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冤家》

作者：西湖渔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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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喜谈天者，放志乎乾坤之表；作小说者，游心于风月之乡。庚辰春正遇闰，瑞雪连朝，慷当以慨，感有余情，遂起舞而言曰：“世俗俚词，偏入名贤之目；有怀倩笔，能舒幽怨之心。记载极博，讵是浮声。竹素游思，岂同捕影。演说二十四回以纪一年节序，名曰《欢喜冤家》。”

有客问曰：“既以欢喜，又称冤家，何欤？”予笑而应之曰：“人情以一字适合，片语投机，谊成刎颈，盟结金兰。一日三秋，恨相见之晚；倏时九转，识爱恋之新。甚至契协情孚，形于寤寐。欢喜无量，复何说哉。一旦情溢意满，猜忌旋生。和蔼顿消，怨气突起。弃掷前情，酿成积愤。逞凶烈性，遇煽而狂焰如飙。蓄毒虺心，恣意而冤成若雾。使受者不堪，而报者更甚。况积憾一发，决若川流，汹涌而不能遏也。张陈凶终。萧朱隙末，岂非冤乎？非欢喜不成冤家，非冤家不成欢喜。居今溯昔，大抵皆然。其间嬉笑怒骂，离合悲欢，庄列所不备，屈宋所未传。使慧者读之，可资谈柄。愚者读之，可涤腐肠。稚者读之，可知世情。壮者读之，可知变态。致趣无穷，足驾唐人杂说；诙谐有窍，不让晋士清谈。使蕙风发响，入松壑而弥清。流水成音，泻盘石而转韵。圣人不除郑卫之风，太史亦采谣咏之奏。公之世人，唤醒大梦。”

重九日，西湖渔隐题于山水邻

第一回　花二娘巧智认情郎

世事从来不自由，千般恩爱一时仇；

情人那肯因情死，先结冤家后聚头。

这四句诗，只为世人脱不得酒色财气这四件事，所以做出不好事来。且说个只好酒不好色的人，他生长在松江府华亭县，八团内川沙地方。他父亲名叫花遇春，年将半百，单生得此子，夫妻二人十分欢喜。

长成六岁，上学攻书，取名花林，生得甚不聪明，苦了先生，费尽许多力气，读了三年，书史一句不曾记得。不想到了十岁外，同了几个学生，朝夕顽耍。父亲虽严，那里曾怕；先生虽教，那要肯听。他父亲见他不像成器的了，想到这般顽子不能成器，倒不如歇了学，待他长成时，与他些本钱，做些生意也罢。因此送了先生些束修，竟不读书了。

后来，一发拘束不定了。他母亲与丈夫商议道：“孩儿不肖，年已长成，终日间游，不能转头。不若娶一房媳妇与他，或者拘留得住，那时劝他务些生业，也未可知。”遇春道：“我心正欲如此，事不宜迟。”即时就去寻了媒婆。

那媒婆肚里都有单帐的，却说几家女子，曰：“某家某家可好么？”遇春听了道：“这几家倒也都使得，但不知谁是姻缘，须当对神卜问，吉者便成。”别了媒婆，竟投卜肆。占得徐家女子倒是姻缘。余非吉兆。也罢，用了徐家。又见媒人，央他去说。原来此女，幼年父母双亡，并无亲族，到在姑娘家里养成。姑夫又死了。人嫌他无娘教训的女儿，故此到十八岁，尚未有人来定，恰好媒人去说。这徐氏姑娘与他相隔不远，向来晓得花家事情，有田地房屋的人家，但不知儿子近日如何？自古媒人口，无量斗。未免赞助些好话起来。那徐氏信了，即时出了八字。因此花家选日成亲，少不得备成下礼，迎娶过门。请集诸亲，拜堂合卺。揭起方巾花扇，诸人俱看新娘生得如何，但见：

秋水盈盈两眼，春山淡淡双蛾；金莲小巧袜凌波，嫩脸风弹得破。唇似樱桃红绽，乌丝巧挽云螺；皆疑月殿坠嫦娥，只少天香玉兔。

诸人一见，果然生得美貌，无不称好。一夜花烛酒筵，天明方散。未免三朝满月，整治酒席，这也不提。

好笑这花林，娶了这般一个花枝般的浑家，尚兀自疏云懒雨，竟不在温柔乡里着脚。过了几时，仍到街坊上结交了一个不学好的单身光棍，姓李名二白，年纪有三十岁了，专一好吃好赌，引诱人家儿子，哄他钱钞使用。这花林又着他这一道，便将妻子的衣饰，暗地偷去花费。不想他妻子，一日寻起衣饰，没了许多，明知丈夫偷去化费了，禀明了公婆。还存得几件衣物，送与婆婆藏了。公婆二人闻知，好生气恼。恨成一病，两口恹恹。俱上床了。好个媳妇，早晚殷勤服侍，并无怨心。央邻请医，服药调治，那里医得好。这花林犹如陌路一般，又去要妻子的衣饰。见没得与他，几次发起酒疯，把妻儿惊得半死。

且说李二白见花林的物件没了，甚是冷淡。他便又去寻一个书生，姓任名龙，年纪未上二十。他父亲在日是个三考出身。后来做了一任典史，趁得千金。不期父母亡过，止存老母、童仆在家。妻子虽定，尚未成亲，故此自己往城外攻书。曾与李二白在亲戚家中会酒，有一面之交。

一日，途中不期相遇，叙了寒温。恰好又遇着花林，各叙名姓。李二白一把扯了两个，竟至酒楼上做一个薄薄东道，请着任龙，席上猜三道五，甜言蜜语，十分着意。这任龙是个小官心性，一时间又上了他的钩子。次日，就拉了花李二人酒肆答席。三人契同道合，竟不去念着之乎者也了，终日思饮索食。这花林又是个好酒之徒，故终日亲近了这酒肉弟兄，竟不想着柴米夫妻。

他父母一日重一日，那里医治得好，遇春一命呜呼。花林又不在家，央了邻家，四处寻觅方得回来。未见哭了几声。三朝头七，这倒亏了任李二人相帮。入棺出殡，治丧料理。不料母亲病重，相继而亡。自然又忙了一番，方才清净。余剩得些衣衫首饰，妻子又难收管，尽将去买酒吃食，使费起来。这番没了父母，竟在家中和哄了。那李二白生出主意道：“我们虽异姓骨肉，必要患难相扶。须结拜为弟兄，庶可齐心协力。我年纪痴长，叨做长兄。花弟居二，任弟居三。你二位意下如何？”二人同声道：“正该如此。”三个吃了些香灰酒，从此穿房入户，李二唤徐氏叫二娘，任三叫二娘做二嫂，与同胞兄弟一般儿亲热。这李二见花二娘生得美貌，十分爱慕。每席间将眼角传情，花二娘并不理帐他。丈夫虽然不在行，也看不得这村人上眼。任三官青年俊雅，举止风流，二娘十分有意，常将笑脸迎他。任三官虽然晓得，极慕二娘标致。只因花二气性太刚，倘有些风声反为不妙，所以欲而不敢。

一日，花二在家，买了些酒肴，着妻子厨下安排。自己同李、任在外厢吃酒。谈话中间，酒觉寒了，任三道：“酒冷了，我去暖了拿来。”即便收了冷酒，竟至厨下取酒来暖。不想花二娘私房吃了几杯酒，那脸儿如雪映红梅，坐在灶下炊火煮鱼。

三官要取火暖酒，见二娘坐在灶下不便，便叫：“二嫂，你可放开些，待我来取一火儿。”花二娘心儿里有些带邪的了，听着这话，佯疑起来，带着笑骂道：“小油花甚么说话，来讨我便宜么？”任三官暗想道：“这话无心说的，倒想邪了。”便把二娘看一看，见他迷迷笑眼，脸带微红，一时间欲火起了。大著胆，带着笑，将身捱到凳上同坐。二娘把身子一让，被三官并坐了。任三便将双手去捧过脸来，二娘微微而笑。便回身搂抱，吐过舌尖，亲了一下。任三道：“二嫂，自从一见，想你到今。不料，你这般有趣的，怎生与你得一会，便死甘心。”二娘道：“何难，你既有心，可出去将二哥灌得醉了，你同李二同去，我打发开二哥睡了，你傍晚再来。遂你之心，可好么？”三官道：“多感美情。只要开门等我，万万不可失信。”二娘微笑点首。连忙把冷酒换了一壶热的，并煮鱼拿到外厢，一齐又吃。三官有心，将大碗酒把花二灌得东倒西歪。天色将晚，李二道：“三官去罢。”三官故意相帮收拾碗盏进内，与二娘又叮嘱一番，方出来与李二同去。

二娘扶了花二上楼，与他脱衣睡倒。二娘重下楼，收拾已毕，出去掩上大门，恰好任三又到，二娘遂拴上门道：“可轻走些。”扯了任三的手，走到内轩道：“你坐在此，待我上楼看他一看便来。”任三道：“何必又去。”一手搂住二娘，推在凳上，两下云雨起来。任三官比花二大不相同，一来标致，二来知趣，二娘十分得趣。怎见得：

色胆如天，不顾隔墙有耳。欲心似火，那管隙户人窥。初似渴龙喷井，后如饿虎擒羊。啧啧有声，铁汉听时心也乱，吁吁微气，泥神看处也魂消。紧紧相偎难罢手，轻轻耳畔俏声高。

花二娘从做亲以来，不知道这般有趣。任三见他知趣，放出气力，两个时辰方才罢手。未免收拾整衣。二娘道：“我不想此事这般有趣，今朝方晓得这般滋味。但愿常常聚首方好。只是可奈李二这厮，每每把眼调情，我不理他。不可将今番事泄漏些风声与他。那时花二得知了，你我俱活不成的。”三官道：“蒙亲嫂不弃，感恩无地，我怎肯卖俏行奸，天地亦难容我。”二娘道：“但不知几时又得聚会？”任三道：“自古郎如有心，那怕山高水深。”二娘道：“今夜与你同眠方可，料亦不能。夜已将深，不如且别，再图后会罢。”任三道：“既如此，再与你好一会儿去，”正待再整鸾佩，不想，花二睡醒，叫二娘拿茶。二人吃了一惊，忙回道：“我拿来了。”悄悄送着三官出去，拴好大门，送茶与花二吃了。花二道：“你怎么还不来睡？”二娘回道：“收拾方完，如今睡也。”

闲话休题。次早花二又去寻着李二，同觅任三官。恰好任三官在家，便随口儿说：“昨晚有一表亲京中初回，今日老母着我去望他。想转得来时，天色必晚了。闻知今日海边，一班妓女上台扮戏，可惜不得工夫去看。”花二道：“李二哥，三官望亲，我与你去看戏如何？”李二道：“倘然没戏，空走这多路途何苦！”花二道：“我有一个旧亲住在海边，若无戏看，酒是有得吃的，去去何妨？”李二听见说个酒字，道：“既如此，早早别了罢。”三人一哄而散。

不说花李二人，被任三哄去。且说三官又到家中取了些银子，着一小厮唤名文助，随了买办些酒肴，拿到花家门首。着小厮认了花家门径，着他先去，不可说与奶奶知道。自己叩门而入，见了二娘笑道：“他二人方才被我哄到海边去了，一来一往，有三十余里路程，到得家中，天已暗了。我今备得些酒果在此，且与你盘桓一日。”二娘道：“如此极好。”把门掩上。三官炊火，二娘当厨，不时间都已完备。二娘道：“我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万一，你二哥哥一时回来，事未可知。若被遇见，如何是好？向日公婆住房，到在后面。从他没后，闭门到今，且是僻静清洁，我想起来，倒不如坐在里边，料他即回，也不知道，你道好么？”任三听说，欢喜之极，即时往后边开门一看，里边床帐桌椅，件件端正。打扫得且是洁净。壁上有诗一首道：

轩居容膝足盘桓，斗室其如地位宽；

壶里有天通碧汉，世间无地隔尘寰。

谁人得似陶元亮，我辈终惭管幼安；

心境坦然无窒碍，座中只好着蒲团。

看罢，即将酒肴果品摆下。两人并肩而坐。你一杯我一盏，欢容笑口，媚眼调情。自古道：“花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调得火滚，搂坐一堆，就在床上取乐起来。这番与昨晚不同，怎见得不同？只见：

雨拨云撩，重整蓝桥之会。星期月约，幸逢巫楚之缘。一个年少书生，久遭无妇之鳏，初遇佳人，好似投胶在漆，一个青春荡妇，向守有夫之寡，喜逢情种，浑如伴蜜于糖。也不尝欺香翠幌，也不管挣断罗裳。正是：

雨将云兵起战场，花营锦阵布旗枪；

手忙脚乱高低敌，舌剑唇刀吞吐忙。

两人欢乐之极，满心足意而罢。整着残肴，欢饮一番。二娘道：“乐不可极。如今天已将未牌了，你且回去，后会不难了。”三官道：“有理。只要你我同心，管取天长地久。”言罢作别，竟自出门去了。

不移时，花二已回。二娘暗暗道：“早是有些主意，若迟一步，定然撞见了。”自此，任三官便不与花李二人日日相哄了，张着空儿便与二娘偷乐。若花二不时归家，他便躲入后房避了。故此两不撞见。只是李二又少了一个大老官，甚是没兴，常常撞到花家里来寻花二。

一日，花二不在家，门不掩上的，便撞入内轩，问道：“二哥可在家么？”二娘在内道：“不在。”李二听了这娇滴滴的声音，淫心萌动。常有此心，奈花二碍眼，今听得不在家中，便走进里边道：“二娘见礼了。”二娘答礼道：“伯伯外边请坐。”李二笑道：“二娘，向时兄弟在家，我倒常在里边坐着。幸得今日兄弟不在，怎生到打发外边去坐！二娘，你这般一个标致人儿，怎生说出这般不知趣的话来！”二娘正着色道：“伯伯差了。我男人不在，理当外坐，怎生倒胡说起来！”李二动了心火，大胆跑过去要搂，早被二娘一闪，倒往外边跑了出来，一张脸红涨了大怒。恰好花二撞回，看见二娘面有怒色，忙问道：“你为何着恼？”二娘尚未回答，李二听见说话，闯将出来。花二一见，满肚皮疑心起来。二娘走了进去，花二问道：“李二哥，为着甚事，二娘着恼？”李二道：“我因没兴，寻你走走，来问二娘，二娘说你不在。我疑二娘哄我，故意假说。因此到里面望一望，不想二娘嗔我，故此着恼。”花二是个耳软的直人，竟不疑着甚的，也不去问妻子，便对李二道：“二哥，妇人家心性，不要责他。和你街上走一走去罢。”两人又去了，直到二更时分方回。二娘见他酒醉的了，欲待要说起，恐他性子发作，连累自身，不是耍的。只得耐着不言。

到次早，见花二不问起又不敢开口。李二从此不十分敢来寻花二了。花二也常常不在家，倒便宜了任三官。日间不须说起，至于花二更深不回来伴二娘。便是花二回来，多是醉的。二娘服侍去睡也再不寻起二娘作些勾当，故此二娘倒得与三官十分畅快。三官或在花家房里过夜，或接连三日五日不出门，与花二、李二竟自冷了。这李二心中好闷，想道：“花家妇人，不像个贞静的，少不得终有破绽，待我慢慢看着。若还有些破绽，定不饶他！”因此常常在花家前后探听。

恰好一日，远远望见任三走进花家而来，他连忙闪在对门裁缝店内看着。只见任三竟自推门进去了。有一个时辰尚不见出来，李二连忙走到花家门首一望，不见些儿动静。把门扯了一扯，又是拴的。他便想道：“多分花二哥在家里。敢是留他吃酒，故此不出来了。”便把门敲上两下。只见二娘出来问道：“是那一个敲门？”李二道：“是我来寻二哥讲话。”二娘答道：“不在家。”李二想道：“多分是妇人怪我，故意回的，不免说破他。”便道：“既二官不在家，三官怎么在里边，这半日还不出来？”二娘道：“你见鬼了，任三官多时不到我家来了，谁见来的？”李二道：“我亲眼见他来的，你还说不在！”二娘怒道：“这等你进来寻。”便出来把门开了。李二想道：“古怪，难道我真见了鬼不成？岂有此理！”便大著步往里进，四周一看，并无踪影。他再也不想有后房的，便飞跑上楼去看。那有三官影儿，倒没趣了，飞走下楼往外就跑。被二娘千忘八万奴才，骂得一个不住。不期花二归家，见二娘骂人，问道：“你在此骂谁？”二娘道：“你相交的好朋友，李二这狗才十分无礼，前番你不在家，他竟入内室调戏着我。我走了出来，恰好你回来，你亲眼见的。他今日又来戏我，我骂将起来，方才走去。这般恶兽还要相交他怎的！”花二登时大怒起来，骂道：“这个人面兽心的强盗，我前番却被他瞒了，你怎么不说！今日又这般可恶。杀这强盗，方消我恨。”竟上楼取了床头利刀，下楼赶去。二娘一把扯住，忙道：“不可太莽，若是你妻子失身与他，方才可杀。自古捉奸见双，你竟把他杀了，官司怎肯干休！以后与他绝了交便罢了，何苦如此。”花二的耳朵绵软的，被妻子一说见是有理，想一想，撇下刀说：“便宜了他，幸喜我浑家不是这般人。若是不贞洁的，岂不被他玷辱，被人耻笑！”二娘背地里笑了一声，向厨头取了些酒菜道：“不用忙了，快来吃一杯儿去睡了罢。这样小人，容忍他些。”花二闷闷的吃了几杯，竟自上楼睡了。

二娘又取些酒菜，往后房来与任三吃。将李二之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道：“如何是好？”三官道：“我若如今出去，倘被他看见倒不好了。我不如在此过夜，到明日早早梳洗，坐在外边，只说寻二哥说话，与他同出门去，方可无碍。”二娘道：“这话倒甚是有理。只是此番去，你且慢些来。李二必竟探听，倘有差池，怎生是好？”三官道：“我家有个小厮，名唤文助，认得你家的。我使他常来打听消息便了。”二娘道：“你明日拉了二哥到你家，请他吃几杯酒儿。著文助斟酒，待他识熟了面，然后着他送些小意思与我们。如此假意相厚，方好常常往来。”三官道：“此计必须如此方可。”两人同吃些酒儿，未免做些风月事情，方上楼去。

次早，三官起来，早已梳洗。先把大门开了，坐在外厢，叫：“二哥在么？”二娘在内假应一声，上楼说与丈夫知道：“任三叔寻你。想他许久不来，莫非李二央他来释非？切不可又去与那强盗来相交了。”花二连忙梳洗下楼，与任三施礼道：“三官为何一向少会？”三官道：“小弟因宗师发牌县考，一向学业荒疏，故此到馆中搬火，久失亲近。今日家中有一小事而回，特特来望兄。不知一向纳福么？”花二说：“托庇贤弟，你曾见李二么？”任三道：“如今正要同兄去望他。”花二道：“不必说起这畜生。”将前件云云之事一一说了一遍。三官假意怒道：“自古说得好，朋友妻不可嬉。怎生下得这样心肠！既如此，我也不去望他了。明日小弟倘娶了弟媳，他未免也来轻薄，岂不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二哥，既然如此，也不必恼了，兄同小弟到家散闷如何？”

花二同了三官到家里，只见堂上有人说话。把眼一看，恰是一个说亲的媒人，与任母讲话，因女家催完亲事，等紧要过门。他母亲道：“又未择日，尚未催妆。须由我家料理停当，方可完姻，怎么女家反这般催促？”花二、任三听了，一齐笑着见礼。少不得整酒款待媒人，花二相陪。

三人直饮到红日西斜，别了任家出门。花二与媒人一路同行，花二便问道：“媒翁先生，为何女家十分上紧，是何主意？”媒人笑而不答。花二道：“莫非是人家穷，催他做亲，好受些财礼使用么？”媒人道：“他家姓张，也是个三考出身，做了三任官。去年升了王府典膳回来的，家事约莫有万金，那得会穷！”花二想道：“奇！这等毕竟为何？”媒人问道：“兄与任家官人相厚的么？”花二道：“意气相投，情同骨肉。”媒人道：“这等，兄说的话，必定肯听的了，府上在何处？”花二道：“就在前面。”媒人道：“有事相议。必须到府上，方可实言。”两人到了花家，分了宾主，二娘点茶吃了。花二又问起原由。媒人道：“见兄老诚，自然是口谨的，才与兄议。万万不可与外人知之。”花二道：“老丈见教，断不敢言。”媒人道：“任官人定的女子，年纪二十岁了。闺中不谨，腹中有了利钱。他父亲往京中去了。是他令堂悄地央人接我，要我及早催他过门，以免露丑。许我十两银子相谢。我方才见说不来，心中烦闷，想此事必须得花兄暗地赞助。若得早娶，愿将所谢之银均分。”花二心下暗暗想了道：“领教，领教。”媒人道：“千万言语谨密些。”花二道：“不须分付。”媒人道：“尚有未尽之言。奈天色晚了，欲求同行几步，方可悉告。”花二同出门去了。

二娘在门后，初然听了此人说任官人三个字。他便半步不移，细细听了前后说话，暗暗叹息道：“淫人妻女，妻女淫人。天之不远，信不诬矣。”他又想道：“丈夫倘去相劝，毕婚之后，无甚说话方好，倘三郎识出差池，叫此女如何做人？必然寻死，岂不可惜。若不劝丈夫管他，倘此女父亲回来，看出光景，将女儿断送性命，也未可知。也罢，且待他回来，再作商议。”只因花二娘起了这一点好心，他家香火六神后来救他一命，这是后话。

且说花二归家，二娘道：“方才之说，我已尽知，你的意下如何？”花二道：“娘子，这件事不难，我劝三官将计就计，省事些娶了过门。我又有酒吃，又有五两银子。有何难哉？”二娘晓得他耳朵绵软的，道：“丈夫差矣！你若去说，听你也好，万一不听，你岂不坏了好朋友的面情？这五两银子，也有用了的日子，况未必有无。我想人生在世，当为人排难分忧。今任三妻子之忧，即任三忧愁一般，当拔刀相助，水火不避，才是丈夫所为。你若听，我倒有一计较在此。”花二道：“贤妻有何妙计，何不为我谋之。”二娘道：“方才媒人所言，肚儿高将起来。想不过是三四个月的光景。何不赎一服通经散，下了此胎，有何不可？”花二道：“此计虽好，怎生样一个计较赎与他吃？”二娘道：“不难，明日将我抬到他家，扬言我是任家内亲，央告我来说话，他家自然不疑。毕竟他母亲出来接我，我悄悄将此言与他母亲一说，自然妥当。”花二道：“好便好，只是先要破费药金。”二娘道：“痴子！若是妥当，那十两银子都是你的。”花二听得拍掌大笑：“好计，好计！”

次日早起，打点了药金，竟往生药铺中赎了一服下药，又去唤了一乘轿子与二娘坐了，竟抬至张典膳家中。奶奶迎进，叙了寒温，吃罢了茶。奶奶问道：“尊姓？”二娘道：“奴是花林妻子，有事相告，敢借内房讲话。”奶奶引了进房坐定，二娘命众女使俱出外边，方附奶奶之耳，如此如此说了一番。那奶奶面皮红了又红，千恩万谢，感激无地。一面整酒，一面连忙热了好酒，到女儿房里。通知了此话，把药服了。一时间一阵肚疼，骨碌碌滚将下来，都是血块，后来落下一阵东西，在马桶内了。奶奶道：“谢天谢地，多感祖宗有幸，逢着花二娘这个救星。”欢欢喜喜安顿女儿睡了。连忙去房中见了二娘，谢了又谢。将酒就摆在房内，三杯五盏。二娘起身告辞，奶奶再三苦留不住，开厢取了一封银子，一对金钗，一双尺头、一枝金簪，送与二娘道：“些须孝敬，休嫌菲薄，地久天长，报恩有日，幸勿见怪！”二娘千恩万谢，上轿而归。

天色已晚，花二见妻子归家，打发了轿夫，进内忙问事体如何。二娘把日间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将他送的物件，把与丈夫看了，喜得那花二满地滚跳，道：“我明日与任三官说知，还要他的酒吃。”二娘道：“你呆了，这是阴骘事情，所以去救他。若与三官说知，可不又害了那女子！”花二道：“正是。几乎错了，还是贤妻有些见识，紧紧记在心中，再不说了。”二娘以后，见任三官这般情厚，把此事再不漏泄。

话分两头，且说李二自从那日见了任三，又寻不着，又被他妻子骂了一场，心中不忿。一日，走到花家，对邻一个周裁缝家门首坐下，那周裁缝道：“李官人，想是来寻花官人么？”李二道：“正是。”周裁缝道：“今早出去了。”李二道：“师父，你曾见任三官这一向到花家里来么？”那周裁缝极口快的，便道：“他是不出门的主顾，怎么倒来问我？”李二道：“我前日分明见他进去，多时不见出来。进去了一番，又不见影，反受了一肚皮臭气，心内不甘。你若晓得这头路，我断不负你。”那周裁缝是个口尖舌快的人，他道：“我这几时不管人间事，若是十年前生性，早早教他做出来了。”李二道：“周师父，你若肯帮我做事，我当奉酬白金五两。”周裁缝听见说，许了五两银子，就欢喜起来，忙道：“若要如此，必须生个计较。此事一不做、二不休，不是取笑的。先与他丈夫说知，一齐捉奸，方免无事。”李二道：“可恨淫妇，必在丈夫面前驾言言说我，花二故此久不上门，今虽欲通言，奈无由得计。”裁缝笑道：“花二官是酒徒，扯到店上吃酒，中间三言两语激起性子了，自然妥当。他若不听你，你却教他问我，我自搬他一场是非，自然信了。”李二道：“你这几日不出去做生活方好。”裁缝道：“只有一个张家，要去完他首尾。看早晚去完了，只坐在这里等着便了。”

李二计议已定。次日怀些酒资，恰好撞着花二，倒身一揖。花二假意还礼，眼看别处。李二道：“哥哥凡事三思。自古道：若听一面说，便见相离别。我有许多为你心腹话，不曾与你说罢了。”花二本待不理他，又听他说有心腹话，只得道：“有何话，快说来！”李二见他答话，连忙扯了，竟上酒楼。将酒筛下一杯，送与花二。花二只得吃了，也回送李二一杯，道：“有话快说。”李二道：“且慢些，说将来，恐你酒也吃不下了。”花二一发疑心，只得又吃了几盏道：“大丈夫说话不明由，如钝剑伤人。说明了，倒吃得酒下。”李二故意欲言不言。花二道：“罢，你既不说我也不吃了，去罢。”李二道：“说来恐你不信，反得怪我。”花二道：“我不怪你。”李二道：“也罢，说与你知，怪不怪凭你便是。那任三官这几时你曾会他么？”花二道：“数日前，他馆中回来，留我到他家中去吃酒了。”李二默然。又说道：“哥，前日二娘骂我这日，任三到你家来，二娘把他藏在家里。被我知道了，要进去搜捉。因此二娘急了，反骂将起来的。你是个大丈夫，不可被妇人骗了。”花二想了又想，我妻子好端端的，怎歪说起这般说话，便道：“你既知道那日任三在我家，就该直说才是。今据你此言，他两人一定有奸了。此事不是当耍的，可直直说来我听。”李二道：“说也没关。我亲眼见他进去多时，不见出来，所以要搜。若是假说，天诛地灭。你若再不信，去问你邻居周裁缝便是。”花二说道：“是了，想此事有些因。多时不见他，想是那日躲在我家过夜，被你知觉。恐你埋伏捉住，不好出门，反说来寻我，同我出去，方可掩人耳目。是了，是了，再不必言，毕竟事真矣。除非杀了二人，方消我恨。”李二道：“且禁声。事倘不成，反为不美。还须定计，方可除之。”花二忙问，有何计较，李二道：“计较倒有，只是不可又被二娘识破，反受其害。”花二道：“不妨，不妨，我自然谨密就是了。”李二道：“事不宜迟。你可今晚扬言，假说明早要往府城去，有何事理。一面去约任三到家里说话。不可等他来，你可先出门去。他若来见你不在家，自然又留过夜，待我与你探听，如在时，报你知道，你却回家下手便了。”花二道：“是了，且别着，明日再会。”李二道：“万万不可泄漏。”花二说：“不须分付了。”

竟到门首，恰好裁缝在家，叫道：“周师父，有一句话出来问你。”那老周见了花林，便心照了，忙说：“有何见教？想是要我裁衣么？”花二道：“你不可瞒我。我家的事，也料难瞒你，那任三之事，你可曾见来么？”老周道：“大官人，我老人家不管这等闲事，此乃阴骘之事。罪过，罪过。露水夫妻也是前世定的，只要自己谨慎些儿就是了，何必问我。”花二听了这几句话，实在是了。道声请了，便回家，扯开了门，倒假意儿全无恼色道：“我明日要往府城中去，可与我打点着备些酒菜。”二娘道：“你去何干？”花二道：“去寻一个人讲话！”二娘暗暗欢喜不提。

且说那李二说这场是非，自己心中猜道：“花二回去，必然去问周裁缝。”不免随步儿走到裁缝门首一问。老周看见了李二，连忙走将出来，将花二问的情由叙了一遍道：“十分相信了。”又问李二道：“何计捉他？”李二道：“一面花二只说出路，一面反教任三到家说话。倘或走来，见花二不在，自然又上钩了。那时，我与他探听，果然如此，去报老花。管取双双都做无头之鬼，方称我心也。”老周道：“前言不可失信。”李二道：“这些小事，不须分付。”竟去了。

且说次日花二起来，对妻子道：“我今就要府中去。我想前日扰了任三官，今日顺便安排些小菜儿，添着几味，请他来答席。我如今去约他，他若来迟，你就陪他吃了便是。”二娘满心欢喜道：“那有我陪之理。”花二假意买些物件，一面见了李二，约定今日看任三动静，先将那把利刀交与李二收着。一面自去见了任三，约他下午到家说话，不提。

且说周裁缝被张典膳家家人再三催做衣服，坐定逼他起身，算来不能延推，只得去做。须臾，奶奶出来道：“师父为何事不来，担搁到如今？”这老周叫道：“奶奶，只因穷忙误了奶奶的事。今日我对门邻舍花家，有天大一桩事，我要在家里看看的。被管家逼不过，只得走了来。”奶奶听他说出花家两字，问道：“莫非是那花林家里么？”老周道：“正是，奶奶为何也晓得？”奶奶道：“他家与我有亲。今日他家有何大事，可对我说。”老周道：“既是令亲，不便说得。”奶奶道：“不妨，有话快说。”老周原是个口快的人，见逼紧要说，毕竟难以隐瞒。便道：“奶奶，莫怪了我，实对你说，他妻子二娘生得妖娆标致，与一个任三官搭上了。”奶奶道：“那任三官住在何方？是甚么人？”老周道：“他父亲做任典史官儿的。”奶奶着紧道：“他两个敢做出些事来了么？”道：“走长久了，花林有一朋友叫名李二，要去踏浑水，二娘不肯，后来被他撞破了。昨日与花林说知，今日李二定计，假说花林往府城中去，反约任三来家，料然二娘留他过夜。今晚双双定做无头之鬼矣。”奶奶道：“你缘何晓得？”道：“李二与我极厚，他说与我，叫我相帮他动手，故此晓得。”

那奶奶听了这番言语，三脚两步竟入女儿房中，一五一十尽情说了一遍。女儿道：“如何可救得他方好？”奶奶道：“且不可响，我亲去与二娘说知，救他一命，报他前日之恩。一面着家人骑马速到任家，说与任三官，今日切不可往花家去，有人要害你性命。坐在家中，只不出门可保无事。”女儿道：“娘既自去，还用速些方好。”即时唤了女轿，飞也似抬到花家。轿夫叩门，二娘听见门响以为是任三官到了，开门一看，恰是张奶奶，又惊又喜，忙忙施礼。称谢了一番道：“花官人在那里？”二娘道：“为府城里有事，出门去不多时。”奶奶想道：“此事是真的了。”

二娘道：“奶奶里面请坐。”二人轩子内坐下。那奶奶悄悄的在二娘耳畔说了一遍，惊得二娘面如土色，牙关打战，呆了一会，倒身拜谢：“此事若非奶奶来说，必遭毒手。”奶奶道：“一来答报前恩，二来救小婿一命。”二娘感激不尽，就将请三官酒肴摆将出来，请奶奶吃了几杯，辞别去了。

任三官在家，正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出门。未及几步，只见张家的人慌慌忙忙扯住了。附耳低言，说了一回。三官大惊失色，沉吟了一会，道：“知道了。”打发张家之人进了内吃饭。自家回身坐在书房里想：“我不去，谅二娘无害。不免写一封字，著文助拿了，只说有事不及领酒。花二见时，必不生疑心。”即时封好，文助拿了，竟至花家投下。二娘阻当道：“叫三爷切不可来。”按下不提。

且说李二留花林在家饮酒，只等任三上钩。李二心下不定，不知任三去也不曾。走到任家门首，问一个老管家道：“老官，你三爷往花家吃酒，可曾去了么？”那管家便信口儿道：“去了。”李二见说，欢天喜地走回与花林道：“任三已到你家去了。”花林咬牙切齿道：“可恨，可恨！”李二劝着，大碗而吃道：“多吃些，好动手。”不觉天色将晚，花林提刀便走。李二道：“且慢去，待我去探听，或在你家楼上，或在后轩，走去一刀了事。倘然捉不住，被他走了，反被他笑。你可坐在此，再慢慢吃两碗，我去看了动静来回你。”

且说二娘心下思量，没有汉子怕他怎的。只是可恨李二，他帮我丈夫害我性命，想他必然先来探听。我有道理在此！正是：

人无害虎心，虎无伤人意。

先将灯火点起，放在灶上。又去把大门半掩着，自己坐在中门，暗地里专等李二来。

不想李二把门一推，却好半掩的，一直悄悄走至中门探听。二娘认定果是李二，便叫道：“三郎，这边来。”把李二一把搂定，便去扯他裤子。李二一时浑了，欲火难禁，想道：“日常要与他如此不能上手，不如竟认做任三，快活一番再说。”两个在轩子内弄将起来，弄得李二快活，想道：“我且弄完了回去覆花林，说任三不来，且再理会。留下此妇，再图久远。”那二娘故意弄妖作势，李二十分得趣。

且说花林等得不奈烦了，想道：“为何不见来？想是撞着任贼，厮闹起来。倘被此贼走了去，怎生气得他过！”提刀在手，一口气走至门首。见门开的，竟往里走。二娘一心儿听着，听得脚步走响，便大叫：“四邻人等，有人见我丈夫不在家，在此强奸我。快快走来捉他。”李二听见要走，被二娘紧紧拘定，那里动得。花林为人极莽，上前摸着奸夫，一把头发抽住，不由分说，一刀便砍，头已下地。花二又来捉二娘，被二娘早取门拴在手，花二不提防，被二娘将刀扑地一打，那刀早已堕地。二娘忙忙早把刀向小屋上一撩，那刀不知那里去了。花二道：“淫妇，休得撒野。我闻知任贼向来与你通好，今日特来杀汝。今奸夫现死，你何敢无礼！”上前来捉，被二娘将拴照手一下，叫声呵唷，疼死我也，道：“了不得，决不干休。”二娘骂道：“痴蠢东西，世上只有和奸杀妻子。我在此叫喊，你为丈夫的，帮我拿他，方是道理。怎么杀了强奸的人，又要杀我。世有此理么！”花林骂道：“休得油嘴。李二说你二人和奸已久。想是今日知我来杀，你故此反叫强奸，思留生命。休想饶你。”二娘道：“怪不得你要寻事，我怎得知。任三叔是个读书人，那有此心。”花林道：“还要油嘴，一个任贼，现杀死在地，还这般可恶。”二娘道：“蠢东西，方才李二进门。他道：‘二娘，向来慕你姿容，相求几次，今日从我，救你一死；若不相从，你命休矣。’说罢，把我牵倒在此。我坚执不从，被他就强奸了。叫得口干，那得人来救我！你杀的是李二，怎说是任三！”花林走到尸旁，取灯相照。把头提起，仔细一看，吃了一惊。竟连忙撒在地下，道：“是了，几次奸你不遂，故生此计。方才狠留住我。他自先来行奸。他想我决未来，放心行事。想皇天有眼，自作自受。且问你，任三今日几时去的？”二娘道：“他不曾来。你出门不多时，着一小厮，拿一封字儿道：寄与你看。”即将这封字，递与花林。花林洗静了手，灯下拆开一看，上写着：

荷蒙宠召，本当拜领。闻兄往府公干，恐误尊驾，心领盛情，容后面谢。不尽

──弟任三顿首

花二看罢道：“原来不至我家。李二又与我说来了，一发情弊显然了。杀得好！险些儿误了你一条性命。”二娘冷笑道：“指奸不为奸，撒手不为奸，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好没来头，为何杀得我！只是这死尸，看你如何发放？”花林想了一会道：“拿一条口袋，将来袋起，驮去丢在李二家中。况他并无甚人往来，那里知道是我家杀的。只要瞒得外边邻舍方好。”二娘道：“今日周裁缝闭着门，间壁王阿爹往女儿家去了。这边张家，下乡差使，阿妈也不在家。我方才这般大叫，都不在，所以被他奸了。如今想都不曾回，趁早装了送去。”先将地洒上清水，洗得洁洁净净，相帮花林背上了肩，一气走，竟到李二门首，把门推开，将尸首倒出就走，把袋撒在官河内。

到家，只见二娘倚门相候。花二道：“为何站在此间？”二娘道：“里面坐着，有些怕人。”花二道：“不妨，怕他做甚。”取火来打了一个醋炭，整起酒来对吃，上床倒取乐一番。

二娘从此收了心，与花二道：“我姑娘年已老了，独自无人。不若接来，家下相伴着我。免得你心猜疑。”花二道：“有理。我今立志不去游手好闲了。将前日张家送的物件，变换作了本钱，做了生意过活。”二娘喜道：“这般才是。”任三官也收了心。竟择日娶了妻子，夫妻和顺，再不想去到花家闲走了，不必提起。

且说那口快的老周在张家做得衣服完成，回时已将黄昏。往李二门首经过，想道：“不知此事如何了，若是停当之时，取他的五两头。”不免推推门看，见门是开的。“原来已回家了。”一头叫，一头往内走。绊着尸首，跌在尸上，把手摸着是人，怎生睡在地上？又湿渌的，想是吃醉了吐的，不若今晚且回，明日来取便了。扒得起来，身上跌烂湿。把门带上了，一步步走回来。将锁匙开了，进门也无打火，竟自上床睡了。

且说次日，那李二邻居有好事的，叫道：“李二哥，日高三丈，还未开门。”信手一推，见身首异处，大吃一惊，叫道：“地方不好了，不知李二被何人杀死在此。”不时间，哄动了许多人。地方总甲看道：“莫忙，现有血迹在此，大家都走不开。一步步挨寻将去，看在何处地方，必有分晓。”众人一齐跟寻血路，直走到周裁缝门首便没了。看他门是闭的，众人乱敲乱打。惊得老周跳起床来，披了衣服，下床开门一看，众人见他满衣是血，都一声喊道：“是了，是了！”登时推的推，扭的扭，竟到华亭县，禀了太爷。那知县未免三推六问。那老人家又那里受得刑起，死去还魂，押入牢中，做着一桩疑狱。一面着地方里甲，即同收尸回报。后来周裁缝死在牢中，拖出去丢在万人坑内，未免猪拖狗扯。只因舌尖口快，又贪着五两银子，竟要害人性命，合受此报。花二娘命该刀下身亡，只因救了任三的妻子，起了这点好心，故使奶奶答救了这条性命。正是：

心好只好，心恶只恶。仔细看来，上天不错。

总评：

自古多才之女，偏多淫纵之风。愚昧之夫，乃至妻纲乖戾，机事不密，害即随之。身殒沟中者，易言是非也。交臂相逢，便成鱼水。香偷玉窃者，两心相照也。生来不是风流骨，也希蝶浪。李二之学步邯郸，只因财帛点动人心。亦冀狼贪，周裁缝之妄登垄断。花二娘出奇制胜，智者不及，盖救人者还自救。李二自冒险危身，愚者不为。杀人者还自杀，天网恢恢，报应不爽。致于花林改行生理，徐氏打迭邪淫，任三断绝恩爱，急流勇退。若三人者，从情痴内得已觉之灵机，于苦海中识回头之彼岸。较之今日蝇趋蚁附，恋恋于势利之场者，大相远矣。

第二回　吴千里两世谐佳丽

英雄赳赳冠时髦，三十年前学六韬。

铜柱津头怀马援，玉门关外老班超。

金貂闪烁簪缨贵，竹帛光荣汗马劳。

圣代只今多雨露，圆花新赐锦宫袍。

这八句诗，单说万历三十年间，叛贼杨应龙作反。可怜遇贼人家，无不受害，致使人离财散，家室一空。拿着精壮男子，抵冲头阵，少年艳冶妇女，掳在帐中，恣意取乐。也不管缙绅宅眷，不分良贱人家，一概混淫。痛恨之极，正是：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那时各路发兵征剿，杨应龙难敌，一时自刎而亡，余众杀的杀，走的走，尽皆散了。这各路军兵，不免回归。那本处乡绅，现任官府，治酒请着各路将军，感他保守有功，有诗为证：

北垣新阁拜龙骧，独立营门剑有光；

雕拔夜云知御苑，马随青帝踏花香。

诸番悉静三边戍，六国平来两鬓霜；

归去朝端如有问，肯令王翦在频阳。

这些兵士们，一个个欢天喜地，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那一个身边没有几十两银子带回？恨不能插翅儿飞到家里。其中也有阵亡的，也有受伤带病的。其时浙江省内，有一兵士，姓吴名胜，字千里，乃金华府义乌县人。年纪方交二十岁，气力颇有十分，当时别了父母，随了主师出征得胜。还家十分之喜。他便收收拾拾，行粮坐粮、犒赏衣甲等银也有数十两，他心中想道：“且喜积下许多银子，归家完婚，使费一应足了。”又想道：“战场上阵亡许多伙伴，身边俱有金银，不若待我探取归家，慢慢受用。正是见物不取，失之千里，”遂将行李安了客店，自己竟往沙场，尽力搜寻。竟得了千余之数。连忙置办一付罗担，将金银满装，独自个挑了而行。免不得一路盘诘征士，腰牌照验，谁敢留难。每日晓行夜住，不止一日，已到江西新城县地方。

天色已晚，并无客店，心下着忙。虽然身上有些气力，但路中恐有强人，寡不敌众，如何是好？他便心生一计，将这担银子，拖到一个深草丛中藏了，插标为记。空身向前寻觅客店，行了半里路程，方见些儿灯火。上前一看，是个人家。

吴胜见了，即便叩门。只见里边拿了灯火问道：“是谁叩门？”开门出来，吴胜一见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便道：“长者见礼了。”那主人慌忙放下灯，回礼道：“不敢。”请进了门道：“黄昏到来，有何见谕？”吴胜道：“不该暮夜唐突，容求登堂奉禀。”

主人拴上大门，取了灯，引至堂上，分宾主坐定。吴胜说：“在下是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姓吴名胜，贱号千里。只因杨应龙作乱，有力投军，随师征剿。幸喜平贼还家，一路上多赶了些路程，天色晚了，没处相寻客店。若是长者近处有歇宿人家，烦为指引。若是没有，大胆借宿一宵，自当奉谢。请问长者高姓尊名？”陈栋见他身虽武士，口却能文，答道：“不佞姓陈名栋，本地人氏。此地宿店尽有，何苦又去黑夜相寻，不嫌草榻，权宿一宵。只是不知大驾至，有失款待。”即时分付家下，快备现成酒饭。吴胜感激不尽，看那主人，十分忠厚的了，便道：“府上有尊价借一位。在下有些物件藏在草中，恐路有小人，暂置一处。今观长者高谊，不若挑在高居，以免一宵记念。”陈栋道：“何不早说？”连忙叫小二快来。小二应了一声，立在堂前。陈栋道：“快拿了火把，同这位长官往前面村落，一担物件，可代他挑了来。”

小二即时点着火炬，随了吴胜，竟至彼处认标，挑着回来。一路儿担重，歇了又歇，道：“是何宝物，如此沉重？莫非是金银么？”吴胜道：“也有些儿在内，待挑至府上，自然谢你。”小二想道：“多分是个强人无疑，不然为何有如此重的金银。”道：“客官，你作何生意趁这许多财物？”吴胜道：“我身充行伍，积攒下的。”小二道：“家有何亲戚？”吴胜说：“父母在堂，妻小未婚。”

不觉闲话之间，已到陈宅，叩门挑进放下。陈栋置酒于西首小房，接了吴胜坐下。那小二把主人扯了一扯，到了外边。说到：“这人不是好人，分明是个强盗！”陈栋惊问道：“怎见得？”小二道：“方才一担，都是金银，挑得我两肩肿痛。若是放了他去，前面做出事来，反要害了我家。不若今夜结果了他，取了他许多财宝，倒是干净。”陈栋道：“人来投住，怎么起得此心。”小二道：“不可没了主意，后来懊悔迟了。况且他是杀人放火来的，我们处置他，不过是替天行道：有何罪过？”这是：

我本无心求富贵，那知富贵逼人来。

陈栋初时一个好人，被小二说了一番，也没主意，“据你之言，怎生的害得他生命？”小二道：“他目今现有一把利刀。只要灌得他醉了，我自断送，不要你老人家费心，便了。”陈栋道：“阿弥陀佛，随你罢。”

重至小房陪着坐了，吴胜道：“方才见尊价与长者言久，莫非内客为在下搅扰见怪么？”陈栋道：“吴先生见差了！小使与老夫说，此客乃富家子弟，不可怠慢他，要去杀鸡宰鹅。我道：夜已深了，有心不在忙，待至明日，竭诚来请便了。所以言语良久，有失奉陪，休得见疑！”吴胜感激不尽。

那小二烫了热酒，只顾劝饮，一碗未了，又上一碗。吴胜辛苦多时的人，那里支撑得住，不觉的沉醉，就靠在桌上，须臾鼻息如雷。小二便抱他困在床上，推了几推，全然不动。小二把酒筛上几碗，流水而吃。去担中取了那把尖刀，放在灯后，又吃个长流水。酒已醉，胆已大。去把吴胜一推，动也不动，连忙解开他身上衣服，把绳捆定。陈栋躲入屏后。小二持刀在手，照着心窝，着实一刺，进内五寸。那吴胜在床上一跳，滚下床来乱跌，被小二尽力按定，看看气绝，手足冰冷。正是：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陈栋道：“阿弥陀佛，便饶也罢。”小二笑道：“分上讲迟了。”去拿一把锄头，道：“待我埋了他，免得暴露尸骸，是罪过的。”陈栋拿了灯笼，小二驮了尸首，走到对面盘山脚下。掘了一个土坑，把一条草席裹了尸首，放在坑里，把土填平了。

归家取出担来，俱是布袱的银子，约有二千余两，陈栋夫妻一时间富贵起来。自想今日之事，多亏小二，况且年过半百，并无男女，就把小二认做亲儿，娶了一房美貌的媳妇。家下收租囤米，放债买田，不须三个年头，家私已积半万。乡民称他为员外，称妻子为夫人。他一门大小，好不快活。真个牛马成群，僮仆作队。

一日，员外乘马往东庄取债。适逢农事正殷，静尔观之，有词证曰：

东郊农事已兴，北郭春人恒聚。荒村破屋，无不动其犁锄。沐雨栉风，亦相从于耒耜。陌上堪驱秧马，路旁逢驾粪车。摊饭庄丁，投足便眠野草；馈浆田妇，满头尽插山花。桔槔月下相闻，袯襫雨中共语。往来里巷，少有间人。嬉笑沟涂，皆非生客。土鼓喧迎岁序，瓦盘数长儿孙。一人耕，九人食，乐且无饥，五母鸡，二母彘，老不失肉，贵金不如贵粟，骑马争如骑牛。又如未盘杜酒，同井相遗。野曲山歌，邻墟互答。家籍上农之户，子举力田之科。如京如坻，纳稼以供王税。不蝗不旱，洗腆以奉亲颜。验工力之怠勤，较收成之丰歉。作为春酒，介眉寿千万年。劳彼岁工，诵豳风于七月。付藏风雅，俗是陶唐。难更四序忙闲，岂识一生悲戚。笑他服贾，终年只狎风波。何似躬耕，每饭不离妻子。岂不为田家乐乎？

