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蒲團

作者：李漁

檢閱製作：糟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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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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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　覺后禪──春

第1.01回　止淫風借淫事說法　談色事就色慾開端

詞曰：

黑髮難留，朱顏易變，人生不比青松。名消利息，一派落花風。悔教少年不樂，風流院，放逐衰翁；王孫輩，聽歌金縷，及早戀芳藥。

世間真樂地，算來算去，還數房中。不比榮華境，歡始愁終，得趣朝朝燕，酣眠處，怕響晨鐘；睜眼看，乾坤覆載，一幅大春宮。

這一首詞名曰《滿庭芳》。單說人生在世，朝朝勞苦，事事愁煩，沒有一毫受用處，還虧那太古之世，開天闢地的聖人，製一件男女相悅之情，與人息息勞苦，解解愁煩，不至十分憔悴。照古儒說來，婦人腰下之物，乃生我之門，死我之戶。

據達者看來，人生在世，若沒有這件東西，只怕頭髮還早白幾年，壽延還略少幾歲。不信但看世間的和尚，有幾人四五十歲頭髮不白的；有幾人七八十歲肉身不倒的，或者說和尚雖然出家，一般也有去路，或偷婦人；或狎徒弟；也與俗人一般，不能保元固本，所以沒壽。這等請看京裏的太監，不但不偷婦人；不狎徒弟，連那偷婦人，狎徒弟的器械都沒有了。論理就該少嫩一生，活活幾百歲纔是，為何面上的皺紋比別人多些；頭上的白髮比別人早些，名為公公，實像婆婆。

京師之內，只有掛長壽匾額的平人，沒有起百歲牌坊的內相。可見女色二字原於人無損，只因《本草綱目》上面，不曾載得這一味，所以沒有一定的註解。有說它是養人的，有說它是害人的。若照這等比驗起來，不但還是養人的物事，他的藥性與人參附子相同，而亦交相為用。只是一件，人參附子雖是大補之物，只宜長服，不宜多服；只可當藥，不可當飯。若還不論分兩，不拘時度飽吃下去，一般也會傷人。

女色的利害與此一般。長服則有陰陽交濟之功；多服則有水火相剋之弊。當藥則有寬中解鬱之樂；當飯則有傷筋耗血之憂。

世上之人若曉得把女色當藥，不可太疏，亦不可太密；不可不好，亦不可酷好。未近女色之際，當思曰此藥也，非毒也，胡為懼之。既近女色之際，當思曰此藥也，非飯也，胡為溺之。如此，則陽不亢陰不鬱，豈有不益與人哉。只是一件，這種藥性與人參附子，件件相同，只有出產之處，與取用之法，又有些相反，服藥者不可不知。

人參附子是道地者佳，土產者服之無益。女色倒是土產者佳，道地者不惟無益，且能傷人。何謂土產？何謂道地？自家的妻妾，不用遠求，不消錢買，隨手扯來，就是此之謂土產。任我橫睡，沒有阻撓，隨他敲門，不擔驚恐。既無傷於元氣，又有益於宗祧。交感一番，渾身通泰。豈不謂之養人？

艷色出於朱門，嬌粧必須繡戶。家雞味淡，不如野鶩新鮮。耆婦色衰，年似閨雛小艾，此之謂道地。若是此等婦人，眠思夢想，務求必得，初以情挑，繼將物贈，或逾牆而赴約；或鑽穴而言私。饒伊色膽如天，倒底驚魂似鼠。雖無誰見，似有人來。風流汗少，而恐懼汗多，兒女情長，而英雄氣短。試身不測之淵，立搆非常之禍，暗傷陰德，顯犯明條，身被殺矣。既無償命之人，妻尚存兮，猶有失節之婦。種種利害，慘不可當。可見世上人於女色二字，斷斷不可捨近而求遠，厭舊而求新。

做這部小說的人原具一片婆心。要為世人說法，勸人窒慾，不是勸人縱慾，為人秘淫，不是為人宣淫。

看官們不可認錯他的主意，既是要使人遏淫窒慾，為甚麼不著一部道學之書，維持風化，卻做起風流小說來。

看官有所不知，凡移風易俗之法，要因勢而利導之，則其言易入。近日的人情，怕讀聖經賢傳，喜看稗官野史。就是稗官野史裏面，又厭聞忠孝節義之事，喜看淫邪誕妄之書。風俗至今日可謂蘼蕩極矣。若還著一部道學之書，勸人為善，莫說要使世上人將銀買了去看，就如好善之家施捨經藏的，刊刻成書，裝訂成套，賠了帖子送他，他還不是拆了塞甕，就是扯了吃煙甕。那裏肯把眼睛去看一看。

不如就把色慾之事去歆動他。等他看到津津有味之時，忽然下幾句針砭之語，使他瞿然歎息道，女色之可好如此，豈可不留行樂之身常遠受用，而為牡丹花下之鬼。務虛名而去實際乎！又等他看到明彰報應之處，輕輕下一二點化之言，使他幡然大悟道，奸淫之必報如此，豈可不留妻妾之身自家受用，而為隋珠彈雀之事，借虛錢而還實債乎！思念及此，自然不走邪路；不走邪路，自然夫愛其妻，妻敬其夫，周南召南之化，不外是矣。此之謂就事論事，以人治人之法。不但座稗官野史當用此術，就是經書上的聖賢，亦先有行之者。不信但看戰國之時，孟子對齊宣王說王政。

那宣王是聲色貨利中人，王政非其所好，只隨口贊一句道：「善哉信乎！」孟子道：「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宣王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貨。」孟子就把公劉好貨一段去引進他。宣王又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他說到這一句，已甘心做桀紂之君，只當寫個不行王政的回帖了。若把個道學先生，就要正言厲色規諫他色荒之事。從古帝王具有規箴：「庶人好色則亡身；大夫好色則失位；諸侯好色則失國；天子好色則亡天下。」宣王若聞此言，就使口中不說，心上畢竟回覆道：「這等，寡人病入膏肓，不可救藥，用先生不著了。」

誰想孟子卻不如此，反把大王好色一段風流佳話去勾住他，使他聽得興致勃然，住手不得。想太王在走馬避難之時，尚且帶著姜女，則其生平好色，一刻離不得婦人可知。如此淫蕩之君，豈有不喪身亡國之理。他卻有個好色之法，使一國的男子，都帶著婦人避難。太王與姜女行樂之時，一國的男子婦女，也在那邊行樂。這便是陽春有腳，天地無私的王化了。誰人不感頌他，還敢道他的不是。宣王聽到此處，自然心安意肯去行王政，不復再推寡人有疾矣！

做這部小說的人，得力就在於此。但願普天下的看官，買去當經史讀，不可作小說觀。凡遇叫看官處，不是針砭之語，就是點化之言，須要留心體認。其中形容交媾之情，摹寫房幃之樂，不無近於淫褻，總是要引人看到收場處，才知結果識警戒。不然就是一部橄欖書，後來總有回味，其如入口酸澀，人不肯咀嚼何！我這番形容摹寫之詞，只當把棗肉裹著橄欖，引他吃到回味處，也莫厭攤頭絮繁去事，本事下回便見。

第1.02回　老頭陀空張皮布袋　小居士受坐肉蒲團

說話元朝致和年間，括蒼山中有一個頭陀，法名正一，道號孤峰。他原是處州郡學一個有名諸生，只因性帶善根，當其在襁褓之中，不住的咿咿唔唔，就像學生背書一般，父母不解其故。有個行腳僧上門抄化，見丫鬟抱在手中，似啼非啼，似笑非笑，僧人聽之，說他念的是《楞嚴大藏真經》，此子乃高僧轉世。就向他父母乞為弟子。

父母以為妖言不信。大來教他讀書，過目成誦。但功名之事，非其所願，屢次棄儒學佛，被父母痛懲而止。不得已，出來應試，垂髫就入泮，入泮就幫補。及至父母亡後，他待三年服闋，將萬金家產盡散與族人。自己縫一個大皮袋，盛了木魚經藏等物，落去頭髮，竟入山修行。

知道者稱為孤峰長老，不知道的只叫他做皮布袋和尚。其與眾僧不同，不但酒肉淫邪之事戒得甚堅，就於僧家本等事業之中也有三戒。那三戒是：不募緣，不講經，不住名山。

人問他為什麼不募緣？他道：「學佛之事，大抵要從苦行入門，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使飢寒之慮日迫。飢寒之慮日迫，則淫慾之念不生，淫慾之念不生，則穢濁日去，清靜日來，久之自然成佛。若還不耕而食，不織而衣，終日靠著施主拿來供養，腹飽則思閒步，體暖則爰安眠；閒步而見可欲，安眠即成夢想。無論學佛不成，種種入地獄之事，不求而自至矣。我所以自食其力，戒不募緣。」

人問他為甚麼不講經？他道：「經懺上的言語，是佛菩薩說出來的，除非是佛菩薩才解得出，其餘俗口講經，猶如痴人說夢。昔陶淵明讀書不求甚解。夫以中國之人，讀中國之書，尚且不敢求甚解，況以中國之人讀外國之書，而再妄加翻譯乎？我不敢求為菩薩之功臣，但免為佛菩薩之罪人而已。以此知愚守拙，戒不講經。」

人又問何不住名山？他道：「修行之人，須要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天下可欲之事，不獨聲色貨利，就是適體之清風，娛情之皎月，悅耳之禽鳥，可口之薇蕨，一切可愛可戀者，皆是可欲。一居勝地，便有山靈水怪，引我尋詩，月姊風姨，攪人入定，所以入名山讀書者，學業不成，入名山學道者，名根難淨。況且那一處名山，沒有燒香的女子，隨喜的仕官，月明翠柳之事，乃前車也。我所以撇了名剎來住荒山，不過要使耳目之前，無可沽滯的意思。」

問者深服其言，以為從古高僧所未發。他因有此三戒，不求名而名日彰。遠近之人發心歸依者甚眾，他卻不肯輕收弟子，要察他果有善根絕無塵念者，方才剃度。略有一毫信不過，便拒絕不收。所以出家多年，徒弟甚少，獨自一個在山澗之旁，建幾間茅屋，耕田而食，汲泉而飲。

一日，秋風蕭瑟，木脫蟲吟。和尚清晨起來，掃了門前落葉，換了佛前淨水，裝香已畢，放下蒲團，就在中堂打坐。忽有一少年書生，帶兩個家僮，走進門來。那書生的儀表，生得神如秋水，態若春雲，一對眼睛比他人更覺異樣光焰。大約不喜正觀，偏思邪視，別處用不著，惟有偷看女子，極是專門。他又不消近身，隨你隔幾十丈遠，只消把眼光一瞬，便知好醜。遇者好的就把眼色一丟，那婦人若是正氣的，低頭而過，不看到他臉上來，這眼光就算是丟在空處了。

