹氏问道：‘你看见奶奶没有？’那丫头道：‘我先见奶奶同婶婶焦氏到苗大叔家里去，这一会没看见。’那苗秀的房子在那里？在拐角尽头，是没人来往去处的。【此句下得好，不然他们做事，岂不无人见闻也。】邹氏悄悄走到房前，见门关着，隔门窗听听，响声大怪又到窗外一张，谷实同袁氏在床上扛着两条腿，像他扯风箱一般，抽得那袁氏上哼下响。马蚤儿在后推着。苗秀同焦氏在一条凳子上干，水良儿在旁笑看着。那焦氏虽不敢大呼，那亲祖宗亲哥哥亲爹爹亲汉子，无般不叫出来。

邹氏一见，连忙抽身走回房中，坐下想道：‘这样的事，丫头无羞耻也还不该，奶奶一个正主，如何也做这等下贱的勾当？大白天同丫头老婆两个奴家在一处淫荡，也就到无脸面之极了。这事对老爹说既不好，不说又不好。倘事露，浑的带清的，坏的带好的，这还是小事。设或有意外之变，那时怎了？他们了到这样地位，人心丧尽，还有甚么夫妻住婢的情意？还是说的好，使老爹好用心防范他。’过了数日，易于仁到邹氏房中来，邹氏欲言又忍，吞吞吐吐的样子。易于仁甚是动疑，再三盘问。邹氏不得已，把所见的事相告，又再三叮嘱：‘你千万不可声明，只放在心里，改日若是亲眼见了，把两个奴才驱逐出去，既不落丑名，又无祸患，一天的事都完了。你此时倘闹起来，既无凭据，何以为信？若说是我说的，岂不叫奶奶同我结下冤仇？就是奶奶娘家同他的亲戚知道，又无赃证，不但说你诬赖他，还怪你听小老婆的话呢。冤害嫡妻，闹到官，你我都有罪名。’那易于仁虽一窍不通，却还懂得人情，听了邹氏的话，也深以为有理，隐忍在心。

俗语说，狗肚里着不得酥油。他虽然忍住，不曾发泄，见了袁氏、焦氏、马蚤儿、水良儿，就不像当日的面孔，一脸勃勃怒气。

将过了两三日，那荣公约他去陪钟生。他那日多了一杯，到家在上房堂屋中，坐一张椅子上。酒涌上来，要吃茶。那焦氏不知机，也不看他的面色，还抢尖希宠，忙筛了一钟茶，扭扭捏捏送来。

他一时触气，怒从心起，忍不得了，也不接茶，兜脸一掌，打了一个踉跄。焦氏手中茶钟掉在地下，跌得粉碎。他骂道：‘你这淫妇，把一个精棒棒的汉子生生被你弄死，后来你又私偷着卜先生，先生去后时，没人爱你，你每日浪声号哭，我倒好意收你进来，有穿有吃。我也还有些情意到你，你受用得肥疯了，又做牵头，同没廉耻淫妇们养汉。’骂上气来，站起又是几拳，踢上几脚，打得那焦氏蹲在地下叫救命。

易于仁怒气越发，一下推倒，将裤子一把扯下，露出那若彼濯濯也的牝物。脱下鞋来，拿鞋底把光屁股并阴门乱打。【打阴门，趣极。但此非受弄之所。辱翁曰：‘此处是红棍舂杵之所，非鞋底打嘴巴之所用。’】焦氏杀猪也似的叫。此时众妾婢听见，都来到堂屋里，各怀鬼胎。那邹氏只暗暗跌脚叫苦，怕他说出自己。见他醉了，又不敢劝。那马蚤儿、水良儿只知会淫，却是两个蠢物，也不听主人公的话头，倚着他是有儿子的妾，上前来拉他，道：‘是那里这样无风生有的话？我们成日间在一处，那里这么便宜的汉就到他养？难道男女的东西都生在额头上的么？走到那里就撞了一下不成？’易于仁怒气越发起来，丢了鞋，夹马蚤儿劈面一拳，打的跌了几跌，不曾跌倒，口鼻中鲜血直冒，两手捣着脸直跑。易于仁一手采过水良儿鬓发，撂倒在地下，拳脚齐下，脊背上打了几拳，阴门上踢了几脚，骂道：‘你们通同作弊，一同偷汉，还敢来替他分辨！’袁氏先见易于仁骂的话头有因，贼人胆虚，未免自愧，不敢出来卫护。今见打得十分狼狈，未免心疼这三人，在房中走将出来，坐在椅子上说道：‘哎呀，【哎呀二字用处多矣，此哎呀一声，如闻淫妇口角。】一个人活来五十多岁，重新撒起酒风来了。【何不自道，哎呀，一个人活了五十多岁，重新养起汉来了。】养汉那是赖得人的，你亲眼看见来么？肉烧了黄汤酒，这么个贼样，无缘无故把几个人打的恁样儿。’易于仁一跳八丈骂道：‘无廉耻的淫妇，还来护卫他们甚么？亏你有脸弹子出来说话，吃鱼又嫌腥，养汉又抛清，就是你了，你没有同苗秀、谷实弄么？你还同焦氏那淫妇两个弄，马蚤儿、水良儿两个淫妇推，你当我不知道么？’袁氏见他说的对住了针眼，无辞可答。又是那愧，只大哭大骂道：‘没良心的忘八，我同你夫妻三十多年，你听那个忘八淫妇调唆呢，赖我养汉？’易于仁骂道：‘臭淫妇，你同奴才肉的不值了，反说我赖你。’就要扑上去打。邹氏见不是势头，抵死抱住。他此时的酒越发涌了出来，也受不住了。邹氏扶他到屋里袁氏床上睡下。他咬牙切齿骂道：‘今日晚了，我不同你们讲，明日我把苗秀、谷实两个奴才腿子拧将起来拷问，看他招不招？等问明，我不碎剁万段了你这几个淫妇，不算手段。’邹氏替他脱了上衣，安抚他睡下，他气忿忿的怒吼了一会，就睡着了。

时将三鼓，众人都歇息。袁氏同焦氏、马蚤儿、水良儿，在西间屋里悄悄的道：‘这件事他怎得知得这等详细？明日果然拿他两个审问起来，设或招出，我六个人的命都难保。他那恶性子是说得出就做得出的。古人说，先下手者为强，舍了他一个，救了我们众人们罢。’马蚤儿道：‘我们不敢主张，听恁奶奶的心里。’袁氏又想了一会，就算着未必便得死，从此便断绝了这条路，再没得适口的了，发个狠道：‘罢，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但我们下手不得，你两悄悄的开门去叫苗秀、谷实来。’不多时来了，袁氏把易于仁的话向他说了，道：‘这是如今不好了，除非是害了他，我们才得生路。你两个怎么说？’那苗秀、谷实是乡村中的贫汉，一点世事都不知的。【却会干事。】他晓得甚么叫做利害？听得明日要处治他，不知是如何的刑罚，遂道：‘奶奶吩咐怎么的，我们就怎么的。’袁氏道：‘我想来要勒死捣死，恐人看出形迹。我当日在家做女儿，听人说古语，说一个女儿谋死丈夫，耳朵里钉了一根钉子，再看不出。除非是他这个法儿才妙。【不意袁氏竟善于学古。大约他听人说古语，未必皆是谋杀丈夫之事，其话必多。而他独学了此一事来，然不足异也。如圣经贤传所云忠孝节义之事不少，人皆不学。其奸臣逆子凶恶之事，而人多效之。奸犹袁氏之听古也。】但我们下不得手，恐怕他跳起来，拿不住，那益发不好了，故此叫你两个来。’他二人道：‘这值甚么，大呆子水牛还容容易易的宰呢，何况一个醉人。【以主公比大水牛，妙譬。然而易于仁也只算得水牛。】可有钉子寻根来。’袁氏道：‘钉子倒没有，前日一根断火筋我搭在箕箩里，大约也用得。’寻了出来，递与苗秀。

苗秀看看道：‘好得很，比钉子还好，只怕他叫起来，人听见怎处？’向谷实道：‘你先捂着嘴，等我好钉钉。奶奶同众人按住他的身子，不要给他动。’苗秀要了个棒槌掌着，遂一齐到了东屋。

袁氏同三个婆娘将他按住，谷实忙捂着嘴。易于仁醉眠如小死，一毫也不知。苗秀将火筋放入耳中，一棒槌就钉将进去。易于仁达挣也不曾一挣，就完帐了。【刻薄一生，苦挣银钱，临死还挣些甚么？】袁氏恐他耳中流血，用棉花填入塞紧，一毫不露痕迹，悄悄打发二人出去。

时已五鼓时分，故做惊慌之状，大哭道：‘不好了，老爷说心疼，此时一觉就睡死了。’【好睡，世人有爱睡，俱当如此睡法。】众人忙起来看时，已冰冷铁硬。忙替他穿上衣服，拿门板停上，蒙了脸。那易勤易寿畜生一般的人，【禽犬非畜生而何？】也不知道哭。【此等孝子甚多，又不止此勤寿。】叫他去报丧，才去报丧。叫他在尸前守着，他就守着。【父故而遵母命，真是孝子。】荣公同钟生来时，钟生听得哭声内中哭而带惧者，袁氏四人。他们谋死了夫主，虽无人知，到底心中害怕，所以其声惧。其余的妾婢视主人如傅舍，无关痛痒，一味干嚎而已。只邹氏见丈夫之死，实由于他言而起，死得又甚可疑，要出头诘问，又没第二个帮手，又怕果是暴病睡死的，岂不结怨于袁氏？心下千思百虑，所以哭得甚哀。

次日入殓，延请僧道念了几个经，到了尽七，埋于易老儿之侧。袁氏先还假哭了几场，自棺材出去之后，惟闻得嘻笑之声，毫无悲恸之意。只邹氏一个，还时常哭哭。袁氏嫌上边人多碍眼，把些妾婢都嫁的嫁了，卖的卖了，【虽是他嫌碍眼，却积了许多德。】单留焦氏、马蚤儿、水良儿并几个心腹丫头，意思要叫邹氏改嫁。邹氏道：‘我虽不曾生儿，也养过女儿嫁了人家。我已四十多岁，活是易家人，死是易家鬼，我往那里去？一家都去尽了，我还去不着呢。’【暗指袁氏诸夫，妙。】到易于仁灵前痛哭半日。袁氏也不敢强他。

过了些时，袁氏独处了许久，耐不得了。晚间悄悄叫进苗秀、谷实来，他同几个妇人滚做一床。

一日，夜阑人静，邹氏一觉醒来，忽闻得上房笑声隐隐，起来向窗外一张，见上房窗子上灯光大亮，他轻轻开门，蹑足走到窗下张看，见男女六人都脱得精光。焦氏马爬在床上，屁股蹶高，袁氏仰卧在他背上，马蚤儿、水良儿每人抱着他一条腿，使牝户大张。苗秀同袁氏大弄，谷实在后用力揉。他几人一面弄一面笑，所以声闻下室。

邹氏心中怒恨至极，却不敢作声，忙走回来。他几人淫亵的事甚多，不堪出口。袁氏将银钱供着二人，华衣美食，大非昔比，也快活了有八九个月。【九者数之奇也，该他们晦气进官了。】且说荣公的一个会场门生姓智，是山西人，乃晋国智伯之裔。他单名一个功字，新点差南京代巡。他居官清正，真是铁面冰心，人都称他为龙图包老的后身。他知荣公寄寓土山，政事稍暇，减去衣从，只坐了轿，，带着十数个人，下乡来谒见老师。村中人也并不知他是按院，刚到了村外，忽一阵旋风，夹沙扑面，在轿前旋转不散。智按院心中一动，喝道：‘若系冤枉魂魄有灵，可领我衙役同往。’才说毕，那风便旋着前去。

智按院吩咐两个衙役道：‘你两个快随了这风去，看到何处止。看真实了来回话。’那两个衙役如飞般跑着，跟定那旋风去了。

他到了荣公门上，阍人传了进去，请入相会。到厅上拜谒过，师生坐了，叙了些寒温，献过了茶，只见两个衙役上前跪禀道：‘小的随了风去到一座坟前，一旋就散了。小的问明附近居人，说那坟是此处财主易家的，才葬了不到一年。’荣公问其缘故，智按院道：‘门生才到村外，忽然一阵旋风，聚而不散。门生觉其有异，故差衙役随去。此事必有冤，故鬼魂到门生轿前来显示。’荣公不胜惊讶，道：‘钟丽生真异人也。’智按院道：‘老师闻此而惊诧，必有所闻也。钟丽生又是何人？乞明以见示。’荣公道：‘内中隐微，我学生不知其详。’遂将钟生来看他，留宿。约易于仁相陪，掌灯后时散去。次早闻他五鼓暴卒，同钟生往吊。钟生回来说，数个哭声带惧，一个哭声甚哀之妇人。此人死必不明，叫学生记着，将来定有验处。‘今日贤契遇旋风之异，彼有先知之明，岂非异人乎？’智按院忙问道：‘此钟丽生何人也？今在何处？’荣公笑道：‘此人贤契岂不闻其名？即向年请罢太监监军，被放归来之钟情也，丽生乃其字耳。’智按院道：‘门生慕其芳名久矣。况他是前辈先生，明日定然去一拜访，以伸渴仰之私。’荣公笑道：‘他做人孤介得很，从来不会当事的，闭门推病。贤契果要会他，除非带我一个名帖去，才可相会。’智按院道：‘门生初进，始历仕途。虽有为民伸冤理枉之心，无奈才力不及何。即如易家这一段公案，当何以究之？祈老恩师赐教。’荣公道：‘贤契少年英隽，何询及于我老朽？当年钟丽生在刑曹时，无冤不白，至今为人称仰。贤契但访之与他，定有所益。’智按院一恭道：‘领命了。’荣公因他远来，留饭而别。

智按院回衙，次日即往拜钟生。他的拜帖同荣公的名单一齐传人，钟生连忙出迎。一恭道：‘不知老公祖大人降临，有失远迎，得罪了。’智按院笑吟吟一恭道：‘岂敢惊动大驾，为罪耳。’让到厅上，揖罢坐下。智按院道：‘弟在都门时，闻老先生大名，渴仰久矣，常以未得识荆为歉。昨见敝座师，谈及起来，故特深诚晋谒。’钟生道：‘治弟草野放民，不敢干谒当道。所以老公祖大人驾临此地，也不敢趋叩。反辱先施，获罪多矣。’按院又一恭道：‘岂敢？‘茶罢，按院顾左右道：‘迴避。’众人都退了出去。

他将椅子拉近前，与钟生促膝相对，说到：‘昨天弟谒敝座师去，方到村外，忽起一阵旋风，盘旋不散。弟觉有异，命衙役随去。云系易姓之坟，葬未期年。敝座师道老先生向聆哭声，便觉有冤，有前知之哲。故此弟特来请教当作何审究？’钟生道：‘弟向日不过一时臆度，偶尔中耳。治弟孤陋寡闻，何敢多喙？老公祖大人素有神明之称，此等事直饶为之。’按院道：‘一应词讼，即疑难事，弟或可为断理。此阴魂事，现从何处究起？以何为证据？祈老先生明以教我，开我茅塞。不但弟感老先生厚爱，即冤死者冥冥之中亦荷大恩矣。’钟生道：‘老公祖大人既谆谆下问，敢不献刍荛之见？前哭得极悲恸之妇人，必有连心之苦，不能出之于口，故隐痛于心。若得此人询之，必得其详。众妇必俱调来面诉，审其辞语，查其颜色。公堂之上自有鬼神，心虚者必现之于面。只细心详审，必有其情，较胜用刑多矣。管窥之见如此，老公祖大人自另有高明，非治弟之所能测矣。’智按院道：‘承教了。’又问道：‘向年同老先生为事回来的那位关年兄老先生，可知他近况何如？’钟生道：‘老公祖大人与敝年兄相识么？’按院道：‘他令先尊与先君同年，向年又同年在翰院。弟与关年伯关年兄相聚数载，情同如骨肉，今别将二十载矣。’钟生道：‘关年兄贫寒素守，今住在天和州孝义乡，弟曾去看过一次。老公祖大人若按临其地，还当青目一二。’按院道：‘这是自然。’说罢，遂别了出来。钟生随去答拜了。

按院次早吩咐四名差役，到土山去，将易家得用的家人访拿两个来，不许惊扰地方。差役领命，去了土山，访问易家的领佑道：‘借问一声，易家得用的管家是那两个？’那数人问道：‘你列位打那里来？问他怎么？’一个差人悄悄的道：‘我们是上司衙门差了来的，叫他家的两个管事的去问话。’邻舍们近来见苗秀、谷实都穿上了绵绸直裰，腰中银钱不断，洋洋自得，俨然一副财主的身分。目中无人的样子，有些看不得。【世上此等看不得的人不可胜数。】又风闻得他伙伴中百气不忿的传说，说他二人私通主母的这些丑话，街坊众人无不痛恨，就指说他两个的姓名。

差人到他门口，恰好二人坐在那里高谈。【借他二人口中，写尽暴发户人家子弟。】苗秀说道：‘当日咸菜梗子，或几个咸豆，吃酒吃饭一般也罢了。间或得个鸡蛋尝尝，觉得馨香美味。近来这嘴还是我的，离了好菜就吃不下去。不但闻着鸡蛋一股鸡屎臭，连荤菜觉得没味，我想进城去买些好肴来嗒嗒。这乡村中不过鸡肉之类，吃得很厌烦，别无可吃之物了。’谷实道：‘正是呢。当日穿着破衲头，赤脚穿草鞋，也不觉得。三五年做件粗布直裰穿上，自己觉得十分光彩。我如今这几件绸衣服鞋袜，略旧了些，穿着就觉不好意思见人，脸上怪扫扫的，我也要进城去买几个绸子来呢。明日备两匹驴子，我同你去。’苗秀笑道：‘你好自己低架子。我们如今还骑驴，不怕人笑话么？叫佃户抬两乘轿来，我们去到了城中，在大酒馆里我请你。’谷实道：‘早半日扰你，下半日我还席。’苗秀道：‘我常听见人说，城里武定桥那里有个旧院，全是好婊子，我当东请你去玩玩。’谷实道：‘那使不得。俗说的好，要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杀主时，何不作此思？】一时被上屋里知道了，就了不成。一恼了他，我们就要弄出当日的原身来了。嫖字趁早收拾起，还是吃的为高。’【这两句话可做戒嫖论。吃者，是吃下肚，补益我；嫖者，是泄了出去，补益他。二便孰使益？】二人正说得高兴，两个差人上前问道：‘府上有一位姓苗的，一位姓谷的可在家？’他二人看了几眼，坐着不动，昂昂然道：‘我二位就是，你有甚么话说？’差人腰间摸出铁绳套上，他两个怒道：‘我又不犯法，你这是做甚么？你是那里来的？这样大胆可恶。’差役笑道：‘你犯法不犯法我们不知道。奉按院老爷的命，差来请你二位去说，大胆得罪了。你到了衙门，等老爷替你陪罪。’他两人听得按院两个字，魂也不知那里去了。忙向街邻说道：‘烦老爹到我们家里说一声，不知为甚事，按院老爷拿我们呢。’四个差人不由分说，带着飞走。【驴也锜不成，轿也没得坐。】二十来里，不到两个时辰，已拿到衙门。传梆进去，禀称拿到易家得用的两个家人苗秀、谷实。按院吩咐带进后堂来，差人带入。

按院见这二人虽系乡农，却露一脸凶暴之气。又穿着绸衣，打扮得古里士古怪的样子，就有几分动疑。【此所谓服之不裹身之灾也。】问道：‘你两个就是易家的家人么？’二人答应道：‘是呀，老爷。’【是江南乡下人声口。】又问道：‘你主人是怎么死的？‘有人告你两个知道详细，可实说上来。’他二人听见这话，面色顿改，似的惊恐之意。苗秀望着谷实，谷实也望着苗秀，答应不出。

按院喝道：‘问你话，怎么不答应？’苗秀含含糊糊的答道：‘小人们并不知道。’按院道：‘胡说！你们既是他的家人，主人是怎样死的都推不知，就该打嘴。’谷实道：‘那日小的主人在荣老爷家吃酒回来，醉了睡到五更，就没有了。小的们是下人，在外边住着，那知是怎样死的？’又问道：‘如今你家上边还有些甚么人？’谷实答道：‘一个奶奶姓袁，一个生过姑娘的邹姨娘，两个生相公的，一个马姨娘，还有一个水姨娘。还有一个主人族间的侄儿的媳妇，姓焦的焦大娘。就是他们几个守寡，还有几个丫头，别的姑娘姐姐都嫁了去。’按院道：‘焦氏既是你主人的侄儿媳妇，怎么也守起寡来？’苗秀道：‘他也算主人跟前的小了。’按院点头叹道：‘此人家门如此，焉得不弄出事来？’吩咐且将二人寄监，即出签差人提袁氏、邹氏、马氏、水氏、焦氏五名听审。再说袁氏先听得家人上来说，按字差人将苗秀、谷实拿了去，心下大骇，不知是为甚事。忙叫家人跟去打听，回来报说，带进后堂，不知问些甚事，把两人收了监。又差人来拿奶奶姨娘同众姑娘了。

袁氏魂不附体，忙着人飞星去烦亲家牛质寻情去说。牛质、牛耕听了这话，飞马到村中来问。正值差役在厅上来坐着提人。牛质先安抚了众人。众役都知他是尚书之弟，又是财主，自然做些情面。

牛质进内去问详细，袁氏哭道：‘并不知为甚么事。先拿了两个家人去，又来拿我们。亲家若不顾瞻我们，叫我们出乖露丑的，亲家的脸面也不好看。如今也说不得了，有情面说得下来的，情愿谢他一千两银子。’牛质叫预备酒饭款待差人，每人送十两的一个封儿，且缓停半日。留下牛耕陪着差役，他飞马回家去求族兄牛驿。牛驿听得有一千两谢仪，就亲去拜按院。智按院本不欲相会，因牛做过布政，在山西是旧公祖官，只得延入坐下。牛说起易于仁是他的亲家，不知何故，今提他家，要求情的意思。

智按院道：‘闻得令亲死得不明。’把前日冤魂显示的话说了。‘道：‘不过提来一问质而已。’牛再三婉恳徇情，按院作色道：‘老先生为朝廷大臣，见小民有冤者，还该除奸剔弊。令亲母袁氏同诸妇固当护，而令亲易于仁反不当护么？今提了来，若无他弊，仍安然回去。倘有别故，正令亲报冤雪恨之时。老先生亦当相助行之，为何有要护庇罪人？鄙性执法如山，宁获罪于老先生，决不敢遵拿，以负亡者。’牛被他抢白了一场，扫兴而归。按院大怒，复差役速前差，并立刻提众妇到案。若稍迟延，定行重处。差役飞奔而去。牛复了牛质的话，牛质又到土山说与袁氏，举家惊慌。又去求荣公，荣公推辞不管。后差又到，把前差都锁了。牛质知道事下不来了，也不敢多管。

后来的差人见按院动怒，可肯拿性命换钱使？那还顾情面，闯将进去，问明白了签上人犯，锁起袁氏五人，哭哭啼啼，叫轿子如飞般抬到衙门。传禀了，按院即刻陛堂。将先去的差人每人三十大板，一个个打得七死八活，拖了出去。然后叫上众妇，点了名，就叫袁氏。按院见他满脸惊惧之色，【也还以妇女从未见官，故尔如此。】遂问道：’你丈夫死得不明，端的是怎么样死的？可实说上来。’袁氏道：‘日里在荣老爷家吃酒，一更天回来，好好的睡觉。到五更不醒，看时已经死了。不知是甚么急病？又不知酒里有甚么缘故？’按院笑道：‘据你的意思说，是荣老爷毒害他的了？’按院虽问着话，眼中留神看那几个妇人。见那三个面色赤黄无主，惟有邹氏两眉如锁，悲容满面。想道：‘此妇得非钟先生所云悲而伤之人耶？询彼自知其详。命带过袁氏众妇远远站着，叫那邹氏上来到公座前，用好言抚谕，道：‘本院看你满脸悲气之色，定然有伤心的事。你夫主之死，你虽未必知其详细。但他的冤魂前日到我的轿前来显示，必有奇冤，因此才提你们众人来审问。你可把你知道的前后始末之事，细细说上来我听，本院再为详夺。’这邹氏向因易于仁死得不明，已一肚子疑心说不出来。后来袁氏把众妾婢都遣去了，又叫他改嫁，又忍了一口气。见袁氏同焦氏、马蚤儿、水良儿做了一路，见苗秀、谷实竟公然大做起来，他并非耳闻，竟是眼见，越疑夫主死得故故。今见按院问他，又说夫主显魂的话，不胜悲恸，呜呜咽咽，连话都说不出来。

按院也觉惨然，说道：‘你不必悲恸。且把内中原委说明，待本院详查。’邹氏因无证据，不敢禀说袁氏众人的奸情的话。一面哭着，就将易于仁那日荣府吃酒回来，如何打骂焦氏，并踢打马氏、水氏，声言次日要处治苗秀、谷实。又如何同袁氏相闹，是他劝息了，扶他在床上睡下。看看睡着了，才各散去。次日五鼓时分，袁氏上边叫哭说夫主死了。此系前后实话，并无虚谬。至于如何身死，则不知道。说毕，不禁大恸。

按院听了这番口词，心内了然。叫他下去，叫上袁氏来。按院将惊堂木一拍，大喝道：‘你丈夫明明是你谋害，你可实供，免受刑罚。’袁氏道：‘他各人暴病死了，与我何干？叫我从那里说起？’按院大怒，命拶起来，他抵死不肯承认。又命敲了三十，仍不肯招。吩咐放了，又叫上焦氏、水氏、马氏来，也每人一拶，都不肯招认，按院想了一想，命将众妇带了仪门外去，叫监中提出苗秀、谷实来。

须臾带到，按院道：‘你主人是如何死法？快快实说。’二人答道：‘老爷天恩，小的实不知道。’按院怒道：‘袁氏四人已供称明白，说你二人同谋下手害了主人性命，你还敢强赖？夹起来。’左右答应了一声，拣极短的夹棍套上，收将拢来。二人从来那里尝过这种辣味，叫苦连天。

按院道：‘还不实招，夹折你的狗腿，也不饶你。’吩咐着实敲。才敲夹了几下，有些受不得了。但他两个当日虽是凶顽下手害主，因贪爱着主母，又是主母的主意。二者怕主人次日追究，希图脱祸，就依着高兴做了。今日受这酷刑，又被按院一诈，说主母已供是他两人。他到底是乡民愚蠢，以为是真。内中也有神鬼使然，他心中想道：主母做的事，倒推在我两个身上，何不大家供出来？便叫道：‘老爷天恩，小人情愿实招。’按院命松了夹棍，他两人遂将主人如何醉了睡着，如何半夜主母命马氏、水氏叫他二人上去，如何主母主谋，叫他二人用断火筋钉在耳朵眼内钉死的放说了。又道：‘这是主母吩咐小的们做的，与小的们无干。’按院叫录了口供，又问道：‘你家中人也多，单叫你去谋杀主人，你两个定有奸情，再招上来。’二人强说没有，又吩咐夹起来，二人抵死不招。按院叫带了袁氏众人上来。

按院笑道：‘袁氏，苗秀、谷实已招认明白，谋杀丈夫是你主谋，用火筋在耳中钉死的。你还有何辩？你只将如何通奸，如何起事，快快供招。’袁氏听说，面色如土，望着苗秀、谷实。他二人罔知所措，暗暗叫苦。袁氏还不肯招承。按院道：‘你谋杀夫主，罪案已定。你就招出奸情，也无重罪科的了。本院不过要明始末缘由，以便定案具题耳。’又叫邹氏道：‘你夫主之死，他们已竟招承。但他们的奸情，你再没有不知道的？备细说上来，此案就定了。’邹氏听得丈夫果是他们谋害，一面恸哭，一面将他们如何通奸，是他亲眼看见。是他告诉夫主，叫他小心，自己谨防，恐他们谋害。不想他吃酒回来发作，遂致丧命，哭诉了。又将夫主死后，他众人如何淫乱，也详细禀上。

按院又问袁氏。他见事已败露，徒受刑罚，料不能免，都细细招了。又问他下手时如何，袁氏又供谷实捂嘴，苗秀钉耳，他四人压在身上也说了。录了口辞，叫他六人都画了招。

邹氏又将易勤、易寿并非夫主之子也禀了。

按院叫马蚤儿、水良儿上去问，二人也实招系主人当日叫借种的事上禀。按院笑道：‘易于仁所为，已非人类，一死也不为过。但妻妾家奴非死他之人耳。’命将男女六人押去收监。邹氏在外边住着，听候发落。牛耕也在衙门前听见声，见邹氏出来，把他接到家中去了。【牛耕在察院门口接了香姑家去，今在按院门口接了邹氏家去，前后遥遥一对。】按院拟众人的罪，拟道：‘袁氏因奸，主谋杀害夫主。苗秀、谷实不但烝淫主母，又同谋下手杀害家主，三人皆依律凌剐。马蚤儿、水良儿虽系同谋，未曾下手，减一等，律斩。焦氏虽未同谋，知情不首，奸因他起，致害多人，律绞。众犯俱供明白，易于仁免毁尸检验。’题请了上去，奉旨依议。