员外观之，好生快活。取了租户十两租息，吃了午饭，骑马而回。往一溪边行过，那马见了溪水，住了双蹄，吃个不住。员外骑在马上，恐防跌下溪去，把马带在岸边下了马，将他挂在近水柳树上，凭他自吃。自己走到前边一个人家，恰好有条板凳放在门外。员外见了，把扇儿扇上一番，去了浮尘，倒身坐下。只见里边走出一个小娃子，有三岁上下光景。见了员外，笑嬉嬉走到身边，倒在怀里。看了员外，叫道：“爹耶，爹耶。”只顾叫。员外大喜道：“怪哉，看这小小人家，倒生得这个乖儿子。”连忙袖中去摸取几枚枣子拿给他。娃子接了便吃，再不肯走开。员外摸着他头儿，叫道：“乖儿，大来是有福的。”

正在那里闲话。原来这娃子父亲唤作何立，在乡间磨豆腐卖的。恰好溪中淘豆回来，看见陈栋坐在他门首，叫道：“员外何事？贵人踏贱地，难得，难得！”员外道：“这娃子是你何人？”何立说：“是小犬。”员外道：“好乖！几岁了，曾出过痘子么？”何立道：“三岁了，上年冬底，出过花儿了。因此母亲半月前，生得一个兄弟还睡在床里，没人管他，自家要耍儿。”员外道：“这等断乳的了。我今日且回，另日来与你讲话。”说罢，立起身要走。那娃子一把扯着了，大哭起来，那里肯放。陈栋双手抱起道：“乖乖，前世一定与你有缘分的。”娃子一把搂定员外脖子，便不哭了。陈栋道：“何兄，你看娃子这般苦楚，我若去后，倘他又哭，我心不忍，你肯过继与我为子么？”何立欢喜道：“只是没福，受员外家当，我怎生不肯！”员外道：“你虽然肯了，恐他母娘难舍？”何立道：“他一身尚未知吉凶，得员外收留，万分之喜了，那有不肯之理！”员外道：“你进去问一声，看是如何？”何立进内与妻子说了一番，那妻子初然实是难舍，听得丈夫说他有万金家事，并无亲生儿女，日后都是我们的，方才允诺。何立出来道：“员外，山妻深感盛情，待他身体好了，上门拜谢。”员外欢喜，把手入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来，乃东庄取的十两银子，送与何立道：“偶有白金十两，送与令正买果子吃，待令正安康了，我着人奉请你二位到舍，另有厚赠。”将娃子递与何立道：“抱他进去，别了母亲。”那娃子一把搂住脖子，那里肯放。何立道：“员外不消得，少不得到府上，就有相见之日的。”一面去与员外解了马，牵到门首。员外抱着娃子，立在凳上。何立相扶上马，道声请了，那马飞跑去了。

顷刻之间，到了家下，抱着娃子，走入堂中。安人出来，惊问道：“那里来这个清秀娃子？”员外从头说了一回，一家儿道：“大分前生有缘法，故此一见，便难舍了。”这娃子到了陈家，再也不哭，只在地下嘻笑。

不觉又将一个月光景，员外知何娘子已好，着安童到何家接他夫妻二人，带了亲生小儿子到家。请了诸亲各眷，东舍西邻，整治酒席，请着多人，把儿子抱出堂前，求年长亲友取一学名。各人见了，道：清秀佳儿，无不称赏。内中一长者道：“有这般一个儿子，难道中不得个状元！就取名陈三元罢。”大家齐声叫好，一齐上席饮酒，更深方散。留何立就居于西首小房内住下，不提。

不觉光阴又是一年多了。正是那三伏天气，好炎热。只见：

炎天若甑，赤地如烧。比邻有竹，寻常竟住何妨。长日闭门，寂寞独眠亦爽。既而凉生殿阁，银甲弹乎琵琶。雨过池塘，绣衣挂子萝薜。平泉醒酒之石，长安结锦之棚，莫不沉朱李于金盘，浮甘瓜于玉井。华筵高敞，贫家半载之粮。绿树深沉，酷暑六壬之散。换卖半床清梦，探支八月凉风。不知策疲马于风尘，果因何事？戴峨冠而呵从，抑属何情。又如碎日漾莲，边阴在户，扫地能令心净，折莲易伴人情。一饱事休，一酣情足。机闲不说，浑如结夏头陀，盥栉都忘，可称逃名懒汉。扇摇白羽，歌用碧筒。试看千古战争，总归闲话，不至奔劳疾病，便是尊生。是以喜见闲人，惮闻俗事。众皆罢去，松梢老却蟾蜍，我独多情，阶上听残蜻蜓。昼望青山而坐，夜乘篮舆而归。但惜禾苗，无日不思阴雨；更愁亲友，此时尚在炎方。正是农夫心里如汤滚，公子王孙把扇摇。

果然好热！那陈员外早早洗了一个澡，吃了些凉酒，向南窗卧榻上睡一睡，独自一个，不觉大酣起来。那三元在地下玩耍，独自个一步步的走到床前。听了酣声，嘻嘻的笑，手中拿着一把小小裁纸利刀。见员外肚皮歇歇的动，三元把手在上边蒲蒲摸摸，把刀在脐眼上搠了又搠，搠得员外睡梦中觉得肚上痒，只说是蚊虫之类来咬他。把自己之手，在肚皮重打一下，那刀已进肚腹，叫声：“阿哟，不好了！”，乱滚下床来，惊得三元哭将起来。

一家人方才听见，一齐走来。只见员外跌在地下，气已将绝。肚脐中流出血来。大家看时，见一把小刀柄在肚上。速速取出，肠已断了。安人哭将起来，何立夫妻、小二夫妻、家中使女，一齐放声大哭。但不知何人下此毒手，拿着他，死也不饶他。安人道：“不可猜疑，我昨夜梦见那年吴胜长官，拿一把小刀，望员外肚上一刺，把我惊将醒来，恰是一梦。”小二听了，心知冤枉，道：“冤冤相报，不必哭了。”即时置了棺木，一应丧仪，俱照乡绅家行事。把小二、三元做了孝子，七七诵经，出殡埋葬。

三年服满，三元已长成七岁了。送上学堂攻书。几年之间，把四书五经俱读完了。到了十五岁，诸子百家，通鉴性理，烂熟如流。文章下笔生花，把新生兄弟教训得文理大通。闲空时，在空地上轮枪舞棒，与人较力。他又生得长成，梳了髻发，戴了巾，与同学往来，质气与小二大不相同。小二说话，出口便俗，三元人前，常自笑他。小二怀恨在心，常自吃酒醉下，便在房中，把三元骂个不了。这三元在个书馆中，那里知道。

一日，小二又吃醉了，在房中骂：“小畜生，不记得爹娘磨水的时节，穷得一贫如洗。如今把你一家受用。你道这家私，是那里来的？亏了我当初谋得这两千银子，挣起的家私。若再无礼，我把你小畜生，照当时十五年前，断送了吴胜的手段，照心一刀，把你埋于盘山脚下，凑作一对。看你这家私，分得我的么？”小二妻子道：“甚么说话！小叔是个好人，你为何事吃醉了，便把他来醒酒！岂不闻：酒中不语真君子，财上分明大大夫。”

不想次子在房外听见，速忙说与父母。何立夫妻听他骂得古怪，便细细的记得，一字不忘。至次日，到三元馆中，教他至无人密地，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三元沉吟许久，对父亲道：“此话只做不知，我自有道理。”何立先回，三元心生一计，竟至安人房中问安，就悄悄儿的说：“孩儿夜来得一梦，甚是古怪。梦见一人，口称吴胜，说十五年前，被小二对心一刀，将尸首埋于盘山脚下，未曾托生。要孩儿与他诵经超拨。他又说，若不依我，祸及全家。此事不知有无，何不为儿细说。”那安人听了这番说话，道：“儿，句句真的。”便从根至尾说了一遍，道：“原不是员外主意，都是小二行的事。员外死的这一夜，我也梦见冤魂，刺了一下死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鬼是有的，孩儿不可不信。”

三元听说道：“母亲且请宽怀，孩儿自有主意。”三元回到书房，闷闷昏昏，沉吟不语。想了一会，原来小二是凶人，我若不早防，后遭毒手，悔时迟矣。况非我亲枝骨肉，原系家童，我就与吴胜报仇，也是一桩快事。除是经官，方可除此凶恶。口中道：“吴将军，阴灵护我，与你报此一桩大仇，使我生得个法儿，方可行事。欲待告官，又无对证，谁做原告？”又沉吟一会，便笑将起来道：“且打个没头官司，惊他一惊，也可出气。”便提起笔来写道：

告状冤魂吴胜，系浙江义乌县人。在生身为兵士，于万历年间，随征杨应龙，得胜还家，路经本县盘山对门陈小二家投歇，窥金二千余两，顿起凶心，将酒灌醉，夜深持刀杀死，尸埋盘山脚下，一十五年。枯骨难归故土，父母妻儿，倚门号泣。共愤因财而陷命，独悲异地之孤魂。恳乞天台，严差拘恶，陈小二跟同邻里人等，亲提一鞠。探尸有无，人人堪证，除剪凶暴，正法典刑，生死感恩。上告。

一时间写完了，看了又看，道：“必然要准。倘掘出尸首，做定大罪了。”又想道：“罢！这样恶人，留他在家，养虎害身了。只是无人去告，怎么好。”又道：“待我悄地走到县前，见景生情便了。”恰好撞见一个常到陈家来催钱粮的差人，此人也姓陈，一个字也不识得的。三元想道：正好，叫道：“陈牌，有一纸催粮呈子，劳你一递。容谢！”差人道：“小相公，谢倒不必。若准了，就与在下效劳便是。”三元道：“这般一发妙了。”恰好投文牌出来，差人投在里面去了。三元竟回书房读书。

且说知县次日升堂，把一纸呈子上面标着：

此状鬼使神差，该县火速行牌；

去拘凶身小二，同邻验取尸骸。

限定午时听音，差人不许延捱；

若是徇情卖放，办了棺木进来。

那刑房见了，即研香墨，忙展钧牌。便把八句，一字不更，写了年月，当堂签了，交付差人。两公差听了这般言语，接了牌，飞也似跑到陈家门首。见一个人立在门外，差人道：“请问一声，贵村有个姓陈的么？”小二道：“我这里那个还敢姓陈，只有我家了。有何话说？”差人道：“有些钱粮，要他完一完，特来寻他。”小二道：“这般小事，何用大惊小怪。”差人道：“钱粮不多，比较得紧，故此动问。”小二道：“该多少。”差人道：“他府上有个小二官，悉知细底。”小二道：“我便是陈二爹了。”差人见说，一把扭住，一个取出麻绳，夹脖子一套，锁住了。小二骂：“可恶得紧，这钱粮我手上不知完过了多少，并不见这般厉害差人。”那公人也不答他，登时叫起地方道：“陈小二杀人，今奉本县太爷钧牌，着地方里甲，同至盘山脚下，验取尸首有无，要同去回话。”那排邻地方，听说这话，吃了一惊，道：“有这般奇事！”小二惊得面如土色，言语一句也说不出了。三元在房中听见，走出来看，何立一把扯定道：“你不可出去。”三元道：“他自作自受，与我何干。况家无二犯，不必多心。”竟出门前。见众人都往盘山脚下，说不知那一块地上埋着。问小二，只不做声。众人乱骂起来：“你倒杀人，俺们在此陪工夫。还不快说！我们私下先打他一顿，再去见差人说话。他若不说，待我拿去夹他的孤拐，自然说了。”小二见如此光景，料隐匿不得了，道：“不干我事，都是我老官存日做的事，不过在这一搭儿地上。”众人见指了所在，锄头铁锹，一齐动手，掘了二尺不上，土泥见了草屑。又去一层土泥，有一卷草席。内中一个胆大后生，去把草席打开，内有个尸死人。一个翻转，面色朝天。神色不动半毫。各人口称异事，只少一口气儿，面貌竟像三元一般无二。众人道：“既有尸首，且不可动。依先掩在土中，禀过太爷，怎生发放。”内中着几个人看守，恐有疏虞，取责不便，差人带了小二、地方竟到县中。

早堂未散，一齐跪下禀明。县官道：“好奇异，果是冤魂告状。”便叫：“小二，你谋财害命，理当枭斩。”小二道：“青天老爷，与小人一些也没干涉，俱是老父存日，做了事情。”县官道：“鬼魂独告你，并无你父亲名字，还要抵赖！取夹棍与我夹起来。”正是：

由你人心似铁，怎当官法如炉。

那小二是个极蛮蠢不怕死的赖皮，一夹将拢来，便杀猪一般叫将起来，泣道：“老爷不须夹了，待小人替父亲认了个罪名罢。”县官道：“画招。”着陈家出烧埋银十两八钱，跟同地方买了棺木，遂把小二重责三十板，上了枷，押入牢中。余众皆出衙门。谁人不说好个太爷，真是个转世包龙图，断出这一桩没头的事来。

三元同众回家取了十两八钱银子，公同买了棺木。多余银子，又做几件衣被鞋袜各项物件，央了几个不怕死的蛮人，重新抬出，与他穿上新衣，放入棺内，就埋在原处。三元整了三牲酒肴果品纸绽，拜献了吴胜，收到家中。请着地方原差，一众邻舍，谢了差人，酒罢散去。

小二妻子哭哭啼啼，道：“无人送饭。”哭个不止。三元道：“二嫂，你不须啼哭。二哥成了狱，有官饭吃的。我方才拿了三两银子，挽差人寄去与他使用，不必记念。此是冤魂不散，特来讨命，故有此事。或者后来问得明白，出了罪名，亦未可知。你且宽心。”二嫂见他这般说话，住了泪痕。三元又去安慰陈老安人：“事皆前定，不必愁烦。我自常寄银子与他使用，毋烦记念。”这也不提。

且说盘山村，有一人家，儿子患了邪症，医不能效，是着了鬼一般。在家中跳来跳去，父母把他锁在冷房，求神卜问，全无分晓。林中有一术士，能召神仙，悉知过去未来之事。一家斋戒致诚，接了术士，演起法来。请得吕祖降坛，写出此子患了风邪，入了心经，故有此症。随写仙方，几品药饵，吃下即时痊可。三元闻知，与家中说了道：“一齐斋沐了，明日接了术士回家，请仙卜问全门祸福。”家中一齐欢喜。

到次日，在家点起香烛，列于后园静室。请了术士，一同拜祷。烧了几道符，须臾盘中仙乩乱动。一家跪在地下道：“求大仙书名。”乩上写道：

我那会晓谈天，我也懒参神。我不戴进贤冠，我不爱西子妍。我不受礼法苛，我不喜俗人怜。散发荷花长林下，有时箕踞王公前。谁知白也诗无敌，清平调里教人言。为受人间青紫累，不得长安市上眠。则如今意气依旧翩翩，须知世上有荣枯，洞前碧草自芊芊。回忆少年事，何故苦留连。羞杀了玉儿捧砚，羞杀了名妓持笺。跣足科头寒松侧，浪迹飘篷云水边。袖里《黄庭经》两卷，石上王乔药一丸。诸真目我为后携，狂夫放旷谁敢先。沽一盏，几千年。金茎玉露春饶足，囊中不愁无酒钱。失了笔墨债，尚惹风月缘。最喜是诗酒，头痛杀谈玄。莫笑李白心太癖，人生若个地行仙。

──篷莱散吏李太白书。

大家方知是李太白大仙下坛，一齐下拜。三元忙分付开陈年花露酒奉献。乩上写道：

陈三元听判，汝前世乃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名唤吴胜。身充行伍，随征杨应龙。只合取了本等之银，归家完婚，孝敬父母方是。一时间起了念头，往阵亡诸士身边，搜取银两，起了贪心，阴魂暗怒。所以投到此间，借陈二之凶，消众魂之恨。陈栋因斯致富，将你借何立妻腹，转世承召陈门，还你本利。陈栋不合从谋，已遭腹伤而死。陈二见财起意，将来报应分明。吴胜生身父母，亡过多年。尔未婚妻张氏，为公姑身故，过门殡葬。知尔阵亡，守制在家，不肯他适。夫妻缘分，非比其他。五百年前，篮田种玉，夙缘未了，世世牵连。速取完姻，后有好处。陈母老愈康宁，何氏夫妻、次子，正在极乐世界矣。呵呵，吾退。

那乩便不动了，三元又惊又喜，化纸谢了术士，送出大门。陈安人与三元商议曰：“方闻神仙之言，令人毛骨竦然。既有姻缘前生所定，不可迟了。即当遣人到彼，打听明白迎娶来家，早完大事，侍我老身边好放心。”何立道：“这也不难，此处离金华不上十日路程，待我去打听明白。带了盘缠，可行则行，可止则止，有何不可。”安人喜道：“极好。”即时三元收拾起二百两银子，付与父亲何立，即便起行。

一程竟到义乌县。问起吴家缘由，人俱晓得。悉道：吴胜阵亡，其妻不嫁，真个是节女。何立道：“吴家住在何处？”回道：“桥西曲水湾头柳阴之下，小小门儿的便是。”何立别了，竟至门首，叩了一下，只见里面问道：“是谁？”何立道：“开门有话。”那门开了，恰是一个女子，有三十余岁光景。生得：

花样娇娆柳样柔，眼波一顾满眶秋；

铁人见了魂应动，顽石如逢也点头。

何立作了一个揖道：“宅上还有何人？”女子一头往内走，回道：“有老父在此。”说罢进去。只见须臾之间，一个老儿出来，有五十多岁的人了。施了礼，坐下问道：“足下何来？有何见谕？”何立道：“在下是江右人，有一桩奇事，特来奉闻相恳。”即将太白仙乩之事，一一细说了。那长者道：“是了，半月之前，小婿托梦，其中事故，一些不差。小女也得一梦，与兄之言相合。数皆前定，不可相强，既承远顾，还有何教？”何立道：“特具礼金百两，奉请令爱。到做亲家完姻，恳老丈送去，一家过了，以尽半子之情。”张老官见说，十分欢喜，又见里面走出一个小后生，拿了两杯茶，放在桌上，上前施礼，两边谦让。张老官道：“是小儿，不须让谦。”作了揖，同坐吃茶。何立取出礼银，送与张老。张老道：“原媒已没多年了，如何是好？”何立道：“只须你老人家作主便是了。何必媒人！只求早早起程方好。船只盘费俱备，不须费心。妆奁衣服，件件家下俱有。只须动身早行便了。”张老收了银子，与女儿前后一说，即忙办酒，请着何立。一面接了同胞兄弟，将小小家庭付托掌管。次早收拾停当了，同了儿子女儿，一齐下船。投江西而来。

不须几日，已到本县。何立上岸回家去说，张家三口住在船中等着。何立回到，把前事备陈一遍，各各欢喜。恰好次日黄道吉辰，登时分付治筵相等。请亲房邻友一齐都到，迎亲鼓乐喧天，进接新人，礼行合卺。几日酒筵方散。

不提他夫妇快乐，且说小二在监，闻知三元做亲，自身受苦，心下十分气苦，染了牢瘟，一命亡了。狱卒到家来说，妻子听报，哭得不住。三元闻知，随即唤了妻弟张二舅，同至县中，买棺木之类，托人好好送出监门下材，抬至坟上安葬。小二妻子亦到坟上哭送。其间多亏张二舅竭力相帮，小二妻子十分感激，三元心下自不过意，买些冥礼，家中看经祭奠，戴孝安灵，悉如孝子一般。小二妻心下倒也欢喜。过了百日满后，诸事都安贴了。

一日，新娘子与丈夫道：“今二舅尚未配婚，我看二嫂寡居，青年貌美，必然要嫁。不若将他二人为了夫妇，有何不可？”三元一想，果然倒妙。一面与安人说知，连声呼好。忙取通书选日，择于二月二十日戌时合卺。安人道：“如今还是正月。到十二还有二十余日。到了慢慢的打点起来正好。”二舅已知，看得二娘十分中意。二娘也看上二舅，比前夫小二，大不相同。自此两个相见，眼角留情，看看好事近了。不期安人一时病将起来，服药无效，十分沉重。一家儿大小不安。那里还提起他们亲事。指望到十二好将起来，不料越发沉重了。

二舅心中十分不快，不觉天色已晚，吃了些酒道：“且去睡罢了。”上了床要睡，那里睡得着。想道：“不然此时堂已拜了，将次到了手。可惜错过这个好日，不知直到几时。”长吁短叹个不住。走起床来小解，见月色清朗。他重穿小衣，向天井中看月。信步儿走到二娘房前，一看，见房中灯火尚明，走到窗前缝中一望，不见二娘。把眼往床上一张，帐儿挂起的，又不见。心下想道，在安人处看病，未曾回房了，去把房门一推，是掩上的。二舅笑一笑道：“不可错了好日。”竟进了房，把门掩上。走到床后一看，尽可藏身，他便坐在背后。只见二娘已来了，把门拴上，坐在灯下呆想。二舅于帐后看得明白，只见坐了一会，解开衣服，吹灯就寝。叹了一口气，竟自睡了。二舅想道：“且慢，倘造次一时间惊了，叫将起来，不成体面，待他睡了方可。”一步步捱到床沿，把身子进帐内，悄悄而听。那二娘微有鼻息，二舅轻轻倒身，就睡在头边。心中按纳不住，想道：“总然是我的妻子了，料他决不至叫响拍地。”大了胆，轻轻趴在二娘身上。隔开两腿，到彼地位，从将起来。二娘惊醒道：“不好了，是那个？”二舅附着耳道：“是我。恐可惜错了好日，特来应应日子。”二娘道：“你怎生得进房来？”道：“你未来，我已在床后坐等了。”二娘道：“莫非有人知道？”二舅道：“放心，并无人知觉。”二娘道：“少不得是你的，何必这般性急。”二舅道：“一日如同过一年，怎生熬得。”两个说明了，放心做事。弄得二娘浑身不定，叫道：“有趣难当，从来不知这般趣事。”二舅见说，高兴之极。道：“我与你天长地久，正好欢娱。”不觉一泻如注，二人酥酥睡了。至天未明，二舅归房又睡，并无一人知觉。自此夜夜来偷，直至月终，安人痊可。三月内，两个择日完姻。

三元闻知学道发牌，考试生童。兄弟二人即往县中纳卷。考过取了，又赴府考，又取了。宗师考了，取他覆试。文字做完，亲自纳卷，恳求面试。提学看罢道：“我有两卷，可为案首。不分高下，以招覆试。今二卷各有所长，竟不能定夺。也罢，庭前有乌绒花一树，我出一对，对得好的居案首。”

宗师出道：“乌绒花放，如新羊毛笔染银绒。”

三元对道：“皂角子垂，似旧雁翎刀生铁锈。”

提学即将三元取了案首，登时补禀。兄弟何泰，亦取进学，其年亦娶了妻子。

三元后来做了岁贡举人，授了义乌县知县。到任后，与吴胜父母坟上，增添树木，旌表坟茔。妻家坟上，也是一样的光辉起来。待六年任满，受了封赠，不愿居官，挂冠林下，做了一个逍遥散人。子女五人，俱享荣贵。

可笑陈栋空捧了万贯家财，临死时，只得一双空手。小二谋财害命，逃不过天理昭然。后来之人，切不可见财起意，以酒骂人，自具其恶。戒之，戒之！正是：

冤家不可结，结了无休歇；

害人还自害，说人还自说。

总评：

哀哉吴胜，拚命于万马场中，得财于千尸堆内，积担而归。将奉高堂于白鬓，娶已定之红颜。一生家计，从此足矣。奈何漫藏诲盗，多饮伤身，顿使白头垂泪，魂依无定之乡；少妇悲哀，胆落金闺之梦。胜之孤魂果泯灭于陈氏之享，其能久耶？以孤客之刀谋孤客，以陈栋之刀刺陈栋。一物一件，加倍偿还。小二之死于狱，有余辜矣。

第三回　李月仙割爱救亲夫

苦恋多娇美貌，阴谋巧娶欢娱；

上天不错半毫丝，害彼还应害己。

枉着藏头露尾，自然雪化还原；

冤冤相报岂因迟，且待时辰来至。

书生王仲贤，字文甫，年方二十五岁。他祖上只因俗累，倒住在浙江安吉州山中，取其安静。他祖宗三代，俱是川广中贩卖药材，挣了一个小小家园。王文甫在二十岁上，父母便双亡，妻房又死，家中没了人。止有他父亲在日，有一邻友姓章，与伊父十分契合，一时身故了，家贫如水。文甫父亲一点好心，将出银子，买办棺木，盛殓殡葬，倒似亲人一般。留下一个儿子，止得一十二岁，唤名章必英，并无亲戚可投，就收留了他在家与仲贤伴读，故此王文甫早晚把他作伴。不期王文甫过了二十五岁，尚然青云梦远。想到求名一字，委实烦难。因祖父生涯，平素极俭，不免弃了文章事业，习了祖上生涯。不得其名，也得其利。就与必英在家闲住，心下想到：“年将三旬上下，尚无中馈之人，不免向街坊间步，倘寻得标致的填房，不枉掷半生快乐。”

出门信步，竟至城东。只见小桥曲水，媚柳乔松，野花遍地，幽鸟啼枝，好个所在！正称赏间，竹扉内走出一个二十二三岁美妇来。淡妆素服，体态幽闲，丰神绰约，容光淑艳，娇媚时生。见了王文甫，看了一眼，掩扉而进。王生见罢，魂飞魄散，心下道：“若得这般一个妇女为妻，我便把他做观音礼拜。”又伫立了一会，并不再见出来，怏怏而回。

事也凑巧，恰好撞一惯说媒的赵老娘。文甫迎着问道：“此处有个妇人，不知他是何等人家？”媒人道：“是了，那女娘三年前丈夫死了，守制才完，唤名李月仙，年方二十三岁。公姑没人，父母双亡。并无一人主婚，只是凭媒而嫁。又无男女拖带，倒有女使相陪，唤名红香，有十六岁了，倒也俏丽。待老身打听便了。”文甫听说，十分羡慕，叫道：“老媒人，烦你就行，妥不妥，专等你来回话。”那老媒道声：“何难。”竟去了。

文甫一路上，千思万想，自叫道：“祖宗着力，作成儿孙。娶了这个媳妇，生男育女，不绝宗支方好。”恰好才到家中，女媒随后已到。文甫道：“为何这等神速？敢是不成么？”媒人道：“实是烦难。说来可笑，他一要读书子弟，二要年纪相当，三要无前妻儿女，四要无俊俏偏房，五要无诸姑伯叔，六要无公婆在堂，七要夫不贪花赌博，八要夫性气温良，九要不奸盗诈伪，十要不吃酒颠狂。若果一一如此，凭你抱他上床，还道：财礼不受的。”文甫道：“妈妈，别人你不晓得，我是这几件，一毫也不犯的。怎不能与他说？”媒人道：“我自然便说一毫也不相犯，仙娘十分欢喜。他道：‘媒人有几十家，日日缠得厌烦，你快去与他家说了，成不成明日回话。’故此急急跑来的。”文甫道：“相烦妈妈明日一行，虽不要我家财礼，世上也没有不受聘的妻房。”随上楼取了一对金钗、一对金镯，又取了三钱银子代饭，道：“妈妈与他甚近，恐明日又劳你往返，就送了去。明早成亲便了。”媒人取了道：“多谢官人。”竟自去了。一夜无眠。

次日，着必英唤下厨子，请了邻友，家中一应齐全。看看近晚，新人轿已到家。夫妻拜下天地祖宗，诸亲各友，归房合卺。将近三鼓，酒阑人散，文甫上前笑道：“新娘，夜深了，请睡罢。”一把扯他到床沿上，双双坐下。文甫便与解衣。月仙忙松钮扣，即上前把口一吹，灯火息了。文甫与他去了上下之衣。正是：

两两夫妻，共入销金之帐；双双男妇，同登白玉之床。正是青鸾两跨，丹凤双骑。得趣佳人，久旷花间乐事；多情浪子，重温被底春情。鳏鱼得水，活泼泼钻入莲根；孤雁停飞，把独木尽情吞占。娇滴滴几转秋波，真成再觑；美甘甘一团津唾，果是填房。芙蓉帐里，虽称二对新人；锦绣裳中，各出两般旧物。

夫妻二人十分欢喜，如鱼得水，似漆投胶。每日里调笑诙谐，每夜里鸾颠凤倒。且说媒人赵老娘走来，月仙见了，称谢不已。因丈夫得意，私房送他五两银子。那老娘感谢不尽，作别而去。夫妻二人终朝快乐。正是：

万两黄金非是富，一家安乐自然春。

一日，夫妻两个闲话。只见章必英走进来道：“大哥，外边米价，平空每石贵了三钱。那些做小生意穷人，莫不攒眉蹙额。我家今年那租田，自然颗粒无收的了。那栈中之米，将次又完。也可籴些防荒方可，倘然再长了价钱，倒吃亏了。”月仙道：“天才晴得一个月，缘何便这般腾涌。”文甫说：“倘然天不下雨，荒将起来，那衣衫首饰拿去换米也不要的。”月仙道：“难道金银也不要？”文甫道：“岂不闻贱珠玉而贵米粟。金银吃不下的，故此也没用处。”便道：“今日偶然说起，若还荒将起来，我们四口儿就难了。”月仙道：“寻些活计，可保荒年。”文甫说：“我祖父在日，专到川广贩卖药材，以致家道殷实。今经六载，坐食箱空，大为不便。我意见欲暂别贤妻，以图生计。尊意如何？”月仙道：“这是美事，我岂敢违。只是夫妻之情，一时不舍。”文甫说：“我此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即便回来。”便将历日一看，道：“后日便宜出行，我就要起身去了。”即上楼收拾二百两银子，雇了脚夫，挑着行李，与妻别了。月仙见丈夫去后，他只在楼上针线，早晚启闭，有时自与红香上楼安歇。将必英床，铺在楼下照管。

这必英正是十八岁的标致小官，自然有那些好男风的来寻他做那勾当。终日在妓家吃酒贪花，做那柳穿鱼的故事。他一日夜静方归，大门已闭，叩了两下。月仙叫红香说：“二叔回了，可去开门。”红香持灯照着，开了大门，进来拴了。必英带了几分酒态，见红香标致，一把搂住。红香大惊，欲待叫起来又不像话。把双手来推，必英决然不放，定要亲个嘴儿。红香没奈何，只得与他亲了一下，上楼睡了。次早，红香又先下楼煮饭，必英下床，走到身边，定要如此。红香强他不过，只好任他扯下裤儿如此。月仙下楼走响，连忙放手。自此二人通好。

那时序催人，却遇乞巧之期。必英与红香道：“今宵牛女两下偷期，你我凡人，岂虚良夜。今晚傍着黄昏，我把笼中之鸡，扯住尾毛，自然高叫。大娘不叫你，便叫我，你可黑里下来，放了鸡毛，你即上去，把门掩上，我便来与你一睡如何？”红香笑道：“此计倒也使得，若被大娘听见如何？”必英道：“决不累你。”不觉金乌西坠，巧月在天。怎见得七夕？有词为证：

新秋七月，良夜双星。兔月侵廊，揽余辉而尚浅，鹊桥驾汉，想佳期之方殷。于是绣阁芳情，香闺丽质，嫌朝妆之半故，怜晚拭之初新，井舍房中，齐来庭际。倩莲花为更漏，呼茉莉作秋娘。设果陈瓜，略做迎神之会。穿针引线，相传乞巧之名。每款款而宣言，时深深而下拜。聪明如愿，富贵可求。莫从服散良人，且作知书女辈。家家尽望，愁听响笛之音；处处未眠，闲话灯明之下。既而星河惨淡，云汉朦胧。天孙分袂，夜雨倾盆。更理去年之梭，仍抚昔时之轭。凤仙暗捣，龙脑慵烧。云情散乱未收，花骨欹斜以睡。无情金枕，朝来不寄相思，有约银河，秋至依然再渡。见人间之巧已多，而世上之年易掷。俪山私语，此生未定相逢，萍水良缘，百岁无多厮守。松老犹能化石，金钱岂易成丹。安得不思荡子夫妻，而惆怅愁人风月。

月仙设着瓜果，摆下酒肴，于楼下轩内，着红香接了必英，道：“二叔，你哥哥不在家，可将就做个节儿罢。”月仙在左，必英在右坐下。红香斟酒，月仙说：“此时你哥哥不知在何处安身？”二叔说：“大分在主人家里。”月仙酒量正好一杯儿，因香甜可意，吃了两杯，便道：“二叔慢请，我醉了。”必英想道：“若是醉了，我两人放心做事。”便将酒壶在手，斟了一杯道：“嫂嫂再请一杯。”月仙道：“委实难吃。”必英道：“教我怎生回得手来。”月仙无奈，拿来唅了一口。欲待放下，恐残酒被必英吃了倒不便，拿上手，直了喉咙，哈个无滴，道：“红香，你待二叔吃完。收来吃了，早早上楼。”月仙脸上大红起来，一步步挨上了楼，脱衣而睡。

那红香道：“大娘沉醉了，和你同上楼去。”必英道：“不可，他一时醉了。他醒来时看见，反为不美，你只依计而行便是。”须臾更阑人静，必英如法，那鸡杀猪的一般叫将起来。月仙惊醒，便叫二叔，叫了几声不应，又叫红香，他犹然沉醉。月仙道：“他二人多因酒醉，故此不闻。看这残灯未灭，不免自下去看看便了。”取了纱裙系了，上身穿件小小短衫，走到红香铺边又叫，犹然不醒。那鸡越叫越响了，只得开了楼门，忙忙下楼。必英见是月仙，大失所望，连忙将手伸入床上，欲侍翻身，恐月仙听见。精赤身躯，朝着天，即装睡熟。只是那一个东西，枪似一般竖着，实然无计遮掩，心中懊悔。月仙走到床横，提起鸡笼仔细一看，恰是好的。依先放下。把灯放下，正待上楼，灯影下照见二叔那物，有半尺多长，就如铁枪直挺，吃了一惊，心中想道：“这般小小年纪，为何有此巨物。我两个丈夫，都不如他的这般长大。”心中一动了火，下边水儿流将出来。夹了一夹要走，便按捺不住起来。想一想，叔嫂通情，世间尽有。便与他偷一偷儿，料也没人知道。又一想：“不可。倘若他行奸卖俏，说与外人，叫我怎生做人。”将灯又走。只因月仙还是醉的，把灯一下儿弄阴了。放下台灯，上了楼梯，又复下来道：“他睡熟之人，那里知道，我便自己悄悄上去，权试他一试。将他此物，放在里边，还是怎生光景，有何不可。”只因月仙是个青年之妇，那酒是没主意的，一时情动了。不顾羞耻，走至床边，悄悄上床，跨在必英身上。扯开裙幅，两手托在席上，将那物一凑，一来有了水，滑溜的一下，凑个两画，果然比丈夫大不相同，况尘柄如火一般热的。停着想道：“这滋味大不相同，这般妙极了。”便套了三十余下，十分爽利。想起前言，没奈何将身子翻到床边。正要下来，必英见他下来，心下急了。这是天付姻缘，怎肯放他去，一骨碌翻身，把手搂住，分开两股，送将进去。假意儿叫到：“红香姐，今日为何这凑趣。”月仙听得叫红香，心下想到：“好了，这黑地里认我做红香，凭他舞弄。待事完上去，倒也干净。”即把那柳腰轻摆，两足齐钩。但见：

酥胸紧贴，心中蔼蔼春浓。玉脸斜偎，檀口津津香送。果似穿花峡蝶，分明点水蜻蜓。默默无言，浑似偷柴寂寞。抽起轻轻低叫，犹如唤醒睡稳鸳鸯。

月仙被他弄得半死，只是闭着口儿，不敢放声。必英笑道：“红香姐，可好么？”月英在枕点头，必英停住了，说道：“今日我看了大娘，十分标致，好不动火。若得和他一睡，我放出本事来，弄他一个快活。”月仙听得快活二字，即便装了红香，便把必英脸儿贴了道：“你把我权时当作大娘，待我尝尝滋味。果然快活，我与你为媒便了。”必英道：“是他的标致脸儿，在灯前看着，那兴从心苗上放出的，怎生可以假借。”月仙道：“岂不闻婢学夫人。”二叔道：“只他那一双小脚儿，也比你差了万倍。”月仙道：“你既这般爱他，我自去睡。你走上来奸他便是。”二叔道：“倘然叫将起来，怎生是好？”月仙道：“他此时必定还是睡梦里，放了进去，叫也迟了。决不叫的。”必英想道，他无非掩饰，料然肯的。便扶起月仙。月仙下床便走，忙忙的上楼，遂去了衣裙，把那物拭净了，睡在床上。必英围了单裙，走到床上，轻轻一摸，身子精赤仰面，必英笑道：“这般卖情。”把膝儿隔开两腿，送个尽根。抽得几下，那水流将出来。月仙假意惊道：“甚么人？”必英叫：“嫂嫂是我。”把他搂得紧紧的，没得把他装腔。把下面着实进出。月仙说：“你缘何这般大胆？我若叫将起来，连我也不可看。也罢，只许这一次，若再如此，决不干休。”必英道：“我见嫂嫂孤单，好意来与你救急。”月仙不答，那二物不住的迎送。有虞美人词，单道他二人：

一时恩爱知多少，尽在今宵了。此情之外更无加，顿觉明珠减价。霎时散却千金节，生死从今决。千万莫忘情，舌来守口要如瓶，莫与外人闻。

必英见他高兴，便叫得火热。月仙今番禁不住了，叫出许多肉麻的名目。必英一抵两下皆丢，双双儿睡去，直至天明。

月仙先醒，想道：“红香是一路人，再无别人知道。落得快活，管甚么名节。”必英见他醒了，一把搂住叫道：“亲嫂嫂。”捧着脸儿，细看一会，道：“这般姣媚，不做些人情，不是痴了。”月仙唤起红香下楼打点。必英知意，即忙提起金莲，拿住两足，将眼往此处，观其出入之景，果是兴高。那月仙丢了又丢，十分爱慕。从此就是夫妻一般，行则相陪，坐则交股。外边一个也不知道。

恰是又是一年光景，那文甫贩药归家。见了月仙，叙了寒暄。红香过来，见了文甫，看见吃了一惊：“为何眉散奶高，此女毕竟着人手了。”月仙道：“我与他朝日见的，倒看不出。你今说破，觉得有些。若是外情，决然没有，或是二叔，不老成或者有之。不若把红香配了他。”文甫道：“二官乃邻家之子，怎把使女配他，外人闻知，道我轻薄。我自有道理。”夫妻笑语温存。到晚，未免云情雨意，二叔与红香偷了一会，各自去睡，不提。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在家又是半年了。文甫把贩来药材卖干净了，又收拾本钱，有五百余两。与妻子道：“我如今又要去也。”月仙暗暗欢喜道：“你既要去，我也难留。只是撇我独自在家，好生寂寞。”文甫道：“我今番要带二官去。着他走熟了这条路，把此生意后来使他去做。”月仙闻言，心如冷水一淋，忙道：“二叔家中其实少他不得。红香又是女流，两个男人通去了，倘然有甚么事情，也得男人方好。”文甫道：“我去到彼，领熟了他，我自便回。不过两个月，更番往来，有何不可？”月仙只得凭他主意。必英闻得，懊悔十分。

文甫择日，与必英冠了巾儿。即收拾行装，仍旧差人挑了，竟到广东。担搁两个月日，将药材卖了一半银子。其余与二官道：“你可在此取讨，我先回家中。卖完了，就来换你。”二官道：“哥哥不若在此，我将货物归家。卖了便来换哥哥何如？”文甫道：“我意已定，不必再言。”二官见不肯放他回去，心中怏怏。

次早，文甫起身，作别主人。二官肩了行李道：“我送哥哥一程。下了船回来，恰好顺风。”船如箭急，天色晚了，二官道：“这船顺风，难以住船。待明日回寓也罢。”这晚合当有事。到二更时分，文甫一时间肚疼起来，到船头上出恭。二官听见，叫道：“哥哥，此处船快水急，仔细些，待我扶你如何？”文甫道：“老江湖了，何用你言。”二官走上船头，一时起了歹意。“倒不如结果了他，与月仙做个长久夫妻。此时凑巧，若不动手，后会难期。”双手把文甫一推，噗通一声落下水了。

二官假意叫道：“不好，驾长快快救人！我哥哥失水了！”驾长连忙到船头上道：“这个所在，十个也没了，怎生救得。连尸首也难寻，此时不知荡在那里去了！”二官假意作急，驾长劝道：“不须烦恼，自古说得好，阎王注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四更。这是他命犯所招，可可的到这个所在要大解起来。又是你在这里，昨晚你若去了，险些儿害了我也。你也不须打捞尸首，省了些钱，倒是有主意的。”二官道：“据你这般说，无处打捞了？你且载我回家。”按下不提。

且说王文甫一时下水，正在危急之间，未该命绝。恰好风倒一株大柳树流来，往他身边汆过，便摸着了。一手扯着，把身子往上一耸，坐在树上，凭他汆去。流有二里多路，那树枝近岸边碰定，不能流了。文甫把眼睛睁开一看，见是岸边，他便在树上爬到岸边。找着路径，一头走，一边吐。走到一座凉亭之下，大呕大吐，肚中之水，觉已完了。坐下想道：“这畜生他谋我钱财，下此毒手。谢得天地，救我残生。今要回家，又无盘费，不如还到店主人家中商议。先投告在县，获着之日，定不饶他。”捱到天明，竟奔到店主人家下。

主人一见，吃了一惊：“为何一身湿衣？”文甫道其始末。主人叹道：“自古众生好度人难度，宁度众生莫度人。”主人唤流水烧汤沐浴，取干衣换了。又取一壶烧酒，请他吃几杯。一面央人写了情由，县中去告。知县想道：“此人必回浙江，隔省关提，甚为不便。不如签一纸广捕牌与原告，回家到本州下了，差人捉拿，押至本县便了。”文甫领了牌，回至主人家下。收拾些盘费，别了主人，一路回家不提。

且说二官停妥了文甫，不上几日，已到家中。把门叩了几下，红香闻了，开门一见，堆下笑来，“报道大娘，二叔来也。”月仙忙下楼来，道：“官人同来么？”二官道：“哥哥未来。着我发货先回，与那各店，带得些盘费，使用去了。余得不多在此。”月仙道：“辛苦了。”分付红香快治酒肴，二人上楼对饮，各道别后相思。

自古新婚不如久别，也等不得天晚，二人青天白日，倒在床里，云雨起来。怎见得：

口内甜津，糖伴蜜。胸紧贴，漆投胶。两腿上肩如获藕，一只阴子似投桃。也不管金钗斜溜，忙扯过凤枕横腰。笑微微俊眼含情，热急急百般乱叫。输却千金骨，赢将一段骚。

二人弄了一番，到晚又与红香略叙一番旧情，依先与月仙上床同睡。过了数日，二官一日往各店取讨银子，共有五十两，放在身边。正要归家，劈头看见文甫，一把扭住。差人连忙取出绳子锁了，原来文甫到了本州，先到州官处投下了捕牌，出了两个差人，正要到家寻他，不期撞见，竟锁了到官。州官看了，把必英监候，次日起解。应了一声出衙，同王文甫到家中来。文甫叩门，红香开着惊问：“大爷为何回了？”月仙听说，也吃一惊，忙忙出来，与文甫相见了道：“二叔说你未回，缘何就到了？”文甫道：“那禽兽狠如蛇蝎。”将推下水一节情由，细细说了一遍。月仙惊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文甫说：“要同公差往广东见官，快整酒肴，款待来差。”月仙、红香忙忙整治齐备，三人共饮，就宿在王家。次早领牌取出必英，齐出衙门，未免一番使费。到家别了月仙，一齐下船。

不只一日，又到广东投了主人。次早到县见官，知县把原词一看，叫店主人问道：“这必英谋死王仲贤，可是实情么？”店主道：“老爷在上，小人不敢谎言。这王仲贤在小人家里安歇，小人是买生药的牙人。只见王仲贤头一日同兄弟起身，次早，只见王仲贤身上小衣并头发透湿。问起情由，说是必英推下水去。但见湿衣，是小人把干衣换了。”知县叫必英上去，问道：“怎么说？”二官道：“哥哥失脚下水，小人无力可救。哥哥疑小人见死不救，恨着小人，此状情是虚的。”知县大怒道：“你既不谋他钱财，为何下水不救？还要抵赖！左右与我夹起来。”二官想道：“罢了，不认空敖了疼，不如认了再说。”道：“老爷不消夹，待小人权认着。”即时尽招，问成绞罪，押入牢中。把店主问个公明赶出。一众人俱出了衙门，上了酒肆谢了原差，又到主人家歇了。文甫又往各家生理取了药材，重新雇船回家。

语不絮烦，竟到家下。红香开门，月仙相见，问道：“事体如何？”文甫将招成罪案，一一说知。月仙道：“有天理。这般抚养成人，怎生待你，如何下得这般毒手！”

不说夫妻重会，这必英关下监去，牢头见他生得标致，留他在座头上，相帮照管，夜间做个伴儿。果然标致的人，到处都有便宜的事。故此吃用尽有。他身边连广东与本州落的银子，并监里又有趁钱，倒有二百余两在手里了，悄悄藏着，没人晓得。其年各省差刑部恤刑，不期广东恤刑，为人极慈善。到了衙门，府县送了囚册，逐起细细审过去。也有出罪的，也有减罪的。这必英知有这个消息，预先央了一个讼师，写了一张诉状，放在身边。到提审之时，拿了诉词，口称冤枉。恤刑取词到台一看，上写：

诉词人章必英，年籍在案，诉为活埋蚁命事。必英上年同义兄王仲贤，到广取买药材，货足同回。船至水洋，仲贤口称腹痛，船头方便，失足下水。即同船夫捞救，竟无处寻觅，只得归家。随将前银俱付嫂李月仙亲收，红香婢可证。诬英害命，人现在家；诬英谋财，财付嫂收。人财不失，无辜坐罪，人命关天。叩台怜准超生，万代沾恩，哀哀上诉。

恤刑看了诉词道：“既是人财两在，为何招了绞罪？”二官道：“小人年幼，受刑不起，只得屈认的。今幸青天在上，覆盆见日了。”恤刑想道：“那仲贤尚在，怎么问得他绞罪。”叫左右劈了板，“把你发配嘉兴皂林驿，当徒三年，满日释放。”二官磕头：“愿爷爷万代公侯，小人情愿赎罪。”恤刑批道：“照例纳赎库收缴。”二官谢了一声，同了保人，到牢中。众人问道：“怎生样子？”保人一一而说。众人道：“好造化。”各各称贺。二官与牢头道：“我今赎罪缺用，望兄周全。”牢头道：“你没银子，快去当徒，叫我怎生周全！”二官笑了一声，取了藏的银子，别了众犯牢头，同押保人到库中，兑了十两八钱银子。保人取了库收，相谢而别。

必英往招商店中住下，将银子买些衣被物件，住了几日，心中只想月仙。便趁船往本州岛而回，不觉又到吉安州里，便寻一间空房，在四井巷中，央人做中，租来住下。买办家伙什物，做一个小小人家。一心只想月仙，只恨文甫在家，不能得会。怎生得个计较，安排了他，方可重逢。想了一会，道有了：前时州衙里，一个李禁子因那晚下牢，曾与他有一宵恩爱，待我问计于他，必有谋略。

即时就往牢中。那李禁子见了道：“恭喜，我问差人，说你成了招，我十分记念，不知怎生完了事情？”二官将恤刑出罪情由，一一告诉。禁子道：“吉人天相，正是大难不死，必有厚禄。你人虽吃了苦，这脸越标致了许多。”禁牌治酒叙旧，吃酒中间，二官道：“我向蒙情，自有事相商。我被王仲贤害得几乎死了，须为我出得这口气，生死不忘。”李牌道：“你那里是要出气，分明是另有用意，这事不难，今晚陪我一睡，任你要怎样安排都在我身上。”二官道：“这事何难，今晚陪你一睡。只要尽心图谋。”禁子道：“你这小官，不知我牢中权柄。登时要人家破人亡，立刻就见。只教他明枪容易躲，暗箭也难防。”二官道：“不信有如此妙计。”禁子道：“新捉得一班强盗，未曾成招。为首的名叫宋七，我叫他当官攀了王仲贤，做了窝家，与本犯同罪。拿到州里，一顿夹棍板子，卷了他的窑子。那不是立刻间家破人亡，这口气可谓出了。”二官道：“我的亲哥哥，果然好计。决不忘你厚情。”李牌道：“你可记得他家中衣衫是何颜色？动用家伙什物，可写几件来，待我叫宋七记熟了，覆审之时，一一报出，自然中计矣。”二官即时写出月仙几件首饰衣服之类，与李禁子。到晚与老李同眠，未免后庭取乐。次早归家静听。这也是李禁一来图月仙与必英，二来好从中分财帛，做下此事。

这日，王仲贤与月仙在家闲话，只见外面叩门。红香开了，见青衣一伙有二十余人，拥进里面。两个人把文甫锁住，余皆上楼。将他家内金珠细敷，搜一个干净。十分之物，止得一分到官，余者众补人朋分了。遂将文甫拿去。月仙红香不知原故，惊得面如土色，一堆儿抖倒在地。

