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花叢

姑蘇癡情士 著

檢閱製作：糟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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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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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回 序言

　　《鬧花叢》四卷十二回，存世有本衙藏版本，藏北京大學圖書館，名為《新鐫小說鬧花叢》，署「姑蘇痴情士筆」，書未有「情士自跋」，跋中又稱此書為《龐劉傳》，作者姓名與生平均不詳，據推測，此書為清初蘇州的書商所作。

　　書敘明弘治年間，南京應天府上元縣官家子弟龐國俊，宇文英，賦性聰明，才高學富，貌美年少，其父為刺史公。文英十四歲時，便取宗師考第一名進學。他自恃才貌雙全，欲娶絕色為妻房，憎長嫌短，不肯輕允。到十七歲尚未婚聘。

　　龐文英偶夢神人告知：婚姻良偶，該在看金榜之日。科試放榜之日，文英記事中秋之夢，便邀兩同窗密友上街看榜，偶遇戊午科劉狀元之女玉蓉，一見鍾情，兩相心繫。玉蓉贈以玉鴛鴦約定九月中旬再會。歸家後，文英日夜思念，寢食不安。至期，文英赴約劉府，兩下成得美事。文英答應小姐央媒作伐，且又私通玉蓉丫鬟秋香。

　　玉蓉婢女春梅，與安童私會於芙蓉軒內，被秋香撞見並報知小姐、夫人，東窗事發。文英與小姐無法相見。玉蓉思念文英，積鬱成疾。

　　文英之母李氏六十壽辰，李氏接其外甥女亦即文英之表姐桂萼至家。桂萼年輕美貌且又寡居，見到文英神魂已蕩，文英見桂萼則纏綿不捨，十分憐愛。桂萼歸，遣人接文英妹嬌蓮玩耍，嬌蓮思病不能前往。文英貌酷似嬌蓮，便央求母親，男扮女裝至桂萼家，與桂萼私通，被桂萼之小姑瓊娥及丫鬟聖女發現，文英私通聖女且意欲通瓊娥，瓊娥雖已配於陳家，但見文英貌美年少，便兩下成其好事。

　　瓊娥嫁於陳次襄，被陳瞧出破綻，便道出實情。次襄有龍陽之好，便令瓊娥設計招文英而至，瓊娥以思念並教子為名，將文英招至。次襄備酒招待，醉而姦之。此後，文英以教子為名居於陳家，三人常同床淫樂。奸棍五二與次襄有隙，設計陷其入獄，瓊娥、文英都各自回家。

　　文英歸家，聞得玉蓉病重，便假扮醫生入府探望。玉蓉見文英，病日見癒痊，劉夫人便將文英留至府中，如至親相待。孰料，文英與玉蓉私會有情之事，被玉蓉之叔劉天表發現，天表本與文英不和，便狀紙一張，送文英進官府。宗師憐愛才子佳人，非但不罰，反而判文英、玉蓉為夫妻，當晚成親。科試，文英喜得一等第一名，而天表被宗師除名。天表因告官、科場均失意，懷恨在心，糾集五六十村夫，欲毆文英。文英求助於王鄉宦，王設計以小轎將文英救出劉府，並勉勵文英刻志攻書。至此，文英與同窗二友居於古寺內苦讀，以備應試。

　　鄉試中，文英中第二名亞元。天表遂奉承夫人及玉蓉小姐，遭其痛斥笑罵。後，文英又捷報連連，狀元及第，被選了翰林院編修。宰相方之傑欲將愛女許於文英，文英百般推卻，卻娶國色無雙的美娘為妾。

　　文英衣錦還鄉，省親祭掃，又娶桂萼為妾。後得知次襄被陷繫獄，文英遂救其出獄，次襄即將瓊娥及家產贈於文英以報答其救命之恩。文英連娶三姬，玉蓉難免酸溜溜，文英發誓再娶秋香後，就心滿意足了，王蓉只得答應，自此，文英一妻四妾，歡樂美滿。

　　文英還朝後，被點了盛京主試，悉取少年英邁之才，頗合聖意，後來一直升至兵部尚書。最後，已經出家得道的陳次襄奉赤松道人之命，點化文英，文英頓悟，攜二老夫人及一妻四妾告病還鄉，皆入仙境，盡成地仙。

　　《鬧花叢》整個作品寫的便是龐文英與五個女子的戀愛婚姻、風流韻事。他與一妻四妾的愛情婚姻，皆是因貌生情，才貌結合，並未突破歷來才子佳人小說的模式。龐文英對一妻四妾的戀情，猶如《鶯鶯傳》中張生對鶯鶯生情一樣，決非因為對方會吟「待月西廂」，而是見鶯鶯「顏色艷異，光輝動人」，才是如此痴狂。或有人說：文英對玉蓉的「情」，既因貌也因才，因為他對小姐的才氣十分誇獎、欣賞。但是，文英只是讚賞小姐的才，而並未把「才」放入他的擇妻標準中去，他只是要娶一個絕色妻房。對於「才」卻並未做要求。

　　因貌生情，這個「情」字，並非為「愛情」，實為「性愛」。有人曾經講過性愛是由「體態的美麗、親密的交往、融洽的旨趣等等」所引起的異性間的欲求。本書中的性愛，更多的是因貌美而引起的對異性的欲求，而「親密的交往、融合的旨趣」是比較淡薄的。小說肯定了人的本能衝動，這種自然之理對於桎梏人的靈魂，壓抑人的本能欲望的封建觀念、制度等，無疑是一種無聲的反抗和抵觸。但是，小說在具體的描寫中，對男女的交觀、性愛等。有過多的下流、骯髒之語，講來並無給人以美的享受，也使小說中男男女女的性愛活動，泛為色情的描繪。

　　小說中，文英與小姐偶然相遇，便私定終身並成得美事，見桂萼美貌、風流，文英竟當著母親、桂萼等人的面，說：「我要睡了，姊姊可同我睡。」並哭著懇求母親，假扮其妹至桂萼家，與桂萼私通又與其丫鬟聖女，小姑瓊娥私通。這些女子呢，又皆是欣然同意，毫無恐慌驚懼之感，男女之間的接觸、交往、愛戀都十分自由，乃至於放蕩；什麼少女的矜持、處女的貞操，在那些女子眼中，都彷彿不復存在。

　　要知道，那是一個封建家長制度嚴厲、倫理道德觀念十分強烈的時代，眾美女紛至沓來，主動投入主人公的懷抱，實在是匪夷所思。更何況，這位主人公並非大富大貴之人，只是一介書生而已，之所以會出現如此美妙的場面，說白了，只是文人的一個白日夢、一次渲洩罷了。這些窮酸文人，在現實生活中很難得到物質與精神的滿足，更難得到年輕美貌女子的青睞；在他們的觀念上，又始終忘不掉「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的古訓。久而久之，這個僅有極少數人僥倖成功的良好願望，竟成了流行的「格言」，竟被演化成文人的必然結局，誇大為普遍真理。龐文英的如此艷遇，就是這類落魄文人晝夜的具體顯現。

　　有趣的是，一個文人成功獵艷的數目，往往是個定數。數量最多的當數《浪史》中的梅素先，共擁有二十位美人。《杏花天》中的封悅生屈居其次，擁有十二房妻妾。《天緣奇遇》中祁羽狄、《空空幻》中花春夢都擁有十美。但是，最常見的似乎是「五美」。且不說《五美緣》、《五風吟》直接標以「五」之數目，即如《繡屏緣》趙宴客建五花樓儲王美，《夢中緣》吳子玉聚五美以應夢兆，《金瓶梅》西門慶和《桃花影》魏玉卿皆一妻五妾，妻是擺擺樣子充門面的，真正玩弄的是要，亦為「五美」。

　　妻妾成群，眾美集身，可以說是男子天然的欲求與美妙的夢幻，尤其是那些窮酸文人，生活中連一美都難得，便在小說中畫餅充飢。反正是塗鴉作文，聊以望梅止渴，自然是多多益善，以充分發洩壓抑已久的情慾。但是，五美竟成了一個相當常見的數字，應該說必有其理。中國傳統文化中；「五」這個數字，一般代表「東、西、南、北、中」的全方位，從而「五」成了「全」的代名詞，凡標舉「全」，多用「五」。如五行、五方、五氣、五毒、五味、五辛、五色、五彩、五音、五畜、五馬、五穀、五儀、五德、五岳、五體、五臟等等。「五美」實質上也隱含「全」的意思，至少朦朦朧朧給人一種「全」的感覺。因此，眾多艷情小說，包括本書中的「五美」，也就不奇怪了。

　　本書雖有不少污穢之處，但也不乏詼諧生動之筆。文中，玉蓉小姐因相思而積鬱成疾，請了許個醫生，也卻治癒，後請來一個瞎子並讓其請神替小姐治病，那請神送神的場面描寫，便是十分的生動有趣。「那瞎子打起油腔跪在神前禱告，聚人吹打響落一場，後來十供養中卻念得可聽，都是打覷的話」，以詼諧之筆寫出整個請神場面。「這把剪刀，好像如今的生青毛，口快舌尖，兩面刀」，「這隻玉蟹，好像如今做戲的人，妝成八腳是為尊，兩隻眼睛高突起，燒某澆水就橫行」，「這朵紙花兒，好像如今的老騷頭──」打油腔似的口吻念著順口溜一般的十供養，甚為滑稽可笑。本是一個十分肅穆，令人望而生畏的請神送神場面，經過作者的這一勺勒，讀來非但毫無緊張，沉重之感，反甚覺幽默、輕鬆，作者似乎是用輕蔑，嘲弄之筆，描述封建社會令人敬畏的陳規陋俗，給人以輕鬆、快感。

　　小說以文英與王蓉小姐的愛情婚姻、曲折磨難為主軸，而以文英與桂萼、瓊娥等的關係為副線，兩者交叉並進，使整個故事在完整之餘而又脈絡分明、清晰。

　　小說在結構模式上，承襲了才子佳人小說的基本模式：相愛──波折──大團圓，從文英與小姐私定終身，到劉天表等人對兩人愛情婚姻的干涉、擾亂，及至文英科舉得名、狀元及第、全家團圓。儘管小說最後是以龐文英等八人的成仙作為結束，但並未突破這一基本的格套。而這樣的理想主義的典型結構，也是適應理想主義的主題而形成的。

　　然而，《鬧花叢》的藝術性是不強的，作者在「自跋」中稱：「今歲孟秋，友人有以龐劉事請予作傳，予逐援筆草創而為句纔就其事。」似真有其事，實則是抄襲《鼓掌絕塵》雪集之故事框架，丟棄其中的高雅志趣，而添上些枕席床笫情節。書中不過將原主人公文荊卿與李若蘭，改成龐文英與劉玉蓉，又加進桂萼、瓊娥與美娘等人及後成地仙的事，地點由蘇杭改為應天府上元縣。由於抄襲併湊，破綻百出。另有文英喬裝一節脫胎於《喬太守亂點鴛鴦譜》；文英與次襄、瓊娥之關係明顯受《桃花影》、《浪史》等小說人物的影響，全書拼湊之痕跡亦很明顯。

　　由於本書頗多淫穢描寫，所以在清朝期間屢遭禁毀，道光十八年、廿四年和同治七年江蘇、浙江的禁毀書目中，均有《鬧花叢》一書名列其中。

第01卷

第01.01回 看金榜天賜良緣 拋情友誘入佳境

　　詩曰：

　　劉郎慢道入天台，處處桃花繞洞栽；賈午牆高香可竊，巫山雲杏夢偏來。詩因寫意憑衷訴，戶為尋歡待月開；多少風流說不盡，偶編新語莫疑猜。

　　說話明朝弘治年間，南京應天府上元縣有一官家子弟，姓龐名國俊，字文英。其父刺史公，名棟，號良材。伊家世擁簪纓，原係蘇川府當熟人，年已逾艾，止生一男一女。男即國俊，年十四歲。女名嬌蓮，十三歲。

　　文英賦性聰明，凡所讀之書，過目成誦。十二歲時，不但時文捉事立就，兼之詩詞歌賦，下筆成章。親眷朋友，誰不羨服他，父親十分歡喜，以為吾家千里駒。

　　是年，文英十四歲，適遇宗師歲考，先行文縣考，文英入場赴考。是時，知縣是個少年科甲，原籍嘉興人，到了試期，入場出題甚晏。文英研墨濡毫，略不搆思，頭刻做完，日色未斜便去交卷。

　　縣尊看他貌美年少，文機敏捷，定要當堂面教。取卷展開細看，就嘖嘖稱讚道：「文詞冠冕，筆致秀麗，本縣句當首荐。」遂取第一名送府，府又取第二名送道。喜得文英志高意滿。

　　過了幾日，又是宗師考。則文英進場做得兩篇文字，如錦繡一般。候至發案，竟取第一名進了學。到簪花這日，一路迎來。只因人物標緻，年紀又小，所以男婦大小無不擁擠觀看，便有豪門嘻成許多來說媒的。

　　他自恃才貌雙全，要娶一個絕色的妻房，只是憎長嫌短，不肯輕允，他父親也只得聽他。不料十五歲上，龐刺史染病身故，居官清正，遺產甚微。幸有母親李氏主持家務，遂勉文英苦志攻書。若無正事，閉戶不出。就有那同進學的朋友，見他父親去世，哄誘他去做歹事的紛紛而來。

　　只因李氏治家嚴肅，不敢入隊，止與同窗兩個密友，一個名張子將，一個名任伯衢，朝夕伴讀。那二子雖是肯讀書，說到才貌二字，如何及得文英，偏是髭鬚滿頰，黑面黃麻。

　　有時在街坊上同步，那些婦女看見張、任，無不掩面而笑，以為鍾馗現世，及看文英，無不眼光四射，以為仙子臨凡。不要說男子中沒有這樣俊俏，就是婦女中也尋不出這般丰姿，恨不得一口水吞在肚裏去。那文英儀表生得：

　　身軀嬝娜，態度娉婷。鼻倚瓊瑤，眸含秋水。眉不描而自綠，唇不抹而凝朱。生成秀髮儘堪盤，雲髻一窩天與。嬌姿最可愛，桃花兩頰，假使試舞袖子，吳窩也應傾國。抑或曳長裾子，漢殿定室專房。紅錦當中方有風流戲窟，白綾襪底何須隨步金蓮。正所謂楊柳春柔縈別緒，芙蓉秋艷妒嬌娃。又道是，謾誇洛水中賓夢，直抵巫山一段雲。

　　話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文英已是十七歲了尚未婚聘。這年適當大比，文英服制雖滿，奈科試已過。時值中秋，是夜天清月皎，文英正欲與嫦娥作伴，因母先寢，只得歸房。怎常那月光照人，俟至更餘，方纔睡去，夢見有一神人，頭戴唐巾，身騎白騾，云是梓潼帝君，枉夢與文英道：「汝勤心讀書，上帝不負汝，日後鼎甲成名，汝婚是良偶，該在看金榜之日。汝宜留意。」醒來乃是一夢。

　　及到了八月盡頭，是日，文英悶坐無聊，忽聽見外面人聲沸騰，便記起中秋之夢，對張、任二人道：「今日是寅日，想是放榜之期，我們可往外邊觀看。」

　　張、任二人道：「好！好！」

　　三個一齊出門，轉到鬧市榜亭之下，看完了榜，張、任二人道：「此地已是布政衙門，何不隨隊登堂看一看宴，也是一場樂事。」竟由大門進去，看完了宴，便出大門之外。

　　只見看迎舉人的男女，簇肩擦背，推來推去，都說道：「今科迎舉人自然盛的。」

　　你道今科為何更盛？是奉朝廷恩詔，廣額各省舉人額數，所以看的人越多。

　　文英正在徘徊看玩，忽聽人人喧嚷道：「站開！站開！舉人來了！」

　　聽得鼓樂喧天，擁擠而來。但見旗振綺繞，笙管接續。那些新舉人，也有騎馬的，也有乘轎的，揚揚得意之狀，不可言盡。都是亮閃嫻的金花，簇新的藍袍，二名一名序次而來。正是：

　　折桂子兢赴鹿嗚宴，解元郎喜爭及第先。

　　三人正看得高興，只見兩邊竹簾內女人，生得十分嬌艷，推起竹簾，露出半身伸頭張望，卻不看那些舉人，倒把眼睛一瞬一瞬都注在文英面上。有詞為證：

　　兩縫細姐纖玉，雙眸堪比寒晶。瞳人黑白太分明，光焰常流不定。遇見女子似白，一逢男兒偏青。常嫌阮藕欠多情，不作紅顏水鏡。

　　那些女人就思量在眼角上遞了情書，凡是樓頭上的互相指搠，有說文英標緻可愛，有說張、任視陋可憎，各人議論不絕。時已下午，天色將晚，看舉人的亦漸漸去了。文英三人尚站在一家門樓之下，正在閒絮，只見裡面有個美艷女子，年紀約有二八，端坐簾內，又有一小青衣女，輕移蓮步，娉娉婷婷，乃向文英凝眸遙望，把那纖纖玉手相招。有詩一絕為證：

　　面如冠玉體含香，能亂閨中少婦腸；邂逅相逢情自熱，纖纖玉箏豈容藏。

　　文英平日閉戶讀書，何曾親見女色？今日一見，不覺神魂飄蕩。尾在女子門首，見那青衣女子依舊半身露出，又把一雙腳兒故意跨門限露出，那小腳尖尖約有三寸長。文英此時，恨不能即時走進去，便立住對看。只有張、任兩人閃在側邊，忍笑不住。

　　忽見簾內坐的美女，把那青衣女連聲呼喚，霎時間一齊都進去了。文英戀戀不捨，卻見張、任二人在旁就如眼中釘一般，遂心生一計，對二人道：「小弟出恭甚急，二兄請先行幾步，小弟即當趕上同行。」

　　兩個只得先走，等待多時，竟不見至。心下殊覺疑慮，及至轉來尋覓，又不見影。誰料文英拋了二友，即便挨了進門。剛欲步入中廳，聽得門左有一大漢，絮絮叨叨的從旁走出，嚇得文英魂不附體，蹲在花苔石畔待了一會，方敢立起身來。

　　想道：「今既來到此，終不然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又轉念要回家，無奈重門鎖閉，不能出去。