若是那婦人與他一樣毛病的，這邊丟去，那邊丟來，眼角上遞了情書，就開交不得了。所以不論男子婦人，但生下這種眼睛，就不是吉祥之兆。喪名敗節，皆由於此。

看官們的尊目，若有類此的，不可不慎！彼時這書生走進來，對佛像拜了四拜，對和尚也拜了四拜，起來立在旁邊。和尚起先在入定之時，不便回禮，宜待完了功課，方才走下蒲團，也深深回了四拜。敘坐已定，就問其姓名。書生道：「弟子乃遠方之人，遊蘇浙中，別號『未央生』。聞師父乃一代高僧，人間活佛，故此齋戒前來，拜仰說話。」你道那和尚問其姓名，他為何不稱名道姓，卻說起別號來？

看官要曉得，元末之時，士風詭異，凡是讀書人，不喜稱名道姓，俱以別號相呼。故此人都有個表德，有稱為「某生」，有稱為「某子」，有稱為「某道人」。大約少年者稱生，中年者稱子，老年者稱道人。那表德的字眼，也各有取義，或是情之所鍾，或是性之所近，隨取二字以命名。只要自己明白，不必人人共曉。書生只因性耽女色，不善日而喜夜，又不喜後半夜，而喜前半夜，見《詩經》上有「夜未央」這句，故此斷章取意，名為「未央生」。

當時和尚見他稱譽太過，愧不敢當，回了幾句謙遜的話。其時瓦鐺之中，齋飯已熟，和尚就留他吃了晨齋。兩個對坐談禪，機鋒甚合。原來未央生性極聰明，凡三教九流之書無不流覽。這禪機裏面，別人千言萬語參不透的，他只消和尚提頭一句，就徹底了然。

和尚心下暗想道，好個有知識的男子，只怪造物賦形有錯，為何把一副學佛的心胸，配一個作孽的相貌？我看他行容舉止，分明是個大色鬼。若不把他收入皮布袋中，將來必到鑽穴逾牆釀禍閨閫。天地間不知多少婦人，受其塗毒。我今日見了這悖亂之人，而不為眾人弭亂，非慈悲之道也。就對他道：「貧僧自出家以來，閱人多矣！那些愚夫愚婦，不肯向善的，固不足道，就是走來參禪的學士，聽法的宰官，也都是些門外漢，能悟禪機者甚少。誰想居士，竟有如許靈明，以此學禪，不數年可登三昧。人生在世，易得者是形體，難得者是性資；易過者是時光，難過者是劫數。居士帶了作佛的資性來，不可走到鬼魅路上去。何不趁此朝氣未散之時，割除愛慾，遯入空門。貧僧雖是俗骨凡胎，猶堪作他山之石。果能發此大願力，註此大因果，百年後，上可配享於僧伽，下亦不至聽命於羅剎。居士以為何如？」

未央生道：「弟子參禪之念，蓄之已久，將來少不得要歸此法門。只是弟子尚有二願未酬，難於擺脫。如今年紀尚幼，且待回去畢了二事，安享數年。到那時然後來摩頂皈依未為晚也。」

和尚道：「請問居士有那二願？莫非是要第名天府，下酬所學？立功異域，上報朝廷麼？」

未央生搖頭道：「弟子所願不是這二事。」

和尚道：「既不是這二事，但所願者畢竟是何事？」

未央生道：「弟子所願者，乃是自己力量做得來，不是妄想的事。不瞞師父說，弟子讀書的記性，聞道的悟性，行文的筆性，都是最上一流。當今的名士，不過是勉強記誦，移東換西，做幾篇窗稿，刻一部詩文，就要樹幟詞壇，縱橫一世了。據弟子看來，都是些假借。要做真名士，畢竟要讀盡天下異書，交盡天下奇士，遊盡天下名山，然後退藏一室，著書立言，傳於後世。幸而掛名兩榜，也替朝廷做些事業，萬一文福不齊，老於牖下，亦不失為千古之人。故此弟子心上有私語二句道：『要做世間第一個才子，……』」

和尚道：「這是第一句了。那第二句呢？」

未央生待開口又復吞聲，不好說出的意思。

和尚道：「第二句居士既然怕講，待貧僧替說了罷！」

未央生道：「弟子心上的事，師父那裏說得出？」

和尚道：「貧僧若說不著，情願受罰。只是說著了，居士不要假推不是。」

未央生道：「師父若說得著，不但是菩薩又是神仙了，豈敢遁辭推託？」

和尚不慌不忙道：「是『要娶天下第一位佳人』。」

未央生聽了不覺目睜口呆，定了半晌，方才答道：「師父真異人也！這兩句私語，是弟子心上終日念的，師父竟像聽見的一般，一口就猜著了。」

和尚道：「豈不聞人間私語天聞若雷乎？」

未央生道：「論起理來，情慾之言，本不該對師父講。今師父既猜著，弟子不敢瞞師父說，弟子道心尚淺，慾念方深。從古以來，『佳人才子』四個字，再分不開，有了才子，定該有佳人作對，有了佳人，定該有才子成雙。今弟子的才華且不必說，就是相貌也不差。時常引鏡自照，就是潘安、衛玠，生在今時，弟子也不肯多讓。天既生我為才子，豈不生一個女子相配？如今世上若沒有佳人則已，倘或有之，求佳偶者，非弟子而誰？故此弟子年過二十，尚未定親，是不肯辜負才貌的意思。待弟子回去覓著佳人，成了配偶，生一子以繼宗祠，那時節良願已酬，無復他想，不但自己回頭，亦當勸化室人同登彼岸。師父以為何如？」

和尚聽了冷笑道：「這等看來，居士的念頭一毫不差，只是生人造物的天公，有些不是。若把一副醜陋形骸付與居士，居士具一點不昧之靈，或者能歸於正果。所以古來之人常有癲疾癇症，手折足蹺，因受天刑而成仙，仙人也就是這種道理。居士只因賦形之時，天公忒驕縱了些，就如父母愛子一般，幼少之時，唯恐損傷皮肉，惱壞性情，不忍打他一下，罵他一句。兒子大來，只說皮肉性情是天地生成的，父母養就的，所以任意去為非作歹。犯下罪來，受官府之鞭笞，遭朝廷之刑戮，方恨父母驕縱太過致有今日。這副細皮嫩肉、驕傲性情，不是好祥瑞也。居士因你的相貌，是第一個才子，就要去尋第一位佳人，無論佳人可得不可得，就使得了一位，只恐這一位佳人額角上，不曾註寫『第一』的兩個字。若再見了強似他的，又要翻趕轉來那好的。這一位佳人，若與居士一般生性，不肯輕易嫁人，要等第一個才子，居士還好娶來作妾。萬一有了良人，居士何以處之？若千方百計，必要求遂所願，則種種墮地獄之事，從此出矣！居士還是要墮地獄乎？上天堂乎？若甘心墮地獄，只管去尋第一位佳人。若要上天堂，請收拾了妄念跟貧僧出家。」

未央生道：「師父說『天堂地獄』四個字，未免有些落套，不似高僧之言。參禪的道理，不過是要自悟。本來使身子立在不生不滅之處，便是佛了，豈真有天堂可上乎？即使些有風流罪過，亦不過玷辱名教而已，豈真有地獄可墮乎？」

和尚道：「『為善者上天堂，作惡者墮地獄』果然是套話。只是你們讀書人，事事俱可脫套，唯有修身立行之事，一毫也脫不得。無論天堂地獄，明明不爽，即使沒有天堂，不可不以天堂為向善之階；即使沒有地獄，不可不以地獄為作惡之戒。你既厭聞套話，我今不說將來的陰報，只說現在的陽報，少不得又是套話。古語有云『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婦。』這兩句是極平常的套話，只是世上貪淫之人，不曾有一個脫得套去，淫人妻女，妻女亦為人所淫。若要脫套，除非不姦淫則已。若要姦淫，少不得要被套話說著。居士還是要脫套乎？要入套乎？若要入套，只管去尋第一位佳人；若要脫套，請收拈了妄念，跟貧僧出家。」

未央生道：「師父所言講得極透徹。只是為愚蒙者說法，不得不講個盡情，使他聽得毛骨竦然，才知警戒。若對我輩說，恐理亦未必如此。天公立法雖嚴，行法亦未嘗不恕。姦淫必報者雖多，姦淫不報者，亦未嘗不少。若挨家逐戶去訪緝姦淫，淫人妻女者，亦使其妻女償人淫債，則天公亦其褻矣！總之循環之道，報施天理，大概不爽，為不善者，不可不知道，就是勸化的大題目了，何必如此謬枉？」

和尚道：「照居士這等說來，世上的姦淫，亦有不報的麼？只怕天公立法並不曾使人漏網。或者居士忠厚，略有使人漏網處。據貧僧看來，淫人妻女而不報者，古今並沒有一個。書史所載，俗口相傳者，盈千累萬。居士請試想之，淫人妻女是得便宜的事，肯對人說，故知道的多。妻女被淫，是失便宜的事，不肯對人說，故知道的少。內中還有妻瞞其夫，女瞞其父，連自家也不知道，還說姦淫之報，必無此事。直到蓋棺之後，方信古語不誣，到那時節，這句了悟的話，又對人說不出了。無論姦人的妻女，才以妻女償人淫債。只姦淫之念一動，此時妻女之心，不知不覺也就有許多妄念了。譬如自家的妻女，生得醜陋，夜間與他交媾不十分起興，心上想著日間所見的標緻女子，把妻子權當了他，自取其樂。焉知此時妻子心上不嫌丈夫醜陋，想著日間所見的標緻男子，把丈夫權當了他，自取其樂？此等事人人有之，雖無損於冰霜之操，頗有傷於匪石之心，亦男子好淫之報也。舉心動念，尚且如此，何況身入其室，體壓其膚，而鬼神不見，造物不嗔，使妻子為全節之婦乎？貧僧此言，卻不是套話。居士以為然否？」

未央生道：「極講得入理。只是還要請問師父，有妻女者，淫了人的妻女，還有妻女相報，倘若無妻女者，淫了人的妻女，把甚麼去還債？這天公的法度，也就行不去了。還有一說：『一人之妻女有限，天下之女色無窮。』譬如自家只有一兩個妻妾，一兩個兒女，卻淫了天下無限的婦人，即使妻女壞事，也就本少利多了。天公將何以處之？」