且说王文甫到官，不曾说到两句话，便夹将起来。只因李禁子说了，用刑之际，好不厉害。晕去醒来，亦不肯招，问官道：“赃物现成，还要抵赖。”又敲了一百下。可怜把一个良善之人，屈屈的要他做个无头之鬼。捱不过疼痛，只得屈招，定罪下牢。将贼口指的衣服首饰，竟上库不提。

且说月仙与红香惊得死去还魂。月仙说：“不知何故，把官人拿往那里，钱财抢尽，家中又无男子，怎生打听得个实信方好。”对红香说：“不得了，你前去州衙访问，毕竟因何事故，这般狠抢！官人是怎样了？等你回话，方可放心。”红香无奈，只得依了主母。一直问至州衙前。有几个好事公人，见了少年妇女，假效勤劳，领到牢中见了文甫。两下一见，大哭起来，众人道：“牢狱不通风，不可放声，决不可响。”二人拭了眼泪，文甫道：“红香，我被强盗宋七，无故屈攀，一时重刑，疼痛难受，只得屈屈招成。这性命难逃，你可上覆主母，不可为我伤情。万事由天只索罢了。只是把家私抢尽，你们怎生得过日子？”红香道：“不须记念家中，尚有车椅零星变卖，可已支吾。但愿官人重得还家，再图家庆方好。主母十分纪念，且回去说知，再送酒饭来，与官人充饥。”说罢含泪而别，一路上急急跑回。见了月仙，把前事一一的说了，月仙放声大哭。红香一面收拾些酒饭，月仙除下绾发金钗，着红香一路解当些银钱，与文甫牢中使用。红香取了酒饭之类，又出了门，当了盘费，重到监门。那李禁子是个狱卒头儿，因二官求计，一时间害了他。见他哭哭啼啼，心下甚是不定。见红香又走来，他便开门放他。以后长到，使费一概不收，直进直出，竟不阻拦。

文甫在监，有半年光景。亏月仙、红香卖东卖西，苦苦支吾。连床帐不留，俱皆卖尽。可怜铁桶样的家私，弄得寸草也无。夜间月仙睡于楼板之上，住的房屋贴了出卖招头已久。买主打听得是个窝家，恐防贴累，谁人敢买，各药店贩客，有那好的人，见文甫日常为人忠厚，多少送些还他。有那不好的人，连望也不来一望。那些亲友，一发不敢上门。可怜月仙、红香二人，省口儿供给文甫。两口儿耽饥忍饿，有早无晚，又不敢在文甫面前说破。教这两个女流如何支撑得过！只得呜呜咽咽，痛哭而已。

一日里，实然无米。自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没东西变卖，怎得碗饭送与丈夫。心如火焚，泪如泉涌，二人想了一会，无计可施。自古人急计生，红香道：“奴有一言，未识大娘听否。不若将奴转卖人家，得些银子，将来度日。若是守株待兔，再饿几日，三人尽做沟渠鬼矣。实实难舍主母，事到如今，不得不如此了。”月仙听罢，大哭起来，道：“红香，承你好情，叫我如何割舍得你。”红香道：“大娘放出主意，与其死别，莫若生离。日后相逢，也未可知。只虑主人无人送饭。”月仙哭道：“免不得我出头露面了。”

正是天无绝人之路，恰好门首那赵媒婆走过，听见王家哭响，推进门来一看，月仙见是他的原媒，住了两泪，扯他在水缸上坐着，自己坐于烧火凳上。媒婆看了月仙道：“可怜，可怜。当时花枝儿般一个美貌佳人，弄得这般黄瘦了。”月仙道：“我家被人攀害，弄得一贫如洗。今日饭也没得吃了，你可知么？”媒婆道：“满街皆说过了。你家毕竟有何仇敌唆使。以至如此？”月仙将欲卖了红香原由一说，媒婆道：“事有凑巧，凌湖镇上，有一当铺汪朝奉。年将半百，尚无子息。孺人又在徽州。偶然来到本州，遇见我，浼我寻一女子，娶为两头大。若是红香姐姿貌，准准有二十多两银子。老身正出来为他寻觅，今府上这般苦楚，当日怎么待我，难道今日又去作成别家。我去接了朝奉，即日人钱两交如何？”月仙愁容变笑道：“多累妈妈，救我三人性命。”媒婆一竟出门。不多时，同了汪朝奉，竟到王家。见了红香。也是前缘宿世，就取出聘礼三十两，送与月仙收了。道：“家中无一物奉陪，望乞包容。”朝奉道：“这不须费心，但今日尚不便奉迎。明日唤下船只，方来迎娶。”说罢同媒人去了。

红香道：“事不宜迟，快将银子拿点出来，买些柴米，炊起饭来，送与大爷。领你熟了路径，明日你好送饭。”说时慢，正时快，即时二人竟到牢中。夫妻一见，抱头痛哭，实是伤心。囚人狱卒，也都惨然。文甫住泪道：“贤妻，你今日为何自来？”月仙将日问无米、红香发心，卖与徽人之事，细细说出。三人哭做一堆。众人劝住了。文甫道：“贤妻，你来送饭，我心不安。况出头露面，甚是不便。此间有例在此寄饭者，每日纹银四分，三餐均匀，实是便事。”月仙随将银子都与丈夫。文甫道：“只取一锭在此，余者你拿回去，慢慢使用。如我要时，寄书来取，你下次不可再来。”月仙交与一锭，余者藏在身边。只听得耳边一声“快走，快走，天色晚了，官人来查点，要上锁了。”二人只得痛哭而回。一夜里啼啼哭哭，不觉天明。

早早轿儿已到，媒婆同徽人来接。红香大哭，那里肯去。月仙牵衣不舍，媒婆再三催促，只得含泪拜别，轿夫扯衣上轿而去。正是：

世上万般哀苦事，无非死别与生离。

月仙大哭一常孤孤单单，寂寞的可怜。

按下王家苦楚，再讲黑心章必英。自从害了文甫，指望重到王家，快乐几番。心痒欲行，被李禁头再三劝住道：“那文甫被你害命，怨恨入于骨髓。只说你还在广东。若知道你在此，即时攀出你来，同做无头之鬼，怎生是好！你且不可性急，再待几时，包你那仙娘把你长久快活便了。”二官道：“我一夜如同过一年，教我如何打熬得过。”李牌道：“他才卖使女，身边尚有银子。再过年余，等他完了，我不与饭吃，他饿不过，待我劝他卖了妻子，自然依允。那时我做媒人，或嫁张三李四，随我说了一个，你打点三十两银子，准备做亲便是。人前切不可露一点风声。若走漏消息，非但事之不成，为害不浅。”二官笑道：“只是等不得，如之奈何。”李禁想一会道：“你要早成此事，也不甚难。只是我之罪孽越重了些。也罢！为人须要澈快。整一东道在妓家，下午我同一人来领情。包你明日就有下落便了。”二官道：“真个？”禁子道：“我何曾哄你来。”二官满脸堆笑，叫道：“好哥哥，我在王老三家专等便了。”早已置办端正。

恰好老李引了一人而来，唤名张八，是个神手段的宿贼。窃人钱财如探囊取物，极有名的。同进了妓家，王老三出来相见，四人坐下竟吃酒。至半酣，二官扯了李牌，到静处问道：“张八是何等样人？请他何干？”老李道：“是个六十五。只因月仙这时还有银子，不能就计。今夜看他偷取，三股均分了。他没了钱财，方才上钩。”二官笑道：“若得我二人成就，双双上门叩拜。”老李道：“差矣，倘事成之日，还须生一计较，朝出暮归，使月仙认你不出。直待情深意笃，那时方可说明。还须一面把文甫动了绝呈，那时才稳。岂可说双双上门言语！你年纪小，好不知利害哩。”二官道：“他向来喜我的，料没其事。”老李道：“不是，万一被文甫得知了怎处？何放心至此！”二官说道：“哥哥说得是。”二人依先坐下，大呼小叫，吃了一会。夜已三更时候，李禁道：“此时是数了。我在此睡，你们去罢。”二官同张八起身，出得门来，两人心照。领到月仙门首，张八动手，将门一撬，捱身而入，将火草一照，竟至楼门，略施小法，挨身竟入。又照一遍，并无箱笼床帐。只见妇人睡在楼板之上，听到酣呼。想他睡思正浓，将手头里轻轻的一摸，恰好命该如此，被贼拿了就走。出得门来，见了二官，将物与他拿了。天色将明，二人竟到妓家，会了老李，安排早东，将物三股均分。

且说月仙天明起身，见楼门撬下，吃了一惊。慌忙寻银子，已不见了。颤得口中不住的响。找了一会，哭将起来，骂道：“狠心天杀的，害我性命也！”哭了一场，想道哭也无益了，不若见我丈夫一面，说明此事，回家寻个自尽罢了。即时梳洗完成，含啼拭泪，关了大门，啼哭而行。

不多时，到了衙门。李禁先在衙前，明知此事，故意问道：“娘子为何早早而来？”月仙见问道：“一言难尽，望乞引见拙夫一面。”老李开了牢门，引他入内。文甫远远看见妻子来得恁早，又苦又疑。月仙近前，哭一个不住。禁子道：“大娘子有话说，哭之何益！”月仙将夜间失去银两之事，说了一遍。文甫哭道：“老天！不想我夫妻二人，这般苦命。指望卖了使女，尚可苟活年余，谁知绝我夫妻二人性命。好苦楚！”月仙哭道：“奴家嫁夫君数年，指望白头偕老，永接宗枝。谁知到此地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奴今没法了，从此别你，归家寻个自尽，永不得见你面矣。”说罢，大哭起来。文甫双泪如雨，口不能言，抱住了不放。李牌劝道：“娘子差矣，自古蝼蚁尚且偷生，为人岂不惜命。你若要寻死，丈夫性命，岂能独活乎？古人道得好，好死不如恶活。我有一个良法，你二人俱存。守得一年两载，遇着清明察院，或是恤刑，那时诉出屈情，出了罪名，夫妻或有相见之日。为何起此短见念头。”

文甫住了泪，道：“李牌有何妙策，使我二人两全？快快说出。”李禁道：“将娘子另嫁一人，得些聘金，岂不是二命俱存。”月仙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李牌道：“此话不是了。若是背夫寻汉或夫死再嫁，谓之失节。今日之嫁，是谓救夫之命，非失节之比。你若依我之言，我有一亲戚，乃忠厚人家，我就为媒，待他出礼银三十两，竟将此银交与我收。每月生利一两二钱。每日供养不缺，本钱不动分毫，靠天地若有个出头之日，那时再将本钱一一奉还，赎令正团圆。岂不是个美计。”文甫道：“倘不能出狱，死在此间如何？”李牌道：“稍有长短，我将银交还令正。待他断送了你经筵祭葬，岂非生有养而死有归，周全丈夫生死，可与节义齐名。岂比失节者乎！”夫妻二人，听他说了这些话，俱俯首沉吟。月仙暗想：“李禁说那失节之言，三般俱是我犯了。”心下十分惶愧。文甫呼道：“贤妻，牌头金玉之言，实为再生之德。说不得了，若能如此，你我可保无虞。倘然短见，我命休矣。”众人道：“若果有出罪之时，夫妻还有重圆。若是大娘子短见，其实不是。”李牌说：“夫妻乃前生定的，该生离死别，由不得人做主意。你今算计已定，我去与你说了便来。”

他一竟来到必英家里叩门。二官因夜间不睡，尚尔昼眠。忽闻叩门，慌忙下楼开门。李牌道：“恭喜！所事已妥，可兑三十两银子与我。今晚便可成亲。”二官说：“当真么？”李牌说：“谁哄你。”欢喜得那畜生跌脚扯手，连忙上楼，取了三封银子下来道：“承兄分付，早已停当在此。”李牌接着道：“一面换厨子整喜酒，打点轿夫之类，有个缘故。今晚新娘，料还未来，看你明朝日里，怎生奈何？须打点先与他说，我在某处管当，要早去暗回的。三餐茶饭，你自调停，不可等候。亦不必停灯，恐睡处火烛不便。你声音不可太露，大略省言方好。待过两月，恩爱深了，断送了前夫，绝了祸根，那时凭你所为。”二官道：“承教，当一一如命。”

老李竟至文甫处笑道：“也是宿世缘份，一说即成。”将三封银子摆在桌上。文甫看见，夫妇哭将起来。众人道：“此乃姻缘天定，不是小可，前生就栽种的了。不必哭泣。只是银子三十两，我等在此，等牌头写一收票，与大娘子带去。后来生死，毕竟要动着这张纸的。”老李道：“说得有理。”即时写得停停当当。娘子收了，把银子与老李收起。文甫抱住妻子，又哭又骂。骂着宋七：“你这般天杀的！和你有甚仇，害得我家破人亡，死生难保。”宋七道：“你且慢些骂。冤有头，债有主，少不得有个着落。今日见你夫妻拆开，我为强盗的，也惨然起来。想亦是你命该如此，你也莫要怪我。我倒有句话教导你，今日你妻子到人家去，也是个喜日。怎好穿此粗布旧衣上门，成何体面。”把眼看着李禁子道：“亏你看得过去，过去都男家拿些衣衫首饰，与他穿戴了，也像个媒人光景。”众人道：“果是真话。”李牌儿见宋七说他这些话，心中不安，连忙与二官说了。即到卖衣店典中，买了衣裙首饰，花花朵朵，一齐拿了进来。不觉天色晚将下来，又不可在监中起身，只得借李禁头家中穿戴，又央李家娘子一送。约得停当，夫妻二人，那里肯放。哭得天昏地暗，十恶之人无不泪零。众人一齐劝免，方才分手。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一径来到李家，梳洗穿戴，上轿就行。未免进门拜堂见礼，一应不免之事通完。交三更时分，各人作别，止剩得夫妻两个在家。月仙在楼上掩袂悲啼，二官上楼见他流泪，走近身边，低低说道：“难怪你这般苦楚，但今夜是你我吉期，宜省愁烦。”月仙见说，只得停住两泪。二官恐怕他偷眼看出规模，把灯一口吹息了，去扯月仙来睡，月仙坐着不理。

二官一把抱了，放在床上，自己除巾脱服停当，又去劝月仙就枕。月仙又不肯，只得代他解带。月仙想道：“此事料然难免。只是痛苦在心，不忍如此。”又想道：“若不顺他，又非事礼。”只得解下小衣，朝外床而睡。二官欲火难禁，那里熬得住，将手去搂他转来。奈月仙把双手挽住床栏，不能转动。二官急了，只得将物从后面去耸，虽不得直捣黄龙，亦可略图小就。不觉的渍渍有声，非惟新郎情荡，而月仙难免魂消。二官道：“新娘，合放手时须放手。”月仙呼的叹一口气，两手放开。二官搂将转来，凑着卵眼，提将起来。月仙见新郎之物与必英的差不多儿，十分中意。此时把那那苦字丢开一边，且尽今宵之乐。那二官是熬久的了，这一番狠，把月仙弄个半死，直至五鼓还不住手。月仙不奈烦了道：“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二官笑了一声住了。新娘问道：“尚不知郎君上姓？”二官道：“我姓郎，行二。”月仙道：“多少年纪？”二官道：“二十五岁。代人管当生理。此乃重大生涯，早去暗归，正要与你讲明。天早未梳洗，我即往当中去矣。天明时，你自料理三餐，不必等候。若夜晚未回，你可先睡，切莫点着灯火。我自有灯笼带回。其门暗有开栓子的，自可开闭，不劳动静，你须记着。”月仙道：“这等倒也安逸。”言罢双双睡去。

一觉醒来，早已天明。二官抽身着衣，月仙随起。二官忙着道：“你不可动。说过不须劳动你，大门自可启闭的。”月仙又睡。二官道：“钥匙在此，你可收贮，好取东西日用。”说声暂别，将门开了自上了门键。竟往妓馆梳洗，各处逍遥，洋洋得意。又往香铺里买了一种春方药，若放一粒在牝户，痒热难敖。再逢尘柄一动了，满身酥来。他买了几粒，藏在身边。又寻了李牌，在酒楼畅饮，且谢且喜。

直至天色黑了，作别回家。只见里面并无灯火，把门键拨开，进了大门，楼上问道：“是谁？”二官道：“我回了。”一边应，又早上了楼。月仙坐在床边道：“待我点起火来。”二官道：“你可曾吃晚饭否？”月仙道：“吃了。”“既吃了，不必再点。我因幼小时害眼，做成了一病，一见灯火，自觉眼中出泪，疼痛难熬。若不见火，实是绝妙。”月仙道：“以后不点火便是了。”二官道：“绝妙！你可曾用酒么？”月仙说：“已吃一杯儿了。”道：“如何不多用几杯？”月仙道：“多吃要醉。”二官道：“岂不闻酒是色媒人。”笑了一声“请睡罢。”月仙又叹一口气，解衣就枕。二人上了床，二官搂过便亲嘴儿。早带一粒药，假以摸他牝户，悄悄放入里面了。又双手摸他两乳，只见月仙不住的两脚儿一伸一缩。二官已明知药性发了，故意只做不知。月仙把手在牝户上着实按擦，欲待去就，又非礼体。欲待不就，酸痒难当。二官想道：“此时待我弄他一个快活，便情意笃了。”叫道：“新娘，我连日当中辛苦，几夜不曾睡得，身子不耐烦，我意思要你上身一耍，你可肯么？”月仙道：“总是一般，有何不可。”他便跨在二官身上，套将起来。那药儿见了尘柄，发作了，月仙牝内十分痒极，便着实乱墩。丢了一次，还不肯住。只顾乱墩。二官便叫：“好乖肉，此法你可行过么？”月仙笑而不答。二官道：“辛苦，下来罢。”月仙也不理。二官见他高兴了，做一个黄龙转身，架起金莲，轻抽尘柄，弄得他魂飞天外，捧着脸啐着舌头，把柳腰乱摆。又叫道：“死也从来未有今朝这般快活。”二官道：“此时你还想前夫么？”月仙道：“此时无暇，待明日慢慢细想。”二官道：“闻得你先还有个丈夫，两个老公，是那一个中意？”月仙道：“你好。”二官停住了，说：“你有甚外情么？”月仙摇头不答。二官说：“我闻你还有个二叔，与你相好。”月仙惊道：“你为何晓得？”二官道：“是我好友。”月仙道：“呆子，既是朋友，那有将私情告诉之理。这是你晓得我家有此人，心下起莫须有之疑，冒一冒看，可是么？”二官道：“有胆气发誓么？”月仙道：“又是呆子！纵有事来，不在你家做的，怎好要我立誓。我如今说是有的，你也无奈我何。”二官道：“也无干我事。只因你家有此天大桩祸事，也不出来一看。”月仙道：“他做了些没要紧的小事情，监在广东牢里，怎生来得。”二官道：“我闻知他不恋钱财，止为着你，要做长久夫妻，推你丈夫落水。”月仙道：“这未必然。或者有人怪了我们，便把污语脏人，谁人辩白。”二官想道：“此妇言语伶俐，惯要假撇清，且再奉承几夜。那时恩深意笃，说明白了，免得藏头露尾。”

话不烦絮，过了两个月，每夜盘桓，真个爱得如鱼得水，似胶投漆。一夜间，弄得畅美之际，二官叫道：“心肝，有一句话问你。”月仙道：“你说来。”道：“当年七夕听鸡声，一段思情作成亲。”月仙听说，大吃一惊，想道：“便是神仙，也不知道，怎生他倒晓得了。”料难隐瞒，便道：“是有的，你为何晓得？”二官说：“这是章必英说与我知。说你亲自上身就他，又怕羞，故推托。后有许多妙处，也不必言。今他已蒙赦宥在此。要会你一会，你意下如何？”月仙道：“今在你家了，岂有此理！”二官道：“他十分记念，万万求我，我已许他一面。怎生回他？”月仙道：“你既肯，便见何妨。”二官笑道：“二人叙起情来，怎么说？”月仙回道：“此事断断不能了。”二官见说，又重新弄将起来道：“你方才说断断不能了，怎么又与我干？”月仙笑道：“魂里梦里，你说的是章必英。”必英笑道：“嫂嫂你道我是郎二么？我就是章必英。”月仙惊道：“我不信，你若果是章必英，这是天从人愿了。”二官抽身起来。取了火，点起灯来，两下一看，果是无差。月仙道：“好瞒法！两个月日，无一毫吐露，用得好心。早去暗来，那里知道。妙在那时见面，你既有心娶我为妻，十分美满之事，为何这般瞒我？”二官道：“恐文甫哥知道了，不像意思，故此相瞒。”月仙道：“果是丈夫知道，理上甚不相应。”二官道：“故如此今日方与你言。”月仙道：“那李禁这媒，恰好又是你讨，这般凑巧。”笑道：“我这一生，尽好受用了。只是苦了丈夫。”二官道：“如今你既念他，我还把你仍旧送与他如何？”月仙一把搂住了道：“怎生舍得你。”又问道：“原来那年七夕之事，你早已知的，我还在鼓里。今晚不说，还道你盗嫂哩。”二官笑了一声，又把一粒药，如法放了。月仙道：“不好了，里边痒难熬了，快来凑趣。”二官今番因说出了心事，他尽着力，弄得月仙无不周到，道：“快活死我也。”二官道：“不是我用了此计，那讨得这般快活。”月仙道：“你用之计，已成画饼了，怎生这般说？”二官道：“我又用一计，方才娶得你来。”月仙道：“又用甚么妙计，方得这般遂心？今番与你是百年夫妻了，与我一言。”二官高兴，将恤刑放回，见李禁，着宋七攀出，重刑拷打成招，又将偷银子说了，并道：“撺掇卖你，这般用心，方得到手。岂不亏我？”月仙道：“原来如此，果然好计。”又道：“好神道，真灵也。”二官道：“甚么神道？”月仙道：“我前日到州衙内去，往土地庙经过，进庙默祝：此生若得与二叔重逢，即时亲自到庙烧香礼拜。今果重逢，理合就还。如今我起来烧汤沐浴，即刻还愿去来。”二官道：“与你同去。”月仙道：“好大胆！你我同去，那衙门登时说与丈夫知道，那时你我俱不好了。只须我悄悄自行，早去早来。”二官道：“你不可去望前夫。”月仙道：“痴子，他与我恩断义绝了，又见他何用。”即便下楼，烧汤梳洗，穿了向时粗布青衫，把皂包头兜了头，道：“你且睡着，我去了便回来。当初不去也罢。”二官笑了一声，说：“拿些钱去，买香纸，早去早来。”月仙应了一声，竟至州衙。

进到土地庙中，默默祝了一番。走出庙前，正遇知州坐堂投文之际，随了众人，走到堂上，叫声冤屈，两边吆喝起来，月仙道：“爷爷，妇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望爷爷做主。”州官道：“你且讲来。”月仙将必英推夫落水、恤刑放归、李禁设计买盗、宋七扳害、卖婢偷银、复行做套、讨妇成亲、将来谋夫身死始末，清清的一诉。知州大怒，即时掣签，一面拿章必英，一签去拿李禁，并拿监犯宋七、仲贤。

一时间众人跪在堂上。王仲贤见了妻子，吃了一惊，又不知为着甚事？知州先叫宋七：“你为何听信禁子，扳害王仲贤？今情已露，若不快快直说，先打四十板。”宋七道：“小人并不识王仲贤之面，只是禁子拿了一纸衣饰帐，要小人出气。小人生死皆在禁子手中，敢不遵命。”知州又叫章必英：“你这奴才，忘恩负义，蛇蝎心肠，快快直讲上来。”必英一句话也辩不出，道：“只求老爷超生。”州官大怒道：“那时早知如此，当时把你解到广东，一顿板子打死了，也不致害了王仲贤。快将李禁、章必英各打四十板，劈了仲贤枷，把二人上了枷扭，连宋七押入牢中。”追了卖妻银三十两，并前入库衣饰，一齐发还。当堂写了领字，即时发放夫妻回家。夫妻二人叩谢天恩。

出得门来，谢天谢地，文甫道：“贤妻怎生样得救我的性命？”月仙道：“且到四井巷中，慢慢的与你讲。”不多时，到了。月仙道：“我夫坐下。”一面又去烧汤，与丈夫洗澡。取几件衣服，与丈夫换了，并整治酒肴。二人相贺，对吃几杯。饮酒之间，只把七夕之言不讲，从根到底讲一个明白。文甫把手向天指道：“皇天有眼，可怜我若不是妻子雪冤，我死于九泉。这冤也不得明白。”月仙道：“箱中尚有七八十两银子，每应是我们的。如今重整家园，再图安享，只是苦了红香，久无消息，不知安乐如何。”文甫道：“再过几时，同你往凌湖访他，省得两边挂念。”事有凑巧，恰好这日，红香同了汪朝奉到州衙来访问，街坊人指引他到四井巷。众人一见，且苦且喜，各人坐下，将必英始末备陈。徽人与红香，十分称快。红香也备下许多盒礼，来望二位主人的，恰好整来，大家一叙。后来红香生一子，月仙生一女，遂结了两下朱陈。两边大发，富贵起来。必英未久沈于狱底，拖尸而出，鸦鹊争抢，岂非恶人之报乎！戒之，戒之！

总评：

文甫之父，敦友谊而抚养其子必英，宜乎报之以德。讵意淫其妇女，害其性命，窝其财帛，百计图谋。甚至鬻妻卖婢之银，圈局入己。锐意月仙，恣情纵欲，得意忘言，真情吐露。月仙割爱救夫，果神使之也。必英罪恶贯盈，碎尸不足以雪公忿，仅死狱底。而李禁、宋七，助恶长奸，毫无显报。天道冥冥也，令人闻此，不无遗憾。

第四回　香菜根乔妆奸命妇

结下冤家必聚头，聚头谁不惹风流；

从来怨逐恩中起，不染相思有甚仇。

话说江西南昌府丰城县，有一进士，姓张名英。其年春试，中了二甲头，刑部观政。三月后，选福建泉州府推官。在任清廉勤政，部文行取到京，授了兵科给事。夫人刘氏随任到京，水土不服，三个月日之间，一命儿亡了。那给事心中好苦，未免收尸殡殓。先打发几个家人，送棺木还乡，自己一身，谁人瞅问？好生寂寞。遂寻书遣闷，有个有《半鳏赋》，遂尔读曰：

眷徂物之难遇，惜悬景之不停。散幽情于寥廓，研狭志于渊冥。愤此世之无乐，怨予生之就惇。似绝天之坠雨，若失水之浮萍。支离同于暮景，萧索过于秋龄。龙门之桐半死，熊山之柳先零。绝尘谁知弃唾，服药岂易补形。盼兰烧之未剪，睹松罗之依然。尘何会兮翳日，丝未始兮积筵。秋鸿泪于流管，朝雉飞于鸣弦。异羁旅而廓落，殊送归以流连。宵则星河不夜，昼则风雨如年。每低迷以思寝，乍惆怅而自怜。未激衍波，讵枯爱河。凄凉赵瑟，恻怆秦歌。月临金翠，风生绮罗。汉皇珠去，楚岫云过。理弃樽于芳夕，抱衾裯于此时。锦衾烂以既怅，角枕糜而横施。怜伉丽之徒设，悼恩爱之永亏。虽进前而欢隔，本无别而伤离。身如槁木，发若乱丝。赠君以此，不如无知。惜杨柳之共色，妒豆蔻之连枝。花草之晖不暮，菱潭之舫顷移。坐销芳草之气，空歇朝云之姿。盼思士之多感，眇劳人之有悲。与情思而相续，情与念其愈促。听山吟之孤鹣，聆半宵之别鹊。未经独飞之苦，讵识相思之毒。枫以何意而红，桔则无心而绿。寒蛩鸣兮远水，饥鼯走兮广庭。虬烟起而幔紫，萤火入而帘青，日既暮而惨烈，岁以寒兮晦暝。弃昔时之燕婉，从此际之伶仃。奉股忧之如结，究终岁而不赢。抑携手于炎摩，空交裙于紫青。镜中之鸾起舞，匣里之剑未鸣。抚兰府之未影，愧萦砧之虚名。星胡然而在户，月为谁而入间。谅无物而不照，独与余乎含凄。伤彼秾之桃李，差夫据之蒺藜。芳绿绝于苕华，净叶猜于菩提。验往情而知乐，抚今事而知非。谷既嗟于异室，穴何暮于同归。燕邻羽而秋别，雁双翼而寒违。早知中路之相失，何以从来之孤飞。安得一心人，永作平生亲。薄弄姿不翘烁，甘寄意于沉沦。死生齐其契阔，耕织拟乎比邻。展绸缪之意绪，胜欢合于人神。夜参半而不寐，一朝万绪而增冢。策滞念其何违，策至理以自通。虽比耦于千龄，毕归尽于三空。吾将乘虚于宗擒，安能辨物之雌雄。

看罢一笑。

过了几时，差往陕西巡按，即时辞朝出京。自想代巡，止可一身赴任，偌大家业，付与何人料理？欲待本省续弦一位夫人，奈江西并无绝色之女。慕想扬州水色极美，不免先到扬州，娶了夫人上任，亦未为迟。一路上改了马牌，往扬州公干。驿递奉承，好不威武。

到了扬州，宿于驿署，即着驿承寻一宿媒议亲。即时寻了一个媒人，张英分付：须寻国色，休得误事。媒人叩了头，出了驿门，一路上想：“只有东马头莫监生之女，姿容绝世，风雅不凡，可作夫人。”先到莫家去说明，莫监生再三说，若果续弦，只管使得。倘若为妾，誓不应承。媒人说：“委实要娶夫人，休得见疑。”监生允了。即时媒人到驿，将前事禀上。张英欢喜道：“我上任日期要紧，明早送礼，明晚在船内就要成亲，后日即要长行。往本省安顿夫人，自往陕西上任。故此也无暇打听了。你可小心在意。”媒人就在驿中宿了。

天明起来，打点缎匹钗环，聘金三百两，送到莫家。莫监生因妆奁打点不及，陪银五百两，亲送女儿到船中毕姻。未免礼生喝礼，交拜成亲。送席酒筵早早散了。张英与新人除冠脱服，仔细把新娘一看，年纪止得一十八岁。正是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有一首东欧令说道：

真娇艳，果娉婷，一段风流书不成。羞花闭月多丰韵，天就娇柔性。忧疑仙女下蓬瀛，喜杀绣衣人。

那张英喜不自胜，亲自解下小衣，曲尽一团恩爱。夫妻二人一路上，如鱼得水，不觉已到丰城县。到了家下，请各亲友拜扫坟墓，追封三代。就把前妻埋葬，追封诰命夫人，又陈莫氏诰命，回到家中，整酒请了亲邻，一面打点住陕西到任。家中大小事务，尽托莫氏掌管，择日起身而去，不提。

且说莫夫人，原在扬州各处游玩，十分快活的。一到张家，虽然做了一位夫人，倒拘束得不自在了。过了两个月，与随身使女，名唤爱莲，说：“此处有甚么游玩的所在么？待我散心。”爱莲说：“华严寺十分热闹，极可闲耍。”夫人见说，即时打扮起来，和了爱莲，唤下轿夫抬了，竟至华严寺来。那寺果是华严：

钟楼直耸在青云，殿角金铃风送遥；

炉内氤氲成瑞蔼，三尊宝相紫金销。

那夫人朝了佛像，拜了四拜，随往后殿回廊，各处胜迹看了一遍。上轿回了。

且说这寺中，歇一个广东卖珠子客人，唤做丘继修。此人年方二十余岁，面如傅粉，竟如妇人一般。在广东时，那里的妇人向来淫风极盛，看了这般美貌后生，谁不俯就。因此本处起了他一个浑名，叫做香菜根，道是人人爱的意思。他后因父母着他到江西来卖珠子，住歇在华严寺中。那日，殿上闲步，忽然撞着莫夫人，惊得魂飞天外。一路随了他轿子，竟至张衙前。见夫人进到衙内，他用心打听，张御史上任去了，他独自在家，是扬州人。他回到寺中，一夜痴想道：“我在广东，相交了许多妇女，从来没一个这般雅致佳人。怎生样计较，进了衙内，再见一面，便死也罢。”

次早，起来闲走，往伽蓝殿前经过，入内将身拜倒，便诉道：“弟子丘继修，因卖珠至此，昨见张夫人，心神被他所摄。弟子痴心告神，命中若有姻缘，乞赐上上灵签。若没有缘，竟赐下下之签。”将签筒在手，跪下求得第三签。正道：

前世结成缘，今朝在线牵；

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

看罢大笑。起来向神再拜道：“弟子若得成全，合当上幡祭献。”他回到书房痴想道：好计，好计！必须装做卖婆模样，将了珠子，假以卖珠为名，竟入内房。如此，如此，或可成就。老天只是脚大，怎生得一双大大女鞋，穿了方好。也罢，把裙系低了些，便是了。取了一包好珠子，一串小珠儿，放在身边。忙去卖衣典中，买了一件青绢衫、白绢裙、衬里衣、包头鬈髻之类，走到一僻静祠堂内，妆将起来。端端正正，出了祠门。寻一井中一照，与妇人无二。他于是大了胆，竟到张衙前来。

管门的见是卖婆，并不阻挡。他一步步走到堂后，只见张夫人在天井内看金鱼戏水。香菜根见了，打着扬州话，叫声：“奶奶万福，男女有美珠在此，送与夫人一看，作成男女买些。”夫人道：“既有好珠，到我房中来看。”香菜根进了香房，上下一看，真个是洞天福地。夫人道：“坐下，爱莲取茶来。”菜根将那一包好珠子，先拿出来，一颗颗看了，夫人拣了十余粒道：“还有么？”道：“有。”又在袖中取出那一串的包儿。打开了那串，头上面有结的，下面故意不结。他将指头捻住了下头一半儿，送与夫人看。夫人接了在手，菜根将手一放，那些珠子骨碌碌都滚了下地。惊得夫人粉面通红。菜根道：“夫人不须忙得，待我拾将起来便是。”说罢，倒身去寻。拾了三十余粒在手道：“足足六十颗，今止一半。多因滚在地缝里去了。奈天色已晚，不若明日来寻罢。”夫人道：“说那里话，你转了身，明日倘寻少了几颗，只道我家使女们取了你的。今晚宁可就在此间宿了，明早再寻，寻得有无，你好放心。”香菜根听见说在此宿了，他喜从天降，道：“怎好在此打搅夫人。”莫氏道：“只是你丈夫等着你。”菜根道：“丈夫已没了两个年头，服已除了。”夫人道：“尊姓？”菜根回说姓丘。夫人叫爱莲打点酒肴，来请丘妈妈。

须臾，点上红灯，摆下晚饭。夫人请他对坐了，爱莲在傍敬酒。夫人叫爱莲：“你这般走来走去，不要把那些珠子踏在泥里去，明日没处寻。可将酒壶放在此，你去吃了晚饭。临睡时进房来。你如今把鞋底可摸一摸，不可沾了珠子出去。”爱莲应了一声，答道：“鞋底下没有珠子。”竟出去了。

夫人劝着道：“丘妈妈，请一杯。”丘妈道：“夫人也请一杯。”夫人道：“你这般青春标致，何不再嫁个丈夫，以了终身？”丘妈道：“夫人说起丈夫二字，头脑也疼，倒是没有的快活。”夫人道：“这是怎么说？有了丈夫，知疼着热，生男育女，以接宗枝，免得被人欺侮。”丘妈道：“夫人有所不知，嫁了个丈夫，撞着个知趣的，一生受用。像我前日嫁着这村夫俗子，性气粗豪，浑身臭秽，动不动拳头巴掌，那时真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天可怜见，死得还早。”夫人道：“据你之言，立志不嫁了？只怕你听不得雨泣寒窗，禁不得风吹冷被，那时还想丈夫哩。”丘妈道：“夫人，别人说不得硬话，若在我，极守得住。夫人若不嫌絮烦，我告禀夫人一番。”夫人道：“你说来我听。”丘妈道：“我同居一个寡女，是朝内发出的一个宫人。他在宫时，那得个男人！因此内宫中都受用着一件东西来，名唤三十六宫都是春。比男人之物，更加十倍之趣。各宫人每每更番上下，夜夜轮流，妙不可当。他与我同居共住，到晚间，夜夜同眠，各各取乐，所以要丈夫何用！我常到人家卖货，有那青年寡妇，我常把他救急。他好不快活哩！”夫人笑道：“难道你带着走的？”丘妈道：“夫人，此物宫女带得几件出来。我因常有相厚的寡居，偶然留歇，那夜不曾拿在身边，扫了他的兴。所以日后紧紧带了走的。”夫人道：“无人在此，你借我一看，怎生模样一件东西，能会作怪。”丘妈道：“此物古怪，有两不可看。白日里，罪过不可看；灯火之前，罪过又不可看。”夫人笑道：“如此说，终不能入人之眼了？”丘妈笑道：“惯会入人之眼。”夫人道：“我讲的是眼目之眼。”丘妈道：“我也晓得，故意逗着此耍的。今晚打搅着夫人，心下实是不安。可惜在下是个贱质，不敢与夫人并体齐躯。若得夫人不弃，略略一试，也可报答夫人这点盛情。”夫人道：“此不过取一时之兴，有甚贵贱。你既有美意，便试一试果是如何。不然还道你说的是谎！”丘妈见他动心，允了，忙斟酒，劝他多吃了几杯。夫人说得高兴，不觉的醉了，坐立不定道：“我先睡也，你就在我被中睡着罢。”丘妈应了一声，暗地里喜得无穷。

他见夫人睡稳，方去解衣，脱得赤条条。潜潜悄悄，扯起香香被儿，将那物夹得紧紧的，朝着夫人，动也不动。那夫人被他说这一番，心下痒极的，身虽睡着，心火不安。只见丘妈不动，夫人想道：“莫非骗我？”说：“丘妈，睡着也未？”丘妈道：“我怎敢睡？我不曾遇大夫人，不敢大胆。若还如此，要当如男人一般行事，未免预先摸摸索索，方见有兴。”夫人道：“你照着常例儿做着便是，何必这般道学。”夫人将手把丘妈一摸，不见一些动静，道：“他藏在何处？”丘妈道：“此物藏在我的里边，小小一物，极有人性的。若是兴高，就在里边挺出，故与男子无二。”夫人笑道：“委实奇怪。”丘妈即把夫人之物，将中指进内，轻轻而控，拨着花心，动了几下，淫水淋淋流出。他便上身凑着卵眼，一耸进去，着实抽将起来。那夫人那知真假，搂住着，柳腰轻摆，凤眼乜斜道：“可惜你是妇人，若是男人，我便叫得你亲热。”丘妈道：“何妨把做男人，方有高兴。”夫人道：“得你变做男人，我便留在房中，再不放你出去了。”丘妈道：“老爷回来知道，性命难逃。”夫人说：“待得他回，还有三载。若得二年，夜夜如此，死也甘心！”丘妈见他如此心热，道：“夫人，你把此物摸一摸着，还像生的么？”夫人将手去根边一摸，并无痕迹，吃了一惊，道：“这等你果是男子了。你是何等样人？委实怎生乔妆至此？”丘妈道：“夫人恕罪，方敢直言。”夫人道：“事已至此，有何罪汝。但实对我说，待我放心。”老丘道：“我乃广东珠子客人，寓于华严寺里。昨日殿上闲行，遇着夫人，十分思慕。欲见无由，即往伽蓝殿求签问卜，若前有宿缘，愿赐一灵签，生计相会。求得第三签，那诗句灵应得紧，我便许下长幡祭献，”夫人道：“笺诗你可记得？”老丘道：

前世结成缘，今朝有缘牵；

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

夫人道：“应得灵签，还教你守口如瓶，切莫在人前吐露。且住，再问你，是谁人教你如此妆束而来？”老丘道：“此事怎好与人知道，自在房中思想得这个念头。买衣于暗处妆成，故将珠子撇地，算来天色晚将下来，只说还寻不足，珠止得三十颗耳。”夫人道：“好巧计也。倘你辞去，我不相留你，如之何？”老丘道：“也曾料定夫人，或说路不及，走不及，十分再不留我。在你房门槛上故意一绊，便假做疼痛起来。只说闪了脚骨，困倒在地，你毕竟留于使女床中，也把我宿一宵去。留宿之时，我又见情生景，定将前话说上，必然你心高兴。计在万全，不怕你不上手。”夫人道：“千金躯一旦失守了，有心活身，如今可惜又是他乡。”丘客道：“这是千里姻缘使线牵，灵神签内，了然明白，这个何妨？”夫人道：“不是嫌你外方，若在本土，可图久远。”丘客道：“若是夫人错爱，我决不归矣。况父母虽则年高，尚有兄嫂可仗。且自身家居异地，幸未有妻子可思。愿得天长地久，吾愿足矣。”夫人道：“尔果真心，明日早起，妆束如初出去，以屏众人耳目。今夜黄昏，可至花园后门进来，昼则藏汝于库房，夜则同眠于我处。只虑做官的，倘日后升了别任，要带家小赴任，如之奈何？”丘客道：“夫人，我又有别计。那时打听果升外任，我便装一抄书之人，将身投靠，相公必收录我。那时得在衙中，自有题目好做。”夫人笑道：“丘郎真有机智，我好造化也。且住，你这些珠子，毕竟值钱几多？你人不归家，须将本利归去，以免父母悬念。”丘客道：“夫人说得是。明日归寺，我将珠银本利寄了同乡亲戚带回。我书中托故慢慢归家，两放心矣。只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倘然日后相公在家，一时撞破，夫人倒不妨？”夫人说：“为何我倒不妨？”丘客说：“他居官的人，怕的是闺门不谨。若有风声，把个进士丢了，只是我奸了命妇，决不相饶。”夫人道：“既是这般长虑，不来也罢了。”丘客道：“夫人，虽云露水夫妻，亦是前生所种，古人有言：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夫人道：“数皆天定，那里忧得许多。”只听爱莲推着房门进来，寻丘妈同睡。四周不见，只见夫人床前，一双男鞋在地，吃了一惊，不敢做声。暗暗一头想，一头困了。

且说他二人见爱莲推门，双双搂定睡了。直至五更，又做巫山之梦，不觉天明。夫人催丘客早早妆束，爱莲也走来。朝着丘客细一看，知是男子，便笑一笑儿道：“你若出去，这双鞋儿不妥，待我去寻一双，与你穿了方像。”夫人在床上听见了，叫道：“爱莲，事已至此，料难瞒你。切不可说与外人知道。我自另眼看你便了。”爱莲伏在床沿上回道：“夫人不分付，不敢坏夫人名节，何用夫人说来。”他即忙走到别房头，悄悄偷了一双大大女鞋，与丘客穿了，道：“慢慢走出去。”夫人叫：“且慢着。”便一骨碌抽身起来，一面取几样点心与他充饥，一面取那些珠子道：“你拿去。”丘客道：“夫人要，都留在此。”夫人道：“我将昨日拣的留了，余者都拿去，寄与家中。”又将一封银子道：“是珠价。”丘客笑道：“恁般小心着我。”夫人道：“你此一番未得还家，多将些银子寄回家去。安慰你父母心肠，免得疑你在外不老成。”丘客道：“足感夫人用心。”说罢辞出。夫人说：“出门依风火墙，看了后门，黄昏好来。”应了一声，浑是个卖婆模样。

爱莲送出去，大门上有几个家人，看了道：“昨晚在那里歇？”丘妈道：“晚了，与爱莲姐同困。今早方称得珠价到手里。”说罢，一竟至后花园门首，上有牌额写着三个字：四时春。左右一联曰：

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

他看在眼里，重到祠堂中，脱了女衣，一齐拿在手里，进了华严寺。且喜不撞见一个熟人。将匙开了房门，欢欢喜喜，重新梳洗，穿戴整齐。到伽蓝神前，拜了几拜。一面央人买办幡布三牲酬愿，一面收拾金银珠宝，央了亲戚寄回。须臾，上幡献神已毕。将三牲酒果安排停当，请出当家师父道：“昨日遇一舍亲，有事烦我，有几时去。这一间房，锁一日，还师父一日房金。房中并无别物，只有床帐衣服在内。乞师父早晚看取，特设薄酌，敬请老师。”那和尚感谢无穷，大家痛饮一番，丘客道：“我告别了。”众僧送出而来。

又早已金乌西坠，玉兔东升。约莫黄昏，踱至花园门首。推一推，那门是开的，竟进园中。只见露台下夫人与爱莲迎着前来，爱莲忙去锁门。夫人笑道：“夜深无故入人家，登时打死勿论。”丘客道：“还有四个字，夫人忘了。”夫人道：“非奸即盗这四个字么？你今认盗认奸？”丘客道：“认了盗罢。在此园内，也不过是个偷花贼耳。”二人就在月下坐着，爱莲取了酒肴摆列桌上，夫人着爱莲坐在桌横饮酒。月下花前，十分有趣。从此朝藏夕出，只得三个人知，余外家人，并不知道。

捻指光阴，不觉二载。御史覆命，以年例转升外道。一竟归家，取家眷赴任。夫人知了这个消息，与丘客议曰：“今为官的，早晚回来，取家小赴任，想前抄书之计，必然要行矣。”丘客道：“不知何日到家？”正说话之间，报到老爷已到阇上，将次就到了。夫人着了忙，分付厨下摆饭，一面往厢中取了十余封金银道：“丘郎，不期就到，心如失了珍宝一般，有计亦不能留你。可将此金银，依先寓在僧房，前日之计，不可忘了。”丘客哭将起来。夫人掩泪道：“如今即出园门，料无人见，就此拜别矣，”正是：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丘客怏怏的出了园门，爱莲锁了。一时忙将起来，准备着家主回家。

不移时已到。夫人迎至堂上相见，各各欢喜，两边男女叩头，进房除了冠带。夫人整酒，与丈夫接风，酒席间问些家事。自古新婚不如远别，夫妻二人早早的睡了。次日天未明，张英抽身起来，梳洗拜客。忙忙的一连拜得客完，未免上坟拜扫，家中又请着亲戚，做了几日戏文，择日上任。那些奉承他的，送行的送行，送礼的送礼，一连连忙了十余日。

张英因辛苦，睡至巳牌，方欲抽身，把眼往床顶上一看，见一块干唾，在床顶之上，吃了一惊，道：“奇了。”夫人正梳洗方完，在床前穿衣服，听见张英说一个奇字，问道：“有甚么奇处？”张英道：“此床你曾与何人睡来？”夫人笑道：“此床只你我二人，还有何人敢睡！”张英道：“既如此，那床顶上干唾谁人吐的？”夫人道：“不是你，便是我，这般小事何必说他。”张英道：“事关非小，此唾我从来不曾吐。你妇人家，睡着吐不上去。”夫人道：“是了，我两日前伤风咳嗽，那时坐在床内穿衣服，吐上去的。”张英想道：“坐在床内，不吐于地下，怎生反吐上去。”一发起了疑心。恰好门外有客拜访，张英即忙梳洗出外迎接去了。夫人唤了爱莲道：“丘郎初来时，曾求神道一签说：‘前世结成缘，今朝有线牵；口如瓶守定，莫吐在人前’。前二句不必言矣，后二句向只恐丘郎将此事泄漏于人。谁知今日老爷见床顶上有一块干唾，疑心起来在此细究，应莫吐在人前之句。倘然问你，再三为我隐瞒方好。”爱莲说：“不须夫人吩付。只是神灵签已显然道破，万一究出，怎生是好？”正在计议，只见张英欢欢喜喜的，一些也不在心间。因此夫人与爱莲都放下心肠。

只见过了几日，张英见爱莲在花园采花，叫了他到水阁上，悄悄问道：“你可实说夫人床上谁人来睡，若不直说，我即时把你杀死。”说罢，帷袖内取出一把尖刀来。爱莲一见，魂飞天外，说道：“只有一丘卖婆来卖珠子。因天晚，留宿一夜，天早便去了。”张英道：“那丘婆必是男人。”爱莲道：“卖婆那里是男人之理。”张英道：“他住在那里？”爱莲说：“在华严寺里。”张英道：“那有妇人歇住僧房之理。”收了那刀道：“随我来。”爱莲不知情由，随了便走。恰好走到池边，张英用力一推。可怜一个温柔使女，一命鸣呼。正是：

该在水中死，定不岸上亡。

张英只做不知觉，自出门往华严寺悄悄儿去了。

那各僧不认得他，张英走至后房，见一沙弥，叫道：“师兄，这里有个姓丘的珠子客人么？我要买些珠子，求指引他的寓所。”沙弥回头，正是丘继修恰在房门首，道：“那一位便是丘客。”张英上前道：“丘兄，可有珠子，要求换些。”丘客道：“通完了。”张英道：“多少可有些么？”丘客道：“果然没有了。若要时，舍亲处还有。”张英道：“也因舍亲张奶奶说，曾与足下买些珠子，故此乃特来。”那丘客回得不好，道：“那张夫人，他晓得我没有久矣。”张英道：“张夫人为何细知足下之事？”丘客不觉面色一红，回答不来。