　　此時日影沉西，天色已黑，忽聞廳側有人低聲喚道：「這裏來！」

　　文英視之，看見一女子，即是日間跟隨那女子的青衣女，手提一燈，喚他進去。

　　他使隨身過來。彎彎曲曲引到一座大園內，花廳數橡上懸一匾，名曰：「桃源佳境。」

　　望見一女子坐在石條上背面而坐，見了文英滿面通紅，欲前又卻。文英竟老著臉向前一揖，低低問道：「邂逅多承賢卿見愛，啟聞上姓芳名，誰氏寶眷，莫不是月裡嫦娥下凡麼？」

　　這女子聽說，便低頭嬌聲答道：「妾名玉蓉，乃戊午科劉狀元之女，不幸先君早已去世，上有母親王氏、二叔劉天表在家，敢問郎君尊姓貴名，家居何處，曾有室不？」

　　文英道：「小生姓龐，名國俊，字文英。先父名棟，號良材，也曾做到刺史。敝居即在城內縣治南首。今年十七歲，尚未授室，今日得與小姐相會，實是三生之幸。」

　　且說小姐，年雖十六，性頗貞賢，然自十歲便能吟詠。每值刺繡工飲以至曉花欲開，夕月正佳之際，時時攢眉不語，若有所思。其意欲得個有才有貌的兒郎，以作終身佳偶。

　　不料遇著文英逼聯姻契，故說道：「今妾重郎人品，頓涉私會，雖庸賤之軀，自知非匹。然郎年十七，妾年十六，鄙陋之私，願侍思櫛。」

　　文英笑道：「只是斗轉星移，玉漏易過，深憐良會之難，何不為歡此夜。」

　　遂近前摟抱，將手去摸那人人愛的東西。文英摸著這好東西，十分火動，暗想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便動手動腳要侮弄起來。小姐急以雙手護住，勃然正色道：「妾黃花未開，心之所慮的是為終身大事，豈肯圖頃刻之歡，以喪名節。常聞自媒非淑女之行，淫奔為貞士所羞，願郎愛人以禮，勿萌此心，不然白首之嘆，其能免乎！」

　　文英道：「今夕之會，可謂宿緣非淺，苟有異心，身首異處！」

　　那小姐驀然惹起閨怨之情，遂吟一絕云：

　　一賭清光思栽然，風流才子信翩翩；可惜夜長誰是伴，半輪月照一人眠。

　　文英聽罷，暗自誇獎道：「不意閨閣裙釵，有此佳詠，好一個才女的小姐。聽他紉語嬌聲，猶勝新鴦巧囀，藻詞秀潤，還過絕藻初開。那詩中語句分明，默露春情，倒有九分見憐我龐生的意思。不免也吟一首回他。」遂吟云：

　　天賦情根詎偶然，相逢那得不相憐；笑予恰似花邊蝶，偷香竊玉待何年。

　　是時小姐聽罷，嘆道：「好詩！好詩！非是飽學郎君，何能以詩自媒。」

　　言未了，忽見一侍婢忙來報道：「夫人尚未睡著，問道小姐在那裡，這時怎還不睡？」

　　小姐正欲漫談心曲。聽見此話，倉惶無計，無奈只得進房而去。文英卻閃在花蔭之下，站了一會，小姐方纔出來，將條酒線汗巾內包一個玉鴛鴦，遞與文英，示以不忘。

　　又道：「九月中旬二叔叔往齊雲山進香，妾欲於此人深相會，萬勿以寒陋見卻。」

　　文英道：「承訂佳期，請俟蕭寺鐘殘，則小生至矣。」

　　小姐令青衣女持燈送出後園。時已更餘，途中無人，走回家去，未知文英別後九月中旬得相踐佳期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01.02回 赴佳期兩下情濃 諧伉儷一場歡喜

　　詩曰：

　　女貌郎才兩相宜，從天分下好佳期；撥雨撩雲真樂事，吟月詠風是良媒。襄王已悟陽台夢，巫女徒勞洛水悲；錦帳一宵春意滿，不須鑽穴隙相窺。

　　且說龐文英到了自家門首，已是二更盡了。母親李氏尚在中堂坐等，及見文英歸來，李氏大惱道：「我做娘的，晚年所靠惟汝一人，汝乃以看榜為由，在外遊戲，直至此時方回，使我倚門而望，怎生安心？」

　　文英不敢實說，只得假托友人趙子輿款留不放，說罷，進房而睡。心上思想小姐不能合眼，直至天明，方纔睡去。睡到日中方醒，但見雙眸倦開，語言恍惚，張、任二友見了，各取笑一回進書房去。

　　文英自得了那個玉鴛鴦，心中大喜，就如珍寶一般收在錦襄之內。每到黃昏，取出來在燈下展玩。整日廢寢忘食，一刻不能放下。

　　嘆道：「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若娶得劉小姐那嬌艷，便情願朝夕焚香拜跪。」

　　忽一日，揭開《西廂記》，見鶯鶯訂張生的詩道：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文英看了，遂大笑道：「張君踹跳粉牆，至今傳為風流美談，我那劉小姐亦曾訂我佳期，云是九月中旬，捱到此際，做一番佳會。」遂占七言詩一絕云：

　　孤枕孤衾獨奈何，幾宵孤夢入姑蘇；醒來怕對孤燈照，關得弧形分外孤。

　　文英正朗朗吟誦，卻被張子將聽見了，道：「淫詞艷曲，予所厭觀，而況張生無恥苟合，尤非讀書人所宜欣美。」

　　文英道：「崔張之事千古樂聞，不謂仁兄亦執此迂腐之見，弟若做張生遇見鶯鶯，決不把他放過。曾有一個俚對，舉以求教。」即念云：

　　張拱遊殿而賭崔鶺奇緣奇遇。

　　子將不假思索應聲對道：

　　許行衣褐而說神農異言異服。

　　二人吟畢，各譴笑散去。到了九月十五，正是小姐相訂之期。文英這日看見日光，恨不得日墜西山，到了天晚，月明星朗，飲酒半酣，踱出自家園門。過了花街柳巷，行到劉小姐後園門首，就是前吹送出來的去路。

　　輕敲幾下，裡面果然有人出來，即青衣女名喚秋香。

　　悄悄引進柴扉，秋香附耳說道：「今夜若非賤妾引你進來，怎得與我家的小姐相處！你休忘了我？」

　　文英轉身捧住，連連親嘴道：「不待汝言，我已有心久矣！決不使汝作蒲團上人。」

　　隨步進花廳，看見小姐，便整衣向前深深一揖。小姐一時滿面嬌羞，閃身無地，只得答了一禮。

　　文英笑笑道：「小姐，小生自則日俄聞佳詠，恍從三島傳來。今親芳容，疑向五雲墮下。令人役夢勞魂，不知挨幾朝夕？亦有憐余念否？」

　　小姐低聲答道：「君既鍾情於妾，妾敢負念於君！但雖有附喬之意或無繫足之因。奈何君知不棄，且隨妾到那廂玩一玩花去。」

　　文英笑道：「深蒙小姐垂愛，沒世難忘。但名花雖好，終不如解語花。趁此園空人靜，今日願得與小姐一會陽台，銘心百歲。」

　　小姐道：「妾便與君同好，芝蘭共詠，但閨中老母戶外，狂且一玷清名，有招物議。」

　　文英道：「小姐說那裡話，豈不聞柳夢梅與社麗娘、張君瑞與崔鶯鶯故事。先以兩意相期，後得于飛百歲，至今傳聞。況小生與小姐俱未婚姻，今日若使事露，老夫人必當自為婉轉成婚，豈不更妙！」

　　小姐聽了，微笑道：「羞人的事，怎麼去幹？倘有人撞見，卻不穩便。也罷！且隨我到樓上來。」

　　文英甚喜，遂攜小姐登樓。

　　只見秋香又把酒餚擺上，小姐深以秋香湊趣，怎知秋香亦為著自己的心上人。

　　兩個就在樓頭對酌，文英飲了數杯，禁不住春心蕩漾，便扶小姐到榻上，趁勢一摟，連親數嘴，與小姐鬆玉扣、解羅襦，兩情正濃，把小姐通身摸遍。但見：

　　肌理膩潔柎不留，手規前方後，刻玉築脂腦，乳菽發臍，容半寸許，毬私處憤起，溝似一粒許，綵為展兩股，陰井渥，丹火齊，欲吐旋起，雙足風頭半鉤，蘭香徐噴，真天上垣娥，詎人間仕女。

　　文英摸了一會，便挺著陽物要長起來，小姐對著陽物皺眉道：「我不弄了，這樣大東西，我如何容得？」

　　文英不由分說，欲把小姐褲子脫下，小姐終是處女，決意不從。文英坐在床沿，連忙把那鼻孔向著玉體亂嗅，只覺氣味如蘭，芬芳撲鼻，原來小姐佳性好潔，常以香湯洗濯。

　　臨睡時，又以香囊夾放被窩。所以木質既係勞潔，更加蘭麝薰透，自然香氣襲人。文英等待多時，再三哀懇不已，小姐猝不及防，被他把褲兒扯下，雙手摩弄牝戶，連聲喚道：「活寶！活寶！」

　　就將舌尖放進，周圍吟了多時，舔得小姐酸痴難忍。

　　小姐道：「只管舔他做甚？妾乃嫩蕊，須要憐惜。」

　　文英爬起身來，先操些涎吐，一頂一頂的倒進了半根，小姐道：「輕些！有些疼。」

　　文英拔出來，又搽上好些涎吐，再插進去，不覺都進去了。只是牝戶內有好些濃水，誰知都是鮮血。

　　小姐把手推住道：「且不要動：我裡頭著實疼，今日熬過，亦明日恐怕如何？」

　　初時牝內甚乾，十分艱澀，如今淫水泛濫，汨汨有聲。小姐到此時，亦樂承受。也不管雲鬢蓬鬆，竟把鴛鴦枕推開一邊，錦褥襯在臀下，雙手抵住了文英的頭頸。

　　文英捧起金蓮放在肩上，自首至根著實搗了數百，小姐遍體酥麻，口內氣喘叫喚不絕。

　　文英覺看龜頭頂進花心，甚是有趣，捧了粉頸，低聲喚道：「垂垂親肉，我已魂靈飄散了。」

　　小姐掙出一身冷汗，吁吁發喘道：「頭目森森然幾欲暈去，姑且饒我。」

　　文英遂輕輕款款一連抽了五六百抽，香汗如珠，陰精直瀉，遂勝身而起。

　　只見侍女秋香送進茶來，文英戲道：「夜來撮合之功，皆賴此婢。姐姐苦不棄嫌，願以鄙軀酬報。」

　　小姐笑道：「得隴望蜀，郎何貪耶？」秋香垂頭偷看文英，微笑而出。

　　原來小姐身邊有兩個侍女，一名春梅，年二十餘歲，生得粗陋。其一即是秋香，年方十八歲，面貌如花。二人吃完了茶，只見月皎花香，攜手步入園內，各處玩了一回。

　　回到樓上並肩而坐，文英道：「小生前月中秋夜，夢見一神人托夢，說：『汝勤心讀書，上帝不負汝功，他日鼎甲成名，汝婚姻良偶，該在者金榜之日。』誰想今夕得與小姐歡會，正應此夢。」

　　言未已，只見秋香走至面前，文英微笑把手插入褲襠摸那光光肥肥的牝戶。秋香恐小姐妒忌，滿面通紅，反跑了去。

　　小姐自去拉他道：「想是你不肯週全我的事，要對夫人說。」

　　秋香賭咒道：「死人便對夫人說，只是我未開黃花，怕當不起。」

　　文英霎時間慾火上炎，思耐不得。小姐見此光景，竟去睡了。

　　文英便把秋香褲子去下，露出雪白兩條玉腿，那件話兒含緊，止有一條細縫，就將他橫倒在榻，蹺起雙足，忙把玉莖塞入，只因陰戶四旁俱被涎津添滿裡面，又有騷水留出，慢慢盡根。

　　文英興發如火，用力抽送，弄得一片聲響，弄到要緊之處，秋香也覺痛苦，那埋管小姐礙眼，時開時閉，秋香下面臀兒不住的掀起相湊，文英笑問道：「你這東西裡面怎樣？」

　　秋香道：「裡面火熱，進進出出，自內以至外，有些酸酸癢癢，更有一件可貪可愛而不忍割捨，竟渾身綿軟，即妾亦不自知其故。」

　　文英聽說，俞覺情興勃然，遂推開雙股，一氣抽了數百，原來小姐尚未睡著，聽見文英笑聲吟吟，又聽見漬漬聲響，連那床沿俱已搖動，一時慾火難禁，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聽了一會已無響動。

　　但見窗上月光照進，兩個相抱睡熟時，已五更漏下矣。

　　小姐聽得雞鳴，自己披了衣服，推醒二人道：「快些！怕有人看見了，起來吧！」

　　又笑對文英道：「妾終身之事已付與君，可作速成親，勿使妾有白首之嘆。」

　　文英道：「既蒙雅愛，沒齒不忘，自當央媒作伐，不致有誤。」

　　小姐便令秋香送出後門之外。秋香回到花廊之下，聽得外邊房裏那老婆子淫聲浪語，恰似與人交媾的一般。這正是：

　　春風只合酣羅帳，老蚌誰知興亦高。

　　秋香不勝駭異，難道有漢子與這臨死的老婦人睡著不成？迨至看時，被內雖則響動，卻不見有人在床，便嘻嘻笑道：「老媽媽，你有什麼妙法，會洩一洩火，獨自取樂！」

　　隨向他那軟囊囊的肚子下摸了一把，不覺笑倒。你道是什麼？原來是一根去皮的蘿蔔，放入在內，急急頂送，不料秋香將手撈進。

　　婆子笑道：「秋香姐，這時節還不睡，反來與我混賬，想必你看得高興。有些要了，怏爬上來等我與你試一番手段。」

　　秋香推阻，出房靜聽，房內如魚嚼水，歡聲不息，抽了千餘。

　　秋香嘆道：「人言婦人慾念入土方休，不為虛語。」

　　遂急急回到樓上來見小姐，誰知小姐歡暢情懷，沉酣睡去。夢見閑步園中，見那生復來花下，遂攜手登樓，顛鸞倒鳳。

　　待雲雨事畢，那生道：「小姐，今宵此會，無人知覺，何不就把春興試共一談。」

　　小姐道：「起初時，好似望雨嬌花，我著一點，滋榮一點。」

　　那生道：「我好似奔泉渴馬，飲一分，通奉一分。」

　　小姐道：「後來時，我好似含一粒金丹，俗骨從半空化去。」

　　那生道：「我好似入九天洞府，仙鳳自兩協生來。」

　　小姐道：「君可謂得個中趣矣，我們且下樓去觀玩景致。」

　　那生欣然攜手下樓，行至池畔，見池內雙鳧戲水。那生遂將石子與小姐賭打，偶然失足墮落水中。

　　那小姐方纔驚醒，見秋香站在身邊，忙問道：「秋香，我剛才睡去，你將我說些什麼？」

　　秋香道：「一句也沒聽見。」

　　小姐道：「你去吩咐春梅，到晚間叫安童看那開得好花，折兩朵來與我。」

　　秋香聽了便走出房來，未知春梅到園中見了安童若何？下回分解。

第01.03回 梅香園內破花心 安童堂前遺春譜

　　詩曰：

　　可惜月年易白頭，一番春盡一番秋；人生及時須行樂，漫教花下數風流。梅香有意覓鸞交，安童何福可能消；竊得雲雨無限趣，樂極悲生也斷腸。

　　話說這醜梅香，是小姐房中使婢，名換春梅，眼大眉粗，十分粗陋。小姐嫌他粗蠢，凡一應細事，件件喚著秋香。只那粗夯用力的，便叫他做。這春梅又看不出醜陋中都帶幾分風趣，每至秋涼，便有些懨懨鬼病，攢眉咬指，就如西施效顰一般，便敖不過。有詩為證：

　　幾度傷情不自由，投桃無計枉僝僽；誰知傳令宣花使，頃刻推門指點頭。

　　秋香走去換他，走到門首，只聽得他在裏面唧唧噥噥，句句都是傷情話。秋香聽了推門進去，掩口笑道：「春梅，小姐著我來吩咐你，到園中喚安童採花。」

　　春梅道：「瞞你不得，正花心動，在這裡一步也走不動，你替我走一遭吧。」

　　秋香道：「不要體面的丫頭，虧你說這話。」

　　春梅道：「你不要這般說，我的心就是你的心。如今秋涼天氣，那條狗也是動情，何況你我。」

　　秋香道：「不要多言，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若是夫人聽見，決不饒恕。」

　　春梅笑道：「言之有理，今後疼癢只自知罷。」

　　秋香道：「小姐要花，我先去伺候梳妝，你快去吩咐安童來。」便轉身先去服侍梳洗。

　　你看這春梅慢慢行到園中，四圍一看，卻不見安童的影，便大聲四道：「管園的安童那裏去了？小姐等著要死，你快去折來。」

　　你道安童在那裏？這安童恰恰脫去衣服，赤身露體在池邊洗澡，遠遠聽見有人喚他，心下驚疑道：「這個嬌音卻是何人？」

　　站起身來一看，又不見人，便大聲應道：「安童在池邊洗澡，叫我做甚麼？」

　　春梅聽說洗澡，便要想看看他那話兒，忙走到池邊，只見他那話兒見了，春梅便大發起性來了。真是：

　　堅若鋼針，巨若木杵，赤條條恰正是去頭髮的沙彌，亂叢叢就是那沒眼睛的鬍子。逞威風，衝開肉陣，不須丈八長矛，憑急性搗破皮營，便棄一層灶甲，烏將軍雖係舊名，角先生總其化體。

　　春梅看了，假意掩口笑道：「臭賊囚！好不識羞，青天白日露出這鐵杵一般的東西，倘是夫人小姐遊花玩景一時走到，反說我們幹什麼歹事。快些起來揩乾了身，折花與我去！」

　　你看這安童卻等不得揩乾了身，披上衣服，束了暖肚，含笑向前一把抱住親了幾個嘴，說道：「春梅，我的心肝，我為你害了一場相思病，今日該是天緣湊巧來得正好。何不既在這芳草坡上做一個快活去。」

　　春梅道：「不可！倘若夫人得知，不說你要偷婆娘，例說我來拐小官，這怎麼好！」

　　安童一把拉住不放，迎著笑臉說道：「春梅，你且聽我說一個正理，前日夫人有言在先，說道：『安童，園中花木你若澆灌的好，我揀個好日子把春梅與你做了老婆。』後來夫人、小姐同到園中看了看，這些紅紅綠綠、嬌嬌嫩嫩的花朵，果然茂盛，心中歡喜，又對我說道：『安童，你小小年紀倒也中用，那春梅快要給你做老婆，看官曆上擇個好日子，便好做親。』我當下便磕頭謝過了。我想咱們兩個終久是夫妻，莫若今日先結了親，以快情意。」