袁氏、苗秀、谷实、马蚤儿、水良儿、焦氏剐的剐，杀的杀，绞的绞，俱正了典刑。按院叫邹氏去，吩咐易勤、易寿系家奴奸生之子，如何承得宗嗣？即行逐出。其易于仁家产，一半入官助饷，一半给付邹氏养老，著于本族择亲友承继夫后，发放回家。

可笑易于仁半世贪淫，一生刻薄，把妻妾俱化为淫物，自己死于非命，妻妾恶仆死于国法。虽袁氏众人之罪，实起于易于仁倡淫之罪也。若非邹氏化淫为良，易于仁覆盆之冤，终莫能雪。邹氏得继嗣儿，享下半世之福，乃淫而能改之报也。看官须当着眼。易于仁借种生儿，何若继本宗之子为妙？愚人之愚，一至于此。贪淫刻薄，横死绝后。以天理论之，雅当然耳。至于袁氏等之死，果易于仁之冤魂能报之耶？盖冥冥之中神鬼为之，不肯容此等淫妇奸夫恶奴滥婢以污世界耳。按下不题。

且说牛质这一年是他的五旬大寿，古人说得好：

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他不但囊橐中有元宝家兄，且仕路上又有尚书家兄，真是势利双全的时候。这些亲戚朋友送锦屏的，送寿帐的，送八仙的，送三星的，猪羊鸭鹅，果酒面桃，纷纷而来，如蚁聚腥膻一般，真个是其门如市。他少不得治酒席，叫梨园，悬花结彩，谢友酬亲。热闹了十多日，才事毕了。

那牛耕自从奇姐死后，他心中自想：天地间那里再去寻第二个妻名而夫实的女子来续弦？况且他弄妇人的事少，小子弄他的日多。他爱长则有王彦章，爱粗则有疙瘩头，尽可供后庭之乐。就是偶然高兴，这八个丫头的牝户，香的香、紧的紧、高的高、水的水，无所不备，足以盘桓，故此他也不复再娶。

他父亲生辰，家中忙了多日。这晚无事，他同丫头们先阴阳交合了一回。然后教小子人同他以阳攻阳，弄得他前后饱足，方才睡下。别的小子丫头各寻对偶，也都狂荡了半夜。一来连日辛苦，二来这一番豪兴，都乏倦了，一齐酣睡。

不想他们纵淫的时候，房中烛台点着通宵大蜡，高罩纱灯，点得如同白昼，照着行乐。一时困倦睡去，就不曾吹灭。也是天厌人恶，不知如何，遗火房中灼将起来。这些人睡得好不受用，及至烟呛醒时，睁眼一看，满屋火光飞舞，浓烟迷目。又加心慌，也不知门在何处，惟喊叫救命。阖家的人都是熬乏了的，正在好睡。有睡得醒些的，耳中听得必必剥剥的火声，一睁眼，窗外一片通红。急忙穿衣起来，走到房门外看时，原来是小主人房中回禄。【虽是急忙起来，已是好一会了。】忙四处跑着，高声喊叫众人。【又是好一会。】一面去报老主，赶着去抬水的、拿钩的。【又是好一会，众人因是七手八脚忙活，已许多工夫矣。】比及到了跟前要救火时，已烧了个七八。

牛质眼见得贤郎乃孙皆成灰烬了，要往火中跳，众家人拉住了。正在劝时，这时是十一月下旬的天气，西北风大作。风吹火热，火趁风威，刮得火星四处乱舞，到处就灼。霎时一片通红，一片宅子中，前后左右，无处不是火。众人忙把牛质抬着跑了出去。

苟氏自胡旦死后，又接着奇姐死了，他呕了许多血，一病几死。后虽好了些，成了一个痼疾，不时举发。他思念胡旦，但一伤心，便呕血不止，竟以此疾而故。牛质自苟氏死后，也不曾再聚。看女儿香姑的面上，将计氏立了正。此时计氏见火紧，顾命为上，一丝东西顾不得，单身逃了出来。牛并众亲友知他家被火，都率人来救。见火热猛烈，连大门也进不去。只见厅房楼屋已倒，剩了些大柱子，烧得通红，如竖着许多大风蜡一般。直烧到日午后，方才火熄。幸兮他家四面都是风火墙，只他一家被难，竟不曾祸延邻佑。第二日火冷了，牛质进去一看，真正可惜：

把一座雕梁画栋繁华宅，化做乌焦巴弓破瓦窑。

牛质既是心疼儿孙，又是心疼财帛，悲恸欲绝。香姑亲来，再三劝慰。牛见他无归，接到家中去权住。牛质要拣见儿孙的骨殖殡葬，男妇大小烧在一处，知谁是谁？但是白骨都拣了出来，一处装殓了，埋葬在奇姐一穴。【他们这些男妇，真算生同衾死并骨了。】牛质的住宅虽成一片空地，他的佃房甚多，择了一所宽大的，腾了出来，搬了去住。带领着家人，在火烧的房基内四处刨挖，那烧毁的散碎金银，也还获得数千金。

牛质无一日不悲恸，不到数月，就同儿孙一处往幽冥地府相聚去了。

计氏将他棺殓，做斋开丧出殡，同苟氏并了骨。葬后总算家产，也还有万余金。见丈夫无后，知道红梅所生之子，虽有胡旦一半工夫，本系丈夫的骨血。遂请了牛同众族间并女儿香姑来家商议，要立他为嗣。这事众人都是知道，况这小子形容与牛质无二，也都无异言。

计氏将这小子叫上来，改名牛承嗣，以继牛家宗祧。【辱翁曰：这结局是。】红梅也就母以子贵体面起来，阖家称为姨娘，相伴计氏守节。可笑牛质父子妻媳仆婢，正是：

淫到不堪回首处，一齐交付与西风。

一阵风助火，弄得如此结局。世上淫之一字，料人人所不能免，却不可淫到没道理的地位，自然就生出那极惨烈的祸来，可不慎欲？结过不题。

再说那关爵自得了钟生所赠，家中尚有祖遗的薄田数十亩。惟有省俭度日，也还无求于人。他足不履户，手不释卷，倒也家门清静，人口平安。

一日，阎良五十岁，关爵买了一分礼。贫淡家风，不过是鸡鱼鸭肉、寿桃、寿面而已。打发儿子媳妇去拜祝。到了丈人家内，拜了寿坐下。创氏不瞅，半日连茶也没有一钟。

坐了一会，只见丫头小子如飞的跑进来，说道：‘傅姑爷姑奶奶来送礼拜寿来了。’阎良、创氏慌忙出去迎着。阎良一手拉着女婿，创氏一把搀住女儿，同进房来，正面放了两张椅子，让他夫妻坐。那傅金见了关必显，待里不理的拱了拱手。富姐看见姐姐，只假意让让坐。

创氏忙道：‘他们是老女婿女儿了，你二位是娇客，不消让得。’他夫妻也竟坐了。傅家的礼物抬了进来，绸缎履袜，食物菜品，摆了一堂屋。阎良、创氏满心欢喜，一面叫丫头仆妇收了。创氏连声叫茶，顷刻就是茶来。创氏叫先送到傅金、富姐面前，拿下了，才叫送与关必显、贵姐。

那关必显正在少年，性气刚傲。茶也不接，忿了一口气，辞也不辞，徉徜走了出去。阎良、创氏只当不曾看见，也并不留不送。

贵姐儿丈夫去了，心中也想要回去。因是父亲整寿，只得耐住。见爹娘奉承妹夫妹子的样子，心中好恼，坐不住，就走到西屋里坐着。见爹娘那边摆果子茶，款待妹夫妹子，竟不请他一声，又是一口气咽在心里。

这些下人见主人待姑爷如此，也就放肆起来。这个道：‘今老爹一个整寿，你看傅姑奶奶家送的尺头鞋袜，并许多的吃食，才像个礼。关姑娘家那样的东西，亏他家拿得出来？关我还不稀罕呢。’又一个道：‘傅姑娘的是有福的，怪不得老爹奶奶疼他。关姑娘赛呵呵的样子，不要说老爹奶奶，连我们也直不上眼。’这个一嘴，那个一舌，贵姐的肚子几乎气胀，又不好发作。

少刻，有几个亲戚家的内眷来了，创氏走过来，向贵姐道：‘今日你爹的好日子，众亲戚奶奶们来，像你妹子那样体面就罢了。你又没穿的戴的，怎么陪人？或者问你妹子借几件衣服首饰穿戴穿戴，或是你不出去，我叫人送两碗菜来，你就在这屋里坐坐罢。’贵姐一听了，由不得那胸头的气发将起来。一面哭着嚷道：‘我不过穷罢了，我难道少个鼻子眼睛，就陪不得人？我家掉了锅底了，以娘家来讨饭吃的么？我家虽穷，公公也做过官，跷起脚来，比那有钱村牛头还高些。手掌看不见手背，妈也不要太认真了。我穷的难道只是穷，富的只是富么？我洗净了眼睛看着你。’创氏道：‘哎呀，【如闻其声。】这扯淡的话打那里来。你家穷是谁带累你穷的么？你骂富呀富的，牵扯着你妹子做甚么？’贵姐道：‘也罢，妈也你只认得有钱的女儿。我从今日去，我不得好日子过，誓不上爹娘的门。’创氏道：‘哎呀，【先一个哎呀，是护卫小女儿。这一个哎呀，是责备大女儿。神情活跳。】今日是甚么日？你没得孝敬老子的，你哭哭啼啼来魇样他么？你来也罢，不来也罢，我也不借你公公的光来荣耀我家，料道也不求着你。【辱翁曰：少刻就要求了。】要去就请行。’贵姐道：‘我不去，赖在你这里么？’赌气就往外走。阎良在外边听着，声也不啧，连下人也没有一个送他。那家中的狗也可笑的很，不知是嫌他穷，又不知因他不上门来眼生，跟着他汪汪乱叫。【谚云：人敬有时的，狗咬穿破衣。可见世上人之势利者，人与狗同。】贵姐到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向公婆丈夫细说。他母子皆有些气忿，口中牢骚不平。

关爵道：‘你们妇人小孩子见识浅薄，他当日之亲厚我者，并非道义，因见我做官故尔。今他见我官坏了，仍如贫士，他自然不能如前。虽然如此，我家也承过他的厚情，但念他当年的好处，把今日的坏处就待谅过去了。’【辱翁曰：真读书人。此即圣贤洁矩，知道忠恕之心。】那关必显夫妇自此总不上丈人家的门。且说那阎良见女婿女儿赌气竟然回去，他不伏气来请，既受了他的礼，又不好意思的，只得叫家人来请关爵。

关必显道：‘这样炎凉人家，父亲到他家做甚么去？’关爵道：‘你少年不知事，大丈夫正要在这等处看得破才好。看了他们行径，不强如看戏文么？’【辱翁曰：此则是英雄豪杰之心胸眼界。】遂到了阎家来。只见那傅厚昂昂然先占了首位，见了关爵，只把手略举了举。还有几个亲朋都同关爵作了揖。彼此让坐。

众人道：‘太祖仪制，乡绅在间，非长亲父执，不许僭坐，自然是关老爷请坐首位。’阎良忙道：‘虽然如此说，乡党莫如齿。况都是至亲，傅亲家年长些，应坐首席的。’关爵笑道：‘客随主便，自然是亲翁。’傅厚也竟不推辞，公然竟坐。

关爵又让众人道：‘内中还有齿长的，我如何好僭？’众人决定不肯，关爵坐了二席，众人按次序坐。

阎良只在傅厚面前周旋，关爵同众人跟前，他淡淡推让而已。席散后，关爵含笑归家。此后两亲家竟如陌路，正是：天伦骨肉贫犹淡，何况婚姻两姓亲。

那傅厚一步时运好，历年来田上大收，家中又放些帐目，积累得将有万金之富。他一个小人，自不能知富而无骄。但那些无耻的匪类见了他，明知这种看财奴任你怎么样奉承他，他还舍得拿出个纸钱来给人的么？不知是甚缘故，世人见了有钱的，他自己亲像出了的子一般，不觉就软了。又像个大乌龟把头缩了进去，只剩两个肩头，那一种胁肩谄笑搓卵抱的样子，真看不得。所以把那有几文臭钱的人，敬奉得不知如何尊贵。那傅厚父子就以为是，天下第一个贵的是皇帝，第一个富的就是他了。真是人骂的王胖子的鸡巴，把他看得那多粗多大。

他乡中有一个土棍姓吴，因他生性惫懒，人都顺口叫他做吴赖，他也该傅家的几两银子。他原只借了十两，五分行息。不到二年，便二十利钱。分文俱无，便换二十两的文书一张。不消十年，滚到一百余两。但问他要时，便道：‘十多年我还欠你一文来么？利钱年年清你的，你尽着催甚么？’傅厚却一文不曾见，只不过换借约而已。傅厚依之不得了，叫家人去村着要。那吴赖气恨恨的揪着那家人到他家来，恰好遇傅金在厅上。

吴赖道：‘我该你家几两银子，有了自然还你，你叫家人村我怎么？’傅金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该我的，怎么不村？你既怕村，还了我就罢了。难道我是汉子，你不是汉子么？’吴赖道：‘我一个鸡巴割三截，拿那一截比你，我就安心不还钱，不怕你这财主扛了我去求雨。你拿你财主的势儿吓唬我，不要说我脚鸡眼不待见你，我连鸡巴还不朝你弱尿呢。’那傅金是到处人奉承惯了的，谁取挺撞他？见吴懒说了几句这无懒的话，那里还容得？就破口大骂道：‘娘眼的奴才，你敢在我跟前放肆，把你祖奶奶送给叫驴。’吴赖道：‘人之父母，己之父母。你恃著有几个浪钱，你伤我的祖父。你骂我就同骂你的祖宗父母一样，都着你，都着你。’傅金越怒，喝叫那家人打。那吴赖素常会几着三脚猫的把式，也就支手舞脚的起来。那家人敌他不住。

傅金大怒，四处望了几望，大厅傍边竖着一根大门栓。他双手举起来，劈头就打。那吴赖正同他家人相持，见那门栓下来，把头一侧，不想一下正着耳门。一交跌倒，动也不曾一动，就绝了命。

家人忙去报与傅厚，他听了，魂魄皆无。飞跑了来，见那傅金也吓得面无人色。傅厚恐尸亲来难为儿子，叫他夫妻都躲到隔壁丈人家去。傅厚将相熟的亲友请了许多来作卫护，然后去报与尸亲人家知道。

那吴赖的父母、哥嫂、兄弟、老婆、儿子、媳妇、女儿哭哭啼啼，拿棒槌的、拿短棍的、拿拨火棍的，妇女们拿着马刷的，就来了一大阵。喊进门来，见他家人多，不敢打人，只将厅上桌椅隔扇打得粉碎。还想打到内里去，他那内门关得铁桶一般。众人打得性瘫了，傅家亲友出来做拦停。再三再四的讲私和，不必到官，将旧次的文书还他，还与他一百银子。讲来讲去，说到五百外加五十两，将尸首他各人抬回，自己发送。

吴家是个穷户，倒也肯了。那总甲、里正有同傅厚对不着的，竟先去报了官。这知州姓喜名惠，听得是财主儿子打死人命。因他老子是监生，不好拘拿。差了四名衙役，立刻拿凶犯，提尸亲到案，随命吏目带忤作人役相验尸伤。

到了傅家，傅厚都有厚赠，治酒饭款待。一面烦亲友寻门路，向知州求情。许送三千金为寿，恳求免究，尸亲底下讲和。喜知州先执意不依，定要凶身。后来才松口，要银一万，方完此案，不然定拿凶身抵偿。傅厚着了急，只这一个独子，如何舍得？如到五千还不依，讲到了六千上仍不准。傅厚的家俬连房屋地土不足万金。这六千两，连尸亲五百五十，并杂项使用，七千出头，也就算罄家所有了。再要添，加何还来得？真急的要死。把个阎良、创氏也急的恨不得抹脖子上吊，团团乱转。那几个差人因提凶犯不到，每日打了屁股，到他家来高坐痛吃。虽然大块的银子送了他，嘴里没话说，但终非了局。况一个死尸放在家中，着实厌气。

正在为难，恰好智按院按临和州。知州因接台忙乱，这事且暂搁起。

虽得耳边略静，若按院去了，又将奈何？此时傅厚也就几乎要急死了。傅金躲在阎家，总不敢露头。

且说那智按院公事稍暇，就到孝义乡来拜关爵。把这村中人的屁都惊出来，互相传说按院都来拜关老爷来。家家关门闭户，鸡犬无踪。按院到了关家，迎入逊坐。他二人是世交，也无大套话，只说了些久别渴慕的真情，问问所处的近况，并将前日闻得钟生说知他家寒。因屏退左右从人，说道：‘地方上或有无碍的事，老年兄可寻一两件来，弟当尽情，稍助老年兄薪水之需。’关爵再三致谢。

关爵因他远来，说道：‘老年兄远来赐顾，弟备一餐便饭。但乡村中之物不堪，不敢相待，奈何？’智按院道：‘兄与弟两辈世交，何尚作此客话耶？一盂脱粟饭，蔬食菜羹，弟可敢不饱？’关爵也不过是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一子焉，关必显出来拜见了。按院问习何业，关爵道：‘小人不才，去岁幸得游庠了’。

按院甚喜。从人饭毕，然后别去。

傅厚见按院来拜关爵，忙来寻阎良。到了房中坐下，道：‘关亲家既同按台相厚，小儿就可得命了。但他向日来家，弟丝毫不曾尽情，待他乔梓太薄，今日不好去奉求。恳亲家将前后事细说，我情愿将许州尊的六千金送他。只求免提小儿，完结此案，就是造化了。’阎良道：‘亲家你待他薄，我待他也没那些厚呢，我也有些没面见他了。’因抱怨创氏道：‘他当日回来时，我说或是请请他，替他接接风，或送个下程。人说的，冷灶里着一把，热灶里着一把。那时依了我的话，到今日也好求人，你执定不肯。到这时候，闲时候不烧香，忙时抱佛脚，有甚么脸面去求？’创氏道：‘啐！你一个男子汉，不拿定主意行，谁叫你来问我的？‘此时倒来抱怨我。’阎良道：‘你可记得那年五十岁，你望着大姐，把话都说绝了。至今几年，女儿女婿都不上门。古人说：凡事留一线，以后好相见。被你说得尽情尽意。你当日说借不着他公公的光，求不着他家。过头的饭儿好吃，过头的话儿少说。你把话都说绝了，叫我如今去见他，只好拿裤子蒙着脸儿去。’【炎凉者尚知如此，何臭氏之不堪特甚也？】那创氏大闹起来，道：‘老杀才，臭忘八，不说你没能干，倒尽着抱怨我。如今的年程，早起不做官，晚上不唱喏。他倒了运，自然就不理他。他又有了时运，自然又该敬他。这是普天下人情之常，你难道就不曾听说：

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

一朝马死黄金尽，亲人如同陌路人。

今日他又有了势，再去陪个小心奉承他何防？况是为女婿的事，怕甚么羞？丢了你甚么脸面？你是个甚么大东大西，怕拆了你的架子么？若恼了我，我把裤带子一松，拿顶绿帽子套在你头上，那才真没脸面呢。’富姐拉着创氏，劝道：‘妈且不要吵闹，商议女婿的事要紧。二位爹请去同关家爹讲，我到里边去求亲家娘同姐姐。’阎良想了一会，说道：‘讲不得我舍着老脸弹子同亲家去走一回。据我的意思，俗说：不见棺材不下泪，竟把银子抬到他家。他一个穷官，见了这些白晃晃的东西，就不看亲戚面上，肯看家兄的面上也不可知。【真是老于世物者。】况且栽住了他，他便推辞不得。’傅厚道：‘有理，有理。’忙回去拿出预备送知州的那六千金来，装了六个酒坛，叫家人抬着，同到关家来。关爵闻知，见他数年不上门，今日突如其来，也疑了几分。是见按君来拜，动了他们势利的念头，只得出来接着。到厅上，让了富姐进去。那阎良同傅厚假做一脸的笑，深深一揖就跪下，慌得关爵忙还礼，道：‘二位亲家，这是为何？’二人道：‘有事奉求亲家，敢不跪恳？’关爵道：‘岂有此理。我们儿女至亲，何须如此？有话请坐下见教。弟力量可行的无不效劳。’再三让着，才起来坐下。二人同声说道：‘自从亲家回府，弟他因穷忙，总不曾丝毫尽情，着实抱愧。’关爵道：‘我辈至戚，何必作此客话？’阎良接着道：‘傅家女婿因人命一事，州太爷不知听了甚么人的谎言，说傅亲家是个大财主，定要一万两，才肯完事。已出到六千金，他还不依。傅亲家的家俬，亲家所知，【是同乡紧邻的话。】通共不及一万。如今连尸亲杂项所费已七千有余，所剩者不过是些房地，难道不留些度日？今破着一些给他，也不能足数。因亲家老爷同按台相厚，特来奉求转央一个情。倘事完了，六千两不拘送按台也可，亲家老爷留下也可，只求完事。尸亲底下傅亲家自去打点。’指着坛子道：‘这是银子，先送到府上。’关爵着：“按台今早远来赐顾，承他厚情，已过分了。弟一个革职的穷官，那里有这样的体面？【语中暗带敲打，妙。】况且才相会，怎么就好求情？倘说不下来，误了二位亲家的事，还是另寻的当门路为妙。‘阎良、傅厚见他推辞，又忙跪下道：‘若说的当，那里还有过于亲家老爷的。‘若念旧事，就不得结局了。’傅厚落泪道：‘小儿若不得命，弟并无他男，也就不能活了。’关爵跪下扶起，道：‘再做商议。’正说着，里面一个仆妇来说道：‘奶奶请老爷呢。’关爵别了他两人进来。关奶奶道：‘傅姑娘再三求我转对你说，替他女婿说说罢，你的主意怎么样？’关爵道：‘方才二位亲家说了这一会，我不好去说的呢。’富姐跪下哭道：‘亲家爹要不救你女婿，你忍心看着他死么？’关爵叫媳妇拉着他，说道：‘姑娘，你请起来商量。’富姐道：‘没有甚么商量的，亲家爹要不肯说，我也不敢起来。’关奶奶道：‘也罢，你看他们急的恁个样子，你替他说说，看按院依不依，再做计较罢了。’关爵踌躇了一会，道：‘也罢，我明日去说了看。你请起来。’那富姐叩了个头，才起来了。

关爵出去，富姐也跟了出来，向阎良、傅厚道：‘二位爹，关亲家爹依了，许明日替我们说去呢。’二人笑吟吟忙下来作揖道谢，辞了要回去。关爵道：‘亲家把这银子还抬了去。事体还不知如何，等妥当了再来取。’傅厚道：‘老亲家的金面去说，再没个不完的事情，何必又抬去？只管请收下。’二人就走了出去，富姐也同着去了。关爵送到门外回来，叫家人把坛子抬到上房，连坛放着。

次日，进城回拜按院，按院留住酒饭。闲话中间，关爵见左右无杂人，说起傅厚是他四门亲家，伊子过失伤人，尸亲都说明白了，已肯和息。州尊误听人言，说舍亲是财主，定要伊子到官。昨日承老年兄光降寒庐，舍亲托弟转求。不敢瞒老年兄说，许弟有厚赠，祈鼎言免究。不但舍亲父子感恩，弟亦叨受多矣。’按院道：‘这些须小事，明日自当报命。’关爵袖中取出个帖儿递过，按院接过一看，舍亲傅金求青目几个字，递与家人接了。关爵吃毕酒饭，辞了回家。傅厚、阎良走来讨信，关爵把按院的话相告。他二人喜不自胜，作了十数个揖，谢而又谢，方去了。关爵见事情已妥，把银子取出。生平来未见这许多，也自欢喜，收入箱中。次日，按院传了推官进来，说道：‘傅金过失杀伤人命一案，尸亲并无异辞。喜知州无故刁难，显得情弊。可传谕他，叫他将此案速速完结。’推官出来，向着知州说了。喜知州丢了一主大财还是小事，听见按院知道索贿，惊得魂不附体。忙差人去传前差，傅金免提。又差人忙传吴家尸亲，作速领尸埋葬。【一连几个差人，写出知州惊得屁滚尿流的样子。】又差人去命傅厚给尸亲烧埋银两，即刻将案卷注销。禀了按台，按院差人去复关爵。

关爵送了他个折酒饭的封儿去了，又亲到城中察院去谢。傅厚父子二人同阎良到关家来叩谢，富姐也来拜谢关爵夫妇姐夫姐姐。傅厚把尸亲的银子也给清了，尸首吴家抬回。一天大事已完，感激关亲家不尽。

那知州打听按台何以得知这事，访问得傅厚系关翰林的亲家，关翰林是按台的年弟兄。犹恐怕关爵怀恨，忙亲到乡中拜见，陪了许多不是，又送了一分厚礼，尚求在按台前嘘。

那阎良、富厚见州官如此奉承陪罪，越发敬这亲戚如神明一般。阎良备了戏酒，一来算接风，【宦实回家数载，童自大始接风，是吝啬。关爵回家数载，阎良始接风，是势利。前后如一，而各是各人心肠，妙极。辱翁曰：俗说，有心拜年节，清明也不迟。】二人奉谢，亲自在来请关爵夫妇同女儿女婿。

关爵道：‘你我至亲，何必拘此？决不敢奉扰。’阎良道：‘一杯薄酒，原不是敬亲家老爷的，不过尽我的穷心。戏都叫了来，老亲家若不肯光降，我难道自己家里吃不成？乡中亲友们看着我连亲家都请不去，我就羞死了，还出得府中的门么？’关爵见他如此说，便道：‘亲家既费了事，我就领情便是。’他方才笑了。见关必显在傍，说道：‘姑爷也请到我家坐坐。’关必显道：‘家父去领就是一样。小婿是甚么人，怎敢去扰岳父？不怕岳母见怪么？’阎良红着脸陪笑道：‘你还记你丈母娘的馊话么？那是吃屎的人，你别同他一般见识。你要恼他，我老丈人也替他陪罪。’关爵向儿子道：‘长者命，少者不敢辞。岳父叫你，去就是了，多讲甚么？’对阎良道：‘少刻弟带小儿一同到府。’阎良向关必显道：‘今日一个客也没有，专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姑爷姑奶奶，约傅家夫妻你姨夫小姨奉陪，烦姑爷你进去请声太太同姑奶奶。’关必显去了一会出来，道：‘家母就去。女儿身上有病，去不得。’阎良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既这样说，我叫你丈母亲自来请。’辞了回去，向创氏道：‘亲家夫妻二位同女婿请了都来，惟有我家这位姑奶奶不肯，说是有病，大约还是记着你当日的话。我说了等你去请。’创氏道：‘你不济，等我去。如今时世论甚么娘母女儿的？’他要记恨不来，我就下他一跪，陪个礼，还怕他不肯么？‘阎良笑道：‘我自己觉得我算炎凉得很了，谁知你比我还狠几分。你有那样狠嘴，也才配得这副老花脸。’富姐道：‘我同妈妈去请他。’创氏、富姐到了关家，逯氏让了坐下。

创氏向贵姐道：‘亲家太太倒肯去了，你是自家女儿，倒重新做起客来推辞。’贵姐道：‘自己爹娘，有甚么推辞的？一来我身不好，二来恐怕玷辱了爷娘，我所以不敢去。’创氏笑嘻嘻的道：‘罢么，我的姑奶奶，你还记着我的馊话么？我是待死的人，你同我一般见识做甚么？你若恼我，就如同恼那狗的一样。我正在这里要借你府上的光，怎讲玷辱的话。你要不去，我就跪着了，看你可过得意？’富姐笑道：‘姐姐，妈这么说，你再不去，也不好意思的。我跪着罢。’才要跪，贵姐忙拉了起来。

关奶奶道：‘亲家奶奶同姑娘这样说，你还推甚么？就同我去。’贵姐见婆婆允了，又见娘同妹子的样子又可笑又可怜，答道：‘奶奶吩咐，我怎敢不去？’创氏道：‘席都齐备了，请亲家太太就同去罢。’关奶奶见贵姐穿着家常的旧布衣裙，说道：‘我有年纪的人罢了，你少年人，还换件衣服去呢。’贵姐道：‘就是这样好，不换罢。’【辱翁曰：不换衣。好。】关奶奶也不强他。他两家一墙之隔，出了关家的门，就是阎家的门。也不用轿子，就同走了过去。阎良又亲自来邀，关爵父子也就同他到他家来。傅厚爷儿两个迎到大门外，深恭大喏，让到厅上。关爵看时，厅西边帘子隔了一间。堂客坐外面，两间待官客。正中放了一席让关爵关，傅厚同阎良下陪。

关爵道：‘那里有这个坐法？傅亲家年长。’傅厚道：‘岂敢。今日特为亲家而设，弟是叨陪的，亲家自然是这样坐。‘让之再三，关爵要傅厚同他并坐，傅厚决定不肯。

阎良道：‘今日是弟特请亲家老爷，傅亲家决不肯僭，倒求亲家老爷依实些罢。’关爵只得坐了。关必显、傅金横头安了一席。唱戏饮酒，不必烦说。

女眷们在内坐席，那创氏好不肉麻，敬这样，奉那样。一会道：‘亲家太太，不堪的东西，你请用些。’一会道：‘姑奶奶，你只怕饿了，将就吃些儿，也尽尽我们的穷心。’又说道：‘我这大姑奶奶此时也不错，后来有个大造化。小小的年纪就稳重，不像人家轻狂，你看他打扮得模样实实的。’贵姐道：‘我家贫寒，没有得好穿戴。裙布荆钗，原是我们穷人的打扮。’创氏笑着连声道：‘哎，大姑奶奶你玷我么？我说的是实话，你当我讥诮你么？我要有这个心，就嚼舌根死了我，我说的是真心话。’奉承得婆媳两个真说不出的样式。