和尚聽了，知他大塊頑石推移不動的人，就對他道：「居士談鋒甚利，貧僧就不敢當。只是這種道理，口說無憑，直待做出來，方見明白。居士請自待娶了佳人之後，從肉蒲團上參悟出來，方得實際。貧僧觀居士有超凡入聖之具，登岸造極之資，實不忍捨。萬一到豁然大悟之後，還要來見貧僧，商量歸路。貧僧從明日起，終朝拭目而待。」說罷，取出箋紙，提起筆來，寫五言四句的一首偈道：

請拋皮布袋，

去坐肉蒲團；

須及生時悔，

休嗟已蓋棺。

和尚寫完遞與未央生，道：「粗笨頭陀，不識忌諱，偈語雖然太激，實出一片婆心。屈居士留之以為後日之驗。」說完立起身來，竟像要送他的意思。

未央生知道見絕，又念他是個高僧，不敢悻悻而去，只得低頭陪罪道：「弟子賦性愚頑，不受教誨，望師父海涵。他日重來，尚祈收納。」說罷，依舊拜了四拜，和尚也一般回禮，送他出門，分別而去。

那和尚的出處，言之已盡，後面只說未央生迷戀女色之事，不復容敘孤峰，要知孤峰結果，到末回始見。

評曰：

未央生是一本戲文的正生，孤峰乃末腳也。他人執筆，定將未央生說起，引孤峰作過客。此獨首敘孤峰極其詳悉，使觀者疑孤峰後來或有淫行，誰料卻又不然。直到打座參禪，才露出正意來，使人捉摸不定。此從來小說是變體，乃作者闢盡窠臼處，即使他人用此法，必至題旨錯亂，頭緒紛然，使觀者不辨誰賓誰主？此獨眉眼分明，使人看到入題處，俱自了然。末後數語，又提清線路，遠不復難為觀者，真老手也。

第1.03回　道學翁錯配風流婿　端莊女移情輕薄郎

卻說未央生別了孤峰，一路唧唧噥噥的埋怨道：「好沒來頭，我二十多歲的人，一朵鮮花才開，就要教人削髮修行去尋苦吃，世上那有這樣不情的人。我今日見他，不過因他是由名士出家，胸中必有別樣見解，要領略他禪機，好助我的文思。誰想竟受他許多怠慢，又做一首烏龜偈贈我，教我怎當得起？我一個昂藏的丈夫，若做了官，還要治天下管萬民，難道自家妻子就管不了？我今遇著好婦人，偏不肯當面錯過，略做幾樁風流罪犯，把自家閨門嚴謹看，看有個男子來討得債去？況且有婦人嫁我這樣標緻丈夫，就有別個男子引誘他，只怕也看不上眼，那失節之事料定是沒有的。他方才那一首偈，論理就該扯碎了丟還他。只是後來相見要塞他毒口，沒有憑據，我且留在身邊，看他後來見了，悔過不悔過。」思量已定，就將偈語折好，藏在衣帶中。

回到家裏，分咐幾個伴當，各路去傳諭媒婆，要尋世間第一位佳人。他原是個閥閱之家，又兼才貌雙全，那一個男子不願得他為婿；那一個婦人不願得他為夫。自從傳諭之後，日日有幾個媒婆尋他說親。小戶人家，任憑他上門去相，若是大戶人家，要顧體面，或約在寺院中；或訂在荒郊外，兩下相逢，以有心裝作無意，相得分明。惹了多少婦人回去，害相思，他卻個個都看不上眼。

有個媒婆對他道：「這等看來，別的女子都不是你的對頭，只有鐵扉道人的小姐，名叫『玉香』，才配得上你。只是他父親古怪，定不肯使人相，你又定要相，這事又是做不來的了。」

未央生道：「他為何叫做『鐵扉道人』？你為何見得他小姐標緻？既然標緻，為何不肯使人相？」

媒婆道：「這老者是有名的宿儒，做人孤介。家中有田有地，無求於人，生平沒有一個朋友，獨自一個在家讀書，隨你甚麼人去敲門，他只是不開。有一個貴客慕他的名，走去訪他，敲了半日門，莫說不開，連答應也不答應。那貴客沒奈何，題詩一首，寫在門上而去。中間有兩句道：

但知高士篷為戶，

誰料先生鐵為扉。

他後來見了詩句道：『鐵扉兩字道得不差，』他就把做別號叫做『鐵扉道人』。生平沒有兒子，只得一女，生得如花似玉，無人可比，又且讀了一肚子書，都是父親所教，凡詩詞歌賦，皆做得出。他家的閨門嚴謹，又不走去燒香，又不出來看會，長了一十六歲，不曾出頭露面，至於三姑六婆，飛不進門。因昨日那老者立在門前見我走過，叫住問道：『你莫非是做媒的麼？』我答道：『正是。』他就引我到家中，指著女兒對我道：『這是我的小姐，要招個像樣的女婿當兒子養老。你可留心替我訪擇。』我就把相公說上。他道：『我也聞得他的才名，但不知德行何如？』我又道：『相公少年老成，毫無破綻。只是一件，他要親眼相一相，才肯下聘。』他聽得這句話，就放下臉道：『胡說！只有揚州人家養的瘦馬，肯與人相，那有正經女兒許男子見面之理。』我見他說了這話不好再講，竟自出來。故此知道，這頭親事定做不成。」

未央生聞言，心中暗想道：「我如今上無父母，下無兄弟，明日娶了妻，心性那一個拘管？就是自己行監坐守，難道沒有出門的時節？這老兒的古板如此，我若贅在他家，不消我去提防，他自家的女兒自然會照管，我就出門一世也不妨事。只是不得相一相，究竟不放心，媒人的口，那裏信得。」就對他道：「照你說來，親事是極好的。畢竟求你設個法子，使我窺見些影響，只要大段不差，也就罷了。」

媒婆道：「這個斷斷不能。你若不信，只好去求籤問數，卜之於神。該做就做，不該做就罷。」

未央生道：「也說得是。我有個朋友，請仙判事，極其靈驗，待我請他來判斷過了，然後回你的話。」媒人答應而去。

次日，未央生齋戒沐浴，把請仙的朋友延至家中，焚香稽首。低聲祝道：「弟子不為別事，只因鐵扉道人之女，名喚玉香，聞得他姿容絕世，要娶為妻，但屬耳間，未曾目擊，所以請問於大仙。果姿容絕世，弟子就與他聯姻，稍不然即行謝絕。伏望大仙明白指示，勿為糢糊之言，使弟子參詳不出。」祝完又拜四拜，起來扶住仙欒，聽其揮寫。果然寫出一首詩道：

紅粉叢中第一人，

不須疑鬼復疑神。

只愁艷冶將淫誨，

邪正關頭好問津。

右其一

未央生見了這一首，心上思道：「這等看來，姿色是好的了，只是後一句，明白說他冶容誨淫，難道這女人已被人破了瓜去不成？詩後既有『其一』二字，畢竟還有一首，且看後作何如。」只見仙欒停了一會，又寫出四句道：

婦女貞淫挽不差，

但須男子善齊家。

閉門不使青蠅入，

何處飛來玉上瑕。

右其二　回道人題

未央生見了「回道人」三字，知是呂純陽的別號，心上大喜道：「此公子酒色二字，極是在行。他說好，畢竟是好的了。後面這一首是永我心中之疑不通，要我提防的意思。我想這古板丈人替我拘管，料然無事。後兩句明明說他鐵扉之中，無人鑽得進的意思，不必再疑惑了。」就望空拜謝了純陽，叫人喚媒婆來。分咐說：「仙詩判得甚好，如今不消去相，竟去說親罷了。」

媒人甚喜，走到鐵扉道人家，把未央生求親的意思述了一遍。道人道：「他起先要親眼相親，就是重色不重德的人了，輕薄可知。我要招個有品行的女婿，不要這等務外之人。」

那媒婆要賺媒錢，只得把巧話回覆道：「他要相的意思，不是為色，只怕舉止輕佻，沒有福相，後來做不得夫人。故今訪得府上的閨訓甚嚴，小姐的閫德又備，故此心安意肯，特地央我來求親。」

道人道見他說得近理，就許了親，約定吉日過門完姻。

未央生雖聽了媒人的話，信了仙詩之言，只因不曾相得，到底狐疑。直到成親之夜，拜堂已畢，同入繡房，定睛細看，方才歡喜。怎見得新人的好處？有新詞一首為証：

人窈窕，渾身滿面都堆俏！都堆俏！愁容可掬，顰眉難效；還愁不是新人料，腰股九細如何抱！如何抱！柔如無骨，將又驚靠。

右調《憶秦娥》

怎見得新郎與新人成親的樂處？也有新詞一首為証：

星眸合處差即盼，枕上桃花歌兩瓣。多方欲閉口脂香，卻被舌攻唇已綻。嬌啼歇處情何限，酥胸已透風流汗；睜開四目互相看，兩心熱似紅爐炭。

右調《玉樓春》

卻說玉香小姐，姿容雖然無雙，風情未免不足，還有一二分不中丈夫的意。只因平日父訓既嚴，母儀又肅，耳不聞淫聲，目不睹邪色。所讀之書，不是《烈女傳》，就是《孝女經》。所說的話，都與未央生心事相反。至於舉止，不免有乃父之風，丈夫替他取個混名，叫做「女學」。對他說一句調情的話，就滿面通紅，走了開去。未央生極喜日間辦事，好看生門以助淫興。有幾次扯他脫褲，他就大喊起來，卻像強姦他的一般，只得罷了。夜間辦事，雖然承當，都是無可奈何的光景與見。行房的套數，只好行些中庸之道，不肯標新立異。要做「隔山取火」，就說犯了背夫之嫌；要做「倒澆蠟燭」，又說倒了夫綱之禮；要搭他兩腳上肩，也費許多氣力；至於快活之時，不肯叫死叫活，助男子的軍威。就喚他心肝命肉，竟像啞婦一般，不肯答應。

未央生見他沒有一毫生動之趣，甚以為苦。我今只得用些陶養的工夫，變化他出來。明日就書畫鋪中，買一副絕巧的春宮冊子，是學士趙子昂的手案，共有三十六幅，取唐詩上三十六宮，都是春的意思。拿回去與玉香小姐一同翻閱。可見男女交歡這些套數，不是我創造出來的，古之人先有行之者。現有趙文墨卷，在此，取來證驗。起初拿到之時，玉香不知裏面是甚麼冊，接到手中，揭開細看，只見開卷兩頁，寫著：「漢宮遺照」四個大字。

玉香想：「漢宮之中，有許多賢妃淑媛，一定是些遺像，且看是怎生相貌。」及至揭到第三頁，只見一個男子，摟著一個婦人，精赤條條在假山石上辦事，就不覺面紅發起性來道：「這等不祥之物，是從那裏取來的？玷污閨閫，快叫丫鬟拿去燒了。」