　　春梅半推半就，說道：「這都是你的花嘴，夫人決沒有這話，我今年二十餘歲，不曾經過這風霜，難道我嬌嬌嫩嫩一點花心，被你這遊蜂採去了不成？」

　　安童喜道：「你是個黃花女子，我也是一個黃花小官。今日黃花對黃花，大家耍一耍。」

　　遂上前親了一個嘴。

　　春梅假意道：「要說便說，親什麼嘴，調什麼情？」

　　安童笑道：「恐怕你嫌我不愛惜你。」

　　就將他一把拉倒。

　　春梅也樂於承受，低聲說道：「安童哥，我也沒奈何了，今日遭你手裡。只是我來多時了，若是小姐要花，著人來喚我，便出乖露醜了。還到芙蓉軒後地板上耍一耍去。」

　　安童依他言語，就起身兩手扯住春梅，又恐她跑了去。及到芙蓉軒後，安童替她鬆衣解帶，才自己脫了下身衣服，伸出那件東西，更比方纔洗澡的時候，愈加堅硬。硬幫幫的粗如葫蘿約六寸餘長，春梅看了，十分驚怯，驚的是恐有人親見，吹到夫人耳內，怯的是自己不曾嘗這件滋味，甜酸苦辣，怎麼曉得？

　　忙道：「安童哥，我怕當不起。」

　　安童見她模樣，更覺興發，便道：「春梅，今日這好事不要沒與，我前下南左來，買得一本《春意譜》觀玩，要睡時慾火如焚，如何熬得過，一向藏在身邊，我今且取出來和你照依上面的做個故事罷。」

　　便向腰間取出來，果是一本《春意譜》。

　　春梅斜眼瞬道：「安童，我怎比得那經慣的，只是盡興弄一會便了，做什麼故事？」

　　安童依言，騰身跨上，用了些花言巧語，殷殷款款，也不顧她疼痛著力，送進少許，安童年紀雖止十七，因平日被人刮那後庭是弄慣的了，說到女色，實是初次，那春梅人雖粗笨，這件東西生得肥肥嫩嫩，就如初蒸熟的饅頭相似，任他往往來來，只得咬住袖角承受，安童見他不做聲，諒她已譜滋味，便緊緊抽送，共有百餘，弄得春梅咬牙合眼，偏體酥麻，就如迎風的楊柳，身子東擺西搖。

　　不料小姐梳洗定多時，不見春梅拿花到來，便著秋香來園中尋覓。那裏見春梅，又那裏見安童！走到芙蓉軒後，遠聽得他兩人咿唔聲響。

　　輕輕向壁縫裏張一張，只見他兩個正情濃意密。一個就如餓虎吞羊，一個似嬌花著雨。又仔細聽了一會，兩個說的都是有趣的話。有請為證：

　　蜂忙蝶亂兩情痴，嚙指相窺總不如；如使假虞隨滅虢，豈非愈出愈為奇。

　　這秋香卻熬不過，緊緊咬著袖口，站在芙蓉軒後，看一會，聽一會。欲叫他一聲，恐掃他興，欲待他事畢，又恐怕小姐親自出來。

　　左思右想，只得輕輕走到軒內，把兩指向軟門彈了一彈，叫道：「春梅，你好受用，小姐正等得心焦哩！」

　　安童聽見管不得，慌忙爬起扯上褲兒，並拾了那本《春意譜》，竟往外面一走。秋香便走至軒後，只見春梅還睡在地板上。

　　秋香笑道：「你兩個做得好事，備我不得了。小姐叫你來著安童採花，你倒先被安童採了花去！」

　　春梅滿面羞慚，翻身起來，只見鮮血淋漓，勉強走出軒外，見花甚茂盛。正是：

　　百花競秀，萬卉箏妍，紅紫聞勞兼。拴不住滿園春色，妖妖爭艷冶。掃不開，邊地腿脂。幾陣香風，頻送下幾番紅雨。一群啼鳥，還間著一點流鶯。覓蕊遊蜂，兩兩飛來枝上，尋花浪蝶，雙雙簇列梢頭。數不盡，半開半放的花花蕊蕊，捎不來，又嬌又嫩的紫紫紅紅。惟願得夫人心中歡喜日，恰止是安童眼下運寒時。

　　那春梅秋香步出亭外，揀那嬌艷的採下，安童嬉笑取一朵，與秋香簪在頭上。

　　秋香正色道：「別人與你戲耍，難道我也與你戲耍？」

　　安童又將花去簪春梅頭上，春梅道：「姐姐在萌，還要調什麼情？」

　　推他一跌，倒在地上，春梅忙忙折了那些花與秋香來見小姐。小姐見春梅鬢髮蓬鬆，便問道：「早間使你去採花，怎麼這時候才來？在何處做什麼勾當？」

　　春梅無言回答，秋香只是微笑。

　　小姐心疑，指春梅道：「事有可疑，快忙說與我聽，不然與夫人說知，你便活不成了。」

　　春梅道：「並不到那裡去，只問秋香就是了。」

　　那小姐心內多疑，見秋香暗笑，便把眼看住了他。

　　秋香道：「這事與秋香無涉。去喚安童來，一問便知。」

　　春梅曉得事體敗露，實說道：「恰才到園中去喚安童採花，那廝膽大，把我抱定說了無數醜話。虧得秋香走來，方能掙脫。稟上小姐，那譜兒只是不好開口。」

　　小姐道：「原來你兩人同謀做事，東遮西掩。日後弄出事來，夫人豈不責在我身上。倒是我防守不嚴，玷了閨門清白。待我先去與夫人說明。」

　　秋香道：「這是春梅做來的，其要錯罪在秋香。」

　　春梅磕頭道：「情願受罰，不願到夫人那裏去。」

　　小姐道：「這件事想與秋香無涉，是這賤人做出來的。快隨我去見夫人。」

　　春梅不得已，跟小姐走到堂前。恰遇夫人在堂，她便跪下。

　　夫人不知分曉，笑說道：「敢是這丫頭服侍不過，把我兒觸犯麼？」

　　小姐道：「這賤婢做不識羞的事，不得不來稟明。」

　　便把始末根由一一細說。

　　夫人聽了，著院子快去喚安童來：「待我問他個明白。」

　　園中安童聽見叫他，只道有配春梅的好意。走至堂前還嘻嘻笑臉，夫人喝道：「這廝該死！你知罪麼？」

　　安童放下笑臉答道：「有什麼罪？」

　　夫人道：「我且問你，那芙蓉軒後的事，可是有麼？」

　　安童道：「這事是有的，雖說這是安童的罪，卻因為是夫人錯了主意。」

　　夫人怒道：「胡說怎的？倒是我主意錯了？」

　　安童道：「當日夫人有言在先，原要把春梅許我做老婆的。那時節若不曾記過，今日安童怎敢先姦後娶不成！」

　　夫人喝道：「我看你這該死的奴才不自認罪，還敢在我跟前弄嘴，提起板了來，便要把這兩個奴才淫婢，渾身上下痛打一頓，方消我恨！」

　　小姐連忙上前勸住，扶了夫人坐在椅上道：「他兩個無恥醜行的奴婢，就打死了也不足惜，還要珍重自己的身體要緊。」

　　安童見小姐勸住了夫人，滿心歡喜，手舞足蹈。正要辯幾句，不想袖裏那本《春意譜》拋將出來，夫人一見便喚秋香拾取土來，看是什麼書。

　　秋香拾在手裏，翻開一看，見是一本《春意譜》，又不便替他藏匿了，只得送與夫人。夫人揭開一看，見上面道：

　　女子仰天而臥，將那腳兒挑起臀尖相合，男子俯伏胸膛，以肉具項入花心，一抽一迭，圖個歡暢，這謂之順水推船。男子仰天而臥，將那兩腿蹺起臀兒相湊，女子俯伏胸膛，以牝戶套上玉莖，一來一往，儘個快樂，這謂之倒澆蠟燭。女子俯身而臥，將那後庭掀起兩股，推開男子，俯伏肩背，以龜頭塞入陰戶，一進一退，弄個爽利，這謂之隔山取火。

　　看完了愈加焦躁，將一本《春意譜》登時扯得粉碎。提著板子大罵道：「好奴才！你快說這本書是從何處得來的？若要支吾遮掩，這板子卻不認得你。決不與你干休！」

　　安童道：「夫人在上，聽安童分剖，這本書原是南庄上二相公買來醒瞌睡的。那一日被安童看見，悄悄藏了他的，放在隨身肚兜裏收著，恰才洗澡摸將出來，正要拆拆了，不料夫人呼喚，便收拾在袖中，原與安童無干。夫人要見明白，只差人到南庄去與二相公計議就是了。」

　　夫人道：「你這樣的人，我這裡斷容你不得！若再容何你時，可不把我的家聲玷辱了。」

　　遂著院子立時往南左去，吩咐道：「須對二相公說，這樣的人，家中要他不得，把那小心勤謹老實的人換一個來，早晚園中使用。再喚秋香將這賤婢春梅剝了他兩衣服，鎖在後邊空房內，明日尋一個媒婆，打發出門便了。」

　　你看這小姐果是個孝順的女兒，見夫人惱得不住，便迎著笑臉，扶了夫人進房。那春梅安童方纔起去。未知後來安童回到南庄，劉天表有甚話說？下回分解。

　　總批：

　　春梅年始破瓜，安童初番雲雨，中段一問一答，其說得俏俐。秋香幸得推脫，不然幾乎不能終事，小姐亦不能日後有榮耀之期矣。

　　鬧花叢卷之一　終

第02卷

第02.04回 鬧街頭媒婆爭娶 病閨中小姐相思

　　詩曰：

　　瞥見英豪意已娛，幾番雲雨入南柯；芳年肯向閨中老，綠鬢難教鏡裹過。縱有奇才能煉石，不如素志欲當鑪；咫尺天涯生隔斷，斷腸回首聽啼鳴。

　　當日院子押了安童來到庄上，劉天表竟不知什麼來由，連忙問道：「這安童是夫人著他回去灌園的，聞他在家裏辦事倒也勤緊，怎麼發他回來？」

　　院子道：「二相公有所不知，這個安童生得膽大。」

　　劉天表道：「敢是他做鼠竊狗偷之事，觸了夫人的怒麼？」

　　院子欲把前事細說，因見有幾個做工的站在面前，不好明說，便答道：「夫人說：『這樣小廝，家中容他不得，還要換個心務實的回去園中使用。』這安童做的事不便細說，明日二相公回家自然知道。」

　　你看劉天表千思萬想，決不想出這件事，便對院子道：「我多時不曾回家探望夫人、小姐，今日就同你回去問個詳細。」

　　且說這劉天表就是劉狀元親兄弟，性最貪財。若有一毫便宜事，便千方百計決要獨得，那狀元在日，吃了安閒飯，一些事務不理。專一倚仗官勢，在外尋是爭非，欺負良民。那鄉里中，大家小戶，無不受其荼毒。若說起「劉二相公」四字，三歲孩童也是心驚。後來狀元聞他在外生事惹禍，詐害良民，恐怕玷了自己的官箴，心中不悅，把他大叱一場，遂立刻打發到南庄去交付些租田帳目掌管。他便與狀元鬥氣，從到南左見有兩年不回。

　　不料狀元逝後，想家中只有嫂嫂侄女，遂回心轉意，每隔一月回來探望一次，那夫人也待他不薄。

　　此時院子把安童的事不好明說，天表便走進帳房，把那未弄完的帳目收拾明白，又喚那做工的吩咐一番，仍著牧童牧牛羊，便帶一個精細辦工的人，與院子同回家來。

　　天表走進中堂見了夫人，把安童的事仔細詢問。夫人細說一遍，天表聽了心中焦躁，含怒道：「嫂嫂逐出這安童也是，若是這安童暗暗苟合不使人知，豈不把閨門都玷辱了？將來不惟是侄女親事沒了好人家，就是叫我也難做人，你那時把兩個活活打死，方纔正個家法。」

　　夫人道：「彼時我意欲打死他，只慮女兒未曾許聘，吹到外面去，只說我閨門不謹，做出這件不清不白的事，便招人談論。今安童既趕回庄上，就是這春梅亦未必可留在家。欲速尋一個媒婆，我並不要分文，白送與人去罷。」

　　天表聽說不受分文，又惹起愛便宜的念頭來了，想了一想，便應道：「依我愚見，還是侄女婚姻事大。就該把這賤婢登時趕了去罷。」

　　夫人道：「我主意正要如此，因女兒勸我慢慢尋個的當媒婆，配做一夫一婦也是我的陰德。」

　　天表點頭道：「只是有一事，近日街上媒婆比往常時甚是奸險了，沒有一個不會脫空說謊的，全是那張口舌賺人錢鈔。假如貧苦的人家，他說田園房屋甚多，金銀車載，珠玉斗量。本是至醜至粗的女子，他說極標緻，生性溫柔。本是最愚最笨的男子，他說得文章秀麗，詩賦精通。人若聽信他花言巧語，往往誤了萬千大事。他只望人厚禮，不管什麼陰德。當日嬸嬸在時，結交一個賣花張秋嫂，我去尋他來商量，他作事忠厚。」

　　夫人喜道：「如此甚好，只是這事一時不能就緒，還要二叔在家幾時，調停個下落，方可回庄。」

　　天表許允。夫人道：「事不宜遲，倘若賤婢尋些短見，反為不好。今日就與張秋嫂說便好。」

　　天表滿口應承。話畢，那小姐打點酒飯出來。

　　天表吃過了飯，暗想道：「我一向要討別人便宜，難道自家的便宜倒被別人討去？且去尋張秋嫂打點話兒去，賺他落得拾他一塊銀子，有何不可？」

　　計較停當，遂出大門。走不數步，恰好張秋嫂同一個賣花的吳婆遠遠而來。

　　走到跟前，天表叫道：「張媽媽好忙得緊？」

　　那張秋嫂聽見有人喚他，忙轉頭來一看，認得是劉二相公，便笑臉道：「二相公幾時娶一位二娘續弦，作成老身吃杯喜酒？」

　　天表道：「喜酒就在口頭，今日說過，明日怎麼謝我，便作成你吃。」

　　張婆聽見肯作成，恐吳婆在旁聽見，忙把他拋開，扯劉天表走過幾家門首，微笑道：「二相公，你有何事作成老身？」

　　劉天表道：「你喚吳媽媽來一同商議。」

　　張秋嫂道：「你不曉得，這吳婆前月裡到富家去說親，見沒人在面前，竊他幾件衣服。過了數日，被富家訪出來，吃了一場沒趣。如今各處人家曉得他手腳不好，走進門時，人就以賊提防，那個肯作成他。不瞞二相公說，老身做了多年花婆，靠人過了半世，沒有一些破綻被人談論。」

　　劉天表道：「張媽媽你走千家串萬戶，若不老實，那個肯來照顧。我今有一樁事和你商量，只在兩三日就要回覆。」

　　張秋嫂道：「怎麼有這樣性急的事？」

　　天表低聲道：「我家夫人身邊有個使婢，是老爺在時得寵的。只因出言唐突觸犯夫人，夫人一時著惱，著人到南庄接我回來商量，要嫁與人去。只是一件，討著他著實一場富貴，身邊都是老爺在時積下的金銀首飾，足值二三百金。你去尋個好人家，接他四五十金聘禮，你也有一塊賺哩！」

　　張秋嫂道：「果然是真。」

　　想了一會，欣然答道：「這也是老身時運湊巧。府中王監生因斷了弦，前日對老身說，要我替他尋一個通房，我明日領他家的人來看一看，果是人物出眾，便是五十金也不為多。」

　　劉天表聽說有人要看，然後成事，心下又想了想道：「媽媽，我府中出來的比別人顏色不同。若是明日有人來看，只說那丫鬟是老爺亡後，情願自守不嫁，終日隨小姐在繡房做針指。我有一計策，你明日同著人來晉見夫人，不要說我知道，只說來求小姐姻事，那春梅決隨小姐出來相，暗暗把他看了。」

　　張秋嫂道：「說得有理，只要夫人心允，難道怕他不肯？」

　　劉天表道：「媽媽又有一件，他家若得遂意就要行禮，不必送到夫人那裡去，就送在你宅上，待我悄悄送與夫人，省得那丫頭疑慮。若揀定吉時起身，再設一計賺他去便是。」

　　張秋嫂道：「二相公與夫人做主受禮，這樣大頭腦，怕這丫頭不肯嫁麼？」

　　言畢，遂與天表作別。回身不見吳婆，只道他先行。那知吳婆閃在人家竊聽兩人言語，被他聽得明明白白。

　　見張秋嫂轉彎去後，忙趕上前問道：「二相公方纔商酌的事體，撇不得老身的。」

　　劉天表回頭見是吳婆，站住了腳。

　　吳婆道：「這主錢兒挈帶老身賺了吧！他說的是監生人家，我明日便尋的鄉宦人家，他說是五十金聘禮，我便送你一百金。二相公，你還要許那一家。」

　　劉天表聽了這話，更加歡喜道：「媽媽若是這樣說，自然許你，只是不可遲緩。」

　　吳婆道：「我明早便去著人來看，早晨行禮到我家，晚間便到我家上轎何如？」

　　劉天表道：「這樣更好，請問吳媽媽住居何處？」

　　吳婆道：「我住居在城頭，衖裏第一個樓房便是。」

　　天表道：「吳媽媽，我回去與夫人商議，你不要失此機會。」

　　遂別，去見夫人，把春梅的話兒說了。夫人聽信，待至次日，吳婆同一個奶娘竟與夫人相見，假以小姐親事為因。

　　夫人只道這兩個媒婆果與女孩兒說親，兩個婆子又只道夫人曉得其中情跡。誰知是劉天表的計策，使這兩個婆子來看秋香。這奶娘把秋香仔細一看，見他生得齊正，便也歡喜，起身與吳婆別了夫人、小姐。

　　走出門首，過了幾家，只見張秋嫂領著一個婆子要到劉府，看見吳婆心上火怒，厲聲罵道：「你這老潑賤，來搶我的主顧。」

　　吳婆道：「露天衣飯可是讓你做的？」

　　張秋嫂惱得眼睛突出，扭了吳婆劈頭亂撞，那兩個婆子勸解不住，兩個在街上一個爬起一個撲倒，也不管出乖露醜。

　　街坊的人圍住來看，見是女人廝打，不好上前勸解。恰好遇著月上賣花婆子走來解勸得脫，張秋嫂對幾個婆子告訴一遍，這幾個總是一夥人，便說道：「不偏護著你，也不偏護著他。如今依我們說，這一頭媒讓與吳媽媽做，兩家的媒錢讓一半與張媽媽罷。」

　　吳婆依允了，方才散去。

　　次早，劉天表來到吳婆家裹，吳婆便去通知那鄉宦家送了一百兩聘禮，又是四疋彩緞，一一收下。

　　張秋嫂知道天表收了聘禮，連忙走到一問。

　　天表道：「這樁事我與你講起的，待打發他們出門了，我當重重謝你。」

　　天表得了那些銀子，回來向夫人說：「今夕可遣春梅去。」

　　夫人聞知，當夜將春梅打發到吳婆家去上轎。抬到鄉宦家去，眾人一看，見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便喚與吳婆同去看的奶娘一認，也說何曾是這嘴臉。