那傅奶奶同富姐没话说强说，不笑强笑，做出那些假亲热来趋奉。当日贬浅贵姐那几个婢妇，这个拿过酒壶来，道：‘姑奶奶的酒恐怕寒了，我换换。’那个捧钟茶来，道：‘姑奶奶，请用一杯茶。’叫得那姑奶奶震心。席散了，进去更衣，众人没一个不簇拥着贵姐。

要匀面，这个忙去捧镜子，那个就去拿粉盒。要洗手，这个赶忙去掇水，那个慌去拿手巾，十分小心殷勤，都不足为异。

连当日望着他叫的那几条狗，如今见人奉承他，他跟着前后摇着尾巴乱跳，也似乎来奉承之意。【前后皆夹叙着狗，不过谓炎凉世态中人，皆狗而已矣。】外面吹打上席，众堂客也都出来上坐。外边阎良，内里创氏，无非一味奉承而已。【此一段，看者谓作者将阎良、创氏描写太过，人之无耻或不至是。余有一相识白姓者，其亲侄皆系宦而富，彼称之曰姑太爷。更有一至亲，不必着其姓，彼之二女妻堂兄二人，称其弟曰姑爷姑奶奶，婿之兄弟皆曰姑爷姑奶奶，婿之侄曰相公。其兄家寒，称曰女婿女儿，婿之兄弟咸曰相公。此等小人，与阎良、创氏又何异哉？】傅厚两口子也帮着打撮棒鼓趋奉。到三鼓席散时，傅厚夫妻在席上就面请了关爵父子夫妻。关爵再三辞谢，他更再四敦请，关爵只得允诺。

次日，又扰一傅家一日戏酒。此后，阎良、傅厚同关家亲厚无比，没三日不接女儿女婿，无十日不请亲家夫妇。关爵因见世事不妙，也不叫儿子求名，置了些肥田美产，温饱以终天年，这便是他的结局。智。按院临行，又来辞关爵。关爵因受了知州之托，向他道：‘州尊在地方上虽然要几个钱，也还是他分中当得的，从不酷虐害民，求老年兄垂青一二。’按院首肯。次早，关爵又进城拜送。

按院起行之日，知州送到交界。按院道：‘前日关年兄力荐该州在地方上颇得民心，此后更加清慎勤，本院自有公道。不须远送，回去罢。’喜知州满心欢喜，辞了回衙，又到乡中来拜谢关爵推扬之德。逢时遇节，厚礼相送，不必多说。

日月如流，又是崇祯十七年新岁。岁次甲申，钟生闻得流寇渐逼京师，终日眉头不展，饮食俱废。每谈及此，即长吁堕泪。

钱贵见他如此，劝道：‘古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这些当道大老，受朝廷莫大之恩，将国事尽皆置之膜外。何况君林下小臣，做此杞人之忧何益？’钟生正色道：‘贤妻是何言也？我虽蒙圣恩放逐归来，我当日也曾食禄数载。食人之食者，当忧人之忧。岂可以今日不曾做官，把朝廷之事就不经心乎？’【君子则谓之忠，小人必笑其愚。】钱贵见他说得大义凛然，不胜叹息。

又过了些时，闻知李闯三月十九日攻破都城，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已殉社稷。他打听这信真了，白冠向北拜祭，大哭了一场，要寻自尽。被人知觉了，合家啼哭劝止。他只是哭泣，坚执不听。

钟自新同着钟文、钟武日夜守着他，寸步不离。钱贵暗暗着人对梅生说了，请他来劝解。梅生来了，劝道：‘合城多少乡宦，未闻以身殉国者，兄何必乃尔？’钟生道：‘士各有志。古云：主辱臣死。况主已死了，为臣子者与闯贼誓不俱生。恨我书生力绵，不能杀贼，故欲一死以报君恩耳，尚忍臣贼乎？’梅生道：‘故君虽崩，自有嗣君继立。尚还仰望歼贼复仇，以雪斯恨，今日徒死奚益？况我们这南京地方，还是明朝地土，并不曾为贼所有，何得就是贼之臣子？何必预先就死？若此地果为贼所有，弟虽未仕，亦叨一第，亦当蹈东海而死矣，肯臣贼乎？今日尚早，死非其时，不必着急。’钟生听他这话，寻思亦似有理。答道：‘兄言亦是，弟姑俟之。’【钟生之后不死者，非一旦变节。他今之欲死，特不肯臣贼耳。后闯王已死，又何必死？所谓可以死可以无死是也。】次日，宦萼、贾文物、童自大、邬合、鲍信、鲍复之闻得了，都来劝解一番。钟生自此以后，总足不履户，惟兀坐小斋，终日书空咄咄。虽于妻妾之前，从不曾见他有一点喜笑之容，如此者将及一载。

一日，宦萼到钟生家中来，坐下说道：‘老父闻得长兄自从知先帝升遐之信，与贼誓不俱生，终日赞叹。方才得一邸报，知李自成已被天诛，特命弟送来与长兄一看，稍快心胸。’钟生接过看了，以手加额，道：‘先帝有灵，先帝有灵。’复恨道：‘恨不能以此贼剖心沥血，肆诸市朝，以祭先帝在天之灵之快耳。’你道这瞎贼是怎么死的？‘他自得了北京，亲自领兵去攻山海关。到了石河，被大清兵马杀得大败亏输，亡魂丧胆，跑回北京。也不想做皇帝了，收拾了些子女玉帛，领着贼众，星夜直奔襄阳。他此时贼兵尚有十数万，分为四十八部，在武昌住了五十日。改江夏县为瑞符县，设立伪官，敛各处铜炭，拘匠役铸永昌钱。李自成一日聚众将道：‘湖广四战之地，不可久居，须先夺南京，以为根本。尔等心下何如？’众人公议了一会，主意皆同。遂谋夺船，先取宣、歙二处。

他复道：‘西北既不能定，东南岂可再失？今当星夜速往。’择斯将行之日，阴霾四塞，暴风烈雨，旗枪皆折。他于四月二十二日改路，由金牛保安走延宁蒲圻，沿路恣意杀掳。到通城，命四十八部先发。

通城有一座九官山，又名罗公山，山上有一所北极元天上帝的庙宇。那日，山下左近百姓闻得流贼到来，聚众赛会，大家设誓共保乡里。李自成带了二十名骑兵，他要到山下去看看。到了山下，命众人不许跟随，他单骑登山下庙，见帝像拜谒，若被神击，伏不能起。众村人疑是劫盗，取锹锄棍棒一齐下手，打得头颅粉碎，骨肉如泥。见他腰下有一颗金印，内有非常衣服，大惊大骇，皆从山后逃出。那二十骑见他久不下来，上去看时，只见一堆白骨。看看又是一所空庙，惊疑为神所杀，也就各逃散了。

瞎贼凶恶一生，这就是他的结果了。有一首打油道：

百岁人生草上霜，无端妄觊作君王。

龙袍暂褂虽尊贵，山庙生捐亦惨伤。

四水逆流河涌涨，魂灵悲切日无光。

早知黄屋诚非据，何似林泉乐趣长。

此时弘光已即位在南京，以凤阳总督马士英先升礼部尚书，即命入阁办理。马士英又特荐阮大铖，奉旨起阮大铖为江防兵部尚书。众人皆仰望太平，不想他君臣如醉生梦死一般，不知所作所为是些甚事。只有一个史兵部、一个乐府尹两位好官。那史兵部虽也入了阁，又督兵往扬州驻镇去了。乐府尹虽也陛了吏部尚书，只是一齐人传之，众楚人咻之，他也没法。

那一位弘光皇帝自从登极，一丝朝政皆不理，悉委大学士马士英批发。他在宫中做他的正务，终日服春药，养大龟，弄得那厥物粗长，如一条驴肾相似，渔猎少童幼女。间或一夜高兴，或两三个弄死了，拉出宫来。后来见妇女都禁受不得，还日逐服春药，阳物胀得难受，放在草驴牝中，同驴交媾。【千古以来之帝王，以驴为媾者，只他独异。】犹令乞儿们都派交大虾蟆，取蟾酥配春药，上插黄旗，大书‘上用’二字，你道可笑不可笑？

更有妙处，除夕之夜，弘光临御兴宁宫。百官进朝辞岁，见他两眉如锁，低着沉吟，像有万千心事不能解释的一般，都以为他是忧虑国家的大事。这些模样宰相，伴食中书，家而忘国，私而忘公的臣宰，倒都有些内愧。朝廷有如此隐忧，我辈食禄者，反毫不以国事为意，也太觉无良。只得上前伏俯奏道：‘闯逆万恶，致先帝崩遐，危我社稷。此皆臣子不共戴天之仇，终当尽力扑灭，以雪天人之恨。今日除夕，陛下且稍宽圣心。’弘光也不答应，只听得他口中叹息道：‘这怎么处？如何过得？’有司礼监太监韩赞周上前奏道：‘虽然国事日蹙，如今天下尚有东南半壁，事犹可为。明岁敕文武诸臣，各尽心力，以抒国患，皇爷且请开怀。’弘光听得有些厌烦了，忽大声道：‘你众臣不能上体朕心，惟以这些琐事为言。我所忧者大，又是目前紧急要务。’说了，连声嗟叹。

众臣不知他虑的甚么大事，听见责备，俱免冠谢罪，道：‘臣等鄙猥小见，蠡测管窥，不识圣意若何，万乞示知。’弘光长叹了数声，道：‘目下新年，戏班中竟没有一个好女旦，以供娱乐。所以朕心如焚，寝食不安，那里为那些国家的小事？’众臣见他降下这样的纶音，竟无言可对。

韩赞周俯伏泣道：‘以为今日令节，皇爷或上念先帝，或追思皇考，岂意作此想耶？’弘光满面怒容，方要发作，只见首铺马士英出班奏道：‘臣一介庸材，蒙皇上天恩，待罪首揆。谅此等事，臣不能尽力以开圣怀，何颜居百僚之上？臣星夜访求，必得一色艺双绝者，以娱圣意。’弘光转怒为喜，道：‘足见先生忠君之心，燮理之才。但朕望此不啻饥渴，当速求之，朕自当有以报卿。’话犹未了，左班中又有一个大臣，红袍玉带，象简乌纱，履声橐橐，上前跪奏道：‘臣在先帝时，被东林诸贼臣诬陷，放弃者十有余载。今荷蒙圣眷，得掌本兵。夙兴夜寐，正无可上报天恩之万一。况既逢尧舜之主，安敢不效皋夔稷以辅之？臣今当佐辅臣，选择精通音律美女上献，稍尽臣报主之忠忱一二。’弘光天颜大悦，说道：‘朕素知卿才兼文武，歌词一道，甲于元人之上。若得卿尽心为朕谋得佳人，富贵当与君共之。’众臣看时，原来是阮大铖，无在匿笑。又只见班部中两个官儿出来跪下，一个是马士英的表弟，名唤冯寅，现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一个是阮大铖的妻弟毛羽健，现任工部左侍郎。冯寅奏道：‘辅臣与阮尚书虽各具贵臣爱主之心，恐一时难获其人，新年何以开悦宸衷？臣家有一女子，虽不敢谓色艺双绝，尚还可以娱目，但不敢上献耳。’弘光喜甚，道：‘卿有此美意，朕心嘉无比，何不敢之有？’冯寅道：‘乞赦臣死罪，方敢上奏。’弘光道：卿如此尽忠于朕，当以百世宥之，尚有何罪？只管奏上。’冯寅道：‘古云：主忧臣辱。臣今见圣容不怪，不得已而为此。臣妻解氏，小字语花，颇知演剧。虽无十分娇丽，也还可以寓目。意欲上献，不识圣意容纳否？’弘光满脸是笑，说道：‘卿爱君如此，肯捐妻以奉朕，朕不但不肯轻待于解氏，必不肯薄报于卿。若果如朕意，当以贵妃封彼，卿亦不须愁不富贵矣。’冯寅奏道：‘圣恩若此，诚臣夫妻之厚幸也。’弘光又问毛羽健道：‘卿又有何妙论？’毛羽健顿首道：‘冯写作既能献妻，臣又何难进女？臣有一女，年方十六，颇觉聪慧。虽不能歌舞，乞陛下留在宫中，使之慢慢学习，或可以供御乐之用。’弘光喜笑道：‘这更妙了。卿爱朕一至此乎，朕亦不惜茅土之封以报尔也。今晚二卿便可送进宫来为妙。’二人谢恩而退。

这些文武众臣，有那无耻的，深恨家中无美妻娇女可献。有几员略有骨气的，无不暗笑，无不长叹。冠其冠而走其走，退朝而散。次早元旦，不知甚么人题了一副对联在午门外，道：

福人沉醉未醒，全凭马上胡诌。

幕府凯歌已休，惟听阮中拨出。

所谓福人者，弘光乃福王世子而践位者也。沉醉未醒，谓他如昏昏醉梦，愚顽毫无所知，全凭马士英胡诌打混而已。幕府凯歌已休者，阮大铖为江防兵部，西北数省尽失，犹终日报捷，愚南京人之耳目。惟听阮中拨出，阮者，月琴也，暗暗阮大铖之姓。谓何尝有凯歌，乃阮之拨出耳。

我且把弘光的来历表白一番，才见这圣子神孙的妙处。他父亲是神宗万历皇帝之爱子，名常洵，乃郑贵妃宠冠后宫，万历将他之子册为福王，那君臣择一富处之地封他。众臣拟了河南洛阳为他封建之处。福王就国之日，海内全盛。神宗遣税使矿使数十人，月有奉，日有进。广南明珠、滇黔丹砂、宜青宝石、豫章磁器、陕西异织文毳、蜀中重锦，并齐楚矿金矿银，搜括赢羡亿万计。虽名人主私财，都入贵妃掌握，以十分之九与了福王，福王之富厚甲于天下。及流贼逼城，援兵到洛，毫无费资。众人口语藉藉，詈于道中，道：‘王府金银千万，府中之人梁肉都厌了不吃，以饲犬豕，却叫我们枵腹杀贼。下次有警，我们也不来了。’此时文武众官苦苦劝王给赏，王坚执不听。后贼复攻城，叛兵内应。及城破之日，贼入王府，珠玉金宝山积，悉为贼有。王之血肉做了贼之福禄宴，世子逃在外边。南都闻崇祯殉了社稷，因他是万历亲孙，是崇祯从兄，故拥立了他。

有那样个昏老子，就生了这个昏儿子。总之，国运与人的家运一般，该兴旺，自然生出好儿孙来成家立业。若该败坏，自然就有不肖子弟轻轻送去。败国亡家，总是一理。

再说冯寅、毛羽健二人到家，随即将妻女送了进宫。原来这解语花是冯寅用千金买来的一个女戏子，以他做妾。嫡妻故了，即命他掌管家务。此时假说是他的妻子，献与弘光，希图厚赏。

弘光一见，果然生得妖娆，就叫他唱了两出，着实风骚可爱。淫心辄起，携手登榻，交媾起来。弘光把个阳具养得如驴肾一般，他在宫中行乐，无非都是些幼女，即有少年妇人，如何当得？每每不能畅意。这次遇着这个香算，【谓千人日个个弄也。】正是劲敌，喜乐无比。

次日元旦，即加封贵妃。是日朝毕，合宫妃嫔称觞上寿。弘光多了几杯，去行幸毛羽健的女儿。乘着酒兴，两下尽根。只见那女子哎呀了一声，早已尚飨。弘光疾忙抽出阳具，叫宫女救时，血如泉涌，已是无及。

这毛氏是个十六岁的处子，乍经弘光这驴肾大小的厥物，若逡巡畏避，啼哭难禁，弘光就醉倒十分，自然还有些怜惜，决不至冒冒失失，忍心弄死了他。内中有个缘故。毛羽健在陕西时，温氏星夜到他任上，遣去了美妾，发作了几场。毛羽键再不敢萌一毫妄念，复命之后，十年间，他历升到通政司左通。

一日，温氏偶染时疫，他夫妻分床而卧。温氏昏昏沉沈，七八个丫头日夜服事，都辛苦了。那一夜因温氏昏睡，众人也就偷空去睡。

丫头中有一个叫做夭桃，是在陕西买的，生得颇有几分可爱，两只小脚还不足三寸，毛羽键常垂涎他，因惧温氏之威，不敢放肆。今得了这个空，见众丫头都睡着了，悄悄摸到夭桃铺上，见他睡得如此小死，就替他脱光，摸那妙处时，肥滑可爱。用指头探探，原来不是原来的了。

毛羽健爬上身，送了进去，干暖有趣。抽拽良久，夭桃方才醒来。料无他人，知是主公，将错就错，也就耸身上迎。毛羽健喜欢非常，竭力弄了一番方歇。也有数次，同伴丫头有知觉，眼中冒火，心中发醋。

过了几日，温氏病愈，丫头们就悄悄的将此事禀知。温氏大怒，将夭桃上下剥得精光，浑身打有数百，用鞋底将阴户打得肿有馒头大，【更妙。】稀烂乌青，方才饶了。把毛羽健的胡子几乎挪去，幸得他女儿救护父亲，不致狼狈。

夭桃遭了这一番荼毒，恨入骨髓，暗想道：‘我当日在旧主家时，蒙主公时常宠幸，主母只做少右。【此等主母岂可常得。】今日是主公偷我，又非我去撩汉子，就下这样毒手，你怎么带伙着温世幸来，就不放点松给我们？’想了一会，道：‘这妒妇我是没奈何他的了，我把他女儿撩动春心，弄成个破罐子，等嫁人家时，送了回来，羞辱这恶妇一场。【这倒不妨，他的令姑并不曾送回来。】也可雪我的仇恨。’原来毛羽健的女儿已十四岁了，生得一貌如花，不但全不像乃堂之陋，且比乃尊还美丽许多，而且生性聪明，百伶百俐。温氏上边家人没一个敢上来，只温世幸是乳母之子，又是大管家，温氏时常叫他上来说话走动。毛羽健可敢阻拦？间或有空，二人便做作一番。

一日，温世幸买了一本春宫图儿，放在袖中，要送与温氏鉴赏学样。不想一时失落，找寻不见，又不敢问人，以为不知掉在何处，也就罢了。不想掉在堂屋门槛底下，恰被这女儿拾得。

他翻开一看，见都是男女如此如此，忙放在袖中，到床上放下帐子推睡，逐张逐张细看。虽见男子的那东西放入妇人此道之内，十分动心，却不知何故。要问人又不好开口。到夜间，用个指头塞入小牝中试试，有疼无乐。

这女子素常极喜夭桃，那日见他被母亲打得几死，悄悄走出看他，私问道：‘你为了甚么事，奶奶这样打你？’夭桃正想要引诱他，便悄应道：‘奶奶前日害病，老爷同我偷弄了几回，不知那个贱嘴的淫妇告诉了他，今日才把我这样打，打身上还罢了，把我的下身几乎打烂了呢。’那女子道：‘为甚么把你下身打的这样利害？’夭桃道：‘奶奶说是老爷弄我的这个来，故此才下死打他。怪是也怪不得奶奶，妇人家把男人这件东西像性命一样，那里还舍得让人？’那女子正想要问这内中的妙处，就借他这话，笑问道：‘这是有甚么好事，你就说的这样？’夭桃道：‘姑娘，你后来嫁了人家，尝着了，才知道呢。弄惯了，浑身松爽，心窝里那个快活的法，那里说得出。’那女子道：‘弄的可疼么？’夭桃道：‘就是头一回有些疼，下次就不相干了。你不信，先拿一个指头抠抠看，头一回有些疼，忍着些，到第二回就好了。抠熟了用两个指头，后来又用三个，你只多用些唾沫润滑了，一点也没事，等你挖开了，我寻个好东西送你受用。’那女子见说到这里，袖中摸出那春宫本儿与他看，道：‘你看男人的可是这个样儿么？’夭桃看了，道：‘画的一丝不错，你是那里得来的？’那女子道：‘是我前日在门槛底下拾的，不知是谁掉下来的？’夭桃道：‘我猜得着，但是老爷出门，奶奶就叫温世幸上来，两个人关着房门干事，这定是他掉的。’女子道：‘怪道我说老爷不在家，温世幸便进来，关着门，我当说甚么要紧话，原来同我奶奶干这事。’夭桃道：‘等我好些，弄个好东西送你试试看，定有妙处。’那女子满心欢喜，瞒着母亲，叫自己的丫头日日送汤水给夭桃吃，他夜间果然将个食指润湿了，忍着疼，将小牝抠挖。一连三四夜，内中竟容下三指尚有余。虽无大乐，也觉有些意味。他原是十个尖尖嫩指，因指甲戳得疼，剪得光光秃秃，众人也不知他何故。他一心只望夭桃好了起来，寻假物送他。

过了半月有余，夭桃起得来了，他寻了一把紫竹断伞把，用力将竹根刻下有四寸余长一节来，就将竹根头做了个龟头样子，用磁瓦刮光，宛似一根阳具。

他起来到姑娘房内，先谢了照看，见左右没人，将此物送上。那女子一见，如获至宝，笑吟吟接过，请教他的用法。夭桃附耳传授秘诀，叫他仰卧，两腿楂开，多用唾沫，不住抽扯，自有乐处。这女子是伶俐极了的，自然会意。夜间如法作用，果然甚妙。每夜如此，被他将一个嫩而小的牝户，弄成了松而大的个窟窿。到了崇祯十七年，毛羽健见贼情急，正月内即将家着打发回南，他独自在京，闯贼破城之日，他也随众投降。周钟劝进表内，他与项水心也都附有名字。李自成被大清兵马杀败逃去，他也逃回南京。阮大铖奏弘光说，他不忘故主，冒死逃回。弘光大喜，加授今职。他图永固富贵，故将女儿进上。

弘光乍幸这女子时，以为他是处子，也有些怜爱。先还款款而入，这女子用那竹郎君弄了二年，【阮宝儿之鼠夫，同此女之竹郎君，俱是异，可谓难姐难妹。】阴门已宽阔久了，今忽经弘光这大物送进，觉比竹夫更妙，竟不提防。

弘光见他并无痛楚之态，以为是大量的女子，可与解氏争霸，兴致大发，凭身用力，两下尽根。这女子不过阴门宽阔而已，内中开辟的不甚深，况他的身躯巧小，弘光的此物是放样无当的，妖童艳女不知死了多少在此物上，何况他未曾经风雨的一个柔怯女子。被他先一下，已受不得，只叫了哎呀一声，急要迴避，已是无及，被他那连珠箭的弄法，第二下直攮到心窝，登时告毙。

此女之死，罪虽起于夭桃，实由于毛羽健献女求荣，温氏淫妒之报也。

弘光见死了，也着实深悔冒失。次日传旨，以妃礼殡葬。又敕毛羽健着升礼部尚书，冯寅着升都察院左都御史，开印后到任办事。

开印之日，二人到了任。那时礼尚左都现有其人，所以当时有‘总宪衙门两都御，礼部堂上二尚书？’之谣，都下传为笑谈。末世君臣所作所为，一至于此，无不可笑。毛羽健知女儿被弄死了，心中也甚惨。得升显职，也还欢喜。热闹了一番，自不必说。一日，正在家闲坐，家人进来禀说，京中刘老爷的奶奶到了，毛羽健同温氏忙接了出去。只见刘奶奶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一个老仆跟着，蓬头垢面，衣裳褴褛，不堪之甚。那刘奶奶见了他夫妻二人，痛哭了一场，让到上房坐下。你道这刘奶奶是谁？就是刘懋的继配了。刘懋元配已故，这是他在北京继娶的夫人。姓钮，才得二十六七岁。

刘懋莅仕数年，点了一次盐差，又收了两次税务，家有十数万之富。闯贼乱极时，崇祯向百官借饷。知他家富，坐名借一万，他只献一千。崇祯不准，他出了三千，苦苦说家俬已罄。闯贼陷城后，比较众官银两，他也在内中。几铜夹棍献出十万，贼犹不足。闯贼知向年裁驿是他附和而成，恨入骨髓，直夹死而后已。家俬抄掳，将他妻子赏了一个小贼头。那时李自成本要杀毛羽健，因他迎降劝进，十分谄媚。要买人心，只得容忍过了。

到闯贼去后，毛羽健知表兄已死，表嫂已配了贼，也不暇寻问，独自逃归。今见他们寻来，又悲又喜，坐下问问别后事情。钮氏哭诉道：‘自你表兄被贼夹死之后，尸骸也不知撇在那里。家俬抄没，家人都逃散了。我带着这孩子分在一个贼家，那贼几次要杀这孩子，我苦苦护庇。喜得那贼他心爱我，肯听我劝，才替你哥哥留下这个根儿。后来贼兵败了，星夜逃去，我母子故得留下。贼退后，这个老家人来寻着我母子。幸喜那贼家中还有些银子，故此才得同逃了回来。如今夫亡家破，我寡妇孤儿全仗叔叔婶婶照看。’毛羽健叫家人将大厅旁边三间房收拾了，与钮氏母子住。摆酒接风，做衣裳，缝被褥，俱不必细说。

过了几日，这钮氏饱食暖衣，把前日来的风霜之色尽退了，嫩森森一个白脸，妖娆娆一个身材，跷尖尖一双小脚，娇滴滴一口京话，甚是可爱，比温氏强了百倍。毛羽健就动了偷窃之念，想道：‘当日我兄弟两个屁股弄过无数，何况表嫂的此道，且又是经贼弄过的，我也何妨一弄？’遂每日到他房中来挨光，说趣话，调风情。那钮氏配了一番流贼，也不是甚贞节的了，况在少年，也无可无不可的时候，且依附在他家，也想同他摸皮贴肉，方可久远，但素知温氏吃醋，始尚在未决，还在两可之间。

毛羽健一日说话间笑问道：‘嫂子前日嫁了流贼，那样人可也还知道些温存情爱么？’钮氏红了脸，含愧笑道：‘那也是没奈何，有甚么情爱？’毛羽健道：‘便宜了这贼，享用嫂子这样美人，我还没有他的福气。’钮氏斜溜了一眼，低头微笑，百媚俱生。毛羽健不觉魂飞，也顾不得他肯与不肯，走上前抱住，就亲了一个嘴。【不愧是礼部尚书，这等的大臣，方辅佐得那等天子。】那钮氏也不说话，只笑笑脸扭转。毛羽健将他抱到床上，就扯裤子。　钮氏道：‘你快放手。我素常知道婶子利害，恐他知道，不是儿戏的，你不要闯祸。’毛羽健笑道：‘你放心，我如今不怕他了。’两人褪了裤子，弄将起来。

你道毛羽健一时如何就这样胆大？内中有个原委。

温氏自京中回来之时，他父母虽没了，他兄嫂在乌程闻得妹子到家，差了一个家人温世宠来问候。

这温世宠便是温世幸的亲弟，生得标致异常，宛似一个美女。温氏一见了他，心魂飞越。毛羽健此时尚在京未回，温氏就强逼着同他私通了。谁知这样个娇媚少年，竟有个绝大的阳具。　温氏既爱其外貌，又喜其内材，便不肯放他回去。写字差人送与哥嫂，要了温世宠留下。他将卧房隔壁一间耳房裱糊洁净，床帐桌椅收拾得甚是华丽，就在卧房床后开了个便门出入，做间秘室，以为行幸世宠、世幸之所。

后来毛羽健来家，以为是温氏收拾了为休息之所，也不敢常到里屋那去。一日朝罢回来，走到上房常屋。恰好夭桃在那里，见左右没人，尽着用手向房内指，毛羽健也不懂其故。谁知温氏同他弟兄两个正在秘室行乐，听见毛羽健回来了，一时做手脚不迭，温氏只得走了出来。

毛羽健见他鬓松面赤，心中大疑。想起夭桃指的必有缘故，遂走到那秘室中一看，只见温世幸、温世宠面色如土，壁在墙上站立。毛羽健冷笑了两声，走了出去。【好大肚皮。】温氏虽然淫悍，到此也羞赧无地。

毛羽健此后也不睬他，他也不敢再发一语。

温氏这几日冷眼见毛羽健时常在钮氏屋里，他留了一片心，不住叫丫头窃听。这日听和他二人在房中成了好事，温氏暗喜，忙忙走来。他不曾关门，直走到床前，他二人方才看见，钮氏羞得把眼紧闭。

温氏笑对毛羽健道：‘此后你也管不得我，我也不管你的闲事，大家混着些罢。’遂抽身回去。

钮氏问毛羽键温氏这话的缘故，毛羽键把温氏的事告诉了他，钮氏才放了心。毛羽键索性不上去，将夭桃叫了来，三人一床滚，温氏也公然叫了他弟兄二人上去，也是三个一床。他这两分家，与禽兽何异？

试看如此之君，若是之臣，焉有不败坏天下者乎？

还有那一位贤宰辅马士英，惟以喜怒用人，卖官鬻爵为事。丑名四着。

钟生在家，闻知这些言动，时时抚脾长叹道：‘天下事口矣。’马士英独掌朝权，开纳助工例，武英殿中书纳银九百两，文华殿中书纳银一千五百两，内阁中书二千两，待诏三千两，拔贡一千两，推知衔一千两，监纪职方万千不等。时人为之语曰：