张英切恨在心，竟自归家。唤了两个家人，是他的心腹，道：“二人听着，华严寺里后房，歇一丘姓卖珠客人。你去与他做一萍水相逢之意。与他酒食往来，拘留他在此，不可与他走了。且慢与他说是我的家人，日后事成，重重有赏。”二人不知何故，便去与他做个哑相知起来。丘客全然未晓。

且说张英回衙，只见报说，爱莲不知何故，投水死了。张英见夫人道：“夫人是了，爱莲或有外情，或是与情人一时在你床上偷眠，情人吐的干唾。见我前日问起，恐怕究出情由，惧罪寻了死，倒也干净。分付买一付棺来，与他盛贮了，抬往廓外去罢。”夫人心下苦着，暗想道：“他恐我事露，为我死了。”心下十分苦急，张英置之不理。

又过几日，张英与夫人睡着。到二更时分，双双醒来，张英故意把夫人调得情热，云雨起来。张英道：“我今夜酒少了些，就干着此事，甚是没兴。若此时得些酒吃，还有兴哩。”夫人道：“叫一妇人去酒坊取来便是。”张英道：“此时他们已睡，叫着他，只说我要酒吃又不好。”道：“可惜爱莲又死，此事必须夫人一取方可。”夫人道：“既如此，我去取来。”把手净了，在灯火上点一枝红烛，取了锁匙，竟往酒坊而去。张英悄蹑其后。夫人见酒楻深大，取一条杌凳，走将上去，弯身而取。张英上前。把他两脚拿起，往楻内一推，须臾命尽。方走归房，依先睡了。口中叫道：“走几个妇人来，夫人思量酒吃，自往楻中去取，许久不来，可往代取。”妇人俱应了一声，竟至酒楻中一看，见夫人已死，慌忙报与张英。张英假意掉泪，揽衣而起道：“这也是你命该如此。”一时间未免治起丧来。下棺时满头珠翠，遍身罗绮，一一完备。托以上任日期紧急，将棺木出于华严寺里权寄。心腹家人归家服侍，张英叫他至静处分付着，你可如此如此，不可误事。那人应声去了。

只见次早，寺僧报说夫人棺木不知何人撬开，把衣服首饰，尽情偷去矣。张英随着人将铜首饰，粗衣服，重新殓殡，抚棺痛哭。急往各房搜看，只见家人道：“丘客房中之物，正是夫人棺木中的。”张英大怒，分付即将丘客锁了，写词送至洪按院处。词中云：

告为劫棺冤惨事。痛室莫氏，性淑早亡。难舍至情，厚礼殡殓。珠冠美玉，金银镯钿，锦锈新服，满棺盛贮，柩寄华严寺中。盗贼丘继修，开棺劫掠，剥去一空。遭此荼毒，冤惨无伸。开棺见尸，律有明条。乞台追赃正法，上告。

洪按院道：“此一桩新事，必须亲审。”随将丘继修用刑。继修道：“老爷，事事皆真，不必用刑，待小人认了便是。”洪院见他说得干净，心下生疑，必有缘故。叫：“丘继修，你开棺劫财，想你一人，焉能开得？必有余党，从实招来！”丘继修道：“开棺劫财，实实不是小人。但此事乃前生冤债，甘心一死。”洪按院道：“你细细讲来。”继修道：“爷爷实系隐情，不敢明告，愿一死无疑。”随即画招承认。洪院想：“毕竟有何隐情，不肯明说，情愿认死。”

到夜间睡至三更，梦一使女叩见洪院，口道：

夫人有染，清宵打落酒楻中；

使女无辜，白昼横推渔沼内。

洪院曰：“你是谁家女使？”爱莲答曰：“妾系张英使女，唤名爱莲，只间丘继修，便知明白。”

洪院醒来，却是南柯一梦。自忖曰：“此梦甚奇。使女与继修开棺一事无关，怎教我问丘继修？”次早，调丘继修覆审曰：“我且问你，你可知张夫人家中有一使女，名唤爱莲，可有此人么？”继修道：“有，此女半月前无故投水而死矣。”洪院道：“你怎知之？”道：“相公家有二家人，与小人熟识，故尔知之。”洪院又问：“既然你知，夫人怎样死的？”继修曰：“闻得夜间在酒楻中浸死的。”洪院惊异，与梦中言语相合矣，但夫人有染之句未明。洪院省曰：“是了，我且问你，我访得张夫人有了外情，被张英推在楻中浸死的。莫非与你有奸么？”继修曰：“此事并无人晓得，只使女爱莲知之，小人闻爱莲溺死，又闻夫人浸死，小人不说，终无人知矣，故为夫人隐讳。不知老爷因甚知之？”洪院道：“张英昨日又写书来与我，要将你速斩，以正王法。我三更得梦，故尔知之。可将奸起情由，从直写来，或可出尔之罪，我当方便。”继修一一写出。

恰好分付家人领回书，洪院随将梦中对联写与张英。张英拆开读罢，一时失色，随往洪院谢罪。求洪老大人周全，不忘大人恩德。洪院冷笑曰：“你闺门不谨，一当去官；无故杀婢，二当去官；开棺赖人，三当去官。”张英怨曰：“此事并无人知，望大人遮庇。”洪院曰：“你干的事，我岂能知！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不是鬼来相告，我岂能知？夫人失节理该死；丘继修奸命妇亦该死。爱莲何罪？该死池中！你不淹死爱莲，则无冤魂来告。无冤魂来告，则我不知。你只合把夫人处死，何不将继修寻以他故而死之！家声不露，官亦可做，岂不全美乎？”说得张英无言，羞愧而退。洪爷提笔，判曰：

审得丘继修贩珠贾客，萧寺寓居。见莫夫人之容，风生巧计。妆丘卖婆之假，酝酿奸情。色胆如天，敢犯王家之命妇，心狂若醉，妄希相府之好逑。恶已贯盈，诛不容逭。张英察出，因床顶之唾干；爱莲一言，知闺门有野合。番思灭丑，推落侍婢于池中。更欲诛奸，自送夫人于酒底。丫鬟沦没，足为胆寒。莫妇风流，真成骨醉。故移柩而入寺，自开棺以赖人。彼已实有奸淫，自足致死，何故诬之盗贼，加以极刑？莫氏私通，不正家焉能正国；爱莲屈死，罔恤幼安能惜老。须候宪裁，暂停赴任。

洪院将继修奸命妇拟斩，随即上本。首劾张英治家不正，无故杀婢，致冤魂不散之事，一一奏闻。部议张英罢职。洪院劾疏，不为少讳，真有直臣风烈，加升三级。

此一回小说，切记不可少年犯色，无故杀人之戒。

总评：

张英三计，可谓得矣。爱莲一死，肯甘心焉。

第五回　日宜园九月牡丹开

平安两字值钱多，分外奇求做甚么；

日看庭前生瑞草，总然好事不如无。

话说河南彰德府安阳县有一个秀才，姓刘名玉，发妻袁氏，乃元宵所生，唤名元娘。夫妻二人，如鱼似水，享用着拨天家事。果是奴仆成行，牛羊成队，说不尽金玉满堂。后边一个花园，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名曰日宜园。那一日没有花开！真个有：

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草。

各样各花都不说起。单说他家牡丹花比别家不同，况河南专有好种。一到季春，牡丹盛开，他便请了亲邻朋友赏玩，吟诗作赋，好不有趣。其时三月初旬，牡丹比往年又盛了几分。刘玉先与元娘置酒庆赏，但见馥郁非常，盆旋翔舞，如喜若狂。刘玉道：“莫非花神至了。”元娘见说，把酒浇奠拜下：“花神有灵，秋间再发。”刘玉笑道：“那有一年两放的花？”元娘道：“岂不闻武后借春三日？那也是秋天，百花争放，牡丹先开，封他为花王。岂不是一年两次开花！”刘玉道：“他是一朝母后，故此灵验。”元娘道：“自古诚则灵，我一念至诚，倘然灵起来，也未可知？”那花灿灿的动了几动。元娘道：“你看，岂非花神有灵。又没有风，这般摆动。”刘玉看见，也自惊起来，连忙将酒拜奠。正是：

倾国恣容别，多开富贵家；

临轩一赏后，轻薄万千花。

夫妻赏后次日，遂请众亲邻朋友看花酌酒，作赋吟诗，不可尽述。略诵一词，以纪其胜：

东风劝酒，怜国色于洞房；季月殿春，冠花曹于上苑。溶溶玉露，薄匀障日之颜；冉冉天香，细染裁云之袖。立处众芳，寂寞开时比屋；豪奢翠年，擎来细罗制就。花如解语，亢使城中。纵是无情，也能肠断。池上邀来宾客，庭前看到儿孙。杨氏肉屏，谁敢骄其富贵。邓家金穴，莫惜买乎阳春。亦有锦槛满移，银瓶高种。含情合德，浴当壶寇盆中；半醉玉环，立在沉香亭下。芳心惯能醒酒，秀色真可疗饥。既喜檀红冶女，看残紫陌；复怜粉白高人，留伴黄昏。生何必洛阳之都，数树仅容系马，歌不减清平之调，千杯任许脱靴。愿求羽士还丹，俾花不老。更拥丽人修谱，与月俱新。浮罗山上，休招过去之魂；日宜园中，已约秋来重秀。

刘玉看罢大笑：“昨日山妻，正望秋来再发。今朝亲友，也邀此际芳菲，花果有灵，何妨再艳。”众人道：“若是秋来正开，我辈当做花束与主人答席。”大家痛饮而散。

足足盛了十日，余外虽有残红，不能如极盛的时节那般香艳了。过了牡丹，又见新荷贴水，湛湛长起，香闻十里。有诗为证：

咏荷叶

鱼戏银塘润，龟巢翠盖园；

鸳鸯偏受赐，深处作双眠。

咏荷花

深红出水莲，一把藕丝牵；

结作青莲子，心中苦更坚。

那夏天已过秋色来临，才见桂蕊飘香，又有东篱结彩。这秋色虽不能如春天百花烂漫，然而亦不减于春也。夫妻二人间步，往从牡丹台走过，刘玉道：“季秋已到，牡丹不开了。”元娘道：“只好取笑而已。”

世间那有此事。偶尔上前一看，夫妻二人大惊道：“奇了！莫非眼花，为何花都将笑了。”元娘道：“难道我二人俱眼花不成。”唤些使女们来看，只见来了几个使女，都惊道：“果是花将开放。”喜得刘玉夫妻双双拜下道：“花神，你如此有灵有信，我刘玉夫妻好生侥幸也。”分付小使点起香烛，置酒果拜祷了一番。便道：“春间赏花的亲友许我说，如秋间开花，他们置酒作东。待花盛了，不免写着传帖，约他们来看。”元娘道：“这是奇事。若有外人来要看，不可阻当，以见花神有灵。”刘玉道：“有理。”到了次日，那花又绽了些。刘玉夫妻，早早梳洗，将香烛酒果，又来拜祝。如此五日，看那花盛将起来了，刘玉写下传帖，索那些亲友作东。只说要他的东道，谁知是真。大家一齐惊异，遂各各置酒请看。刘玉未免吟诗作赋起来，录其集唐一首，以纪其事。

落尽春红殿众芳，（高适）

秋来又复见花王；（朱然）

黄花自此无颜色，（阎朋）

丹桂从今不敢香。（王士）

罗邺有诗夸魏紫，（那经）

渊明无酒对姚黄；（章士）

歌中满地争欢颜，（罗邓）

烂醉佳人锦瑟傍。（杜甫）

一赏之后，喧传出去。满城士民男妇，那一个不到日宜园中一看。便各乡绅，亦闻奇异，都有歌咏相赠。一日之间，真有数万眼目，若远若近，车马络绎不绝。园中那里捱得过，元娘女伴并来的内容，都在花台左边厢楼上赏玩。刘玉亲友正好黄昏时候悬灯百盏，于花棚之下，照耀如同白日。夜夜五更方散，亦是一场异趣。

且说河南南阳府镇平县，有一个百万家财的监生，姓蒋名青，年纪二十五岁了，往省城寻亲而回。过经安阳县。闻说牡丹盛开，他满心欢喜，有这样异卉，怎么下去一看。乘了轿子，跟随了几个家人，竟到刘家而来。一路上捱捱挤挤，到了园门下轿，捱进里边。蒋青见了牡丹十分啧啧，抬头周围一看，恰好看见了前世冤家。他眼也不转看着元娘，越看越有趣，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那元娘在楼上与几个女伴调笑自如，果然雅趣，不知有人偷看。这蒋青看个不了，只顾站着。家人们道：“相公，回寓所去罢，这花不过如是的了。”蒋青说：“我在此看着花娘哩。”家人不解道：“轿夫肚中饥了，要回去吃饭。”蒋青无奈，只得走出了园门。与一心腹家人，唤名三才道：“你可在此细细打听园主姓名，年纪多少，并妻房名氏，方才楼上穿白绉纱的妇人名姓，快来与我说，不可记差了。”三才道：“理会得。”蒋青上轿去了。

那三才往邻居问了，又向一家去问，又如此说。问得仔细，竟到寓所。回着主人道：“花园主人名唤刘玉，年方二十二岁，本县学里秀才。那白绉纱袄的妇人，正是他的妻子，姓袁，父亲兄弟都是秀才。妇人幼名元娘，家中巨万家私，礼贤好客，良善人家。”蒋青听了，说道：“好气闷人也。”三才道：“官人家中钱过北斗，莫非没有这般秋发名花，所以如此气闷？”蒋青道：“你这俗子，我爱他元娘，真如解语之花，无计可施，所以气闷。”三才道：“官人在家时，事事都成，为何这些计较便无了。”蒋青道：“谋妇人与别事不同，如妇之夫，或是俗子；或是贫穷；或是年老；或是俭涩；或是丑貌；五事得一，便可图之。今观名花满园，不俗可知；巨万家财，不穷可知；年方念二，不老可知；礼贤好客，不涩可知；秀士青年，不丑可知。无计可施，自然气闷。”三才道：“官人，小人倒有计在此。”蒋青道：“若有计，事成自然重赏。”三才说：“官人，事成不敢求赏，事不成不可赐责。官人目下回家，离此有半月之程，况又是自家船只，将行李收拾完备，我们大小跟随之人，有二十余个在此。到更深之际，单单只抢了元娘，竟日暗暗一溜风走他娘，除非是千里眼看得见。官人意下如何？”蒋青道：“此计倒也使得，恐一时难进去。”三才道：“一发不难。正好把看花为名，傍着天色晚来光景，一个个藏在假山之后，鬼神也看不见。”蒋青道：“必须用着枪刀。”三才道：“尽多在此。一个人一把刀，或是一柄斧就够了，面也不须搽得，只是一件倒难。”蒋青道：“是何物件？”三才道：“半夜三更，须得些火把方好。倘然乌黑黑的，元娘躲过了，差劫了一个老婆子来，可不扫兴。”蒋青道：“这也不难，一个人一条火把，笼在袖中，带了火草，临期点起便是。然虽如此，不可造次。今夜你可先去试一试，何处可以藏人，何处入内，何处出门，有些熟路方可如此。万一被他拿住，如之奈何？”三才道：“说不得了，吃黑饭护黑主，我去我去。”蒋青赏了他三钱银子买酒吃，待后又有犒赏。

三才领了银子，与同伴几个人，同往酒肆中，吃得醉醉的，归家与主人说了，竟自往刘园而来。一路上只听得说刘家牡丹花开得奇异，有的说庭前生卉草，总好不如无。三才听见这两句说话，便道是真话，说得有理。闲话之间，已到门首，他捱进园门，竟至牡丹后面去，看那园十分宽敞。往假山上面一看，其间山洞中尽好藏身，且是曲折得很。又往园一看，此处可至内室。有门不闭，他便捱将进去，不见一人。原来刘家男妇，俱在这些花园，看着人往人来。况前门已是拴好的，故此无一个在内室里。三才不见有人，又往楼上一望，想道毕竟也无人在上面。轻轻的上了楼梯，寂动动的竟至楼上，知是主人的卧室。往窗外一看，只听得花园内沸腾腾的人声。他便走到床上一看，见枕头边有一双大红软底的女睡鞋，只好三寸儿长。他便袖了，流水的下了楼来，又往原路儿走了出来。只听得有人说：“这花只好明朝一日也都谢了。”三才思道：“此事只在明夜了。”

便出了园门，竟投下处，见主人将前事一说。蒋青大喜道：“事倘成时，尔功第一。只是一件：这样一个标致妇人，倘然一双大脚，可不扫兴了我蒋青也。”三才道：“官人，若是一双小脚，还是怎么？”蒋青道：“若是果然小脚，赏你一百两银子。”三才道：“只要五十两，快快兑来。”蒋青道：“敢是你先见了。”三才说：“官人，若要看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便是。”蒋青道：“蠢才，终不然你割了那双脚来不成。”三才往袖里一摸，摆在主人面前。蒋青一见，拿在手中，将双脚平跌道：“妙，妙！足值一千两银子。”三才道：“五十两还不肯赏哩。”蒋青说道：“决然重赏。”拿在手中，如掌上珠一般，何曾释手。三才道：“今晚各人早睡，明日就要行事。若再迟，花谢了，闭了园门，做梦也不得进去了。”蒋青分付众人，与五钱银子买酒吃，明日齐心协力，事成之后，自有重赏。众人欢天喜地，应了一声，都去吃酒去了。蒋青自己一个，自饮自斟，把盏儿放在鞋儿里，吃了又看，看了又吃，直至更尽，把鞋儿放在枕边而睡。

到次早，先自起来，分付把行李一齐收拾下船。连人都在船里去了，把寓所出还了主人。三才去买了火把，收拾器械，大家煮饭吃饱了，俱随着三才而去，止留下一个小使服侍主人。

三才到了彼处，一个个的领进假山洞里，安顿停当。自己又往昨日那门边了看一了会。天色晚将下来，游人散了，花已凋谢，亲友也不来夜间赏了。故此刘玉着小使闭了园门，吃了夜饭，先自上楼睡了。各房男人，因连夜勤劳了，亦各自分头睡去矣。倒是元娘还在那里等茶吃，只见一个女子在那里扇茶。三才看得停当，去把花园门大开了，将火把只点起两个道：“余者不必。”说过，三才领路，某人持火，某人断后。计议停当了，悄悄走进那扇门内，一声喊，把元娘一把抱了就走。刘玉听见呐喊，连忙下楼，家中大小一齐都到，不知甚么缘故。许多人喊下来，一个也不见了。忙寻元娘，并不见影，只见那扇茶的女子惊倒在地。刘玉忙问，他说道：“许多人拿了刀斧，把娘娘抱去了。”刘玉惊得面如土色，众人道：“大家分头去赶。”一齐往后边赶去。那伙人飞也似的去了，那里去赶！

且说三才抱了元娘，恰好城门未闭。元娘不住口中的喊救人，这些家人，都藏过了凶器。路上有人间说因何事故的，回说是逃出来的妇人，路上之人便不管了。一竟下船，登时摇起三橹，那船如飞的一般去了。

三才把元娘放下，蒋青上前一看，正是元娘，深深作下一个揖，道：“莫要惊坏了。”元娘看见是个带巾的一个后生，道：“尊处是何等样人？因甚事抢我到此？有何话说？”蒋青道：“请娘娘台上坐，容小生告禀。”一边说，忙去扯一张椅，放在上边，那元娘不肯坐。道：“小生是蒋青，乃南阳府镇平县人氏，忝为太学生。昨为观花，瞥见娘娘花貌，一夜无眠。至天晚睡去，梦见神人指示道：‘袁氏与汝有几载凤缘，必须如此方可成就。待缘满之期，好好送回，夫妇重圆。’故此冒突娘娘，实由神明托梦，望娘娘应梦大吉。”元娘道：“做梦乃荒唐之言。岂可读书之人，行此强盗所为之事！好好送我回去，我送金帛与你。若不依言，没此河中做鬼，也不相饶。”蒋青说：“那金帛舍下也有百余万，倒不稀罕。若要娘娘这般标致，实然少有。归家贮娘娘千金屋，礼拜如观音，望娘娘俯就。”说罢，取出一盒肴馔，一壶三白酒。那元娘哭将起来，那里肯坐。又没个女人去劝，他心下思量投水而亡。只因身怀六甲，恐绝刘氏宗枝，昏昏沉沉，只是痛哭。蒋青没法起来，道：“来了多少路程了？”回道：“六十余里了。”“既如此，你们都去睡罢。行船的人，更番便了。”大家应了一声，通去睡了。止得二人在船内。

元娘流泪不止，蒋青扯元娘来坐了吃酒。元娘见后边还有舱，竟跑进去，把舱门闭上。蒋青笑道：“舱门四扇都可开的，闭他何用。”他便取了灯火，拿了那壶酒，踢开门来，放在桌上。又取了那盒儿摆好了，去请元娘。只见袁氏坐在床上大哭，蒋青道：“娘娘，事已至此，你要说我送归，今夜已不及矣。总到家，已做了奇花失色，美玉成瑕了。不若依神明之言，了此宿缘。那时缘满，送你还家。你夫妇再圆，此为上策。”元娘道：“难道你家没妻子，别人也这般行凶抢去，完了宿缘，你心下如何！”蒋青道：“不瞒娘娘说，先室弃世三年。因无国色，尚未续弦。今得了娘娘，就如得了珍宝一般，与你百年鱼水之欢。”元娘说：“你方才许我送还，缘何又说百年？”蒋青说：“若蒙俯就，但凭尊意。”连忙筛了一大银杯酒，双手送与元娘。元娘不理。道：“娘娘，你一来受惊，二来肚已饥下。况酒可散闷，自古将酒待人，终无恶意，吃了这杯。你便饿死在此，家中也无人知道。”他便拿下酒，双膝儿跪将下去。元娘见他如此光景，又恼又怜道：“放在床沿上。”蒋青放下，去取一个火肉，拿在手中等元娘吃。元娘只不动。蒋青说：“娘娘不吃，我又跪了。”言罢，又跪下去。元娘拿上酒杯，哈了一口。蒋青送上火肉，元娘肚内果然饥了，取了一块来吃。蒋青道：“求干了，我才起来。”元娘无奈，只得吃完了。蒋青起来，又筛一杯，元娘道：“我吃不得了，不可如此。”说罢，往枕边一看，见一双女鞋。元娘道：“你说家中无妻，此物何来？”蒋青道：“家中便有妻子，带此鞋来何用。这是昨夜神明梦中付我的，道：‘若他不信，你可把此鞋与他为证，自然从你，完此姻缘。’你拿到灯下认看。”元娘拿灯前一看，果是无差。“昨夜那里不寻到，怎么有这般奇事！”心下有几分信了。

蒋青道：“你如今心下如何？”元娘道：“既是前缘，料难逃去。我身怀孕三月。在家时，与丈夫便隔绝了此事。待我分娩后，从你罢。”蒋青道：“事虽不做，同睡亦不妨。”元娘不语。蒋青又劝着酒，元娘只得坐下。又吃了一杯酒，那是入口松的。一来空心酒，二来酒力狠，一时头晕起来，坐立不住，连忙走到床边，换了鞋儿，和衣睡倒。蒋青见他头晕，也知其故，自己斟酒吃了几杯。想道：“亏我说这一场谎梦，竟自信了。”心下十分快活。湛湛酒兴发了，走到床边。听见元娘酣响，见他朝着床里睡的，推上一推，全然不动。他便携起上边衣服，去解他裙带。把手衬起了腰，扯下来，露出大红裤儿，真个动兴。又如前法，露出两只白松松的腿儿，一发兴高。把裙裤放在熏笼里，自己除了巾，脱了衣，放下罗帐，趴在元娘身上。猥手推开两腿，云雨起来。元娘初时睡熟，迨后阴水一阵阵的流出，便自醒了。口中叹口气，因下边正在痒的时节，把那些假腔调一些也不做出来。蒋青大喜。脱了元娘衣服，弄得赤条条的，元娘道：“且息了灯火来。”蒋青道：“且慢。”把元娘两腿搁上肩头，着实奉承，附着耳问道：“可好？”元娘点头。蒋青吐过舌尖，元娘含住。两个一时间弄得酣美，须臾雨散云收。

蒋青茶炉内取了开水，倾在盆内，净了手。元娘披了衫儿，下床洗刮。蒋青又扯他吃酒，元娘道：“我吃不得了。”问道：“多少年纪？家中还有何人？缘何这般大富？来到我地方何干？”蒋青道：“年方二十五岁。家中止有僮仆妇女，共五十二口。因祖上收买一乡宦家铜香炉一十余个，不期都是金的，将来变卖了数千金银子，代代传下，渐渐的积将起来。到父亲手内，有了百万之数。因往省下寻亲事，并无标致的，故此转来。偶然看花，见了你姿容，又赐梦兆，果遂良缘。但愿天长地久！”元娘道：“你如今要我回去，把我怎样看成。”蒋青道：“是我填房娘子，难道把你做妾不成。”元娘道：“上盖衣服，并簪髻全无，怎生好到你家？”蒋青道：“先室衣饰有二十余箱，任凭你受用。到家时，我先取了几件衣服之类，打扮得齐整了，到家便是。”元娘因不穿下衣的，要去睡。蒋青强他吃了一杯酒，自己又吃尽了盘儿。二人上床重整鸾俦，直至夜分而睡。

且说刘玉在家，着人满城叫了一夜。次早写了几十张招纸，各处遍贴。一连寻几日，并无踪影。那刘玉素重关帝，他诚心斋沐，敬叩灵宫，跪下把心事细诉一番道：“若得重逢，乞赐上上灵签。”求得第七十一签，诗曰：

喜雀檐前报好音，知君千里欲归心；

绣阁重结鸳鸯带，叶落霜飞寒色侵。

想道：“诗意像个重逢的。乞再赐一签，以决弟子之疑。”跪下又求得第十五签。诗曰：

两个家门各相当，不是姻缘莫较量；

直待春风好消息，却调琴瑟向兰房。

看罢，一发疑了，道：“两家门户是混的，不免再求一签。”跪在神前，诉道：“弟子愚人，一时难解，如后得回来，诗中竟赐一回字。”又把签筒摇个不住，双双的两枝在地。捡起来看，一是第四十三签，一是七十四签。那四十三签诗意儿：

一纸文书火速催，扁舟速下泪如雨；

虽然目下多惊恐，保汝平安去复回。

见一回字，道好了。又看第七十四签的诗意道：

崔巍崔巍复崔巍，履险如夷去复来；

身似菩提心似镜，长安一道放春回。

刘玉见两枝签俱有回字，去复回三字，明明道矣。拜下道：“若得夫妇重回，双双到殿，重新庙宇，再换金身！”许罢，出了殿门。归到家中，只见亲朋们纷纷来望，也有置酒解闷的，也有空身来解劝的。这且不提。

且说蒋青船只已到岸口，他便别了元娘，先到家中。男女见了，道：“新娘到了，快治酒筵。”一面着人各处请亲友邻居。上楼取了首饰，着小使拿了，抬了一乘绢围四轿，同到船边。蒋青下船将首饰付与元娘穿戴。不一时，打扮完成。上了轿，竟抬至堂上。两人同拜着和合神，家中男女过来叩首，都称大娘娘。元娘上楼归房，看了房中，果然齐整。二十四只皮箱，整齐齐两边排着。房中服侍使女四人。三才的妻子叫名文欢，他原是北京人。这三才原是个北路上响马强盗，后到了北京，见文欢生得标致，一双小脚，其实可爱。在路上骗他同归寓所，后来事发，官司来拿，他知了风声，与文欢先自走了。直至镇平县，闻得蒋青是个大财主，夫妻二人靠了他。蒋青的前妻，极喜文欢。道他又文，又欢喜，故此取名文欢。他如前边主母一般，故此独到房中服侍。元娘见他小心服侍，倒也喜他。这日，诸亲百眷，只说他在省城中，明公正气婚娶的这个标致女子，并不知此道来的。故此人人敬重。元娘初然心中不平，后来到了蒋家，见比刘家千倍之富，况蒋青又知趣，倒也妥贴了。

光阴似箭，不觉年终，又是春天。他园中也有百花烂漫，季春也有牡丹，未免睹景思人，未觉眼中偷泪。又是初夏时，但只见腹中疼痛起来。蒋青分付快请稳婆。须臾已到，恰好瓜熟蒂落，生下一个儿子，眉清目秀，竟似娘母一般。元娘暗喜。未免三朝满月，蒋青竟认为己子。亲友们送长送短，未免置酒答情，不必言矣。

只因元娘产妇未健，蒋青寂寞之甚，常在后园闲步。只见文欢取了一杯茶，送到花园的书房里，放在桌上，叫：“大相公，茶在此。”说了便走。蒋青见是文欢，叫道：“转来，问你。”文欢走到书房。蒋青坐下吃茶，问道：“你丈夫回也未曾？”文欢道：“相公着他到府中买零碎，昨日才去的，回时也得五六日，怎生回得快？”蒋青道：“你主母身子不安，我心中寂寞，你可为我解一解闷。”文欢脸上红将起来就走。被蒋青扯住，搂了亲嘴。文欢低了头不肯。蒋青叫道：“乖乖，我一向要与你如此，不得个便宜。趁今日无人在此，不可推却。”文欢道：“恐有人来，看见不便。晚上在房中等相公便了。”蒋青放了手道：“不可忘了。”文欢笑嘻嘻的去了。

只见到晚，蒋青在元娘面前说：“今晚有一朋友请我，有夜戏，恐不能回了。与你说一声。”元娘说：“请便。”蒋青假意换了一件新衣，假装吃酒腔调，竟自下楼，悄悄走到三才房门首，只见房里有灯的。把房门推一下，拴上的。把指弹了一下，文欢听见，轻轻开了。蒋青走进房中一看，房儿虽小，倒也清洁有趣。文欢拴上房门，拿了灯火，进了第二透房里。见卧床罗帐，不减自己的香房。蒋青大喜，去了新服，除下头巾。只见文欢摆下几盒精品，拿着一壶花露酒儿，筛在一个金杯之内，请蒋青吃。蒋青道：“看你不出，那里来这一对金杯。”文欢道：“还有成对儿哩。”蒋青道：“你有几对？当时不来靠我了？”文欢将三才为盗，前后事情，对他一说。蒋青说：“怪道前番抢元娘一节事，这般有胆。”二人坐在一处。蒋青把文欢抱在身上，坐着吃。文欢道：“你再停会快进去，恐大娘娘寻。”蒋将前事一说，文欢笑道：“怪道着了新衣出来。”蒋青看了文欢说笑，动了兴，把文欢拦腰抱到床上。但见：

罗裙半卸，绣履双挑。眼朦胧而纤手牢勾，腰闪烁而灵犀紧凑。觉芳兴之甚浓，识春怀之正炽。是以玉容无主，任教蹈碎花香。弱体难禁，拼取番开桃浪。

文欢兴动了。这是北人，极有淫声的。一弄起，便叫出许多妙语来，须臾，两人住手。文欢去取水，洗了一番。收捡桌上东西，与蒋青脱衣而睡，未免要撩云拨雨起来。

自此常常托故，把三才使了出去，便来如此。文欢见三才粗俗，也不喜他，故此两人十分相好。

不觉光阴似箭，那刘玉个小娃子，长成六岁。家中请了一位先生，教他读书。元娘主意，取名蒋本刘。这小使倒也聪明，读过便不忘记。恰好一日蒋青不在，有一算命的人，叫做李星，惯在河南各府大人家算命的。是蒋青一个朋友荐他来算命的。元娘听见，说：“先生，把本刘小八字一算。”道：“这个八字，在母腹中，便要离祖。后来享福，况富贵不可言。”完了，又将蒋青八字说了。李星道：“此贵造，也是富贵双全。只是一件，子息上少，寿不长些。”元娘把刘玉八字说了，李星道：“这个贵造，倒像在那里算过的了，待我想。”元娘道：“既如此，你且先把女命来排一排看。”说出自己的时辰八字。李星打一算，把手在案上一拍道：“是了，是了，这两个八字，在安阳县里刘相公府上算来。这女命有十年歪运。死也死得过的，若不生离，必然难逃。幸喜他为人慈善，留得这条性命。缘何府上与他推算？”元娘道：“你几时在他家算来？”李星道：“今年二月内又算过了。那男命也不好，行了败运，前年娶了一个姓褚的妻房，又是个犯八败的命。一进门，把一个使女打死。被他父亲定要偿命，告在本府。府官明知他是个财主，起了他二千两银子，方才罢手。一应使用，费了三千两。不曾过几时，他房中失了火，把屋宇烧个精光，房中细软，尽被人抢得罄尽”元娘道：“这般好苦。”哭将起来。李星道：“还好。”元娘住了泪道：“有何好处？”李星道：“他速连把山地产业尽情变卖，重新造屋，复置物件。不期过得一年，这犯八败的命极准，又是一场天火，这回弄得精光。连这些家人小子也没处寻饭吃，都走散了。”

元娘又哭起来。李星道：“还好。”元娘止住哭道：“甚么好处？”李星道：“没甚么好。我见你哭起来，故如此说。”元娘道：“如今何以资身？”星道：“我今年二月，在一个甚么袁家里算的命，说是他岳丈家里。”元娘道：“这个人后来还得好么？”李星说：“这个命，目下就该好了。只是后妻的命不好，紧他苦到这般田地。还有一眷，那妇女的命，目下犯了丧门绝禄，只怕大分要死。死了，这刘先生便依先富了。”元娘道：“先生几时又去？”李星道：“下半年。”元娘道：“我欲烦先生寄封信去与他。若先生肯就行，当奉白金五两。”李星听见一个五两，道：“我就去，我就去。”元娘叫文欢取了纸笔，上写：“妾遭荼毒手，不能生翅而飞，奈何！不可言者。儿郎六岁矣，君今多遭艰难……”

正写着，报到：“官人回了。”元娘把纸来折过了，便进内房，添上“书不尽言，可即问李星相士寄书的所在。你可早来，有话讲。速速。袁氏寄。”即胡乱封好，取了五两银子，著文欢悄悄拿出去，与他寄去，不可遗忘。文欢寂寂的，不与蒋青知道，付与李星道：“瞒主人的，你可速去。”李星急急出了门，往安阳地方而去。

不只一日，到了县中。他一竟的走到袁家，见了刘玉道：“镇平县里一个令亲，我在他家算命，特特托我寄一封书来与你。”刘玉茫然不知。拆开一看，见是元娘笔迹，掉下泪来道：“先生，他在镇平县甚么人家？”李星道：“本县第一个财主，在三都内蒋村地方。主人蒋青，是个监生。”刘玉想道：“大分是强盗劫去，买与他家的了。”道：“寄书的，是怎生打扮？”先生道：“他在屏后讲话，并不见面，声口倒似贵县乡音一般。蒙他送我五两银子，特特寄来的。”刘玉想道：“有五两银子与捎书的，他倒好在那里。可惜没有盘费，去见得他一面方好。”李星道：“别了。”刘玉道：“因先室没了，茶也没人奉得。”李星听说没了，道：“好了，好了。那个女命，向来不可在你面前讲得，是犯八败的。死得好，死得好，你的造化到了。”刘玉道：“造化二字，没一毫想头。”李星道：“镇平令亲，有百万之富，你若肯去，有一场小富贵，决不有误的。”刘玉道：“奈无盘费。妻父家中，因亡妻过世，又累了他，不敢再启齿得，如之奈何？”李星道：“不难，不难。蒙令亲见赐五两，一毫未动。我取二两借你，到下半年，我若来，还我便罢。”连忙往袖中取出，恰好二两，一定称过的，递与刘玉。刘玉道：谢不已。

李星去了。刘玉与岳父母把前事一说，袁家夫妻道：“好了，幸喜女孩儿还在。贤婿，你去打听仔细，通知浑家。见景生情，不可造次。”袁家取了一副铺陈、五两银子、一个小使、并女儿小时的一个香囊把与刘玉。登时别了，一路而来，非止一日。

到了蒋村，天已晚了，寻一客店安下。次早梳洗，问了店家，指示了蒋家大门。刘玉着小使拿了香囊道：“你只管走进去，若有人问你，你说安阳县袁相公来望元娘娘。切不可说是我刘字起。”小使说：“这些不须分付。”一直走了进去。

恰好这日蒋青往乡间去了，不在家。故此没人在家中答应。小使走到堂后，恰好见一标致妇人，便拜了一个揖道：“烦劳说一声，安阳袁相公，来望元娘娘。”文欢晓得原故，忙住楼上叫道：“大娘娘，你快下来。”大娘见说，一径下楼。只见小使叫声亲娘，元娘一看，便哭起来。“大官人特来望着亲娘。”把香囊与元娘一看，元娘道：“快请进来。”文欢忙忙走出前厅，那小厮已早出外，把手一招，刘玉走进厅前。文欢道：“请相公里边来。”元娘迎将出来，两下远远望见，都便哽咽。见了礼，二人哭做一堆。女仆便都道是兄妹，只有文欢晓得是夫妻。因元娘待文欢如妹子一般，文欢感激不尽，又蒋青偷他一事，元娘也知，并不妒他，故此亦不与蒋青说寄书事起，这是两好合一好的故事。

元娘住泪，请了刘玉往楼上坐了，将前情说个透彻道：“我不然早早寻死，因有孩儿，是你的骨血，恐绝了你的宗枝。今已六岁了”。刘玉道：“如今在那里？”元娘道：“在书房里。”刘玉道：“取名唤叫甚么？”元娘道：“名字是我取的，叫做蒋本刘。”正说间，文欢抱上楼道：“小叔来了。”本刘朝着刘玉作上一个揖。刘玉看见他生得眉清目秀，心下欢喜道：“乖儿，读甚么书了？”本刘道：“论语。”刘玉挑他一句，背如流水，刘玉大喜。文欢摆上一桌道：“兄妹们就在楼上坐罢，晚上就在此间安宿，不必书房里去。”元娘请丈夫坐了，附着耳道：“明日我将些金银与你，拿到店家藏了，陆续运他几千两，叫了船只，暗暗约了日子，带了孩儿逃回本乡，不可吐露。”刘玉喜道：“若得贤妻如此，方见本心。”两人吃了酒，文欢收了，打发使女下楼去睡着，奶娘领小官去睡。元娘拴上房门，去取锁匙，开了个金银箱道：“趁蒋青不在，将来结束了，好日逐取去。”一包一包的缚了半夜，约有几千两，珠翠金宝，不计其数。都停当了，身子通倦，夫妻二人就枕。刘玉搂了元娘，便求云雨。元娘仰卧，十分恩爱一番，双双睡去。

次日，早早起来打点，袖了出门。小使身边也带几百。一日几次而走，店家那里知道。不须三日，通运完了。刘玉与元娘道：“物已运完，我想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承你说一齐逃去，我想船重行迟，倘被他人家一齐赶上，那时你我性命难保，连孩儿也不能活了。若我与小厮先回，到了家中，将银子即造起房屋，置物件，般般停当，那时我再来望你。早晚相机而行，空身好不便捷。只有一件，恐一时取起金银不见了，叫你如何存济？”元娘道：“这夹楼板内，都是金银。但钉好的不便取出来。那银子日逐只有得藏起，再无有动用内囊的。着要时，只管取去不妨。”刘玉道：“我方才这番说话，你意下如何？”元娘道：“你说的是万全之计。只是不知你几时方来？”刘玉道：“多只在明年。”元娘流着泪道：“我度日如年，你休忘了！”刘玉道：“事不宜迟，就此去罢。”元娘道：“整酒来，与相公送行。”元娘又去取了一双金镯、两双金簪道：“你谅情寄与爹爹、母亲、哥嫂之处，不可太重，亦不可太轻。”

吃罢了酒，别了元娘，两下流泪。小厮取了铺陈，一家大小，送出门外。刘玉竟至店家，送了房金，觅船回去。一路幸喜平安。回到袁家，说了前话，送了袁家二十两银子。便去买起木料，又整新居。正是钱可通神，有了银子，又是那般富贵起来了。将田地产业尽行赎取，不在话下。

且说蒋青，故意着三才出去，又与文欢取乐。不期一日，正与文欢两个睡着，天色尚未明，便又高兴起来。谁知三才搭了夜船回家，捱城门而进，竟至家中。叫开了大门，竟往回廊下，取路走到自己房内。把手弹门，门竟荡开了。三才想：“倒为何门开在此？”只听得房内响，轻轻的走到床横一听。只听得“好么？”文欢道：“好。”淫声叫得好不发兴。三才听了大怒，往皮靴内取出尖刀，摸着蒋青一把头发，竟把头割。喉咙已断，跌在一边。去摸文欢，竟不见影。他想道：“莫要被他走了。”急去拴好房门。寻着灯火，点得亮亮的，内外一照，那里见影！急急往外去看，门上人说不曾见人出来。又往后边，见内门都开了，问着女使道：“你可见我娘子么？”使女回道：“不见。”他往内边又寻，直至主人内楼。见房门闭好，恐惊动了主人。想道：“也好了！自古捉奸见双，走了淫妇，杀了这人，到官必要偿命了。”后到房中道：“不知奸夫是谁？”把灯去照，叫声苦也：“别人还不打紧，擅杀家主，要碎剐零卸的，怎么好？”想道：“收捡了金银，趁早去罢。”打开箱子，取了金银子，正待要走，被尸首一绊，跌了一跤，浑身是血。间壁伙伴听见跌响，还睡在床中。只道有贼，便叫了两声。三才听见，一发急了，要走时浑身是血，一时情急，便道：“我往时杀了多少人，这一死也该的。”拿着尖刀，往喉咙一搠，扑地跌倒。众家人齐听见响得古怪，大家走到房中一看，只见两个死尸倒在地。登时喊到内房，元娘听见了道：“为甚么大惊小怪？”原来这文欢见三才行凶，急下床扯了衣服，竟至内边，敲开房门，与元娘说他行凶。元娘见事已至此，著文欢拴上房门，穿好衣服，伴在楼上。见下边乱嚷，开了房门。只见众家人报：“大娘娘不好了，官人杀死在三才房内，三才也被杀死在地。”元娘吃惊道：“文欢，你房内杀死了主人，快同我去看来。”元娘与文欢三脚两步，竟至外边。见了尸首，哭将起来。文欢倚了三才尸首，也哭起来，一众人道：“不知何故，双双杀死在此。”元娘见一大包在地，提一提甚重，教人拿在桌上，解开一看，道：“是了，是了！是我房中失去金银，恐官人埋怨，不敢明言。恰被官人知道，三才盗去，今天早官人，趁三才不在，文欢又在此睡着，他取灯火，竟来搜出赃物。想道凶奴偶回，见事露了，把家主杀死。正待收捡这一包物件要走，恐怕被人拿住经官，一时情急，自刎而亡。”大家一看道：“大娘说得一些也不差。果然是自刎的。”元娘道：“文欢之罪难逃矣。这金银岂不是你盗去与他的，必要经官究罪。”众人道：“求大娘娘饶恕了他。如今他丈夫已死，是个孤妇子，正好陪侍大娘娘。”说罢，一齐跪下。元娘心下正要假说，连道：“若不看众人分上，决不饶你。”即时分付众人，查点各箱笼。“共五只与我扛了进去。”着人看着尸首，忙忙进内。分付把总的管家，要一付上好沙板，买一付五两棺木，打点一应丧仪，把三才盛贮了，先抬到城外埋了。把主人尸首洗净，唤人缝好，下了棺木，抬上中堂，诵经礼忏，讣告上写蒋本刘做了孝子。那此亲眷都来吊奠。过了七七，出了灵枢，元娘把内外男女，都加恩惠，逢时遇节，俱赏金银。无一人不感激着他，文欢竟在元娘房中住下。把那里死人房屋拆去一空地。

看看过了百日，又将过年。正在那里想，刘玉恰好到了。刘玉听见蒋青已死，先着人买了祭奠之礼，方进堂来灵前祭奠。本刘回礼，进内见了元娘。夫妻二人又悲又喜，元娘道：“官人别后可好么？”刘玉把家门重整之事，细说一番。元娘欢喜道：“此间百万家私，皆是我的了。如今未可便回，待孩儿长大，娶了妻室与他。那时和你归家方是。”刘玉道：“贤妻见教不差。我想上天有眼，蒋青起心拆我夫妻，岂非天报乎。”元娘道：“三才之自刎，亦是天报。”刘玉不知其故。元娘把平生为盗，后来抢掳元娘情由一说，刘玉道：“皇天有眼。”文欢又整了酒，送上楼来。元娘道：“此妇即三才之妻，为人文雅，你可收他做了二房。”文欢听见，竟自下楼。刘玉道：“不可。”元娘道：“若是如此，只我和你有归家之日。不然一去，谁人料理家务？”刘玉点头，晚间就与文欢先自暗地好了。这刘玉也不归家，合家人都知刘玉是丈夫。因元娘加恩，都不敢言。

本刘十六岁，中了乡科。明春联捷，娶了本处王尚书之女为妻，复了本姓，唤名刘本。刘玉夫妻同了刘本夫妻往自己家中，拜见亲友。夫妻二人双双拜了关帝，发出一百两银子，修塑神庙。刘本夫妇重到蒋村，奉文欢如己母。后至京卿，二母皆有封赠。后来刘本把房屋田地卖与大户，将什家伙送与妻家。取了藏的金宝细软之物，尽底先送到父母处。带了夫人并庶母，别了岳父母，竟至本乡，奉侍父母天年。后来元娘笑道：“好奇，九月开花是一奇，打劫女人是二奇，梦中取鞋是三奇，蒋青之报是四奇，三才自杀是五奇，反得厚资是六奇。”刘玉笑道：“分明陈平六出奇计。”夫妻大笑，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总评：

天道好还，铢而不谬。夺将来，六载欢娱。陪去了，千万家事。好色的死于色，行凶的自罹凶。

第六回　伴花楼一时痴取笑

世事纷更乱若麻，人生休走路头差；

樽前有酒休辞醉，心上无忧慢赏花。

为何道：慢赏花三个字，只因前一回，因赏花惹起天样大的愁烦来。这一回也有些不妙，故此说此三个字。

且说宋时临安一个进士，姓王名羽，官至副使。为官断事分明，不肯擅入人罪，受人私意。可惜这般好官，不曾修得些寿，早早死了。丢了万贯家私，付与孩儿王卞。这王卞长成二十岁，因方才满得父丧，老夫人和氏正要与孩儿议一头妻室，不能就绪。王卞与一窗友柏青，在家中伴读。二人情同道合，契若金兰，终日不离左右。

一日，正值隆冬天气，后园梅花正发，香气袭人。公子闻之，喜不自胜。便道：“柏兄，梅花香秀，香气爱人。急宜赏玩，不可错了花期。”分付王化传上夫人，治办酒肴于梅花楼上，与柏相公赏梅。柏青道：“等得酒来，还有许久，和你先咏一首如何？”二人随步走入花园，见红白相间，清香扑鼻。柏青道：“对此名花岂无留赠，不免作词数句，以助奇香。”王卞取了纸笔写道：

佳卉放春，早花破冻。疑绵不暖，似玉而寒。瘦影楼窗，谁奇一枝绿萼；繁荣满树，忽看万里白云。昏来月解写真，晓起香为熏魄。灯怜韵胜，雪其神孤。皎洁铅华，不向阳春斗美；凄凉心事，纵教结子犹酸。真如淡服靓妆，奚减倾城嫣笑。尔乃天气薄阴，寒风不劲，东郊北郭，靡不看来。古驿颓垣，皆经咏遍。更阑人散，香魂与鹤相关；朝出暮归，幽事为花不彻。帐助高人之梦，额成公主之桃。枕上春怀，琴边诗典。仙去尚令，暗惜，折来何以为情？是用银车玉桂，都寻歌舞名园。岁暮天涯，总立乡园公案。忍教笛怨，更诉东风。赖是酒醲，能消落月。安得并刀三尺，割去罗浮半边。

季冬望日，王卞戏书。

柏青接过手来看，称赞不已。须臾列下酒肴，四面开窗，清芬满座。二人正方坐下，王化报道：“苏李二相公来拜。”王卞道：“可请来同坐。”柏青将梅花词笼入袖中。四人相见，四下坐开面饮，吃至半酣，苏友道：“自古说道：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今日对此名花，岂堪默饮。久闻柏兄丝竹高于千古，若操琴恐手冷。求弄笛一番，不致梅花冷落。”柏青道：“取笛来。”须臾笛到。拿在手中，调得纯熟，吹将起来。清新可爱，真个玉笛一声，柔肠三断。