未央生一把扯住道：「這是一件古董，價值百金，我問朋友借來看的。你若賠得百金起，只管拿去燒，若賠不起，好好放在這邊，待我把玩一兩日，拿去還他。」

玉香道：「這樣沒正經的東西，看他何用？」

未央生道：「若是沒正經的事，那畫工不去畫他，那收藏的人，也不肯出重價去買他了。只因是開天闢地以來，第一件正經事，所以文人墨士，拿來繪以丹青，裱以綾絹，賣於書畫之肆，藏於翰墨之林，使後來的人知所取法。不然陰陽交感之理，漸漸淪沒，將來必致夫棄其妻，妻背其夫，生生之道盡絕，直弄到人無噍類而後止。我今日借來，不但自己翻閱，也要使娘子知道這種道理，才好受胎懷孕，生男育女，不致為道學令尊所誤，使我夫妻後來沒有結果的意思。娘子怎麼發起惱來？」

玉香道：「我未信這件勾當是正經事。若是正經事，當初立法的古人，何不教人明明白白在日間對著人做？為何在更深夜靜之時，瞞了眾人，就像做賊一般，才行這件勾當？即此觀之，可見不是正經事。」

未央生笑道：「這等說來，怪不得娘子，都是你令尊不是。把你關在家中，沒有在行的女伴，對汝說說風情，所以孤陋寡聞，不曉人事。你想世上的夫妻，那一對不在日裏去辦事？那辦事不是明公正氣，使人知道的？若還夫妻日裏不行房，這畫畫之人，怎麼曉得這些套數？怎麼描寫得這樣入神？使人一看就動興起來。」

玉香道：「這等我家父母為甚麼不在日間做事？」

未央生道：「請問娘子，怎見得令尊令堂不在日間做事？」

玉香道：「他們若做事，我畢竟撞著。為何我生長一十六歲，並不曾撞著一次？莫說眼睛不曾看見，就是耳朵也不曾聽見？」

未央生笑道：「好懵懂婦人！這樁事只是兒女看見不得，聽見不得。除了兒女，其餘丫鬟使婢，那一個不看見？那一個不聽見？他們要做事，畢竟曉得你不在面前，把門閉了，然後上場。若被你看見，就怕引動春心，思想男子，生出鬱病來，故此瞞著你做。」

玉香想了一會道：「他們日裏也常關門睡覺，或是幹此事也未可知。只是羞人答答的，你看我，我看你，如何做得出來？」

未央生道：「日裏行房，比夜間的快活更加十倍。其間妙處，正在我看你，你看我，才覺得動興。世間只有兩種夫妻，斷不可在日間幹事。」

玉香道：「那兩種夫妻？」

未央生道：「醜陋丈夫標緻妻子，此一種也。醜陋妻子標緻丈夫，又一種也。」

玉香道：「為何這兩種人日間做不得事？」

未央生道：「做這事，全要你愛我，我愛你，精神血脈，彼此相交，方才會快活。若是妻子生得肌膚雪白，又嬌又嫩，就像美玉琢成的一般，丈夫把他衣脫了，摟在懷中，一面看，一面幹，自然興高十倍。那麈柄不覺又堅又硬，又粗又大了。若是女子看見男人，就像鬼怪一般，身上皮肉，又黑又粗。穿了衣服還不覺，此時脫了，醜態畢露，掩飾不來。況與雪白肌膚相映，八分醜陋，就覺有十二分。妻子看了豈不憎嫌？心上既然憎嫌，就要形與詞色。男子看見，不知不覺堅硬的也軟了，粗大的也細了。快活事不曾做得，反討一場沒趣。不如在夜裏行房，還可以藏拙。這是標緻妻子與醜陋丈夫辦事的樣子。那標緻丈夫與醜陋妻子行房的情弊，也與此一般，不消再講。若是我和你這樣夫妻，白對白，紅對紅，嬌嫩對嬌嫩，若不在日間取樂，顯一顯肌膚，終日鑽在被窩裏面，暗中摸索，可不埋沒了一生，與醜陋夫妻何擇？娘子不信，我和你試一試，看比夜間的滋味何如？」

玉香到此處，不覺有些省悟。口裏雖然不肯，心上卻要順從，但覺兩腮微紅，騷容已露。未央生暗想，他有些意思來了。本要下手，只是此女慾心初動，飢渴未深，若就與他做事，譬如饞漢飲食，信口直吞，不知咀嚼，究竟沒有美處。我且熬他一熬，然後同他上場。就扯一把太師椅，自己坐了，扯他坐在懷中，揭開春宮冊子，一幅一幅指與他看。那冊子與別的春意不同，每一幅上，前半頁是春宮，後半頁是題跋。那題跋的話，前幾句是解釋畫面上的情形，後幾句是贊畫工的好處。未央生教他存想裏面神情，將來才好摹倣。就逐句念與他聽道：

第一幅乃縱蝶尋芳之勢。

跋云：女子坐太湖石上，兩足分開。男手以玉麈投入陰中，左掏、右摸，以探花心。此時男子婦人，俱在入手之初，未逢佳境，故眉眼開張，與尋常面目，不相遠也。

第二幅乃教蜂釀蜜之勢。

跋云：女子仰臥錦褥之上，兩手著實，兩股懸空，以迎玉麈。使男子識花心所在，不致妄投。此時女子的神情，近於飢渴。男子的面目，似乎張惶。使觀者代為著急，乃畫工作惡處也。

第三幅乃迷鳥歸林之勢。

跋云：女子倚眠繡榻之上，雙足朝天，以兩手扳住男人兩股，往下直舂。似乎佳境已入，能恐復迷，兩下正在用工之時，精神勃勃。真有筆飛墨舞之妙也。

第四幅乃餓馬奔槽之勢。

跋云：女子正眠榻上，兩手纏抱男子，有如束縛之形。男子以肩取他雙足，玉麈盡入陰中，不得纖毫餘地。此時男子婦人，俱在將丟未丟之時，眼半閉而尚睜，舌將吞而復吐，兩種面目，一樣神情，真畫工之華也。

第五幅乃雙龍鬥倦之勢。

跋云：婦人之頭欹於枕側，兩手貼伏，其軟如綿。男子之頭又欹於婦人頸側，渾身貼伏，亦軟如綿。乃已丟之後，香魂欲去，好夢將來，動極近靜之狀。但婦人雙足未下，尚在男子肩臂之間，猶有一線生動之意。不然竟像一對已斃之人，使觀者悟其妙境，有同棺共穴之思也。

玉香看到此處，不覺騷興大發。未央生又翻過一頁，正要指與他看，玉香就把冊子一推，立起身來道：「甚麼好書，看得人不自在起來。你自己看，我要去睡了。」

未央生道：「還有好光景在後面，一照看完了同你去睡。」

玉香道：「難道明朝沒有日子，定要今天看完？」未央生知他急了，就摟住親嘴。往常親嘴，把舌頭送過去，他的牙門緊閉不開，若要他伸過來，一發不能夠了。做過一月夫妻，還不知舌長舌短。此番才靠朱唇，他的舌頭已不知不覺已度過兩重牙門來了。

未央生道：「心肝，我和你不消上床，就把這太師椅，當了假山石，照冊上的光景，摹擬一翻何如？」

玉香假意惱道：「這豈是人做的事？」

未央生道：「果然不是人幹的事，乃神仙幹的事。我和你權做一刻神仙。」

就伸手解他褲帶。玉香口雖不允，手卻允了，搭在未央生肩上，任他把著褲子脫下。只見褲襠之中，濕了一大塊，乃看畫之時，淫水流出的原故。未央生把自家褲子也脫了，扯他坐在椅上，兩腳分開，將玉麈插入陰中，然後脫他上身的衣服。為甚麼起先不脫衣服，直到脫褲之後，才解上衣？要曉得未央生是個在行的人，若先脫他上面衣服，他心上雖然著急，外面還要怕羞，必竟有許造作。故先把要害處據了，其餘的地方自然不勞而定，這是行兵擒王搗穴的道理。

玉香果然憑他把一身的衣服，脫得精光。惟有腳上的褶褲不脫，這是何故？原來褶褲裏面就是足腳，婦人裹腳之時，只顧下面齊整，十指未免參差，沒有十分好處。況且三寸金蓮，畢竟要褶褲罩在上面，才覺有趣。不然就是一朵無葉之花，不耐看了。所以未央生得竅，只除這件不脫。替他脫完之後，把自己的衣服，也盡脫下，然後大整旗槍，分開小腳，架在椅上，挺起玉麈，向陰中左掏右摸，也像第一幅春宮探覓花心的光景。掏摸了一會，玉香就把兩手伸直抵住交椅，把生門湊上來，迎合玉麈。玉麈往左，以左承之；玉麈往右，以右承之。忽然抵著一處，覺得裏面似酸非酸，似癢非癢，使人當不得，又使人離不得的光景，

就對未央生道：「如今只是這樣罷了，不要左掏右摸搠壞了人。」未央生知道花心已得，就依了他。併力只攻一處，由淺入深，由寬而緊，提了數百提。又見玉香的兩手，不覺來在身子後面，扳住兩股向上直湊，與第二幅春宮的光景，自然相合。未央生就把他雙足提起，放在肩上，以兩手抱住纖腰，盡根直抵。此時玉麈更覺粗大，塞滿陰中。又提了數百提，只見他星眼將朦，雲鬢欲墜，卻像要睡的光景。

未央生撲兩撲道：「心肝，我知道你要丟了。這椅上難為人，到床上去完事罷！」

玉香正在要緊頭上，恐怕走上床去，未免要取出玉麈來，把快活事打斷了。況且此時手酸腳軟，動彈不得，要走也走不上床。聞他一說這一句，只是閉了雙眼，搖頭不應。

未央生道：「心肝，你莫非走不動麼？」玉香把頭點一點。

未央生道：「待我抱你上去就是。」竟把他雙足架在手臂上。玉香雙手抱住未央生，口裏含了絳舌。未央生抱將起來，玉麈留在陰中，並不抽出，一邊行走一邊抽送，做個走馬看花的勢。抱到床上，把玉香放倒，架起雙足，從頭做起。再抽數百抽。

玉香忽然叫道：「心肝，我要不好了！」雙手緊緊摟住未央生，口裏哼哼嗄嗄，就像大病之人要絕命的一般。未央生知道陰精已生，把玉麈頂住花心，用力一揉，也陪他似死。

兩個抱住睡了一刻，玉香醒轉來道：「我方才死了去，你知道麼？」

未央生道：「我怎麼不知道，這不叫死，叫做丟。」

玉香道：「怎麼叫做丟？」

未央生道：「男有陽精，女有陰精，幹到快活盡頭處，那精就來了。將來未來之時，渾身皮肉連骨頭一齊酥麻起來，昏昏沉沉，竟像睡去一般，那精才得洩。這就是丟了。那春宮第五幅，就是這個模樣。」