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

监纪多似羊，职方贱如狗。

荫起千年尘，拔贡一呈首。

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马士英也耳有所闻，他一来见自己做得太丑，想图掩饰。二来也要公用一两个人，要买人心。他知钟生年未四十，是个好官，又素有名望，要以翰林院学士起用他，以崇人望。钟生是生平耿介清高的人，一则不肯因人而热，二则见不成局面，决不肯应命。只推有病，苦苦辞了。因长叹了几声，念陈希夷先生的两句，道：

九重丹诏，休教彩凤衔来。

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后人见钟生不肯做官，想那时择闯诸臣是何心哉？有一词道：盛世升平，主圣臣贤乐事频。

祖父皆封赠，妻子蒙恩荫。

哎一旦乱离临，少忠多佞，背主求荣，反面操戈刃。

历代奸邪岂乏人？

右调《驻云飞》忽一日，贾文物来会钟生，道：‘阮大司马向保先岳故交，当日在熹宗时，弟也蒙过他提携之力，他今要用弟在他幕下为凤阳兵备。弟见兄苦苦推辞，官爵不受，必有所为。弟持疑不决，特来请教。’钟生道：‘既承垂问，况我辈又是多年至契，俱在亲谊，敢不倾心吐胆，以至诚相告？兄看今日之规模，还成一个世界么？虽在仕途，亦当拔足。避之犹恐不及之时，岂有反往火坑中跳入之理？当日先帝圣恩钦赐的堂堂正郎，尚且不宜受，今日反受幕府私情之一兵备乎？弟鄙见若此，兄或另有主裁，弟亦不敢苦劝。’贾文物道：‘承兄唤醒愚迷，弟佩爱多矣。’遂绝意仕进。

你道阮大铖他是魏珰门下漏网的一个余孽，今日忽然一旦做了大司马，看他替朝干些甚么事？并他的结局如何？要知始末，接看后文。

姑妄言卷二十三终

.24 姑妄言第二十四卷 定国奸谋害勇将 钟生神胆救仙狐

钝翁曰：

要写慕义等辞官，先写阮大铖一番贪恶，不然慕义诸人皆一时之杰，岂不识时务，那时局势尚可恋恋于功名耶？不辞去，则为不知天时之流。欲辞去，又不忍负崇祯之大恩。史乐二公之知遇，真难下笔。算出阮大铖一番索贿，众人一齐辞退。不但不做负恩人，且不失为知机之士。后应史公之命者，非写众人为冯妇，所谓士为知已者死，正是英雄心事耳。岂止众人去得高，即三千义勇亦□□妙。不然，将来这些何以结局，二来正写强将之下无弱兵也。

写铁化、赢阳之得官，虽是写竹思宽之诡计，阴氏之旧情，总是要显出阮大铖的贪恶来。此一回内极诋毛氏之淫滥者，借其妻以骂其夫耳。虽系曲笔，以阮大铖立身行己受之，亦不为屈。

艾鲍、艾福弑父之人，而阮大铖、马士英受其重贿以官之。阮马二人虽不曾弑君，送去明朝之天下，较弑君之罪等耳。凶恶相遇，自然臭味相同，无足怪也。

竹思宽、郝氏初遇，一部书淫事起头。竹思宽、火氏同死，一部书淫案总结。思与丝同音，谓以一丝总贯二十四回大书也，是一部大关锁。

乐公忧国而卒，高杰为贼所害，史公与城同碎。国家将止，大家散场而已。令人酸鼻。

钟生未去之先，既去之后，连写许义士辈许多忠义之人者，谓将此等国家之干，皆届于草莽，而庙堂之上，专任阮、马宵小之流，焉得不四海分崩，天下尽丧？又见得人者昌，失人者亡之意耳。

此书二十四回中，各色人无一不备，并未极力写一孝子。虽写钟生之孝，亦不过能至乎哀。至于韩无俦之卖子葬亲，蔡绎生之刻苦养父，亦不过淡淡写去，并未写事以礼，葬以礼，祭以礼之一人也。昔人有云：当今之日，或有忠臣，决无孝子。作者亦是此意。

此一部书中，残寇恶人甚多，意无一梁上君子。此何故？要知为人臣而不忠者，国家之贼。为人子而不孝者，家庭之贼。读书而不循道理者，圣门之贼。不悌不信无礼无义者，伦常之贼。莅仕而虐下者地方之贼。自暴自弃者，世间之贼。此等贼，书中不可胜数，其穿窬之贼故不足道也。此部书内，或诗、或词、或赋、或赞、或四六句、或对偶句、或长短句、或叠字句、或用韵、或不用韵，虽不打油，然而较诸小说中，无一不备。真可谓善于说鬼话者矣，正与姑妄言名相合。

姑妄言卷二十四

小狗子败子竟回头　　钟丽生神龙不见尾

附　　　　　　定国奸谋害勇将　　　钟生神胆救仙狐　话说这一位阮大司马，他名大铖，字圆海，原是魏忠贤门下头一个心腹用事的走狗，杀害东林诸公。那一本点将录呈与魏珰，按名杀害，全是他的主意。一生专与正人为仇，不想他竟得漏网，躲了这些年。他与马士英自来相厚，臭味同投。所以马士英一入了阁，就荐他平素知兵，起他做了江防兵部尚书。

大学士高弘图请下九卿会议，马士英道：‘若命会议，大铖决不得用，况魏之遂非闯贼可比。’给事中罗万象上言，‘阮大铖不知兵，恐燕子笺春灯谜乃彼枕上之阴符，袖中之黄石也’。

马士英力违众议，特疏举荐。弘光惟以他言是听，竟准用了。阮大铖退居了这十数年，今日一旦做了显官，越发凶鄙不堪，真是：

一朝权在后，便把令来行。

他无钱不受，无恶不作，无丑不备，都还是末事。更有可恨之处，令人发指。南都择日祭先帝烈宗之灵，黎明，百官皆衰绖齐集，独阮大铖一人不到。众人排班等候，直至已饭时，他才八舆黄盖，鸣锣呼拥而至。众人看时，他内穿大红圆领，外罩白袍。进门大号道：‘先帝呀，因你不曾杀尽东林逆党，致有今日。臣必杀尽诸人，以为先帝雪恨。徐诸人今皆北走矣。’马士英忙趋过，以手捂他的嘴，道：‘徐九一现住苏州，东林尚有多人，先生快不要如此。’两班众人见他两个这样子，也有忿恨的，也有匿笑的，却不敢发语。你道可恨不可恨？他到了江北，慕义、林忠、尚智、国守、鲍信同众千把，少不得都要来呈履历参见。他见没有送了礼来，心中大恼。禀过三四次，方许进见。参毕，他满面怒容，道：‘你众人虚报军功，本部素知。当日何尝有一个流贼到此，史阁部为尔等蒙蔽欺骗。欺主骗朝廷爵禄，这几年也受用的够了。俟本部查访实确，把你们这些冒功受职的，少不得都要题参问罪，且各回去管事后再定夺。’众人虽满腔忿忿，却不敢出言。出来聚在一处商议道：‘我们当日原为各保身家，大家义举，原不指望受赏加官。不意蒙史乐二公天恩，提拔我们至此。又蒙先帝天恩，我等一介小民，虽有杀贼微功，叨食皇家二品俸禄，本欲杀身报国，尽我一片忠忱。今看阮家这个贼胚，是想我们的银子。我们一腔忠义，惟天可表，除了俸禄之外，别处毫无所取。如今休说无钱，就有钱，也不与这贪污之徒。若不理他，久之必为所害。此时若奋义杀了他，不过如捕腐鼠，上可为朝廷除害，下可为东林诸公出一口怨气。但有识我们心事的，谓我们是一口忠义之气。倘有知道的，说我们背反朝廷，岂不把生平的忠肝义胆都枉费了？为今之际，我们恋此微名做甚么？但我们受老史爷莫大之恩，今日一面写禀帖送到扬州帅府内，一面申文告病辞了这官职，他岂奈我何？’众人商议停当，鲍言道：‘诸位既有同心，我又何恋此微名？如今乐老爷现掌吏部，我也辞了罢。’遂一齐告了病。此时各衙门正要寻事革官，出了缺，好卖银子。要无辜革退，还恐人含怨。见来辞职，喜得了不得，可肯有不准之理？就都准了下来。他们大家都缴了扎，各自回去了。有四句打油道这阮大铖的恶处：

北都会逆忠良尽，脱网南逃故土来。

今为朝廷驱猛士，奸邪贪恶甚于豺。

乐公先还不准鲍信辞职，后来见众武官都辞准了，留他一个文职何用？也就准了。史公见了他众人禀帖，大惊道：‘可惜失此沿江保障。’差人探听兵部准与不准，回报都准辞退了，史公跌足叹息不已，欲上疏保留已无及了。差官去调他们来军前效用，尚智知机，苦推有病。惟慕义、林忠到他幕下。千把总也有一半去的，一半情愿退闲。国守先也还有意赴调，他一尚智最相契厚，再三劝他留下了。史公见众人到来，心中大喜，皆以厚待，以厚衔委用。后来扬州城破，史公自刎，慕义、林忠也自杀殉难。国夫人正在巷战，见丈夫自尽。他是妇人家，恐死于道路，尸骸暴露。忙将丈夫的尸首抢回寓处，纵火自焚。他夫妻的忠烈不愧为英雄，有两句道：

义烈双双同自尽，夫妻千载姓名香。

那几员千把总死的死了，去的去了。此是后话，不题。

再说阮大铖正要寻事害他们，见他们知机辞退，心中暗喜。出了这二十多个缺，正算计要卖一块好银子。暗叫一个心腹书办名叫黄金聚，在外招揽主顾。谁想这些乡勇见主将辞退了，也大家聚拢，说道：‘我们又不吃朝廷粮饷，各人自己替朝廷出力，原是大家的义举。今日众将主都无故辞了，我们为甚么叫别人来管辖？这个事做不成。就是流贼再来，凭他杀了也罢。我们大家也散了罢，只有盔甲器械原是官给的，我们一齐到江防兵部衙门交还了他。各人去安生理。’大家约同了，一两日传遍了三县。这三千人齐集了，到了衙门口，大喊道：‘小人们原是百姓，因怕流贼，故大家出力相保。今日太平了，情愿归农，将当日领的盔甲器械交还老爷。’遂一齐堆在衙门前，一哄而散。

中军官忙传禀了进去，阮大铖知道了，又羞又气。气的是才来未久，就激散这些义勇，失了沿江保障，气不气否？羞的是这些缺，也卖得好些银子。这一散了，既无兵可管，还设这官做甚事？岂不白丢了这股财。想要杀几个出气，又恐人多激出祸来，只得罢了。

他着了急，但是有缺，只要有银子就卖，虽娼优隶卒总也不管，银子一到就补授，咨送到马士英跟前来考验。马士英因他是久交，况又是他举荐一场，凡事不好违阻，每每曲从。后来竟连瞎子、瘸子、擎手，并七八十岁的老汉，都放了要紧武职，送来考验。

马士英太觉不堪，也恐人谈笑议论，遂回下一角文书，道：‘此后送来考验人员，贵部当稍选略似人形者，方不遭物议。’尚恐他来歪缠，出了一张大告示，内云：凡来考验武职，若有疲癃病废残疾不似人形者，除革退外，仍重处不贷。这些买官的人见了告示，恐费了银子反要获罪，不肯买了，才阻住了他。他见了这些话，恬不知耻。但是马士英不准也没法。无奈何，只得又略略稍拣不瘸、不瞽之人。真是自古亡国之人臣，再没有个丑似他的，可笑似他的了。

阮大铖在外边无恶不作，他夫人在家中无乐不为。

向年，阮大铖差庞周利往京中去探听逆党的事体，回来路上遇见了马氏，到家禀知了阮大铖。过后有人传入毛氏耳中，毛氏急于要问苟雄的信。因阮大铖在家，不敢叫庞周利来问。一日，阮大铖往祖堂寺去了。毛氏恐怕上房人多耳众，就到娇娇那房里去。

原来毛氏将此房收拾洁净，床帐俱有，时常到那里闲坐。这日到来坐下，叫丫头叫了庞周利来。问他道：‘前日我听得人说你禀老爷，说你在路上看见马六姨，可是真么？’庞周利道：‘小的真看见来，还同他说了半日的话。’毛氏道：‘他跟着苟雄逃去，你既看见他，可曾见苟雄？’庞周利将苟雄被杀，马氏为娼的话，详细说上。

毛氏听说苟雄死了，心中蹬住了一会，由不得掉下泪来。恐庞周利同丫头们看见，连忙转过脸去拭了。只长叹了几声，道：‘这淫女倒还在，可惜了个苟雄倒死了。’这庞周利自幼生得清秀，是阮大铖的龙阳。他奸诈百出，有一段鬼聪明，哄得阮大铖滴溜溜的转，故此阮大铖着实抬举他。长大了，遂将他做了大管家。他自听得马氏说毛氏与苟雄有私，他也就怀着希望之心。非爱主母之色，乃贪主母之财。倘弄厚了，定有重赏。况他又熟知主人的阳物不甚修伟，他腰中的一副本钱可为苟雄之副，以为得主母一幸，定然是他的如意君。心虽如此想，却无进身之策。今日恰好毛氏叫他来问话，有此机缘。又见毛氏听得苟雄死了，这番悲惨叹息伤心的样子。知他非悲苟雄之横死，不过是念苟雄孽具。　随机应变，无中生有，诌生一篇话来哄诱毛氏。便说道：‘马六姨向小的啼啼哭哭，好生埋怨来，说奶奶坑了他，有好些话叫小的告诉老爷。小的蒙奶奶这样恩典，怎敢向老爷说？’毛氏道：‘这淫妇苟雄逃走了，自作自受，怎么埋怨我？又叫你对老爷说甚么？’庞周利道：‘这话只奶奶听得。两位姐姐在这里，小的怎敢说？’毛氏遂叫丫头们都出去，等我叫再来。两个丫头去了，毛氏道：‘你说罢。’庞周利道：‘奶奶不要怪小的，小的才敢说。’毛氏道：‘你是过那马家淫妇的话，我怎么怪你？’庞周利道：‘马六姨说他当日好好的在家，偶然一日要对奶奶说话。也是到娇娇这屋里，奶奶正同苟雄做甚么事，被他撞见了。奶奶同苟雄光着屁股跪在地下，百般哀求，叫他不要对老爷说。恐他过后嘴不稳，苦苦求他也要同苟雄弄弄才放心。他见奶奶是这样小心，心时软了，才同苟雄相好。后来恐怕老爷知道，没奈何，才同他逃走。可不是奶奶害他？叫小的细细的回禀老爷。奶奶请想，这个话可是说得的？’毛氏听了，脸脖子通红，低了头不做声。庞周利道：‘奶奶只管请放心，这话小的烂在心里，决不肯告诉人。就是老爷知道些风声，赁着怎么盘问小的，小的可有个不卫护奶奶的？决不肯说。’又挑一句道：‘苟雄这没良心的人，不要被强盗杀了，就剐一万刀也是该的。不想想我们一个做下人的，蒙主母这样天恩，把千金身子都赏你受用，就死也值。怎么就忍心撇了就走？要是小的蒙奶奶这样恩典，拿刀压着脖子，还撵我不去呢。’毛氏想了一会，见庞周利的汉子也不亚似苟雄，且又少年，模样还比他强了许多。且他的声口有几分讹意，若不给他个甜头，恐张扬得阮大铖知道，亦非儿戏。二者自苟雄去后，守了活寡，多时脐下那件作怪的东西不住发痒发燥，也有些忍不住了。【看此忆起一个《挂枝儿》，与毛氏正命：悄冤家不住叮，又不是虼蚤咬，阴天又发痒，晴天又发燥。寻一个棒槌大的好东西，捣上他几千捣。】遂道：‘我当日也是一时错，【好错，只恐今日又要错了。】失身给这奴才，谁知他这样没良心。你刚才嘴倒说得好，但你男人们的心肠走滚大，那里拿得定的？’庞周利听毛氏口气有几分俯就之意，忙跪下道：‘小的若蒙奶奶施恩抬举，敢有一毫负心，天打雷劈，遇强人斫一万刀，比苟雄死的还利害。’毛氏也就笑道：‘要你心应口才好。’庞周利见这话明明是肯了，遂叩了个头，道：‘日后奶奶才知道小的的心呢。’　站起来，就将毛氏抱在榻上睡倒，掀开衣服，替他脱裤。毛氏道：‘我依了你，你要怜惜我些才好呢。’庞周利见他说得肉麻，不觉暗笑，忙自己也脱了。毛氏偷眼看他的阳物，比苟雄略次，心中私喜。庞周利将他的臀垫起，挺起阳具，直向毛窍中攮了进去，使起蛮力，如捣碓一般，足捣够有两顿饭时，还不敢歇。

毛氏觉他的阳物坚硬，伶泛过于苟雄，十分欢喜。已丢了数次，说道：‘你歇了罢，恐丫头们等得太久了疑心。改日老爷出门，我来这里叫人，叫你去。’庞周利道：‘奶奶略等一等，小的也快了。’说着他自首至尾狠捣了百余下，捣得毛氏面赤口张，哼声震耳的，他方才泄了。毛氏将他搂住，把舌尖度入他口中，咂了一回。

庞周利穿了衣裤，喜孜孜出去了。毛氏还歪在椅子上，喘息了一会，才穿裤起来，慢慢走回上房，心中不胜暗喜。　此后但是阮大铖出门，他二人便在娇娇房中行乐。

一日，两人在床上，庞周利抱着毛氏亲嘴咂舌，又咂了咂瘪乳，说道：‘小的不知前生怎样修积，今生有福蒙奶奶这样抬举。’毛氏装娇作媚，偎倚在他怀中，道：‘我有年纪了，怕你嫌我老。你要始终这样好，我也不肯忘你。’庞周利忙道：‘小的敢嫌奶奶老？就该万死了。小的看奶奶的这件宝贝比少年的还嫩呢，不要说别的女人的这件东西，小的也见过些，从没有这么些好。毛奶奶是贵人，到底比别人不同。’毛氏笑道：‘这上头毛多倒好么？这是你反说，敢自是光的有趣。’庞周利道：‘小的怎敢说谎？奶奶请想，譬如男人四五十岁，嘴上没有胡子，像一个甚么样子？’【会奉承。】说着，缩下身去，含着花心，咂了一阵。又掳着那毛赞了一番，然后伏上身，大弄一番，半晌方歇。常常得空便弄，到今阮大铖常往江北去，毛氏同庞周利才得任意行事，无三日不弄。庞周利也陪受了毛氏许多赏赐，都不过是阮大铖刻薄来的余赀。把毛氏的事且暂搁下。

再说阮大铖的丑不能尽言，姑举一二以见其余。他受了铁化三千金之贿，喜得非常，特题了他长河卫掌印指挥，公然三品武臣。这也还罢了，连赢阳戏子而兼龟的人，也就放了他浙江湖州府归安县守御所千户，岂不可笑？你道他是何故？这阮大铖酷喜填词，魏珰正在势焰之时，他或南来替他采访害人的事体，或无事之时，在祖堂寺、呈剑堂，日间同诸狎客叙饮谈笑，夜间便作戏文。作了几部传奇，那时赢阳正在他门下，他夫妻都唱得好，阴氏又风骚可喜。这大铖除气字之外，酒色财三字是无一不爱的，同这阴氏契厚。

不过后来赢阳回去了，每每想念。过了数年，赢阳因记挂女儿，到南京来看看。此时魏珰已败。阮大铖正缩头藏头躲在家中。门庭冷落，赢阳因感念他向年托铁院替他报了聂变豹的仇，不能相忘，亲自到他家叩谢，又送了些苏州人事。阮大铖见他心不忘旧，冷灶添柴，倒也甚是感他。近来赢阳闻知他陡然做了兵部尚书这样大官，想来打他抽丰。备了百金一分贺礼，阴氏又梯己带了些私房人事送他。赢阳到了南京投见送上，他心中甚是欢喜。但他要人的银子，心中尚嫌不足，可肯拿出己囊来赠人？多了舍不得，轻了过不去，无可答情。正值这个缺出，就补放了他，以酬他夫妇之情。

那赢阳来意，不过想他两百银子，梦想不到竟得个官做，公然峨冠博带戴起来。他在戏场上久了，礼貌比别人更熟。来会了女儿女婿，又见外甥十多岁了，甚是清秀，好生欢喜。他向年来虽已见过，那时邬继祖尚少，他只当是女儿亲生的，并不知是拾来之物。今见女儿女婿家道更觉从容，也买了房，又有家人使用，外甥又大了，要带他们同往任所。邬合此时正替宦萼管事，他手头宽裕，又恋土难移，赢氏难舍丈夫儿子，都不愿去。赢阳不能强他，回到昆山。他丈人丈母早已亡故，只同阴氏郡君四轿而黄盖。这样一对好老爷奶奶，竟赴任做官去了。

阮大铖所用之人，大都如是。这算他忠心为主，荐贤报国了，岂非奇闻？那赢阳夫妇自到任之后，一日，两人偶然闲话。赢阳叹道：‘我家世代做戏，少年时遭了多少卑污敬贱，今日竟得了个些小前程，无非天地鬼神之恩。我们无可报答，只做一个好人，存一点善念，以报上苍万一。我想好人也不知是何做起，我又不曾读过书，【这倒不然，我见读书者不肯做好人的更多矣。】不知这些道理。我听见人说好话，开口就说万恶淫为首。况我二人在这个淫字上也领教过多了，从此把淫心尽息是第一件。二者我现做着个头目，待这些管下人众，要着实的恩待他们。你想我们是何等出身？娼优隶卒。良人跷起脚来，比我们的头还高。众人谁不知道我们来历？自己却不可忘了本。’阴氏屡年来淫心也甚淡，颇有良善之心。听了这些话，大以为有理，深赞甚是。赢阳此后待人一味谦和，驭下甚有恩惠，管下的卫丁个个感激他，倒也有个好名。他夫妻年俱半百，赢阳时常叹道：‘我家世代单代，今到了我，却断了根了。’阴氏道：‘我是不能生的了。你娶个小，或者还生得出，也不可知？’赢阳笑道：‘我这样人虽弄了一顶纱帽在头上，不过如戏场上一般，为人要自己知道出处。我们今日享朝廷一命之荣，已是过分。又想娶小生子，真是妄想折福了。我有个笑话说给你听：当日一个女人嫁了丈夫，总不生育。他一个亲戚妇人同他闲话，问道：‘奶奶，你同你家是不的么？怎再不生产？’那女人答道：‘倒也不不呢。’那妇人道：‘既不不，你不生是甚缘故？’他道：‘这个道理连我也不明白。若说不生，我在家做女儿时，也生过几个。要说生，自从嫁到这里，竟不生一个。’即如你若说不生，当初怎么生皎皎来？虽说是金家的种，到底有我的气儿。就是你心里，也未必辨得出是那一个的骨头。要说你生，这二十多年种也下过几千次，我的精脉也去了几盆，总不见个影儿，可见是命中该绝了。命既如此，就寻个小来，也未必能有。我年力精壮，你还不受胎。今日衰了，越发没用，何苦白担误人家女儿。’阴氏笑了一会，道：‘事情不是这样论，这叫做撞造化，必定有个可生的东西，你去撞了看，或者撞着了，竟生个儿子，亦未可料。我如今是不能生的了，你就撞榻了头皮，也是没用。’赢阳道：‘你要想男儿诞子的事，图侥幸你自己生出个儿子来。妇人家到了五十岁还不能生育，何况于男子？谅越发不能够。劝你不要痴想。’【他夫妻谈笑着一般，甚趣。确实他二人的话，移于他人不切。】夫妻大笑了一会。

他衙署隔壁有一个秀才，叫做陈继常，他妻子东氏，妒恶异常，他家有一个丫头，叫做海榴。【谓其多生子意。】也并非美婢，不过生的黑的是发发，白的是脸，身躯不粗不细，还是个人形，不至于魑魅恶态。东氏疑他丈夫同这丫头有苟且的事，时常打骂。那陈秀才极其老实，循规蹈矩。那丫头虽在面前伏待，他连眼也不敢多看。看的禁不得东氏动了疑，见丫头上前，说他浪汉，在主公面上讨好。及至退后，又说他故意做出娇态，引诱主公，无日不打。面上掐的瘢痕，身上打的血印，新旧重叠，再不能脱。陈继常看得甚是不过意，想要劝劝，又恐越发疑心起来，倒不是替丫头求生，反是与他送死了。

他夫妻二人同赢阳两口子都说得来，颇觉亲密。后院仅隔一墙，有个便门可通往来。陈继常把这事告诉赢阳，求阴氏内中解劝解劝，打发掉他，救他一命，只当大积阴骘。赢阳也尝向阴氏说过。阴氏近日想替丈夫寻小，每常见这个丫头也还看得，就想到他身上，也不说破。

一日，听得隔壁东氏打这丫头，打够百余。那丫头杀猪似的叫，还不肯饶，口中不住大骂，又听得不明白。阴氏带了个仆婢，开了后门，就走了过去。东氏见了他，方才住手。

阴氏笑道：‘奶奶，为甚事又在这里生气？’东氏让了坐下，脸都气得雪白，战笃笃的说道：‘奶奶，说不得天地间那里有这样大胆的事？大白日里，这骚淫妇同那没廉耻的偷，刚刚被我撞见，你说气得过么？我定要打死这淫妇才罢。’看官，你道这事可是真么？原来这早东氏卯饮了几杯，一时醋兴发作，拿这丫头来消酒，结结实实打了一顿。一时酒涌头晕，到床上去睡。这丫头受不得了，趁这这空儿，到后面厨房去寻死。却好陈继常走去看见，再三叫他不可轻生。道：‘我已求了隔壁赢奶奶救你，你权且忍耐。’那丫头听见有生路，自然就舍不得死了。陈继常也恐东氏醒来，忙忙走出。恰巧东氏睡醒了，见丈夫匆忙自后出来，心中大疑。忙走到后边去，看那丫头还在那里拭泪。一见了，大发雷霆，说他两个偷情，定是向主公哭诉他的狠恶，定要打死。阴氏也不知内中真假，便劝道：‘奶奶，杀生不如放生，一条人命何苦轻轻断送。你不如卖放他，眼中何等干净？又算行了好事，可不好么？’东氏道：‘奶奶劝我，我可有不听的？况我的心比菩萨还软几分，别的都待得过，就是这一件，我眼里心里都放不下。这一时那里就有人买？若要留着他，我那有这些精神去防闲，真是一刻也留不得的。’阴氏笑道：‘我跟前一个大丫头配了汉子，近来正没个丫头使唤，正要买人，奶奶不若卖给我罢。也不好讲价钱，奶奶当日是多少银子买的，我照原价送你罢。奶奶可肯么？’东氏道：‘这淫妇原是十二两银子买来的。既是奶奶要，我就奉送也有限。但只是一件，他是引汉子的班头，恐怕后来同你家赢爷七个八个的，你不要抱怨我。奶奶，你看我这样防得紧，他们还偷空弄鬼呢。’阴氏道：‘我自然会管他。’便叫仆妇回去取了十二两银子来，递与东氏。东氏也将原来文书查出给与他，说道：‘此是海榴丫头文书，请奶奶收了。’阴氏即将文书收了。亦即告别，就将丫头带回，把前话告诉赢阳，笑了一阵。

过了几日，这丫头脱了棍棒之难，阴氏又着实恩待他，好茶饭给他吃，那脸上身上的痕迹都渐渐退去。阴氏见他好了，叫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新衣服叫他到跟前，向他说要与丈夫做小的话。那丫头一脱地狱，连登天堂，已感恩不尽。忽然又听见说要他做小，他虽是下人，十七八岁的丫头，何尝不想见见男子的异物，因主母利害，主公畏怯若此，何暇萌及此念？今有这样美事临头，那种欢喜那里还说得出来。顿时笑容满面，跪下叩了无数的头。阴氏叫他起来，请了赢阳到跟前，笑道：‘你一番好心，叫我去救了这丫头来。今日已将息好了，算你救了他的命。他给你做小，报你的恩，也不为过。你今夜去同他共宿。’又悄向他耳边道：‘看陈奶奶的话，这丫头也未必是处女了。只要他有本事养儿，整破也不必论罢。’那赢阳还要假推几句，心里喜得只是笑，连话也说不出。阴氏便叫仆妇送上果酒，他夫妻并坐，就叫那丫头坐在傍边。【阅至此，偶忆一奇事。有一相识姓傅，四十余无子，其妻为之娶妾。进门之日，三人共坐而饭。至晚，其妻亲送二人进新房。次早众人起时，其妻自缢死矣。此妇心肠岂非奇极，令人不解。若谓如何，不与之娶，既为之娶，何又自己吊杀，真可笑。】赢阳细看那丫头，虽比阴氏少年，而美貌十不及一。但小女子十五至二十五六，十年之中，只要略似人形者，定有几分丰韵。今日阴氏老了，两处看着而竟有可爱之处，嘻笑得意。

晚间阴氏叫他二人到西屋去睡，赢阳乘着酒兴，自己脱光了，替那丫头脱衣裤。每常恶主母拿木棍摸打，还不敢不脱。何况此时善主公要用肉棍具抽，是件有乐苦的事，可还敢做假？脱得好不快当。赢阳摸他身上也还光光滑滑，摸到了那个妙处，没有这样大方的处子，少不得佯羞做态，将褪夹紧，用手捣住。赢阳兴发如狂，将他扶正了，跨上身，以为他是久经风雨的了，向胯中乱戳。戳着了门，努力一下，戳进去了一个头子。