　　原來劉天表得了這百金聘禮，四疋彩緞，遂別夫人回南庄去。這鄉宦人家待要爭訟，見這邊也是鄉宦，只得忍氣把吳婆凌辱一場方休。張秋嫂樂得媒事無與，劉天表樂得賺了銀子。

　　吳婆欲訴見夫人，又怕夫人著惱，只得忍耐。

　　這玉蓉小姐自吳婆設言求親之後，終日悶悶信以為實，只道就花園中訂約的那生。

　　過了幾日不見影響，心下暗想道：「春梅一侍婢耳，做出事來尚然如此，何況我是千金不換之身，被那負心賊玷了清白之體，這怎使得？」

　　每日針線慵拈，茶飯懶吃，不免害了那水邊之日，田下之心了。終日容貌憔悴，把一個如花似玉的美態，害得肌庸消瘦。只因音信杳然，無由一面，只得作閨怨四首，以自抒其志云：

　　其一：

　　曉來扶病鏡台前，無力梳頭任髻偏；消瘦渾如江上柳，東風日日起還眠。

　　其二：

　　孤燈纔滅已天明，窗雨無聲雞又鳴；此夜相思不成寐，空懷一夢到天明。

　　其三：

　　幾句花可理舊蹤，徘徊花下向誰逢；可憐多少相思淚，染得名花片片紅。

　　其四：

　　手折花枝過綺窗，忽聞燕子語成雙；晚來惟有孤燈照，清減精神瘦滿腔。

　　夫人見小姐病勢沉重，親自探望道：「我兒，我看你病症非朝夕所致，怎麼秋香不早說？」便喚秋香來問。

　　秋香跪下道：「小姐病症自從看迎舉人之後染成，在身如今已經過多日，況且夫人跟前小姐還不肯實說，怎肯與秋香得知。」

　　夫人道：「都是你這賤婢早晚茶飯失了檢點，以致大病具既。你今日若後有些疏虞，把那春梅做個樣子。」

　　秋香大驚，站起身來。

　　夫人道：「這個病症甚危，著院子往南庄接二叔來尋醫生看治。」

　　小姐道：「那些煎劑自幼不曾服慣，郎中手賽過殺人刀，僥我遲死些吧。」

　　夫人愛女心切，著人到崇祥寺許了願，便往南庄接天表回來。不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02.05回 表姊弟拜壽勾情 親姑嫂賀喜被姦

　　詩曰：

　　古時男女說親迎，來世風流妄締情；桃花星是命中照，故今才郎打扮喬。任爾說明多不忌，陽台暮暮與朝朝；嫂既多情非更妖，羨君何福可能消。

　　話說文英自赴約歸來，只見家中什物並妹子嬌蓮的衣服首飾竊去。那嬌蓮的面貌與文英一些不差，又因長成得早，身材也恰與文英一樣，只有腳兒大小不同。

　　這年十月初四日，他母親李氏六十壽誕。李氏有個外母女，小名喚做桂萼，嫁在王進士家做媳婦。他的標緻與嬌蓮差不多，其年是十八歲。阿婆是個寡居，只生得他夫王元炳一個。

　　姑娘喚做瓊娥，十七歲了，已曾許了陳家。姑嫂甚是投契。桂萼甫與元炳結褵半載，炳即患弱症而亡，媳婦也是寡居。及至十月裡文英母親生日，李氏叫人去接桂萼，桂萼稟知婆婆要到姨娘家去拜壽。

　　陳氏道：「只好去一兩日，姑娘許我家侄兒，過了五日就要行聘過來，須要你一回料理事務。」

　　桂萼道：「曉得，今日去，後日就回。」

　　遂上轎來到龐家，見了姨娘，又見過表妹，問道：「表弟那裏去了？」

　　李氏道：「今日知府考試，他去入考，天幕方回。」

　　桂萼道：「妹子越長大了，與表弟模樣相似，曾有人來求親麼？」

　　李氏道：「城內周舉人來求了，只不曾下聘。」

　　言訖，喚金菊捧出菜餚，三人坐下吃了酒飯，至下午文英出場回家。

　　桂萼一見，神魂已蕩，便讚道：「誰家才子聘得我家表弟，恐嫦娥見了也動情。」

　　文英笑道：「姊姊的標緻比得嫦娥，可不動情麼？」

　　桂萼紅了臉，因李氏並嬌蓮在面前，不便多言，只得住口。

　　是晚，文英被窗友張子將邀去飲酒，吃得爛醉回來，見母親妹子還陪表姊飲酒。

　　桂萼道：「一個表姊在你家飲酒，何不來陪？」

　　文英就挨在李氏身邊，與桂萼說笑了一會。

　　文英乘著醉了便說道：「我要睡了，姊姊可同我睡。」

　　李氏道：「胡說！姊姊是寡居，在我房裏睡，不要你管。」

　　文英只得往書房去睡。

　　是夜，李氏著嬌蓮引桂萼同睡。桂萼上了床，心思不暢，不能即睡，到了漏盡方才睡去。文英天明起來到李氏房裏，不見桂萼，明知在妹子房裏，又不好進去。徘徊半晌，嬌蓮到李氏房中來。

　　李氏問道：「姊姊起來麼？」

　　嬌蓮道：「姊姊一夜沒睡著，如今卻睡著了。」

　　文英聽說，便抽身走到妹子房中，揭開羅帳一看，那桂萼正沉沉熟睡。

　　文英想道：「他昨日的話有心勾情，表姊表弟有何名分關係？」

　　欲近前去雲雨，又恐母親妹子走來。

　　也只得大膽坐在床沿，把被輕輕挑起，低頭看那雪白臀兒、細細縫兒、光光肥肥那件妙牝，雞冠微吐如初發酵的饅頭。文英不勝動情，聽有腳步響，慌忙走出帳來，卻是妹子。

　　嬌蓮笑道：「哥哥要來做賊麼？」

　　文英道：「不見姊姊，特來一看，豈就是做賊？」

　　桂萼正在夢中，不覺驚醒，見下身的被都不蓋著，問嬌蓮道：「妹妹和誰說話？」

　　嬌蓮道：「是哥哥，我在娘房中，他就趁勢來瞧你。」

　　桂萼明知被他瞧了身體，只不則聲，就起來纏了小腳，又向便桶小解，饞穿了上下衣裳。那雪白身子酥潤香乳，全不遮掩，被文英閃在門外一一瞧見，慾火勃發，恨不得立時到手。因李氏當時壽誕，無暇及此。

　　你道桂萼此來，耑為拜壽麼？也是要趁此行與文英一洩心火。誰料嬌蓮礙眼，曲全了他的節操。桂萼、文英、嬌蓮各拜了壽。又見鄉人親朋拜壽的紛紛，文英迎接款待盡禮。止有張子將、任伯衢二子各作詩一首來奉祝。

　　文英看子將的詩道：

　　早聞首案重深閨，出守各邦內政齊；西子河邊襄吏治，束當現裡共燃藜。德感一朝民賣劍，恩施到處虎遷移；伊周更喜籌添屋，應見蘭芬繞騰宜。

　　又看任伯衢的詩道：

　　丹德真堪繼大家，徽柔壺範炳彤華；鳴機有操貞黃鵠，剉薦何慚起玉騧。色養不難毛令檄，含飴已種邵平瓜；此堂燕喜齊松柏，為舞霓裳進九霰。

　　這日，文英聽一班崑腔戲，開筵款待，直到二更方纔席散。

　　桂萼道：「我明早就要去了。」

　　把要接嬌蓮耍幾日的話說了，李氏應允。

　　文英道：「姊姊明早去，我要跟你去。」

　　桂萼笑道：「這妙了！」

　　到了次日，王家叫轎子來接，說道：「王太太等大娘回去。」

　　桂萼連忙梳洗，臨去時，桂萼對李氏道：「明後日我著人來接妹子。」

　　嬌蓮道：「不知什麼緣故，忽然頭疼起來，只怕來不成。」

　　桂萼上轎去了。

　　隔了三日，便著人來接道：「明日姑娘受聘，特來接你家姑娘並大爺去耍。」

　　誰知桂萼去後，嬌蓮思病不能起床。

　　李氏正要回他，文英道：「我與妹子一樣面貌，一樣長大，只是腳兒有些大小。可把妹子新做的繡花衫裙並將簪飾，與我穿戴起來，也像妹子的模樣。」

　　李氏不允，文英便淚珠垂下。李氏只得開了梳匣，與他改作女妝。梳了牡丹頭，燕尾鬢傍插上首飾。把一件紅縐紗襖兒穿上，又著一領鴉青錦繡花衫子，下面繫著八幅紅裙，把腳兒遮掩。

　　打扮停當，宛然是個嬌蓮。

　　嬌蓮相了，嘆道：「所惜者，單少步步蓮耳。」

　　文英把鏡一照，笑道：「天既生我以如是之容，何不使我變為婦人。」

　　李氏道：「你去去就來，不要被人看破，親情體面上不便。」

　　嬌蓮道：「哥哥此去，姊姊如何肯放他就來，我是看來的。」

　　文英遂上轎去。

　　到了王家，陳氏與桂萼、瓊娥接出中堂，在桂萼房裡坐下。吃過晚膳，陳氏瓊娥就退入自己房去。

　　桂萼道：「妹子，同你睡罷。」

　　文英道：「姊姊先睡，我就來。」

　　桂萼道：「你哥哥今夜在家麼？」

　　文英道：「一個美女接他去了。」

　　桂萼道：「娘肯放他去？」

　　文英道：「前月十五去了一夜，次早方回。他與那女子十分有情，娘不肯放他去就哭，只得放他去。」

　　桂萼道：「可惜！可惜！這樣美郎君，不知那個小騷貨今夜受用。」

　　文英道：「我明日叫他來陪姐姐睡可好麼？」

　　桂萼微笑，竟卸除衣裳鑽進被窩去睡。文英意蕩神飛，吹滅了燈，捱身進被，不由分說爬上身去。桂萼不知何意，文英推開兩股，把那玉莖緊緊頂進花心去了。

　　桂萼是個久曠的，忍耐不住，將腳雙雙擱起，引得文英興發，盡根送入，有五百餘抽，桂萼緊緊抱定，下面亂顛相湊，文英故意把肉具拖出牝口不動，桂萼罵道：「短命賊！為何作弄人？」

　　文英不動如故，桂萼哀求道：「你也可憐人疼癢。」

　　文英道：「我知你久曠，故徐徐含養，何須著急。」

　　遂盡根頂入亂抽，文英道：「我之本領何如？」

　　桂萼道：「我從結褵以來，從未歷此妙境。你為何扮了妹子來？」

　　文英道：「我貪你色，你愛我貌，不得已改妝來會。」

　　二人說了，慾念又發，抽送一時，連呼有趣，又怕瓊娥聽見，只得草草完局。

　　到了次日，日光高照方纔醒來，文英下床，穿了衣服，提起褲腰，因龜頭堅舉，不能貶入，不料被丫鬟聖女暗暗瞧見那個東西。既而兩人梳妝完，用過早膳，只見媒婆同盒子進門。

　　文英、桂萼看了一回，遂進中堂，大家陪那媒婆坐席飲酒。席罷而散，打發了回盒出門。李氏便令人來接文英，明知兒子與外甥女弄上了，好不難處。

　　嬌蓮道：「不如待我去換他回來。」

　　李氏道：「撞破了網，叫你桂萼姐姐怎做人？」

　　只得隱忍了。

　　誰知瓊娥見了盒子，便等不得做親這夜。便覺牝內作起怪來，恰似有百十條疹咬癢的難禁，桂萼因多喝了幾杯，未上床先己情與勃勃，及摸著文英那物，堅硬如鐵，便舉身相湊。

　　文英爬到腹上，那物便把插進去，不上幾十抽，牝內騷水唧唧聲響不絕，桂萼附耳低言道：「且慢些，恐姑娘聽見不好遮掩。」

　　文英不聽，只管抽送，不料瓊娥果未睡著，側耳一聽，心下想道：「這也奇異！怎麼女人對女人，倒像一男一女，莫非這姑娘是他表弟假扮的麼？」

　　又想道：「嫂嫂污了名聲偷漢子，我們獨寢孤眠，何不也尋個美貌的郎君取樂？」

　　及撫那牝戶濕膩膩的流水，好些精水，遂起身小解，揩抹乾淨，再側耳聽時，兩人沉酣睡熟矣。

　　又想道：「待天明起來，我且不說破，看他怎麼隱瞞？」只得納悶睡了。

　　次日，瓊娥走進桂萼房中，桂萼尚未起床。

　　瓊娥道：「特來看龐姑娘的小腳。」

　　不要說桂萼又羞又怕，把文英幾乎嚇殺。

　　文英道：「姊姊，你姑娘惱我了，叫轎子我回去吧！」

　　瓊娥笑道：「不消轎子踱你去，我沒有哥哥，誰來惱你？」

　　桂萼忙扯文英走到床後，埋怨道：「我何等的囑你，你全不顧忌。適才我家姑娘窺破機關，語帶戲謔，叫我置身何地？須與他見個意兒，省得生出口面來。」

　　那瓊娥也暗把聖女喚過，備述夜間所聞。聖女也把昨早在暗地偷看見龐姑娘下床，提著褲腰，因龜頭堅舉，不能貶入，難道世間女人也有龜頭的麼的情形講了。過了午後，瓊娥與桂萼下棋。文英步到花邊，四顧無人，即去小解。

　　不料聖女有心，早已閃在花陰偷看，望見那個東西，大笑道：「我道是個龐姑娘，倒是個龐大爺哩！」

　　文英抬頭一看，認是聖女，便如飛趕過花屏，攔腰抱住。聖女並不推諉。

　　文英道：「姐姐若肯總承我，感恩不盡。」

　　即於花下解裙鬆帶，摟住體樂。

　　聖女勇於承受，浪聲叫快道：「你有這手段，怪不得大娘與你通姦。」

　　文英道：「你家姑娘十七歲了，只怕也動情。我要央你做個撮合山，你可肯麼？」

　　忽聞疾聲呼喚，聖女起身應道：「你有心，他也未必無意。你用花言巧語動他，自然著手。」

　　說罷，疾忙進內，乘間以告瓊娥，瓊娥為之首肯。

　　到晚飯後，文英朗吟昔賢詩句以引瓊娥，道：「誰看梅花殊有意，安排清夢到羅浮。」

　　瓊娥默喻其旨，亦以舊詩答道：「雌兮得雄願已足，雄兮將雌胡不知！」

　　桂萼雖聰敏，竟猜不出他兩人心事，解衣就榻。

　　文英雖意在瓊娥，少不得也要應付桂萼。過了更餘，見桂萼睡熟，即悄悄下床，走過瓊娥房裏，遂爬上床。

　　瓊娥害羞道：「我是黃花女兒，已許了人家，因見你人物風流，不捨錯過，要被你破身了。」

　　文英把些涎吐送那牝戶，又把陽物向牝戶一插，瓊娥覺得有些疼，文英兩手扳住纖腰，一抽一抽的亂搠。桂萼忽然驚醒，不見文英在床。

　　只聽隔壁房內床腳搖動，帶著笑聲叫快不絕。

　　桂萼也不及穿上衣裙，赤條條走過瓊娥臥房，只見兩個正在酣戰，假意作怒道：「好個閨中女子，偏會偷情，豈不羞恥！」

　　瓊娥應道：「恩賢嫂善於偷漢，姑姑不才效尤。這龐郎既非我哥哥，又非你丈夫，可以私於你，何不以公於我！」

　　文英見桂萼赤身露體，便扯進被內道：「我的姊姊，不要凍壞了，快上來同睡。」

　　桂萼道：「你有了人，何消憂我？」

　　文英道：「兩人依我便罷，不然明日即要告別。何苦為我一人傷了你姑嫂和氣！」

　　便乘勢扯進被內，爬到腹上，大戰起來。桂萼十分爽快，那瓊娥窺他兩歡戀之狀，好不難過，便道：「你們只管快活，怎忘了我？」

　　文英遂丟了桂萼，重與瓊娥交合，興盡而寢。

　　次日，文英只得告辭而回。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02.06回 新郎邀歡酬嬌妻 書生受侮效鸞鳳

　　話說桂萼自文英回家，思欲重赴陽台，又無事端可假，常與瓊娥敘話，撇放文英不得。

　　瓊娥一日把桂萼的淡紅被翻了翻，又把繡花枕看了看，笑道：「這樣香噴噴的被兒，可惜哥哥去世太早，丟與嫂嫂獨眠。」

　　桂萼微笑道：「姑姑新婚在邇，日後夫妻如魚得水，正好受用。」

　　兩人絮煩不題。

　　且說瓊娥母親看他聲音笑貌不像處子，心中不樂。過了數月，陳家要來娶親。

　　陳氏喚瓊娥道：「婚期已定，只有一件大事卻怎麼好！」

　　言訖，容貌變色。

　　瓊娥未喻其意，問道：「母親有何心事？不妨明言。」

　　陳氏道：「女子守身深閨，專為生平大事，豈肯受狂狙之辱，以玷清白？細看我兒動靜，並非處子，所以中懷怏怏也。我有一計，到那官人纏你的時節，兩腿交緊，再把手捻了牝戶，做個怕疼的模樣，等他的東西進去，我藏些雞冠上的血在草紙包裡，等他完了事，你悄悄把來抹在陰門口，他拔出肉具，自然有血跡在上面，還好遮掩得去。」

　　瓊娥口雖怕羞不言，心中倒不忘記。

　　到了吉期，陳次襄把娶親雜項一一完備，結了花轎燈籠火把笙琴細樂，次襄頭巾圓領，騎著駿馬，一路吹打娶了回來。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坐床散帳吃過合巹，至夜分方就寢，解衣上床。

　　瓊娥便伸手捻他肉具，喫了一驚道：「你的東西如何生的短小？」

　　次襄心中雖有些疑，怎奈慾火難遏，分開兩股，把五寸長的向那小便處插進去，一頂進根，次襄遂輕輕款款行九淺一深之法，只見牝戶寬綽，淫水太多，湊合之餘，擋不得瓊娥淫聲屢喚，腎尖亂聳，亦覺直頂花心，並無怕疼之狀，未及五六百抽，即便洩了。