正吹得清亮，只得听呀的一声响，各人一看，恰是墙边伴花楼上，开了两扇窗楞。只见两个美人，欲笑含羞，侧耳指说，掩掩遮遮，动人情兴。那柏青放下笛，立起身来对看。王卞急止曰：“不可，此乃白年伯之女。你今轻薄他，老伯闻知，成何体面！”苏友道：“我闻白先生只有一位令爱，缘何有二位？”李友笑曰：“他也道，我闻王公子只有一人，缘何倒有四人！”各人大笑起来。柏青道：“他女人家偷我梅香。”苏友曰：“还是你吹箫引凤。”大家又笑。王卞道：“他特来听你妙音。反不凑巧，快坐了，吹与他听。莫教他扫兴而返。”柏青又吹起来。二人听了，欢喜自如。原来白小姐听见吹箫，侍女花仙再三要小姐同来，故此开窗而听。小姐道：“吹箫的是何人？”花仙错认道：“正是王公子了。”小姐道：“进去罢。”花仙道：“说了王公子，便要回去。”小姐道：“休胡说。”竟自去了。花仙独自又看一回，竟不关窗，也自进去了。

天已将晚，各人痛饮一回，俱各醉了，一齐下楼，各人散别。柏青回房欲睡，又记著白家窗子未关，放心不下，拿了笛与王化道：“我因睡不着，再去看看梅花来睡。”王化道：“外边风冷。”柏青道：“不妨。”他竟至墙边一望，楼窗还是开的。他便坐在墙边假山石上，取笛又吹将起来。花仙正走上楼，打点服侍小姐去睡，听得笛响，想道：“王公子浑了，我趁小姐未曾上来，待我装做小姐，唤他一唤，弄这书呆，看他怎样疯颠，待我笑笑儿着。”便靠在窗槛上，轻轻咳嗽了一声。柏青见了，喜出望外，他朝着窗一个大肥喏。花仙笑道：“待我哄这书呆。”偶然袖中带得黄柑一枚，掷到柏青身边。连忙拾起一看，好不欢喜，急向袖中去摸，恰有青果数枚，待要丢上去，恐轻小打不到。道有了，摸著《梅花赋》，将几个青果包做一包，丢入楼窗。恰也有些凑巧，竟投在楼板上，响了一声。花仙拾了，正要打开来看，只听得叫唤，花仙应了一声，关了窗，竟去了。柏青见闭了窗，如失了珍宝一般。正在痴迷之间，只见王化走来，叫道：“相公，夜深风冷，且去睡罢。”柏青把楼上望了一望，竟进书房。又把那黄柑在灯下看了又看，竟自着迷一般。正是：

只因世上美人面，坏却人间君子心。

坐至三更，方自上床睡，兀自梦中几番惊叫。

且说花仙睡到次早起来，到密处打开包儿，看见几枚青果，取来袖了。打开字儿，从头一看，是一篇《梅花赋》。想到小姐倒喜词赋看，只说风吹到楼窗口，拾来的，与他看看也好。将来笼了，自己去梳洗，服侍小姐。一应完了，小姐道：“今日绣花手冷，做甚么消遣方好？”花仙往袖中取出花笺，放在桌上道：“看看如何？”小姐从头看遍，见王卞戏书，问花仙何以到此。花仙道：“旋风刚刚吹送到楼窗槛上，我见了，取来的。”小姐道：“王公子倒也是个清品，不枉了缙绅家子弟。”花仙道：“小姐，昨晚笛声哀怨，也不减鹤唳猿啼，何不也做一词消遣，有何不可？”小姐道：“这也使得。”即浓磨香墨，展过花笺，写道：

梅花吐秀，羌笛传香。此时倦客登楼，何处邻人邀笛。悲从气出，宁知失志之流，巧作龙鸣，纵是从羌而起。萧条杨柳，早已惊秋。历乱梅花，非同寄远。而寂寥清商之节，纤妙绿水之音。河内故人，赋成怀远。平阳逆旅，奏是思归。猿臂引而猿吟，鹤胫次而鹤唳。岳阳楼上，春心飞满洞庭；扬子津头，别泪多如江水。况玉钗敲断，铁马嘶残。思妇琐窗，恨计程之未到；征人沙碛，愿托梦以相求。便是一声，已堪肠断。那禁三弄，更入花来。故虽郭氏长生，魂随东女。石家宋伟，怨切赵王。为寂寂之歌，作鸣鸣之调。城精犹能有意，山鬼讵独无情。岂若名利不关，麦陇骑归日暮。岁时作乐，杏花叫彻天明；信口无腔，未涉采菱延露。横吹相和，不离野曲林歌。非惊多愁少睡之人，何有感慨悲歌之泪！

写罢看了一回。花仙拿了一杯茶来，送与小姐。折了《梅花赋》，递与花仙：“不可与宜春这丫头看见。”花仙接了，道：“晓得。”

且说柏青，到次日天未明，就假做看梅花，就去看楼窗子。一日走上几十次。到晚又同了王卞，将晚酒摆在花楼上吃，将笛又吹上几回。这晚，花仙服侍小姐在下边吃晚饭，故不曾开窗嗅他。柏青吹了一个黄昏，不见动静，进房睡了。次日又去，不住的走。

其日王老夫人着孩儿往娘舅家探望，王卞到书房，别了柏青道：“小弟探亲，恐今日不回，有失奉陪。”柏青道：“请便。”王卞去了，柏青倒快活起来。未到晚，老夫人打点晚饭出来，王化接了，摆下。柏青道：“可摆在梅花树下，待我对花而饮，不然没兴。”王化只得掇了桌儿，摆在树下。他便自饮自筛，自吹自乐。天色晚了，花仙又上楼服侍。听见笛响，他走到后边，把窗开了一看，只见柏青一人坐着吹箫。花仙道：“闻这王公子，年过二十，尚无妻室。想因孤枕难熬，前晚嗅坏了他。故夜夜在此着魔，待我再咳嗽一声，看他怎么。”便嗽了一声。柏青抬头看见小姐，在窗前嗽响，大了胆，朝著作一个深揖。花仙故意将手招他。柏青看着这样高楼，如何可上？心上急了，连忙去把花楼梯子，重重的拿了，靠着墙，竟走上来。花仙见了，笑道：“明日罢。”忙把楼窗关了。柏青听见说明日罢，走了下来道：“好了！今日进去，一定是明日了。”他把梯子竟不掇开，自家欢天喜地的吃了几杯酒，拿了箫，到书房歇了。王化收拾残肴剩酒，也不知楼梯一事，竟自睡了。

柏青一夜无眠，到次早，坐在书房细想道：“白小姐为何一见留情，十分有意？他多分疑我是王公子了。况有梅花赋上边王卞名字，故此容易。倘若今晚侥幸，只可将机就计方可。倘若说出本姓，变卦起来，倒不便了。”准备了一日，几十次走到园中。王化见他不住走，只说他着了花魔，再不知花仙一段情由，勾引至此。

未晚之际，公子不回。夫人照每日规矩，次第将晚酒送出。王化也不问，竟依前排在梅花树下。柏青拿了这管笛，又如昨夜吹将起来。这晚恰好宜春上伴花楼，耳内听得园中吹响，他便开了楼窗一看，只见一个戴飘巾绒服的后生，拿管笛儿吹着。宜春这丫头，极口快的一个丑货，便朝着柏青，不管一些好歹，乱叫道：“再吹个我听。”柏青着魔的只道叫他，丢下了笛竟上楼梯。宜春见了，动也不动，不住的看着。柏青竟至窗口，与宜春打个照面。宜春叫道：“王相公，上来何干？”柏青见叫王相公，知是侍儿口角，便疑心起。在这晚是十八了，月色已上，仔细一看，十分丑恶。便朝着宜春面上道：“啐，真着鬼了。”便下梯走。宜春见他啐了一口，便恼将起来道：“我好意叫他，只道他要这物件，问他为何啐我一口。”想道：“是了！大分是花仙在此，与他有了情。故有梯子靠墙，只道我是花仙，上来勾当。见了我这般面貌，有些不如意，便奚落我了。不要慌，待我在老爷面前，搬他一场是非，方知我的手段！”说罢竟进去了。

且说花仙上楼，见窗儿开了，心下想道，何人开的窗。一望，只见王公子在那里坐着。仙想道：“这呆子只管在此，恐后来被外人知道怎生是好。不免生一个计较，绝了他念头方好。”正在那里想计，不想柏青早已看见，正是小姐在窗口隐约，竟上梯来，不想下面叫响，花仙应一声去了。柏青走到楼上，见是一个空楼，他悄悄又走到前边一望，方见小姐卧房在前楼。他不敢放肆，道千辛万苦上得楼来，难道又去了不成？小姐虽然下去，免不得就来，不免在此榻上睡下等他便了。

且说王化见夜深了，不见柏青，叫了几声又不见应，想道大分进书房去了。收拾完备，竟往厨下料理。

这宜春见白公独在前厅看月，他走到白爷前道：“老爷，宜春在小姐后楼，拾了两张字儿，花花绿绿不认得，送老爷看看。”白公接下，到外书房灯下一看，见《梅花词》是王卞写的。《笛赋》乃女儿笔迹，大怒。叫宜春，宜春恰好又往后楼去，看那窗子关也未曾，早在榻上看见王公子，吃了一惊。连忙又至白公书房，恰好叫着，道：“来了。”白公道：“你可知来历么？”宜春道：“老爷问，不得不说，说了恐夫人小姐要见怪，故不敢说。”白公是个谨慎的人，道：“不妨，我不与小姐夫人知道便了。”宜春道：“老爷，这两张字是小姐与花仙藏好的，道不可与宜春知道。我听见了，故此偷来的。上边想是写我的，不必说了。方才后园王衙笛响，我去开窗一听，只见王公子傍了墙走到窗前。见了我啐了一声，又下去了。方才去看楼窗，如今他倒高卧在伴花楼上，打酣着哩。”白公吃一惊道：“小姐在那里？”宜春说：“小姐与夫人在房里，宜春不曾上楼。”白公心下想道：“大分小妮子与王卞做下一手了，不必言矣。若一撩乱起来，非惟有玷家门，亦且官箴坏了。且住，我想王卞大胆，竟上楼来，也非一次了。律有明条，夜深无故入人家，非奸即盗，登时打死勿论。也罢，我有家人王七，心粗胆大，以杀伐为儿戏，趁此机会，杀了他。把他尸首放在他自己园中。他家又不知是我家杀的，一来绝了后患，二来不露缙绅之丑，此为上计。”叫宜春：“快唤王七来讲。”

去不移时，王七来见。白公道：“你可曾吃酒么？”王七道：“十分醉了，正好困哩。闻知老爷呼唤，只得起来。”白公附耳低言道：“可至伴花楼上，如此如此，回来重重有赏。”王七道：“俱理会得。”白公付了一把宝剑，他竟自悄悄往后楼去了。白公叫宜春：“你不可在夫人小姐前露一些儿话。若知道了，非惟夫人打骂，我亦不悦，断不饶你！今可去伴着夫人，且慢慢与小姐上楼去。”宜春应了一声，竟去了。只见夫人小姐，正在窗下做些针线，全不知一点情由。

那王七去了半个时辰，领了这说话。禀道：“老爷，事皆停当了。把尸首放在梅花楼下，把梯子放好在梅楼。小人走上假山，扒在墙头，闭上楼窗，把楼上血迹揩净，一路并无一点血痕，做得实是干净。求老爷重赏。”把宝剑也还了。白公道：“明早赏你三两银子买酒吃，不可与外人知道。”王七道：“小人虽是粗鲁，这犯法的事也晓得的，怎肯吐露。不须老爷分付得。”竟自出去了。花仙与小姐上得楼，已是四更时分，竟不往后楼看了。

且说柏青家下，他父亲在日，是个乡科出身，做到通判任的，也有几千家事。只生下两个儿子。大的纳了监，尚未挂冠，回到家下，唤名柏翠；第二子便是柏青。他二人父母双亡过了。因是日家下有人与柏青议亲，特来接他回家商议，一个家人竟至王衙来寻。玉化见说，随引了家人，往书房里来叫，并不见影。王化道：“大分又往花园里去了。”同了来人，往花园叫，又不见应。家人道：“敢是在你相公那里去了。”王化道：“我相公往亲戚家去了几日矣，不在家下。”家人道：“敢在假山后面大解么？”二人同去，往从梅花楼下过，只见血淋淋倒在地下。仔细一看，咙喉是割断的了。家人叫将起来，惊得家中大小一齐都到园中。看见都吃惊打怪的，不知何故被人杀死。柏家之人一竟归家，报与大相公道：“不好了！二相公杀死在王衙花园楼下了。”柏家大小都吃了一惊，道：“有何缘故，以至如此？”柏翠道：“王大相公怎么说？”家人说：“那王化回道，不在家几日了。”柏翠道：“人命关天，必须告官方见明白。”即时写了状子，呈在本府。府官见王卞名字，知是同年王羽之子了，便问柏翠：“他是读书之人，为何杀你兄弟？有证见么？”柏翠道：“杀死在王家。虽有证见，何由知之？”知府发与该房佥牌去捉。

差人出得府门，恰好王卞探亲而归，路经本府，不提防这桩公案。差人看见，认得王卞，一把扯住道：“王相公，大爷奉请。”王卞道：“是年伯了，有何事见教，待我归家换了公服来相见。”差人道：“老爷也是便服，就在私衙一见。立等有话要讲。”王卞不知情由，一竟进了衙门。

太爷坐在堂上，两个差人扯定禀道：“王生员拿到了，销牌。”王卞方知有何事情，把巾儿除了，笼在袖中，跪在衙下。大爷道：“有人告你，可知道么？”王卞道：“不知。”太爷把柏翠呈状，着门子与他去看。王卞从头一看，吃了一惊道：“柏青乃年侄好友，只因这几日，往探亲识，不在家下，不知何故被人杀死。”只见柏翠也来跪下道：“我想兄弟在你家搅扰，或有言语之间，乘怒把他杀了，情是真的。全不思人命关天，怎生下得这般毒手！”王卞道：“差矣！我不在家，毕竟你兄弟有甚么原故，方才是何人杀取，终不然无因而杀得的。”柏翠道：“你如今抵赖，你说是何人杀的？我只要一人抵命，定要寻你。”太爷道：“且休得乱争，待我慢慢问便罢。”着原差追王家十两烧埋，且买了棺材盛贮，抬上柏家坟上安置。把王生员讨保。柏翠禀道：“太爷，人命重情，怎生讨保？求大爷收监。”太爷道：“不是。一来待他归去，查访个真实情由，或是何人下手，好分个皂白。二来年近了，一时难以问明。待次年灯后，待我与你成招便了。”柏翠想道：“明是年家分上，故意做情。待到开正，我往道里告他，求他亲审，不怕他不抵命。”只得大家出来了。

王卞到家，夫人大众又惊又苦。王化把连日在花园内吃酒、吹笛原由细说，王卞一时难理会，请了差人地方，买了一付沙板棺材，把柏青好好殡殓。王卞痛哭一场，拜奠一番。柏青大小看见，明知非是王卞所杀。叫了吹手，一如大丧，送出王家门外。因此柏家原要来打碎王家物件，一来王卞母子又好，二来王家人多也动手不得。又怕太爷作恼，只得随了棺材，同到坟上安置去了。

且说柏家，有个邻居，唤名吴三，惯在人家播弄是非，一个小人也。便对着柏翠道：“怎不到道里去告他？倒把他在人前夸口，道你是个鳖监生，有何用，自然歇手了。若把我，弄得他家破人亡，到底要他偿命。你若惧讼，我替你去告！把我做了证见，只说某日拿了几百两银子去纳监，在王家露白，即起不良之心，登时杀取。那时我上前一口咬定，说事是实的，就是不致偿命，银子也得他几千，怎生就这般屁烧灰住了。”柏翠听他这番言语，便道：“兄肯出头，借重老哥容当重谢。”吴三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也不用尊驾出头，小弟明早代兄去一告便了。”

王卞只说太爷做主，且到灯后，不过做些银子把过柏家，将就歇了。那里知道生出这段情由。其日，王卞正去谢太爷释放之恩，出得门来，报道差到了，便走捉到道里。不由分说，就要夹起来。被吴三伶牙利齿，王卞那里对得他过。那道尊是个不明白的官府，定要夹起来，可怜那瘦怯书生，怎当得严刑重拷，只得尽了招，定了罪，发下本司监了。王化得知，飞也似跑回，禀与夫人得知。夫人大哭，晕去几次。家下大小，无不下泪。王化道：“事已至此，不必哭矣。快打点酒食，送与相公。”拿了铺陈银两，同了几个家人一齐进去。大家哭起来。王卞道：“拜上奶奶，不可为我纪念，是我命该如此，你众人与我好好服侍夫人。”王化道：“不须相公分付，待小人在此服侍，众人且回去了。天色晓了，不可久留。”禁子打发出门，把门上了锁。

且说白公次日闻知，杀死的倒是柏青，闻王卞几日不在。为何词赋又是王卞名字，心下狐疑，看女儿形容，端然处子。况说是王卞入罪，又意在淡然。想道：“莫非误了？”也且不提。

再说花仙得知此事，心里暗想道：“原来吹笛后生唤做柏青。与王相公甚么相干，只不知为何杀死园中。料王相公又不在家，怎生做出这一件奇事来。”也不在心上。

只见一日，花仙着宜春往伴花楼去取一件衣服，宜春道：“呵呀，我不去。”花仙道：“你为何不去？”宜春口是快的，又无主意的人，把那前情，犹如鬼使神差的，一般直流了出来。花仙听了道：“冤哉，冤哉！可惜王相公无辜受罪。真是我害了他也。”宜春道：“为何老父说字纸上有王卞名字？”花仙道：“亦是我害他也。”宜春说了一番，竟自去了。花仙到晚上楼，与小姐将自己唤了柏青，并宜春告诉家主、着王七杀死、置尸梅楼、陷王公子情由一说，小姐埋怨道：“甚么要紧，这样作呆。柏青死也是该的，害了王秀才，妾心何忍？显些儿把我名节玷污了。那王老夫人止得这位公子，又不曾婚娶，绝了王家后嗣，皆汝一身之罪矣。”花仙道：“小姐不须埋怨。自古道，男女虽别，忠义一般。此事原因我一时作戏而起，岂惜一身，而陷无辜绝嗣乎。”小姐说：“据你之言，为今之计如何？”花仙说：“小姐，事在未成，岂可轻说。我自相机而动便了。”

且说过了除夜，便是新正，家家贺节，处处笙歌。恰值本府太爷到白衙贺节，家人报将进来，白公穿了公服，出外迎接。花仙闻得太爷乃王公子年家，甚是为着公子的，起了一点真心。他便走出厅来，全无忌惮，一膝儿跪在太爷面前，道：“侍女花仙，有事禀上。”他将闻笛掷果之意、宜春之怨、王七之谋，细细的说了一番，道：“原是因贱妾之戏而引柏子之狂，罪在于奴，实与王公子无辜。妾之一死允当。若移祸于良善，妾实不忍也。乞老爷将奴抵罪，放了王公子，则牢无屈陷之囚，实有再生之德。”太爷见说，立将起来，口称：“难得，难得！既如此，我即同你见道尊，你不可改移方是。”花仙道：“出于本心，怎敢改移。”白公见了，只得无奈，凭他去了。

太爷随即换了素服，进了道中，将前事细陈一遍。道尊叫花仙，一一问明，竟唤柏翠当堂说了一番：“这是你兄弟自取之祸，与王卞无干。”柏翠道：“老爷，这是王卞买出此妇来，故意遮饰。”道尊道：“胡说，谁肯将刀割自己之肉？”便道：“花仙，你如今是个正犯了，可画了招，到牢里去坐。”花仙慨然道：“自然之理，何必再言。”该房即将原卷登时画了供状，即时取出王卞，当堂释放回家。花仙发入女监坐下。这王卞也不知甚么来由，太爷与道尊将花仙之事，一一说明。喜得王卞连忙叩首，去了枷杻，出了衙门。

王化飞也似告知夫人。母子重逢，又苦又喜，一家门感激花仙。“身居女流，有些意气。我必然代他奏闻，出他之罪。”

只见白公闻得王卞回了，只得上门来请罪。王卞道：“这是晚生命该如此，与老伯何干。”白公见他忠厚，况见他才貌，便道：“向闻未有尊眷，可曾有么？”王卞说：“尚未。”白公道：“若不弃嫌，愿将小女赎罪。”王卞喜道：“只是不敢高攀。告过老母，央媒奉恳便了。”说罢，作别起身。

王卞进内，与母亲道其来历，夫人欢喜。“向知小姐贤慧，不可错了这般姻缘。”恰好苏李二友来，一来贺节，二来相望。夫人便央他二人为媒。二友欢喜道：“这是因祸而致福了。”王卞即时回拜白公。次日，二友往白处议亲，一说一成。择日下礼聘定了，尚未成亲。

这花仙在监里，小姐不时送酒食、送盘费，不必言。王公子感他有此侠气，不时着人去望他，这酒肴日日着王化送去，这花仙倒也自在。

且说其年秋试，王卞入了三场，中了举，同春场又中了进士。进政时，就上一本，为花仙戏谑陷大辟，圣上发部知道，刑部复一本，柏青以深夜无故入人家，应死无疑。然戏谑之情，事属暧昧，相应豁免无疑。圣上竟批，着本处抚按速出。花仙得放归家，合门欢喜。

王卞选了大理寺评事，归家完婚。与母亲议曰：“花仙女子为情至此，孩儿不忍忘他。乞母亲聘为次室，不在他为孩儿这番情义。”夫人大喜，遂央了苏、李二人到白处说。白公有甚么推辞，遂一同送礼，择日双双过门，成其大礼。诸亲六眷，无不称其好，柏翠也来称贺。酒筵之间，与王进士道：“前事在，晚生竟已歇了，有一光棍吴三自己出头，又惹这番得罪。”王卞道：“既有这般恶棍，何不早言。留在世间，害人不浅矣。”说：“知道。”酒筵各散。归房来看二位新人，真似一对嫦娥降于凡世。王卞感激花仙道：“那一人是二夫人？”花仙微笑而已。王卞道：“怎么有这般侠气，使我好感激也。”花仙道：“若无那日，怎有今朝。”三人又吃饮团圆酒席，同归罗帐。一箭双雕，可谓极乐矣。

次日，拜了按院，递了吴三访察。即时提去打了八十板，尚不肯死，毕竟拖了牢洞。

看这一回小说，也不可戏谑，也不可偷情，也不可挑唆涉讼。行好的毕竟好，作恶的毕竟不好。还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这八个字，无边受用。

总评：

梅花三弄，浪思断送。佳人纤手一招，反落狂生之魄。伴花楼上，笛韵与孤魄齐飞。知府台前，侠气并冤词炳朗。轻薄子固当如是，俏丫头亦复何辞。人弄梅花耶，梅花弄人耶；笛断送人耶，人断送笛耶。这妮子之头到人耶！

第七回　陈之美巧计骗多娇

娃馆西施绝艳，昭阳飞燕娇奇；

三分容貌一山妻，也是这般滋味。

妃子马嵬埋玉，昭君青冢含啼；

这般容貌也成灰，何苦拆人匹妇。

话说直隶徐州，有一巨万富家，姓陈名彩，字之美，年纪三十一岁，妻房竟不生子。陈彩为人机智深密，有莽操之奸。对河邻舍潘玉，年六十岁，妻张氏，小他一年。生子潘璘，年二十五岁，娶媳犹氏，一貌如花。生下二子：长孙潘槐，二孙潘杨。一家门六口，家贫实难度日。犹氏日夜绩麻，相帮丈夫过活。这潘璘虽是贫穷，人却伶俐。往去邻家，借得五两银子，他在门首卖些杂货。

一日，潘璘因腹中偶然作痛，唤犹氏看店，往内出恭便来。恰好对河陈彩走过，一眼瞟见犹氏生得如花似玉，魂魄飞扬。把身子复将转来，只做买物，又把犹氏上下一看。见了他那双小脚儿，十分爱慕，便道：“小娘子，我要买几件货物，可取与我。”答道：“请坐，店主便来。”陈彩答道：“有坐。”听了他声音娇丽，陈彩便想，这妇人是个十足的了。我空有千箱万笼，黄的金，白的银，只少玉的人。若得他到手为妻妾，死亦无恨。又想：“我闻潘家极贫，若要谋他，必须利结他心，方能成事。”心下打算，必须如此，方可图谋。须臾潘璘出来，见陈彩施礼道：“贵人难得到贱地，有何见谕？”彩言：“适从宝铺经过，偶然要买几件东西，惊动莫怪。”潘璘云：“足下要买何物？”陈彩到店中一看，当买也买些。不要的故意也买些，取了许多，放在柜上，叫：“潘兄请算一算。”潘璘一算，只得二两本钱之物，说：“照本该三两二钱。”陈彩道：“那有照本之理？”道：“将货不可乱了，我去着小厮来拿。”潘璘送出。

陈彩急至家中，忙取白金一锭，恰重四两二钱。叫一小使拿了拜匣，随过河来。潘璘隔河望见，忙叫犹氏点茶。只见陈彩取出那锭银子，交与潘璘道：“外奉一两作利。”潘璘再三不肯受，陈彩说：“如兄不收，弟亦不敢领货矣。”潘璘收了道：“得罪了。”小厮将货物先自拿回。只见店面复送出两盏茶来，陈彩接了在手，道：“潘兄，你这般为人忠厚，怎不江湖上做些生意？守此几件货物，怎讨得发迹。”潘璘说：“奈小弟时乖运蹇，也没有本钱，怎去做得？”陈彩说：“兄若肯，小弟出本，兄出身子，除本分利如何？”潘璘道：“若得如此青目，弟当犬马报也。”陈彩说：“言重！今日且别，明日再议。”竟自谢茶去了。

犹氏听见，对丈夫说：“若得这个人出本钱，可图些趁钱。”潘璘说：“忒也忠厚。方才之本，止得二两，他如今与我四两二钱。”将银子递与犹氏。犹氏说：“他为甚买这许多何用？”潘璘道：“他万万的财主。这一锭银子，只当一个铜钱。”犹氏说：“原来他家这般豪富。”不提。

次日，陈彩即下一请帖，请潘璘吃酒。潘璘竟赴席。谈及合伙之事，陈彩说：“明日先付兄一百两，兄可往瓜州买棉花。待回来看好，与兄同去做几帐。如今和你合伙，便是嫡亲兄弟一般往来便好。”潘鳞说：“全仗哥哥扶持。”尽饮而散。

次日，犹氏云：“陈家今日将银付你，需设一桌酒答他，方见道理。不然，被他说我家不知事体。”潘鳞道：“贤妻见教极是。”即时写下请帖，自己袖了，忙到陈家。相见时，先谢搅扰，后下请帖。陈彩欢喜，送出了门。

潘家忙到午上，酒肴已备。只见陈彩打扮得齐齐整整，随了一个小使，拿着银子，到了潘家。潘家父子迎进见礼，叙了闲话，将一百银子，送与潘玉道：“待令郎做熟了，再加本钱便了。”潘玉言：“全仗扶持。”说罢坐席，曲尽绸缪，酒阑人散。

次日，潘璘雇船束装，别了父母妻子，即往陈家去说。陈彩送到船边，两下分别。一路上竟到瓜州，投了主人，买了棉花往徐州而回。

这陈彩常到潘家，假意问候，不时间送些东西，下此机智。隔了三个月，潘璘回家。见了父母妻子，即到陈家。见了陈彩，拿出银子一兑，除起本银一百两，余下四十。陈彩取了二十两，那二十两送与潘璘。又扯住请他吃酒，欢欢喜喜，送出大门。

潘璘到家，取出前银，与父母看了。一家门欢欢喜喜道：“买些三牲福礼，献着神道，就请陈家一坐。”犹氏道：“你前借的五两银子，可送去还他，也请他坐坐，想来都是好人。”潘璘说：“正是。”忙取了五两，本利还了，取还原票，接了他们同饮。陈彩酒至半酣：“我今番凑了二百两，你自再走一回。待再一番，与你同去。”潘璘欢喜。过了几日，陈彩将二百两银子付与潘玉父子收了，遂买舟再往彼处。别了家下，竟去了。不两月，潘璘回了，将本利一算，两人又分四十两。一个穷人家，不上半年，便有六十两银子了。陈彩便兑出五百两道：“今番我与你去。”一竟去了两个月。

回至西关渡口，是个深水所在，幽僻去处，往来者稀。璘上渡以篙撑船，彩思曰：“此处可以下手。”哄船家曰：“把酒与我一暖，与潘舍同吃。”船家到火舱里取火。陈彩走上船头道：“你可到船中吃酒，待我撑罢。”潘璘那篙子被陈彩来取，潘璘放手，陈彩一推，跌在深渊里面。潘璘撺上水面，陈彩一篙打了下去，方叫船户救人。梢公来时，人已浸死矣。请渔翁打捞尸首，就将钱买托渔翁，以火烧尸。焚过，埋了骨骸。

下船归家，着了白道袍，见了潘玉便大哭起来。以后方说潘璘跌下水凶情，潘家父母妻子，一家痛哭。陈彩又假哭而陪。潘璘父母细问情由，陈彩言：“因过西关渡，他上渡撑船，把篙不住，连人下水。水深且急，力不能起，急唤渔船捞救。寻得起来，气已绝矣。船上不肯带棺，只得焚骨而回。”言毕，潘家又哭，彩将卖货帐目并财本一一算明，又趁银一百两交还潘玉。满家感激一番：“若非尊驾自去，则骨亦不能还乡矣。实是大恩，多感多感。”送出了门。

潘玉把二孙做了孝子，出了讣状，立了招魂幡，诵经追荐。一应又去了些银子。一家五口，吃了年余，又大泼小用，那银子用去七八了。儿子又死，自身又老，孙子又小，不能抚养，欲以媳妇招一丈夫赘家，料理家务。陈彩闻知其事，即破曰：“不可招赘。他到家初然依允，久后变了，家必被他破败、孙子被他打骂、你两个老人家被他指说。赶也不好赶，后悔何极。依我愚见，守节莫嫁为上。缺少盘费，我带得十两在此，下次如要，我再送来。”一家儿见了，感激不尽，称他无数好处。

又过半年。潘家又无银了，要将媳妇出嫁得些银子，也好盘费。陈彩唤了媒婆道：“如此如此，得成时，后来重谢。”媒婆进了潘家，坐下道：“大娘子出嫁，要何等人家？”潘玉说：“不过温饱良善人家便了。”媒婆起身道：“是了，明日有了人家，便来回复。今日对河陈财主，央我寻个美貌二娘，要生儿子的，我去与他寻寻看。”潘玉道：“可是陈之美？”媒婆道：“正是，正是。”潘玉道：“何不把我媳妇与他一言。”媒婆道：“恐大娘子不肯为妾，故不敢言。”潘玉道：“你不知，我受他家好处，故此不论。”媒婆说：“如府上肯，不必言矣。”别了，竟到陈家。

犹氏与公婆道：“宁为贫妇，不为富妾。公公怎生许他？”潘玉道：“他的为人，你自晓得的了。况前日收了他十两银子用去了，若将你嫁与别人，必须还他。将你嫁他，他必不敢说起还有二十两银子，不必言矣。况我两个老人家，早晚有些长短，得你在他家，你看我两个孙子分上，必然肯照管，收拾我老两口儿的。故此许他，实非别念。”只见媒婆与一小使，捧一盒子进来。媒婆道：“大娘子好造化，一说一成。送聘金三十两与潘阿大。明晚好日，便要过门。”潘玉夫妻欢喜，写个谢帖，出了年庚，各自别去。

次日，陈家将轿来迎。犹氏拜别公婆，与两个孩儿说了，含泪儿上轿。到了陈家，拜了祖宗，见了大妻。夫妻归房，吃了和合酒儿，又下来一家儿吃酒。大妻见犹氏标致，心中忿忿不乐。

夜已深了，陈彩与犹氏上楼。陈彩扯犹氏睡，犹氏解衣就枕。陈彩捧过脸儿，唆过一下道：“好标致人儿，咱陈彩好福气也。”说罢，竟上阳台。犹氏金莲半举，玉体全现。星眼含情，柳腰轻荡。而陈彩年虽大于潘璘，而兴趣比潘璘大不相同，故犹氏爱极，是以枕席之情尽露。陈彩十分美满，便叫犹氏道：“你前夫好么？”犹氏摇首。又问道：“我好否？”点点头。道：“既好，舍不得叫我一声？”犹氏低低叫道：“心肝，果好。”那陈彩便着实的做一番。犹氏爽利，两下丢了。

自此，二人朝欢暮乐，似水如鱼，竟不去理着大妻。故此大娘气成怯病，在床服药无效。陈彩并不理他。犹氏嫁过陈家一年，生一子，大娘见犹氏生子，一发忿极，遂致身死。陈彩把犹氏作了正室。一家婢仆，俱唤大娘。又过一年，又生一子，陈彩大喜。到满月之日，请集诸亲，在室饮酒。

且说犹氏，因产已满月，身上垢腻，唤使女烧汤，到房中沐浴。正下兰汤，浑似太真遗景。有新浴词为记：

兰汤既具，浴罢敬凉。纱葛新裁，着来适体。夜月冰壶之魄，春风沂水之情。唤娌栉其颠毛，命童按其骨节。披襟池上，正逢竹下风来。雪饮庭中，忽见松梢月出。三餐为家常俸禄，一扇乃自在侈行。多扑流萤，检点光能辩字；满簪茉莉，榔榆髻小于化。清士隐见之时，静女停针之会。身安即福，点算是浑。萧然已出尘埃，不复更知寒暑。又如心无俗虑，永胜为官。客是好儿，颇能脱鬼。平时业已称快，夏月尤见相宜。濯足清流，有望八荒之想。振衣盘石，欲追四皓而游。可谓得意忘言，虽有贵人不换。合德体香，酿成祸水。太真脂滑，污及清华。汉帝暗掷金钱，明皇数回玉辇。未能操体，徒以诲淫而已。

堂客酒散之时，正房中浴完之际。陈彩到房，见犹氏拭浴，浑身白玉，并无半点瑕疵。一貌羞花，却有万千娇艳。脚下一双红鞋儿，小得可爱，十分兴动。情思不堪，忙自脱衣，把犹氏放倒牙床，便自尽情取乐。又将小脚儿捻了几把，架上肩头。看了他粉白身子，恨不得把他吞了下肚。尽兴弄了一会，犹氏水不住流出。陈彩把眼去看，见细草茸茸，馒头一缝，把手在上边满摸道：“心肝生得这般丰满，实为可爱。我要做一个倒插莲花，我在下边，看他进出，你可肯么？”犹氏说：“两年夫妻，不知被你弄尽了多少景况，那里有甚么不肯。”遂趴于陈彩身上，将花牝凑着痒处。摇一会，套一会，住一会，墩一会，搂了身子研一会。弄得高兴，犹氏丢了。陈彩心下十分得意。正是：

不施万丈深潭计，怎得骊龙项下珠。

犹氏嫁过陈家已是几年，自己年纪已是三十岁了。其年潘玉年已七旬，犹氏与夫言曰：“潘家公公，明日已是七十岁了。我想当时嫁你，亏他一力儿做主，致我今日富贵。怎忍见他无儿老父，值此荒凉。不免劳费一二两银子，待我过去，与他一贺，你心下如何？”陈彩骗他媳妇到手，那里还肯使这般闲钱，只因爱妻说的，只得取二两银子道：“你要自去走遭，晚上便回。”

犹氏即时梳洗整齐，上了轿子，竟往潘家而来。大小孩儿，见了娘来，一齐欢喜，同了母亲进内。潘玉夫妻见了媳妇，双双下泪道：“你过去多年，我两人那一日不思，那一日不想。两个孙子，又无挣处，一家四口，有一顿，没一顿，苦不可言。”

犹氏说：“陈家丈夫虽有钱财，不知他的钱在家中便十分紧急的，全不似待我家这般宽厚。十两进门就上帐，百两进门就上账，一些也不得放松。故媳妇时时有心，实无半毫为敬。数日前，且喜他死的妻子房中有一只灰缸，藏灰久矣，偶然该是媳妇造化，里边都是金银首饰。媳妇取了，今日悄悄将来，奉与公姑。”说罢，开了箱子，取出许多物件，约值五百余金。

潘玉见了道：“好个孝顺媳妇。如今的世人，嫁去了便恩断义绝了，那里还念前夫的公姑。今日方见你的孝心。好了，你的大孩儿今年十四岁、小的十二岁了，我将此银，一边与他二人做生意，一面定两房孙媳妇。我的老年便好收成了。”犹氏道：“我知公公生日还未，只因记念日久，无由而见，假说明日生辰，他奉银二两，乞公公叱留。”潘玉道：“我不好收他的。”犹氏说：“不妨，这是媳妇主意送的。”

犹氏见了孩儿，如见亲夫一般，各自下泪。潘玉分付孙儿，“买些什物，请你母亲。”犹氏说：“儿，你母亲日日有得吃的，买些请祖父母。”两孩儿，买了物件进门，犹氏见了，脱下长衣，即往厨下料理。潘玉见了，叹曰：“处了这般富贵，犹氏自己入厨调理。我家无福有这般贤妇。”犹氏安排端正，请公婆坐了，斟酒奉着，自己同两个孩儿在下边同吃。公婆十分大喜。不觉天晚，陈彩唤人来接。犹氏回道：“明日方回。”小使去了。少停又唤几个来接。潘玉道：“他家缘大的，一时缺不得家主母的。儿，你去罢。”犹氏依公公分付，穿衣拜别。两个儿子，送娘到了陈家方转。

闲话休提，且说又是十年光景，那潘玉夫妻双双眉寿。犹氏年已四十岁了。潘槐娶妻，生了两个子；潘杨娶妻，也生一男一女。陈彩长子十八岁了，娶媳妇也生一孙；次子十七岁，方才娶，这犹氏虽止得四十岁，倒是满眼儿孙的了。陈彩见生子生孙，道：“我不求金玉重重富，但愿儿孙个个贤。”

一日天暑，夫妻二人就在水阁上铺床避暑。看了那荷花内鸳鸯交颈相戏，陈彩指与犹氏看道：“好似我和你一般。”犹氏笑曰：“我和你好好儿坐在此间。”陈彩见说，知犹氏情动，扯了他往榻上云雨起来。那犹氏被陈彩这色鬼日日迷恋，便不管日夜，一空便来，故此再不推辞。夫妻二人，实是恩爱。弄了一会，方才住手。只见一阵风来，雨随后至，一阵阵落个不住。正是：

最怜燕乳梁间，语是无粮；

不省蛙鸣草下，诉何私事。

须臾云收雨散。夫妻二人又看看荷花池内那鸳鸯戏水。陈彩笑曰：“我们如今不像他了。”犹氏一笑，取了一技轻竹，把鸳鸯一打，各自飞开；陈彩曰：“你不闻：

休将金棒打鸳鸯，打得鸳鸯水底藏；

好似人间夫与妇，一时惊散也心伤。”

犹氏把竹往水面打了一下道：“难道我打水，你也有诗讲。”

陈彩道：“也有：

谁把琅玕杖碧流，一声声破楚天秋；

千层细浪开还合，万粒明珠散复收。

红蓼滩头惊宿鸟，白萍渡口骇眠鸥；

料应此处无鱼钓，卷却丝纶别下钩。”

犹氏说：“你原来会做诗，待我再试你一首。”犹氏往池中一看，一个青蛙浮在水面。犹氏将竹照蛙头上一下，那蛙下水，顷刻又浮水上来。犹氏又一下，打得重了些，登时四脚朝天，死了，一个白肚皮朝着天。犹氏笑曰：“这死青蛙难道也有诗？”陈彩道：“闵诗有云：蛙翻白出阔，蚓死紫之长。岂不是诗？”犹氏笑曰：“这诗我却解不出。”陈彩道：“那闵呆见一青蛙死了水上，白肚朝天，四足向道，分明像个白的出字，道只是阔些，故云蛙翻白出阔。又见一蚯蚓死于阶下，色紫而曲。他说犹如一个紫的之字一般，只是略长些，故曰蚓死紫之长。”

犹氏笑道：“这是别人的诗，作不得你的。故我偏要你自做一首，试你学问。”陈彩想着青蛙被犹氏打死，浑似十八年前，打死潘璘模样无二，向了犹氏说：“你要我做诗不打紧，恐你怨我，故怎敢做？”犹氏笑道：“本是没有想头罢了，我与你十八年夫妻，情投意合，几曾有半句怨言。如今恨不得一口水吞你在肚里，两人并做一人方好，还说个怨字。便是天大的事，也看儿孙之面，便丢开了，还这般说。”陈彩见他如此一番说话，想料然不怪我的，即时提起笔来，写道：

当年一见貌如花，便欲谋伊到我家；

即与潘生糖伴蜜，金银出入锦添花。

双双共往瓜州去，刻刻单怀谋害他；

西关渡口推下水，几棒当头竟似蛙。

犹氏道：“西关渡口，乃前夫死的地方。你敢是用此计谋他？”陈彩笑道：“却不道怎的。”犹氏道：“你原来用计谋死他，方能娶我。这也是你爱我，方使其然。”将诗儿折好了，放入袖里，往外边便走。陈彩说：“地上湿渌渌的，那里去？”犹氏说：“我为你也有一段用心处，我去拿来你看，方见我心。”陈彩说：“且慢着，何苦这般湿地上走。”犹氏大步走出了大门，喊叫：“陈彩谋我丈夫性命，娶我为妾，方才写出亲笔情由，潘家儿子快来！”潘槐、潘杨听见是母亲叫响，一见没命的跑将过来，哄了众百姓聚看。犹氏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陈彩两个儿子、两房媳妇，来扯犹氏进门，陈彩亦出来扯。潘槐、潘杨把陈彩便打。犹氏道：“不可打，此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随我往州内告来。”众邻女那劝得住。

恰好州官坐轿进衙门来。犹氏母子叫屈，州官魏爷分付带进来。犹氏将陈彩八句蛙诗，把十八年前情由诉上。州官大怒，登时把陈彩拿到，无半语推辞，一一招认。魏爷把陈彩重责三十板，立拟典刑，即时申文上司。犹氏并二子槐、杨，讨保候解两院。

是日，州衙前看者，何止数千人。皆言：此妇原在潘家贫苦，绩麻度日。今在陈家有万金巨富，驱奴使婢，先作妾而后作正，已是十八年了，生子生孙，恩情已笃。今竟呈之公庭，必令偿前夫之命，真可谓女流中节侠，行出乎流俗者也。

过了月余，两院到案已毕，将陈彩明正典刑已定。彩托禁子叫犹氏并二子到狱中嘱付。犹氏不肯去见，只使二子往见之。彩嘱二子传命曰：“我偿潘璘之命已定矣。你母怨已酬，结发之恩已报，何惜见我一面。我有后事，欲以付托。”

二子回家见母，将前事悉言。犹氏道：“与他恩义绝矣，有何颜见我。”决然不去。二子入狱，将母之言说与父知。彩大怒曰：“我在狱中受尽苦楚，不日处决矣。他到我家，享受富贵，问他还是潘家物乎，陈家物乎？”二子到家，以父言传母。犹氏曰：“我在你父家一十八年。恩非不深，只不知他机谋太狠，今已泄出前情，则尔父是我仇人，义当绝矣。你二人是我骨血，天性之恩，安忍割舍？你父不说富贵是他家的，我之意已欲潘家去矣。今既如此说，我意已决。只当你母亲死了。勿复念也。”

二子跪曰：“母亲为前夫报仇，正合大义。我父情真罪当，不必言矣。望母勿起去心，须念我兄弟年幼，全赖母亲教育。”说罢一齐哭将起来，两个媳妇苦苦相留，犹氏不听。登时即请陈彩亲族，将家业并首饰衣服，一一交付明白，空身回到潘家。仍旧绩麻，甘处淡薄，人皆服其高义。后潘璘二子，尽心生理，时运一来，亦发万金。潘玉夫妻寿年九十，犹氏亦至古稀，子孙奕叶。羡潘璘之有妻，仇终得报；叹陈彩之奸谋，祸反及身。正是：

祸本无门，惟人自招。作善福来，作恶祸到。

总评：

切笑世人，每以恩情二字与仇怨二字分看。余独以为此四字，正当互观，何也？夫陈彩一见潘璘之妻，从此一种恋恋之情，便生出许多绵绵之恩。及至西关渡口，结成莫大之仇。是自买物之时，已种西关之怨矣。及其计就谋成，鱼水之欢，何如其恩也。复至荷亭之戏，棒打之欢，恨不能合二身为一身之语，夫妇恩情，至此极矣。抑孰知情之极，怨始露，仇始雪，而西关之怨又从极乐处报。孰谓恩情，非仇怨乎？孰谓仇怨，非恩情乎？虽然孟子云：“有伊尹之志则可。”使潘璘之妻，恋富贵而忘贫贱，贪新情舍旧好，则两棍当头之语，虽露而报仇之念，未必如此其坚也。此回小说，当作一卷之首，可以惊人，亦足以讽世。妙妙。

第八回　铁念三激怒诛淫妇

自古奸难下手，易因淫妇来偷；

见人得意便来兜，倒把巧言相诱。

含笑秋波频转，几番欲去回留；

对人便整玉搔头，都是偷郎情窦。

且说东阳县中一人姓崔，名唤福来，年已五十，家中独自过活。其年浙江发去老弱民兵，招募选补。崔福来闻知这个消息，一肩儿挑了家私，竟到杭城投下宿店，到营中打听。报了花名，试了气力，免不得衙门使费了些长例，收录在营。操三歇五，做了个长官，倒也一身快活。

有一个同伍伙伴，唤名沈成，排行念三，只因面貌铁黑，人呼他为铁念三。与崔福来赁下一间平房，二人同住。崔福来为人本分，铁念三为人性直，两个人倒也志同道合，倒合得来。自古知性可以同居，恰好衙门上宿，轮流每人五夜，正好晚上家中更番看管。

一日，铁念三往街坊行走，见两个媒婆在那里说，这般标致的女人，只要五两银子，偏生一时没处寻人。念三听见，说：“二位，为何标致女子价钱这般贱省。”媒婆道：“只因家主公偷上了，主母吃醋，要瞒主人卖他。只要一个主儿受领，便再少些，也是肯的。若明日主人一回，就卖不成了。”念三道：“女人多少年纪了？”媒婆道：“实二十五岁了。长官若用得着，倒有些衣服赔嫁，白送一个女人与你。”念三道：“我倒还未。我有一个哥哥，也是行伍中人，他年纪四十多岁，也迟不去了。待我同你去与他一讲，待他成了，也是一桩美事。”即时同了媒婆，竟到家中。见福来，将前后事说了一遍。福来欢喜，慌忙取出五两银子递与念三，道：“你去与我成就便了。”念三即同媒婆去，不多时，只见一乘轿子，已到门前。念三道：“人已到了，快穿衣服起来，待他好下轿。”念三登时买了香烛纸马，二人将就烧陌纸儿。又摆一桌酒，三个人坐做一处而吃。新娘子实然标致，只是双足大些，这也不足论了。新娘唤名香娘，看丈夫又老了些，也只得无不随缘罢了。到晚来，沈成便去上宿，代崔老在家成亲。拴上大门，夫妻上床，也不做腔调，直竟困了。香姐老于世事，竟不在心上，任他舞弄了一番，双双睡去。

到次早起来，只见念三已回在门外，恐叩门惊他困头，故此不响。福来见了，甚不过意，心下想道：“有了这个东西，便要分个南北了。”与兄弟讲道：“教你如此，我心何安。不如待我另寻一间房屋居住，你也好寻个妻室安身，意下如何？”念三便想，必是新妇主意，不可强他，回道：“甚好。”到了午后，福来寻了一间平屋，倒有两进，门前好做坐起，后边安歇。又有一间小披做厨房。只要一两二钱一年。回来与兄弟说了，二人称了房钱，竟至新房一看。念三说：“缘何在空地中？两边邻舍俱无，恐有小人。”福来笑道：“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怕他偷我何物？”念三说：“嫂嫂有几件好衣服。”福来说：“他是不时穿着，自会收藏。没邻舍，先省了酒水。”念三说：“也罢，你的主意定了，说他怎的。”寻了房主，交了房钱。到晚，念三相帮他挑桌儿板凳，一齐完了。接香姐过了新屋，烧陌纸钱，请着房主。吃完散讫，念三也作别了。

福来夫妻两个收拾残肴，在后边屋下坐了，吃一杯儿。原来这老崔，人虽半百，性格风骚。见香姐有七八分人物，三分乔扮，还有十分骚处，故此实是爱他。况又是新婚燕尔，正在热头地里。两下一边吃着酒，一边便摸摸索索。香姐发几分骚兴起来。福来把他一看，星眸含俏，云鬓笼情，搂住香腮，他便把香舌送。福来禁不住春情，起身扯裤。香姐自己忙解衣服，上床分股。福来极尽绸缪，香姐十分情动，把腰股乱摆，双足齐勾。老崔留不住，数点菩提，尽倾入红莲两瓣。夫妻二人穿衣服下床，净了手脚，收拾碗盏完了，方才脱衣而睡。