那丫头先也有些偎怯，见戳得外边痒痒酥酥，以为内中也是如此。不妨戳了进去，大非前局。赢阳的厥物又成文，疼得那丫头把身子忙往后续缩，口中连声哎呀哎呀不住。赢阳见他竟是真处子，更加欢喜怜惜，附在耳上笑道：‘我当你是破了的，谁知你还是女儿。既然如此，你家奶奶为甚么只管打你，前日又告诉我家奶奶，说你同陈相公私偷？’那丫头也将主子疑心，不能辩白，那日寻死，被相公看见解劝的话，细说一番，流泪道：‘我只说奶奶救了我来，免得终日捱打，就是造化了。那里想到今日！’赢阳十分怜爱，款款轻轻做了一度，完事后将帕儿一揩，看了看，猩红点点。他当初娶阴氏时并未见此，今日五旬的人，初尝处子的滋味，你道他乐也不乐？喜得他搂紧了，亲了好几个嘴，相抱而睡。

半夜又做了一次，那丫头见不似前番苦辣，欣然承受。赢阳大展枪法，战了一场，兴尽而止。次早告诉了阴氏，说他竟是女身，把前后话细说了一遍，阴氏也好笑了一场。

大凡人有一善之念，上苍决不负人。赢阳、阴氏各存了一点的好心，戒淫行善，定然不致绝嗣。那知赢阳同这丫头一夜中风流了两度，竟得了胎，真果喜出望外。到分娩之时，竟破了他祖宗单传之例，生了一个双胎，得了两个儿子，喜得他夫妻笑得嘴都合不拢。他此时大小到底是个地方官，贺喜者填门。雇奶娘，摆酒席，那是不消说得。弥月之后，替丫头上了头，家中皆称姨娘。那东氏知道了这事，心中大恼，怪阴氏为何把丫头与丈夫做小，这样伤心败俗的事都做了出来，隧同阴氏断绝往来。

这种妒妇吃别人家的醋，真可笑之极。后来赢阳这两个儿子大了，一个叫做赢绍之，一个叫做赢续之。也不学戏了，抛去这祖传钵，都教他们念书。

赢阳做了两年官，一日，向阴氏道：‘为人不可不知足。古人两句话说得好：

知足知辱，知止不殆。

更还有两句话更说得好：

无官一身清，有子万事足。

我侥幸做了这一任官，真出于意想之外，还图升迁到那里去？况又得了儿子，有了后代了。你我都将望六旬的人了，还不想退步，便是无厌之徒了。我于今辞了回去罢。’阴氏也着实赞助，赢阳便告老还乡。在他也就算荣归故里了，到了家中自然比当年更热闹些。金矿、闵氏更加亲热。后来他两个儿子都大了，俱娶妻生子，合家欢乐，他夫妻偕老寿终。

可见人能一心向善者，天必赐之以福。赢阳、阴氏何等之人？当日受闵氏之恩，便念念不忘。告聂变豹虽是自己报怨，却救拔出闵氏，又全他嫁了金矿，也算以德报德了。今在任上又存了一番善念，又生了二子。可见人存一番好心，自有一番好报。赢阳之人犹如此，何况胜于赢阳者，反不自省。自贻伊戚，岂不惜哉？话不多叙。

再说那竹思宽自当年遇了火氏这一位佳人，模样既少而美，美而骚，牝户又小而紧，紧而泄，较之郝氏，不啻有云霓之隔。且他那一番相爱之情，又深又厚，厚而且浓。真是一个生死冤家，魂灵儿已死久了在他身上。多年来，二人虽会过十数多次，都是提心吊胆，偷偷摸摸的。不但火氏不得大遂心怀，就是竹思宽也不曾十分的畅快。

后来巧儿大了，火氏没氐，自己要留他做马泊六，耽误他到老不嫁人之理。虽欲分惠于他，他那个原封未动的牝户，可禁得这放样异常之孽具，没奈何，只得把他嫁了人去。不像嫁了个丫头，竟像没了丈夫，如剐了心头肉一般，泪流了多日。自从没了牵头，有好几年他二人不曾相会。火氏想另托一个丫环，但都是蠢物，【古云：乘骏马，使痴奴。可见仆婢都是蠢的才好。】不足与语的。倘机事不密，走泄了风声，越发无望，只得待其时而已矣。

但他两地相思，如山高海阔之比。这火氏他既去了一个知心贴意的丫环，又老死了那条解馋杀火之妙狗，真是愁肠百结，度日如年。竹思宽虽是五十多岁的人，因他阳物放样，少年不曾作丧，还精精壮壮，像个四旬多的面貌。

那郝氏是花甲外的老妪了，青年间在色字上掏伤了的，发白蓬松，形容衰朽。况且脐下那件阅历多人的瘪牝，当日被竹思宽揎得甚宽大无比，今日一老了塌下去，竟成了一个大坑，惟有许多绉皮而已。只可相伴，难以行乐为欢。

因此竹思宽时时刻刻把火氏放在心头，闭上眼似乎他就在眼前。欲会无由，要想设个法儿骗了铁化远处去了，好与火氏时常相亲，数年来总没有一个良策。近闻得阮大铖悬榜卖官，他黄家舅舅的孙子黄金聚，现在他衙门当书办，替他走线索。因想做财主的人，心中再无不想做官。我如今拿功名二字，或者可以打动他。这日是端阳佳节，他也无心去游戏，衷心忖道：我到老铁家去。今日大节下，他必定在家。不但对他可以说话，还可以痛扰一回。戴了一项马尾瓦楞帽儿，【一。】穿了一件新葛布袍儿，【二。】阔桶漂白水袜儿，【三。】浅脸黄草鞋儿，【四。】拿着一把青阳扇儿，【五。】拴着一个阿魏扇坠儿，【六。】一气走到铁家。门上并没一人，原来这年秦淮河龙舟大盛，铁化被邀去游船。家人见主公高兴，众们大家也就行乐去了。　竹思宽走到厅上，也没有人。见书房院子门虚掩，推开走入，跨进书房，一眼看见了五百年风流孽冤。只见火氏靠着一张桌子，手托香腮，口中咬着小指指甲。【活是一幅美人图。】面前放着一本《如意君》，看那上面的图像。见薛敖曹蚓筋兔首的那件阳物，正触着心事。想起竹思宽来，攻得火上双腮。正情不能禁，猛听得脚步响，一抬头，见了这欢喜冤家，喜极而悲，竟掉下两点泪来。你道火氏缘何在这里？这日他知铁化不在家，吃了几杯雄黄酒，一时事上心来，无可消遣。也道是大节下，定无人来，故到书房中走走解闷。偶然见架子上有一部书，顺手拿过一本，翻开一看，上面都是做这件风流事。【这才是铁化架上的书，不然放何书？】正看得入神，一见了竹思宽，因相思日久，不觉的下泪来。生怕丫头看见，忙背过脸拭去。【毛氏先滴泪，是悲死苟雄。火氏此时滴泪，是见活思宽。虽是两样心肠，确是相思二字。】竹思宽上前做了个揖，道：‘我是来寻铁大爷的，不知奶奶在此，多有得罪。’说了，就在窗外站立。

火氏故意问丫头道：‘这位是谁？’丫头道：‘就是竹相公。’火氏道：‘原来是你爷的好友。【倒是奶奶的好友。】大节下，你快烧一壶好茶来。’【火热的天，凉茶正好。烧新鲜茶有好一会耽搁，此淫妇之急计也。】那丫头答应去了。

竹思宽见他遣开了丫头，忙去闩了院子门，跑来抱住。不暇开言，亲了个嘴，抱到凉床上，就要扯裤子，火氏道：‘不好，恐一时到了高兴的时候，丫头拿茶来，怎么处呢？你去关了角门来。’竹思宽一边解着衣带，一面跑去关门，回来时，火氏已经脱得精光，卧在床上，竹思宽连忙脱去衣裤，爬在他肚上，往里就顶，【两人都急得有趣，却正是白日偎人来。】那火氏先看书时，就有许多水出来，滑顺之极，两人都是情急了的，忘了扎根（带）子，被竹思宽猛然一下，比每常多进去了寸余，那火氏哎哟了一声，肠肚生疼，眼泪都流出来，揉着肚子，道：‘哎哟，被你顶断了肠子了。’又是那好笑，有几（句）说他二人，道：一别多年，相逢半霎，回想昔年滋味，难叫片刻从容，何暇款款争锋，急急匆忙对垒，花心虽绽，半入尚可承当。

玉茎全投，腹内如何可受？

只因久渴，心中爱至，几柔肠中损伤。

竹思宽见傍边放着一条绉绸手帕，忙拿过来缠上了，又恐耽误了工夫，不敢稍停慢弄，用力蛮抽重扯。二人都是相忆久了的，）不多时，就一齐大泄，连忙起来穿好衣服。竹思宽久别娇容，仔细把他一看。虽然年过三旬，丰韵如同昔日：黑油油的头发，高高的吊着桃儿，【一。】两边刷的光蓬蓬的鬓儿，【二。】挽着个苏州纂儿，【三。】插着两根金簪儿，【四。】戴一枝香喷喷的茉莉花，【五。】白白的脸儿，【六。】红红的嘴儿，【七。】弯弯的眉儿，【八。】直直的鼻儿，【九。】水汪汪的眼儿，【十。】齐斩斩牙儿，【十一。】金丁香坠儿，【十二。】外面穿着金坛葛布衫儿，【十三。】里面桃红生纱衫衣儿，【十四。】下系着玉色露地纱裙儿，【十五。】显著红通通纱裤儿。【十六。】一弯小脚儿，【十七。】嫩尖尖手儿。【十八。】诚然可爱。

【前叙竹思宽打扮只六个字，此处叙火氏是十八个儿字，一部书中所无。】竹思宽每常都是灯下相会，今在白昼，看得分外真切，爱到百分。搂住又亲了几个嘴，抱他在怀中坐，各诉相思。竹思宽把他近来想的计策，详细说了一遍。火氏喜的只是笑，就如顽石听得生公说法一般，尽着点头。竹思宽又道：‘外边怂恿在我，里边撺掇在你了。’火氏有利于己，自然虚心承教。两人叙到情深之情，竟忘了丫头拿茶。听得敲角门响，吃了一惊。火氏道：’丫头拿茶来了，我两个在这里好好的闩着门做甚事，这怎么样的？’竹思宽道：‘不妨，我且回去。你去开门，只说我去久了。’火氏还有些不舍，竹思宽道：‘我们若此计成了，相会有日，不在此一时。’忙忙开门而去。火氏把院门插了，将书仍放在架上。【细。】把那一条干一块湿一块的汗巾，揩不得嘴了，塞在裤带上，以备他用。走到后边来开门，道：‘竹相公早去了，我又怕撞了外人来，故此把前后都闩了。你跟我回去罢。’【此等脱空话，只好哄丫头。外人自后门而来耶？】到了房中，他数年所聚的那些欲火，今日忽经了这一番狂弄，虽不能十分大泄，也觉宽舒了好些。心中快爽，上床睡了一觉。过了数日，火氏正想竹思宽所说之话不见动静，恐计不行，心下忧疑。

只见铁化走了进来坐下。铁化当日怕他，躲避惯了。或一两个月进来宿一夜，火氏总不许他沾身，他也无可奈何。自从火氏与竹思宽私通之后，自己良心有些过不去，未免内愧。可有个人家的妻子，阴户外人倒弄得，亲男人倒弄不得，焉有此理，后来待铁化也就宽了几分了。

铁化见他不开口便骂，动手就打，以为他年渐日增，故而知事贤慧，也就渐渐来温存亲热。就是要高兴高兴，火氏也不那样拒绝。铁化觉他的阴户大的，也不疑着他有别的甚事，只说他身上发了福，所以此窍也随运而宽，【奇想，甚趣。】还怨自己的东西太小，再不想是竹思宽揎得如此，那火氏见他素常要弄，也便任他弄弄，也不知痒，也不知麻，似有如无，只知肚子撞肚子，混拱一会而歇，这火氏叫做：

曾观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数年来，一个月中他夫妻竟有十数夜同卧，五七上身。

这日铁化到了房中，说道：‘我有一件事来同你商议。我是要远去的，你看可行不可行？’火氏道：‘是甚么样事？’铁化道：‘如今兵部阮老爷大行卖官，价钱又贱，老竹劝我趁此去求取功名。他的亲表侄姓黄，是他母舅的孙子，现当阮老爷的书办，在外招揽过付。有这个好机会，你道这事该做不该做？’火氏知道是竹思宽的计行了，心中大喜，一脸的笑道：‘这是上好的事，为甚么不做？岂有恋着夫妻的恩爱，连功名都不去求么？要去，该快些去才好。’【何不云此刻就去呢？】铁化见他说得名明正顺，疑他想做夫人的心切，那知他是弃小铁而取大竹？铁化道：‘老竹也说事不宜迟，要去早晚就要动身。’火氏道：‘你这样大家俬，你去了，我只照管得内里，外面的事托谁料理？’铁化道：‘我去若得了功名，打发老竹回来，托他照看。’火氏听得这话，心中喜极，由不得要笑，板住脸道：‘老竹做人如何？他可肯替你照看？既要托他，除非常在家里住着才好。【这是第一句要紧的话。】谁没家小，恐他未必肯来。’铁化道：‘老竹做人又老实，又能干，可以托妻寄子的好朋友。【如今好朋友大概如是矣。】我同他商议明白了，包他家中一年需用。他虽不能成年住在我家，就是两头来往照看也罢了。’火氏道：‘你到那里，事体一完，就快快打发他回来才好？’铁化道：‘这是自然，不用你说。’火氏道：‘如今你只快些料理外边的事，里面事我替你打点。’铁化见他忽然贤慧到这地位，感激不尽。那里知道火氏巴不得此一刻送他出去，另图乐境。火氏忙吩咐丫环仆妇打点衣裳行李，又把家中有七八个壮仆都叫了来，每人赏银十两，制办行装，跟主公出门。铁化要留两个看家，火氏道：‘你如今要出去谋官，也要个体面。家中有两个老头子看门就罢了，要人做甚么？’【人多碍眼，不得不尽行遣去。】铁化见他盛情，不好违得，也去打点，一应停当，择日起身。先一夜少不得要同火氏饯行，枕上又嘱了许多看家的话。火氏别无他嘱，惟以家下无人，着竹思宽速回要紧。

次早分别，火氏同他虽不恩爱，也是许多年的夫妻了。今日虽喜他远去，心中竟像要永别一般，凄然有恋恋之意。送到了厅上，又看见竹思宽，不觉掉下泪来。【见铁化去，心中凄然，见竹思宽方掉泪。刻画淫妇情形，轻重入神，如见淫妇心。】铁化见他如此，只当是舍不得他，心中甚是难过。便抚慰了几句，硬着心肠去了。【盲鳅做梦。】火氏见他出了门，好事有了八九，专等竹思宽回来，便做圆满会场了。望了有个来月，不见他来。每日求签问卜，问行人回来的日期。家中妇女见主人才去了几日，主母盼他归来，暗地好笑。那知他问的是心上情人，有那八句说火氏道：

天涯海角有穷时，惟有相思无尽期。

残梦楼头空自忆，离愁花底问谁知。

云山深锁真堪恨，风雨翻成薄命词。

几句鳞鸿占信候，金钱掷破叹归迟。

一日，童自大有事经他门口过，想道：内兄去了月余，不知可有家信回来，我何不进去看看？遂走了进来。看门的老仆忙入内报知，火氏请他到上房。笑吟吟的迎着，让了坐下，问了些家常。火氏忙叫取酒来相待，童自大道：‘不消了，我要回去。’火氏殷勤相留，童自大见他情意谆切，只得坐下。顷刻，摆下一桌绝精的果肴。火氏斟了一钟酒，送与童自大，他连忙接下来饮过了。然后彼此相让，各饮了一数杯。火氏久素常听见铁化说童家妹夫会采战，崔命儿被他弄死，火氏有心想领他的大教。此时望竹思宽，正等得心中火发。今见了他，就注意在他身上。

火氏是无酒量，频频相劝。童自大的酒量自大，本好饮一杯。他让得殷勤，也便杯杯不辞。饮到将暮，竟酩酊大醉，就伏在桌上睡着。叫丫头抬到自己床上，他把四个丫头每人赏了几钟酒，亦都醉了。

他到西边屋设了一铺自睡。

不多时，丫头们都醉得沉沉睡熟，他便走过东屋来。上了床，轻轻替童自大脱了衣服，他自己也脱光了，盖上被，共枕而卧。伸手去摸他的阳物，虽无竹思宽的长大，较之铁化更强许多，淫心顿起，那里还睡得稳？

又不好叫他，喜得夏夜甚短，直到五鼓将近，童自大方才醒了。见旁边卧着一个精光的妇人，拿手弄他的阳物，他糊糊涂涂，也忘了是舅子家，当是家中与妾同卧。【有此一语，以洗童自大的罪名。】趁着些酒兴，就上身高兴起来，采了一次。那火氏快乐非常，觉胜竹思宽数倍，淫浪得无比，浑身战巍巍的，如舞梨花一般，四肢百骸活动异常。童自大觉得他众妾中无此伎俩，心中疑惑，问道：‘你是那一个？’火氏不好答应，只嘻嘻的笑。不多时，天色微曙，童自大定晴一看，原来是嫡嫡亲亲的嫂。忙拔出来，道：‘这是怎么说？’忙忙穿了衣服，回家去了。

火氏见他如此，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已得尝了这美味，心中十分快畅。【此一段极写火氏之淫滥者，为死做结。二写童自大始终不脱一呆子，亦是做结尾耳。】且说钟生在家，一日梅生来相探，说道：‘弟适间笪桥市，遇见拥挤着许多人，说是杀流贼的奸细。两个贼头，十数个从贼，不知是从何而获？’正说着，宦萼也来相访，说起方知其详。你道杀的这奸细是何处人？是如何擒获的？他二人是一胞胎生的兄弟两个，父姓艾名金，妻子能氏，并无子女，在江宁县牧龙亭居住。家中开着个小客店，在镇市尽头安歇过客。这牧龙亭是当年秦桧祖居生身之所，秦桧的坟基尚在此处。这一村姓秦者一多半，皆不认秦桧是一强徒，从无一人在他坟上祭奠，那坟地渐渐平塌，不过有一故扯而已。

艾金的房子就在他坟前。这艾金临生之时，他父母梦见秦桧来投胎，因此他的小名叫做桧儿。长大了时，他父母已故。他将父母葬在秦桧墓傍，相离咫尺，他见秦桧之墓竟像他家祖坟一般，年年添土，把一座荒坟垒得老高。节节拜奠，傍人无不含笑惊诧。

他夫妻二人一生贪财，见了钱连命都不惜。【何今日爱金夫妇之多也。】又刻薄不过，见别人的一文钱，他都是心爱的。有那赶集的人在他店中过夜，次早开发店钱分，数足了递与了他。他拦过来数，定要藏起一二文，赖说短数。那人接过来数，果然少了，只说自己数错，添上给他。那里疑他开着个店，戴头识脸的人，肯落一两文钱的理。孰不知他叫做老脸大发财，那钱竟归之袖中。

诸如此类，他无样的相应不想出来。到处定要沾人些便宜，是俗语说的：见粪桶的过，也要拿笊篱捞捞的主儿。

一日，倾盆大雨，时将下午，他道此时这大雨料也无人来了，出去要关铺面。只见有两个人骑着两头肥驴如飞而来，竟奔他的店中。他连忙让进，接了头口，就去搬行李，觉得内中甚是沉重。送到客屋里去，关了门进来，忙叫妻子做饭，整治菜蔬。忽听得外边客人叫，忙走出来，那客人道：‘我们因赶路程，不想遇了这样大雨，浑身上下连被都淋湿了，此时身上有些凉凉的。你把好酒热得热热的两壶来。’那艾金耳朵听着他说话，眼睛往两张床上一看，见他的被褥衣裳都打开晾着。一张床上放着一个搭连，每个里边约有三四百两的样子，心中好生动火。

进来烫酒，那能氏正在烧火，那柴被雨淋湿了，吹灼又灭，焰得两眼眼泪直流。他把火筒一掼，道：‘受瘟罪的，我看开了这些年的店，也不见积的钱在那里，焰得七死八活，受这样的罪到那一日。火还烧不灼，还烫酒呢？’艾金把壶就放在锅里，就拾起火筒去吹火。一面烧火，一面出神，不住点头磕脑的算计。

能氏道：‘你出神想甚么？’艾金道：‘我才见这两个客人竟有八九百银子。我想我们开着这个店，那一日才得发财？要得了这项物件，也不枉为人一世，所以在这里想昏了。’那能氏更爱钱儿，更毒。他想了一想，道：‘我倒有一个主意，可以图得，只怕你不肯？’艾金笑道：‘你的意想是要舍了身子，弄他的银子么？他五钱一夜嫖得好不受用，你是个甚么天上有地下无的奇，他两个就舍得这些银子送你？遇着两个狠手，银子不能得，皮还弄塌了呢。’能氏笑着啐了一口，道：‘我是正经话，你就胡说白道的。’艾金笑道：‘你有甚么主意？’能氏道：‘自古说：图财害命。你肯害了他的命，就可以得了他的财。’艾金道：‘人说妇人家见识短，果然不错。你也想一想，他是两个，我是一个。财谋不成，弄的不好，到了官，先要短了半截。就作算谋死了他，放在那里？邻舍们知道了，岂是儿戏的事？况且还有两头大驴，越发没处安放。’能氏道：‘你么空给你一个男子汉做，一点见识都没有。今日这样大雨，他两个进来时，料想街上是一个人也没有见的，只要有本事弄死了他，我家后园里头大靛池那里，不要说两个，再有两个，也放下了。深深的埋上，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两头驴杀了腌起来。驴比不得猪，杀时又不会叫，腌成驴巴还够吃好些日子呢。【真能。】倒只怕你一个没本事收拾两个，还是正经话。’说话之间，酒已热了，拿了两碟小菜，送了出来。

那客人尝了尝，说道：‘你们一个大路口开着这么个店，怎么卖这样薄酒？真吃不得，换些好的来。’艾金道：‘我们这一镇的酒并没有一家的好。要有好的，岂可不打来爷们吃的么？’客人道：‘既无好酒，你把黄酒拿回，可买好烧酒来，多买几斤我们吃罢。’艾金只得进来，寻伞找瓶，啯啯哝哝道：‘天下雨，将就吃些也罢了，又叫我去打烧酒来。泥烂路滑的。’能氏大喜道：‘这是龙天保佑，该我们发财了。’艾金道：‘怎么说？’能氏道：‘东头米奶奶家今日正淋烧酒。昨日他老人家约我今日去尝，因下雨，我没有去。你到那里，不要说客人要吃。【细心，真能。】只说我身上有病，要些干榨酒泡药酒吃。宁可多几个钱一斤，不要搀了水的。那干酒甜甜的，吃着爽口。一时发作起来，如同小死。若天幸，他两人醉倒了，那时动手就容易了。这岂不是天赐财缘么？’艾金听了他贤妻这样的妙计，欢天喜地而去，也不顾脚下的泥泞，如飞而回。连瓶拎到客屋里头，道：‘这是五斤好酒，爷们请尝尝。’他二人尝了尝，道：‘好酒。你连瓶放着，倒是冷吃罢。烫热了又冲鼻子，又噎喉咙。这寡酒难吃，你把菜饭都拿来，我们先就着吃酒。艾金进来取菜，只见能氏拿了一把艾金防身的短刀在那里磨呢。

艾金笑道：‘古人的话，一些也不错，道是：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两般犹似可，最毒妇人心。

你就这样性急？快打发菜，他们要饭菜吃酒呢。’能氏便装了盘子，无非是煎鸡子炒韭菜兼虾米拌木耳腐皮之类。掇了出来，摆在桌上。这两位客人酒量颇雄，也是该他命尽，一个一钟好吃，把那酒也就吃了个八分，都有大半酣了。

艾金在傍伏事，听得内边叫道：‘来拿了菜去。’艾金忙出去接了，携送到二客面前。笑道：‘这是今日早起，我买得几个活鲫鱼，做两碗醒酒汤，敬二位爷。’二客正是酒渴，喝了一口，又酸又鲜，连赞道：‘好东西。’肚里也有些饥了，连鱼带汤全吃了下去。

这是能氏想的妙计，恐怕醉不倒他二人。见他吃的是冷酒，做了这两碗热汤来，名曰是醒酒，其实是发酒。一肚子的冷干烧酒，被这热汤一冲，就发作起来了。不多时，一个仰着脸头靠在椅背上睡去，一个伏在桌子上也就去梦黄梁。

艾金忙走进去，拿出母夜叉蒙汗药武松的样子来，向能氏笑嘻嘻的拍着手，道：‘倒了倒了。’能氏欢喜得了不得，忙把刀给与他。一同出来，大门闩得好不结实。进房中来，能氏先指着那仰面睡的脖子，做个杀鸡的手势，叫他动手。艾金贪财心胜，胆大如天，也顾不得天理也。【俗云，色胆如天。此则财胆如天。可见人坏心一起，则不能制服。】走到跟前，壮着胆子对准喉管，尽力一勒。那客拨鼓通一声，跌倒在地。那一个伏着的惊醒了，抬头看见，叫了一声哎呀。

那艾金着了急，连头带脑狠狠的一下，也劈倒在地，蹬了蹬腿亦已呜呼。【记着他二人是如此死法，与艾金死时对看。此一段虽写艾金、能氏之意，亦是警省在外做梦者，第一要小心，第二勿贪饮酒，慎之。】夫妻二人见都完帐了，抬到后园，抛在靛池中。那里还顾得甚么泥水，忙忙埋好。

又来把他二人的行李搬了进去，将两个搭连向床上一倒，每个里面八对，两个十六封，共八百两，余外还有几十两零碎的，摆了一床。真是欢心乐极，眉开眼笑，忙腾个竹箱收了。

又忙到客屋里，将血迹都洗净，收拾得干干净净。夫妻二人一夜不睡，把两头驴也宰了，开剥腌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竟不知困乏。

夫妻又商量一会，过了好几日，将店关了，从新修饰，开了一个杂货铺。四路乡村明知他的东西比城中贵些，因省了往返四五十里路，都在他铺中来买。总是他这一步时运好，倒也着实大发财。他又买了几十亩膏腴好地，招人佃种。合村的人都疑他是掘藏，那里知他是做了这件盛德的好事，发了外财。

过了些时，能氏竟怀起孕来。他夫妻大喜，道：‘我两人十多年来总不见生育，今做了到这样好事，不但发财，又得了胎，真是百福骈臻了。’到了月分满足，分娩之期，一胎生下两个儿子。能氏将四十岁的人才生头胎，万分艰难，昏晕过去几次。儿子虽然生了，却把儿子的这位成家能氏早已了账。艾金虽悲哀亡妻，却喜得子。此时他在村中算小财主了，典了村中两个有奶妇人来做乳母，男人替他家种地。

能氏死的那一晚，他父亲续娶的后娘亦临产。他父亲梦见能氏复来托生，说道：‘儿今来托生，将来还嫁艾家，好了结前帐。’他父亲醒来，虽不懂其中的原委，心中暗暗称异。少刻，他妻子果然生了女儿。次日，艾金到丈人家报丧，他丈人方知梦幻非虚，就将小女儿叫作做再来姐。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有话即长，无话即短。

那艾金的儿子大的取名艾鲍，次的名叫艾福，与再来姐同年同月同日所生，但时刻略差，都到了十岁。

艾金见再来姐的神情举动同能氏再生无二，又素常听见丈人说是他亡妻托生，就向他丈人说要定他续弦。他丈人是个穷庄家汉，见女婿于今是财主了，况女儿托生时原说还嫁艾家的话，那管他年纪大著四十多岁，满口应承。到了十六岁，娶了过来，此时艾金五十余了。

且说这艾鲍、艾福先年小时还好，到了十二三岁时，就是两条蠢牛。艾金若使唤他两个，他两个便横眉竖眼的道：‘我们不知道。’如再叫狠些，他二人便喃喃嘟嘟的乱骂。艾金又溺爱惯了的，只装不听见。如是多次，越无忌惮。艾金或唬吓要打他，一跑无踪，躲在邻舍家空园中。艾金怕他逃了远处去，便各处寻遍，方觅得回来。逢时遇节，叫他二人祭母亲坟，他道：‘我们不知道甚么叫做母亲，我们没有见过。要上坟你上去，我们不去。’艾金强要叫他去，他二人便跑去，不知去向，到晚方回。

后来不但性子惫懒，又是吃酒，又赌钱，又行凶。

他兄弟二人却甚是和气，独同老子是冤家，常在背后啯哝道：‘我同你甚么父子？那一日我还要杀你呢。’那艾金明明听见，自己既不能管，他又舍不得送官处治，不由得心中竟隐隐有些害怕他二人。

他兄弟见老子娶子后娘进门，暗忖道：这个老头儿作孽，这样大年纪娶这样个少年妖精。他同我两个同年同月日，与我们正是对子。今既在一家，岂可错过？他兄弟二人商议道：‘俗语说，月里嫦娥爱少年。姨娘嫁了这个老头子，再没有个不气的。我们两个慢慢的齐心调戏他，管他姨娘不姨娘，后娘不后娘，你弄上了也不要偏我，我弄上了也不偏你，大家受用。’那艾金见两个儿子十七八岁，长成两条大汉，他常向人夸道：‘我行了一辈子的好事，阴上积了这一胞胎，生两个好儿子。’外人知他乃郎的坏处，还只是暗笑。