　　急得瓊娥捧著肉柄，雙手摸弄，復以舌尖吮咂。不移時，那物又昂然直舉，把雙股放開，大肆出入，又有百餘抽。

　　次襄忍不住又洩了，瓊娥情更濃，竟忘了陳氏之言，及至記起將雞冠血抹在上面，次襄已翻身起來將帕揩抹矣，取向燈前試之，只見白水亂滴。

　　次襄大怒道：「這般淫貨！被誰破身？可實說來。我曾娶過妻室，如何瞞得！」

　　瓊娥不覺淚下道：「我們下聘之日，嫂嫂有個表妹接來看盒，誰想竟是表弟喬扮。我看了這樣如花似玉的郎君，年紀又小，才學又高，因此我懷著權時救急的意思。」

　　次襄聽了喜道：「此生姓甚名誰？家居何處？」

　　瓊娥道：「姓龐，名國俊，字文英，家居縣治南首。」

　　次襄道：「你若為我誘他來，便將功折罪。」

　　瓊娥遂放下心。到了次早，次襄捧文房四寶跪下道：「今日欲晤龐兄，望芳卿為我作一華札，持此往見。」

　　瓊娥含笑挽起道：「君何必作此狀？」

　　遂取白楮寫下數行道：

　　自從別後，渴慕芳姿。匪朝伊夕，頓覺神魂飄蕩。不識郎君亦曾記念妾否？妾雖新婚，未嘗片刻忘懷。昨於枕席之間道及郎君才貌，拙夫久仰大名，特命妾修書一行持上，竭誠請教。若駕臨舍，妾當迎接，少伸鄙悝，不勝欣幸之至！

文英先生契阜

　　賤妾王瓊娥襝衽拜

　　寫畢遞與次襄，次襄看了笑道：「我未與他弄上手，你便又屬意於他。也罷，我有件毛病，不喜女色，端好龍陽。你若代我哄得到手，任憑你便了。」

　　瓊娥道：「妾有一計為君商之：兒子讀書缺少西席，不若開書相請，方可朝夕邀歡。如此好否？」

　　次襄以瓊娥湊趣，便欣然寫一個拜帖，一個關納，二面道：

　　敬啟

　　文翁龐老先生大人台下不佞子今歲敢屈誠誨小兒啟元一載，謹具修儀六十兩，薄膳一載

　　眷教弟陳次襄頓首拜

　　次襄拿了拜帖去拜文英，文英將帖一看，想道：「我與此人素不相識，為何先施？」

　　只得出迎，賓主坐定。

　　次襄一見文英，心下喝釆道：「怎麼男人有此美色？」

　　只因平日短於詞命，默默無言，把手向袖中取出一個寸楮，遞與文英道：「賤內王瓊娥之札，托弟貢上。又有一關約，敢屈台兄赴舍訓誨小兒，弟亦得朝夕請教。」

　　言畢，抽身告別。文英送了次襄出門，展開鸞箋並關書一觀，不勝欣異。

　　再說次襄到王家拜岳母，其餘諸親眾友，一一相見，少不得開筵款待。迨宴罷歸來，次襄十分沉醉，遂與瓊娥興雲雨。雖不喜這件話兒，也只得做個應急鋪戶。

　　這一夜兩人樂趣又比前夜不同。但見瓊娥慾火更熾，金蓮斜挽，粉頰相偎。

　　次襄抽送不倦，瓊娥遍體全酥，既而次襄高道：「其樂何如？」

　　瓊娥答道：「內中酸癢，妙不可言。」

　　次襄聽說，興念愈狂，又撫弄多時，雲收雨散。過了三朝，文英便來回望。

　　次襄聽說，急出相見，如拾至寶，笑道：「小弟不才，獲賭芝眉，昧為欣幸！」

　　文英道：「荷蒙過譽，深為感激！不知尊夫人得容柳見否？」

　　次襄道：「夫求夫一言契合，便當肝膽相孚。況一女子，豈復吝惜乎？」

　　便喚瓊娥出來。

　　及相見畢，次襄遂令備酒書房，三人對酌飲了一會。

　　次襄暗想：「我平日不曾見有這般形容，今見了龐秀才，實放心不下。」

　　沉吟半晌，忽想道：「是了，我想龐生酷好女色，他與我妻原有夙好，不若以此局誘之，事必諧矣！」

　　遂笑容可掬，連聲讚道：「龐兄高才，定要款留在舍，啟迪小兒。所以特設並觴，幸勿見哂。」

　　文英道：「小弟才疏，何足以當大任揚」

　　乃舉起巨觴，擲色再飲，連吃七八大杯。文英沉醉，把兩手摟定瓊娥，親了幾親，瓊娥羞慚滿面。

　　那次襄要侚自己之所欲，管什麼妻小，又滿斟一杯，文英一吸而盡，竟頭重腳輕，倒桌邊昏沉睡去。

　　次襄同侍婢扶到床邊，移燈照時，但見兩腮紅如胭脂點染，又把褲子脫下，露出雪白臀兒，次襄一見，魂蕩意迷。把後庭唾沐，將陽物插進，幸陽物短小，又喜文英大醉，所以聳動移時，不覺盡根，抽到百餘，不覺洩了。

　　瓊娥看到出神之處，不禁淫水流出，扯住次襄求歡，次襄道：「你有舊情人在此，何須尋我。少待片時，自有樂處。他若醒來有言，幸汝為我解釋？」

　　瓊娥含笑許諾，次襄遂走進房去睡了。

　　俄而文英翻身醒來，覺得便門隱隱作疼，忽然想起道：「我被那廝侮弄了。」

　　心下勃然大怒。只見瓊娥忙以杯茗遞至，便回嗔作喜道：「瓊娥姐，你為何還在此處？汝夫輒敢以酒哄醉，侮辱斯文，明日與他計較，不知該得何罪？」

　　瓊娥移步近身而解道：「拙夫只因醉後觸犯，罪事有逃，所以特命妾來肉袒以謝。」

　　文英雖則萬分著惱，然以瓊娥低聲俏語，態度風流，禁不住春興勃然，向前抱住。

　　那瓊娥並不推辭，即解衣就榻，以巨物直頂香戶，只管一聳一聳迎湊上來，文英覺牝戶有趣，極力狂抽，就有千餘，瓊娥已連丟兩次，匆匆失笑道：「弱質難禁，願姑饒我。」

　　文英遂拔出來，低頭細看，只見嫩毫浮翠，小竅含紅，再以繡枕襯腰，高招金蓮，直搗重關，往往來來。

　　瓊娥以手抱住文英問道：「君乃踐踏至此，不識可以償拙夫之罪乎？」

　　文英笑道：「卿既納款於我，我當姑恕其罪。」

　　既而罷戰，漏聲欲盡，瓊娥不復進去，竟與文英同睡。

　　次日早膳後，次襄趨入謝罪。

　　文英笑道：「既有尊嫂情面，罪當消釋。」

　　次襄又把關約之事說了一遍。

　　文英回到家中，收拾書箱什物，別了母親，來到陳家外館，一日次襄出門閑步玩景，及回進書館，不見文英。遠聽得內廂有人言語，又聞笑聲吟吟，便悄悄潛步進房，把身閃在一邊，見其妻伸出玉指捏了文英的肉具，看弄一回，又把腳兒挺起，文英將肉具向陰處塞進，一抽一抽的。

　　次襄看得動火，不由分說亦爬上床，將龜頭向文英大便處，再直亂頂，文英不勝退縮，直至抽弄不已，三個一串，被往此來，足足有兩個時辰方止。

　　過了滿月，一日監鹽院發下牌來，親臨松江巡行鹽課。次襄祖家原係商籍，聞這消息，收拾起身而去。是夜，文英就在內室與瓊娥對飲，情濃之後，又在床上顛鸞倒鳳。自此文英晝則外廂教啟元，夜則內房同宿了。

　　且說次襄起身行了數日，遇著順風，一直便到松江。原來，次襄有個母姨住在府城內。其夫喚做朱敬中，是開糧食行，與次襄有年餘之隔。忽一日相見，十分歡喜，備酒款待留寓在家。

　　次襄住了數日，心中悶悶。候至鹽台行事畢，已是半月有餘。別了敬中夫婦，急回到家。是夜，文英如魚遇水重整戰歡。

　　不料次襄閉門家襄坐，禍從天上來。誰知奸棍王三與次襄有隙，竟以鹽引錢糧一項累年藏患不解救，叩九重伸訴。

　　欽命官長出京查理。這夜恰值雲雨之際，只聽得身邊打下門來喊道：「不要放走了陳次襄！」

　　那次襄只道是強盜，慌忙蹲倒床下，被幾個大漢穿青衣的一把扯出，將鐵索繫於頸上。取出牌來，次襄方知此事發動。

　　文英為他款待公差，將厚禮打發眾人。竟一步一跌扯了去。瓊娥放聲大哭，陳氏恐瓊娥哭壞了身體，並外甥啟元一齊接回家去。

　　這文英不能住身，含淚而歸。不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總批：

　　陳次襄豪蕩不羈，把個嬌妻與人，被弄之際圖得數次歡娛。又自然陪伴別人。然則文英不是償債，倒是放債起利已已。

　　極意摹寫，又極流宕。前後點映，無限波瀾。近時小說，那有如此神筆。

　　鬧花叢卷之二　終

第03卷

第03.07回 假醫生將詩挑病 瞽卜士開口禳星

　　詩曰：

　　千里姻緣仗線牽，相思兩地一般天；鸞信那經雲引報，梅花詩句隴頭傳。還愁荏苒時將逝，只恐年華鬢漸翻；此畫俄聞應未晚，忽忽難盡笑啼緣。

　　卻說文英歸來，心事忽忽，如有所失。他是酷好女色的，如何放得過。又曉得門內僑寓一家姓余的，有一閨女，名喚順姑，年紀有十五六歲，尚未受茶。文英一日在他門首盤桓，只見他上穿一領桃紅線綢錦襖，下著一條紫錦紳湘裙，金蓮三寸，站在門首。這還是他通身的俊俏，不過言其大概。獨有一雙眼睛生得異樣，這種表情，就是世上人所說的色眼。大約不喜正視，偏要邪瞧，別處用不著，惟有偷看漢子極是耑門。

　　他又不消近身，隨你隔幾十丈路，只消把眼光一瞬，便知好醜。遇著好的，把眼色一丟。那男人若是正氣的，低頭而過，這眼丟在空處了。若是一何色眼的男子，那邊丟來，這邊丟去，眼角上遞了情書，就開交不得了。

　　文英是個色中餓鬼，看了這個女子雖不及劉小姐諸人，也可以權時應用。便飛步向前，一把摟定，親了他一個嘴。到了天晚，大肆雲雨，聊以洩洩慾火。終須繫戀的心在劉小姐，而不在順姑。

　　且說劉小姐得了病症，忙接天表回家。那天表為春梅的事，終是虛心，見了夫人將幾句官樣話誨在前。夫人因小姐病重，哪裏有心提這件事。

　　天表道：「哥哥在日，多少貴戚豪門求聘，是你不肯應承，以至紛紛退阻。只道留在家中送終養老，不思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女兒這般年紀尚未婚姻，女兒這話可是自對人說的麼，都是你耽誤他，我今同你到房中一看。」

　　悄悄推進房門，看見秋香，夫人問道：「小姐是睡著醒著？」

　　秋香道：「睡著也是醒的言語，醒著也是睡的光景。」

　　夫人揭開羅帳，小姐看見天表，含著淚兒叫聲「叔叔」，仍舊合眼睡去。

　　天表道：「侄女病重，快請明看視。」

　　夫人道：「我兒說吃不慣煎劑，再不要吃。」

　　天表道：「只要病好，哪裏管得吃不慣。近日新來了個儒醫，耑治女科病症，只一貼藥，兩三日，便得除根。」

　　夫人道：「如此恰好。」

　　便當下著人請來那醫生看了脈息，再想不出是何病症，連下幾副藥不效，病愈沉重。

　　夫人哀痛異常，天表道：「嫂嫂待我先往崇祥寺去祈個吉祥，你可著人去接乳侄女兒的奶娘來，早晚陪伴。」

　　夫人依言，著院子去接奶娘。

　　你道這乳娘是誰？就是文英門首住的余五之妻，是順姑的母親。

　　那院子走進門來，見了余婆，先敘小姐病源，再將夫人接他的話說了，余婆吃了一驚。

　　余五滿口應承道：「就到府中來！」

　　院子先回去，恰好文英站在余家門首，聽見這句話便也關心，遂問余五道：「恰才那個人是哪家來的？」

　　余五道：「是劉府中來的。」

　　文英道：「接你妻何幹？」

　　余五道：「日下小姐得病在床，夫人要我老妻去相伴。」

　　文英聽說，吃了一驚，便問道：「你家與劉府是什麼親？」

　　余五笑道：「他家小姐從小是我老妻看大的，幸得夫人歡喜，憐我沒甚經營，將一百銀挾持我們。開這毛皮鋪。那小姐至今捨不得老妻，時常接了去。」

　　文英不勝懊悔道：「我與他同住一年，無日不思小姐，哪曉得有這條門路！」

　　遂又問道：「那小姐曾受聘麼？」

　　余五道：「小姐自幼失父，母親愛如珍寶，劉老爺在日，多少貴族求親只不肯應，如今十六歲尚不肯輕許人家。」

　　文英道：「小姐這病皆是平日憂悶起的，我先父遺下一個良方與醫家不同，耑治女人一切疑難怪病。何不對你妻子說，到夫人面前，把我吹虛了去，定有效驗。不獨我有光，連你都有功。」

　　余五將此話對余婆說。余婆到了劉府，把文英治病的話與夫人一說，夫人喜道：「既有這個異人，怎不同你來。」

　　余婆道：「此人就是我們房主，要去接來甚易。」

　　遂回家來見文英，接他同去。

　　文英見他來接，心中甚喜。遂換了衣冠，同余婆來劉府。

　　夫人留在堂上，坐下細說得病根由。文英假意道：「夫人可曉得書上望聞問切麼？大凡醫人治病，先望其顏色枯潤，聞其聲音清濁，問其得病根源，然後切其脈息，遲速斟酌下藥，無不取效。」

　　夫人聽了這些正經道理，自然信從。引文英同到小姐房中，夫人掀開羅帳，迎著笑臉道：「接一位名醫在此。」

　　文英把眼睛不住的向帳中偷看，這小姐在床上把秋波向外一轉，霎時怎麼認得文英，便將纖纖玉手伸出來。

　　按了一會脈息，欲說幾句話挑逗小姐，見夫人在旁不敢啟齒，只說道：「小姐滿面邪氣，卻是鬼病相侵。若不經我看，十有八九將危。速往神前禱，方保無虞。」

　　你看那婦人聽說這話，無有不信的，哪曉得是計，便齊往神前禱祝去了。

　　這文英賺夫人出去，還瞻前顧後，恐有人瞧見，便把言語挑逗道：「小姐的病症，都是那一賭睛光，見了風流才子染成的。」

　　小姐聽了暗自驚疑道：「這兩句是我昔日對那生吟的詩句，他怎將我心病看出？」

　　便在帳裏凝眸遙望，卻有些記得起來，又想道：「此人與那生相似，莫非就是那生知我病重，喬作醫人進來探訪？我今也把他回我的詩句挑他，便知真假。」

　　小姐道：「笑予恰似花邊蝶，偷香竊玉待何時。」

　　文英道：「可憐夜長誰是伴，這是得病的根由。」

　　小姐見念的又是那詩上的，明是那生，十分病減去五分。此時，他二人眉迎目送，正要說些衷腸話，不料夫人突的走進房來，文英忙又正言作色，低頭思想。

　　夫人道：「神前已經禱過，小女的脈息看得如何？」

　　文英道：「小姐脈息看了多時，尚沒頭緒。」

　　余婆道：「待瞎子來把小姐八字一算，看是如何？」

　　忽聽有瞎子走來，余婆喚入，請到堂上坐下，念出八字道：「辛卯年辛卯月戊子日壬子時。」

　　瞎子向袖內取出一個小算盤，輪了一回道：「據我看來，此造格局清奇，若是男命必是腰金衣紫，若是女命定然鳳冠霞帔。」

　　夫人道：「這是女命，求仔細推詳。」

　　瞎子道：「這八字裡邊將來雖有大貴之局，只是目今邪魅生災，實是難過。依小子看來，倒是至誠禳解，方保無虞。」

　　夫人聽說，面色如灰，問道：「這重關煞，若是解禳，可過得麼？」

　　瞎子道：「如今的神課，都是要些水，若今日禳祭，明後日便好了。」

　　夫人便喚院子買辦牲禮，可接陰陽來禳解。

　　瞎子道：「不可！那陰陽生飲酒茹葷，不若小子吃長齋這樣至誠，他不過把舊話念幾句就要送神。如今必要動響器，神鬼才喜。況且小子口中許出的，若尋陰陽生來，反生災惹禍。」

　　夫人道：「就借重你禳解吧！」

　　瞎子道：「非是小子科派那鬼神，也是看人家的假，如貧家不過一碗羹、一碗飯，便送好了。你們鄉宦人家，若不用付豬羊，做個半宗願心，那神也看不在眼內。」

　　余婆在旁攛掇道：「是了，今晚借重過來，便當重謝。」

　　瞎子作別出門。

　　夫人吩咐收拾空房與文英住，又吩咐把禳解之事一應買辦完備。待至天晚，見那瞎子同一斑歌司，挑著箱子在堂前鋪設起來，吹打一番，發過了符，接過了神。那瞎子打起油腔，跪在神前禱告，眾人吹打響落一場後，將十供養中，卻念得可聽，都是打覷人的話。

　　只見瞎子捧著一副骨牌獻上神前，道：

　　這副骨牌，好像如今的脫空人，轉背之時，沒處尋。一朝撞著格子眼，打得像個拆腳雁鵝形。

　　念畢，又將剪刀獻上，道：

　　這把剪刀，好像如今的生青毛，口快舌尖，兩面刀。有朝撞著生摩手，摩得個光不光來糙不糙。

　　念畢，又將算子承上，道：

　　這把算子，好像如今做蔑的人，見了金銀就小心。有朝頭重斷了線，翻身跳出定盤星。

　　念畢，又將銀錠獻上，道：

　　這個銀錠，好像如今做光棍的人，面上粧就假絲紋。用不著時兩頭蹺，一加斧鑿便頭疼。

　　念畢，又將玉蟹獻上，道：

　　這隻玉蟹，好像如今做戲的人，粧成八腳是為尊。兩隻眼睛高突起，燒茶燒水就橫行。

　　念畢，又將紙花獻上，道：

　　這朵紙花兒，好像如今的老騷頭，粧出形香惹蝶偷。腳骨一條銅絲顫，專要在蔥草上逞風。

　　念畢，又將簪兒獻上，道：

　　這隻通氣簪兒，好像如今的喬富翁，外面粧成裡面空。有朝一曰沒了法，撓破頭皮問他通不通。

　　念畢，又將鏡子貢上，道：

　　這面鏡子，好像如今說謊的人，無形無影沒正經。一朝對著真人面，這張醜臉現了形。

　　念畢，又將算盤貢上，道：

　　這個算盤，好像如今做經紀的人，毫厘絲忽甚分明。有時脫了錢和鈔，高高擱起沒人尋。

　　念畢，又將金針貢上，道：

　　這枝金針，好像如今老小官，眼兒還要別人穿。一朝生了沿釭症，一掛線尋衣難上難。

　　眾人把十供養念完，便吹打送神。瞎子一個徒弟就去併了神前油來，一個去收了馬下三牲。迨至吃過酒飯，天表將一封銀總送眾人。那瞎子接了，同眾人散去。

　　且說文英留寓在家，托言看病，不時進房與小姐見面。夫人緊緊陪著，總不能交一言。那小姐見了文英，也足慰相思一念。未及六七日，十分病去八九。夫人大喜，便留文英在家，如至親相待。