过了几日，不期又该上宿，与香姐云：“我去上宿，到五更尽则到家矣。你可早睡，叩门方开。”香姐收拾睡了。只是五更老崔叩着后门，香姐披衣开了。老崔说：“失陪了。”两人脱衣而睡。老崔说：“你独自一个，可睡得着？”香姐道：“独自一个，没甚思量，倒好睡哩。”老崔道：“根据你这般说，如今两人同困，便有思量了。”香姐笑道：“问你个说得不好。”便趴在老崔身上，套将起来。老崔道：“我倒不知有这般妙趣。”香姐道：“春意上面的叫做倒浇蜡烛。”把崔老乱墩乱套。香姐倒先丢了，便趴下来，两个睡了。只因香姐太淫，后来老崔力竭，实来不得。轮上宿，直到开了大门才回。香姐问他，“只因官府不许早回，故此来迟。”香姐好生闷闷。

一日，老崔在场上挑柴去卖，适值铁念三来寻他，见了嫂嫂，香姐道：“叔叔许久不来，今日什风吹到此间。”念三道：“来寻哥哥讲话。”香姐道：“他没甚么做，往江头挑担柴去卖，赚得几分银子，也是好的。”念三道：“自古道：‘家有千贯，不如日进分文。’这是做人家法儿。”香姐说：“叔叔可曾有亲事么？”念三道：“想我行伍中，一年之内，这上宿是半年，不必说起。常是点着出汛，或是调去守地方，或是随征贼寇，几年不在家内，叫妻儿怎么过活？或是那好的，寄些银子回来，与他盘费，守着丈夫便好。有那等不三不四的，寻起汉子来，非惟贴着人，连人也逃了去。我在外边，那里知他心下的事。”香姐说：“这般防疑，终身没个人儿伴你。”念三说：“极不难。我那营中，常有出汛的，出征的，竟有把妻子典与人用。或半年，或一载，或几月，凭你几时。还有出外去，对敌不过那话儿了，白白得他的妻子尽多。”香姐说道：“这倒好。只是原夫取赎去了，两下毕竟还有藕丝不断之意，奈何？”念三说：“毕竟有心，预先约了，何待把人知之。”道：“嫂嫂，我去了，明日再来。”香姐说：“请吃茶去。”念三说：“明日来罢。”竟自去了。

香姐想道：“看这黑蛮子不出，倒要想白白得人妻子。若前日不移开，毕竟他也难分黑白了。”又想道：“我丈夫已是告消乏的了。便和这黑蛮来消消白昼，倒也好。”想道：“有计了。有的是金华酒在此，待他明日来，我学一出潘金莲调叔的戏文，看看何妨？”又想道：“这黑汉子不要像武二那般做作起来，怎生像样？”又想一下道：“差了，那是亲嫂嫂，做出来两下都要问死罪的。为怕死，假道学的。我与他有何挂碍，有何妨？”又笑道：“潘金莲有一句曲儿，甚是合题：‘任他铁汉也魂销，终落我圈套。’”

到了次日，老崔又去挑柴卖。这香姐煮了一块大肉，摆下些豆腐干之类，都是金华土产，等着念三。不期起一阵大风，有诗为证：

善聚亭前草，能开水上萍；

动帘深有意，灭烛太无情。

入寺传钟响，高楼送鼓声；

绣裙轻揭起，僧帽落尿坑。

风过处，那云一阵堆将起来。香姐看了一看，笑一声道：“天都要云雨起来，而况我乎！”有风雨欲来词记，极说得好：

环阁皆山，入村有径。阑风伏雨，徒吟杜甫之诗；石执峰文，酷肖米颠之笔。顿而花枝变幻，紫绿之色尽藏。族羽翱翔，悲鸣之音不再。十叶飘如落雁，万松响似龙吟。白昼寒空，隐隐村人归去；青芜际海，蒙蒙潮水推来。窗帘吹开，沾书温案。圆扇撼动，摆柳摇花。湖头且罢垂纶，楼上应无吹笛。渔人钓艇，系于芦苇丛中，牧子牛衣，避在豆棚阴里。蝉琴凄断，蛛网摧残。堂坳之莽为舟，行瓦之檐飞瀑。如逢春月，可以沤丝。及我公田，何殊两菜。二崤可避，五松就封。襄王正坐披襟，神女犹能行暮。斜阳蔽树，桑榆忽尔无光；白云在天，丘陵因而不见。岂惟足净尘埃，且复顿消残暑。

正在油然作云、沛然下雨之际，铁念三忙忙而来。香姐见了，满面堆下笑来，道：“略迟一步，便着雨了。”念三道：“正是，正是。”只见那雨来得快，一声响处，如泻银河，落一个倾盆不住。香姐道：“叔叔，外边雨打，进来里面来坐。”念三进到后边，只见壁上挂一柄刀。念三除下一看，道：“好刀。”香姐说：“挂在此防贼的。”念三道：“正是。”回头见桌上摆着物件，念三说：“嫂嫂打点做夜宵了么？”香姐说：“昨日因叔叔不曾吃得茶去，你约今日又来，故此是我备在此间，等你来当茶的。”念三道：“何须嫂嫂这般费心。”便坐下了道：“哥哥不知在那里着雨了。”香姐道：“今日他正该上宿。晴也不回，而况这般大雨。”念三道：“我倒忘了。早知他上宿，我再迟一日，就见他了，何必赶来。遇了这般大雨，怎生回去？”香姐道：“雨落天留客，正好吃酒吃醉了，就在此睡了，何必忧他。”念三道：“怎好打搅嫂嫂。”香姐说：“原是一家人，如今倒说起客话来。”

筛了酒，劝念三吃，一连吃了六七杯，两下里都有些酒意了。香姐说：“叔叔昨日说的典妇人一事，我到在心，与你寻下一个了，他竟不要你破费半厘。”念三说：“多承嫂嫂留意。那里有个不要银子的妇人，敢是个丑儿。”香姐说：“比着我好得多哩。”念三笑道：“像得嫂嫂已有二十分，还好如嫂嫂高些，便是西施了。望嫂嫂指引我看看。”香姐道：“这样性急，怎好去得？你且吃酒，后生家说了，便这般高兴。”念三说：“我被嫂嫂说得心热起来。”香姐道：“看你蛮子，好上钩的。说得几句，便动起火来。”道：“叔叔多吃几杯，有这酒兴，与你完就么。”念三只说真个，一连又吃了几杯。那雨一发大了，天又黑将下来。说：“嫂嫂，天晚了，怎好？”香姐说：“夜深些，方好与你去。终不然，偷妇人，可是青天白日做的？”念三说：“这雨不住点奈何？”香姐说：“不妨，少不得有住的时节。”只顾笑嘻嘻哄那念三，弄得念三存坐不安。欲待要回，香姐说没有雨伞。欲要一困，又无所在，就靠在桌上。香姐抚了背脊道：“这床上不睡，靠在这里，岂不冷了成病！”念三道：“嫂嫂的床，我怎生睡！”香姐道：“没人在此，便把你睡一次儿也不妨。”念三见说没人在此四个字，起了他一点念头，方才那有个妇人！明是个假的了。待我再挑一句，看他怎生答我，便知他心事了。道：“嫂嫂，你许了我那人，又教我睡在这里，莫非哄我！”香姐说：“不教你落空便了。十分去不得，赔也赔你一个。”念三笑道：“若是赔我一个，只是嫂嫂。难道嫂嫂肯赔？”香姐说：“我也赔得你。”铁念三大喜，近前抱住，去乱扯他裤子。香姐说：“待我自解。”去了裙裤，倒在床沿。念三扯下自己裤子，挺着身子就弄。怎见得：

武士单矛，直入貔貅之帐，骚人阁笔，裁成云雨文章。这黑蛮似铁罗汉投斋，何曾歇口；那骚货如粉骷髅弄阵，惯会吞枪。津津舌送过来，留而不返；洋洋水泵出去，难似遮藏。杨柳腰不住的无风舞摆。秋波眼频频转含俏窥郎。你看雪白一个妇人，乘着一个乌黑汉子，比似：

玉簪斜插鬓云旁，一点乌云映日光；

乌中鹤发年高士，黑笔淋漓画粉墙。

薛仁贵坐乌椎马，砚台跌下石灰缸；

白扇素罗画黑竹，月里嫦娥嫁鼋王。

一番大战，须臾罢手。念三欢喜，叫道：“好嫂嫂，快活死我也。”香姐道：“好叔叔，真好手段也。”两个走来，俱净了手脚，闭好门儿，重行坐在一条凳上，搂了吃酒。笑笑说说，调得火热，把念三做了个亲老公一般看待。收拾物件，二人脱衣而睡，不免复阵。

次日念三见雨住，道：“我且去，晚上我拿酒来请你。”开了后门去了。香姐想道：“念三面貌虽黑，原来此物这般雄伟，火一般热的，又且耐久，早知嫁了他，倒是一生快活。如今弄得湿手惹干面，怎得洁净。且住，少不得做个法儿，定要与念三做了夫妻，方称我心。”

正在存想间，老崔回了，道：“昨晚雨大，我记念你独自个困，必然害怕。”香姐说：“我倒凉快得紧，一夜直睡到天亮。竟不怕。”老崔说：“这般还好。”忙忙取火烧了脸汤，与娘子洗面，香姐自去梳头。老崔煮饭。香姐打扮得十分俏丽，叫老崔去外边买几枝茉莉花来。老崔说：“你这般标致了，再戴茉莉，是锦上添花了。十分打扮得娇美，有人要想看你。”香姐说：“我寻个二老帮助你，省得你这般强支撑。”老崔说：“若得如此方好，不然我要改名字了。”香姐道：“改甚么名字？”崔福来道：“改作崔命去了。”香姐笑了一声道：“崔得你的命去，我方好去嫁人。”老崔说：“仔细打听，不要嫁的与我一般。”香姐说：“此事那里打听，必须面试方知。那些胆怯的，必然不敢上阵。”老崔说：“毕竟还说出自家本相来了。”

正说间，卖花声近。香姐买了两枝，道：“你要花戴么？”老崔笑道：“好花不上老人头。若戴了，便不成诗意了。”香姐说：“那逢花插一枝，这也不拘老少。”老崔说：“你的好心，只取一朵儿香香便了。”又笑道：“你不要又说出临老入花丛来，不然不敢领命。”闲话之间，饭也熟了，夫妻两个用过。老崔说：“我去做生意，明早方回，你无事困困消遣罢。”说声去了。

香姐一心只望着念三；走来走去，在那里闲想。只听得一声“卖水哩”，香姐听见，道：“又奇了，这般大雨，缘何卖水哩。”不免叫住他，问他缘故：“卖水的老人家，你卖的是甚么水？”那卖水的把眼一看，歇下水担，道：“小娘子，你不知道这水：

不从地长，却自天来。难消白日如年，能了黄昏几个。及时始降，农欢举趾之晨。连月累日累夜，随接随来。消受积多，既取之而无禁。封题已固，亦用之而不穷。亦如积谷防饥，不减儿孙暴富。明月入杯，破尚书之睡梦；清风生翼，佐学士之谈锋。一盏可酥病骨，七碗顿自生风。

香姐乃大人家出身，惯用梅水的，道：“与三十文钱，买了你这一担，待用完了，再问你买。”那老人家见他在行，挑进门来。香姐把净坛藏了，道：“老人家，你高姓？”卖水的道：“我姓何，名礼，人皆称我老何。”道：“娘子，几时再挑来与你？”香姐道：“过几时，你来问一声便了。”何礼取了钱，竟去了。香姐取了梅水，煎起茶来，果然可口，正是：

吹云泼雪视之，尚可除烦；

滴露流香嗅之，已能脱骨。

一连吃了三碗，放下道：“亏杀这几碗茶儿，才把我心中之火矬下些去。”睡了一会，起来一看，天色傍晚光景。

念三忽到，手里拿了些酒果肴饼。香姐说：“为何不早来？令我望这一日。”念三说：“我的邻家央我干事，原说过晚上来的。”慌忙摆出物件，都是现成熟的。那二人并坐笑嘻嘻，三杯两盏你爱我怜。念三只闻得花香，更觉助情。香姐说：“当初你到我家，我只说是你娶我，到晚来换了老崔。如今试起本事，他竟没帐了。怎生得与你做了夫妻，方中我意。”念三说：“如今来了五夜，哥哥去了五夜。哥去得我又来，你倒夜夜不空。我与你若做夫妻，到只得半月在家了。”香姐说：“那老头儿不在床中倒好，厌答答，来又来不得，倒弄得动人干火，倒不喜他。”念三说：“譬如我昨日不与你相好也罢了。”香姐说：“人是不知足的，得陇望蜀，那肯心厌。”念三说：“明日教他买些春方药，弄弄便是。”香姐说：“你不知道，那春方药，是本质好的越好，本质不如意，药便不如意。与世上为人一般，只扶起不扶倒的。”念三笑道：“你缘何知道？”香姐说：“我那主人不济，见了我，正待行事，那物软了。后边又买了药儿一弄，刚刚抽到二千，便完事。”念三说：“你只为痒得紧，故此想弄，何不烧热汤，泡洗他一泡洗？”香姐笑道：“有支吴歌儿，单指热汤泡洗此物：

姐儿介星痒来没药医，跑过东来跑过西；

要介要烧热汤来豁豁，热汤只豁得外头皮。”

念三笑了道：“我与你猜一杯，不可吃这闷酒。”被香姐赢了一拳，道：“猜拳也有一个吴歌：

郎和姐来把拳猜，

郎问娇娘有几个来。

只得郎一个，若还两个你先开。”

念三大喜，把香姐亲个嘴道：“骚肉儿，我与你两人如此，也有一支歌儿么？”香姐说：“有：

古人说话不中听，

那有一个娇娘生许嫁一个人。

若得武则天，世人那敢捉奸情。”

念三听罢道：“真骚得有趣。”也等不得到晚，忙忙把他推倒。香姐急忙解开裙带。念三那物如铁，弄将起来。那香姐做出万千情态，念三被他哄得意乱魂迷。把他那半大脚儿搭上肩头直耸，那水儿一阵阵流将出来。香姐叫道：“心肝来了。”念三道：“我还未完。”香姐道：“待我脱了衣服再弄。”念三走起。香姐净了手脚，收拾闭门，脱衣上床。念三未曾完事，重整戈矛，两相争杀。香姐之兴又高，任念三捣弄，果然畅心。直至三更，方才住手。次早遁去。自此五日一来，五日一去，再也不遇一人。直至仲冬之际，天色大冷。

一日，正遇老崔上宿，念三与香姐睡至三更天气。香姐醒来，念三犹然梦里。他兴高骚发。捻念三之物一把，火热而坚，道：“果是妙人。”遂爬上念三之身，做一个阴覆阳套了一会，念三醒了，道：“痒否？”香姐道：“正在痒处。”念三把他翻下身，着实抽送，弄得香姐正在魂迷之际，听得叩大门响。二人吃了一惊，香姐问道：“是谁？”福来道：“是我。”二人吃一大惊，香姐道：“你可拿一床被裹了坐在灶下去，不可做声。”

香姐披衣而出，开了大门，道：“为何半夜三更，来扰我睡！”言罢，竟脱衣上床，把被四周塞紧睡了。老崔说：“城上风冷得紧，身上如火烧一般，特地回来望你，与我被中略温一温儿。”香姐道：“我被里也冷，休要指望，快快上城去。”老崔道：“今夜都司看城，将次来了，恐点不到，明日又要打。没奈何，夫妻之情亏你下得。”香姐说：“甚么夫妻，现世报的夫妻！我是花枝般一个人，嫁你柴根样一个老子，还亏你说夫妻之情。”老崔无言，又一会道：“你既不肯把我到被中来睡，火取一个，与我烘一烘。”那香姐恐他着了火去点起灯来，照见念三如何是好，便一骨碌暗中爬上床来，往那盛梅水坛中，兜出一碗水，往炉中一浇。那一缸旺火，通浇隐了。老崔见了叹一口，气出门去了。

香姐随出，把门拴上，叫出念三道：“心肝，你不要冻坏了。”念三为人直气的，听见香姐如此薄情，好生忿恨，故不应他，上床睡了，道：“你既不与他睡，那一缸火是现成的，为何浇隐了？”香姐说：“那是我怕他有了火，点起灯来暖酒吃，一时间被他看见，故此浇隐的。”念三道：“这也罢了，只是这情分太薄，你日后怎么与他好得到老。”香姐说：“到老！我如今主意已定了。前日老鼠药我已买了，不在明朝，定在后日，结果了他，我便要嫁你了。怎么还说个到老！”念三道：“此事只好取笑。那毒药谋死亲夫，要问剐罪的。”香姐说：“我只和你说，再有何人知道！把他一把火烧了，就完事，谁来剐我。”念三道：“只怕上天不肯饶你。”香姐说：“我只为你要谋死他，怎生你倒话不投机起来。”

念三心下细想道：“看此淫妇，果然要谋死哥哥了。那伙伴中知道，体访出来，知我和他有好，双双问成死罪，不必言矣。就是不知道，淫妇断要随我。那时稍不如意，如哥哥样子一般待我，我铁念三可是受得气的！必然不是好开交了。我想不过这五两银子讨的，值得甚么！不如杀了淫妇，大家除了一害，又救了哥一命，有何不可？”

正在踌躇之际，香姐只想那道文章，去把他那物摸弄。激得念三往床下一跳，取了壁上挂的刀，一把头发扯到床沿，照着脖下一刀，头已断了。丢在地下，穿好衣服，开了大门竟自去了。

念三走在路上，想道：“一时在气头上，把他杀了，叫哥哥把甚么收殓他。也罢，我曾积下几两银子在家，拿一半去，只说我告假往外府公干，放在家恐被人取去，寄在嫂嫂处。他回家见妻子死了，没有银子使用，自然救急。这是暗中帮他一臂之力。”却早到他自己门首。

有一个人见他问道：“你有差了，着你往温州押解火药。即刻便要起程。”念三见了票子，道：“知道了。”开了锁推门进去，取一包银子恰好六两，称为两处，流水取出一包。锁上大门，竟到城中。寻见福来道：“哥哥，今日兄弟差往温州一行。”竟往袖贴中取出票子，与福来一看。福来道：“即日就要起身？”福来道：“同你到家，叫嫂嫂安排些小菜，与你送行。”念三道：“这不消哥哥费心。兄弟日长积攒得三两银子在此，放在家中恐被人窃取了去，寄在嫂嫂处，若哥哥要用，竟自用罢。我今归家梳洗了就去，不得向哥嫂处别了，恕罪罢。”竟自去了。老崔道：“不想兄弟如此好心。把这银子说要用竟自用了，好人。”

且说是日，那卖水的何礼，挑了一担水，叫：“卖雪水哩。”不见香姐唤他，想道：“不曾用完。”向门首走过，见大门开的，把水歇下道：“往后边去叫一声。”走到二进，恰好床边，正开口叫大娘子，脚下踏着香姐的头，一滑一跤，跌做血人。连连走起一看，见床上一个没头妇人，惊得一跳，往外挑水便走。一起人走来，见何礼一身鲜血，喝道：“慢走，你为何一身鲜血？”两个人竟往崔家去看，见杀死一个妇人在床，一开叫起地方“杀人！”一时间，走拢几百人来，都说是何礼所杀。何礼有口难分。

老崔一竟回来，见门首许多人，忙跑到门首。众人说：“你妻子被卖水的何礼杀了。”福来呆了，走近床前，果见尸首异处。便哭起来道：“是了，我昨夜回来取火，把大门不曾关去。今朝卖水的看见门是开的，走至床前，见我妻子睡着，要去奸他。我妻子不肯，算来认得你是卖水的老何，恐我妻叫起来，见我壁上挂的利刀杀了是实。”众人道：“是了，是了！你不须与他说，扯他到府哩，与太爷问便了。”一伙人同着何礼去了。福来去央着房主人家内几个人看守死尸，自己拖到府衙。

恰好太爷正坐。众人将前情一禀，太爷叫何礼上去，说：“这奸是真的了？”何礼说：“太爷，实是先杀死在地下，小人走进里边见的。”太爷说：“胡说！你卖水是高声叫的，怎生要走到里边！你走到里边，就怀奸了，与我夹起来。”何礼叫道：“太爷可怜，若是小人一身，这般苦命，死也罢了。家中尚有七十五岁母亲，小人一日不赚钱，则二人无食。今小人屈屈招了不打紧，可怜母亲在家，定然饿死。只求太爷天恩。况小人是个至贱愚人，那奸字自也羞了，怎生人肯！求太爷详情。”太爷道：“且放夹棍。”叫崔福来：“你妻子日常有外情么？”福来道：“太爷在上，若论小人的妻子，满杭州城里算来，是算一个贞洁的。”太爷道：“怎见得？”福来道：“不要说别的，只小人昨夜归去，要与如此，他执意不肯。小人说谎，天地不容。”太爷道：“亲夫不肯，必有了奸夫了，看来此人说话是个匹夫。”道：“把何礼收监。众人且出去，待后再审。那妇人尸首崔福来自行收殓，不得干涉地方。”众人谢太爷出来。

老崔归家，把念三银子买了棺材，把头放在颈上，把他几件好衣穿了。大众相帮他下了棺材，央人抬至万松岭上寄了。家中免不得打扫一番，设立个灵位儿供着。福来早晚哭哭啼啼，好生愁闷。

且说念三温州已回，伙伴中与他说知崔家之事，假意叹息一番，不免往崔家插支烛儿。折了一钱银子，往崔家而来。见过了哥哥，往灵前作几个揖道：“何礼这厮可恶，这番审时，待我执证他。”说罢，只见灵前一声响，惊得念三仆倒，骂道：“好负心贼子！就是我不与丈夫来睡，也是为你这贼子；不与火，也为你这贼子。你倒把我杀死！怎生害那卖水的穷人母子二命！”只见街坊上闹哄了几百人，那一班地方道：“是他杀的无疑矣，把他拿去见官。”扯起念三身子。念三犹在梦中，并不知这番说话，尚自抵赖。众人不由分说，扯到府中。等太爷升堂，众人将前情禀上，太爷道：“这个人自然是个凶人形状。”道：“取出何礼来，放了。”念三犹自抵赖。何礼跪在地下，见念三赖，何礼上前把念三一认道：“大爷，小人认得了。他常在崔家往来。”念三说：“你眼花了，敢不是我。”何礼道：“别人的面貌或认差池，你这黑脸怎认差了。前番雪水铜钱，还是你领我到自己家中付我的。怎生差了！”念三闭口无言。福来道：“你这般巧掩饰。你杀了我妻子，还要赖是何礼，忒心狠些！”太爷分付打了四十，上了枷锁。将家中物件，俱付崔福来抵作烧埋，秋后取决便了。

何礼得了命，归家见了母亲，悉道其详：“若不是崔娘子显灵，险些儿害了性命。”母子二人都道：“愿崔娘子女转男身，早升莲界。”何礼道：“同母亲往灵前拜他。”

且说崔福来取了念三的零碎，回到家中。向妻子灵前道：“人说，为人变了生性就要死的。七月里叫我带花的生性，到那晚待我的生性，大不同了，果然就死了。你今放灵感些，转世为人。这生性再不要改才是。我在大爷面前，说你第一个贞洁妇女，那牌匾打点送来，又跳出这个送死的来，又失了节，把名头又坏了。”只见老崔正在那里祷鬼，一个邻舍取笑他道：“鬼来了。”福来大惊，跑出门外。只见何礼母子，要到灵前拜祷。福来道：“活鬼出现了，不可进去。”何礼道：“不妨。”福来害怕，何礼道：“你这般害怕，不若我母子移来伴你可好么？”福来大喜道：“你快来，我们三口儿浑着过日，报你前番这般受苦。”何礼道：“当时受得苦中苦，今日方为人上人。”果然何礼把小小家私移在崔家同住。住过了几年，铁念三斩于南曹。细观此回，淫妇狠心，已遭荼毒。念三移祸于何礼，毕竟皇天有眼，使阴魂说出，致念三不成漏网。世人当慎行谨身，方成君子。

总评：

香姐不亲夫而亲异姓之叔，固所当诛。念三既盗嫂而终杀其身，希图漏网，驾祸于何礼。自非怨鬼显灵，则何氏母子覆盆之冤，无由自白矣。卒之念三杀诸市曹，诚报应不爽矣。

第九回　乖二官骗落美人局

几句俚言当作诗，实为知足不为痴；

只将酒药开眉锁，莫把心机藏鬓丝。

兰友知心三四个，梅花得意两三枝；

焚香煮茗观新史，犹胜乘霜拜凤墀。

话说天启辛酉年间，杭州府余杭县里，有一桩故事。这人姓王名之臣，号曰小山，年纪足足五十了。因结发娘子没了，凭媒说合，续娶了本县一个室女，止得二十二岁，唤名方二姑。这二姑生得风流出众，月貌花容，尚未嫁人。忽闻京里点选秀女，一时人家有未嫁之女，只要有人承召，就送与他了，那里说起年纪大小，贫富不等。人家听了这话，处处把女儿烂贱送了。那鸡鹅鱼肉、果品酒米，动用之物，无一物不加倍看将起来。自此一年上起直至如今，那里肯贱。

有诗为证：

一纸黄封出紫宸，三杯淡酒便成亲；

夜来明月楼头望，只有嫦娥不嫁人。

那王小山娶这位娘子，财礼止得二十两。置办酒筵，开费倒去了三十余金。原开着香烛纸马、油盐杂货一个小店儿，去了这块银子，乏本添生，以致店中有张没李，看看不像起来了。那妻子看不过，把些衣衫首饰与丈夫添补。不想日用之物高贵，又没甚大来头生意，不过一日卖了二三百文低钱，止好度日。至于人情交际，冬夏衣服，房钱食用，委实难支。况余杭鸡鹅场上的房屋极其贵的。过得几时，又这般不像起来。一日与妻说道：“当时有一人家为生意萧条，请仙卜问几时通泰，那乩上写出字道：

桂花正发雨方来，华堂请客点灯台；

一幅鸾笺都写尽，上阵将军把轿抬。

那请仙之人一时不能解悟，求大仙明言。那帖上写道：“首句无香，次句无烛。三句无纸，四句无马。”那人拜道：“果然店中香烛纸马没了，不成店矣。不知大仙尊姓？这般灵感，乞留姓名。”帖上又写出诗迷，极容易猜的迷，极容易猜的：

面如重枣美髯飘，黑面周仓性气豪；

擅骑赤兔胭脂马，惯使青龙偃月刀。

众人都道：“是关公。”那人道：“香烛纸马都无了，不怕不关，我们如今只好关店了。”二娘道：“自古懒店强如健汉，货虽少，还开着是个店面。寂然关了，便被人笑话了。”小山道：“我有个计议，要用着你，不知你可肯否？”二娘道：“要我那里用？”

小山走到厨后，悄悄说道：“左边邻居有一张二官，为人极风流有钞。今年也是廿二岁了。只因他年纪虽小，做事极乖，故此人人称他为乖二官。他父母亡过，自家定了一个妻室，正待完婚，又望门寡了。这几日在妓家走动。我如今故意扯他闲话，你可厨后边眼角传情，丢他几眼。他是个风流人物，自然动心。得他日遂来调着你，待我与他说上，或借十两半斤，待挣起了家事，还他便了。”二娘道：“他既是乖人，未必便肯。”小山说：“人是乖的，见了标致妇人，便要浑了。”

正说问，恰好二官拿着一本书走过。小山叫道：“二叔，是甚么书？借我一看。”二官笑嘻嘻的，拿着走进店来，放在柜上：“恰是一本刘二姐偷情的山歌。”小山说：“这山歌不是带巾儿人看的。”乖二道：“若论偷情，还是带巾儿人在行。”只见里面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使，捧出两碗香香的茶来。小山道：“请茶。”乖二道：“多谢。向时尊嫂在日，我终日在此间耍，并无茶吃。想如今这位新嫂，来得这般贤慧得紧。一坐下，茶饭来了。”拿起茶杯正待要喝，只见二娘在厨后露出那付标致脸儿，把二官一看。乖二一见，便如见了珍宝一般，不住的往里瞧。小山故意只做不知，把那一本刘二姐在柜台上翻看。二官便放心和二娘调得火热，只恨走不拢身。

乖二留心把店中上下一看，道：“宝铺里这一会竟没人来买东西。”小山道：“也没货卖得。有一银会明年六月方有，是坐定的银子，倒有一百的。只是远水难救近火。可惜这间兴处店面没有货卖。”二官说：“正是。这开店面，须得几百两银子放在里边，不论南北杂货，一应人家用得着的，都放些在里面，便兴起来了。”小山说：“我诸色在行，正要寻个伙，二叔你与我做一个中。想你交游极广的，寻一个与我，断不有负。”乖二说：“我事已老大无成，把书本已丢开了，正要寻生意做，以定终身。但不知可习得君这贵行否？”小山一口搭上道：“若二叔肯青目，包你两年之间，随你本利多少，足足一本一利还你，不须求签买卦的。”二官说：“虽然如此，有心合伙，少也不像样。我有三百两银子，在家和你断定了，择日成了文书便是。”把二娘丢了一眼道：“今日且别，明日巳牌奉覆便了。”请了一声去了。

小山走进厨后道：“哄得他好么？”二娘笑道：“你教我哄他，自然用心的。只是一件，他方才说明日巳牌奉覆，因你说了不须求签买卦得的，提醒了他的头。明日清晨，决去问卜。你可想大桥边有几家术士，预先去说一声，朋日倘有一姓张的带巾后主来求卜合伴之事，卦若不好，亦须赞助说是上好的，倘事成许他一百文钱送他便了。”小山道：“共有三处，倒要三百文。”二娘道：“他问了一家便是了。难道有一百家也都去问！那卜士有人家问，方来问你取钱。那不去的，难道也问你要！”小山穿了长衣，先在卜卦之家如此说了。正是：由你奸似鬼，也要吃老娘洗脚水。

乖二虽乖，却被这妇人猜定了。果然次早到大桥边陈家问课。那先生问了姓名，便心照了。便道：“通诚。”把卦象起了一个天风姤，原是好的，心里想道：“落得嫌他一百文钱。”道：“姤，遇也。为甚么事？”二乖道：“欲出这本钱与人合伙，不知好否？”道：“十足！捡也捡不出这般好卦来。财喜两旺！”二官道：“不折本么？”先生说：“本钱那里会折，还有非常之喜。”乖二道：“有口舌么？”道：“六合课主和美如意，有甚么口舌。”送了卦金，便拿走了这一张卦纸，笼在袖里，竟到王家。却好巳牌光景。

小山一见，道：“真是信人，所事如何？”乖二道：“我去陈家卜得一卦，十分大利，钱财旺相。特来与兄一议。”小山堆下笑来，道：“有幸有幸。”那香茶儿又出来。刘二娘一闪，比昨日不同了，打扮得俏丽得紧。昨日乃一时间无心的，不曾留意，今日算他必来的，故此十分装束起来。只说那三寸金莲上，那一双大红鞋，一看了便也要浑了。

二官把上下一看，恨不得一碗水吞他在肚里。想道：“卦上分明说非常之喜，若与他搂一会也值了千金。这三百银子满拼没了，也自甘心。”道：“今日皇历上宜会亲友，可寻一位中人，立了文书。”小山道：“就是今日，你有相知，接一二位做证便了。”只见那二娘，故意放出那娇滴滴声音道：“既然如此，快些买下物件，好早整酒。”二官听见，一发动火，道：“我去把银子兑好了，拿来便是。”一竟回家。

这小山说：“等他拿银子来时，方可去买。”二娘道：“若如此做事，被他看出马脚来了。我有两件衣服在此，速上解当，买办起来，宁可丰富些，这是小事。”小山即将衣服当了，登时买了食物。二娘脱下长衣，去厨下整理。须臾，两桌酒肴齐整整的端正了。

恰好二官同了一个母舅，叫名韩一杨，乃是本县学中一个秀才。又扯了一个朋友姓朱，也是同学生员，叫家中一个老仆，捧了一个拜匣，走进店来。小山道：“请进后边坐罢。”进到店后，又有一重门里边，有一个坐起，十分精洁。见了礼，坐下，吃了茶。那韩一杨道：“舍甥年幼无知，全仗足下携带，倘得后来兴时，终身不忘。”朱朋友道：“自古伙计如夫妻，要和气为主，不可因小事便变脸了。”小山道：“自然自然。”韩一杨道：“如今把银子买甚么货物来卖？”小山道：“在下愚意，此间通着临安、于潜、昌化、新城、富阳，缺少一个南货店。如今这几县人家要用，直到杭州官巷口郭果家里去买。此间开店，着实有生意的。”朱朋友道：“好，说起来，必然有主意了。”韩舅道：“这货物，店中藏不得这许多。”小山指着右边一间楼房道：“这间楼屋尽好放货。”朱友道：“十足。”

大家一齐到屋中一看，倒也干净。有地板的，正好堆货。道：“只是后门外是一条溪，恐有小人么？”二官道：“待我晚间在此睡，管着便了。”小山道：“楼上有一张空床在上面，只少铺陈。”二官道：“我的拿来便是。还得一个人走动方好，我家这老仆，着他来上门下门，晚上店中睡，可好么？”小山道：“一发好，恐府上没人。”二官道：“家中还有一对老夫妻，看管足矣。”计议停当，一齐到原所在坐了。韩一杨袖中摸出一张纸稿，教王小山看过了。上道有利均分不得欺心，无非都是常套的说法。小山取了笔，一一写完。大家看一遍，各各着了花押，把银子一封一封的看过，都是纹银，交与小山收起。小山把拜匣拿了，竟与二娘藏了。斟了酒，逊位坐下。

正吃酒之间，那大桥陈卜士走到王家来，要那一百文铜钱。恰好二官劈头走将出来，见了卜士道：“你来何干？”那卜士见了，心照，拔转话来道：“我有一个人家，今晚要我烧香，买几位纸马香烛。想里边有事，我去了再来罢。”人人都说这张二乖，又被乖的来弄得眼着着的这般呆了。

须臾，天晚了，各人散讫。张二也要回家，小山说：“如今是伙计了，少不得要穿房入户。今晚在此，见了房下，就把残肴再坐坐儿，不可如此客气了。”张二巴不得他留住，便道：“哥哥说得有理。”竟复进了内边。

只见二娘点了一枝红烛，正将整的嘎饭留下，把残的拿两碗与那女使去吃；看见二人进来，假意退避。小山道：“从今不可避了，出来见了礼，好日日相见。”二娘走上前叫道：“叔叔。”张二作下一揖，叫道：“嫂嫂，打搅了。”二娘道：“正当。”小山去把三只酒杯三处儿摆下，道：“二娘你可来同坐了。”二娘道：“我便罢。”小山说：“趁今日大家坐下，日久正要一堆儿打火哩。”二娘见说，坐在桌横头。小山拿壶筛酒。张二又道：“我筛。”吃得两杯酒，二官道：“我要回了。”二娘道：“闻知在侧楼上安歇，为何倒要回去？”二官道：“待有了货物方来照管，如今不消来得。”二娘晓得丈夫是个算小的，便道：“今日趁这一个好日就来了罢，免得后来又要费事。”小山见说道：“正是。你打发管家拿了铺盖来，等他来好吃酒。”二官回头道：“把我铺陈罗帐一应衣服且拿来，余者明日去取”又道：“你也要在此帮着我们了，也是今日来罢。拿完了，分付拴好门户，小心火烛。”那人应着一声去了。

二娘与丈夫道：“去上了门再来。”小山起身便走。那妇人虽然是丈夫教嗅着他，实实的动着真火了，把二官看上一眼，二官十分自意，倒不敢动手动脚。二娘道：“叔叔，吃干了这一杯，换上热的吃。”二官道：“多谢二嫂美意。”说罢，竟吃干了。二娘拿起酒壶来筛，二官道：“岂有此理，待我斟方是。”见二娘白松的手儿可爱之极，便把他手臂捻了一下。二娘笑了一声，把酒筛了道：“吃这热的。”二官十分之喜道：“嫂嫂，我心里火热，倒是冷些的好。”只见小山上完门，走将进来。二娘早已瞧见，忙忙的走到里边去了。

小山道：“你独自在此，失陪。”道：“二娘，怎不出来！”答应道：“来了。”只见拿了几碗肴馔，放在盘内道：“张管家来时，点一枝蜡烛与他吃酒。”小山道：“就在侧楼同吃罢。”恰好管家收了铺陈到家，上楼铺整好了，自去吃酒。小山便与二官猜拳，一连输了七个大杯，竟自醉了，呼呼的睡去。二娘出来看见，朝着二官笑了一声，叫道：“去睡罢。”便扶了小山上楼去。一会，下来道：“叔叔，你酒又不醉，为何不吃？”二官微微笑道：“待嫂嫂来同吃，方有兴趣。”二娘道：“我没工夫，你自己家快些吃罢。”竟走进去。二官那色胆便大了，跑上前，一把搂住道：“嫂嫂，十分爱你得紧了，没奈何，救我一救。”二娘恐怕女使张见，叫道：“三女，快煎起茶来，我来取了。”二官见他一叫，慌张起来，流水放了。

那老仆名叫张仁，也收了盆碗，下来去到厨下。见了二娘道：“多谢二娘，打搅你。”二娘道：“你老人家辛苦，多吃一杯便好。”张仁说：“多谢，够了。”乖二道：“楼上床帐完备，好去睡了。”二娘道：“叔叔再吃一杯，吃饭罢。”二官道：“多谢嫂嫂，都不用了。”竟自上楼，十分之喜，洋洋得意而睡了。张仁也到店中打铺儿睡着。二娘收拾完了，方上楼去安寝。心下想着：“张二官此人年纪与我相同，做人有趣，慢慢的少不得要尝他的滋味哩。”

到了五更，小山醒了，二娘也翻一个身道：“你如今有了银子了，着实留心置货来，挣得大大的一个人家，也待你为妻的快活几年。”小山道：“就是不去挣，也有三百两了，有甚么不快活。”二娘道：“这是别人的。除了本，趁得一百两，你止得五十两，难道就是己物了。”小山道：“我已计议定了，还要用着你。”二娘道：“怎么还要用我？”小山道：“我只因把你嗅他来的，他既来了，怎肯放你？我如今要你依先与他调着，只不许到手。待等半年之后，那时先约了我知道，你可与他欲合未合之间，我撞见了，声怒起来。要杀要告，他自然无颜在此。疏疏儿退了这三百两，岂非己物。”二娘道：“你看他两个中人都是秀才，怎么将他下这局面，他怎肯歇了？必然告起状来，难道好说出此样话来。劝你还是务本做生意，趁的银子长久。若这般骗局，恐人不容，还有天理。今年五十岁了，积得个儿子接续宗枝，也是好的。”小山道：“只是我心上放不下，筹来他要来，看上你的，多少得他些，方气得他过。”

二娘道：“我倒有个计策，听不听由你。原是你教嗅他来的，他自然想着天鹅肉吃。与他在此多则三年、少则两载，其间事儿也要与他个甜头儿。那时节寻些事故，不必嚷闹，待我做好做歹，劝他丢开倒是善开交。又没有官司，又不出这丑名，此为上计。”小山道：“据你说起来，要与他到手了。”二娘道：“痴货，肯不肯由我，你那里有这般长眼睛。十分不依，我说趁银子未动，打发他去罢。我日后决不把名头出丑的。”小山道：“且慢些依你。也罢，我如今起去，要同他往杭州发货去也。”即时下楼梳洗。同了二官取着银子，一竟买看货物。

过得两日，那果品物件都挑来了，即时摆在店中，十分茂盛起来。小山只好在门首收着铜钱银子，二官只好到侧楼称著果品，那老儿只好包裹。一日到晚，那得半刻工夫空到，得晚间辛苦。这日逐卖的银子，都是小山把二娘收着，那货流水挑来，银子不时兑去。不上一月之间，增了许多物件。那二娘日日打扮得十分俏丽，每每看着二官，二官把不得立住了脚，两下调上儿心，忙了不由人做主矣。

一日，二娘见二官冷落，他立在果子楼下，拿一只红鞋在手中做。只见二官忙忙进来取果子。二娘道：“叔叔，你果忙耶？”二官看他手中做鞋儿，道：“嫂嫂，你针忙耶？”二娘道：“你真是果忙，我来帮你。”二官道：“嫂嫂果有真心，你来贴我。”二娘笑道：“我说的是帮字。”二官道：“帮与贴一个道理。”二娘道：“把这话且耐着些儿。”二官道：“为何？”二娘道：“岂不知《千字文》上有一句，道：‘果珍李奈’？”二官道：“原来嫂嫂记得《千字文》。我如今未得工夫，待今晚把《千字文》颠倒错乱了，做出个笑话儿来与嫂嫂看看。”只见店中叫道：“快些出来。”二官连忙取了果子，竟到店中去了。果然晚上二官把《千字文》一想，写在一张纸上，有一百三十四句，道：

偶说起果珍李奈，因此上画彩仙灵。

只为着交友投分，一时间悦感武丁。

议几款何遵约法，并不许甲帐对楹。

第一要史鱼秉直，两伙计造次弗离。

到久后信使可覆，方信道笃初诚美。

自然的世禄侈富，方是个孔怀兄弟。

说得好桓公匡合，两依从始制文字。

即时的肆筵设席，未免得亦聚群英。

便托我右通广内，巧相逢路侠槐卿。

一见了毛施淑姿，便起心赵魏困横。

两下里工颦妍笑，顾不得殆辱近耻。

顿忘了坚持雅操，且丢开德建名立。

多感得仁慈隐恻，恰千金遐迩一体。

搂住了上和下睦，脱下了乃服衣裳。

出了些金生丽水，便把他辰宿列张。

急忙的云腾致雨，慢慢的露结为霜。

捧住了爱育黎首，真可爱寸阴是竞。

委实不罔谈彼短，且幸喜四大五常。

难说道尺璧非宝，且喜配钜野洞庭。

弄得他恭惟鞠养，轻轻的岂敢毁伤。

渍渍的空谷传声，两个人并皆佳妙。

上下亲同气连枝，赛过了夫唱妇随。

有人来属耳垣墙，说与夫顾答审详。

便骂着图写禽兽，十分的器欲难量。

拿一枝鸣凤在行，惊得今宇宙洪荒。

任凭他日月盈昃，只落得悚惧恐慌。

没奈何稽颡再拜，情愿做犹子比儿。

我如今知过必改，气得他矫手顿足。

无计策勉其祗植，那里肯沉默寂寥。

要送官吊民伐罪，两个人东西二京。

忙扯到存以甘棠，跪下地背邙面洛。

那官儿坐朝问道，并不许赖及万方。

你犯了盖此身发，累夫做率宾归王。

为妇的女慕贞洁，怎与人墨悲丝染。

肯地里心动神疲，全不思守真志满。

终目里律吕调阳，自然的骸垢想裕。

果然的布射辽九，落得个白驹食场。

合著伙济弱扶倾，全不想外受傅训。

你自合劳谦谨敕，人敬你似兰斯馨。

今日里祸因恶积，再不能感谢欢诏。

你若再寒来暑往，你便要园莽抽条。

他家有诸姑伯叔，说与那亲戚故旧。

都走来寓目囊箱，怎免得愚蒙等诮。

亲见在丙舍傍启，铺一张蓝笥象床。

不防闲礼别尊卑，大著胆昼眠夕寐。

他恨你用军最精，两人儿俯仰廊庙。

不住的璇玑悬斡，弄一个川流不息。

还又要入奉母仪，弄得他焉哉乎也。

那问官聆音察理，仔细的鉴貌辨色。

打你个钓巧任钩，方与你释纷利俗。

你若肯省躬讥诚，开汝罪临深履薄。

你快快两疏见讥，你自想解组谁逼。

两分开节义廉退，自一身性静情逸。

从今后索居间处，放奸夫散虑逍遥。

夫不可饥厌糟糠，还用他嫡后嗣续。

若有了祭祀蒸尝，你方是孝当竭力。

为妇的侍巾帷房，早晚间妾御绩纺。

你意儿容止若思，断开时孤陋寡闻。

那丈夫执热愿凉，拜在地臣伏戎羌。

愿老爷忠则尽命，感爷恩得能莫忘。

免得我逐物意移，完聚了形端表正。

愿老爷推位让国，即便去勒碑刻铭。

把妻儿矩步引领，到家中接杯举觞。

莫嫌着海咸河淡，家常用菜重芥姜。

两句话化被草木，做妻的垂拱平章。

上床去言辞安定，再休想靡恃已长。

我与你年矢每催，问到老天地玄黄。

写完，从头看了一遍。

次早，见二娘叫道：“嫂嫂，昨日千字文写完了。嫂嫂请看一看，笑笑儿耍子。”二娘接了，到果子楼下看罢，笑道：“这个油花，看了倒也其实好笑。”只见二官又来称果子道：“嫂嫂，看完了还我罢！”二娘道：“没得还你了，留与哥哥看，说你要盗嫂。”二官说：“这是游戏三昧，作耍而已，何必当真。”二娘道：“既然如此，且罢，若下次再如此，二罪俱发。”二官道：“自古罪无重科。若嫂嫂肯见怜，今日便把我得罪一遭儿，如何？”正说得热闹，外边又叫。应道：“来了。”又走了出去。

只因正是中元之际，故此店中实实忙的。二官着张仁归家，打点做羹饭，接祖宗。二娘也在家，忙了一日。到晚来，小山拜了祖宗，打点一桌请二官。二官往自己家中去，忙着未得便来。小山与二娘先吃了。小山酒又醉了，正要上楼去睡，只听得叩门响。急忙开门，见主仆二人来了，道：“等你吃酒，缘何才来？我等不得，自偏用了。如今留这一桌请你。”二官道：“我在家忙了一会，身上汗出，洗了一个浴，方来。故此衣巾都除了。”小山道：“我上楼正要洗浴，浴完就睡了，不及下来陪你。你可自吃一杯儿。得罪了。”二官道：“请便。”只见二娘着三女拿汤上去，又叫张管家吃酒。张仁道：“二娘，我吃了来的。”说罢，就去自睡了。二娘把中门拴上，道：“叔叔，请吃酒。”二官道：“嫂嫂，可同来坐坐。”二娘说：“我未洗浴哩。”竟上楼去。

须臾下楼，往灶前取火煽茶。二官道：“哥哥睡未？”回道：“睡熟了，我着三女坐在地下伴他。恐他要茶吃，特下来煎哩。”二官想道：“今朝正好下手了。”轻轻的走到厨房。

只见二娘弯了腰煽火，他走到桌子边，把灯一口吹灭了。二娘想道：“又没有风，为何隐了？”二官上前一把搂住道：“恐怕嫂嫂动火，是我吹隐的。”二娘假意道：“我叫起来，你今番盗嫂了。”二官道：“满拼二罪俱发，也说不得了。”不期二娘浴过，不穿裤的。二官也是单裙，实是省力。把二娘推在一张椅儿上，将两脚搁上肩头便耸。二娘亦不推辞，便道：“你当初一见，便有许多光景，缘何在此一月，反觉冷淡，是何意思？”二官道：“心肝，非我倒不上紧。只因杭州买货转来，遇见韩母舅。他道：‘我闻王家娘子十分标致，你是后生家，不可不老成。一来本钱在彼，二来性命关系。我姊姊只生得一个人，尚未有后代。不可把千金之躯不保重。别的你不知道，只把那朱三与刘二姐故事你想一想，怎么结果的。’因他说了这几句，故此敢而不敢。”

二娘道：“你今晚为何忘了？”二官道：“我想他的话毕竟是头巾气的。人之生死穷通，都是前生注定的，那里怕得这许多。”二娘道：“我也说道为着甚的倒淡了。”二娘骚兴发了，把二官抱紧了，在下凑将上来，二官十分动火，着实奉承。二个人一齐丢了。二娘把裙幅揩净了道：“你且出去吃些酒。我茶煎久了，拿了上去。再下来与你说说儿去睡。”