惟有这再来姐独看上这两位贤郎，他心中常想道：‘我这样青春年少，正该同他兄弟两个相配。怎爹娘把我嫁了这位老姐夫？如今无可奈何了。两个外甥我虽明嫁不得，暗里嫁他谁人管得？’那尼姑下山的曲子道：‘男有心，女有心，那怕山高水又深。’何况是一家住着，又没傍人碍眼，他们既都有了私心，在那言语顾盼之中，也有许多曼倩之态。一日，艾金进城去买货，艾鲍向兄弟道：‘我看姨娘近来也像有些爱我们的样子。今日趁老头儿不在家，我去硬撞。我若上了手，你就接上。’艾福喜诺。艾鲍昂昂进姨娘房中，艾金床头有防贼的一把短刀，【此刀即前所用之刀也，此处再用一次，是现刀之时也。】他走去一下拔出来，恶狠狠划刺一声，往桌子上一掼，就上前将姨娘抱住，亲了个嘴，便伸手去扯裤子，再来姐笑道：‘短命鬼，你不过是要这样罢了，冒冒失失，吓我一跳。’艾鲍见他毫无拒意，抱到床上，脱去了下衣，竟弄将起来，再来姐虽嫁了多日，那艾金齿迈力疲的人，怎如这艾鲍少壮雄伟，今尝此味，心喜非常，做出许多骚样，艾鲍也是初尝滋味，乍亲女色，不多时，便泄了下来。

艾福在门外张看，见哥哥完事，他忙忙进来，接着就上，再来姐兴尚未足，也便笑纳，干讫一度。

从此以后，他老子出去，他二人便来同再来姐作乐。这再来姐得他兄弟两条健汉，以供胯下之乐，反视艾金如赘疣一般。

一日，艾金出去，他兄弟两个走来同再来姐大弄。　彼上此下，弄个不住。正在兴浓，不想艾金撞进来。猛然一见，竟痴呆了。气得大张着嘴，话都说不出。圆睁大眼，怒狠狠瞪着。

再来姐着了急，忙把枕头下那刀拔出，递与艾福，道：‘你不动手等甚么？’艾福接过刀跳下就床。艾金见了刀，越走不动。方要叫喊，被艾福举手劈面一刀砍去，跌倒在地。【即前杀客之刀。】艾福弃了刀，忙穿衣服。那艾鲍见他老子还在地下蹬腿，拾起刀，向喉下一勒，一个头伶仃将断。【艾金制此刀只用一次，他贤郎倒用了三次。】三人忙穿完了衣服，他兄弟上街买了一口薄皮棺材，将他老子尸首装好，停在堂屋里。将血迹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走去报丧。也不念经，也不开吊。只放了七日。就厝在后园内。

再来姐恋着他兄弟二人，不肯改嫁，只说要守贞节。【说要守节者，决不能守节。自古来，口口说忠孝，能尽忠孝者几人？】他父母不能相强，谁还来管他家的闲事？况且傍人见他不但是继母儿子，而更是亲姨娘外甥，那里疑他有禽兽内乱的事？他二人倒像再来姐的一妻一妾一般，夜间三人同榻，好生恩爱。不二三年，他两个把家俬赌得精光，连房子都输了，算了与人。他三人在后园中搭了一间小房子住着。再来姐一夜梦见艾金浑身是血走到他跟前，道：‘两个奴才杀我，算一报还一报也罢了。我同你两世夫妻，有何仇恨？你挑唆他杀我，我如何饶得过你？’说了，就往他身上一拨。再来姐一惊醒了，却是一梦。心中甚是忧疑，又不好向他兄弟二人说。隔了些时，忽然有孕。他二人着急，恐一时有人知道怎处，便往城中去买打胎的药。

走到半路上，遇着摇铃的大夫，便问他有打胎的药没有。大夫说有，他便买了些回来，与再来姐吃了下去。其应如响，肚子疼得要死，却生不下来，喊叫不止。他二人着了急，艾鲍一把紧紧抱住，艾福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下力了阵揉。约有两个时辰，才把娃娃打下来，再来姐也就血晕而死。【好药。此妇两世遭难产而死，其凶淫之报皎然。他巧冤巧报，毫发不紊。】他们此时精穷，也无钱买棺材。那能老儿夫妇又死了，他哥哥是个大穷汉。艾鲍向他商议，他竟不管。两个只得在后园中挖了一个坑掩埋。挖下有三尺余深，忽见两副骸骨。他二惨然道：‘这不知是甚么人的尸首，【就是二位。】不要动他。’就将再来姐的尸首并那娃娃，同那二骸骨合埋了。【昔年能氏云：‘再有两个，也放了下去。’不想他夫妻转生下世，亦在此中。是四个，以应先兆。】他二人毫无所恋，商量道：‘我们如今无穿少吃，站不住了。常听得人传说流贼们着实快活，金帛子女四处抢掳，无穷的受用。我们把这园子卖几两银子做盘缠，去投他们，岂不是下半世快乐？’二人主意议定，把园子卖与房主。房主嫌他父柩厝在里面，不要。他二人将艾金的棺材抬到秦桧坟边一块地上放着，【前世爱金朝，今世爱金银。贪恶之骨，应该葬在一处。】就算了牛眠吉地。他把园子卖了几两银子，塞在腰中做路费，投流贼去了。艾金的那口薄材风吹日晒，久之朽烂，那骨节也就抛散四处，不消说得。还不如那两个客人，得个靛坑掩埋，免得暴露。

艾金夫妻想做财主，图得受用。艾金落了这样个下场头，虽不曾遭了国法，这报应也就尽够了。那能氏更可叹可笑，设了一番毒计，想做财主婆，刚刚快乐一年而惨死。人算不如天算，信哉。

艾鲍、艾福眼见得是那二客转世索命的。再来姐生前挑拨艾金杀二客，今世又挑拨二子杀艾金，既以身偿二子之淫债，又遭产厄。据他之梦，此子又是艾金来索命。报应分明，毫厘不爽。鬼神在冥冥中，岂有一着放松？世人只知任性胡为，就不回想一想将来的后患。真是《感应篇》上说的好，如‘漏脯救饥，鸩酒止渴。非不暂饱，死亦及之。’可不惧哉？艾鲍、艾福虽是再生复仇，但今生名分，以子弑父，奚能免得天诛？不死于此，必死于彼，少不得暗暗有一场恶报。

他二人奔到陕西，投了李自成。闯贼见他二人数千里远而来相投，且又生得雄，正在少年，心甚欢喜。便留在部下，充了两名小头目。后来差了些贼四处攻劫，时常得胜，渐渐得功。破北京时，每人给了一张伪总兵的札副。

瞎贼被大清兵杀败，逃奔湖广，又想攻取南京，因他兄弟是南京人，又闻得马士英、阮大铖大卖官职。叫他二人各带了五七个心腹小贼，驮了两万银子并金珠之类，投托阮大铖，买两名京城中管兵的武职。又给与伪札数十张，招揽好汉，将来好做内应。他二人欢喜无限。李自成又许他成功之日，俱加封侯爵，他二人便感恩效死以报。

既到了江北，访着了黄书办，浼他送了阮大铖五千金，还有许多珠宝，要求补京营的武员。阮大铖大喜，就放了他二人两员京营游击，咨送马士英考验。艾鲍、艾福也送了马士英一分重礼。马士英见他二人既生得魁伟，又且有厚赆，自然依允补授。二人好生荣耀，金乎带而其补，左右跟随兵丁皆带刀之士。他二人又将带来的金珠之类孝敬了马士英，拜在他名下。马士英愈喜，待他二人甚厚，时常赐以酒饭，也热闹了几个月。不想他二人该福尽灾生了。

一日，乐公下朝。到了私宅门口，只见一个人迎着轿子跪下，道：‘小的有机密军情上禀。’乐公吩咐带了进来，问他何事。他道：‘小人姓蒙名德，系河南人。向年逃难来南，蒙百万童老爷众位施恩，救了一家的性命，次年得回故乡。小的寻亲戚，又还来了一次。回去时，不想遇了流贼，将小的一家杀害了，小的就被这艾鲍留了在家下使用。屡要逃出，但贼兵连营百里，再逃不脱的。前日李自成在山海关兵败，今往湖广去。知道阮老爷卖官，因此打发他兄弟两个来买两员京营武职，并招揽人众。他到湖广聚兵来攻南京，将来好做内应。小的原系良民，怎肯做贼？向年老爷荣任府尹时，小的曾叨恩典，故此到老爷台下来出首。’乐公惊道：‘这虽是你的好心，但没有甚么凭据。’蒙德道：‘他两上现带了李自成的许多札副来招揽人众，老爷只一搜获，便是凭据了。’乐公道：‘果然有此，你的功名也不小。’忙差人去请魏国公，此时他正管提督禁军团营事务。又差人去请都察院正堂，兵刑二部尚书，并锦衣卫指挥。不多时，都到了。

乐公叫蒙德过来，将前事又说了一遍。

众官计议了一会，魏国公差人去传艾家兄弟二人。又叫锦衣卫暗暗领人到他寓处，将他跟随的人一并拿获，不可走漏一个，把他行囊尽数拿来。少刻，艾福、艾鲍已传到了，叫了进来伺候着。

不多时，锦衣卫官校将他人众并行囊亦都取到了，乐公命细细搜检。在一个皮匣内，搜出总兵副参游守伪札数十张。魏公喝叫将艾家兄弟并手下人尽都拿下，叫蒙德将前事又说了一遍。他二人见活口、伪札俱已当面，无辞可辩，一一招成。乐公同众官进朝面驾，将前事细奏，艾鲍、艾福凌迟处死，从贼斩首示市。弘光准奏，立刻押赴笪桥正法。

乐公又奏，阮大铖身为朝廷大臣，受贼私贿，题补京营武职。若非蒙德出首，酿成后患，京城内外生灵尚忍言哉？愿亟赐斥逐问罪。即阁臣为朝廷股肱，不察奸细，和光同尘，亦不能辞贼。这阮大铖、马士英都是弘光的心腹，进美女、献娈童、合春方，感激他们了不得，焉肯说他的不是？替他辩道：‘马先生他不过见阮大铖送来考验，他见人品好就准补了，这有何过？就是阮大铖他也不知他是流贼一党，他要知道，肯擢用他么？至于说受贿，那不过是蒙德小人口中的一句话，如何就做得准？便轻易坏一个大臣。’乐公再四进言，弘光执意不听。乐公又奏蒙德有出首之功，当加重赏。弘光因他说阮大铖的不是，心中暗恼。说道：‘蒙德从贼已久，今虽出首，原自首免罪例足矣，如何还要赏他？’乐公只得同众官退出。见朝廷功罪不分，还成个甚么法度？不胜忿怒，遂呕了两口血，从此就得了病。

将二贼的行囊中的尚有万余金，赏了蒙德五百两。余者咨送户部，留充兵饷。蒙德身无所归，情愿在乐公家当长随，乐公也着实优待。后来乐公病故还乡，他送到了家，然后才回河南，这是后事。

宦萼同梅生在钟生家说起杀奸细的话，宦萼道：‘方才有一个舍亲在刑部，他才说起这事。’因把蒙德出首，乐公擒贼，并马士英、阮大铖受贿卖官与贼，弘光坚执不听的详细相告。钟生惟长叹数声，再无他语。

且说那火氏自试了童自大一番之后，心中想道：不意世间有此奇物。他若肯与我相交，又还希罕老竹做甚么？【有此一念，可见火氏全是贪淫，毫无情意。淫妇之滥如此。】我看他前日那个样子，是决不肯再来的了。只好等老竹来家，做个长远主顾。他一时淫情举发，那里还制伏得住？日夜盼竹思宽回来，好做一番绣衾大战的事。总不见到。又过了几日，时已初秋，情绪无聊。他到楼上去倚栏盼望，两眼真要张穿。见那朱榻依然，那一条妙狗已成朽骨，不由得一阵酸心，口编了个四句半的《劈破玉》，低声唱道：歌趁此秋光，凭倚南楼。

想当初大雁儿飞去，小燕儿飞来，他两个相遇在途中，他把春秋谈论。

大雁儿叮咛小燕儿，嘱咐你我两个，作速分飞，休要耽误了工夫。

他那里说，你我失却了信行。

到如今，你看小燕儿飞去，大雁儿他信信行行又来了。

冤家，你可记得孔圣之言。

大车无，小车无，岂可以行之哉？

言而无信的冤家，你反不如了个禽鸟。

我自眼含着珠泪，哭进了香房，跌绽了金莲。

自叹了一声，哎哟，奴家不是悔恨当初错认了你这人儿。

冤家，我似醉如痴方才醒，好一似吊桶落在他人井。

唱罢，不由得香腮上泪下了数点，心似油煎一般。忽门上那老汉进来说，‘竹相公带了信回来了’。火氏听见，真是喜从天降，精神顿起。忙忙下楼回房，便道：‘快请了进来。’少顷，老汉同竹思宽到了堂屋内。火氏出来，竹思宽作了揖，火氏回拜。让了坐下，竹思宽道：‘恭喜姐姐，老爷荣任去了。自从到了那里，送了礼，阮老爷大喜，特放了长河卫掌印指挥。我又同到了任上。那里没有文官，老爷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地方又富庶，着实威武。我住了几日，老爷恐奶奶悬望，着我折身回来，所以迟了这些日子。’因铁化做了官，有几句说那时的时事，道：

是非倒置太湖涂，此辈如何滥仕途。

只为钱神能效力，掌印不复问贤愚。

火氏将家中男妇却叫了上来，吩咐道：‘你主人得了官，上任去了。竹相公在家中照看。竹相公在书房安歇，你们小心伺候。但是竹相公到来，可到上边来说。老爷不在家，我这里也无事。仆妇们也不必上来，有事来叫你们。大厅后总门并角门，不到晚丫头就早早关上。’众人应诺。以为奶奶这样贞操持家，谁敢不遵，那知全是诡计。

竹思宽起身辞道：‘我今日到家看看，明日再来。’火氏也不留，仍着老汉同他出去了。火氏次日命抬了一坛好酒，自己亲手整理了一桌丰盛碟子。下午竹思宽来了，老家人上来说，火氏吩咐厨下备饭与他吃，老早就叫丫头把大厅后门关上。床上换了一副新被褥，虎皮褥子，虎丘席，正是：

安排新衾枕，好接旧情人。

到晚来，从新梳妆打扮，换一身新衣，把牝户用香皂搓洗了一番，掌灯时，火氏命丫头点了两枝通宵红烛，摆上碟子，烫着酒，吩咐丫头们道：‘你主子托竹相公看家，我们是主，他是客，岂有个不款待的？请他来坐坐。你们都在跟前伺侯，不许躲懒。’着两个丫头前边去请，不必走大厅，打角门里去。

丫头去不多时，同竹思宽来了，让了对面坐下。竹思宽见他越发风流标致，身上一阵阵的香气扑鼻，神魂愈觉痴迷。火氏也同他睽违两个多月，且从不曾来到这个屋里，也想两个桩旧物试试新房。无奈丫头在傍，只得免强假做正色吃着酒，口中虽假说正经话，两只眼去饧瞪的望着他，面上不住微微的笑。

竹思宽也心中着急，恨不得同他搂做一处。眉头一蹙，计上心来。【思宽此计，火氏前在童自大面前已用过。】望着火氏丢了个眼色，道：‘难为这些姐姐们在这时伏事，我每人敬他一碗。’便要了个饭碗来，一人一碗。丫头们谁有这样大量？推辞不饮。

火氏道：‘不识抬举的贱肉，竹相公赏你们，敢不吃么？’几个丫头没奈何，捏着鼻子每人灌了一碗。

竹思宽道：‘敬个双钟。’丫头们见竹思宽让着，主母压着，谅也不得不吃，又吃了一碗。内中只有一个略好些，那三个跑到西屋里，连晚饭同酒一齐从嘴里鼻孔里都倒出来了，吐得无处不是，倒在地下就睡着了。这一个执着壶，东晃西晃，也站不住。竹思宽道：‘你把壶且放着，我自己吃，你歇息罢。’那丫头巴不得，一声把壶放在桌上，也跑过去，倒下头睡了。

火氏忙把房门关上。此时初秋还热，二人脱的精光，相搂相抱，一口一递吃了几杯。火氏用嘴含着度了他几口，看见竹思宽的阳物直竖，忙拿汗巾裹了根下，火氏上他身来，对面套入，一面吃酒一面动作。顽了多时，酒性已阑，色性大增，相携上床。

这一夜，此上彼下，二人做了个通宵的活计。自相交十多年来，这算头一次放心受用。　天色将明，竹思宽穿衣出去。火氏睡了一觉，方才下床。到西屋里看丫头们时，都还然未醒。叫了起来，一个个都还晕头昏脑，收拾了家伙。隔三四日定请竹思宽一次，几个丫头也大醉一次。

且说他家这些仆妇，丈夫都跟随主人去了，主母上边又不叫他们，每日无事。三个成群，四个作党，在一处闲磕牙。偶然一日，三个妇人相聚在一处说家常。正是当日看见竹思宽阳物的那一个，同着火氏在西屋里说话的那两个，他三人说话中间，一个道：‘我们男人这一去，不知几时才回来？料道贞节牌坊是轮不到我们的。竹相公现在我们家里，你当年看见他那件宝贝，是个异样的东西，你何不去试他一试，看是个甚么滋味呢？’这一个道：‘那东西我是不敢惹，他一时捣断了肠子，没处寻这小皮匠到里面去缝，你当日说吃四两烧酒还捱得半截，你何不喝四两，先挡个头阵？要不妨事，我们大家也去尝尝。’那一个人又怂恿道：‘你果有这高兴，我去打酒，替你助助兴。’这个女人又好酒，酒下一字更好，也说上兴来了。便道：‘从来没有听见阎王跟前有死的鬼。你果然打了酒来，我吃个半酣，去捱一下子看看。’那个妇人果然掏出几十文钱，到大门口，烦那看门的老儿打了几斤烧酒来。他接了拿到屋里，撕了两碟小菜，三人说说笑笑的共饮。

让那个妇人道：‘你多喝两钟，胆子壮些。’那妇人也不辞。

到掌灯时候，酒已罄了，便道：‘我们同去。再迟，恐他睡下。’都有几分酒意，就到书房里来。见院子门关着，轻轻敲了几下。

竹思宽正打点要睡，听得敲门，不知何故，只得走来开门。见是三个妇人，一拥而入。到了房中，竹思宽跟了进来，道：‘三位大嫂此时到这里来，有何话说？’那一个要挡头阵的望着他嘻嘻的笑。这一个道：‘竹相公不认得我了么？’竹思宽道：‘虽然常在这里，嫂子们的模样都认得的，却不知姓甚么？’这个妇人笑道：‘他的男人叫做高兴，竹相公是认得的。我那一年在茅厕上倒马桶，遇见竹相公在那里溺尿，我见了你那个稀奇物件，偶然对他说了。他想到如今高兴哥跟老爷去了，他见竹相公自己一个在这里，情愿来奉陪。他自己不好说的，烦我两个来做媒。’竹思宽见人来就教，何尝不喜。但他三人同来，没有个取一弃二的。恐怕一时弄上了，夜夜来缠，岂不误了火氏那里的事？又怕或遇了丫头来请，走漏了风声。假做正色道：‘这事如何行得？你主人托我看家，我若做了这事，一时人知道了，有何脸面？’那妇人一团高兴，被他一扫，老羞变怒，猴急起来，道：‘我好意来伴你，你这样扫我。我当真是求你的文么？你怕没脸面，我明日给你个当真没脸面。没人处，我抓破了你的脸。我吆喝起来，说你调戏我。等主人同我男子汉回来，合你说话，看你有脸面没脸面？’竹思宽暗想，这等妇人，他知甚么羞耻？倘然真果做出来，如何了得？要回家避了，一来舍不得火氏，二来受了铁化之托，突然回去，何以为辞。心下一转，道：老住了他，给他个辣手，叫他魂梦也怕。一个吃了亏，那两个自然不敢再来缠绕。遂作笑容道：‘我是卫护你的话，你为何倒着恼？承你这样好情，我感激了的了不得。我的东西既是这位嫂子曾看见，恐怕你受了苦，故此假拿那话回你，是我一团好意。’那妇人道：‘我不信就这样利害。　你家奶奶也不过是一个屄，难道两三个拼成的不成？’【奇想。】竹思宽道：我先给你看看，你吃了苦，不要抱怨，遂扯开裤子，拿出阳具来，道：你看看，做得做不得凭你，那妇人见他厥物硬梆梆，像一节大熟藕一般，眼中冒火，也顾不得死活，口中道：我不怕，不怕，再大些我还不怕呢，他此时忍不得了，便褪下裤子，在那张醉翁椅上睡倒，两条腿放在两边椅轴上，牝户大张。

竹思宽也脱了，安心要给他个利害，不但不用一点吐沫，对准了门，凭身尽力往里一下，竟进去了有一半，只听得那妇人叫了一声道：‘哎呀，我死。’竹思宽又往里遂了两送，妇人眼泪直流，叫道：‘竹老爷，饶了我的命罢。’竹思宽也不理他，又加力狠捣了两下，进去有多半截，那妇人声都哑了，浑身乱战，叫喊哎哟哎哟，那两个妇人看得毛发皆竖，也不觉战起来，竹思宽道：‘你才说不怕，你忍一会就好了。’一下全拔出来，又往里一捣，那妇人又哎哟了一声，战都都的道：‘不好了，不好了，可要死了，我的小肚子要通了。’竹思宽知他试着了辣味，猛然往外拔出，那妇人又叫了一声，‘罢了我了’，口中哎哟哎哟的哼，这两个妇人看他时，脸白唇青，浑身战个不住，口中说：‘不好了，不好了，我的东西两半边了！’二人看他的牝户，果然把后边裂了开来，与粪门成了一个大窟窿，竹思宽两只手拉着两个妇人道：‘他不济，你两个来试试看。’那两个妇人用手捂着裤裆，两腿夹得紧紧的，道：‘竹老爷，竹祖宗，我们是不敢惹你的，留着肚子吃饭罢。’竹思宽笑着放了手，他两个将那妇人扶了起来，，他腰也弯着，直不起来，歇了有一个更次，也不穿裤子，这两个妇人搀扶着他，他一手揉着小肚子，一瘸一跛，嘴里还哎哟哎哟不住声而去，这妇人睡了有半个月才起来，腰还弯著有些疼，阴户不知长严了不曾，此后三妇再不想了。

话休繁叙，光阴迅速，又早寒冬。一日天气大寒，瑞雪纷纷，下了一日。火氏晚间请竹思宽进来围炉赏雪，把丫头们都灌醉了，全躲过去，钻在被中。冷呵呵的，谁肯走来做甚么？

火氏同竹思宽饮了一会，都有了酒意。火氏道：’床上冷，我们在火箱里睡罢。‘起来铺了被褥，放下了枕头。把桌子抬过，靠了火箱，火盆也抬过来，好烫酒。二人脱了上衣裤子，火氏穿着一件红绫小袄。竹思宽只着了一件蓝绸主腰，拿被盖着下身，坐着吃酒。　火氏道：‘我行一个令，我同你猜枚，你赢了我，你上我身来抽五十下，我吃大大一杯；我赢了你，我到你身上抽五十下，你吃一大杯，可好么？’竹思宽笑道：‘难为了我些。也罢，依你就是这样来。’二人猜拳，先是火氏赢了，竹思宽睡倒，火氏上身来套入。竹思宽两手绉着他屁股，用力蹬坐了五十下。竹思宽吃了一大杯。又猜，这是竹思宽赢了，火氏仰卧，竹思宽爬上身来，火氏两手扳着他的屁股，也狠狠的捣了五十下。【火氏在上，故竹思宽用捣。竹思宽在上，故火氏用扳。写出两人淫像。此书开首，于敷同昌氏猜枚，书已将完，用竹思宽同火氏铺枚做结，前后照应。】火氏吃了一大杯，上下几次，竹思宽泄了。

火氏正在高兴，替他正在搓弄，弄硬了，重新又起。竹思宽连泄了三次，这却却起不来了。你道竹思宽为何就这等不济？

当日守着郝氏，发苍阴扁，十日半月不过偶然适应，近来遇了火氏，三四夜就要弄一回。这一夜中，饶不得他，要丢三四度。回家又要同郝氏做作一番，一个望六的人，如何禁得这等作丧？半年来精力衰败，三泄之后，如一条粗皮条相似。火氏此时酒有十分，淫兴浓到时分，那里肯放松他？替他百般舞弄，竹思宽也醉得很了，见他这样骚淫，也想大弄一场，无奈阳物软硬不起来，又生一段惭愧，又是那作急，还尽着押热酒，图酒力来助他兴头。

火氏含了热酒，在那龟头上吮咂，又用舌尖在他马眼又四围舔那龟头。竹思宽被他如此缀弄多时，又昂扬大举。二人又一阵翻腾，酒都有了十二分。火氏酒也翻上来了，仰翻着，闭着眼，口中模模糊糊的道：‘你用些力，狠狠的弄弄睡罢。’竹思宽竟也醉昏了，听了这话，一进一出的乱捣。火氏心中快活，竟朦胧睡去。竹思宽泄过三次，也容易不得再泄。阳物被酒助动虚火，分外坚硬，形如铁杵，混舂乱攮。他二人翻腾了一夜，不想束根子的那件汗巾揉撞散了，竹思宽醉昏了的人，忘其所以，觉汗巾拖着碍事，伸手扯去，又凭身向下加力，往下一攮，一下直到了根。只见火氏大叫了一声，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竹思宽连忙一看，面上渐渐变色，觉得阴中一股热往外冒，便有些心慌。急将阳物拔出，低头一看，血如泉涌。摸了摸，口中惟有冷气。竹思宽酒也惊醒了，魂也吓飞了，忙穿上衣服，开门出来。天已微明，走到书房，开了院门走出来。见大门已开，冒着微雪，迎着北风，一溜烟往家中去了。

丫头们睡到日高三丈，方才酒醒。睁眼一看，此时雪已住了，日色满窗。连忙起来，恐主母见怪。慌走过来，床上不见有人。回头一看，主母光着下身，睡在火箱内。忙近前要替他盖被，只见面如白纸，两腿大揸，胯下鲜血淋漓，褥子上流得一洼，牝户大张，尚津津血出，吃了一惊。推了几推，不见动转。伸手在身上一摸，已冰冷铁硬，做了风流鬼去了。【多银被驴弄杀，火氏被如驴之具弄杀，盖淫妇之报也。】替他把被盖上，两三个忙收拾家伙，一个跑出去说与众家人。

几个仆妇都跑了上来，看见死得这样子，都不解其故。家中没正经人，叫了个老仆到火家、童家去报信。他父母已亡，只他哥火大夫妇来了。童自大自从那日在铁家回去，心中自恨道：只为贪了一口黄汤，做了这件坏事。宦哥连外人还不肯淫污，我竟淫内嫂，心中如何过得？又想道：‘这不是我去奸他，是他来奸我。我醉后无知，也还无大过。’此后再不到他家去。

听得铁家人来报说火氏死了，还疑是他弄了那一次之后，引动淫心，无处发泄，抑郁而死，心中倒十分过意不去。那知他是这样风流死法？同铁氏到了他家，大家哭了一场。听说死的这个样式，都疑是急病暴死，决想不到被人弄杀。

回回家尸首不停放的，即日殓了。请了老师傅同几个满喇嘛混念了一阵，抬去回回坟埋葬。忙写信雇人去报铁化，火大把妹子住的房门封锁了回去。

那竹思宽弄了一夜，泄了三次，也是虚飘飘一个身子了。吃了一夜大空心的酒，眼花头晕，吓得战兢兢。迎风冒雪而回，受了寒气，梁成夹阴伤寒。头疼肚痛，手足厥冷，遍身火热，昏迷不醒。

郝氏忙叫竹美请了医生来看，吃了许多肉桂附子之类，总无济于事。二来也有年纪了，身子又虚弱。又看见火氏死了，是他多年契厚，未免伤心，如何得好？郝氏又听得有一个专治伤寒门的胡道贵，手段高强，特请了他来医治。说，寒重了，不得汗，再不得好。药力不济，须要滚药水蒸洗，方得汗出。这郝氏叫作病急乱投医，便依他。他撮了一大包药，烧了一锅滚汤，将竹思宽脱光，拿块板放在澡盆上，抬他睡在上面，四围放上火盆烤着。他将滚水倒在盆内，一面蒸，一面用布蘸水，浑身淋水，略温便换，那竹思宽如死人一般，丝毫不动不知。【竹思宽竟是水火炼度一般。】掇弄了半日，并无汗出，也不见他动展。再看，已呜呼了，浑身的肉已烫了个半熟。刚是火氏三日之期，赶到阴司去与他做长久相知去了。铁化在任所正然兴头，忽接舅子的信，云妻子病故，着实悲悼。要想回来，还舍不得空手这项银子。以为内边虽无火氏，外边还有竹思宽可托。过了两日，又接信，云竹思宽死了。家中要紧，只得告病回来。丢了几千两银子，只落了个半年的热闹，赚了个叫一声老爷，还有个冠带峥嵘。