　　不知後來如何？下回分解。

第03.08回 天表拿姦鳴枉法 學憲觀句判聯姻

　　卻說夫人留文英在家，過了旬餘，小姐病體全愈。

　　一日，文英在花陰間步，忽見小姐仍是舊時打扮，秋香隨後，踱出中堂。文英在屏後看見，正欲近前相親，忽聽腳步響，見夫人出來，忙自退去。

　　文英十分不悅，自己暗解道：「我住在此，自有機緣，何必介懷。」

　　惟有李氏等了旬餘，不見文英回家，心下著忙，急喚家童探聽，恰好遇著余五，余五便把文英看病的事說了。

　　家童將此信報與李氏，李氏又氣又惱道：「他不諳練醫書，怎敢大膽看病？倘惹出禍來，也叫他自受。」

　　又喚家童道：「既是余五對你說，你可再去見他，問是誰指引？」

　　家童便又去問余五，余五道：「前日劉府來喚我妻，卻值相公在我門首聽見劉小姐染病重，因說我有一個良方是先父遺下的，耑治女科疑難諸症，因此老妻特去吹噓。夫人聞知，令老妻接去。」

　　家童聽了，就央余五接文英回來。余五因記念老妻，就抽身來到劉宅。只因人聲杳然，徑造廚房去尋老妻。是時秋香捱到書舍，聽見笑聲吟吟，帳勾叮噹。

　　秋香驚異，便向板縫瞅了兩眼，看見小姐金蓮勾在文英腰裡，文英緊緊抽送不住，秋香看到出神，不覺精水從陰門流出，與小便無異，就把手插入褲中摸那物，騷癢非常。

　　抬頭一看，忽見余五趨至，秋香連忙閃避，急得余五雙膝跪下道：「我正高興在這裏，萬乞姐姐垂憐，為我洩洩慾火。」

　　秋香啐了一口，把他推倒，向前急急走入，余五一場沒趣，走到廚下往見其妻，把那話說了幾句不題。

　　且說秋香推開余五，閃在一旁等得雨散雲收，悄向小姐耳邊，將余五勒他要姦的話說了。小姐驚得面如土色，連忙整衣捱進繡房去。

　　你道他兩人何幸得此一會，只因小姐病痊，夫人欣幸熟睡房中，又因天表回庄上，所以無人礙眼，成此美事。文英端坐書房，忽聞窗前腳步響，趨出一看，見是余五。

　　余五向文英道：「相公府上有事，特挽老身相請。」

　　文英不肯回家，卻以他往為詞，托余五回覆母親。

　　又過數日，值剖文新到科歲，相兼督學道坐在江陰發下牌來，弔孝江寧。文英探知，便與夫人告別。夫人再三致謝，置酒作餞。飲畢回家，宿了一夜，次早約了天表一同赴試。

　　到了江陰，幸喜宗師掛牌，明日就考上元幾縣。文英點進按號坐下，題目到手，把兩篇文字一揮而就。遠遠望見天表目定口呆，搜索枯腸。

　　文英先去交卷，宗師面諭道：「諸生且回省城，待本道試畢回到江寧，方行發放。」

　　文英第二日即同天表起程，迎著順風。不多時，就到天表家下。文英家下隔有一里遠，天表就留住文英。只見擺開椅桌，羅列珍饈，天表殷勤相勸。酒飯已畢，文英致謝，竟欲回家。不料夫人趨出，十分款留。文英過了一夜，明早回見母親。

　　李氏正在愁悶，因他妹子嬌蓮忽染痢疾，服藥無效，過了數日，竟一病而亡，舉家悼傷。

　　待諸事已畢，文英道：「今幸得有地主，正欲打點舉業。不意劉夫人感我醫功，諄諄款留，以致母親有失定省。」

　　說罷，便又回到齋中。是晚，月影朦朧，文英正在花下盤旋，只見秋香走至，把個小東西遞與文英拆看，上有五言詩一首，道：

　　天上有圓月，人間有至情；圓月或時缺，至情不可更。羨君安玠貌，愛郎至誠心；願為箕掃妾，終身奉侍君。

　　文英看完，沉吟不語，秋香在旁，文英正去摟住親嘴，秋香雖則久曠，也只推辭不允，連忙要走。

　　文英扯住道：「我有回詩一首，煩你帶去，可少坐片時。」

　　便促筆立就五言詩一首，道：

　　金屋貯嬋娟，富貴咸仰瞻；百計每攀援，媒妁不能縴。不惜千金軀，願結鸞鳳侶；鄉賢如孟光，裙布毋怏怏。

　　寫畢，付與秋香帶去不題。再說夫人因願心未完，念念不忘，擇八月初一日往酬神願，接天表歸來。到這日備禮請神叫幾乘轎，帶幾個使婢一齊都出，惟有小姐在家。

　　文英探知，鎖了自己房門，步入小姐臥室。一見小姐，百般哄誘，便與小姐解衣就榻。扳起腿來，急急插進，抽送百餘之外，正在極樂境界，肉肉心肝不絕於口。

　　不想天表先回，看見文英書房靜鎖，又見內廂房門緊閉，兩人不見影響，惟秋香在面前。

　　天表心疑，遂問小姐那裏去了？

　　秋香道：「方纔用過午膳進房去了。」

　　天表道：「那龐生何時出去？」

　　秋香道：「不知。」

　　天表道：「必是二人有私情。」

　　便令秋香看看守堂前，就勿勿走到小姐門首，尋條板縫去張，不是鋪床之處，看不明白。

　　少頃，聞得男女音聲，只見文英與侄女攜手開門出來，天表大怒，喝道：「幹得好事！」

　　嚇得小姐掩面復進房中。天表把文英揮了幾拳，道：「汝是秀士，必知禮著。這不是賈氏私衙，突入內室在此何幹？今我問汝，送官好否？」

　　文英道：「惟願送官。」

　　天表道：「依你說來，我怕送官麼？我同你就去。」

　　忽夫人下轎，驚問何事？天表將醜事說了，又道：「聞得宗師考完已回省城，這光棍帶到宗師那裏去，先除了名，再問一個大罪。」

　　文英自揣有愧，並不分剖。天表拽了文英出門，一路「姦賊」二字罵個不歇。街市人詢問，天表便將此事細說。那余五也知了風聲，欲往劉家觀望，又想道：「前日原是我指引去的，若惹到自己身上，便不得清淨。」

　　天表一到道前，央人寫了狀紙，將文英拉進道門叫屈。

　　宗師正在堂上，聽得叫喊，著人喚進便問：「何事？」

　　天表道：「為強姦室女的。」

　　就把狀詞呈上。宗師展開一看，狀上寫道：

　　具呈生員劉錦為強姦室女事：

　　侄女玉蓉，宦室名姝。劣生龐國俊，色中餓鬼。東家牆樓其處，千不思隔牆有耳。章台柳已折他人，漫道無心插柳。繡房中強姦鸞鳳，孽鏡台前叩除裊獍。上告。

　　宗師至廷頗大有才能，決斷如神。兼之清正慈祥，寬宏仁恕。

　　將狀詞看了，見是宦家子女，先人體面，心中便有寬宥之意。遂喚過文英問道：「汝名龐國俊，是上元縣生員麼？」

　　文英道：「是。」

　　宗師道：「前日試卷我已超拔，看你堂堂儀表不像下品。當知禮法，何乃強姦宦家室女？當招律問罪。」

　　文英哀告道：「劉宅牆高數仞。若不是開門延納，生員豈能飛入？此是私姦，實非強姦，況生員也是宦門舊商，可憐兩姓俱係宦家子女，尚未婚娶，與其打死案下，無寧筆下超生，望大宗師憐宥。」

　　王宗師道：「強姦當拘劉氏執證，便見分明。」

　　隨喚公差拘小姐到案前。

　　公差拘到，宗師道：「你叔子看你姦情是真是假？」

　　小姐跪著赧顏無話。宗師喝道：「姦情必有！想是和姦非強姦。」

　　小姐把樓前相見，兩下傳詩後又喬作醫人探病的緣由告訴一番。

　　宗師道：「你兩人該謹持理法，何為此非禮之事？」

　　小姐道：「望老爺仁慈曲庇，雖死不忘恩！」

　　天表跪在丹墀下，正欲上前強辯，被兩個皂隸依舊扯下去。

　　宗師道：「你兩人既能作詩，就此面試。文英將簷前蛛網懸蝶為題，小姐將堂上竹簾為題，各面試一首。」

　　文英遂信口吟道：

　　只因賦性大顛狂，遊遍花間覓採香；今日映投羅網內，翻身便作狀元郎。

　　劉小姐亦遂吟道：

　　緣筠劈破條條節，紅線輕開眼眼奇；只為愛花成格段，致令真節有參差。

　　王宗師聽了讚歎不輟。見其供稱俱未議婚，便道：「今日若據律法，通姦者杖八十。姑念天生一對才子佳人，孔子道：『君子成人之美。』吾今當權，何惜一屈法不以成人美乎？」就當下判道：

　　審得龐國俊青矜才子，劉玉蓉紅粉嬌娃。詩詠樓前，欲贅相思寸念。病捱閫丙，誰憐兒女私心。兼母民之酬願，遂締約於繡房邊。叔子之歸家，即遍訪於戶外，打散鴛鴦，不過直清理法，配成鸞鳳，無非曲就名門，欲開一面，直還假三分法，從此兩家偕姻眷，不須逾牆錯穴隙。

　　天表稟道：「大宗師如此壟斷，則蕭何法律何在？但非禮成婚，後人何以為訓？」

　　王宗師道：「豈不聞，卓茂雲律設大法，理順人情死。他二人才貌雙全，正是天生仙種。就令今日歸家遂締良姻，成一場美事。」

　　天表不敢再執，一齊叩謝出來。眾人見學道不問姦情反判為夫婦，皆以為異事，遂編成一個詞兒道：

　　江南學憲王方便，首姦不把姦情斷；當堂幾句撮空詩，對面兩人供認案。判成夫妻成姻眷，這樣奇聞真罕見；悔殺無端劉天表，不做人情反招怨。

　　《右調　鷓鴣天》

　　當晚文英就與小姐成親，惟有天表十分受氣，對夫人道：「他兩個做了夫妻，有何榮辱？我與你卻臉面不光。連那門首狀元及第匾額，也玷辱了。我明早回庄去，永世不來。家中事體，讓與這光棍主持罷。」

　　夫人道：「女婿是別姓，也不能代管事體。」

　　天表道：「既拜你做岳母，便是半子。你的私蓄日後自然與女兒女婿，終不肯分些與我。」不題。

　　且說文英甚感宗師之德，又聞試卷已經超拔，又得了嬌妻，心中大喜。次早家中聞知，命余婆家僮挑行李一同進來。有詩為證：

　　昨是偷香侶，今為坦腹郎；行跡從此定，書劍盡收藏。

　　家僮歇了擔，站在階前，余婆見夫人道：「特來賀喜。」

　　天表聽見大怒道：「今後你這老潑賤再進門來，把腿來打拆。」

　　家僮見他著惱，把舌伸出道：「新親新眷就裝出這副嘴臉。」

　　夫人勸開天表，家僮趕到夫人面前叩頭，夫人起身把行李仔細一看，卻是：

　　幾卷殘書，一方古硯。錦囊中三尺瑤琴，銅鞘裡七星寶劍，一柄玉壺，半箱殘簡，紫氈包裝幾件精緻衣裳，紅絨毯裹一床半新鋪蓋。

　　未知天表後來有甚話說？下回分解。

第03.09回 恨前仇糾黨雪恥 苦讀書獨立登科

　　詩曰：

　　書生未遇時，受人無限欺；奸計紛投至，凶徒難展奇。惟有苦攻書。預期折桂枝；穹蒼不負人，一舉便成名。

　　話說宗師發案，文英是一等一名，天表是六等六名。文英聽得案發，親自往看，見自己高取，又見天表是末等，心中欣喜。天表意氣揚揚亦自去看，見文英是批首，自己六等，心內怡然，以等多者為高，只道有了科舉。

　　又道：「我平日不肯讀書，今突出一名科舉偏是難我的事。」

　　你道天表為何等數不識優劣，只因他的秀才是乃兄在日所薦，自來專以告病遊學為名。不想此番興高，定要赴考，依舊把衣巾送還。過了數日，宗師掛出牌來，限十六日發放江寧一郡秀才。

　　這日秀才齊集，取在前列者揚揚得意，取在後等者面如土，俱在堂前伺候發落。少刻宗師升堂，先發放府學畢，隨發放上元縣第一。

　　便叫文英，文英上去，宗師展卷讚道：「你文章根極性理，稟經酌雅，開合起復，悉歸於法，特為首拔。前日之事，若非本道開例穴就，恐你大有不便。今後須要珍重，努力攻書。」

　　文英再三致謝，領了花紅紙筆迎出大門。

　　天表等待多時才叫著他，他迎著笑臉過去，宗師見了大怒道：「為人輕狂，何曾親見詩當。怪道你的文字就如烏龜尿也比你還長。話不成話，字不成字，有靦面目列在學校，惟有捉姦事體是你慣家。」

　　隨喚教上把他除名，立時逐出。此日天表被逐回家，十分忿恨。

　　前日因文英之氣，今日受發落之辱，心上愈加懷憤。想了一夜，天明起來，請出考卷併銀八錢，付與梓人刊刻。兩三日板成刷印起來，又作幾句不平的批語一併刻了，送與諸友。那批語上說道：

　　善相文者，必知文實可嘉而後嘉之，文實可貶而後貶之。不知相文者，大不然。如錦之試整文總不試四百，其字句句皆精，字字皆通，竟以六等見賜，錦其其心乎？今特梓而出之。廣送在庠諸友一觀，以扶公道。庶幾夭理人心猶存一脈耳。

　　劉錦自識

　　印完逐帖分開，寫下幾百張，著人沿路散去。有與他相好的，都來勸道：「吾兄此試其貧有屈，只是批語其傷當事，萬一宗師聞之，未必無事。」

　　天表心中猶憤憤不平。後來宗師果然知道了，出了火籤立刻拘到案前。

　　宗師喝道：「不知死的，你自己胡言亂語還不知羞，反又刊刻廣送。」

　　叫皂隸打了三十板趕出。有些班役隨他到家索包，只得對了一兩二錢送他，才各散去。明早叫了一乘轎，抬回庄去。也覺痛疼異常，將息了兩月，方能如故。自覺無顏見人，只得靜坐庄上，吃些清閒酒飯。

　　且說文英自考了批首，天表六等，心中稱意。不料刻卷廣送惹出禍來，更覺奇異。時桂花盛開，文英與小姐步到芙蓉軒後花間賞玩。有詞為證：

　　花則一名種分三色，嫩紅嬌白妖黃。正清耿佳景，旖旎非常，自然豐韻，開時不惹蜂亂蝶狂。把酒獨酌蟾光問光，神何屬離光中央，引騷人乘興廣賦詩章，幾多才子爭攀折，桓娥三種清香。狀元是紅黃，為榜眼白探花郎。

　　《右調　金菊對芙蓉》

　　二人向芙蓉軒後看看，日色將午，方纔回房。夫人喚秋香接文英、小姐去用膳。

　　夫人對文英道：「我之倦倦相留者，意欲從容就此祖爭，只為那厭物妒忌，不期宗師有此雅愛，不論姦情反為媒妁，其仁人君子。可欽可敬。」

　　文英道：「這事也因文章之力，宗師先已屬目，邊值此事到前，便開恩於我。」

　　你看夫人見女婿取一名科舉，領出花紅紙筆，又見天表做出這醜事，愈敬重文英。

　　一日，文英往街上閒步，見一家門首撐起布篷，挨擠多人。文英看是相士。只見那壁上掛華兩句詩：

　　識天下隱名宰相，如世上末遇英豪。

　　只見那相士又口中念著四句道：

　　石崇豪富范丹窮，早發甘羅晚太公；彭祖壽高顏命短，六人俱在五行中。

　　這四句原是相士開口攔江網，指望聚集人來，便好得紙包騙分文。那相士也有眼力，在人叢中獨向文英，把他自上而下仔細相了道：「尊相眉目生得清秀，氣宇軒昂，況又貴骨非凡，應在少年科甲，還有鼎甲之榮。只是尊面有些黑氣，日下恐有小人暗算，過了今年便交好運。」

　　文英欣喜，包二錢銀送他，欣欣回家。看見天表在廳前小遺，文英只得近前唱喏。他雖回一揖，其實慍見於面。自此一來，再無回庄之念。想在家要與文英尋非生事，竟在家中往下。

　　那文英是個聰明人，見他顏色不悅，便逆來順受，分外小心謙敬。這天表包藏禍心，只是要害文英。

　　適有一人來拜，道是天表密舉是上渠虎山。天表出迎，竟攜手到靜密之處坐下。

　　天表道：「弟與你無有不解之仇，意欲設計害他，兄可為弟謀之。」

　　虎山道：「他有了科舉，若不及時下手，此氣何由得出？不若糾集黨伴，在門首伺候，待他出來打得半死便了。」

　　天表道：「此計大妙。」

　　兩人計定，天表就回庄上。凡是牧牛牧羊種田種園的村夫，一齊喚來。頃刻聚了五六十人，天表取銀二兩買了酒肉佳餚款待眾人。

　　酒至半酣，天表道：「我與小龐仇深切齒，明日你們隨我入城守在我家門首，看他出來著實打他一頓，我才少息其恥。」

　　眾人滿口應諾。

　　次早，天表領眾人來到城中，又去尋那賣肉的王八、殺狗的朱七、賣俏的顧阿祖，皆是無徒光棍。

　　朱七道：「既有此事，須多邀人日夜把守。」

　　天表道：「我昨日在南庄帶五六十人在此，今欲借重三位為統領。」

　　就取出三封銀送與三人。朱七就挺身如報父仇，派三十人管大門，又派三十人管園門。排列已完，天表趨進家中。聽得書聲，天表心生一計誘他出門，就走到書房。

　　見了文英，兩人坐下，天表道：「今日是迎城隍會，我進城來一路真正好看，特來約你去看。」

　　文英道：「侄願閉門讀書，不喜路途挨擠，不敢相陪。」

　　天表見哄不出，只得到夫人裡邊去了。文英館中一個小廝名阿王，他偶然出門，見四下俱是人排著，悄悄來說。

　　文英想道：「莫非這奸棍要來害我？」

　　又見秋香來說道：「我在月台上，望見園門外排三十餘人，不知何故？」

　　文英大驚，急入內廂，把前後門之故與小姐說了，便道：「定是天表要來害我，我今遠遁幾時，待秋闈得意，他自然順從。若只屍庭不出，萬一夜間捱入，其奸謀來侍。我想王年伯現今告假在家，滿城皆畏懼他，不如修書一函達他。」