玉香道：「照你說來，丟過之後，還會活，竟是不死的麼？」

未央生道：「男子與婦人做一次，丟一次。還有陰有來得快的婦人，男子丟一次，他丟幾十次的。這叫做快活，那裏會死！」

玉香道：「既是如此，從今後，我日日要丟，夜夜要丟了。」

未央生大笑道：「何如我勸你不差麼？這副春宮冊子，可是件寶貝麼？」

玉香道：「果然是件寶貝。若買來放在家裏，時常看看也好，只怕那朋友要來取去。」

未央生道：「那是哄你的話，其實是我自己買的。」玉香聽了歡喜。兩個說完起時，穿了衣服，再看春宮，看到興高之處，重新又做。夫婦二人，從這一日起，分外相投，愈加恩愛。

玉香自看春宮之後，道學變做風流。夜間行房不行中庸之道，最喜標新立異。蠟燭也肯倒澆，隔山也容取火。辦事之時，騷聲助興的狂態，漸漸在行。未央生要助他淫興，又到書舖中買了許多風月之書，如《繡塌野史》、《如意君傳》、《痴婆子傳》之類，共有一二十種，放在案頭，任他翻閱，把以前所讀之書，盡行束之高閣。夫婦二人，枕席之歡，就畫三百六十幅春宮，也還描寫不盡。真是：琴瑟不足喻其和，鐘鼓不能鳴其樂。

未央生至此可謂快樂之極矣，只是一件，夫婦裏面，雖然和諧，翁婿之間，甚覺不合。為甚麼原故？只因鐵扉道人是個固執君子，喜質樸，惡繁華，忌談風談，愛講道學。自從未央生入贅之夜，見他衣服華麗，舉動輕浮，心上就覺有懊惱。嘆一口氣道：「此子華而不實，必非有成之器。吾女失所歸矣！」只是聘禮已收，朱陳已結，不可改移，只得將錯就錯，等他成親後，以嚴父拘管，把他磨煉出來，做個方正之士。所以詞色之間，毫不假借，莫說言語舛錯，做事差池，定要呵叱他，教訓他；就是行起坐臥，稍有不端正許，亦要聒絮一番。

未央生少年心性，父母早亡，不曾有人拘束，那裏受得這般磨難？幾次要與他相抗，只怕妻子有所不安，有妨琴瑟之樂。沒奈何只得隱忍。忍到後來，忍不過了，心上思量道：「我當初不過慕他女兒，因他不肯遣嫁，定要招人，我所以來就他。他如何竟把太山勢來壓我？他那樣一個腐儒，我不去變化他也罷了，他反要來變化我。況且我這一個風流才子，將來正要做些竊玉偷香，膾炙人口的事，難道靠他一人女兒，就勾我終身大事不成？都像這等拘管起來，一步路也不許亂走，一句話也不容多說，若還做出分外事來，倒不問我一個死罪？我如今思量，與他拗又拗不得，忍又忍不過，只有一著，除非把女兒交託與他，只說出門遊學，且往別處走走。如今世上第一位佳人已被我娶著，倘若遇見第二位，縱不能夠娶他，便做幾夜露水夫妻，了了夙緣也是好的。」

主意已定，要先對玉香說過，然後請問丈人，又怕玉香貪戀枕席之歡，不放我去，若先受他一番阻撓，就不好再對丈人說了。只得瞞了玉香，背後告丈人道：「小婿僻處山邑，孤陋寡聞，上少明師，下無益友，所以學問沒有長進之日。如今要拜別岳父，遊藝四方，使眼界略寬，胸襟稍大。但見有明師益友之處，就在那邊下帷。遇了場期，就到省中應試。或者博得一科兩榜，也不枉岳父招贅一場。不知肯容小婿去麼？」

鐵扉道人道：「你在我家做了半年女婿，只有這一句話，才堪入耳。肯離家讀書，是極好的事，我為甚麼不肯？」

未央生道：「岳父雖然見允，只怕令嬡怪小婿寡情，新婚未幾，就要遠出。如今照小婿的意思，只說出自岳父之心，非干小婿之事，方才沒有牽帶，可以率意逕行。」

道人道：「極說得是。」

商量定了，道人當著女兒，勸未央生出門遊學，未央生假意不肯，道人正顏厲色苦說一番，未央生方才依命。玉香正有得趣之時，忽然聽得丈夫要去，就像小孩子要斷乳一般，那裏苦的得過？連出門以後的欠賬，都要預支了去。未央生也曉得，長途寂寞，一時未必有婦人到手，著力承奉。就像辦酒席的一般，雖然是為客而設，也落得自家奉陪。一連幾夜的綢繆，真是別人替他說不出，只好夫妻自家知道而已。到臨行之時，未央生別了丈人妻子，帶了家僮，隨身而去。此後未央生奇遇尚多，靜聽下回分解。

評曰：

說道理勸人，使聽者毛髮俱竦，說情欲動人，又令觀者神魂俱蕩。不知者以首鼠兩端為作者病，殊不知委曲動人處，正是刻意勸人處。但思玉香未看春宮以前，是何等正氣？既觀題跋以後，是何等淫慾？貞淫貴賤，判於頃刻之間，皆男子導淫之過也。為丈夫者可不慎哉！

第1.04回　宿荒村客心悲寂寞　消長夜賊口說風情

未央生別了丈人妻子，出門遊學，信足所至，沒有一定的方向。只要有標緻婦人的所在，就是他安身立命之鄉。每過一府一縣，定要住幾年。他是個少年名士，平日極考得起，又喜結社，刻的文字最多。千里內外，凡是讀書人，沒有一個不知道他的。所以到一處，就有一處朋友拉他入社。他把作文會友，當了末著，只有尋訪佳人，是他第一件要緊。每日清晨起來，不論大街小巷，定去尋歷一遍。所見的都是尋常女子，再不見有天姿國色。

一日，在荒郊旅店之中，兩個伴當一齊生起病來，動身不得。要出門走走，沒個跟隨的人，怕婦人家見了，不像體面。獨自一個坐在下處，甚覺無聊。忽見隔壁房裏，有個同下的客人，走過來道：「相公獨坐未免寂寞，小人有壺酒在那邊，若不棄嫌，請過去同飲一杯何如？」

未央生道：「萍水相逢，怎好奉擾？」

那人道：「我聞得讀書人是極喜脫略的，相公為何這等拘執？小人雖是下賤之人，極喜結朋友，只是相公前程遠大，不敢高攀。如今同在旅店中也是難逢難遇，就屈坐一坐何妨？」

未央生正在悶極之中，巴不得扯人講話，就應允了同他過去。他把未央生送在上面坐了，自己坐在旁邊。未央生再三不肯，扯他對坐。那人就問姓名。未央生把自己的別號說了，也問他是何尊號。

那人道：「小人是個俗子，沒有別號。只有個混名，叫做『賽崑崙』。」

未央生道：「這個尊稱來得異樣。為何取這三個字？」

那人道：「若說起來，只怕相公害怕，不屑與小人對飲了。」

未央生道：「小弟也是豪俠之人，隨你神仙鬼怪立在面前，也不怕的。至於貴賤賢愚，一發不論，只要意氣相投，有甚麼不屑！」

賽昆侖道：「這等就不妨直說了。小人平日是個賊，能飛牆走壁。隨你幾千丈的高樓，幾百層的厚壁，我不消費些氣力，就直入他臥榻之中，把東西席捲出來，不到第二日，也不使他知道。人說當初有個崑崙，能飛入郭令公府中，盜取紅綃出來。他一生一世不過做得一次，我不知做了幾百次，故此把我叫做『賽崑崙』。」

未央生大驚道：「你既然久做此事，又出了名，人人曉得，難道不犯出事來？」

賽崑崙道：「若犯出事來，就不為豪傑了。自古道『拿賊拿贓』，贓拿不著，我就對他說，他也不敢奈何我。遠近的人，沒有一個不奉承我，惟恐得罪了我，我要算計他。我生平有些義氣，有『五不偷』：遇凶不偷，遇吉不偷，相熟不偷，偷過不偷，不提防不偷。」

未央生道：「這五種名目，來得有意思了，請逐件說明。」

賽崑崙道：「人家有凶事，或是生病，或是居喪，或是有飛災奇禍，他正在急難之中，我若去偷他，如火上添油，他一發當不起了，我所以不去。人家有喜事，或是嫁娶，或是起蓋，或是生子壽誕，他正在吉慶頭上，我若去偷他，使他沒有好綵頭，將來做事就蹭蹬了，我所以不去。那一面不相識的人，我去偷他，這不為過。若是終日相見拱手作揖的人，我去偷他，他總不疑我，我見了他，也覺得有些慚愧，我所以不去。那財主人家金銀甚多，我去下顧一次，只當打他的秋風，何為之過？若偷過一遭，得了甜頭，只管去騷擾他，就是個貪得無厭之人了，這樣事我也不做。那提心弔膽的人家，夜夜防賊，口裏不住的說賊，他以不肖之心待我，我就以不肖之心待他，偷他一遭，使他知道我的見識，不容易防的。若是寬胸大度之家，知道錢財是身外之物，不以為意，或是大門忘了不閉，或是房門設而不關，我若去偷他，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人，我豈肯做他。這就叫做『五不偷』。遠近之人見我有這些好處，所以明知是賊，不以賊待我，反與我相處不以為辱。如今相公若還不棄，就在這裏拜個弟兄，以後有用著小人處，只管效勞，就是死也肯替的。」

未央生聽他說的話，不覺心上嘆息道：「不意盜賊之中，竟有這般豪傑，我若同他相與，別處還用不著；倘若遇了佳人，如紅綃紅拂之顏，在高門大宅之中，或有消息不能相通，或身子不能出入，我就托他當了崑崙，何等不妙！」思量到此，不覺手舞足蹈起來。後來聽說要同他結拜，心上就有些躊躇，口裏雖應道：「極好。」，心內不十分踴躍。

賽崑崙知道他意思，就開口道：「相公口裏決了，心上還未決，莫非怕有連累麼？無論小人本事高強，做賊斷然不犯，就是犯了出來，死便自家死，決不攀扯無辜之人。相公不消多慮。」

未央生見他參破機關，又解了疑慮，滿口應承。兩人各出分資，辦了三牲祭禮，寫出年歲月日，就在店中歃血為盟，誓同生死。賽崑崙年長，未央生年幼，敘了兄弟之稱，又同享祭物，吃到半夜。要分別去睡。