到家时，他舅子也来了，交付门上的钥匙。开门进去，房中无人，想起火氏这几年来颇有恩情，临别那一种依依光景。今日归失，音容已失，不觉痛心，大哭了一场。过了两日，请了火大夫妇、童自大同妹子去上坟，回来家又请了几个老师傅并许多喇嘛。家中杀牛宰羊油香，做哈里哇，念了一日回回经。完了又往竹思宽去吊孝，送了二十两奠仪，不在话下。

火氏背夫贪淫，即以淫死，理所当然。竹思宽负友奸妻，临死虽烫得半熟，犹为正寝，尚属彼幸，不足尽其辜。铁化交不择人，致妻子如此，亦尖酸促恰之报也。人生世上，持身交友，可不慎诸？

再说郝氏自从竹思宽死后，他年纪虽老，淫心较少年更胜。前思宽在日，他那荷包口一般的牝户再没十日半月不叫他揎一揎。今竹思宽死将两月，不经此道了，心中时刻如有所失。意欲还要相与个老孤老，无奈白发苍苍，皱纹满面。不但两手招郎郎不至，就是死命去拉，也未必有这样高兴的人来领教。况且他的大名口碑载道，谁人还有那赛敖曹的物件来寻他？日间混着还不觉，到了上床之后，长夜迢迢，把那一段肉放在心上，时刻不能合眼。要叫竹美去买个角先生来听用，一来这件事不好叫儿子去办，二来这件东西是他少年间领教过的，就是头号巨物，也没有竹思宽的粗大，料到不足以供行乐。急得那心似滚油浇的一般。

那日竹美买了几段香肠来家，他心中触动，恍然大悟，就触类旁通起来。叫竹美买了一根牛大肠并五斤牛肉来，他在房中将牛肉剁烂，把脏头取了有尺余长一段，把肉塞上填紧，约有碗口粗大，用线扎好。他掂了几掂，道：‘此时若用，似乎太粗。等风干了，自然合式。’吊在屋后檐下没日色处。

竹美夫妻看见，以为他放着香猪肠不吃，倒灌了这根牛肠子，不知有何妙处。暗暗失笑，意思等干好了还要些尝尝是甚么滋味。

郝氏每日眼巴巴望那肠子，求他速干。过了十数日，那肠子渐渐缩小，粗中钟口，长约一尺，比竹思宽的物件还略肥壮些。郝氏喜道：‘虽比他的大些，料道也还容得。再要狠干了，未免太硬，过于小。’遂取了下来，晚间到了床上，脱光仰卧，两足大跷，就拿那肠子对着阴门往里捣。那里进得去？他的牝户只剩了两块宽皮，那肠子粗了又干的，硬梆梆的，连皮塞了进去，如何能入？用了许多唾沫，仍然不能送进。他急了一身臭汗，急出一个妙法来。下床拿脚盆舀了一些水，将肠子泡湿了，他蹲在盆中，牝户大张，也用水湿透，然后拿那肠子往内一塞，进去了小半。他就势往下一坐，全然弄进。心喜异常，忙起来揩了屁股上的水，将那肠子夹在阴中，上床睡下。不住用手一出一进的抽，大遂其意，觉比竹思宽还强。因竹思宽后来有了年纪，虽粗大如故，不比壮年勇猛坚硬，大逊往日的形状。这牛肠中肉是风干了的，热水一烫，渐渐发胀，又比竹思宽的粗长了好些，所以郝氏觉得更美。况且又离了两个月余，复尝新美之物，愈觉其乐。不住手捣了一会，内中固然快活，但年老了，膀力有限，酸痛非常。此时浑身已觉畅快，想到：‘且睡一觉，歇歇力，醒来再弄。’恐睡熟了掉出来，那肠子反往里塞了塞，全送入阴门之内，将腿夹紧而睡。

他因通体痛快，又费了些力，一觉直睡到五鼓。觉得有个东西在腹中，攻得心窝生疼。惊醒来，忙用手摸那肠子时，已不知何往。伸指头往阴中去探，只摸得着，却拿不着。心一急，越觉得往上攻，满腹作胀。这是他临睡时全塞了进去，及至睡着了，那气往上一提，故此那肠子便抽了进去。他先用热水一泡，后又被阴津一浸，那干了的肠肉着了潮湿，又发胀如新。他的阴户虽然出了揎，内中可禁得饭碗粗尺余长的一件巨物？

他此时也着了急，下地蹲在马桶上，要想他掉出来。坐了许久，那肠子在腹中胀满，如何得出？渐觉胀得难过，下边阻住了，气不得行，便往上攻。脸上如火烧的一般，眼中都冒出火来。急得没法了，也顾不得羞耻，叫了财香来，告诉了他，叫他想法取出来。

郝氏上床仰卧，将两手皈住两足，牝门张得如钟口一般，财香用指头探探，也摸的着，但没处下手。只得走出去向竹美说道：‘前日妈灌的那根肠子，我们只说他老人家要吃，【是回回家上嘴吃的，不意他下嘴吃，如何能克化？】谁知他拿了当膫子用的。如今塞了进去，攻得心疼。又勾不着，弄不出来，怎么处？’竹美惊道：‘这却没有甚么法儿。’想了一想，道：‘你拿铁钳子放在里面去夹，或者夹得出来，也不可知。’忙寻了钳子递与财香，他走进来向郝氏说了，郝氏也急得想不出法儿，只得叫他夹，送了进去，肠子又大又滑，钳子如何夹得住？东一下夹着肉，西一下也夹着肉，疼得郝氏乱叫，说道：‘这个法儿不好，你再想个别发。’财香拿出钳子，想了一会，道：‘我那一回小产，胎不下来，是杨奶奶伸手进去取出来的。我也学他取罢。’郝氏此时觉得十分难过，便道：‘就是这么，你快些救我的命罢。’秋香取了一碗油来，把手润了，向阴中一伸，已进去了，手虽送入，那肠子已滑，手上有油更滑，左找找不着，右攥攥不住，越捏越弄了上去，直送到胸口之上，那郝氏也年老了，气脉虚弱。看看颜色渐变，口中如牛喘一般，手足瘫了下来。财香见局面不好，忙把手缩出，叫竹美进来看时，口中气已微细。不多时，便入黄泉。【不图为乐一至于此？】他二人也哭了几声，忙替他把衣裤穿上停放好了。竹美跑到钟家去报了。钱贵听得，亲身来到，大哭了一场。问及是何病症，财香把这个新奇死法细细奉告。钱贵听他是这样寿终，倒满脸含愧，看着入了殓才回去。还同钟生来，上了个祭。送殡安葬，与竹思宽拼了骨，不赘。

郝氏骚淫了一生，老年如此死法。虽说自寻的死路，也正是他好淫之报。竹美发送了郝氏，查点他的私囊，竟将二千金之蓄积犹存。满心欢喜，同财香商议了一夜。次日，拿了三百两，到江北寻着了黄金聚，要谋干个小前程。

黄书办道：‘表叔表婶去世，连百日还没有过，你怎么就想做这事？’竹美道：‘趁著于今阮老爷卖官，有这条门路。若等我服满，或换了官府，或者老表兄又不在这里，就无望了。我于今谋个官做，父母英灵自然欢喜，决不怪我。’黄书办见他这样说，笑了笑，将他银子吃起。向阮大铖乞恩，说竹美是他的亲表弟，求卖个前程。阮大铖虽舍不得白放人去做官，但靠他拉牵，也挣了许多银子，后来大事还要靠他。只得忍着心疼，假叙军功，放了竹美一个锦衣卫百户。竹美领了札回家，公然到任。纱帽珏带，大红绉妙圆领起来。人人都知他是郝氏之儿，又是兔子出身，编了四句歌儿打趣他，道：

而今兔子大轩昂，只为裆中谷道香。

义父赌钱犹篾片，母妻俱是女边娼。

竹美听得，恬不以为耻，到处以老爷自居。人见他还有几个钱，无不奉承此老爷矣。国家之事至此，真笑杀多少识者，叹坏了多少义士。闲话稍住。

且说钟生在他家闻得乐公同劾阮大铖，弘光不听。有年纪的人了，着了气，呕了几口血。又朝夕为国事忧劳，食少事繁，构疾而殂。钟生不应马士英之辟，杜门不出，不敢往吊。在中途设位祭奠，痛哭了一场，以尽师生之情。

宦萼偕贾文物、童自大亲到他寓处祭奠。乐公两袖清风，毫无宦囊。他三人共送千金薄仪，为搬家回籍之费。鲍信到灵前大恸，亲为执丧。也送了奠仪一百二十两，以报知遇之思。

到临行之日，童自大亲自送到浦口，赠银三千两与夫人公子为安家用度，以报当日不听刘弘之谮，护庇之德。

那钟生在家中终日郁郁不乐，对月临风，惟有长叹。钱贵、代目百般劝解，他只张目不答。闻得人传说，睢州镇将许定国将兴平伯高杰谋害，已往北走。史阁部在维扬，十分危急。

你道许定国是何出身？他如何谋害了高杰？

他系太康人氏，也是一员骁将。他初守河南，流贼突至，箭如雨射城中，定国站在敌楼以刀左右乱挥，箭皆两断，高与身等。贼射渐缓，他笑向贼将道：‘你乏了么？你既不能射，快去每人取一块板来，好挡洒家的箭。’贼将素知他是神射，果叫贼兵取了板来，贼将躲在板后，看他如何射法。定国以铁枝箭连发数夭，将贼将钉死在板上，贼皆惊散。

他常同众人聚饮，众人请道：‘闻公有神射，已见之矣。但公神勇，愿借一观。’他应一声，忽然跃起，两手扳住檐椽，全身悬空，走长檐殆遍，色不变。他此时已七十多岁，以总兵赦罪出狱，镇守睢州。毁家养士，他自以为功高，不得显爵。常轻高杰是流贼投降，反得封伯。每次上本，诋之为贼。

高杰后来知道，心中恨甚，常道：‘我若见彼，必手刃之。’这时史阁部欲恢复中原，亲自督师，厚抚高杰，命他统领本部将士兵马为前部。高杰到睢州，定国迎出数十里，在马前跪接。高杰见他如此，下马冷笑扶起，道：‘你是总兵大将，为何也行此礼？’到了营中坐下，问他道：‘你岂不知我要杀你，为何不逃去，敢来见我？’许定国叩首道：‘定国知公每常动怒，但不知我得何罪？’高杰道：‘你屡屡上疏，称我为贼，还不是罪么？’定国道：‘因此定国不肯去躲，来见公也。定国目不知书，凡上疏皆是书记代写。定国又一点文墨不知，不懂得疏中是何等话。若以此杀定国，真是冤枉了。’高杰道：‘你这书记在那里？’定国道：‘他自知有罪，听得公来，逃去不知何往，定国不逃躲者，正要向公明此一事，非定国之意也。’高杰是个粗直汉子，见他这样小心屈服，倒反怜起他来。听他这话，以为真实。

定国标下有一员千户，知道定国要谋害高杰，投上牒文，云定国谋公。高杰要以诚心待定国，将这千户笞了六十，送与定国杀之。他遂同定国宰牲，约为兄弟。定国装饰了一个美女送来与高杰，高杰不受，笑道：‘军行用此不着，你但养养，待我成功回来，以娱老景。’高杰大营离城二十里，给王命旗一杆，付与定国，命悬在城上，传令道：‘我兵非有令，不许擅自进城，违令者斩。’定国请高杰进城饮宴，高杰只带三百名骁绮。到了他署中，定国设宴烧灯，奏乐饮酒。叫他兄弟陪待众将亲兵在别所，妇女宾客皆杂坐。酒半酣，定国之弟动静失常。高杰部将中有明见的，觉得有异，起身走到席上，附着高杰的耳道：‘今日之宴，看他兄弟志意非常，恐有诈谋，不可不防。’高杰用手推开，道：‘你去，他如何敢萌此念？但放心痛饮。’那员将见主帅如此说，也就不在意下。饮了多时，到三鼓尽，三百人俱醉，俱就别所休息。高杰卧榻之前，只几个小儿服侍。夜漏将残，忽听得房上历历瓦响，高杰心惊，出外看时，壮士逾墙越屋，已进来数十个。高杰急觅铁棍，已被人偷去。遂夺了一杆枪，力斗多时。此时进来的人越发多了，腹背受敌，孤力无援，遂被众人拿住，从去的三百个骁健尽被所杀。

许定国南向坐下，道：‘三日来受你屈辱也尽了，你今如何？’高杰大笑，叫道：‘我为竖子所算，死何惧乎？’大骂不绝。定国遂将他杀害。【高杰虽死，还是个直肠汉子，不过失于粗卤耳。如许定国，则不忠不义，大奸大诈之小人，诚所谓老而不死是为贼。】知道他大营人马是邢夫人统领，素常闻名，知他的智勇，恐他来报仇。带了亲丁家属，连夜潜逃往北去了。睢州一城的人闻知，都逃个干净。

高杰有一名骁健伏于床下，得脱出城，详细报与邢夫人知道，带领众将士如飞奔来，已是一座空城。邢夫人大怒，连累睢州二百里内居民，悉遭屠戮。史阁部到了徐州，初得这报，还不肯信。后闻果是真实，痛哭道：‘中原不可复图矣。’回兵退守扬州，看看势不能保。钟生又闻得沿塘飞报，左良玉闻知崇祯太子自海上逃来，马士英执意不认。诬是王之明假冒，在午门外拶拷。众人虽知是真，背地潜泣，俱不敢出一语相救，恐忤了马士英之意。有人题了一首诗，大书于宫墙之上，内有一联云：

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已又奚猜。

合城人声汹汹。马士英也恐触了公怒，暂且监禁。左良玉心中大怒，谓马士英仇害先帝太子，欲清君侧之恶，率领重兵，自湖广杀来，声势猛甚。士英将沿江一带兵将，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等，悉调去上流迎挡。也有人劝他道：‘大清兵马南来，其势甚锐。若将兵将全撤去，以堵上流，沿江一带作何守御？况左镇并非背叛朝廷，不过欲救太子耳。’马士英大怒道：‘我宁为大清所杀，不肯为左良玉所杀。’众人如何敢拗他？遂将各路兵马尽行调去。一日，不如知何人书了一联在他堂中，云：

闯贼无门，匹马横行天下。

元凶有耳，□□□□□□。

钟生听了这些事，知大势已去，心中朝夕不安。又闻知许义士、髯樵叟、二雪和尚三人的事，叹道：‘髯樵叟无一命之荣，尚有鲁仲连义不帝秦之志。许义士岂有官禄之荣哉，犹自国亡身死，何况我食禄数载者耶？我常恨近贼诸臣，若辈熟读诗书，平居谈忠说孝，临难只图宴贵，我每每切齿。我今既不能死，以负初心，愧许君、髯叟多矣。若再不效二雪，尚恋恋妻子家园，以图欢聚。不但为名教罪人，异日何以见先帝在天之灵同我祖宗父母于地下耶？浙中深山老谷甚多，我何不只身远避，做一个世外闲人，庶可以此心稍安。’遂拿定了主意要去。

且道这许义士、髯樵叟、二雪和尚是怎么个始末？听我一番细说便知。

许义士名如玉，吴郡长洲县人。自幼颖异，六岁读《论语》，至‘攻乎异端’。问其师道：‘何谓异端？’师云：‘非圣人之道，杨墨之教是也。’又问道：‘此方今日孰似？’师道：‘释道二教是也。’他道：‘今之害天下者，此辈人耶。’从此遂不拜佛。有人问他何故，他道：‘彼佛乃异端，我何拜为？’他日读《孟子》，至‘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遂慨然以道自任，深恶缁衣黄冠之流。说道：‘我异日为政，必尽除之，以清吾道。’时有一僧，法名宗衡，与他父兄相善，尝过其家，重玉见必变色。宗衡讶道：‘贫衲与相公无仇，何为怒目相待？’他道：‘汝辈圣贤弃伦常甘心异端，以乱吾儒，何谓无仇耶？’他此时年仅七岁，宗衡微笑而去，久不至其家。

父兄偶然相遇，叩其故，宗衡笑道：‘君家有圣人，吾辈异端，当自绝。’因述其言，闻者大异。

十三人庠，于诸生最少，然有老成气度，同学数十辈，多敬之。弱冠补禀，声誉益沸。读书必求精义，不事呫哔。尝向人道：‘学者稽古，当探圣贤心髓。而务身体而力行，以复其天性，否则无益也。’父母死，六年之丧，未尝一日辍哭，亦未尝入寝内室，思慕久而愈切。

闻崇祯驾崩，即遍书‘崇祯皇帝’四字于里衣衰绖，悲号誓死，家人劝道：‘君一介书生，非有官守之责，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圣贤所不取也。’重玉瞋目叱道：‘君安天下，以生我臣民者也。生我臣民，天下之父母也。焉有父母为贼所害，而为子者尚可苟活乎？夷齐饿死首阳。岂有官守谷禄者乎？不过欲全大节于一身，明大义于天下也。况我已食廪，食人之食者，当死人之死。吾志已决，毋烦多喙。’乘间投阊江，家人奔救起，乃不食八日而死。

髯樵叟失其籍，亦未详其姓名。因其美须髯，既善樵，而年最高，故人皆呼曰髯樵叟。身长八尺余，多膂力。每负薪三百斤货于市上，止索百斤之值。人怪之，问其故，他答道：‘人之力均负百斤，我能力负三百斤者，天也。我宁敢邀天之功，以为己力哉？邀天不祥，利己不善，皆恶德也。人生天壤间，不能履德，可蹈恶乎？’人皆笑以为迂。每清晨必负薪入市，货薪必沽酒痛饮，放歌以归，日日如是。午后则采薪洞庭山中，人迹罕到之地乃入。

人又怪问之，他道：‘我力多，合远采樵。彼等力少者，应让之近地也。’初夏，山中人沸闻得闯贼陷京师，崇祯殉社稷，贼已改元永昌。髯樵叟闻知，捶胸长号，道：‘我向知天子姓朱，何忽换姓李耶？’良久道：‘贼何可为我天子乎？’遂痛哭三日，投震泽中而死。

二雪和尚名行帜，族姓林。其先福建莆田人，始祖迁浙之瑞安。和尚天性至孝，弱冠游庠，万历乙卯举于乡，崇祯戊辰成进士，与钟生是同年。

初任湖广蒲圻令，庚午癸酉两科分房楚闱，俱称得士。三年循良之声上达，擢翰林院编修。在朝与黄道、周倪、元路诸君子最深契。未几，特迁东宫讲读。时国事日非，言路壅塞。乃进易卦讲章，隐为讽谏。触当道忌中，以他事降三级，于是公论不平。掌院黄景、冢宰李日宣，皆抗疏请复。遂晋侍讲经筵，兼起居注，寻转少詹。

他终日勤勤恳恳于章句之间，冀得一格君心，反乱为治。奈天命已移，闯贼犯阙，国破君亡。惟在仰天长号，捶心泣血而已。

闯贼逼他从顺，酷刑几毙，终不肯屈贼。后遁脱难南还，与史可法共图国事。时马士英当国，素知其才，数召见，与语多不合，二雪心知必败，日夜忧之。史阁部荐以礼部起用，二雪识不能容，遂称有疾，固辞旋里。未几，又以内阁征用，二雪知大事已去，乃就吕峰逾尊长老，剃度为僧。

钟生闻知他三人的事迹，想道：我虽不能效许义士、髯樵叟，何不学二雪去逃禅。或儒或道，潜踪远遁。主意决了，旋制了箨冠布氅，麻履丝绦，一副道装行头。打点停当，遂对妻妾侄儿说道：‘我看这光景，京城不能留矣。我去寻一个避身之地，再来接你们同去。’钱贵道：‘端的往何处去觅地？几时归来？’钟生道：‘我随步觅去，却定不得地方，归期也定不得日子。你们但好好在家度日，一有去处，我就归来。’又向钟自新道：‘我见你诸事老成，不用我多嘱。’此时他大儿子钟文已十六岁，次子钟武十四岁了，对着他二人道：‘我像你们这样大时，久已无父母了。你两个可听母亲教导，哥哥管训，立志上进，勿堕家声。众人见他虽说回家，却又都是不回来永别的话。再三哭劝苦留，他那里肯听？瞒了众亲友，只带了一个小童，自己换了一身布衣，命小童着了一袱，悄悄步出通济门，家人一个也不许送。他到了城外，雇了两匹骡子，踽踽而去。宦贾童同众人得了此信，都来探问。差人四处找寻，并无踪迹。【此处将宦贾童一提，从此接去矣。】再说那钟生主仆二人，策蹇到了丹阳，搭船直抵虎丘。店中住下，他向那小童儿道：‘我前日出门，一时匆忙，忘带盘缠。你可回去取来，我就住在此处等你。’那小童儿也信以为实，就搭船去了。到家见了主母，把上项话说了，钱贵疑心道：‘带了盘缠去的，如何说这话？’叫了钟用，交与他银子，同小童星夜赶到虎丘，钟生已不知何往。

去问店主时，他道：‘只住了一夜，次日就不知往那里去了。’钟用遍寻了几日，杳无踪迹，只得归家报信。合家听了，不知是生是死，痛哭了几场。钟自新要去寻叔叔，钱贵不肯，道：‘你叔叔已是安心避去，必不在尘寰近处。浙江一路深山穷谷甚多，知道往何处去寻？况你兄弟又小，无人照管家务，你如何去得？’他见说得有理，只得在家。但时常想起叔叔的恩情，便哭一场。

钱贵、代目并他二子，不知淌了多少眼泪。

过了十多年，钟家一个邻舍，叫做金德性。【钟生救小狗子时即有此人姓名，不过以为随手编一姓名，为小狗子得父母之消息耳。不意伏到此时，谓钟生一去十多年方得信息。编书原要首尾相照，贯串得宜，阅者方不释手。】往浙江台州府去探亲。因慕雁宕之胜，到那里去游赏。偶见老僧岩下有一问茅庵，进去歇脚。见一道人在里面独坐，见有人来，也就起身让坐，却不交谈。金德性觉这道人好生面善，目不转睛看了一会，猛然想起，道：‘这人酷像钟老爷，他出来了十多年，原来在这里出家。’犹恐怕不是，不住的仔细端详。

那道人道：‘居士为何只管看我？’金德性听得声音更熟，忍不住问道：‘你可是钟老爷么？’那道人笑道：‘既是钟老爷，他如何到得这里？’金德性道：‘钟老爷虽离家十多年，我是紧邻，认得很熟。尊面相似得很，只是反丰嫩了些。’那道人笑而不答。金德性注视良久，越看越是。暗想道：‘他形貌虽然略少，而声音不能改变，定然是他无疑。’遂站起说道：‘老汉同老爷一墙之隔，住了多年，常常相见，岂有不认得之理？老爷何必瞒我？’钟生见他认破，也立起笑道：‘高邻，你好眼力，我便是钟丽生。’拉着他的手让坐下。

金德性道：‘自老爷出来之后，府上奶奶相公至今想念。老爷难道就不忆念家乡么？’钟生笑道：‘我已弃家为方外野人，复何记念之有？’金德性道：‘老爷这些年在何处居住？今何孤身在此？’钟生知他是个盛德老实人，也将数年所历之处细细相告。

天色将暮，钟生道：‘日已衔山，老丈请回贵寓，此地不堪留宿，明日再来相晤罢。’金德性也就辞了回寓。次日早饭后，又到庵中来，只得一间茅屋而已，内中已空空如也，一丝他物皆无。正合了古诗二句，道：

又被世人寻讨着，移家不免更深居。

那金德性叹息了一会，也还在左近访觅了两日，并无踪影。知他又远避去了。后来回到南京，把这信详细说与钟家。

钱贵大家又哭了几场，钟文、钟武此时俱已婚娶，定要去找寻父亲，钟自新也要去寻叔叔。钱贵起先不肯，道：‘你们虽去，决定寻不着。就侥幸寻着了，他也定不肯回来。你父亲叔叔的天性，可是肯做冯妇的么？’他弟兄三人见钱贵不允，终日号泣。钱贵叫他们到跟前，说道：‘我岂不愿你们去见一面，但恐空费跋涉，不能相会，徒劳往返。’也就哭起来，道：‘【妙笔入神。不叫他们去者，是深知钟生。然而夫妻之情，岂不记忆，焉有不哭者？情节肖然。】你们既如此思慕，我安忍阻你们的孝思。钟武在家罢，你兄弟二人同去，寻得着，寻不着，要早早回来，不要叫你母亲同我在家倚门悬望。’钟武道：‘同是父母遗体，大哥哥是侄儿，倒还去呢，我难道不是儿子？我定要去。’钟用也哭禀要跟了去寻主人，钱贵只得都依了。他们收拾一肩行李，带些途费，星夜去了。到了雁宕，寻了半月有余，杳无影响。访问附近居人，皆云不知。三人恐母在家悬望，号哭而返。到家说了备细，鄂氏、钱贵、代目合家大小又哭了几场。你道金德性遇见钟生，他缘何到了那里？他当年在虎丘店中哄那小童回去之后，即改了道装，次日就泛海到了崇明。地僻海陬，住了月余。来游江阴，赏澄江风景。见城西白石山幽静可居，自号白石山樵，复返儒服衣裳，训徒自食。

大清天兵南下，维扬失守，史阁部自刎。弘光听知这信，也不与众臣商议，同了十多个内监，十数个宫嫔，共三十余骑，半夜开城向采石而遁，数十里外即为我兵所获。次早宫门大开，宫娥内竖纷纷逃散。百官进朝，方知圣驾已蒙尘在外了。正是：

九重尚有逃天子，朝内焉无遁大夫。

大家一哄而散。

先是，韩赞、周养子、李国辅提督勇卫营，操练禁旅，尽心为国。马士英奏弘光，遣彼往浙江开矿。夺其营篆。把他那呆儿子马台改名马锡，提督营务，以此呆物绾兵柄，时人无不笑骂。

马士英年前特往贵州，调了数百苗兵来京，充当禁军，他此时带领。将他妻子蹇氏假充太后，同着家眷，向浙江逃去。浙人登城诟骂，闭门不纳，只得逃往福建。因家赀重了，不能速行。那些五百两一个的大元宝虽不能带，尚有数十万零碎之赀，日行十数里。过了仙霞岭，那时郑芝龙正在闽中猖獗。他听了这信，遣将领兵，中途邀截。

马士英夫妇，同那呆子马台，假孙马加卢，皆死于兵刃之下。媳妇香姑同他的妾婢，皆被众卒抢去，不知所终。

一生宦蓄悉为贼有。

那阮大司马更是在行，才听得清兵一到，即匍匐营门拜降。营内诸公久闻他有《燕子笺》、《双金榜》、《狮子赚》、《春灯谜》诸剧，问他能自度曲否？他欣然即起，执板蹬足，唱以侑酒，无耻到这个地步。

他更算计的妙，想脚踏两头船，做两朝的功臣。一面投顺了我朝，一面着人私通隆武。后大兵追隆武，到赣州擒获，在文书箱中收得阮大铖密本，差兵擒拿。他正在中首献花岩饮酒拨闷，闻得此信，自上投下，头颅粉碎，骨肉如泥。

阮大铖向日曾以私隙杀雷祚于狱，此日早间忽见祚以斧击其脑。大铖手道：‘介公饶我。’介公，祚之字也。他因心悸，故出外闲游，是日果碎脑而死。有几句赠他，道：

上临之以天鉴，下察之以地祗。

明有王法相继，暗有鬼神相随。

行凶毕竟逢凶，恃势终须失势。

劝人自警平生，可叹可惊可畏。

他自阮最、阮优死后，并无余子。此时毛氏也花甲初度了，也不想立嗣。着拥重赀，同庞周利朝夕行乐。别的妾见夫人如此，都效颦马氏当日所为，都各相厚了个健仆逃去，莫知所往。

后因阮姓族间众口哓哓，毛氏无奈，方继了一子。当日阮大铖在日，毛氏虽同庞周利常常作乐，还不过是鼠窃狗偷的事。自阮大铖死后，他无可畏之人，竟大张旗鼓，日夜叫庞周利到上边，如同伉俪。他愈老愈淫，夜间弄了不算，日间还要找零。庞周利虽一个壮年，当日偶然应差还不觉。如今要日夜应付起来，如何有此力量？又恐失了主母之欢。他有同盟的三个家人，一个叫盛苟，一个叫司敷，【二名前已见过。】一个叫杨壮，【此系新见。】都知他是主母的嬖幸，常常求他介绍。庞周利一则不负众人之托，二则实有些支撑不来，要荐贤自代。