　　遂舉筆寫道：

　　旬餘不及走候，鄙衷負歉。茲有奸棍劉天表毒如蛇蝎，聚集六十餘凶，把持前後門來害小侄。恐黑夜潛竄入內，便墮其術中矣！

敢求年伯尊輿黃蓋併盛，使三四人來到妻家，小侄閃身而出，庶可免此厄耳。特此走懇王老年伯大人尊前。

　　寫完即忙對園喚人持去。文英把衣服書籍收拾了，進與小姐相見。

　　小姐含淚不捨，文英道：「我今一去，那光棍自掃興而退，日後我偶來仍可相親，只是權作躲避之策。」

　　忽見一人步入，文英伸頭一望，卻是轎傘到了。

　　忙與小姐揮淚作別，趨走出來，將書籍衣包放在轎內，文英便入轎坐下。轎前黃蓋，轎旁家人隨行，抬出大門而去。那班奸棍曉得是本城王鄉宦，眼睜睜不敢動手。

　　再說天表坐了半日，又到書房來尋文英，卻是鎖扣。進門一問，並不見蹤影。慌忙趕出門首問那些人道：「你們守了多時，曾見一後生溜出麼？」

　　眾人道：「但見王鄉宦抬進抬出，何曾見是後生？」

　　天表道：「畢竟這乖賊放走了，你們且散去，只是空勞眾位。」

　　那文英坐了轎，來見年伯，王鄉宦正色道：「年侄前程萬里，怎把身置在險地，況秋闈在邇，尤宜刻志攻書。」

　　文英致謝道：「若非年伯雅愛，幾為棍徒所辱。」

　　話畢就回家，見母將前事一說，母親大驚。

　　文英道：「科場在邇，欲把經書時文二三場之類，預為溫習，只是沒有幽靜之處。忽聞得張、任二友俱有科舉，在一個古寺內肄業，我不若往昭二人，同他們作伴。」

　　便尋到古寺內，見垂楊清溪，果是個幽靜寺院。有唐詩一律為證：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俱寂，惟有鐘磬音。

　　文英便往房頭訪問，長老隨指引張、任書房之內見了張、任。即將伴讀之事與張、任一說，張、任應承。

　　文英遂回家，喚家僮挑了行李併衣服書籍即刻挑來，三人切磋琢磨。

　　你看天表見文英一去，便對夫人道：「文英前日同我到江陰去，我把幾個筆畫多的字問他，就不認得，還去進什麼場？」

　　夫人道：「他吟詩作賦，俱是來得。」

　　天表道：「如今世上人誰不曉得做幾句打油詩，這折油詩能騙別事，難道舉人進士也是騙得來的？如今把侄女另覓佳婿，不然那舊病又要發了。」

　　夫人聽說，與他爭鬧，放聲大哭。他只得仍回庄。

　　自此文英一月一回與小姐一會，其餘在寺中苦讀。俄而冬盡秋來，又是一年光景。與試官已到，初六日進簾。到了頭場，文英喜得題目湊手，七篇文字盡皆稱意。二場、三場，無不中式。

　　過了十五，文英與張、任各寫出闈牘，互相讚誦。候至出榜，文英果中第二名，張子將中在二十名，唯有任伯衢落在副榜第一名。

　　文英歡喜之極，那些親友莫不餽送賀信，登門求見，真個一時榮耀。文英吃過鹿鳴宴，迎將回來。比那案省進學更加百倍。拜了祖宗母親，次早便去拜夫人並見小姐。

　　你道房師是誰？原來就是上元縣知縣趙公。因他是詩經都好，文英也習詩。

　　進見之時，再三致謝。趙公笑道：「當日進學是我超拔，今又是我首薦，終久在我門下做門生。」

　　文英別了趙公，便去謝大座師，會諸同伴。趙公便將旗杆牌匾吹打送來。

　　文英著人把旗杆豎起，牌匾高懸。來往之人看了，誰不欽敬？天表再敢糾黨毒害文英嗎？恐未必然。不知春試更得聯捷否？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總批：

　　天表高高興興費了數兩銀子，糾集無數棍徒，卒不能少害文某一場，沒趣而散。文英乃能介然獨立，一舉登科，後又幸叨鼎甲，自不足以撓之也。

　　鬧花叢卷之三終

第04卷

第04.10回 長安捷報狀元郎 金陵錦衣歸故里

　　詞曰：

　　藜大映寒膻，鐵硯磨穿，春雷忽向禹門喧。嚼盡黃虀商徵韻，選中青錢。御試綠袍鮮，丰釆翩翩，紫騎嘶到杏花邊。十里玉樓爭注目，魂煞嬋娟。

　　《右調　浪淘沙》

　　再說文英中後，心中快樂異常，取出闈牘速刻硃卷，寫下許多拜帖，以待硃卷完工，便可往拜親友併諸同年。將及十餘日方纔板完。連忙完得印訂事務，又是十多日，文英纔得出門拜客。文英家中向來原是乏價的，此時竟有三匹人跟隨。

　　不知世俗惡薄專有一種人等，一科新舉人出，便去投靠著，名曰：「靠新貴。」待得官高位顯，家主有了勢力，他便虎視眈眈擇人而食，豈是些賢良人物！

　　卻說天表是個勢利人，起初謀害文英，又要轉嫁侄女，一見文英中了，便備下許多盛禮致恭伏罪。

　　文英拜客回家，他便傴僂足恭出外相迎，笑容滿面，如坐人於春風和氣之中。文英見他禮物樂得收下。

　　又看此鞠躬之狀，前日之事就消釋了。及至見了夫人，甜言美語，百般奉承，嘻嘻笑道：「嫂嫂今日有了好女婿，連我臉上加了十分光彩。」

　　夫人道：「前日被你捉姦到官，使我女兒出乖露醜，就有些光彩也與你無涉。他今日舉已中了，你快去做怎樣的大官，在此何幹？」

　　天表滿面羞慚，坐立不安。少頃小姐出來，又假意說道：「侄婿之中，只因我前次激勵得緊，他方肯苦志寒窗，今日幸登金榜，你看這次叔叔有功麼？」

　　小姐背面不應，他又笑戲這：「做了舉人奶奶，把阿叔都不瞅不睬了！卻無是理。」

　　小姐勃然怒道：「前後門攔埋伏多凶，不知誰人毒策？若非巧計脫身，怎有今日，忍心害理，其此為甚！」

　　天表甚覺沒趣，怏怏而出。

　　文英為著大座師在館，日日清晨要去參見。那些同年都來同謁，參過座師，又要往謝按台並各房師。眾人隨自散去。文英拜完同年，那回拜送硃卷的紛紛到來，文英應接不暇。

　　親友中，有當日未曾送賀信的，如今又來補送。文英只得將前番的、現今的，一一請來看戲飲酒，以了此局。那張子將與文英同在趙公門下，他家賀富厚，便捐賀請一房年友相接，文英只得也去赴席。

　　那趙公一房，取得八卷門生，其首即是文英，特薦經魁，主司准之。到張子將已是第三卷了，趙公心中最得意的是文英。忽一日，見報到欽召趙公，說是錢糧催徵得足，居官清正，頗有才幹，不畏煩劇，特召進京考選。

　　趙公喜不自勝，把科道官職就穩拿在手裏。連忙打點行囊，交割錢糧併名樣冊籍，辭別上台，文英置酒作餞。到了明日趙公起身，文英遠送到二三站路外，方纔回家。

　　是日就與小姐商議，道：「我們二人今日成全夫婦，皆賴王宗師之功。聞得初三是他誕辰，不可無禮往慶。」

　　文英立時備下一副盛禮，以酬當時作合之恩。那禮單上寫道：

　　謹具

　　壽幣肆端　鮮魚肆尾　壽燭一對　壽仙一座　鮮肉二方　壽麵一盤　生鵝一對　壽糕一盤　生羊二隻　生雞四隻　壽桃一盤　春酒二壺

　　奉　申　祝敬

　　門生龐國俊頓首拜

　　到了初三，文英將禮帖交與從者，坐了大轎往見宗師。文英一至，宗師當堂相見。文英即將視帖遞上，宗師展開細看，殷殷致謝。便把壽幣壽仙壽酒收了，餘皆返璧。

　　文英抽身告別。回到門首，只見張子將的轎也到了，文英邀入坐下。

　　張子將道：「年兄何來？」

　　文英道：「特去拜王宗師生日，不期兄來賜顧，剛剛相遇。」

　　張子將道：「如今已是十月外，我輩同年起身會試者，足足去了一半。小弟揀定十五起程，年兄可整束行裝與弟偕往，不可遲延。」

　　文英道：「月半邊，再捱不去了，領教！領教！」

　　及送子將出門去，便與小姐言之，竟接母親一同居住。惟候十五日下舡。收拾衣服鋪蓋，帶了二百金盤費，三個僮僕。

　　到了十四晚，夫人備酒款待。明早把行李先發下船，自己別了母親併夫人，文英與小姐依戀不捨，只得揮淚而別。幸有子將同行頗不寂寞，出了南京，一路上便勤心讀書，將有兩個月才到都門，賃下寓所，子將、文英互相砥礪。只聽得前後左右皆是吟誦之聲，愈加興高。

　　到了二月十五日，三場已過，文英闈卷又做得清新可愛。

　　等至揭曉，文英中在第十二名進士。那張子將竟遭點額，連茸嗟嘆，便與文英作別道：「年兄今日已作天上人了，小弟情興蕭索，準在明早就要回家。」

　　文英置酒作餞，又將十二金作贐，張子將帶領童僕，先自回去不題。

　　再說文英到了三月初三日殿試，此時盡挾生平抱負，竟吐胸中錦繡。獻策金門，皆欲奪取天下大魁。不料文英中了狀元，侍臚唱時，竟選了翰林院編修。

　　文英步進殿前，謝過了聖恩，欽命遊街三日。

　　辭朝出來，宮花宮袍，閃閃爍爍。到得丘鳳樓前，府尹將轎來接。抬到堂前，府尹備筵款待文英，此時榮耀無比。那些在京大小官員，無不厚禮申賀。

　　便差報子往江寧府劉狀元府中報捷，報人稟道：「老爺姓龐，為何要報到劉狀元家去？」

　　文英道：「我因贅在劉府，太夫人亦在彼處，所以先要打頭報去。」

　　報人星夜飛奔來到江寧，竟往劉府報捷。舉家聽得文英中了狀元，真是喜從天降，便把報人留在家中住了，忙接天表回家打發賞賜。

　　天表與夫人爭競出門，文英進京幾時，並不回家一次。聽得文英中了狀元，追悔無及。又自撥量道：「當今之世，倒是勢利些方行得通。我今回去說幾句勢利話，斷沒有怪我之理。」

　　趨將回來，但見喧闐鬧吵，俱是宦家來賀的。

　　天表見了小姐，深深拜揖道：「狀元夫人，愚叔特來賀喜。」

　　小姐連誇叔叔深謀奇計，致有今日之榮。

　　夫人道：「前日招了龐生為婿，你說是玷辱匾額。今已得中狀元，便翁婿一般，並不見玷辱之處。」

　　只因報人催促起身，遂命天表酬謝送出。

　　次日，江寧太守得了試錄，恭送旗匾以表其門。又建狀元牌坊，母子婆媳喜出望外。又把門牆改得齊齊整整，凡是天下之人，誰不記得龐狀元。正是：

　　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文英授了翰林官職，雖欲請假還鄉，奈非三年例假焉得告歸？京中官長看他年紀幼小，姿容如玉，誰不讚美。有一當推閣下姓方，名之傑，生得一女，年已十六，只因不肯輕配，以致尚未許人，必擇少年狀元便諧伉儷。

　　一見文英，心中如得至寶，不忍撇下，煩通政司孫相德作媒。

　　文英正靜坐中堂，只見一人報進道：「通政司孫爺來拜！」

　　文英連忙出迎，請到堂前坐下。

　　文英道：「有何見教？敢蒙下顧。」

　　孫公道：「閣下方彥翁仰慕大才，有一愛女欲以龐兄為婿，特托不佞做媒，幸勿推卻。」

　　文英道：「晚生名微德薄，已有妻室，只是未曾送進，此事萬難從命。」

　　孫公道：「既然如此，也不敢相勸，容俟回覆彥翁，再當請教。」

　　言罷起身別去，便見方彥翁，將文英之言細述。彥翁不悅，又煩孫公再三致意。孫公只得又見文英說道：「方纔轉述尊意，彥翁大有不悅之色，只怕這親事不能固卻說合。堅執不允，只恐日後變生不測，還要三思，勿貽後悔。」

　　文英復如前言，那孫公也有些厭煩，一去竟爰彥庵，云是不諧。

　　彥庵正在大怒邊，王敬齋來望問道：「先生何故不悅？」

　　彥庵道：「我將愛女願與龐狀元作配，他只云有妻不從。」

　　敬齋道：「那龐生是我年侄，他原娶妻二年。今科新探花李元，此人才貌與龐生不相高下，且僅十八歲，尚未有妻，先生不若招為佳婿其相湊合。」

　　彥庵便又煩敬齋作媒。不想敬齋一說，他便應諾。文英要接家眷進京，因無正人可托，止天表是個呆物，只得中止。

　　忽一日余五求見，文英邀入書房，亮明道：「前日匆勿造賀，尚有一事未及細談，不知龐爺要納如夫人否？」

　　文英欣然道：「若薦傾城佳麗，願求執柯。」

　　亮明道：「有一舍親周生取妻美娘，成親未久，出外而亡。此女既無所歸，應須改嫁若朽，忝在通家。只因此女國色無雙，為此造府通知。若龐爺肯納，不須聘禮，便當送至。」

　　文英道：「既承厚愛，怎有不其聘之禮？」

　　備下彩緞四端，聘金六十兩，遣人隨著亮明送到周家。亮明因為趨奉文英，把那禮物一概返璧，反添上尺頭四疋，皮箱二對。那夜成親，文英滿心歡喜。自後，兩人雲雨之情，無暇細述。

　　過了兩年，文英便要請假還鄉葬父。一本摠呈，已蒙爺允。文英遂擇好日起程，有此表班，又新收些僕從，共有三四十人，雇了兩隻座船。文英辭朝，別了同僚各衙門官府，趕著黃道吉日，齊上船去。把欽假牌掛在船頭上，不住的吹吹打打，一路上往來舡隻望之，無不趨避。

　　每到市鎮上，三聲大炮，地方官府無不出迎。凡是同年故舊一拜留酒，就住下幾日。路上捱停了日子，至數月方到金陵。先喚人通報家中，把兩套鳳冠霞帔，送與母親、小姐，天表並親友一齊出郭相迎。正所謂：

　　貧居鬧市無人問，貴在深山有遠親。

　　次日，文英進城，向府某取了四十名皂快，排列執事，乘著大轎，三班吹打，鳴鑼響道，一徑抬到門首。但見門閭輪換，鼓樂喧闐。一進中堂，走下轎來，拜謝母親，又拜夫人。隨與小姐會禮，又喚美娘出轎，逐位拜見。小姐甚是賢慧，竟無妒忌之心。

　　當晚天表叫班戲子，排列酒筵，與文英接風。文英只得領席，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04.11回 假滿還朝攜眾妾 難逢前途仗一仙

　　詩曰：

　　憶逢天顏年已餘，策蹇燕都正奮翮；一心欲望盡臣職，無奈半途遭險厄。扁舟頻與巨浪遊，神仙擁護散鴻濛；攜妻握妾赴皇闕，曳履登朝君非格。

　　次日，文英用完早膳，凡是撫按以及司道、府縣，俱辦禮來慶賀。又有本城鄉紳同拖來慶賀，擠做一團也不及會。只得以另日相見之說婉辭紳袍。文英應酬當事，足足纏了一日。惟有王宗師現陞福建福寧道，他知文英初回無片刻之假，到次早，親來探望，文英迎接邀入中堂，王宗師先將賀禮遞出，依師生坐下。