二娘洗了手，拿了茶上楼。只见三女睡着在楼板上，小山酣声如雷。二娘忙叫：“三女，到铺里睡去。”自己又下楼来，坐在二叔身边道：“酒冷了。”又说：“天气热，便不暖也罢。”二官道：“哥哥醒未？”二娘道：“正在阳台梦里。”二官抱二娘坐在膝上，去摸他两乳，又亲着嘴儿道：“你这般青年标致，为何配着这老哥哥？”二娘道：“也为那点宫女一节，那时只要一个人承召，便得了命一般，那里还拣得老少。”二叔又去摸着下边，湿渍渍的。二官那物又昂然起来。二娘顺脚儿凑着道：“怎生得和你常常相会，也不枉人生一世。我闻他说，人人说你极乖，这些事便不乖了。”二官道：“夜间待我想个法儿起来，与你长会便是。”把二娘就放在一条春凳上，两个又干起来。正在热闹时，王小山道：“拿茶水。”二娘应道：“来了。”忙推起了二官，跑上去，将茶递与丈夫吃。小山说：“为何还不来睡？”二娘说：“今晚这许多碗盏俱要洗刮，还未曾完，你又叫了。”小山不应，又睡了。

二娘下楼来，悄悄说道：“你上去睡罢，他已醒了。”他把桌上物件收拾完了，竟自下了楼去。二官取了灯，十分欢喜道：“这般一个骚妇人，真真令人死也。”便想了一会道：“有计了。”

到次日，店中生理。到晚各自睡了。到二更时分，只见二官悄悄起来，下了楼，到中门口轻轻的去了拴，又把外边大门开了，掩上，再去取了几样果品，到果楼下倾出了，只放空盘在店中。走进来，依先把中门拴了，竟上楼睡。在床中大叫道：“大门响，张仁快起来。”二娘在床上听见，吃了一惊，推丈夫醒来，说道：“店门响，二叔叫着哩。”小山一骨碌穿了单裙。二娘穿了小衣，点起火来。二人同下楼梯，开了中门。

二官方走出来道：“像店门响。”三人把灯一看。张仁起来，先把大门一看，道：“开的。”二官道：“不好了。这几盆是细果通没了，止剩空盘在此。”二娘道：“又是好哩，若不亏二叔听得，通搬去了。”小山道：“这老人家想是耳聋了。”二娘道：“还得个正经人睡在店中方好。”二官把大门拴好了，道：“不要又来。”小山道：“明日二官在此歇罢。”二娘道：“内楼也有贼的。”小山说：“我上去歇便是。”二官不言。小山说：“到明日再取。”大家依先睡了。

到次日，天晚了，小山叫张仁：“我与你抬两张春凳出去，铺在店后边，与你二叔睡。”张仁说：“有蚊子怎么好？”小山说：“且将就买一筒蚊烟烧着。明日再取。”两个人抬了一条，又抬了一条。二官悄悄与二娘说：“待他到我楼歇，你到二更时分，悄悄下了楼，开了中门出来，与你相会。”二娘道：“这倒不须你说得，早早的打点在心里了。”二官笑了一声，各人分头去睡了。那小山拴了中门，竟上了果楼下睡了。

二娘把自己房门开着，脱下衣衫去睡。那里睡得着，心里痒了又痒。穿件小衣，系了单裙，悄悄的摸了下来。竟至果楼之下。只听得丈夫酣呼，欢欢喜喜走至中门，去了门拴，捱身走至凳边。只见月光透入，二叔身上此物直坚，人又困着的。二娘看罢，心热如火，去了单裙，精赤爬上身去。一凑，二官惊醒了，道：“你今番盗叔了，也该叫起来。”二娘笑了一笑，在月明之下，雪白两个身子，看了十分有兴。二官把手去摸他两奶，真个是：

软温新剥鸡头肉，腻滑浑如塞上酥。

一头摸，一边抽。二官道：“嫂的肉，你可曾与哥哥如此快活否？”二娘把头摇了两摇，把二官一搂道：“我下来了。”二官停住了，在那月光下，看他模样，只见他四肢不举，两眼朦胧。把脸贴他一贴，只见口中冰冷一般，那鼻子掀了又掀，就如那死人一般。二官想道：“果然弄得他半死了。”轻轻的伏在他身上，须臾之间，二娘呼的一声道：“我死也。”二官道：“又是我见你丢了，故不动着。若是弄到如今，真正死矣。”二娘道：“怪不得妇人要养汉。若只守一个丈夫，那里晓得这般美趣。”二官道：“取裙幅来拭净，”二娘笑道：“昨晚做了个失群孤雁，今晚带了本钱来的。”即忙两边拭净。二官道：“今夜月望，和你穿了衣裙，在天井中一坐可好么？”二娘道：“岂不闻，世事尽从愁里过，人生几见月当头。”

二娘拿一条小凳，在月下双双坐了。二官道：“昨晚那门是我开的，故意把果子藏了，只说道如此，方得脱你的身子。今晚如此道，此计乖也不乖？”二娘想一想道：“哦，是了，乖乖。”乖二官道：“今晚我与你再弄一计，明日换了我在里边。连这中间不须开得，你道好么？”二娘道：“若得如此，这是天从人愿，有何不可。但不知怎样用计？”二官说：“极不难，我与你到楼下，见景生情便了。”二娘欣欢，就立起身，走到铺边，将那陈妈妈取了，悄悄的调在黑暗处。与二官到楼下，又听上边酣声不绝。二官忙去把溪边后门开了，拿了一个空果笼，竟丢在溪中道：“二嫂，你少停。闭了中间，拿这核桃，倾翻在地。你便上楼闭门而睡，待我叫响。你不要起来，凭我们嚷，等他上楼叫门取火，只做才醒模样，方可开门。自然夜夜安眠矣。”二娘道：“又乖。”二官道：“再耍一会儿如何？”二娘道：“今日太狂了些，且住，你出去罢。”

二娘把中门拴上，又去把核桃往地上一倾，那一响好不厉害，只听得丈夫便叫道：“那里响？”二官又在外叫：“那里响？”二娘上了楼，拴好房门，坐在床里，忍不住的笑。小山走下楼来，月光在后门内直射进来，道：“不好了，又被贼了。”慌了手脚，走到核桃内，踏着核桃，又滑上一跤。连忙走起来叫：“二娘。”又不见应，开了中间。二官说：“后边好响。”小山说：“不好了，又被贼开着后门了。”忙上楼叫二娘，把房门着实敲着，二娘假作睡声道：“来了。”走下床来开了门，道：“快取火，不得了，又着贼了。”二娘说：“二官在外边歇，他是精明的，为何被盗？”小山道：“是后门来的。”拿了灯一同去看。二官道：“不知偷了多少去了。”

往后门外上看，叫道：“一个果子笼还在溪里。”小山叫道：“屈也，怎么好！”二娘道：“明日烧陌黑纸，遣他一下方好。如此偷将起来，不须几时，也把这行本钱都偷完了，看你两伙计怎么开交。”小山急了道：“罢，店后边我们两个老人家睡着，若还被盗，我召二叔仍旧上楼睡。”二娘道：“果然有理。”去把后门闭上，大家收拾起核桃。张仁道：“是个蠢贼，这核桃是响的，偷了岂不响起来。”二官道：“还亏他响，不然都挑去了。”小山叫：“二娘，你上去睡了。二叔拴了中门，我往外边去睡了。”二官笑道：“下半夜偷去的，算我的帐。”一边说，一边就把中门拴上。

走到二娘身边道：“好计么？”二娘道：“我就来了。”把灯光在楼上，把房门故意开得十分响了一声，稳丈夫的心。轻轻就大开了，悄悄的覆将下来。二官见了道：“我和你楼上去睡。”两个脱下衣裙，竟上了床，搂着笑道：“想关门养贼，只当撮把戏一般，把他提来提去。”二娘笑道：“夜夜，搂了睡，心愿足矣。”二官道：“若只搂着睡，心愿还未足哩。”二娘把他身上摘了一把，骂道：“贼精。”二官道：“方才你偷核桃，不是贼妻？”二娘又摘了一把，二官道：“我和你到楼上也要暖一暖房。”二娘道：“忘了一件要紧的本钱。”二官道：“席下有草继。”二娘道：“那是你的本钱。”二官骂道：“骚肉，亏你这般骚，那老头儿与你怎生发作！”二娘道：“他也不喜如此，我也向来也不是这样的。”二官说：“这是：

说话说与知音，有饭赠与饥人；

宝剑卖与烈士，红粉送与佳人。”

二娘道：“不是这般说：正是：

佳人有意郎君俏，红粉无情浪子村。”

两下里相爱相怜，那些景况是自然而然的了。去把二叔那物一摸，已是枪一般挺着。二娘道：“让我来做个倒浇蜡烛。”二官道：“你今日大狂了，明日罢。”二娘说：“你又说暖一暖房。”笑了一声，便又干起来。

从此夜好起，直到次年五月，二娘产下一个孩儿，与二叔面貌相似。小山说：“我去年与你此事稀，算来十个月之前，正是七月内了。我并不曾与你下种，此是你与他两个生的，我不管。”二娘说：“呆东西，有了千金家事，只少个儿子，拿了一千金子也不肯攒在你肚里。别人吃辛吃苦，你现成做个父亲，好不便宜，还要分清理白。教你要养这样孩儿，今世里不能够了。”小山道：“我便做了个召屁大老也罢，只是为这娃子身上使费，我决不召的。”二娘道：“不消你费心，只是他外公外婆早早死了，若在，自然有的。”只因小山算小，所以不能掌着千金家事。又过了几时，那孩儿已长二岁了，小山因二官生了这个儿子，日逐与妻子相吵，要赶二官出去。从分娩时，仍在妻子房中来歇，并不许二娘与他一会。

一日，恰好又是中元节了。这晚，王小山邻家招饮，二娘方得与二叔一会，道：“我有心事，一向不好和你说得，今晚和你说明了罢。王小山是我花烛夫妻，二叔是我儿女夫妻。向日未合之时，原是他着我嗅你来的。后来合了伙计，他竟不许我和你到手。自到手之后，便要与你分开。是我不舍得，直至如今。已是两个年头，也被你弄得够了。他如今日夜吵我，定要与你分开，你意下如何？”二官道：“实是舍你不得。”二娘道：“我有一计，久蓄于心。在丈夫，竟要你出去，要赖你的本钱。他说待他去了，我自在店中去歇。要我管货楼，三女大了，管住内楼。思量日久了，我想，你与我相好一场，岂忍如此。我日常间私房藏得五六十两银子在此，不若你将这银子悄地拿回。待我在楼上困时，你陆续夜间来取些货物，那里查帐！便在自己门首开着店面，张仁帮你做生意。我这边家，事后不都是你儿子的！你意下如何？”二官道：“此恩难报，只是一件，后门头来取货物时，可肯与我一会？”二娘道：“倒是这件烦难。”二官道：“为何？”二娘道：“他是痴东西，把此物写封皮来封了，去睡的。”二官听见了说这番话，倒快活起来。又想道：“且慢，待我明日往陈家卜一课来看，还是去的好，不去的好。”二娘笑道：“那卜卦也是假的，你去了，晚上便与你一床睡得。若在此，再不能勾了。”

正说间，只听得小山回来。张仁开了门。小山吃醉了，口里便乱骂一番，总是要打发二官主仆出门的念头。二娘不理他，竟自上楼。小山便骂个不住，直到半夜，骂得酒醒了，方才住口上楼来。二娘听了，气了半夜，道：“你也不须骂了，二叔明日都要去。道：‘趁了千金银子，在店内除起三百两本钱，把利对分，还有三百五十两，共六百五十两。分开就行。料不来踏蹈你的篾，不怕你少他的。’他是这般教我对你说。”小山听了，想了一会道：“一千金，谁人见的！”二娘道：“我也曾说过。他道：‘现银子有四百两在此，其货物两下应得对分。’”小山道：“他主仆吃了我两年多，难道不是银子。”二娘说：“我也说过了，他道：你与三女也是两口，对过了。只我还是他养着的哩。”小山道：“既如此，明日等他筹了一千两把了我，其余的都付与他便了。”二娘道：“他还说你骗他。原说上年六月内有一百两会钱，要作本钱的，竟不见付出来。每年出去会银，又不上帐。说当初原是一间小店面，如今有了许多，便忘记了他。说若不还我，叫娘舅告状。卜卦的陈先生不知又与他说了许多说话，他倒不怀着好帐在那里着哩。”王小山听见说了这番话，想道：“看不出这粉嫩嫩的小官，倒说出这般硬话来。”叫道：“二娘，据你的主意，怎生发付他？”二娘说：“竟还他一百两银子，二百两货物，便安稳了。省得把银子用在衙门里，仍要还他本利。人又说不是好人，依我说的，听也由你，不听也由你。”小山说：“难道白白的把他困了两年。”二娘道：“他养个儿子在此与你了。”小山闭口无言，道：“凭你罢。”

次早，二娘抽身见了二官道：“你自坐在家中，少停来接你便下。”小山下楼道：“二叔在那里？”二娘道：“娘舅来寻他说话，不知那里去了。昨日说的，今朝做一个东道，原请了两个中人，来得明、去得明。你说不然，该奉些利钱，因被贼盗了几文，食用又重，且货物皆是发来的客钱，尚未曾还，当日蒙他一点美情，明日倘还了客人，没了本钱，又说我不忠厚。宁可折本，不可带累他。倘是照依我说，自然罢了。家中还有此千金，岂不为妙。”小山一一依了妻子，即忙治酒，请了家人，兑了一百两银子，将货物开了帐，共成三百之数，将妻子教他的说话，陈了一遍。客人欢喜。二官还了合同，便叫脚夫把果品物件一一的发去。张仁上楼，收了铺陈，作谢了出门。二官又进内谢了二娘，又传个情儿，取了银子，各自散了。

这晚，小山自己上门，晚上在店中去睡。二娘着三女取了铺席，抱了娃子，上了侧楼。三女拴上中门，也上楼去了。那二官后门，正与那二娘后门是一条溪边住的。二官心内又痒起来，不如今晚就在外楼歇了。不知怎的，走到后边，只听得娃子哭响。二官正要敲门，又想道：“倘与丈夫同困于此，怎么好？”须臾，只见楼穿口一柄扇儿摇动。二官抬头一看，正是二娘。即便下来开门，进内拴好了，上楼双双坐定，道：“亏杀你做得光天得紧。我明日就开了店，免得别人笑我。”二娘道：“要货用，你来拿。思有了这点骨肉，在此两下都是亲的。我也并不偏曲为着那一个。银子已在此间，去时不可忘了。”二官道：“多感你美情，不知后来怎生报你。”说罢，便去求欢。二娘道：“果然有张封皮，在上面是一朵荷花。”二官笑道：“奇为何？”二娘笑道：“有藕在下面，好把你来掘。”二官笑道：“骚肉，今年从灯夜里与你偷了两次，以后防闲得紧，再也不能。无日不思，无夜不想。”二娘道：“如今倒天长地久了，只愁你娶了妻子，忘了我也。”二官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事。我如今再不娶妻了。有一句古诗，我只改一个字，正切着题目，念与你听：

有子万事足，无妻一身轻。”

二娘笑道：“这妻子明日是要当官的。”二官去了衣裙，与二娘同睡。二娘说：“睡出来些，不可吵醒儿子。”二官把二娘搂了。亲嘴动了兴，爬上身，耸将起来。那晚未挂得帐子，开的楼窗，月光竟似前年七月的，正照他二人身上。二娘看了，骚兴又发，把枕头又衬起来，不多光景，二娘道：“我已来了。”一把搂住，就是那年形状。须臾，雨过云收，困到天明别了。二官将银子取了，道：“天明了，我去，你也好起来了。”

二官到家，流水的把店面开张起来，倒又齐整。那主顾见了二官，一齐走来做起生意，其门如市。那小山坐在门首，鬼又没一个上门。邻舍们道：“还是张二叔的福大，你的主顾都在他那里买了。”那小山见人笑他，便气苦起来，着了些寒热，登时患了一症，医药无效，不上七个日子，一命呜呼了。二娘一时没了主意，又是二官过来与他料理，一毫也不费他力。过了七日，便与殡葬了。

二官一心要娶二娘为妻，即时央出几个老成的邻居，与他两个说合亲事。那媒人劝二娘：“不如早嫁了，也得个人照管，守他干吗？”二娘说：“恐被人议论。”邻居说：“明公正气也嫁的，没人敢说。若是私房做事，倒不见妙。”二娘便将计就计，道：“一凭尊长们便了。”二官登时下了财礼，把一乘轿子接了过门。两人拜了天地，请了亲邻。

次日，把两间店物件并了一处，倒做了长久夫妻。只说王小山，初然把妻儿下了一个美人局，指望骗他这三百两本钱，谁知连个妻子都送与他，端然为他空辛苦这一番。正是：

一心贪看中秋月，失却盘中照乘珠。

总评：

张二乖合伙生理，不惟本利全收，又骗了一个乖老婆，生下一个乖儿子，做了谐老夫妻。可怜王小山忙了一世，竟作沟中之鬼，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悲夫！

第十回　许玄之赚出重囚牢

艳女风流第一，秀才慕色无双；

分明一本比西厢，点缀许多情状。

欢喜冤家小说，堪为风月文章；

消愁解闷笑人肠，莫比汪宣欲伤。

且说扬州府仪真县，一个秀才姓许名玄，表字玄之。年方一十八岁，父母弃世多年，室内尚无佳丽。这许玄涉猎书史，挥吐云烟，姿容俊雅，技通百家。真风月张韩，文章班马。

一日，秀才往郊外闲行，偶遇一班少妇在楼头欢笑。许玄抬起头来一看，一个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见了许玄，都避进去了。许玄道：“好丽人也。可惜我许玄十分知趣，尚无一个得意人。见他那楼上有这许多娇艳，何不分一个与我。”心中怏怏，若有所失，走回书馆。情思不堪，赋诗一首，开解闷怀：

楼头瞥见几娇娘，不觉归来意欲狂；

为借桃花飞面急，难禁蝶翅舞春忙。

满怀芳兴凭谁诉，一段幽思入梦长；

笑语多情声渐杳，可怜不管断人肠。

次早，又去久候。楼窗紧闭，并无一个影儿。心下好闷，一步步走将回来，踱到自己后园门首。猛然抬头一看，见对门楼上有一个绝色的女子，年纪像二十多岁光景。看他眉细而长，眼波而俏，不施脂粉，红白自然，飘逸若风动海棠，圆活似露旋荷盖。许玄见了，吃着一惊，想道：“这是我近邻施家。久闻他家有一女子，生得标致，果信其然。”走近楼前，把眼往上一看，那女子笑了一声，竟自去了。

许玄想道：“这相思害杀我了。也罢，他之楼与我花楼侧窗紧对，不免将书箱着人移上楼去，早晚之间，再能相见。或者姻缘有分，亦未可知。”登时进了书房，将一应文房四宝、床帐衣服、随身动用之物，俱移上花楼。他便开了楼窗，焚香读书，一心等待施家女子。正是：

人间良夜静不静，天上美人来不来。

且说这施家女子，他父亲在日，是个大大盐商，祖籍徽州。因往扬州支盐，随居于此。父亲亡过多年，止有母亲在堂，年已二十一岁了。说来亲事，高又不成，低又不就，蹉跎到此。生他之时，母亲梦芙蓉满院，因此取名唤作蓉娘。自小请师习学，无书不读，极其聪明。女工针黹，是他本等；吟诗作赋，出自非常。生得姿容娇艳，性格风流。恍疑天上神仙，非是人间凡品。常常开了楼窗，偷看许家园内花卉。看此春事阑珊，绿肥红瘦，蓉娘叹曰：“正是有文遣俗，无计留春。”遂将唐律集成一首暮春诗儿：

每逢时节恨飘蓬，准拟今春乐事浓；

杨柳楼头歌舞月，杏花村里酒旗风。

独怜黄鸟啼原上，惟有青山似洛中；

春意自知无主惜，树头树底觅残红。

集了这首诗后，竟不上楼来了。许玄见他之日，正是他送春之时。谁想许玄高高兴兴移上楼来，指望见他一面，谁知绝无影响，大失所望。无计排遣，翻着一篇暮春词读曰：

春暮矣。人逐马忙，序随马去。桃贪结子，莫恨晓风；柳已成阴，更怜残月。绿暗红稀，正是困人时候；日长意懒，还同送遣心魂。选遍柳腰，分明妒嫉。听残鸟语，大半催耕。百丈游丝，能系柔肠几许；一壶社酒，不知春事茫然。除是三回寒食，才减一月佳期。昨日清明，妇乞书窗之水；明朝谷雨，僧申龙井之茶。扫墓北邙，梨花白昼。送君南浦，江水绿波。人应无计能留，天若有情亦老。花来花去，自然怨落邻家。莺老莺娇，毕竟倩谁作主。花无意绪，马有精神。芍药重开，还须来岁。辛夷初种，望到今年。池馆豪华，不管韶光已过；黎锄消息，依然东作方兴。纵然明岁再来，何似今年暮去。

看罢，称赏不已，不觉困倦起来。适逢童子进茶，津津可味，乃取壁上瑶琴，置于几上，焚起香来。他道：“借此瑶琴，申我泱泱之情，舒我转转之闷。成都桃而红歌冉，清征流而玄鹤舞。焦桐喻意，响玉传情。”

少焉，梧桐方出，月如悬镜，便弹一曲《汉宫秋》。其曲未终，只见施家楼上窗儿呀的一声，露出了娇滴滴的两个美人。正是蓉娘听得琴声清亮，与侍女秋鸿同上楼来，开窗面看。见是许生操琴，他也不避。许生见了，心上一时里欢喜起来，将指上又换了《阳春怨》，如泣如诉，如怨如慕。那蓉娘听得琴中之意，一时间遂起文君之兴，引动了芳心，恨不得身生羽翼，飞过琴边。

只听得一声“老娘娘请小姐哩。”蓉娘把许生看了一眼，进楼去了。这许玄见他去了，挂起冰弦，心中欢喜。吃了些晚酒，情思迷离，便向床中和衣去睡。他想道：“这女子十分有意，此时楼窗尚开，必然还上楼来，待我再等他一等。”只见一个小使，拿了一个封筒走上楼来，道：“相公，有人请你。”许生不知是谁，拆开封，往灯前一看，是一首诗，道：

邻家年少鼓冰弦，谩托芳情露指尖；

想是知音人未有，相思月下与灯前。

看罢，惊道：“是谁人送来的？”小使道：“施家秋鸿姐，在下边等相公说话，”许生听说，飞也似抢下楼来。见一艳婢，立于月下道：“我姐姐在此，要同相公一话。”只见一女子，身穿丽服，两鬓堆鸦。拂翠双眉，樱唇半露。轻移莲步，近前万福。

惊得许生忙还大诺，心下便想：“何一旦见爱如此，莫非鬼迷。”将信将疑道：“小生何幸，蒙爱如斯。”蓉娘掩袂笑曰：“先生不知我事，请登楼试与言之。”分付秋鸿：“你且回去，亲娘若问，道：已睡多时了。”许生恭敬如宾，同上楼来，分宾主坐下。蓉娘道：“适闻君子琴中之意，便怀陌上之情。特来见君，以为百年之约，愿勿以为异疑。”许生谢曰：“小生才非子建，貌匪潘安，有何德能，敢得神仙下降。”蓉娘问曰：“君子青春几何？”许生曰：“一十八岁，八月初五未时所生。请问芳卿妙龄几何？”蓉娘曰：“奴年二十一岁，八月二十五日未时所生。今见君子，诚宿世良缘也。”许生上前，一把抱定。两下里：

云犹雨腻，蝶舞蜂狂。一个爱倾城颜色，一个爱贯世文章。一个风情蕴藉，一个雨意徜徉。一个攘花课蜜，一个窃玉偷香。一个身儿瘦怯，一个性子温良。

须臾，雨散高唐，云归楚岫。作诗一律曰：

谩说佳期自古难，如何一见即成欢；

情浓始信鱼游水，意蜜方知凤得鸾。

自讶更深孤影怯，不禁春重两眉攒；

三生已订今宵誓，免使终身恨百年。

联诗已毕，生顾蓉娘曰：“今宵欢会，事出非常，恐见难别易，相思断肠。幸勿见弃，早叶宫商。”蓉娘曰：“我母亲为人偏僻，错我良缘。今日幸逢君子，以终百年。恐君视为容易，使妾有白头之叹。”不觉楼头五鼓。蓉娘拔下金凤钗一只，遂提笔书《西江怨》一首：

至宝砂中炼出，良工手里熔成；

芳姿美色价非轻，付与君家为证。

可惜红颜有限，休教白首无凭；

思人睹物重伤情，杜宇流红春病。

书罢，将钗付与许生。遂曰：“此钗之金，乃潘阳披砂而作。得狼荒夜雨而方奇，断之有同心之利，性之有从革之机。是栎阳之瑞雨，非大冶之妖霓。杖此良媒，万勿虚视。”许生亦从袖里取扇上玉鱼坠一个，亦授笔而书，调曰《鹧鸪天》：

着忽寻春路径迷，忽然月下遇仙姬；

情才好处人将别，乐音浓时怨又基。

观玉秀光实稀奇，采磨温润没瑕疵；

洪鳞不是池中物，把与嫦娥好执持。

书罢，将坠付与蓉娘，生曰：“此坠之玉，比德于君子，刻名于美人。垂棘之壁，连城之珍。六器之享，五豹之分。曾报锦绣之见赠，曾击珠丝之并沉。胡综知如意以压气，温峤下镜台以纳姻。蓝田种之以致娶，昆冈得之以遇君。润水以茂，辉山更新。万溢之价，五都之尊。尔须待价而关顺，不可无故而去身。顾后早见此物，免使小生苦心。”二人留恋不舍，遂焚香告天，设词曰：《天须鉴奴与郎》：

今宵会合信非常，莫使长娱歌昭阳。

谩学乘车醉壶浆，仰视百鸟必双翔。

时见二鸦御一梁，满堂如春焚暖香。

须远荀实之神伤，无以冰炭置我觞。

两下相思孰主张，乞巧为员贵利方。

归梦不离合欢床，高烧银烛照红妆。

天孙为绮云锦裳，永却匹配六月霜。

惊回仙梦莺过墙，宁使不受处女筐。

冰心似铁休关防，金兮与玉坚且刚。

勿使失手碎鸳鸯，要使此意留炎荒。

那时移手以相将，夫妻地久与天长。

许玄以不娶为誓，蓉娘以不嫁为盟。敢有不如此约，则骨分尸解，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绸缪，忽然一声响亮，许玄一惊醒来，却是一梦。且惊且喜，走起身来，总然有声。把灯往床边一照，拾起一看，果梦中蓉娘所付金凤钗也。大为惊异道：“此梦非常，想曾付蓉娘一坠，而扇上则无见矣。”便道：“此必两相神合，是蓉娘魂至于此。且待明早，观其动静。”便是：

春兴悠悠不可当，夜来梦熟到高唐；

九天仙女云中降，五凤金钗袖里藏。

漫想娇娆倾国色，转成愁苦扰人肠；

今宵已做巫山梦，明晚还祈会楚襄。

直至四更，才方就枕。次早起来看了凤钗，坐立不安，如有所失。只听脚步响，说本县太爷有一急事，请相公等着说话。许玄即忙梳洗，将金钗带在袖中，往县中去了。

且说蓉娘一梦醒来，好生惊异，说：“日里果然情动，为何就做此一梦。”十分骇然。天明起来，又恹恹欲睡，题诗一首：

芭蕉叶底踏冰壶，团扇羞描彩凤图；

金缕有衣藏宝鸭，青鸾无情遇神巫。

愁萦九曲肠应断，泪迸千行眼欲枯；

一段风情谁著述，恹恹如醉倩人扶。

吟罢，忙唤秋鸿：“我身子为何不快，可打点我睡也。”秋鸿忙去整被，枕侧忽见白玉鱼坠二枚，以奉蓉娘曰：“不知此玉鱼从何而来？”蓉娘一见，忙取向袖中藏了。随觅金钗，失去一股。蓉娘思曰：“此生梦里姻缘，这般灵感，曾记拈香设誓，两无嫁娶。”急往楼窗一看，见书楼紧闭，不如何故。上床睡了。

秋鸿自幼随蓉娘读书，心下极其聪明，况又粗知翰墨，自想小姐平日之事，一些也与我计议。方才见了玉鱼，忙忙袖了，况又精神恍惚，短叹长吁，未识是何意思。待我静里观之，便知其意。”只见蓉娘上床，欲睡不宁，欲起又倦，想道：“我在此转展无睡，甚无思绪。不若起来梳洗，以观许生动静，再作理会。”须臾至楼前，尚尔如前。归房取笔而题：

方对菱花试晓妆，彩云何处阻襄王；

石麟有梦空留语，青鸟无书枉断肠。

斗帐色舍腥血润，薄罗香沁藕花凉；

几回不信丢开去，又失金钗折凤凰。

吟罢，恹恹而坐。秋鸿探其光景，虽不能尽知其情，亦能少识其意。道曰：“小姐，今日为何神思困倦，针黹不提，茶饭懒吃，莫非为阳春一曲乎？”蓉娘想道：“心事被他识破，不免对他说明。”道：“秋鸿，昨晚听琴，果然有感，夜来一梦，实是蹊跷。别样不须讲了，梦他赠我玉鱼，答以金钗。金钗果失，其玉鱼在枕，何其灵异。为此精神顿减，情思恹恹。”秋鸿说：“小姐，这是你天定姻缘了！我看许相公，人才双美，与小姐门户相当，两下芳年，一双孤寡。极早自做主意，嫁了这个丈夫。拖带秋鸿，也落好处。着凭老母简择，明日你错配了对头，嫁个庸夫俗子，一世好苦。”蓉娘说：“我梦中与他立誓，约为夫妇了。”秋鸿说：“不若待秋鸿竟造南园，见了许生，将玉鱼送去，看他意思如何，便知下落。”蓉娘说：“觉得造次了些。”秋鸿说：“梦中奇异，实是非常，不为造次。”蓉娘说：“他书窗闭上的，大分不在。”秋鸿说：“我竟到花园探听便了。”付与玉鱼，悄地往园里走进。

恰好许玄已进园来，见了秋鸿。一看正是梦中艳婢，慌忙施礼道：“何事而来？”说：“有话相商，乞于密处。”许生竟同秋鸿，至假山石上极密之处坐下，秋鸿取出玉鱼，付生一看：“此物是相公之坠乎？”许玄一见，道：“好奇。”随往袖中取出金钗与看：“此钗是小姐之钗乎？”秋鸿道：“实是奇事。我小姐做此一梦，情思恹恹，又失金钗一股，未知果在相公处否？特着我来探取。”许生曰：“我今央媒说合如何？”秋鸿道：“我主母前番论及相公亲事，嫌你年纪小俺姐姐三年，故此不肯，说也枉然。”许玄呀了一声：“既是如此，则无望矣。”秋鸿曰：“我在小姐跟前撺掇他来就你，你将何物谢我？”许生笑曰：“若得如此，便把我身子来谢你。”秋鸿说：“只怕你没分身处。”许玄说：“小姐未必肯来，不若晚间望小娘子引我到你家，与小姐一会。”秋鸿说：“我家晚间前后门一齐上锁，虽插翅亦不能飞，怎生去得？我小姐为人爽快，说个明白，况梦中已自会过，自然肯来。须待半晚方可。太早，怕人看见，夜了，又要锁门。”许生说：“全仗小娘子一力相助。”秋鸿说：“须寻个所在相会便好。”生曰：“你来看，牡丹亭下芍药中，天然一个卧榻，好不有趣得紧。”秋鸿说：“果然好个所在。”

许玄见他娇艳，一见便留意了，因答话良久，不好为得。走到这个所在，那里就肯放他，便道：“难得小娘子到这个寂静所在，望乞开恩。”鸿曰：“我是媒人，岂可如此。”许立说：“岂不闻含花女做媒，自身难保。”近前挽住，一手去扯他下衣。秋鸿自知难免，况见生青春标致，已自动火，任凭扯下裤儿，将身仰卧。许生开其两股，恣意云雨起来，十分通泰。许玄问曰：“小娘子，花心被谁折取？”秋鸿道：“奴今年二十岁了，家主在日，便被他偷上了。”许生初时道他是个女子，轻抽浅送，见他说出真情，便道是个知趣的妇人了，着实尽情。秋鸿叫道：“知趣的相公，果然有趣。”许玄道：“我如今先把身子谢媒了。”秋鸿说道：“谢倒谢我几次方好。”许生说：“若得小姐嫁我时，你是家常饭了，不时要用的。”说得高兴，尽力完事。许生袖中取出白纸拭净，与他整好了乱鬓，扯齐衣服，送出园门。

不须几步，便到家中。见了小姐道：“事果异常。金钗一股，许相公要紧的带在袖中。他要央媒说合，我将嫌他年小之事一说，他便不乐起来，便要我晚上引他，到小姐房中一会。我说晚上前后门上锁，插翅也难飞。他便无计可施，便要写书求小姐到他园中一会，有许多心事要与小姐面谈。我说不必写书，我去面达至情，强也要强小姐一会。我已许下，小姐没奈何，姻缘大事，不可错了。”

蓉娘说：“羞人答答，怎生好去？”秋鸿说：“贞姬守节，侠女怜才，两者俱贤，各从其志。况与他梦中又会过了，这是一生之事，岂可错了。”蓉娘说：“恐有路人看见。”秋鸿说：“这样冷僻的小巷，那有路人？那花园里常时去看他花木，是个熟路，只当在自己家中一般，有何难处。”蓉娘心下已自要行，被他狠狠的说，只得依允。把玉鱼带在身边，去换过新衣，慢慢的打扮得十分美艳，专待天色薄暮，方好过来。

且说许玄因与秋鸿一番情事，身子困倦，上床一睡，醒来天色傍晚，慌忙整衣走到园中，把园门大开，痴痴而等。只见秋鸿在门首一望，即忙复转去了。不移时，与小姐走了过来。许玄近前施礼，蓉娘答还，同至秋鸿的乐处坐下。

秋鸿道：“我去去便来。”许玄道：“多蒙小姐辱爱，使小生感激无地。但梦中奇遇，蒙赐金钗，事属奇异，况梦中已与小姐订百年之约，此事小姐曾梦否？”蓉娘曰：“梦里曾联诗句，兄可记得乎？”许玄将邻家年少鼓冰弦之句，又将谩说佳期自古难，并后两下联句，每首读了一遍。蓉娘笑曰：“实是奇缘了。”

不期天色黑将下来，许玄上前抱住蓉娘，要求欢会。蓉娘初时推拒，被许生用强，扯下小衣，不能护持，早已蝶上花枝矣。蓉娘年纪大了，情事已清。况梦中已曾尝过滋味，竟不娇啼，甚为得趣。许玄把他小小金莲架于肩上，纤纤玉笋插入其中。初虽道履艰难，后已轻车熟路。津津水流出花间，吁吁的气从口出。管不得鬓乱钗横，恣意儿鸾颠凤倒。须臾，一阵往外溶溶露滴牡丹间矣。两下云停雨住，许生将白绫帕拭干收袖中，忙与蓉娘相期后会。

只见秋鸿至，速呼：“快去，主母请你讲话。”蓉娘整衣忙走，顾许生曰：“明日着秋鸿与你说话。”竟自去了。许玄送出园门，十分大快，竟上书楼。烛光已具，将白绫灯下一看，得膏红润护若宝珍，遂藏笥中。遂口言一律：

夜来频结蕊珠花，梦入巫山集彩霞；

爱月素娥鸾已跨，迎风萧史凤堪夸。

牡丹亭接蓝桥路，芍药栏通牛斗槎；

自喜玉鱼今得水，不须写怨抱琵琶。

次日，正在思想间，只见秋鸿走上书楼，见生喜慰曰：“好谢媒了。”许玄笑曰：“无人在此，正好。”便去扯他。秋鸿止曰：“有事相商，不可取笑。”道：“小姐归去与我计议，此间楼窗紧对，止离得一丈。上下之间，须得两株木植安定，上边铺一木板，可达我楼。到了那边，把板扯放我家楼上，待天未明，依计而过，可得长久欢娱，你道好么？”许笑道：“好计，好计。”道：“想此便是蓝桥路了。”随往楼上一看，见有板木许多，皆造屋所余之物，指谓秋鸿曰：“偷花之物尽多，且小姐房中还有女使否？”秋鸿曰：“虽有几人，晚间都不在房中歇的。况且楼前面，便是小姐卧楼，不往楼下经过，愁他怎么。”

许立见说，喜不自胜，起身闭上楼门道：“今日致诚谢媒了。”把秋鸿捧过脸儿亲嘴，秋鸿笑道：“人间乐事都被你占了。”脱衣相就，便自分其股，以牝就之，任生所为。生细看秋鸿，淡妆弱态，香乳纤腰，粉颈朱唇，春湾雪殷，事事可人，无一不快人意者，此乃婢中翘楚。一时魄荡魂迷，尽情而弄。秋鸿已丢要去，许立放起。见他含笑，倩即整鬓，态有余妍，十分可意，道：“晚间之约，仗你玉成。”秋鸿首肯，开门送至园外，方自上楼。细想其情，得意之极。

不觉楼头鼓响，寺里钟鸣，正是人约黄昏之际。许玄把木头儿放于窗槛之上，一步步推将过去。那边秋鸿早把手来接了，放得停停当当。又取一株，依法而行，把两块板架于木上。走到桌上，一步走上板来，如趟平地。三脚两步走过了楼，即忙把板木取了过来，闭了楼窗。许玄感秋鸿为他着力，黑地捧住要和他云雨。秋鸿说：“此时还有这样工夫！还不早去。”一把扯了许玄，竟至前楼。见蓉娘在于灯前，身穿异彩艳服，向炉内添香。生近前见礼，二人坐下，秋鸿摆上一桌酒肴道：“夫妻二人吃个合卺杯儿。”蓉娘顾秋鸿曰：“母亲睡未？”道：“睡久了。”蓉娘说：“此身既已与君，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况梦中之誓，已自分明，不必言矣。但老母执滞不通，万一私许他人，只可以死谢君耳。”许亦曰：“但愿鱼水百年。忽然言及令堂处，待我今秋，倘图得个侥幸，自然允当。倘落孙山之外，亦当再处，决不有负初心。望毋多虑。”蓉娘道：“昨日早间，楼室紧闭，我往窥二次皆然。你何事不开？”许玄曰：“昨日因县尊相唤去见他，谈了一会，所以不在。”蓉娘曰：“知县请你做甚么？”许玄曰：“宗师发牌科考，承县尊意思，将我名字造册送府，不须县考，故此唤我面请，做个情儿。”蓉娘曰：“或者他取入帘做了房考。你或者落在他房中，中了便是嫡亲座主了。”许玄说：“他已聘四川分考，目今将次起身了。”闲话之间，不觉二鼓。秋鸿道：“你二人睡罢，夜好短哩。”二人抽身，脱衣就枕。许玄抱了蓉娘，金莲半启，玉体全偎，星眼乜斜，娇言低唤，十分有趣。芙蓉露滴之时，恍若梦寐中魂魄矣。事阑就枕，直至鸡鸣，两人才醒。生再求会。蓉娘曰：“但得情长，不在取色。”生曰：“固非贪淫，但无此不足以取真爱耳。”阳台重绕，愈觉情浓，如鱼水欢娱，无限佳趣。事完，口占一律以谢蓉娘：

巫山十二握春云，喜得芳情枕上分；

带笑慢吹窗下火，含羞轻解月中裙。

娇声默默情偏厚，弱态迟迟意欲醺；

一刻千金真望外，风流反自愧东君。

正吟诗方完，秋鸿起来开了房门，走至床边道：“好去矣。”许玄与蓉娘作别，抽身披衣而起。秋鸿引到后楼，许玄椅上坐正，悄悄开窗，把那二物放好，道：“好过去了。”许玄立起身来，去把秋鸿下边一摸，却是单裙，正好凑趣。推在椅上便耸，秋鸿说：“弄了一夜，还不厌哩。”许生说：“终不然教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取双莲置之高阁，立而嬲之，兴趣不能状。情逸娇声，大张旗鼓，狠战一番，方才住手。许玄曰：“乖乖，我实然喜你貌美，而骚趣勃然，自令人三战三北矣。”秋鸿曰：“这一番真被你弄得畅快。”推起许玄，将裙幅拭净道：“过去。”许玄掇过椅来，立将上去。往上几步到了自楼，扯过木板，两下关窗。从此无夜不会，真好快活。

其年开科取士，许玄府考取了，送道宗师道：“试取了科举。”他日间拟题作文，夜间仍旧如此。自古说得好：

爽口味多终作疾，快心事过必为殃。

直到七月廿五，这五更之时，许玄完事，正走过去。不想其夜，月已上了，明亮得好。恰好有几个抬材的，一众人往巷里走过，分明看见许玄，道：“是个贼了，拿他下来。”就把抬材长扛木往上一耸，那许玄一闪，跌将下来。恰好跌在众人身上。身子却不跌坏，吃了一惊，反把众人大骂，那些抬材的俱是无赖小人，把他骂怎不生气的过。

大家将许玄拖拖扯扯道：“你做贼倒骂我们，送他到官去。”许玄道：“我是秀才，不可胡做。”众人说：“若是秀才，一发不可轻放，久后反受其害。律上说得好：夜深无故入人家，非奸即窃。不要管他，竟扭去见官便是。”不由分说，一齐扯了，竟至县前。

天已明了，不想堂官往四川去了，是二衙掌印。这官第一个贪赃，又要撇清，见一众人跪下禀道：“小人在巷中，只见这个人，在人家楼室口搭桥走过，非奸即盗，送来老爷做主。”那官道：“甚么时候拿的？”道：“五鼓。”官道：“是甚么人家？”内中一个说：“施盐商家里。”官想道，若为盗，失主还未知情；若是奸，这还是小事。又道，倘是强奸，也该重罪了。至于因奸致死也未可知。分付禁子，发入重囚牢内监下。待施家人来，审得明白，方可定罪。许玄欲说真情，又不忍蓉娘出丑，若说出是生员，又恐前程干系，算来便不得一时放他，只得隐忍不言，随他入了牢内不提。

且说秋鸿一见，即便报小姐道：“不好了。”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道：“县前去了怎么好？”蓉娘惊得魂飞天外，呆了一晌，穿衣而起，哭哭啼啼道：“秋鸿怎么好？”秋鸿说：“我闻知县官是许相公好友。”蓉娘说：“四川聘去了。”秋鸿道：“不知甚么官府手里，算来也没甚大事。”蓉娘说：“自然没大事，这些人晓得他到我家来做甚么，毕竟知是奸情。这丑名竟露了，可不羞死我也！”秋鸿说：“许家此时决无人知，不知那窗口木板曾收去否。”一竟到窗口一看，端然在彼，忙忙取了进来，闭了楼窗。道：“小姐，他家竟不知哩。木板还在窗口，方才取得进来。”蓉娘说：“天已明了，你可到他家中，寻一个老成家人，与他说知。快去看他一看，不知怎生样了？”秋鸿把头发掠了几掠，往楼下开了后门的锁，竟往许家园来。

门尚闭住，叩了两下，园公开门：“为何来得恁早？”秋鸿道：“你家有得力管家，唤一个出来，与他讲话。”园公急忙进去。走出一个家人道：“小娘子有何见谕？”秋鸿把此事一一诉知。家人大惊道：“知道了，你去，我打听了来回你话。”那人竟进到内边，取了些银子带在身边，又同了几个僮仆往县前去了。秋鸿与蓉娘二人心如刀割，不住的打听。秋鸿紧紧的站在自己后门首，望着回音。

只见那家人把手一招，秋鸿忙走去道：“怎么了？”那人说：“相公拜上你们，不须记念。只因县官不在，撞着二衙署印，竟禁狱中。已知在你家窗口走出来的，竟等你家去认了，要坐着强奸罪名审问。想夜深无故入人家，非奸即盗。我相公闻知此事，只要你家一个人竟往本官处投明，说门不曾开，并不失物，便可释放。不然前程干系，就是贼名也是难的，说不得图出头日了，罢了不成。”家人说完了话，又道：“县门前沸沸洋洋，都说施家女子二十多岁，不与他个丈夫，以致与许秀才通奸。人人如此说，只怕便是你家，投说是贼，人也不信，怎么好哩。不若你家小姐，原与我相公两下情投意合，原约百年夫妇，当官认了和奸，求他判为夫妻，倒是因祸致福。何苦如此贼头狗脑。这一番过是人晓得了，难道还行得这般之事？依我说，倒是十分上计。”只见里面一个小使，挑了一付盒儿道：“我送饭与相公，快同你去。”那人竟去了。

秋鸿把这事一五一十都说与蓉娘知道。蓉娘哭罢想，想罢哭，两眼红肿，又怕母亲知道几番要去寻死。秋鸿劝蓉娘：“怎么倒要干这短见，反害了许相公。如今事已至此，若我家不认，许相公又不得归结，官也要差人，来拘人去问。那时一发不便，免不过要去承认。第二来，迟延着，那官万一取往南京贡院，做了外帘，把许相公误了他三年不打紧，他闷也闷死了他。”蓉娘说：“我已自想过，不去认一发不是了。去认时，教我怎生出头露面。”秋鸿说：“小姐，你写了一纸呈状。秋鸿认做小姐，与你救出许相公可好么？”蓉娘见说：“若得你肯如此，便是大恩人了。”秋鸿说：“事不宜迟，快要在今日做的。我去换了衣服，小姐快写起来。”蓉娘取了纸笔，写道：

诉为开恩事：贱妾施氏，年二十一岁，系本县盐商施某之女。今年三月，节届清明，终步南园，见桃红似锦，绿柳如丝。鸳鸯效交颈之欢，蝴蝶舞翩迁之乐。梁间燕子对呢喃，枝上流莺双睍睆。嗟叹物兴无穷，遐想青春不再。三七少女，幸逢折桂之郎；二九才郎，尚诵标梅之句。每想织女，一年一度得相逢；自恨奴身，二十一年无匹配。转桃溪而登葵苑，穿柳巷以采花衢。偶遇惊心，妾相低问。乃书生托以姓名。见其唇红齿白，目秀眉青。貌果清奇，将来必达。愿托百年，遂成一笑。成亲于牡丹亭下，遮羞于芍药丛中。祈结偕老之欢，反遭难别之叹。祸于今早捉夫送台，身遭缧绁何罪。而居父母官司，罪容分诉。明月尚有盈亏，江河岂无清浊。姜女初配范郎，藉柳杨而作证。韩氏始嫁于佑，凭红叶以为媒。况上古乃有私通，奴氏岂能贞洁。重夫重妇，当受罪于琴堂；一女一男，难作违条之论。荣辱总在台前，生死并由笔下。乞天台察其情，恕其罪，若得终身偕老，来生必报深恩。所诉是实。

秋鸿一看，笑将起来。“何必尽露其情。”蓉娘说：“待我改过便是。”秋鸿说：“罢了，天已暗矣。”取了，竟至后门，上了轿儿，即至县前。恰好官在堂上，他便走进去。门公人来扯他，便叫“屈情。”二尹见了道：“着他进来。”

上堂跪下道：“奴有下情，求老爷观看。”二尹接上去一看，笑道：“我那边犯了奸的妇人，俱要枷号三日，奸夫重责三十板。罚一个十四石稻谷，方免释放。如今准了你的诉情，这枷罪不免，那奸夫待纳了谷价责他，方可释放。”只见那两边人抬了一面轻枷放在面前。秋鸿道：“既蒙老爷怜准，只合放了丈夫，回家成婚才是。怎么反要枷责！”二尹道：“判成夫妇，见你呈儿直诉，这是尽私；这枷责是尽法，一定要枷。”秋鸿见他不肯，想道：“必是赃官。”便道：“妇人也愿纳谷赎罪。”二尹听了大喜，但在公堂之上不便即允，道：“也罢，方才呈儿词语清新，你今将枷你的光景形容，做一个词儿。做得好时，准你赎罪。”秋鸿道：“借纸笔一用。”登时写完，呈上去，看词名《黄莺儿》：

妾命木星临，一人身，两截分。松杉裁剪为圆领，脂难点唇。颈交不成，低头不见弓鞋影，好羞人。出头露面，难见故乡亲。

二尹见了大笑，“好一个松杉裁剪为圆领！准你纳谷一十四石。”道：“又还便宜了你。也罢，取纸笔与他，再将此景做一首上来，放你回家。”秋鸿即写道：

花发不能簪，奈无罢梳鬓云，并肩人难把身相近。香腮怎温，樱桃怎亲？尽眉儿无计，难帮衬，忒新文。风流邑宰，独车宴红裙。

二尹看罢大笑道：“二作俱妙，讨保发放宁家。”秋鸿谢了一声，出门。许家僮仆见了，与他写纸保状，请押保人去了。秋鸿上轿回家，见了蓉娘，将事一一说了。蓉娘欢喜，只虑要保许玄，心下忧闷不提。

且说许玄家人将秋鸿代小姐、二尹判成夫妇、免枷罚谷、责奸夫三十板情由，一一说明。许玄说：“既是枷可谷赎，责亦可谷赎。明日动一呈，多罚些银子，免得打方好。若是打了三十板，性命难存，怎么进场？”家人说：“难！明日早堂，动一呈看。”只见外边说：“老爷，府尹来取进帘，明日五鼓便要动身了。”许玄听见道：“怎么好，误了事也。三年难得过，如之奈何！无计可施，也是天命，罢，罢！”