一夜，正同毛氏干着，趁毛氏欢喜的时候。说道：‘小的有一句话要说，奶奶不要见怪，方敢开口。’毛氏将他搂住，亲了个嘴，道：‘怪奴才，我同你的恩情像夫妻一样子，有甚么话不许你说？还舍得怪你么？’【一部书中，淫妇甚多，有丑如毛氏者乎？恨阮大铖不知耳。】庞周利一面抽，一面笑说道：‘小的蒙奶奶的恩，粉身碎骨也报不尽的了。但小的觉得近来的力量不能如当日了，恐怕服事奶奶不遂心，小的想心要荐举两三个人同来服事的意思。不知奶奶的恩典可要么？’毛氏听了，欢喜得了不得，假说道：‘我看你的本事还好，况且我同你这样相厚，怎好又要别人来的？你且说你要推荐谁？’【语语是不要之要，妙。】庞周利道：‘这是小的无可报恩，出自小的的一点孝心。【好义仆，非阮大铖这样忠臣家不能有。】俗语说，船多不碍港，不要说小的荐来服侍奶奶，就是奶奶此时要叫人来服事，小的还敢争说半个字么？小的荐的是自家家里的三个，就是盛苟、司敷、杨壮。他三个年轻力壮，可充此任。【此谓毛氏爱庞周利胜于苟雄，以之为私夫，为其阳壮耳。细阅方明，大有趣甚。】小的看他三个的汉仗力量都好，即下身的东西，只有强似小的的，惟盛苟的，比当日苟雄的还旺个半寸，不瞒奶奶说，当年小的们大家往桁桁里去打钉，都会曾比较过。’说得毛氏心花都开，搂住他不住亲嘴，笑嘻嘻的道：‘我的身子已是你的了，你说的话，我还有个不依的么？【真可谓纳谏如流。】只管叫他们来罢。’庞周利道：‘奶奶这样施恩，他们感激不尽了。凭奶奶吩咐，叫那个来服侍？’毛氏道：‘哎哟，你既举荐他们一场，要叫，少不得都一齐叫了来。若分个先后，不要说他们说我的恩偏，还要说你待他们的意有厚薄呢。’庞周利道：‘奶奶恩典，既这样说，小的明日晚上同他们一齐来。’毛氏听说他三个人雄壮，盛苟阳道胜似苟雄，心中火发，恨不得此时就到跟前，尝尝他们的滋味如何。那里还先禁得到明晚，忙道：‘于今老爷已去世了，几个小老婆都去了，过继的小相公在外边，又不上来，只这几个丫头，都是我的心腹，又都是你弄过的，还怕甚么？一家就是我大，谁还管得我？你明日吃过早饭就来。’庞周利应诺。寻着他三人说了，皆喜不自胜，都打点精神服事主母。

毛氏忙忙催饭吃了，坐在一张花梨木八步床上，斜靠着枕头等候着。庞周利同他三人一齐到房中，他三个忙跪下叩了个头，起来望着毛氏嘻嘻的笑。毛氏也微微含笑。这日他三人都幸，毛氏试过，兴也十分足了，身子也软瘫了。此后或轮流服事，或四个齐来，也弄了几年。毛氏年将古稀，淫性犹未倦。却也渐渐干枯，骨瘦如柴，发蓬松，浑身如鸡皮皱一般。一个牝物越发瘪塌不堪了，阴毛比当日更长更多，不黄不白，甚是难看。他四人贪主母之赏，少不得竭力以奉。

毛氏一日偶梁了病，饮食减少，奄奄一息，日夜还要他四个齐攻。那日大白昼，他四人正轮班同毛氏大弄。弄了数次，只见他哼了两声，四肢瘫于褥上，双眼紧闭，庞周利忙摸他嘴鼻时，只有微微冷气，已告终了。【毛氏之淫安得治？竹思宽之有捣鬼，用药水烫熟而死，始快人心。一部书之淫事以毛氏作结者，极写其淫态之极，较诸人犹胜耳。】他四人慌了，忙各穿衣下床。将他的箱柜偷开，把阮大铖在生所积的官赀，各卷千金之物，一同逃去。丫头们过来，见毛氏死了，忙报知他那螟蛉之子。追问毛氏死的原故，丫头们隐瞒不住，只得细细供出。那螟蛉即寻他四人时，已不知去向。意欲报官，恐拿着了供出前事，丑声场播，只得罢了。

开丧出殡，将毛氏同阮大铖合葬了。阮大铖作孽一生，落得一家如此而已。古语说：世间坏人，远报儿孙，近报自己。

试看阮大铖、马士英两家，奸邪误国，到今日身死嗣绝，贻笑千古，岂不信乎？

再说庞周利四人盗了重赀，直逃到江西地方住下。恃着囊有余物，终嫖赌。不上数月，空空如也。他们赤手空拳，就入了江洋大盗的伙内，后被官军擒获，皆戮于市，亦可谓恶奴之报。【他四人朋淫主母，其罪应磔。因毛氏不成主母，故罪减一等。此书中之报应，皆有轻重之分。】

再说弘光逃后，众文武官见他一个皇帝，弃天下如敝屣。他们这一顶乌纱能值几何，各拥着娇妻美女，白镪黄金，一哄而散，并无一个死节之人。只有一个乞儿，气愤不过，题了二十八个大字在文庙照壁之上，投入拌池而死。题道：

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

忠良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

钟生闻知，抚膺叹道：‘朝廷高爵厚禄，以养此辈，临难不如一乞丐，竟做如此散场乎。’常常泪下。

这白石山中居人，曩不知书，皆业农樵。钟生居数年之后，朴教子弟皆响学，能文章，后明经者下余辈。

钟生不爱交游，惟与东山笑和尚相善，往来无间。

这笑和尚不知何处人，语似楚音。忽来瓢子岗，寄栖一座破大王庙中。捆履为食，不乞化一文。人有与之者，笑而弗受。入市卖履，口不二价。他从不肯轻与人言，见人辄笑。人问之，则大笑不止。常山谷独行，则鼓掌高笑。或临池独立，每顾影自笑。捆履之暇，或仰天长笑，或倚风豪笑。虚庭独立，或哑然冷笑，或莞尔微笑。卒然或壶卢大笑，举止未尝辍笑，故乡村男妇老幼都呼他为笑和尚。每入市，市中群小儿因他好笑，皆拍手喧笑，拥绕大叫：‘笑和尚来了！’和尚也喜与群小儿欢笑，相与大笑不休。

常同钟生危坐空山，终日作耳语。语毕，辄相视大笑而散。

和尚有一厚友叫做哭道士，也不知何处人，来江阴席冒出，盖了一间茅屋独居。冬夏戴一箨冠，麻履入市求食。人与之，必北面再拜而祭，祭必哭，哭必哀。人问其故，哭而不答。固问之，则放声大哭。起初人皆怪异，后皆识其诚。

每入市，人都道：‘哭道士来了！’争与之食，食必祭，祭必哭。哭罢，诵《黄庭经》以报之。

笑和尚一日邀钟去访他，到了庐外，道士方陈芋粟在中庭哭祭，哭声极哀。钟生和尚听得伤心，亦欷嘘泣下。两人在扉外伫立，等他事毕，候了许久，他哭愈劲，而声愈惨，钟生与和尚也掩面大恸。【笑和尚已哭矣。】日暮，道士哭休，二人叩门，拭泪入见。道士即献茶，祭品共食。和尚说起适才闻他哭时，我二人也不禁伤心悲恸，不想触动了道士的心，又复呼天号泣，悲惨动地。钟生和尚亦皆潸潸泪下，相对达旦，于是三人遂成知己。

道士善哭，每于风雨临花、月明绕树，或云纫远嶂，雪满空山，莫不对景悲哀。椎心泣血，闻者莫不酸鼻，然不知他是为何故。又年余，道士辞别钟生，携手痛哭，往终南而去。

次年，笑和尚也要别去。钟生挽留不住，乃握手大笑而别，并不知所之。钟生见他二人去了，无可为伴，也想他游，意尚未决。不意城中有许多人纷纷来寻钟员外，他恐露了形迹，也飘然去了。你道城中人如何知道？内中有个缘故。那时江阴有一个杲头陀，字剑庵，倒不知他的俗姓。

天性端悫，幼孤，事母至孝。身长八尺余，力能举鼎。每食，粟一斗，肉十斤，酒一斛。家贫，力作奉养，日以草带束腰，忍饿以给母。嗜学，昼则耕，夜则读，每达旦不寐。三十成文章，工书法，下笔数千言立就，补邑博士弟子员，每试辄夺第一。里中弟子皆丰束脯，从学学子业，于是始获饱餐。

后母亡，遂为僧，隐居城南阳武墩。参心学，得某知识记。然无丛林气习，风流潇洒。常芒鞋草笠，独步山中。拉樵夫牧竖话古今兴亡事，樵牧不懂，欲谢去。杲则把其袂，必语竟而后释。【杲岂不知不可与言而与之言乎？或者谓衣冠中人不足与语，不若向此辈言之。】初，邑南境地高，不通湖汶，田家必藉山暴水始得稔。若经旬雨水流不迭，则苗腐。经旬不雨，土壤燥裂，则苗槁。多歉少稔丰，多贫困，皆鹑衣草食。杲深怜悯，捐赀募工凿沟，浍浚溪港，建闸启闭。旱则储水各渠，潦则注水入江，由是数里瘠壤皆成膏腴之地。

常向人道：‘大丈夫不能置身廊庙，为国家建不朽之业。居一乡，则当为一乡立奕世利益。【此话只可为富者道，贫者难于言也。】若诱愚夫愚妇修斋诵经建庙铸像为功德，不特有干名教，抑且获罪佛祖，【此语近日和尚见之，不但谓之反教，且以为败类矣。】大负天地生我之意。’故虽受临济衣钵，未尝踞坐说法，操疏募缘。一年，值岁遭饥荒。里中富室每患剽窃。杲一夕独立要道，候群盗来，遂谓之曰：‘我剑庵和尚也，大众识之乎？大众不过为饥寒所逼，聊以自救。所谓夜里大人是也。赤子之心原未绝灭，何可久迷不悟？今有稍赠君辈，持归各理生计，毋为此龌龊事，上辱祖宗，下羞子孙也。’群盗皆弃杖罗拜，道：‘愿奉教。’杲袖中取出白金以赠之。【倒应亏朱提之力。若无此，杲虽千言万语，终属徒饶。】此后众盗悉改为良民。

那时江邑赋重事烦，历来令二堂出入，俱以广福寺钟鸣为度。早政听讼，晓钟动即出堂。午政催科，暮钟方息入休。不然，则政多废坠。寺钟忽屡日不鸣，令怪之。呼司钟僧诘问，对道：‘连夜忽有妖物盘踞钟楼。僧每登楼，则掷石如雨，不得上。以故失更，实非僧过。’县令怒道：‘尔等多饮醇酒，沉醉所致，何得以妖物支饰耶？’笞而遣之。是夕，钟仍不鸣。明旦复召僧来诘责。僧泣诉妖状甚张，令益怒，限今夕不鸣即置尔死。【好糊涂知县。前笞犹可者，或以为贪饮失误。此谓明知是妖矣，不敢奈何妖，而欲处僧。此等官宜为狐所侮之得耳。】僧惧归，泣告住持。住持道：‘我闻剑庵大师乃得道者，汝速往求之，或可除也。’僧遂走告。杲道：‘能掷石拒人者，必狐也。狐性嗜鸡，最忌梧子油，可以梧子油炙肥鸡置楼下，彼闻香味必来取啖。啖则必大吐，吐则神散力惫，僵卧不能动，乃可缚也。俟其说誓乞命即释之，万不可杀，杀则群狐必来索命，祸难解矣。’僧如其言，果获一狐，黑毛九尾，狐被缚，怒道：‘吾通神狐也，吾自得道以来，模行大江南北，无敢撄者。至江靖两邑城廊间，所惧者惟三人耳。尔等何人，辄也取我？’众僧问道：‘三人为谁？’狐道：‘东郭村学究单，城南剑庵和尚杲，白石山刑部员外钟。除此三人外，我皆得而侮之。’【不但诸生闻之当愧杀，即县令闻之亦当愧杀。】僧道：‘吾奉杲头陀命，汝奈何？’狐道：‘若是，我当远避，毋为君子弃也。吾誓不祸汝，从此逝矣。’众僧纵之去，同走访单学究。乃皤然老翁，七十余矣。将狐言相告，且诘其生平。学究道：‘我一生无甚好处，但教授五十年，未尝一日稍怠。待生徒，贫富无二心。与人交接，无欺诳之念而已。’此时轰传得合城皆知。有些文人墨士，素闻钟生之名者，纷纷到白石山来访钟员外。四处访问，并无其人。村中有几个老诚有识的，疑心道：‘我们这里那年来了个先生，不说姓名，自称白石山樵，想就是甚么钟员外埋名隐姓的罢。’众人就到他馆中来探问，钟生问其故，众人把老狐的话相告，钟生道：‘请问这钟员外他何到这里来？今在何处住？’众人道：‘因为不知，故此特来奉问先生。’钟生笑道：‘我一个教书糊口的人，何以得知？’众人虽散去，都疑心是他，无一日没人来问。钟生恐或有人识出，遂辞了众门徒出来。

闻得人说邑中有一个张颠，每日鸡鸣而起，即指山谷痛哭，大呼崇祯皇帝数声，日出乃返，风雨不辍，往访之。

这张颠名印顶，字大育。幼明辩，博学工诗，善鼓琴。又工击剑。然不挟剑，每酒酣兴发，持又苇或柳枝狂舞中庭，如梨花乱落，紫电交驰，令人目眩。天性忠义，甲申传闻李贼弑帝，一恸即成颠疾，常号泣狂走于市，或裸体悲歌于道。人多恶之，乃移家定山云停里，自署其门道：

山定人随定，云停我亦停。

钟生访着了他，亦实告其始末。相携大恸，一见如故，款留数日而别。又问陈颠夫之名，要访觅一晤，竟不知其所往。

这陈颠夫字乐山，名景。性豪侠，倜傥不羁。崇祯末年，中原流寇猖獗，颠夫愤之。尽变家产，渡江募壮士五百人起义，与河南巡抚朱明合军大破贼于柳园，生擒贼首八斗糟斩之。既而朱明以谗去，援师不继，且食尽，遂散壮士归。乃漆八斗之头颅为酒器，大会亲朋。酒至客前，必令大骂逆贼者三，然后饮尽，如此者七昼夜。此后或住或去，踪迹莫定。

钟生访问数日，不得一遇。有人见他行藏异人，知他是个埋名的高士，说道：‘陈颠一时那里便觅得着？四明有个万履庵，也是个义士。他是总不出门的，一去便可相晤。’钟生即往四明去相访。

原来这万履庵名泰，自幼颖悟绝伦，凡书寓目即成诵。垂髫即有文名，乡士大夫皆矜诩之。举诸生，以端方称。性孝友，内外无闲言。闭户求天人之学，终日危坐。静思圣贤克己复礼的工夫，卒悟心性本原。故其诗文多自出性情，不事雕琢，无斧凿痕，不蹈浮华，绝烟火气。读之者萧萧然，两腋若有清风来。

吴越学人一时翕然，多宗之。然尚气节任侠，无腐头巾气。与人以诚，虽田夫牧竖，必推心置腹。里巷有犯之者，多不与校。及一旦有急，已忘其怼，即殚力拯其危，倾囊周其困。

性虽耿介，然接人甚和。与之处，油油然如坐春风中。即最猥琐之夫，一望见其颜色，鄙吝顿消，傲僻全捐矣。思宗崩，即弃家野服，筑居水中央，自署其门道：

有天不戴逃方外，无地堪依住水中。

钟生寻到他住处，将来历向他家小奚说明。履庵自驾小舟迎诸水浒，共载而归。悲歌十余日。钟生辞别，复亲自棹送十数里始返。

钟生由浙江出江西饶州府到豫章，偶遇着一个姓萧的主人，与语投机，定要留钟生到他东山乡中，训他子弟。

钟生此时又改了名姓，姓金，名生。取了姓的半边，字下的一字。

萧家子弟十数人皆从受学。一日，萧家有子弟毕婚宴客。那时他村中有一个巫人，善用妖法。里人事之甚谨，稍有忤触，祸必立至。每宴会，必奉以首席。钟生此日以师道自居，并不逊让，竟自坐了。这妖巫心甚怒，数以言语侵犯钟生。钟生恚甚，厉声叱之道：‘尔何物宵人，敢与正人君子争坐次耶？’那妖巫亦怒，忿然作色，出不逊之语。二人几次犯言，众人劝开，皆不欢而散矣。众弟子辈恐钟生为其所害，备述其素常凶恶，今夜妖必致祸。因备篮舆，请钟生远避三十里可免。

钟生笑道：‘妖不胜德，邪不干正，理也。吾虽不德，然自揣生平无自欺者，妖何能为？’弟子坚请，钟生弗从。弟子知钟生精于易，固请筮之，得舆尸凶象。【不意此象应在妖巫。】钟生道：‘我姑备之可耳。’命诸弟子藏匿他舍，钟生于斋中用沙画八卦绕几，秉烛焚香，研朱点《周易》以俟。

夜阑，忽听空庭似落叶声，果有一人乘斑斓大虎从窗棂中进来。狼首豹眼，披锁子甲，持方天戟，忽长一丈，绕卦疾走。钟生毫无惧，以点易朱笔投之，应手而倒，忽然缩小。钟生近前拾起一看，乃尺余长纸剪的形状，拿来夹在《易经》中。久之，又闻牖外寒风萧萧。一人蓝面赤髯披发，持着斧，跨白象，排闼而入。驰绕卦外，即不能进。钟生又拈笔掷扑，检视，也同前番一样，乃纸所造者，亦夹在易经中。

少倾，复有一人，牛头两角，骑黄毛狮子。黑盔皂甲，提偃月刀，直入内室。环绕三匝，控勒向钟生口吐火焰，直逼衣冠，钟生凝神危坐，端然不动。所乘狮子张牙舞爪，作搏噬状，四外皆啾啾鬼声。那妖见钟生不睬，抡刀作击刺之势。钟生又以笔投之，豁然扑地，作呻吟之声，半刻乃息。视之，仍纸剪者，拾起同夹在一处。不多时，鸡既鸣矣。东方渐明，众弟子趋来问候。见户牖大开，钟生尚明烛端坐，问道：‘先生夜来曾见甚妖异否？’钟生详细告之，将三个纸剪与他们看了，仍夹于书内。弟子们都吐舌变色。

钟生令扫除屋内，然后上床高卧。

不多时，有一老妪号哭而来，在门外求先生饶命。众疵子出去问他是何故，老妪道：‘我丈夫不道，昨与先生相忤。夜间摄了亲子的魂为魅，来魇先生。不料皆被执下，今收魂不返，三子殆将毙矣。乞转达还三纸，愿送千金为报。’弟子入对钟生说了，钟生道：‘我正欲绝其妖种，以除一方之害，岂敢还彼？’众弟子道：‘还彼可得千金厚赠，何乐不为？’钟生笑道：‘我岂是贪财之鄙夫耶？’执意不与。那妖巫三子即日俱毙，妖巫不数日亦惭忿而死。钟生复购得其妖书焚之，遂除了一害。人渐闻名，都来拜访钟生。钟生恐被人识破，又辞了主人，复回浙来，要入天台山觅一隐居之地。

那一日到了嵊县旅店中，遇一老人先在店内。见他鹤发童颜，虬髯碧眼。钟生奇其状，知非庸流，殷勤询其居址姓名。那老人道：‘老朽姓胡名佐，字良弼，天台人也。’亦询钟生何往，钟生对以欲往天台觅一隐地。

老人道：‘天下不若雁宕之可居也。雁宕深邃可隐，君可卜居于彼。但彼处地僻人稀，恐一时口粮不继，枵腹奈何？老朽有一方，君可依方合之。倘菽水缺乏之时，含一丸于口内，任食百草木叶，可以无饥矣。虽不能辟谷，可免饥馁之患。’钟生大喜道：‘倘蒙长者见赐仙方，我当倾囊以报。’老人道：‘吾非利徒也，且有求于君。如君首肯，我尚有相报之处。如其不许，命也已夫。’钟生道：‘长者意若何？请试言之。’老人道：‘祈君今夜活我老朽一命，不知肯垂慈否？倘不见怜，非敢请矣。’钟生道：‘我平生尚侠，趋义如归。苟有利于长者，吾何爱于发肤耶？请具言状，为长者谋。若吾力能，当效折枝。’老人乃邀钟生入室，泣告道：‘老朽非人也，乃狐也。高曾祖父皆学老庄，俱同去。吾生于唐贞观丁亥仲秋月圆之夕，幼读百家书。既长，有大志，不屑与群类争伎俩，思欲立名节于天壤。值武氏乱唐，海内扰攘，耻无贤主可辅。【可怜彼时诸臣宰尚不及一狐狸耳。】遂弃家入终南，从南华真人学道。时门下三百余辈，真人皆不许以性命真传。惟以老朽器度不凡，密授不死之术。一甲子尽其道。至天宝末年，寿百有二十岁，丹始成。即誓愿立三千行八百功，以速冲举。乃遍游人间，任侠慷慨，推恩市义。所止待老朽举火者，恒数百户。岁饥，即入水求没金败票以赈。数百来年，身之所至，得活者不下数千百人。凡有急难相告，识与不识，莫不周济。【安得此辈千万，布满天下，则穷人甚幸矣。】至于医药棺衾，金钱束帛之惠，岁以万计，未尝或倦也，因南宋绍定初，豫章有豪恶残毒一方，以小忿故杀一家八十余口，仅漏一子，匍匐赴吏。而吏复受贿，欲戕其子。老朽哀其冤，密具千金贡吏始免。既而豪恶闻之，又欲谋害老朽。因一时忿发，操刀潜杀其一门。以此获罪于天，功不准过，遂落杀劫。前夕正当五百年厄运，天将遣雷击老朽，命在须臾矣。老朽知君品行高洁，必怜庇老朽，故敢乞命耳。’钟生道：‘诺，然不知何以救长者？’老人道：‘君头圆目俊，神爽气豪，而发与身齐，必心雄胆大。老朽缩骸伏匿君之发中，君但正冠危坐，雷一击不中，即撇然长往矣。老朽得逃此劫，再五百岁。多立功德，以偿宿愆。则君于老朽有大恩德，焉敢须臾忘报乎？’钟生道：‘吾哀长者功将成而欲坠，愿引手，焉敢望报乎？’遂宿旅店中。乃戒门户，严罅隙，如其言，散发委地。老人幻形寸许，伏于发根。钟生焚香端坐以候。顷之，风雨骤至，雷电交作，绕屋四境，震得墙垣倾动。已而霹雳大震入室，火光绕体，烟焰塞目。须臾雷去，而门闼如故，罅隙不裂，不知雷从何入，自何出也。钟生剔灯照发，已截去大半，意老人必毙。急揭冠呼之，应声跃出。再拜谢道：‘老朽天忧矣。受此大恩，今小有所报。’遂密传了钟生修养运气之术，嘱道：‘依此行之不倦，虽不能冲举，当却病延年，久之而为地仙矣。’又把那药方写出，付与钟生：黑豆一升去皮、贯仲一两、粉草一两、白茯苓五钱、苍术五钱、砂仁五钱。

用水五碗，文火慢熬。及至水尽，去药。将豆捣如泥，作芡子大。每嚼一九，恣食苗叶。

钟生深深致谢。老人道：‘君之思不能报万分之一。后晤有期，当宜自爱。’迨晓，老人促装而去。

钟生修合了丸药，到了雁宕。你道这雁宕在何地方？

自台州府赴永嘉路，出乐清县，则雁宕在道左焉。大荆乐清戍也，去天台县百四十里。初到老僧岩，乃雁门户也。

去大荆五六里，可数千尺。偏眉偏袒，绝似老僧。海气触山石，侵晓皆成白云。或横亘荡下，远望之，俨若趺坐状。行益近，云气稍薄。比至岩下，巍立石耳。一肩一项，乃是两峰。自此林木蓊翳，岩石削立，役纡壑邃，渐入佳境矣。

至石梁洞，洞可容千人坐。石梁环洞门起，长数十丈。扶留女萝杂缀其上，略如苍髯老龙饮涧，作攫拿之势，亦一奇境也。顾向游天台之石梁，蜿蜒跨空，飞泉万丈出其下。游者目摇心悸，多不能度。彼则石梁高架绝顶，重以瀑布增胜。此独偃蹇岩下，似稍逊耳。涧下南出百步许，折而西行，有谢公内岭。

自岭以东，皆为雁宕东外谷。逾谢公岭而西，山石皆尽立，别有天地矣。岭下有大涧，度危石过涧，群峰如剑、如槊、如华表、如灵芝，各种奇幻诡怪，不可殚述。石径出诸峰下，行里许，得古寺。名灵峰，不虚也。寺傍为灵峰涧，涧外青天一片，下广上锐，空明滴翠。骤张目，绝似大野中望见远山者。

寻入寺，似之馔。缓步出旧路，憩菱笋峰下，意谓山水奇境，至此观止也。西灵峰五里而寺者曰净名精舍，颇不俗，有老僧居焉。精舍在谷中，数过绝涧，始至门前。有地宽平百亩，果木树皆成行列。其后轩面石壁，如百尺墙。墙下杂植花竹，条叶鲜丽，长如春时。阶前列药炉茶臼，架上多名人手迹，皆题咏瓯越诸山者，卷帙名精致有法。兀坐斗室中检阅移时，令人有超然之想。

僧徐言灵岩佳处，钟生问，‘何如灵峰？’僧笑道：‘过之。’兴致跃跃，别僧去。钟生暗想道：‘前老人谓雁宕实胜天台。初余未到雁宕，不能定其优劣。比之灵岩，叹老人之言不虚。灵岩有寺，废久矣。而群峰益刻露呈秀，固知天地自然之奇，非斧凿所能出。稍一点缀，反掩真色耳。寺基负石屏峰，峰高插天。左有峰曰展旗，右有峰曰天柱，高与石屏等。天柱后为玉女峰，两峰之间别有小峰二，土人呼为僧拜石，颇肖。钟生坐废寺柱础上，历数诸峰。寻由石屏后小岭上盘折行千步，至龙鼻洞，龙鼻水出焉。洞视石梁更隘，而险倍灵峰。独秀、卓笔两峰在其下。洞之胜至灵峰而止，峰之胜至灵岩而止，瀑布之胜至大龙湫而止。自大荆凡行四十余里，日晡至马鞍岭。徐行至岭上，望观音诸峰。既度岭，欲投罗汉寺宿。未至寺六七里，遇寺僧，询路。

僧指路傍谷道：‘从此而入，为大龙湫，明日可一往也。’钟生因念明日至龙湫，则当自寺中却行十余里，往复甚费。遂入谷，缘涧行。水声潺，遥见一峰耸出，岈其端，则是剪刀峰矣。南行又里余，径始绝。仰视石岩，高数千丈。下临绝谷，谷中皆磊大石。龙湫水直从岩顶飞下，空中散落如雨，激乳石作声。初冬久旱，始至时，水势颇缓。有顷，忽大至，横流倒泻，如决溃川。岂山灵有知耶？风声飕飕，吹雨过隔潭，直至岩下。谛视，则岩端出石脚反数十丈，故水直下如建瓶。立未定，须发已尽湿。不觉大笑，为水声所抑，不闻也。谷中多石菖蒲，着水尤鲜洁可爱。讵那庵瑞鹿院皆仅存余址而已。先是灵岩卓笔峰下，亦有龙湫瀑布，仅长三百余尺，故有大小之别。

坐龙湫上，不觉日晚。自龙湫出里许，谷中有小岭甚锐，即寺后山也。过此便可直达僧厨下，不必出谷行矣。日暮道远，鼓余勇凌轹而上。初不知岭之锐，至岭背俯视，则削如堵，寺中炊烟一缕，从墙脚出。寺后树高百尺，皆负墙而立。微茫有小径可下，则松叶填集不可辨。遥见寺僧直下，如履平地，胆若稍壮。然每一措足，惴然如履春冰。扳藤附葛而下，卒无恙。

钟生喟然叹道：‘天下事，每失于不及持，而成于多畏。故驰康庄则马逸，饱怒帆则舟覆，无所畏也。世路险，时时如行此岭，当无患巅蹶矣。’寺之四面皆高山，夜坐望东北上，仅见斗柄。问僧雁宕在何处，不知也。但言相传灵岩绝顶有大湖，雁过南海，常栖止其中，故名雁宕。水流出谷，为大龙湫，盖不可至矣。次日就路，破岩出竹，踏霜叶簌簌有声。二里许，至能仁寺，亦久废。有大镬，容四百斛。置榛莽中，是宋时物也。

又西行为丹芳岭，甚高峻。凡四十九盘而下，山势始开拓，大小芙蓉山在焉。自灵岩以东为雁宕东谷，自灵岩以西为雁宕西谷，能仁至丹芳则西外谷也。钟生赏玩了数日，初意欲住深山之中，恐米粮难以措办。因老僧岩离乡村路近，于僻处树了一间茅屋静养。行那老人传授的工夫，颇有所得。间或饔餮不继，试嚼药丸以啖草果木叶，亦不觉苦涩。

住了二三载，以为此地决无人识，可以久居。不想被金德性识认，恐他次日复来，那晚就不知避到何处去了。自此以后，总不知他下落，真是见其首而不见其尾，确是英雄作用。但他这样一个盛德君子，我虽不敢效小说家说他成仙了道的俗套，大约自然也寿享遐龄，做一个出世的高人去了。

再说钟生二子俱已成立，皆能绍续书香。长子钟文娶了梅生之女，次子钟武娶了宦萼之女，子孙连绵不绝。钟自新也生了三子，此时有七十余岁。与到听同时的人知道钟生、宦萼、贾文物、童自大四人夫妻事迹的，与到听昔日之言相符，方信向日到听所说古城隍庙话非谎。后来鄂氏也活到七旬之外，钱贵与代目俱享高寿，见了四代重孙，方才老故。

予固知此事凿凿，故着成一帙，以娱观者之目。但信之者少，非之者众，故不得不为之妄言也。予尚有八句，实不成诗，亦名之曰妄言。不过因此一部妄言之后，持续此数句，以证此妄字耳：

为报诸公识我么，我心惟祇与天那。

醒观世俗伤心重，醉着新编入意多。

兴到高谈刘子论，闷来豪放宁生歌。

妄言一任他人议，且自优游安心窝。

姑妄言卷二十四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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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羊公碑尚在，读罢泪沾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