　　王宗師道：「賢契昔為偷花容，今作狀元郎，可見蝶戀蛛網之作一大姻緣矣。」

　　文英微笑道：「若非老師洪恩造就，幾為縲絏中人，焉敢相望今日？」

　　王宗師茶過數巡，欲待起身，忽聽門首鼓樂聲響。

　　文英問是何處來的，眾人應道：「劉二相公來作賀的，聞得道爺在內，不及進來。」

　　王宗師問是何人來？

　　文英道：「就是妻叔劉錦，當日與門生作對的。」

　　王宗師道：「我觀此人狂妄異當。」

　　話畢，便起身別去。天表遂抬了厚禮，趨進當前，不知廂房內有些親戚，竟扯住文英圓領袖子打一個軟滕，文英把手抱起。

　　有詩二首為證：

　　只為心中抱不事，曾無委助待書生；今朝一舉成名日，暇底須防不認情。

　　其二：

　　輸情下禮佛前非，不是今日損威儀；若得狀元心轉日，死灰還有復燃機。

　　明日文英回拜官長並紳袍親友，一連數日方盡。又有人出帖來公請，有獨自私請，有請登山的，有請玩水的，文英日日被請作醉鄉人。文英有表姊桂萼，聞得表弟榮耀，便來往候。

　　時陳氏已歿三年。見了姨娘李氏，訴及無所依歸，泣訴不止。文英與他原有夙好，雖然他年紀長些，意欲納為第三位夫人。

　　向小姐跪下道：「不瞞夫人說，下官與桂萼姐原有舊情，望夫人寬容，納為副室，尊意若何？」

　　小姐扶起道：「妾非妒婦，何作此狀？」

　　口雖如此說，心中又自嗟嘆道：「他有了一個美娘，又思量什麼桂萼，我又曠三年有餘，他今榮歸十餘日，並不與我少叔歡情。」

　　心內有些不悅。文英這晚使與小姐一會陽台。

　　正是新娶不如遠歸，兩人歡情不及細述，

　　有七言絕句四首為證：

　　恩愛輕分幾度秋，羅袗濕盡淚交流；今宵重整鴛鴦被，撇卻年來幾許愁。

　　其二：

　　燈前盡訴別離愁，只有相思無盡頭；最是情風明月夜，痴心一片倩誰收。

　　其三：

　　花開花落又開花，得意皇都便省家；不是一番能努力，幾乎落魄滯天涯。

　　其四：

　　從來久別賽新婚，握雨攜雲總十分；莫把工夫都用盡，留些委曲再溫存。

　　卻說桂萼在家止與姑姑瓊娥作伴，不勝寂寞，因而談及陳次襄被人誣害繫獄，桂萼稟知李氏轉達文英。文英細知由情，登時去拜太尊，備說次襄被害繫獄，太尊立刻釋放。

　　原來王三曉得次襄豪俠，不肯讓人，惟恐縛虎不倒，反受其傷。所以絕其音信，必欲置之死地。幸而遇著一個獄吏喚做邱八兒，曾受次襄恩惠，仗他一力扶持，不致餓死。

　　次襄放得出門，便向文英跪謝道：「意謂終在囹圄，詎想龐爺恩救。自慚力弱，無能可報，惟有至家當以小姬奉酬。」

　　文英大笑，兩下散去。

　　不移時，次襄復至，對文英道：「小姬在此奉充箕掃，幸乞莞納。」

　　文英款留次襄，他只是堅辭遠蹈，便欣然收下領見小姐。

　　小姐勃然道：「既已送來，怎好發還，如今卻不便再娶了。」

　　文英道：「並無分文為聘，何可拒絕，再收了秋香，便心滿意足。」

　　小姐聽了笑而不言，文英此時就有一妻四妾了。

　　一日，文英母親道：「汝回來月餘，當往墳前祭祖，以盡子孫之禮。」

　　文英便擇吉日，邀至親同往墓上拜奠。備了祭物，坐了大轎，吹打出城。各處祭掃畢，即喚風水先生於祖墳上看塊好地，完了葬親一事。

　　是日，文英把祀祖錢餘令眾人享其福惠而散。天晚回家，文英見一人來稟道：「提學王老爺任期限急，准在後日上船，特差人稟上老爺。」

　　文英聽了，即取齎十金作贐一席戲酒送行。迨飲至盡量，王宗師致謝起身就回。不題。

　　再說文英每撣小姐之忌，而愛四姬之趣，因以後邊曠地，喚匠人構造書室。又疊山鑿池，廣栽花木，每日焚香宴坐。至若四姬也有喜說喜笑，也有好吹好唱，終日縱情狂蕩。

　　惟有小姐愛清淨，少笑語，為人持重，無輕俳之容，常獨坐一室不與眾姬為伍。

　　文英恐小姐怪他，常常入房安慰。原來文英門上，每日官府求見者，不計其數。他只是淡下財帛，那些相與的當道反送情與他。

　　文英在家一年，已得四萬金。此時假期將滿，聖上差使臣齎旨相召。文英不敢遲疑，收拾行裝起身進京。帶了母親、夫人及小姐、四姬並美婢、童僕，一齊上船。

　　李氏、夫人後艙，小姐中艙，四姬其為一艙。見舡中閉塞，不能行步，只是燒香下棋抹牌笑語。到日影過西，便設酒筵接母親、夫人、小姐並四姬序次坐定，開懷暢飲，直至更深方各回艙。

　　文英先到小姐處，捧起小姐雙足，急以陽物搗入，往來馳驟有五六百抽，草草完局。又到四姬處，重整旗錦，把四姬做個合歡大會。

　　文英睡在中間，四姬捻他塵柄，急先奪弄，先令美娘仰臥騰身而上，再令秋香、桂萼坐在兩邊，將美娘玉腿各人抬起一隻，然後用力頂送，直搗重閃，那美娘遍身爽快，呼喚不絕。

　　文英一頭狂抽，又把那腳指插入瓊娥牝戶，惹得瓊娥不能自持，但覺牝戶酸疼難忍，文英把美娘放起，爬上瓊娥胸膛，瓊娥急捻文英孽根塞進陰縫，一掀一頓，將有一子之數，只聽得秋香、桂萼叫道：「你們只管快活，卻忘記了我倆個。」

　　文英即忙喚過桂萼，正要下卡，只因連戰三個，氣力有限，自己仰臥獨上，桂萼如飛跨起，將陰門套上玉莖，肋力抽頂，也不顧搗碎花心，狠命一套一套的射個不歇，秋香等得焦燥，忙把桂萼扯下，文英又覺精力少足，翻身騎上秋香肚腹，儘力奉承，足有八百餘抽，方纔停歇，忽遠遠聽見幾個道人磬聲如沸，將一個詞兒朗朗念誦，令人可聽。

　　他道是：

　　縱活百年終覺少，風塵碌碌何時了。為圖富貴使機關，富貴來時人已老。君不見留侯昔日尋赤松，陶潛解綬歸籬東。知足不辱乃真訣，功成退步是英雄。安得騎鯨上丹闕，且把一肩塵擔歇。玉簫金管沙棠舟，間向五湖弄秋月。苒指光陰人一年，勸君莫惜居酒錢。不見秦皇與漢武，只今陵樹無寒煙。

　　文英聽完道：「這一首古體是警醒人，不可把「名利」二字虛哄過日。我想改仕歸林實是樂事，且再混幾載，便可急流勇退。」

　　卻說天表見文英起身，他便心高氣硬，不肯回庄住。在樓門內，仍如當日做公弟的光景。交接官客轉將文英妝頭。有不諳來由的，被他哄騙便把天大公事送與他。

　　有曉得其中情跡，只是淡淡相交，雖然如此，也還在文英身上趁些閒錢。文英知了風聲，恐玷自己官箴，心中不悅。

　　凡是江寧官府選出，便親自囑咐道：「奸棍劉錦雖係親屬，不必以禮相加。」

　　如此數次，那些官府都知道了。天表自覺了數難移，依舊往南庄去了。

　　再說文英行了二十餘日，將到黃河口。忽天色昏黑，狂風驟雨，大波大浪，半日不止，不免有泊碎舡隻之虞，淹溺人口之悲。

　　文英道：「想是船中淫穢觸怒神朗城，今虔告天地龍神，請息尊怒。待下官虔誠備禮酬謝，幸勿見青。」

　　禱畢，忽望見西邊放出一條亮光，看見一個道人，口把法水亂噴，又將仙帚亂搖，道：「吾奉玉帝敕旨，龐國俊逢此險阻已將一日，可作速蕩平，讓他前去。」

　　又道：「俺係地仙赤松，汝是吾一列之人，因汝凡心未盡，容當從容度汝，故來扶救。」

　　文英半空聽說，正欲謝問，只見那道人化陣清風而去，不見蹤影。自此風平浪靜，現出紅日。他人船內各有損壞，獨文英的舡諸事保全，皆賴此仙之力。

　　便順風而行，不及數日已到都門。眾人把行李先搬進城，文英母親並夫人、小姐，俱穿紅圓領，頭戴翠花朵。美娥四人也是滿頭珠翠，身上皆穿桃紅夾襖，三寸金蓮，娉婷嬝娜。三人上大轎，四人上小轎，一齊抬到署內。

　　文英等待事畢，方自進城。次早五鼓，於午門外伺候聖駕。

　　俯覲龍顏，奏道：「臣龐國俊蒙皇上欽賜狀元，除授翰林院編修，今假滿還朝，特來奏上，願效馳驅。」

　　聖旨命暫退原官起用，文英謝首已過，便自欣幸非常，且自回署。未知結局如何？下回分解。

第04.12回 歷久言尊富貴足 閱盡塵埃

　　詩曰：

　　人生百歲古來少，紅塵勞碌何時了；富貴貪心只不回，使盡機關又已老。

　　其二：

　　子房辟穀求仙早，淵明拋棄玉斗高；利祿淡泊能知足，身登玄圃棄蓬蒿。

　　話說文英還朝奉旨，仍將原官起用。只是職任清高，署位荒涼，無錢可覓，文英幸假歸時，說得些公事，聊以將此度日。

　　迨至京、邸，凡要路衙門，就要厚禮供獻。少不遂意，便尋是生非。文英未免又費數千金方能無恙。自此朝則入班執事，一日有半日之暇，非是同年飲酒談心，便與妻妾風謔。猜拳行令、賭色叫牌，無不備至。

　　過了一載，是大比之年，欽命文英典試盛京，為正主考。又發翰林院檢討史在廷為副主考。天下數限，惜盛京額最廣，文英所取之士聯登甲榜者十之六七。詞林中誰不服其水鑒，俄而多士獻策金門，得占文英官職者，亦有十餘人，文英深幸且喜。

　　凡文英超拔者，無不登堂求見，文英應接了數日，及看試錄，己曉得張子將中了二十一名進士，殿在三甲頭上考定推官，一時未得赴選邊。

　　一日任伯衢特來拜望，文英道：「仁兄名列副榜，今因何事而來，北上乎？」

　　伯衢道：「幸遇恩典，凡天下副榜十名，俱准恩貢。晚弟叨其首名，今到都門來赴廷試。」

　　正在閒敘，恰值張子將亦來趨謁，三人相見坐下。

　　文英道：「將兄恭喜了，足為吾黨增光。回憶昔日分袂，今又幾度春秋矣。」

　　茶罷，遂喚擺酒，三人入席暢飲，都吃得酣醉，方作別而散。

　　伯衢待得廷試，選得知縣，過了三年才得換。自文英孤署昔署，幸有幾個門生在外作縣作淮官，頗有資囊，常以厚質酬謝老師。那些入翰林的轉了三個，入科道衙門，一個差分兩，惟巡鹽不及一年，竟大有所得。

　　迨至覆命，將一少半送與文英。兩個一入戶科，一入吏科，潛消當道豺狼，凡尋著官司有一誤失，便具疏參奏。

　　兩人家資饒裕，不借此以為賄賂之門。明知老師清苦，常將數千金以供日用之資。隔了三年，文英方陞翰林侍讚。文英同榜李元，他得岳父方彥庵之力，不多幾年，便由翰林轉入右通政矣。

　　他與文英最契，常常往來。兩人面貌不甚懸遠，相好猶如手足。文英起初點了盛京主試，他也點了浙江主試，少年鼎甲誰不喝采，凡二人所拔舉子悉，皆少年英邁，所獲佳文又如天生揚璧。所以覆命之日，皇上諄諄嘉許：「龐李二主試，他人不若也。」

　　再說劉天表住在家中閣說事情，凡是江寧官不拘大小凡所選，龐文英當面有謗言，便誰來禮貌他？

　　一日，遇著江寧太守，是文英同年，他借此一脈便去往拜。太守竟不理他，他就怒氣沖沖，大相爭競，反受了一場污辱。納悶幾時，冒一疾而亡。縱有陶朱之富，總無一子，亦有何益！那平日奸騙的與夫苛算的，俱付之東流而已。

　　文英還朝之後，小姐生一子，美娘、瓊娥各生一子。

　　文英大喜，愛如珍寶。過了周歲，將小姐所生名曰麟兒。美娘瓊娥所生，一名大兒，一名喜兒。至五六歲，又請名師調誨，以期克繩祖武，無忝家聲。且又穎悟非常，相貌清秀，至十二歲便能吟詩作文。

　　文英自進京以後，約略算來，歷十餘年。不料由翰林竟累陞兵部尚書。這一日閣人傳進，南京陳次襄拜望，文英鞠躬迎入。

　　只見次襄竟是道家打扮，相見動問已畢，文英道：「自在金陵一別，忽又經十餘年，但不知大駕何往？曹夫人在內，可要一會否？」

　　次襄答道：「在達人，視妻小如一粒芥子耳，會之何益？晚生年將強仁，並無兒女拜以相遺。薄座吩咐弟侄，久已閒雲野鶴，到處為家，凡名山勝境無不遊歷。正恨日月易逝，有道難逢。既而過洞庭，舟泊岳陽樓下，同舡有一老道，晚生與之談論，講到精微玄奧之理，其足令人撫掌，便拜他為師，遂至一山峰之下，猶如蓬萊佳境。草舍數間，晚生修真煉性，靜坐十年。家師對晚生道：『龐尚書一介書生之狀元而至尚書，可謂富貴極矣。他跟器不凡，你可度他前來，我有一個小札命汝持去。』」

　　文英道：「快取出來！」

　　便開看道：

　　憶昔足下還朝時，將到黃河口上，遭逢大難。若非老道救援，不免有覆溺之悲矣！幸今已是一十餘載，但令官居極品，家處富貴，又非若俗骨凡胎，足下原是仙骨，眾夫人亦是仙姬。須知苦海無邊，極早回頭是岸，一墮浮塵，那時悔之晚矣。今特告達，祈早卻塵埃，顒侯駕臨，不勝欣幸。

文英足下

　　赤松道人白

　　文英看畢，忙將此字以示母親並夫人、小姐及丫鬟，眾人皆欣欣。

　　文英道：「我今官居上品，閱歷已久，富貴已足，不如洗脫凡塵，才為上計。常看那撇官的譬如泛海，不至覆溺能有幾個？況且光陰易去，青春不再，人生世間，總是一場大夢。若再把富貴縈心，恩愛牽惹，焉得有超凡日子？我今把慾網跳出，再不向虛浮世界尋覓，生活九州五岳，從此逝矣！」

　　言罷，修了一回書，著次襄持去往復，次襄臨行，又題詩二句道：

　　餐芝辟穀終羽化，莫疑仙術是荒唐。

　　文英答道：

　　凡塵勞碌總是空，仙術清高子所衷。

　　文英立意已決，就上了一個告病表章。幸蒙聖旨准允，回籍調理。遂攜了家眷一同還鄉，便留幾個停當管家。即將田產房屋、金銀財帛，分析三子，卻命家人管理。又訓誨讀書之事，示以無間。竟昂然揮手，帶了二位老夫人及五位夫人，叫舡已定，命泊在河邊。

　　忽一日早起，竟下舡投太湖而去。你看他：

　　名載事朝廷，勳名著簡青；位高恐被謗，身退恰全名。花落能重發，人亡豈再生；打破功名念，全無追悔心。

　　他人超凡入聖，便要廢許多修煉之功，惟文英一家原係仙種，不必修為，自懸以待之。那日去後，忽到一個所在，桃花夾岸，高柳拂煙。山頂上多少五色異鳥，群飛巧囀。遂又向南行去，無數遙草琪花。

　　過了一大橋，見有白鶴數對，見了文英，飛舞近前如迎接之狀。遠遠望見高殿連天，層樓凝目。將次入門，便有多少侍吏稱文英為君，跪迎登殿。

　　文英伺了眾位夫人一同上殿，只聽得金管玉蕭雲璈象板，齊齊吹奏。

　　文英道：「與其為塵凡枯骨，不若越世登仙。就如我輩何等優遊快樂。為人百倍矣！」

　　只見文英上坐，眾吏叩頭，口稱仙主復位。又有無數仙婢，廣排筵宴，羅列佳餚。芬芳撲鼻，俱是舊所未賭的。

　　文英歡喜異常，便啟口道：「今日喜登此地，可無佳作以暢幽懷？如詩不成者，罰以金谷酒數。」

　　文英先請母親大人吟起，李氏勸夫人首倡。夫人不能固辭，便吟絕句道：

　　只為兒女擔青春，終日碌碌在凡塵；深喜髮白戚仙骨，甚悔塵埃誤殺人。

　　夫人吟畢，文英又請母親再倡。龐夫人遂吟一絕道：

　　意謂空門殊寂寥，不知紫府甚逍遙；

人間修有起仙路，笑逐群真奉碧桃。

　　龐夫人吟畢，文英斟滿瑤觥，一吸而盡。便吟道：

　　仕途紛擾甚時清，舉家歡合敘幽情；拋卻榮華心淡泊，快登仙府聽簫笙。

　　文英吟畢，小姐遂徐徐吟道：

　　憶昔邂逅遇仙郎，誰想終身偕鸞凰；共向蓬萊蒞仙地，不似人間渺茫茫。

　　小姐吟畢，文英道：「如今該是你四人了，請速吟來，如遲罰酒。」

　　只見美娘、桂萼與瓊娥、秋香，俱各抽身辭道：「妾輩愧不能詩，何敢班門弄斧，令人作笑談哂。」

　　文英道：「不論工拙，聊以適興。」

　　美娘吟道：

　　琪花瑤草滿徑生，坐輪明月映青靈；我輩竟與凡塵隔，莫記家中子女情。

　　美娘吟畢，桂萼思想多時，方纔吟出，便徐徐念道：

　　誰道仙居冷夢魂，玉冠隨意曉粧新；瑤台瞬息光陰過，不遊人間幾度春。

　　桂萼吟畢，瓊娥也不假思索，便吟一絕道：

　　身歷凡塵鬧烘烘，一遊仙徑總為空；不顧人間樂與苦，此趣自識莫能公。

　　瓊娥吟畢，秋香吟道：

　　超凡入聖信有緣，非易遽升大羅天；漢皇誤受樂成詐，到底艱難會列仙。

　　秋香吟畢，文英喚左右艷婢點起巨燭，進內房寢歇。但聞香氣氤氳，非復人世之樂處，遑聞及於富貴哉！

　　僅聽後人相傳，以為文英八人盡成地仙，云他三子後來也不低微。長燥蔭授官生，官至太守。次璟成名進士，官太常侍卿。次烼僅以恩貢作一任邑令，數傳而後，歷代簪纓不絕。不期次子璟，後亦為文英所拾，並成地仙云。

☆☆☆☆☆☆

　　予作《龐劉傳》，以為龐生天緣奇遇，湊合頗多。然尤不若祁羽狄之佳遇甚多也。殊不知世間奇奇怪怪，如才子名媛無端而邂逅，投起便詠詩唱和，暗訂姻盟，真乃巧遇。今歲孟秋，友人有以龐劉事請余作傳，予遂援筆草創而為句纔就其事。雖與祁生彷彿，然以龐生看榜為由，突會佳人，訂約赴期，殊出望外。至於寡居之桂萼，處子之瓊娥，一旦喬扮賀喜，兩人而為淫污，則桂萼、瓊娥之遇，尤為奇艷。後來小姐相思，全仗假醫生之挑病。後來全愈間，母氏之酬願，適叔子之歸家而捉姦鳴法，官判脫罪，子民是有念於王學憲之恩深且大也。假使按律正法，則龐生無所用其施為，信乎？天付良緣，不容人所不肯爾。乃世固有志讀書求一人眼，卒不可得者。文英以十四遊泮，而鼎甲爭先。官居尚書，為之身登仙府，即云赤松點化，然其前生固是仙君也。

　　予適飽小點，不過以傳文英事，聊以自怡。友人必欲請之梨棗，公諸國門。予亦不能強，只得聽之而已。

　　情士自跋

　　鬧花叢卷之四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