未央生道：「兩處睡了，大家都寂寞，不如同在小弟床上，抵足談心，消此長夜何如？」

賽崑崙道：「也說得是。」兩人就脫了衣服，同床而睡。

未央生才爬上床，不覺就露出慣相來。口中說道：「怎麼這樣好所在，沒有看的上的婦人！」

賽崑崙聽了問道：「賢弟為何說這兩句，莫非不曾娶弟婦？要各處求親麼？」

未央生道：「弟婦是娶過了。只是一個男子，怎麼靠得一個婦人相處到老？畢竟在妻子之外，還要別尋幾個相伴才好。不瞞長兄說，小弟的心性是極喜風流的。此番出來，名為遊學，實是為訪女色。走過了許多州縣，看見的婦人，不是塗脂抹粉，掩飾他漆黑的肌膚，就是戴翠項珠，遮蔽他焦黃的頭上。那裏有一個婦人，不消打扮，自然標緻的？所以小弟看厭了，不覺說這兩句。」

賽崑崙道：「賢弟差了。天下好婦人，決不使人見面，那見面的，決不是好婦人。莫說良家子女，就是娼妓裏面，除非是極醜極陋沒人愛的，方肯出來倚門賣笑。略有幾分身價，就坐在家中等人去訪，他方肯出來，何況好人家兒女，肯倚在門前使人觀看？你若要曉得好婦人，只除非來問我。」

未央生聽了，就昂起頭來道：「這又奇了，長兄又不在風月場中著腳，為何曉得這樁事？」

賽崑崙道：「我雖不在風月場中著腳，那風月的事，只有我眼睛看得分明，耳朵聽得分明。我且問你，天下標緻的女子，還是富貴人家多，貧賤人家多？」

未央生道：「自然是富貴人家多。」

賽崑崙道：「這等富貴人家標緻的女子，還是臉上搽了脂粉，身上穿了衣服，才看得仔細？還是洗了脂粉，脫了衣服，才看得仔細？」

未央生道：「自然是洗脫去了，才見本色。」

賽崑崙道：「這等就明白了。我們做賊的人，那貧賤人家自然不去，去走動的畢竟是珠翠成行的去處，自然看見得多了。去的時節，又是更深漏靜之時，他或是脫了衣服，坐在明月之下；或是開了帳幕，睡在燈影之中。我怕他不曾睡著，不敢收拾東西，就躲在暗處，把雙眼盯在他身上，看他響不響，動不動。直待他睡著了，方才動手。所以看得仔細，不但面貌肌膚一毫沒有躲閃，就是那牝戶之高低，恥毛之多寡，也看得明白。這數百里內外的人家，那個婦人生得好，那個婦人生得不好，都在我肚裏。你若要做這樁事，只消來問我。」

未央生起先還在被窩中側耳而聽，及至說道此處，不覺露出胸膛，坐起來道：「有理！大人家女，隨你甚麼人不得見，就見也不分明，惟有你們相得。到還有一說，你看了標緻的婦人，又見了豐滿的陰戶，萬一動起興來，都怎麼處？」

賽崑崙道：「起先少年的時節，見這光景，也熬不住，常在暗地對著婦人打手鎗，只當與他辦事一般。後來見得多了，也就不以為意。看著陰戶，就像尋常動用的傢伙，並不動情。只是見他與丈夫辦起事來，口裏哼哼嗄嗄，陰中唧唧作作，未免有些動興起來。」

未央生見他說到至妙處，就撥轉身子，睡到一頭去聽。

賽崑崙道：「你若不嫌褻瀆，待我說一兩樁為你聽，未知肯聽否？」

未央生道：「妙極！如得如此，真是與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快講講來。」

賽崑崙道：「我生平看見的事甚多，不知從那裏說起。如今隨你問一件，我就說一件罷了。」

未央生道：「請問婦人是喜做的多，不喜做的多？」

賽崑崙道：「自然是喜做的多。大約一百個婦人只有一兩個不喜做，其餘都是喜做的。只是這喜做的裏面，有兩種。有心上喜做，口裏就說要做的；有心上喜做，故意裝作不要做，待丈夫強他上場，然後露出本相來。這兩種婦人，倒是前面一種好打發。我起先躲在暗處，見他催丈夫做事，我想是個極淫之婦，通宵不倦的了。誰想抽不下幾下，就丟。一丟之後，精神倦怠，只想睡覺，隨丈夫做也罷，不做也罷。惟有心上要做，假說不要做的婦人，極難相處。我曾去偷一家，見丈夫扯妻子做事，妻子不肯，丈夫爬上身去，反推下來。丈夫只說是不要做，竟呼呼的睡了。那個婦人故意把身子翻來覆去，要礙他醒來。見礙他不醒，又把手去搖他。誰想丈夫睡到好處，再不得醒。他就高聲喊起來道：『房裏有賊！』若把別個做賊的，就被他嚇走了。我知道他不是喊賊，是要驚醒丈夫，好起來辦事。果然不出所料，只見丈夫嚇醒之後，他又把巧話支吾道：『方才是貓捉走鼠，跳一下響，我誤聽了，只說是賊，其實不相干。』就把丈夫緊緊摟住，將牝戶在麈柄邊挨挨擦擦，丈夫才動起興，上身去幹。初時抽送，還勉強熬住，不露騷聲。抽到數百抽上，漸漸哼哈起來，下面的淫水，流不住。幹到半夜，丈夫丟了，他的騷興正發，又不好叫丈夫再做，只得裝聲嘆氣，卻像有病的光景，叫丈夫揉胃摸肚，不容他睡。丈夫睡不著，只得又爬上身，從頭幹起，直到雞鳴，方才歇息。累我守了一夜，正要收拾東西，天又明了，只得潛身而出。所以曉得這種婦人，極難相處。」

未央生道：「請問婦人辦事的時節，還是會浪的多，不會浪的多？」

賽崑崙道：「自然是會浪的多。大約十個婦人，只有一兩個不會浪，其餘都是會浪的。只是婦人口中有三種浪法，惟有我們聽得清楚。那辦事的男子，反不知道。」

未央生問：「那三種？」

賽崑崙道：「初幹的時節，不曾快活，心上不要浪，外面假浪起來，好等丈夫動興。這種聲氣，原聽得出，大約口裏叫出來的字字清楚，此是一種浪法。幹到快活的時節，心上也浪，口裏也浪，連五官四肢都浪起來。這種聲氣也聽得出，叫出來字字糊塗，上氣不接下氣，又是一種浪法。幹到快活盡頭處，精神倦了，手腳軟了，要浪浪不出，這種聲氣，在喉嚨裏面，就有些聽不出了。我曾偷一家，見他夫妻辦事，起先亂顛亂聳，響聲如雷。辦到後面，那婦人不響不動，宛如被男子弄死了一般。我走到近處去聽，只見喉嚨裏面咿咿呀呀，似說話非說話，似嘆氣非嘆氣。我聽了這光景，知道他快活極了，不覺淫興大動，渾身酸麻，又不曾打手鎗，自己的精竟流出來。所以曉得，婦人又再有這一種浪法。」

未央生聽到此處，也就渾身酸癢，不覺的陽精竟流了一席。還要問他別的，不想天已大明。兩個起來，梳洗畢，依舊對坐，說些妙話。兩個綢繆幾日，交情愈密。

未央生就對他道：「小弟生平以女色為性命，如今得遇長兄，可謂三生有幸了。若不以心事相托，豈不當面錯過？要求兄長，把見過的婦人，揀第一個標緻的，生個法子，使小弟經一經眼。若果然是絕色，不瞞長兄說，小弟的賤造，是有紅鸞照命的，生平一見了婦人，我不去尋他，他自然來尋我。到那時，求長兄顯個神通，成其好事何如？」

賽崑崙搖頭道：「這個使不得。我生平有偷過不偷之戒。偷過了他財物，尚不忍再偷，何況於有關名節的婦人？只好從今以後，留心為你尋訪，走到人家見有標緻婦人，就不偷他財物，竟走回來，與你商量做成好事，這還使得。」

未央生道：「小弟有眼不識義士，方才的話，唐突多了。只是一件，既蒙金諾，要替小弟留心。若果見了絕色婦人，千萬不可偷他財物，忘了今日之言。若做得事成，小弟後來自然圖報。」

賽崑崙道：「這等看來，你果然有眼不識義士。我若是圖報之人，又不如拿現在的穩了。就是你日後做官，許我打幾次秋風，那打秋風的銀子，也看得見，不如我做一次賊。這樣的報，也可以不圖。我如今許你一個標緻婦人，少不得明日還你一個標緻婦人。你如今既遇了我，不消到別處去，且在這邊賃幾間房子讀書，也不要靠我一個，你若看見有好的，就自己去做事；我若看見有好的，走來報你。兩路搜尋，自然遇著，決不落空。」

未央生大喜，就央人去尋寓處。臨別之時，又扯住他拜了四拜，方才分別。畢竟未央生的奇遇如何？下回便見。

評曰：

賽崑崙的人品高於未央生十倍！不是未央生結交匪類，還是賽崑崙結交匪類耳！

第1.05回　選丰姿嚴造花名冊　拘情面寬收雪鬢娘

未央生自與賽崑崙別後，搬在一個廟中作寓。這廟是送於張仙的行宮，裏面房間甚少，往常是不寓客的。只因未央生不惜重價，別處一兩一月，他情願出二兩。道士貪圖微利，所以租與他住。也為甚麼肯出重價？只因本廟的張仙，極其靈驗。遠近婦人來求子者極多。未央生要在此處做個選場，所以謀在這邊作寓。自進寓之後，每日定有幾班婦女，進來燒香。

那燒香的婦女又與別處燒香的不同。十個之中，定有一兩個將就看得。這是甚麼緣故？原來各處寺院，燒香的婦人，大抵老年、中年的多，少年的少，所以沒一個看得上眼。此處燒香的婦人，都是為求嗣而來，老年的經水已絕必無生理。中年的經水將絕，子興已闌。所以進來求嗣，都是少年女子，不過有一二個老成的陪來。

但凡女子十四歲至二十歲，這五六年中間，無論好歹，面上都有點桃花色艷，隱隱動人。所以十個之中，定有一兩個看得。

未央生每日早起，打扮得齊齊整整，在神座前走來走去。望見有婦人來，就躲在張仙背後，聽道士替他通誠，又看他拈香禮拜，把面龐態度，看得無遺。然後攻其不備，從裏面闖出來。

那婦人見他姿容絕世，都吃一驚，疑是自己至誠，把泥塑的張仙拜活了，下來送子與我。直待他走下階前，搖擺一會，方才曉得是人。至曉得是人，那條靈魂已被活張仙勾去了。弄得那些女子，心花意亂，眼角傳情，都戀戀不忍回去。也有故意掉下汗巾，為表記的。