且说次日起来，那天上乌云四起，忽然倾下一阵雨来，好生大得紧。初似倾盆，后如泼水，那窗下芭蕉不管愁人自响；池边宿鸟，却教幽梦难成。那些狱里罪人好生愁闷。有一等见这般大雨，官又不在，且去困他一觉。这些禁子，也有去赌的，也有睡的，也有下棋的。这许玄好闷，恨不得身生两翅，飞到南京，又自解自叹。只见有一个乡下挑粪的人，手中拿一个杓，一步步挑到里边来。许玄往外一望，那牢门是开的，好生心痒，怎敢胡行。只见乡下人，将杓儿兜满了两桶粪，那雨越大了，心下想道：“趁雨挑了走入内去便晴了，且待雨小些出去。”便到屋下，除了笠帽，脱了棕衣，放在壁边，便去看下棋。

自古下棋之人，星初临局，身且忘疲；露晓临场，造昏废食。深山石室，曾闻樵客烂柯；长夏江村，颇费老妻书纸。这乡下人看一个入神，竟自忘了这担粪。许玄见了，心下一想，道：“如此如此”，便去把身上长衣、裙儿拦腰一拴，脚下鞋袜脱下去，寻一双旧凉鞋穿了。把巾儿除下，藏在袖中。取了棕衣，穿上笠帽，带在头上。走到粪桶边，寻把扁担挑了两桶，手中拿了木杓，往外挑了便走。那门上见挑粪来，把门大开了，那个疑他是个犯人。一竟挑出县门，至僻静处歇下，丢下东西，没命儿一竟跑出了城门。竟搭船到南京应试。且喜身边带得几两银子，大著胆，竟自去了。

直至初一日到了南京，竟往贡院前来寻下处。家家歇满无寻处，倒是贡院对门，躺着一张红纸：内有静室，安寓状元。许玄见了道：“为何此处尚有房室？”竟进里面。只见一个妇人问说：“是谁？”许玄说：“特来借寓的。”妇人道：“公可姓许么？”许玄道：“奇！为何晓得我的姓？”

只见妇人有三十岁的光景，生得淡然幽雅，眉眼媚人。一双脚三寸金莲；两双手十支新笋。捧了笔砚道：“主母孀居，未便相见。因有梦兆，乞将相公姓名、籍贯、年龄，一一写得。对时，房金不取，尚有许多事情；如不对，不敢相留。”许玄道：“又是梦了，好奇。”展开纸笔写完了，那妇人向袖中取出来一对，笑道：“是了，是了。”向内叫：“大娘，正是了。”拿了写的一张纸进去。

这院大娘拿着一看，上写许玄字玄之，扬州府仪真县人，年一十八岁，八月初五日未时生，看罢大喜，果有是事。即唤巫云：“送茶出去，吃了领先生至后边一室。”但见书床罗帐，香气袭人，室虽不广，幽雅则有佳境可爱。许玄曰：“这般妙境，缘何没有人来？”巫云说曰：“今年正月初一日，我主母得其一梦，道今年秋场时，有一姓许名玄者，方与他歇。尚有些话，容当再禀。主母恐忘了年庚八字，写起封了七个月矣。并无一个姓许的来，故此不领他看。别人那里晓得有这间好书房。”只见外边有人说话响，又来租书房。巫云道：“租去矣。”那人说：“租票还存。”巫云方才扯去了招帖，走进来。

只见许玄在那里打开纸包，要借笺子用，巫云送在房里。那许生开一张帐目买卷子、文房四宝，一应进场之物，共要十两银子。把那包银子一称，止得三两，不上房钱，一些不曾打帐起。长吁短叹的，沉吟呆坐，至于三餐食用，那曾说起，便道：“一时里高兴，逃走了来，端然不得进场，如何是好？身上又无衣服可当，此间又无亲戚可投，这是路贫方是贫，如之奈何！”

只见巫云送一壶酒，几碗嗄饭，齐齐整整摆下。许玄见了道：“不须费心，连小生在此安歇不成着哩。”巫云道：“为何说此言语？”许玄说：“一时间来了，少了些盘费，在进退两难之间耳。”巫云将帐上一看，道：“笔墨纱巾及进场之物，我家都有的，何用去买！”许玄说：“为何你家倒有些物件？”巫云道：“我家相公在日，姓阮，是个好秀才。娶我主母，做得两年亲便死了。”许玄说：“为何便死了？”巫云道：“只因我大娘生得面若芙蓉，腰如杨柳，两眉儿淡淡春山，双眼儿盈盈秋水，小脚儿足值千金，双手儿真成白玉，我相公见他标致，上紧了些，故此得了病死了。”许玄道：“原来如此，你大娘多少年纪了？”巫云说：“二十有二，今年才服满的。”道：“相公，请一杯，且请宽心。”自进去了。

许玄见他一说，肚中饥了，道：“不要管他，且吃了再说。”只见巫云捧了许多物件，都是用得的。至于色衣青色海青，一应俱有，外有一封银子。道：“大娘致意，知道相公不从家里来的，盘缠缺少，我家尽有，先送十两银子在此，与相公收用。”许玄收了道：“在此打搅，已自不安。主人情重至此，何敢当之。若得侥幸，报恩不难，倘若不能，有负盛意。只是一件，你主人为何知我不从家里来的？”巫云说：“此话也长，一时难告。请收了物件。”巫云又取两个拜匣与他，一床红绫被儿熏得喷香，把铺陈都打叠完了，将身上下衣又送出几套，不能尽言。许玄道：“至亲骨肉，亦不能如此用心。”巫云烧了一盘浴汤，放在盆中道：“相公洗浴。”许玄不安道：“你丈夫那里去了？劳你在此服侍。”巫云道：“不须提起，专一好赌。四年前，盗去主人几十两衣饰，也不顾我，竟逃走去了。”许玄道：“这个没福的人，见了这般一个妻房，怎生丢得便去了。”巫云听见说他好处，便不做了声。

须臾点火进房，又换热酒送来。许玄过意不去，道：“府上小使怎不见一个？”道：“上半年有两个，也偷了东西做伙走了。一个使女又被拐去，大娘心上气，也不去寻他，故此只我一个，也没甚事做得。”只听楼上娇滴滴叫上一声道：“巫云，天晚了，拴好大门。”应了一声，此时许玄，听娇声，想起蓉娘之事好生烦闷。又想：“我倒来了，不知那牢中众人，怎么结果？”又道：“且自丢开，完了自家正事再说。”又吃了几杯，打点上床睡觉。巫云收了出来，闭门睡了。

次日早起，巫云殷勤服侍，不必尽言。许玄换了一套衣服，取了自己那包银子，往街坊买了卷子，到应天府中纳了。许玄是初观场的，见了考试官，请教他场中规则，忙忙的直至初五日。众官在应天府中吃了进肴酒，迎到贡院里来。许玄看了街坊上妇女，两边楼上不知有多少。许玄看得眼花缭乱，道：“果然好一个京城。”便自回身。正到寓所门首，只听得人说：“京考来了。”许玄道：“不知是那两个翰林。”须臾迎来，又不晓得是何人。

看完了，走进中门。却好外楼走下一个少年妇人，也到中门了。许玄回避不及，也不免行着一礼，想道：“莫非是主人家？”正待要谢，又想：“或是他亲戚，来看官的，不可乱谢。”那妇人抢前进去了。许玄在后面看了，道：“果是天姿国色，比蓉娘更加十倍，不知是谁人家有这般美物？”进门见桌上列下酒肴，极其丰盛。许玄道：“这是为何？”巫云说：“我大娘特为相公祝寿。”许玄想起道：“多感，多感。我也不记得了。”遂坐下道：“何须这般破费，你家何人买办？”巫云说：“我家有一个短工，挑水劈柴，走动买办，一应是他。不来吃饭，只与工银。”许玄道：“这等才便，方才外边楼上一位女客是谁？”巫云曰：“是大娘。他出去看迎试官。”许玄道：“失礼了。我正待要谢，又恐不是，故此住口。乞小娘子为我致谢一声，容当请罪。”吃完酒饭，且睡。

直至初八，巫云把一应例事，人参、油烛、安息香，进场之物送进。许玄见了道：“我也谢不得这许多。”都收了。

三更天，吃了饭，入场去了。初九三更出来。叩门，巫云应声：“来了。”巫云取出酒饭，许玄送他时钱三百文，谢一声出门去了。许玄进内便睡，直至次日午上方起。

三场已毕，正是中秋，天井设酒相候。许玄洗浴已完，巫云道：“大娘请相公吃酒。”许玄想：“大娘请，莫非在下边。”穿了衣服出来，果然立在月下。许玄深深作揖道：“异乡樗栎，以骨肉至情相待，图怀衔结。”阮氏说：“承蒙垂顾，奈荆棘非鸾凤之栖，百里岂大贤之路。茅庐草舍，不足以承君子之光也。今值中秋佳节，适逢场事已完，特具芹卮，聊申鄙意。”许玄道：“多谢。”阮氏陪于下席。许玄酒至数巡，虽见阮氏之艳美，然因他情重，不敢起私，问曰：“闻大娘新年有何良梦，顾闻其详。”阮氏曰：“妾夫阮一元，弃世四年。今年元旦，梦先夫云尊府事情，因令祖有妾阮氏，系徽州之女，与家人许吉通焉，遂窃令祖蓄银若干逃于别府。后来双亡，家事被阮家所得。先夫遂授胎于阮妾复配之。要知今之阮，即前之许吉也。先夫往秋鸿腹中投胎为君之子，妾身当为君之小星，家事数千金，尽归于府，此乃偿令祖亡金之报。故有年庚，姓氏之验。今七月中元夜，复梦亡夫云：‘足下当为魁元，为因露天奸污二女，不重天地，连乡科亦不能矣。是君家三代祖宗哀告城隍，止博一科名而已。’初一日五更，又见亡夫云：‘足下今日必至，云常把奸淫污身于三光之下来往，已遭囚狱，不能释放。又是祖宗哀告，佑得乘便而来。’故所以知足下不从府上而来，想此事必有，故而言之。”

许玄听罢，不胜惊道：“原来天地这般不错，想小生之欲念，又恐触天之怒。”不敢提起，但加嗟叹而已。阮氏说，“事至此，足下酒后须不乐。然乡科高捷，行些好事，或者感动上天，端然还你进士，何须如此？”巫云说：“今晚合卺，不可如此不乐。”许玄见说：“怎好却他好意，”便喜道：“正是，且把闲事丢开。”便道：“既已事皆前定，我二人是夫妇了，何须客气。”阮氏曰：“无人为媒。”许玄把杯一举：“岂不闻酒是色媒人。”阮氏笑曰：“送亲也无。”许玄曰：“借重嫦娥一送。”阮氏不答。许玄把酒喝一口，送至阮氏口边道：“吃口和合酒儿。”阮氏也喝一口。许玄遂坐于阮氏身边，搂搂抱抱，不觉两个情动。巫云道：“月色斜了，上楼睡罢。”巫云将灯前走，送二人进房，他自下来收拾。许玄把房中一看，十分华丽，便与他解衣。阮氏将灯一口灭了，那月色照在椅上。许玄笑道：“送亲坐久了。”阮氏笑了一声，双双上床：

人于翡翠衾中，轻试海棠娇态。鸳鸯枕上，漫飘兰桂芳香。情浓任教罗袜之纵横，兴逸那管云鬓之缭乱。带笑徐徐舒腕股，含羞怯怯展腰肢。肺腑情倾，翠舌不绵人。香汗沾胸，绞绡春染红妆。虽教他娇声聒耳，从今快梦想之怀。自是偿姻缘之债。

是夜，许阮为情欲所迷，五鼓方睡。直至日红照室，犹交颈自若。巫云走响，二人方才惊觉，整衣而起，不提。

且说那日牢中，许宅家人送饭，寻觅家主，那里去寻？牢头禁子一齐慌了。乡下人不见粪桶，各处又寻。门上牢头说：“是了，被他挑桶赚去了。”一齐四下追赶，那里去寻！止寻粪具之类。许玄自此脱身，却中在榜末。报录闹闹嚷嚷来到阮家，阮姐打发喜钱，愈加欢喜，又应梦中之兆。是夜备酒相处，恩情美畅，自不必言矣。滞留两月，进京得试，不期前任知县聘入四川房考，行取进京，又为会试房考。许玄落在他房，取中榜末进士。见他将蓉娘唤秋鸿代诉，父母亲不允匹配一述，知县力为执柯，说他联捷，何愁不允。说来择日成婚，蓉娘打扮齐整，同拜花烛。秋鸿收入二房，蓉娘问及出监出城之事，到省寓何主家，许玄将阮娘梦语、备酒赠金、陪席同枕同衾，十分恩爱，一一说知。蓉娘谢阮不尽，劝生力娶来家，阮娘情愿为三房，以应梦语。

后来许玄一家做了许多好事，秋鸿生了儿子，下科中了进士。后来妻妾各生男女，子孙俱遵十戒，都发科甲。果信恶人向善，便可转祸为祥。我劝世上人有八个字，极简捷，依了他自然发福：

众善奉行，诸恶莫作。

总评：

氤氲引梦，体合魂交。金凤神飞，玉鱼藻跃。使百年夫妇一见谐和，岂非天缘辐辏者乎。致蓝桥惊坠，缧绁几沉，一时计出囹圄，万里鹏程鹗荐。佳人一梦，得遇双星。虽然天相吉人，果是生成福块。十戒忏罪，黄榜随登。子孙恪遵，荣昌累世。岂非天意挽回者乎。后人当众善奉行，诸恶莫作，则载福之德诚厚矣。

第十一回　蔡玉奴避雨撞淫僧

事到头来不自由，水流化谢两休休；

齐女守符沉巨浪，绿珠仗义坠危楼。

大美虞姬全节义，却嫌蔡琰事羌酋；

王嫡背弃千金体，西子倾吴一旦休。

话说关西一个经纪，唤名蔡林，到了三十岁上，方才娶得妻子，叫名玉奴，年纪恰正二十岁。生得有七八分容貌，夫妻二人十分眷恋。这玉奴为人柔顺聪明，故此蔡林得意着他。其年玉奴母亲四十岁，玉奴同丈夫往岳丈家拜寿。丈人王春留他夫妻二人，陪众亲友吃酒。过了两日，蔡林作别岳父母，先自归家，留妻子再在娘家，住几日来便了。玉奴道：“你自归家做生意，我过两日自己回来，不须你来接我。”蔡林去了。玉奴又在娘家耍了两日，遂别了父母，竟往家取路而回。未及行得里余，只见：

狂风急至，骤雨倾来。杏花遍野，正好农忙。水绿平堤，不妨鱼钓。是吾为政，闲中遣婢梳头，于物无妨，卧里看妻煎药。酒因病禁，诗为愁吟。黄鹂被泾，双双跳入深枝，白鹭翩跹，一一独宿寒渚。隔林晓梵，稍欣寺有残僧；比屋晚炊，且喜巷无饥妇。童子支吾以烹茶，道人研朱而点易。书卷为巢，陆放翁之作记；灯光如月，鲁男子之闭门。漏添海水，滴官漏之长宵；钟响寒山，到客船而夜半。行人尽避于人家，游客忙投于酒市。

玉奴见雨来得大，连忙走入一寺中，山门里杌上坐着，心下想道：“欲待转到娘家，又不能，欲待走到夫家，路尚远。又无船只可通，那有车轮到此。”闷得慌张起来，进退两难，如何是好？初时还指望天晴雨收，不想那雨倾盆一般倒将下来。那平地水深三尺，教这孤身妇女怎不愁烦。不想，一时天色晚了。玉奴无计可施，左右一看，见金刚脚下尽好安身，不免悄悄躲在此处，过了今宵，明日再行。竟自席地而坐下。

须臾，只见寺里两个和尚，在伞下拿盏灯笼，走出来闭山门。把山门拴了，在两边一照，玉奴无处可藏，忙走起来道个万福，道：“妾乃前村蔡林妻子，因往娘家而回，偶值大雨，进退不能，求借此间权歇一夜。望二位师父行个方便。”原来这两个和尚，一个唤名印空，一个唤名觉空，是一对贪花好色的元帅。一时间见了一个标致青年的妇人，如得了珍宝，那肯放过了他。那印空便假意道：“原来是蔡官人的令正，失敬了。那蔡官人常到小寺进耍，与我二人十分契厚的好友，不知尊嫂在此，多有得罪。如今既得知了，岂有放尊嫂在此安置的道理？况尊嫂毕竟受饥了，求到小房素饭。”玉奴道：“多承二位师父盛意，待归家与拙夫说知，来奉谢便了，只求在此权坐，余不必费心。”觉空道：“你看这地下又有水进来了。”印空道：“少顷，水里如何安身，我好意接尊嫂房中一坐，不必推却了。”印空道：“师兄你拿了伞与灯笼，我把娘子抱了进去便了。”言之未已，便向前一把抱了就走。玉奴叫道：“师父，不可如此，成何体面！”他二人那里听着，抱进了个净室，推门而入。

已有一个老和尚先与两个妇人在那里顽耍。觉空叫：“师父，如今一家一个，省得到晚来夺。”老和尚一见，道：“好个青年美貌的人儿，先与我师父拔个头筹。”那二空那里肯！竟把玉奴擎倒在禅椅上，松他纽扣，褪他绣鞋。觉空掀住，印空挺着小和尚往里一凑，一把抱住就弄。玉奴挣得有气无力，再三求饶，那里睬他。玉奴无奈，到此地位，动又难动，叫又没着，忍羞含怒，揩着两泪，凭他弄了。印空拔了头筹，觉空又上。老和尚上前来争，被觉空一推，跌个四脚朝天。半日爬得起来，便叫那两个妇人道：“两个畜生不仁不义，把我推上一跤，你二人也不来扶我一扶。”一个妇人道：“只怕跌坏了小和尚。”那一个道：“一跤跌杀那老秃驴。”三个正在那里调情，不想玉奴被二空弄得淫水淋漓，痴痴迷迷，半晌开口不得。二空放他起来，玉奴穿了衣裙，大哭起来。

两个妇人上前劝道：“休要愁烦。你既来了，去不得了。”玉奴道：“我如今丑已出尽，只索便了，如何去不得？”二空道：“我这佛地上是没边没岸的世界，只有进来的，那里有放你出去个道理，你今日遇了我二人，是前世姻缘，从今死心塌地跟着我们。你要思想还家，今生料不能了。”玉奴道：“今晚已凭二位尊意了，明早千万放奴还家，是师父恩德。”连忙拜将下去。三个和尚笑将起来道：“今晚且完宿缘，明且再云。”忙忙打点酒食劝他吃。玉奴敢怒不敢言，只不肯吃。两个妇人再三劝饮，没奈何，只得吃了几杯。两个妇人又道：“奴身俱是好人家儿女，也因撞着这两个贼光头，被他藏留此处，只如死了一般。含羞忍耻过了日子，再休想重逢父母，再见丈夫面了。”玉奴见他们这般一说，也没奈何，想道：“且看后来再说。”

且说这老和尚名叫无碍，当晚便要与玉奴一睡。觉空印空各人搂了一个进房去宿，无碍扯了玉奴进房，没法说了，只得从他完事。后来三对儿每日夜，捉对儿饮酒，枯闹儿宿歇。

过了几日，那蔡林不见妻子还家，往丈人家接取。见了岳父母道：“玉奴为何不来见我？”玉春夫妻道：“去已八日矣，怎生反来讨妻子？”蔡林道：“几时回来？一定是你嫌我小生意的穷人，见女儿有些姿色，多因爱人财礼，别嫁了。”玉春骂道：“放屁，多因是你这畜生穷了，把妻子转卖与人去了，反来问我讨人。”丈母道：“你不要打死了我的女儿，反来图赖！”便呼天枪地哭将起来。两边邻舍听见，一齐来问。说起原故，都道：“果然回来了，想此事毕竟要涉讼了。”遂一把扭到县里叫起来。

太爷听见，叫将进来。王春把女婿情由一诉，太爷未决。王春邻舍上前，一口儿齐道：“果系面见，回蔡家去的。”蔡林禀道：“小的住的又不是深房宅院，只得数椽小舍，就是回家，岂无邻舍所知。望老爷发签提唤小人的邻人一问，便知详细。”知县差人拘蔡家邻舍来问，不移时，四邻皆至。

太爷问：“你可知蔡林妻子几时回家的？”那四邻道：“蔡林妻子因他丈人生日，夫妇同往娘家去贺喜。过了几日，见蔡林早晚在家，日间街坊生意。门是锁的，并不曾见他妻子，已有半月光景门是锁的。”王春道：“老爷，他谋死妻子，自然买嘱邻居，故此为他遮掩。”知县道：“也难凭你一面之词。但王春告的是人命事情，不得不把蔡林下狱，待细访着再审。”登时把蔡林不由分说，竟扯到牢中去了。

那两边邻舍与王春一齐在外，不时听审。这蔡林生意人，一日不趁，一日无食的了。又无亲友送饭，难道在监饿死不成。还幸喜手艺高强，不是结网浼人去卖，便是打草鞋易米度日，按下不提。

且说玉奴每日囚于静室，外边声息不闻，欲待寻个自尽，又被两个妇人劝道：“你既然到此，我你一般的人了。寻死，丈夫父母也不知道，有冤难报。且是我和你在此，也是个缘分，且含忍守着，倘有个出头日子，亦未可知。倘你府上丈人、女婿寻你之时，两下难托，自然涉讼。倘你一死，终无见期，可不夫父二人终沉狱底，怎得出头！还是依奴言语为上。”

玉奴听了，两眼流泪道：“多谢二位姐姐劝解，怎生忍辱偷生，便不知这个甚么寺，有这般狠和尚？”一个妇人道：“奴家姓江，行二，这位是郁大娘，我是五年前到此烧香，被老和尚唤名无碍，诱入静房，把酒做的馅放于化糕内吃了几条，便醉将起来，把我放倒床上如此。及至醒来，已被淫污了。几次求归，只是不容。那两个徒弟，面有麻点的，叫名印空，另号明月，就是先奸你的。后边这人叫做觉空，别号清风。我来时，都有妇人的，到后来病死了一个，便埋在后面竹园内了。又有二个，也死了，也如此埋。这郁大娘也是来烧香，被明月清风二秃，推扯进来，上了路，便死也不放出去了。这寺名双塔寺，有两房和尚。东房便是这里，闻西房又是好的，如今说不得了。我们三个儿，且含忍者，或者恶贯满盈，自有个报应在后。”正说间，只见二空上前，搂搂抱抱，把三个妇人弄得没法。正是：

每日贪杯又宿娼，风流和尚岂寻常；

袈裟常被胭脂染，直裰时闻花粉香。

按下不提。

且说觉空一日，正在殿上闲耍，只见一个孤身妇人，手持香烛，走进山门里来。觉空张了一双饿眼，仔细一看，那妇人年纪有三十五六了，一张半老脸儿，且是俏丽。衣衫雅淡，就如秋水一般清趣之极。举着一双小小脚儿，走进殿上拜佛烧香点烛。拜了几拜，起来道：“请问师父，闻知后殿有个观音圣像，却在何处？”这一问，搔着觉空痒处，便想道：“领到那边，三个又夺。付之偏僻，这一个儿也不妨。”忙道：“小娘子，待小僧引导便是。”那田寡妇只道他是好心，一步步直入烟花寨。

进了七层门到一个小房，果有圣像，那田氏深深下拜。觉空回身把七层门都上了拴，走将进来。田氏道：“多蒙指引，告辞了。”觉空道：“小娘子，里边请坐待茶。”田氏道：“不敢打搅。”觉空说：“施主，到此没有不到小房待茶的理。”田氏道：“没甚布施，决不敢扰。”觉空拦住回路，那里肯放。田氏只得又走一房，极其精雅。桌上兰桂名香，床上梅花纸帐，只见觉空笑嘻嘻捧着一个点心盒儿摆下，又取了一杯香茶，连忙道请。田氏道：“我不曾打点香钱奉送，怎好无功受禄。”觉空笑道：“大娘子不必太谦，和尚家的茶酒，都是十方施主的，就用些，也不费僧家的己钞。请问大娘子高姓？”田氏道：“奴身姓田，丈夫没了七年了，守着一个儿子，到了十五岁了，指望他大来做些事业，不想上年又死了。孤身无倚，故来求佛，赐一个好结果儿。”觉空笑道：“看大娘子这般美貌，怕没有人求娶你！”田氏不答，不期吃了几条化糕下去，那热茶在肚里发作起来，就是吃醉了的一般，立脚不住，头晕起来，道：“师父，为何头晕眼花起来？”觉空道：“想是大娘子起得早了些，此是无人到来所在，便在小床一睡如何？”田氏想了道：“中了秃子计了。”然而要走，身子跌将倒来，坐立不住，只得在桌上靠直。那秃贼把他抱了放在床上。田氏要挣，被酒力所困，那里遮护得来！只得半推半就儿，顺他做作。那秃贼解开衣扣，褪下小衣，露出一身白肉，喜杀了贼秃，他便恣意儿干将起来：

怨鹤离鸾，狗秃漯鱼，渴凤妖娆。初起半推半就，渐渐越凑越骚。初然花心蜂采，后来雨应枯苗。上下的光头齐动，东西的两奶频播。白腿架僧肩，竟似瓜边两藕，光头擂玉乳运如蒲撞双飘。问一声大娘子这般可好，答一声好师父手段直高。大娘子不耐烦，云停雨住。小贼秃正畅美，莫要乔妆。弄得落红满地无人扫，只怕深夜柴门带月敲。

那田氏把酒都弄醒了，道：“师父，我多年不曾如此，今日遇着你这般有趣，怪不得妇人家要想和尚。你可到我家常来走走。”觉空事完，放起田氏道：“你既孤身，何须回去？住在此处，日夜与你如此，又何须担惊害怕。到你家来，倘然被人看出，两下羞脸难藏，如何了？”田氏道：“僧房无内外，倘被人知，这也是一般。”觉空道：“我另有外房。这间卧房是极静的幽室，人足迹不到的所在，谁人知道！”田氏道：“如此也使得。待我家去，取了必用之物到此，方可盘桓几时。”觉空问道：“是甚么必用之物？”田氏道：“梳妆之具，必不可无。”觉空开了箱子，取出几付镜子、花粉、衣服、悉是妇人必需之物，又掇出一个净桶道：“要嫁女儿，也有在此。”田氏见了一笑，把和尚照头一扇子道：“看你这般用心，是个久惯偷妇人贼秃。”觉空笑道：“大娘子也是个惯养汉婆娘。”田氏道：“胡说。”觉空道：“既不是，为何方才将扇子打和尚。”两个调情得趣，到午上，列下酒肴二人对吃，搂抱亲嘴，高了兴便干。觉空只守了田氏，竟不去争那三个妇人了。印空知他另有一个，也不来想，他把三个轮流奸宿一夜。

该玉奴陪无碍歇。玉奴因思家心切，只是一味小心承顺，以求放归，再不敢一毫倔强，以忤僧意。这无碍见他如此，常起放他之心，然恐事露，在敢而不敢之间。到上床之际，又苦苦向无碍流泪。无碍说：“不是出家人心肠更毒，恐一放你时，倘然你说出原因，我们都是死了。”玉奴道：“若师父肯放奴家，我只说被人拐到他方，逃走还家的。若说出师父之事，奴当肉在床、骨在地以报师父。”无碍见他立誓真切，道：“放便放你，今夜把我弄个快活，我做主放你。”玉奴喜道：“我一身淫污已久，凭师父所为便了。”无碍道：“你跨上我身，我仰趴着，你弄得我的来，见你之意。”玉奴就上身跨了，凑着花心研弄，套进套出，故意放出娇声，引得老和尚十分兴动，不觉泄了。玉奴爬下来道：“如何？”无碍道：“果是有趣。”到五更，还要这般一次儿送行。玉奴道：“当得。”玉奴倒搂了无碍，沉沉睡了。一到五更，玉奴恐他有变，把无碍推醒，又弄将起来。无碍道：“看你这般光景，果然要去了。”玉奴道：“只求师父救命。”须臾事完，玉奴抽身，穿了衣服，取了梳具。梳洗完了，叫起了无碍。无碍一时推悔不得，道：“罢，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是从有到此的，决无生还之理，万万不可泄漏。”玉奴忙拜下去：“蒙师父释放，岂敢有负盟言。”无碍便悄悄儿领玉奴，一层层的到了山门，开得一扇儿道：“你好好去罢。”玉奴认得前路，竟奔夫家。这无碍重新闭上山门，一路儿重重关上，再不把玉奴在他们面前说起。

且说玉奴走得到家，天已微亮。把门一看，见是锁的。却好一个贴邻，起早往县前公干，见了玉奴，吃了一惊道：“蔡娘子，你在何处？害丈夫坐在监里。”这王奴见说丈夫在监里，扑漱漱地掉下泪来道：“奴今要见丈夫，不知往那一条路去。”那邻居道：“我今正要往县前，可同我去。”二人取路而行。一路上，将二空之事，一一说了。

不觉已到县前，领他到了牢中，蔡林见了妻子，吃了一惊道：“你在那里？害我到此地位。”玉奴将所事一一说了一遍，满狱通恨那二空。登时禁子上堂禀知，取出蔡林夫妻一问，这玉奴将前项事一一诉明。县公大怒道：“他寺中共有几房？”玉奴云：“闻有东西二房，西房是好的，实不知详细。”知县把二人带起，唤打轿，竟往双塔寺而来。寺里鸣钟迎接，知县竟到东房，分付把房头细搜。公人一齐打进，一层层打得个透彻，拿出三个妇人、三个和尚、两个道人、三个行者。道：“内中都搜到，并无人了。”知县又着人到竹园内，掘出两个妇人尸首来。县公又到西房，叫搜，只见几个青年读书的秀才，俱是便服，道：“老父母，东房淫污不堪，久恨于心，今蒙洞烛，神人共喜。”这西房门生们在此攻看书史，实是清净法门。门生问时有感，有俚言八句为证：

东房每夜拥红妆，西舍终宵上冷床；

左首不闻钟磬响，西厢时打木鱼忙。

东厨酒内腥膻气，此地花灯馥郁香；

一座山门分彼此，西边坐也善金刚。

县公看罢道：“诸兄见教，也罢。”

忙把左右唤转回衙，竟上公堂，道：“郁氏，他怎生骗你到他房内？”郁氏道：“老爷，妇人到寺烧香，被明月清风二秃蛮推紧扯，到他内房强奸了，再也不放出来了。”玉奴恐江氏说出无碍情由，便道：“老爷不须细问，都是二秃行为，与这老和尚一些无干。妇人若不是老僧怜放，就死在寺中也无人知道。”江氏会意道：“老爷，就是埋尸也是印空觉空二人。”县公问明道：“把无碍释放还俗。把两个妇人尸首着地方买棺收殓。江氏、郁氏、田氏，俱发宁家。道人、行者各归原籍。把东房产业着西房管下，出银一百两，助修城池。发放蔡林夫妻到岳丈家说明此事，以完结案。把二空各责四十板定了斩罪下狱，以待部文。”取决判曰：

得双塔寺僧觉空、印空，色中饿鬼，寺里淫狐。见红粉以垂涎，睹红颜而咽吐。假至诚而邀入内，真实意而结同心。教祖沙门，本是登岸和尚；娇藏金屋，改为入幕观音。抽玉笋合堂，禅床竟做阳台之梦；托金莲舒情，绣榻混为巫楚之场。鹳入凤巢，始合关雎之好；蛇游龙窟，岂无云雨之私。明月岂无心，照孀闺而寡居不寡；清风原有意，入朱户而孤女不孤。并其居，碎其躯，方足以尽其恨；食其心，焚其肉，犹不足以尽其辜。双塔果然一塌，两房并做一房。妇女从此不许入寺烧香。丈夫纵容，拿来一并治罪。

判讫，秋后市曹取决。那几家受他累的，把他尸首万千碎剐，把他光头登时打得稀烂。正是：

只道伽蓝能护法，谁知天算怎生逃。

自古不秃不毒，不毒不秃，惟其头秃，一发淫毒。可笑四民，偏不近俗，呼秃为师，愚俗反目，吾不知其意云何！

总评：

天下事，人做不出的，是和尚做出。人不敢为的，是和尚敢为。最毒，最狠的，无如和尚。今缙绅富豪，苛薄小民，大斗小称，心满意足。指望礼佛，将来普施和尚。殊不知穷和尚，虽要肆毒，力量不加，或做不来，惟得了施主钱财，则饱暖思淫欲矣。又不知奸淫杀身之事，大都从烧香普施内起祸，然则普施二字，不是求福，是种祸之根。最好笑当世缙绅，所读何书，尚不知异端二字儿，今白莲、无为、天主等教是乱天下之祸根也，戒之，戒之！

第十二回　汪监生贪财娶寡妇

富贵从来不自由，何须妄想苦贪求；

庸愚痴蠢朝朝乐，伶俐聪明日日忧。

彭祖年高终是死，石崇豪富不长留；

人生万事皆前定，勉强图谋岂到头。

话说嘉兴府秀水县，有一个监生，姓汪名尚文，又号云生，年长三十岁了。他父亲汪礼是个财主，原住徽州，因到嘉兴开当，遂居秀水。那汪礼有了钱财，便思礼貌，千方百计要与儿子图个秀才。争奈云生学问无成，府县中使些银子，开了公折便已存案，一上道考，便扫兴了。故此汪礼便与他克买附学名色，到南京监里纳了监生，倒也与秀才们不相上下。就往南京坐监。不期这年五月间，时疫相染，这汪礼夫妻并云生妻子，一齐病起，三人相继而亡。家人们一面治棺入殓，一面飞也报到南京。云生得知这个消息，大哭起来，登时出了丁忧文书，即日起身赶到家中，抚棺痛哭。遂有诗曰：

哭罢爹来哭罢娘，妻儿哭得更悲伤；

其间孝顺和恩爱，都在哀中见肚肠。

此时便开丧追荐，一应丧仪已毕，出棺安葬。凡事皆完，归家料理，把当中盘过。停了当业，只听取赎。

云生为人不比汪礼，是个酸涩吝啬之人，故此银子只放进不放出，俗语叫名挟杀鸡，放放恐飞了去。这般为人，岂能受享。那家人们一日只给白米六合，丫鬟小使只给半升，如此克减，那食用之间，一发不须讲起。有人背后写了四句诗儿，粘在他的大门上，云：

终朝不乐眉常皱，忍饥攒得家赀厚；

锱铢舍命与人争，人算通时天不凑。

云生见了，大笑起来，也写四句贴在门上，道：

生平不肯嫌铜臭，通宵算计牙关斗；

杨子江潮翻酒浆，心中只是嫌不够。

言后，人人晓得他是个涩鬼，遂取一个浑名“皮抓篱”。言其水筲不漏之意。这云生一发臭吝起来。恰好一日坐在家中，此时光景，那天起一阵狂风，乌云四合，登时下起雨来：

但见云生东北，雾起东南。农人罢其耒耜，旅人滞其行装。萋萋芳草，思楚国之王孙；淡淡清风，望汉臬之神女。盖已预惊蚕病，何言特为花愁。而已足不见园推，案久无招饮帖。心忘探节，闭门听断插禾歌。焚云香而辟湿，烧苍术而收温。懒惰称意，行客怀愁，闭门且读闲书，安忱恍如春梦。

这雨直落到傍晚，越觉大了。云生见天晚雨大，自己同了两个家人出来闭门。只见门楼下，歇着一乘女轿，中间坐一个穿白的妇人，又见一个后生，带顶巾儿，也穿素服。又有两个家人，扛着一架食罗。那后生见了云生出来，知是主人，连忙上前施礼道：“只因避雨搅扰尊府，实为罪甚。”云生答曰：“不知尊驾在此，有失迎候，里边请坐才是。不知足下，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王名乔，轿里边的是舍妹。因舍妹夫华子青不幸过世，今日正是三周年，与舍妹同往坟上祭奠，不想回来遇了这般大雨，一时间路远又去不得。如今正待拿了三百文钱去寻一时空屋，借歇一夜，明早便行。不知尊府可有这样一间空房儿么？”云生想道：“有三百文钱便留他歇一夜，落得趁他的。只恐他这几个人要酒饭吃起来，倒不好了。”便道：“就有空屋，晚间炊煮未便。”王乔便道：“食罗内酒饭都有，只要借间空所便是，明日黎明就行。”云生道：“这般大雨，不便出门去寻，若不弃草舍，不若权宿一宵如何？”王乔忙道：“若得如此，实为阴德了。”忙取了三百文钱，送与云生。云生说：“岂有此理，兄倒俗了，决不肯受。”王乔说：“若尊处不收，小弟亦不敢相扰府上也。”云生见他如此说，便道：“既如此，权收在此。”分付快抬了大娘子，到后厅上坐。

云生同王乔到后厅，重新施礼。轿儿里走一个娇滴滴青年美色妇人，上前施了一礼。云生回揖，连忙把眼看他：一双小脚穿着一双白绫鞋儿，真如小小一瓣玉兰花儿，心下十分爱极。又把脸儿一看，生得：

芙蓉为面柳为腰，两眼秋波分外娇；

云裳轻笼身素缟，白衣大士降云霄。

那随来的家人，连忙食罗中取出一对大灯烛，着汪管家点在堂前，摆下两付酒盒，男左女右，请云生坐了。云生假意不上，王乔一把扯定不放。云生坐在下边，与王乔对饮，这王氏自己吃了几盏，将酒肴散与家人轿夫去了。云生见王氏吃完，忙分付打点被褥，在西边侧房与王氏歇了。

这王乔与云生答话儿吃着，云生问道：“令妹丈在日作何生理？”玉乔道：“说起也话长，先妹夫在日是个快活人，只因他父亲在日，挣下万顷田园与他，不期五年之间，他父母都亡了，并无族属枝叶。先妹夫想起家缘，年将三十尚无子嗣，又无宗枝承立，倘然无了后代，这家缘丢与何人！只为儿女心急，把这性命来弄杀了。如今只丢下舍妹，今年才得二十五岁，怎生守得到老，即使到老，这家私又无人承召，故此今朝去祭奠了先妹夫，以后，要寻一个有造化的丈夫，送他这个天大家缘。”云生听了这几句话，就是蚂蚁攒了他心一般，登时痒将起来道：“谁人做主嫁他？要用多少财礼？”王乔道：“财礼谁人受他的，也没人作主儿。是小弟倒要随舍妹去的。这些田地产业，从先妹夫去世，都是小弟收管，那人上拖欠，也须小弟催征。故此小弟也要同去。”云生笑道：“小弟失偶，尚未续弦。若是不嫌，求兄作伐如何？”王乔道：“原来未有令正，只是舍妹貌丑，恐没福消受府上这般受享，若果不弃，小弟应承是了，不须一毫费心。只要择个日辰，小弟送来便了。”云生道：“承兄金诺，不知令妹心下如何。”王乔说：“放心，都在小弟身上便是。”云生大喜，倒把酒儿劝着王乔，吃到三更方才两下安歇，各人俱睡了不提。

到了次日，王乔借出妆具，男女各各穿戴完了。正等作谢起身，只见云生连忙出来施礼留坐。王氏不肯坐，作谢上轿竟行。云生见王氏去了，道：“王兄，亲事敢是不妥么？”王乔道：“正是妥了，不好在此坐得，只求个吉日，小生自来。”云生曰：“日子已拣了，只是待慢，怎好又唐突。”王乔道：“兄倒不消如此，既是爱亲做亲，不须谦逊，分付那一日是了。”云生说：“三月十五是个阴阳不将，黄道吉日，还是到何处迎亲？”王乔道：“往水路来，只在水西门外也，不多几步了，待小弟先来通问便了。”云生扯住，留吃早饭。王乔道：“舍妹等久了，后来正要在府上打扰，何必拘拘如此。”云生假脱手儿收了，送出大门。那两个家人抬了食篮，随着去了。

云生进到内房，想了一会：“好造化，一个铜钱也不破费，反得了三百文，又吃了他半夜酒，又送个花枝儿一般的美人，还有偌大家缘，实是难得。想我命中该是这般，那富贵便逼人来了。”

看看已是三月十五日，云生想道：“今已及期，只是那王兄又不见，又不知他家住在何处。那日失算了，着一个人随他去认了住场，方有下落。如今若是不来，只好空欢喜一番。心下闷闷不乐，走进走出，心中不安。直待午后，只见王乔穿了新衣，走入门来。云生见了，就是见了宝一般，慌忙走下阶来，拱到堂上。相见坐下。

云生道：“小弟正在这里自悔，前番不曾着一小使作送府上，今日欲去相请，无由而来，重蒙再降，使小弟不安之甚。”王乔道：“船住水西门了，不知是那一个时辰。”云生道：“日没酉时，是金匮黄道。”即时分付手下，打点迎婚之事。心想诸凡要省事，到其间未免要用银子，不怕你肉割了，一时间，时辰已到，把新娘抬至堂上。下轿拜了天地神祇，化了纸马，揭去扇巾，露出那花容月貌，愈加比前番娇媚了几分：

品貌婷婷发似云，翠眉淡淡点朱唇；

一双俊眼含娇媚，三寸细莲半捻春。

云生见了，魂飞天外。须臾抬进八个皮箱，十分沉重，排在房中。云生算计，并不请着亲邻，只与王乔两夫妻合著一桌酒，就在房中坐饮。吃到二更，王乔辞了，下楼去了，送在书房中宿下。新郎新妇，未免解衣就枕：

只见二人虽旧，两下重新。一个驾鹤乘鸾，一个攀龙附凤。一时间，巫雨会襄王；片刻间，彩云迷楚岫。金莲高驾水津津，不怕溢蓝桥；玉笋轻抽，火急急，那愁烧袄庙。口对口，舌尖儿不约而来；腿夹腿，那话儿推来又去。久已离鸾，今夜不能罢手；向成渴凤，何时方得能丢。虽然交浅，实是情深。

直至五更方才着枕。次日，梳洗已毕，王氏将八箱之匙，齐开与云生逐件件看过。衣服首饰，金宝珠王，满满八箱。又将田地原契，一并与云生收下。云生心暗欢喜，也将前妻箱钥交付王氏，并自己积下三千余两亦交付妻子收下。有此夫妻二人，如鱼似水，步步不离，好生恩爱，正是：

守己不求过分福，安居惟乐自然春。

这王氏嫁到汪家，将五十日，恰遇端午佳节。汪云生只是家常淡饭，并不设酒做节。王氏只暗地一笑，便道：“闻知烟雨楼上，看龙船极是美观，我心中要去看一看，你可肯么？”云生想道：“去看未免又要破费几钱船钱，”只因心爱了，他悭吝不得，道：“使得。”即时吃了午饭，夫妻二人上船去看。分付王大舅照管家下。王氏将匙钥都付与王乔收了，一船直至烟雨楼前。上岸登楼一望，但闻金鼓之声，震惊数里：

梅天歇雨，萱草舒花。画鼓当湖，相学鱼龙之戏。彩舟竞渡，咸施爵马之仪。旗影如云，浪花似雪。上下祠前，戏纸去来。湖上讴歌，于是罢市出观，皆为佩兰宝艾，登舟远泛，无非叠翠偎红。桅子榴花，并绾同心之结；香囊罗扇，相遗长命之丝。短笛横吹，相传吊古。青娥皓齿，略不避人。分曹得胜，识为西舍郎君；隔叶闻声，知是东邻女伴。杏子之衫，污洒藕丝。作揽望船，检点繁华，午日欢于上巳。殷勤寄省，昔年同是阿谁。而树里楼台，列户皆悬蒲艾。堤边罗绮，无心更去秋千。待月愿迟，听歌恨短。及时行乐，故从俗子。当多睹貌相欢，盖忘情者或寡。已乃逸兴渐阑，纤讴并起。将归绣榻之中，却望银塘之上。草烟罢绿，莲粉坠红。驴背倒骑，白酒已熏游客；渡头上火，黄昏尽送归人。载还十里香风，闲却一钩新月。于时，龙归沧海，船泊清河。可惜明朝，又是初六。

云生看罢，与王氏下楼上船。摇到家来，已是黄昏时候。王乔早已接着，进了中堂，完了一日之事，不提。

不觉光阴似箭，看看过了中秋，又是重阳节过，十月来临。云生与王大舅云：“目今将收晚稻时间了，明日烦劳尊舅，往租户家一行，先收早米也好。”王乔云：“我已计议定了，只在早晚同妹丈一行，方好。”云生道：“使得。”王乔晚上与妹子说明此事。

次日，王乔道：“妹丈，他日且慢去，待小弟先去一看，若是时候，方可同去。不然何苦跋涉一番。”云生说：“有理。”王乔去了一日方回道：“明日同妹夫且去。已是将次了，遂连晚雇下一只小船，明早同行便了。”次早，王氏早早抽身做了早饭，与丈夫哥子吃了，下船一路往海盐而行。船至曹王庙，王乔道：“住了船。”与云生说：“妹丈，你且在船中略坐一坐，等我先去一看，我来接你同去便了。”云生说：“大舅你先去，我就来便是。”王乔去了，云生上岸闲行，步到曹王庙前，只见台上演戏。云生近前一看，演的是《四大痴传奇》，正好卢至员外与妻子唱那《懒画眉》，道：

几时得奇珍异宝万斯箱，金玉煌煌映画堂。珍珠珊瑙爱垣墙，夜明珠百斛如拳样，七尺珊瑚一万双，怎能够把清寡妇守中房，倚顿陶朱贩四方。乌孙阿保收牛羊，石崇王恺开银当，刁民豪奴千万行。

那虞至妻子冻馁难当，唱与卢至听道：

我笑你蝇头场上履冰霜，马足尘中晓夜忙。你一生衣食两周张，妻儿老少遭魔障，那里有金廓银棺葬北廊。

那卢至回唱与妻子听道：

一生钱癖在膏肓，阿堵须教绕卧床。便秤柴数米有何妨，那饥寒小事何足讲，可不道，惜粪如金家始昌。

却好里边孩子，饿得哭起来，那妻子听见道：“员外听见么？”

那嗷嗷黄口乱饥肠，你百万陈陈贮别仓，便分升斗活儿娘，也是你前生欠下妻孥帐，今世须当剜肉偿。

卢至回唱道：

我岂是看财童子守钱郎，只是来路艰难不可忘。从来财命两相当，既然入手宁轻放，有日须思没日粮。

云生看得入眼直。看完了，天色已黑。回到船中，问家人：“王大舅曾回来么？”家人道：“竟不见来。如今天色已晚了，还是怎的？”云生道：“自然住在此处等他。”一面收拾些晚饭吃了，就睡在船中。

大早起来，还不见到。家人说：“大舅还不见来，船中柴米也无，怎生是好？”云生想道：“此时不来，不知是何意思，欲待要等，奈无柴米在船，不若且回去再取。”登时把船摇转，回到家中。走进里边。只见女使们报道：“大娘今早不见在房里，往四处相寻，后门都开了，不知往那里去了。”云生吃了一惊，忙上楼来。一看箱笼全无，搬一个尽情绝义，并无一物存留。

云生道：“不好了，不好了，中了计也。”双脚一跌，扑漱漱掉下泪来道：“容易挣得这个家私，一旦付之无有，实好苦也。”家人背地皆说：“日常间半文不使，如今被妇人骗去，真真可恼。”正方只见射上一张字纸，上写道：

忆昔清明遇雨，遂尔逢君，幸结三生，永谐百岁。夫唱妇随之念宁无，时序关心，午节欣逢吝治。一卮浊酒，半文不费，竟图万顷良田。弃妻虽有七出之条，背夫岂无三尺之法。借宿一宵，奉钱三百。身赔七月，也得千金。妾为媚色绿珠，君实谋财强盗。罪系一般，法分轻重。妾学西子遨游，君似亡羊于歧路。想君此际宁无泪零。再休想钱过北斗，恐番成身葬南山。劝君耐烦，幸无叹息，只有香饵钓鱼，那见无饵钓鳌。大胆打番芝麻，再莫糖饼刮削。

云生看罢，自悔道：“原来我惜了钱财，逢时过节，竟不说起。若得依先还我家私，我便朝朝夜夜元宵，我也情愿。”那街坊上人，大为痛快，又做一支挂枝儿唱着：皮抓篱水筲汲得漏，进一文积一文。着甚来由，家私积得真丰厚。犹自贪心重，惹得个女风流，指望他万顷田园也，反弄得空双手。

总评：

自古道：得便宜处失便宜，又道：贪字是个贫字。云生悭吝成家，实为色欲所迷，终为艳妇所诱，番成苦梦，堪动一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