自此以後，未央生舉止分外輕佻，精心愈加放蕩，竟說世間標緻女人，該是我受用的。自起先入廟之時，就釘下一本袖珍冊子，藏在夾袋之中，上面題四個字「廣收春色」。

凡是燒香女子，有幾分姿色，就登記入冊。如婦人某人，年歲若干，良人某某，住居某處，都細細寫下，名字旁又用硃筆加圈，以定高下。特等三圈，上等二圈，中等一圈。每一名後面，又做四六批語，形容他的好處。那未央生怎麼曉得許多婦人並丈夫姓名住處？只因凡婦人入廟燒香，定有個香火道士，立在旁邊，替他通誠。就問他姓甚麼、名甚麼，年紀多少，係那一位信士之妻、住在何坊何里？那婦人就不說，定有個家人使婢，替他答應。未央生此時就記在腹中，待他去後，取出冊子，登記上去。不上數日，把一方的女色，收羅殆盡。雖然錄了許多婦女，都是一等中等的，要那三圈頭，竟沒有一個。心上想到：「我生平的志向，原要娶世間第一位佳人。起先在家裏娶著的，只說是第一位了。如今看起來，與他一樣的儘多，可見還算不得第一位。我想天下的女色，豈有有了榜眼、探花而無狀元之理？畢竟有第一位的在那邊，我還不曾遇著。如今看來看去，這些婦女，只好存在這邊做備卷，若還終久遇不著，亦可拿來塞責。我且姑待幾日，看以後進來的何如？」於是取法加嚴，不肯少恕。

一日，精神怠倦，正在房裏睡覺，忽見家僮跑進來道：「相公，快起來看標緻女子。」未央生連忙下床來，戴新巾，穿麗服，又要照照鏡子，未免耽擱了一會。及至走到外面，只見兩位少年女子，一個穿銀紅，一個穿藕色，陪伴來的是個半老佳人，都燒了香，要出去了。未央生隔著許多路，把那兩個少年女子一看，真是巫山神女，洛浦仙姬，比往常所見的，大不相同。一時不覺風顛起來。見他要走，還不曾出門，就如飛赴去跪在門檻外，不住的叩頭。把兩個家僮與香火道士，皆嚇得口呆，只怕婦人要發作。

誰想未央生外面雖是瘋顛，心上卻有主意。料那三個婦人，若是肯走這條路的，知道我見他標緻，愛他不過，所以跪拜他，料他必不發作。若還是正氣的，發作起來，我只推是外面走來的人，要拜張仙求嗣，見有女眷在內，混雜不雅，所以不敢進去，跪在門外磕頭。他難道曉得我寓在廟中不成？把這個計較放在胸中，立於不敗之地，所以才敢如此。

果然那三個婦人，不知就裏，只說他是求嗣的，都縮轉身去立在旁邊。直等他拜完，方才舉步。拜的時節，那兩個少年女子，雖然一般顧盼，只是那種意思，還在有意無意之間，不覺得十分出像。獨有那個半老佳人，對著未央生十分做作，自己掩口不住的笑。臨行之際，還把未央生瞧了幾眼，方才出去。

未央生痴呆半晌，不能出聲，將去一二里，才問香火道士道：「方才這三個是那家的女子？」道士見他輕舉妄動，幾乎惹出事來，埋怨不了，那肯對他說。未央生要跟著轎子去追蹤跡他，又知道去遠了，追趕不上，只得回到房中，悶悶的坐。心上想道：「這等可恨的事，那些不中意的，個個都曉得姓名住處，偏是這兩個，極中意的，一個也不知道下落。可惜一對絕世佳人，當面錯過。」就取出那本冊子，要添這兩個上去，竟無名字可寫，只得先記一筆在前道：

某月某日，遇國色二名，不知姓氏，姑就所衣之色，隨意命名，仿佛年齡性情，開列於左，以便物色。

銀紅女子一名，年可十七八。察其情意，他于歸未決，而慾竇未開者。

批：此婦態如雲行，姿同玉立。朱唇綻處，嬌同解語之花。纖步移時，輕若能飛之燕。眉無憂而長蹙，信乎西子善顰。眼不倦而慵開，應是楊妃喜睡。更可愛者贈人以心，而不贈人以物，將行無雜珮之遺，示我以意，而不示我以形。臨去少秋波之轉，殆女中之隱士，閨閫內之幽人。置之巍等，誰曰不宜？

藕色佳人一名，年可二十許。察其神氣，似適人雖久，而原陰未斲者。

批：此婦丰神綽約，意志翩躚。眉無待畫之痕，不煩京兆；面有難增之色，焉用何即。肌肉介肥瘦之間，妙在瘦不可增，肥不可減。粧束居濃淡之際，妙在濃似乎淡，而淡似乎深。所可憐者，幽情鬱而未舒，似當開不開之含蓄。心事含而莫吐，殆未謝愁謝之芳菲，所貴與前並壓群芳，同稱國色者也。俟面試後，再定元魁。

批評已畢，心上又想到，那個半老佳人，也不減少年豐致。別的且不要說，只是那雙眼睛，或入一件至寶了。他起先丟上許多眼色，我只因注意那兩個，不曾回他一眼。如今想來甚不過意，況且與標緻婦人同行，不是妯娌，定是親戚也。就要看標緻的分上，寬待他幾分了。他又肯幫情湊趣，引那兩個顧盼我，分明是個解人。我若尋得他，何愁那兩個不入彀中。我今也把他寫在冊上，加一個好擬評，一來報他繾綣之情，二來若尋著的時節，就把這冊子，送與他看。先把他奉承倒了，不愁他不替我做事。就提起筆來，把國色二名的「二」字改作「三」字。因他穿服是玄衣，再添一名道：

玄色美人一名，年疑四九，姿同二八。觀其體態，似慾事書竦而情甚熾者。

批：此婦幽情勃動，逸興遄飛。腰肢比少婦雖實，眉黛與新人競曲。腮紅不減桃花，肌瑩如同玉潤。最消魂者，雙星不動，而眼波自流，閃爍幾同岩下電。寸步未移而身容忽轉，輕飄酷似嶺頭雲。即與二美鼎足，奚多讓焉！

寫完，每一個名字上，圈了三圈，依舊藏在夾袋中。

從這一日起，那張仙殿上，去也得，不去也得；進來的婦人，看也可，不看也可。只把這三個佳人，時刻放在心上，終日帶了這本冊子，沿街去撞，再不見一毫蹤影。心上想道，「賽崑崙見識最高，路數又熟，為甚麼不去問他？只是一件，他原許替我尋一個，這幾日不見，想是去尋了。我若對他說，他只道我有中意的，倒把擔子丟開了。況且沒名沒姓，教他那裏去查？我且放在肚裏，再等幾日，他或許尋一個來報我也不可知，別的東西怕多，標緻婦人也不怕多了。」

自此以後，每日起來，不是出門閒撞，就是在家死等。一日在街上，忽遇著賽崑崙，就扯住問道：「大哥，向日所許的事，為何不見回音？莫非忘記了？」

賽崑崙道：「時刻在心，怎麼會忘記？只是平常的多，絕色者少。近日才尋著，正要來報你，恰好撞著。」

未央生聽了，滿臉堆下笑來道：「既然如此，請到敝寓去講。」兩人攜手而行，一同入寓。把家僮打發出去，兩個關了房門，商量好事。

不知是那一家婦人造化，遇著這能幹的男子。又不知是那一家丈夫晦氣，惹著這作孽的姦夫？看官不用猜疑，自有下回分解。

肉蒲團卷之一終

卷2.　覺后禪──夏

第2.06回　飾短才漫誇長技　現小物貽笑大方

詩曰：

不是房中作幹才，休將末技惹愁胎；暗中誰見潘安貌，陣上難施子選才。既返迷魂歸楚國，問伊何事到陽臺；生時欲帶風流具，尺寸還須自剪裁。

賽崑崙坐下，先問未央生道：「賢弟這一向可曾有甚麼奇遇麼？」

未央生怕他要卸擔，只回沒有。接口就問道：「長兄方才所說的是那一家？在那一處？多少年紀？怎麼樣姿色？」

賽崑崙道：「我如今尋著的不止一個，一共有三個，只許你揀擇一個。你不要貪心不足，都想要做起來，這就成不得了。」

未央生心上疑惑道：「我心上有三個，他口裏也說三個，莫非就是日前見的不成？若果然是，只要弄得一個上手，那兩個自然會來，何須要他幫助？」就回覆道：「豈有此理，只要有一個，也就夠得緊了，怎敢做那貪得無厭之事！」

賽崑崙道：「這等才好。我且問你，你還是喜肥的喜瘦的？」

未央生道：「婦人家的身體，肥有肥的妙處，瘦有瘦的妙處。但是肥不可勝衣，瘦不可露骨。只要肥瘦得宜就好了。」

賽崑崙道：「這等說來三個都合著你意思。我再問你，你還是喜風流的，喜老實的？」

未央生道：「自然是風流的好。老實婦人睡在身邊，一些興趣也沒有，倒不如獨宿的乾淨。」

賽崑崙搖頭道：「這等說來，三個都不是你的對頭。」

未央生道：「怎見得那婦人老實？」

賽崑崙道：「那三個婦人皆是一般家數，若論姿色，倒有十二分，只是『風流』二字不十分在行。」

未央生道：「這個不妨。婦人家的風情態度，可以教導得來。不瞞長兄說，弟婦初來的時節，也是個老實頭，被小弟用幾日工夫，把他陶鎔出來，如今竟風流不過了。只要那三個婦人，姿色好，就老實些，小弟自有變化之法。」

賽崑崙道：「這也罷了！我再問你，你還是一見了面，就要到手，還是肯熬幾月工夫，慢慢伺候到手？」

未央生道：「不瞞長兄說，小弟平日慾火極盛，三五夜不同婦人睡，就要夢遺。如今離家日久，這點慾心，慌得緊了。遇不著標緻女子，還可以勉強支持，若遇著了，只怕就涵養不住了。」

賽崑崙道：「這等，丟了那兩個，單說這一個罷。那兩個是富貴人家女子，一時難得到手。這一個是窮漢的老婆，容易設法。我因許你這樁事，時時刻刻放在心頭，遇了婦人，定要仔細看看。那一日，偶從街上走過，看見這個婦人坐在門裏。門外掛著一條竹簾。雖然隔著簾子看不明白，只覺得面龐之上，紅光灼灼，白焰騰騰，竟像珍珠寶貝，有一股光芒從裏面射出來一般。再看他渾身態度，只像一幅美人圖，掛在簾子裏面，隨風吹動一般。我走過去那門對面，立了一會，只見一個男子從裏面出來，生得粗粗笨笨，衣服襤褸，背一捆絲，到市上去賣。我就去問他鄰舍，說他姓權，為人老實，人就因此叫他做『權老實』。那婦人就是他妻子。我恐隔著簾子看不仔細，過了幾日，又從門首經過，他又坐在裏面。我心生一計，掀開簾子，闖進去，只說尋他丈夫買絲。他說：『男人不在家，若要買絲，家裏儘有，取出來看就是。』說罷，回身取絲出來。我見他十個指頭，就如藕芽一般，一雙小腳，還沒有三寸。手腳雖然看見了，還有身上的肌膚不能看見，未知黑白何如。我又生個法子，見他架子頂上還有一捆絲，就對他道：『這些都不好，那架子頂上的，拿來看看何如？』他答應了，就擎起手臂來去拿。你曉得，此時熱天，他身上穿的是單紗衫子，擎起手來的時節，那兩雙大袖直褪到肩頭上面，不但一雙手臂全然現出，連胸前的兩乳，也隱隱躍躍，露出些影子出來，真是雪一般白，鏡一般光。我生平所見的婦人，這就是第一了。我因勞了他半日，不好意思，只得買了一捆絲出來。請問賢弟，這婦人，你是要不要？」

未央生道：「這等說來，竟是個十全的了，有甚麼不要？只是這個婦人，怎麼就能夠見面？見了面，就能夠到手？」

賽崑崙道：「不難。我如今就拿些銀子，同你去伺候。等他丈夫出門，依舊用前面的法，闖進去買絲。你中意不中意，一見就決了。我想他終日對著那個粗笨丈夫，老老實實，一些情趣也沒有。忽見了你，豈不動心？你略做些勾引他的光景，他若當面不惱，我回來就替你商量做事。管取三日內，定然到手。若要做長遠夫妻，也都在我身上。」

未央生道：「若得如此，感恩不淺。只是一件，你既有神出鬼沒的計較，又有飛牆走壁的神通，天下的事，必沒有難做的了。為甚麼這一個就做得來，那兩個全不說起？畢竟是窮漢好欺負，富貴人家不敢去惹他？」

賽崑崙道：「天下事都是窮漢好欺負，富貴人家難惹，只有偷婦人一節，倒是富貴人家好欺負，窮漢難惹。」

未央生道：「這是何故？」

賽崑崙道：「富貴人家，定有三妻四妾，丈夫睡了一個，定有幾個守空房。自古道飽暖思淫欲。那婦人飽食暖衣，終日無聊，單單想著這件事。到沒奈何的時節，若有男子鑽進被去，他還求之不得，豈肯推了出來？就是丈夫走來撞見，若是要捉住送官，又怕壞了富貴體面。若是要一齊殺死，又捨不得那樣標緻婦人。婦人捨不得殺，豈有獨殺姦夫之理？所以忍氣吞聲，放條生路，讓他走了。那窮漢之家，只有一個妻子，夜夜同睡，莫說那婦人飢寒勞苦，不起淫心。就有淫心，與男子辦事，萬一被丈夫撞見，那貧窮之人，不顧體面，不是拿住送官，就是一同殺死。所以窮漢難惹，富貴人家好欺負。」

未央生道：「既然如此，為甚麼你今日所說的事，又與這議論相反？」

賽崑崙道：「不是我做的事與說的話相反，只因這一個人家與那兩個人家的地位，恰好相反。所以這一家好設法，那兩個婦人，難以到手。」

未央生道：「如今小弟心上已注意在這一邊了，只是那兩個婦人，何妨也說一說，等小弟知道，長兄的盛意，為我這樣費心。」

賽崑崙道：「那兩個婦人，一個有二十多歲，一個有十六七歲。他兩個在娘家是嫡堂姐妹，在夫家又是姻親妯娌。夫家世代做官，只有他兩人的丈夫，是個秀才。哥哥叫做『臥雲生』，與那二十多歲婦人做親四五年了。兄弟叫做『倚雲生』，與那十六七歲的婦人成親，不上三月。兩人的姿色，也與方才說的婦人一般，只是一樣的老實。辦事的時節，身也不動，口也不開，看他意思，竟像不喜辦的光景。婦人又不好淫，丈夫又沒有三妻四妾，夜夜同睡，難以算計他。除非千方百計引動他淫心，又要伺候他丈夫不在，方才可以下手。這不是有幾月工夫，不如賣絲的婦人，丈夫常不在家，容易設法。」

未央生見他說那兩個與婦人，與日前所見之人，有些相似，心上還捨不得丟開，又對他道：「長兄的主意雖不差，只是還有見不到處。你說那兩個婦人老實沒有淫心，必是他丈夫本錢細微，精力短少，幹得他不快活，所以如此。若是遇了小弟，只怕那老實的，也會不老實起來。」

賽崑崙道：「我看那兩個男子本錢也不細微，精力也不短少，只是比了極粗大長遠的稍遜他。我且問你，你的本錢有多少大？精力有幾時長？也要見教一見教，使我知道你伎倆的深淺，好放心替你做事。」

未央生欣然道：「這個不勞長兄掛念，小弟的本錢精力，也算得來，隨你甚麼大量婦人，定要請他吃個醉飽，方才散席。決不像酸子請客，倒把飽的吃飢，醉的吃醒了。」

賽崑崙道：「這等就好。只是略說一說也不妨，賢弟往常與婦人辦事，大約有多少提，方才得洩？」

未央生道：「小弟與婦人辦事，沒有甚麼規矩，只請他吃一個無算數就罷了，那裏記得數目。」

賽崑崙道：「數目記不出，時刻是記得出的。大約耐得幾更天氣？」

原來未央生的本事只有半更，因要賽崑崙替他做事，恐怕說少了，他要借端推諉，只得加上半更。就答應道：「小弟的力量，足足支持得一更！」

塞崑崙道：「這等說來，也是平常的精力，不叫做高強。若是夫婦辦事，有這本領也就好了。若要隔家過舍，去做偷營劫寨的事，只怕不是平等力量，可以做得來的。」

未央生道：「長兄不消過慮。小弟前日買得有絕好的春方在那邊，如今正為沒有婦人，使英雄無用武之地。只要好事做得成，到臨事時，用些搽抹的功夫，不怕他不久。」

賽崑崙道：「春方只能使他久，不能使他大。若是本錢粗大的，用了春方，就像有才學的舉子，到臨考時，吃些人參補藥，走到場屋裏，自然精神加倍，做得文字出來。那本錢微細的，用了春方，猶如腹內空虛的秀才，到臨考時，就把人參補藥，論斤吃下去，走到場屋裏，也只是做不出。我今只問你這物事有多少大？有幾寸長？」

未央生道：「不消說得，只還你不小就是。」

賽崑崙見他不說，就伸手去扯他的褲襠，要他脫出來看。未央生再三迴避，只是不肯。

賽崑崙道：「若是這等，劣兄絕不敢替你做事，若強替你做事，萬一不著那婦人疼癢，被他叫喊起來，說你去強姦他，怎麼了得？到那時節，弄出事來，倒是劣兄耽誤你了。怎麼使得？」

未央生見他激切，只得陪個笑臉道：「小弟的本錢，也看得過，只是清天白日，在朋友面前取出，覺得不雅。今長兄既然過慮，小弟只得獻醜了！」就把褲帶解開，取出麈柄，把一雙手托住，對賽崑崙掂幾掂道：「這就是小弟的微本，長兄請看。」賽崑崙走近身去仔細一觀，只見：

本身瑩白，頭角鮮紅。槌邊細草蒙葺，皮裏微絲隱現。量處豈無二寸，秤來足有三錢。十三處子能容，二七孌童最喜。臨事時，身堅似銕，幾同絕大之蟶。於竣事後，體曲如弓，頗類極粗之蝦米。

賽崑崙把他麈柄看了一會，再不則聲。未央生只說見他本錢粗大，所以吃驚，就說道：「這是罷軟時如此，若到振作之後，還有可觀。」

賽崑崙道：「罷軟時是這等，振作時也有限。請收拾罷。」說完，不覺大笑道：「賢弟為何不知分量，自家本錢沒有別人三分之一，還要去偷別人的老婆！我起初見你各處搜尋婦人，只說定有絕大的傢伙帶在身邊，使人見了害怕，所以不敢輕易借觀。那裏曉得是根肉搔頭，只好放在陰毛裏面擦癢，正經所在是用他不著。」

未央生道：「不瞞長兄說，小弟這賤具雖不甚魁偉，也曾有人喝采過的，亦不至如此無用。」

賽崑崙道：「有人喝采，必是未經破瓜的處女，不曾辦事的孩童，若見了他，自然要贊嘆幾句。除了這兩種人，只怕就與我一樣，不肯奉承尊具了。」

未央生道：「照長兄說來，難道世上人的麈柄，都大似小弟的不成？」

賽崑崙道：「這件東西是劣兄常見之物，不止千餘根。從沒有第二根像尊具這般雅致。」

未央生道：「別人的且不要管，只請問那三個婦人的丈夫，他腰間之物，比小弟的何如？」

賽崑崙道：「比賢弟的，大也大一兩倍，長也長一兩倍。」

未央生笑道：「我知道長兄的話，不是真言。乃不肯替小弟任事，要借端推諉，如今試出來了。我且問你那兩人的，或者你夜間去偷他，看見了也不可知。這個賣絲的婦人，據你說，不過日間去一次，又不曾遇見他男子，怎麼知道他的東西比小弟的長大一兩倍？」

賽崑崙道：「那兩個是目見的，這一個是耳聞的。我初見之時，走去問他鄰舍，鄰舍對我說了姓名。我又問他道：『這樣標緻女子嫁了那粗蠢丈夫，不知平日相得否？』鄰舍道：『他丈夫的相貌雖然粗蠢，還虧得有一副爭氣的本錢，所以過得日子，還不十分吵鬧。』我又問道：『他的本錢有多少大？』鄰舍道：『量便不曾替他量，只見他夏天脫了衣服，那件東西在褲子裏，蕩來蕩去，就像一根棒槌一般，所以知道他的本錢爭氣。』我今日所以定要問你借觀，就是為此。不然為甚麼沒原沒故，借人麈柄看起來？」

未央生聽了，才曉得他是真話，有些沒趣起來。只得又對他道：「婦人與男子相處，也不單為色慾之事，或是憐他的才，或是愛他的貌。若是才貌不濟的，就要靠本事了。小弟這兩件都還去得，或者他看才貌分上，恕我幾分也不可知。還請長兄始終其事，不可以一短而棄所長，把為朋友的念頭就中止了。」

賽崑崙道：「才貌兩件是偷婦人的引子，就如藥中的薑棗一般，不過借他氣味，把藥力引入臟腑。及至引入之後，全要藥去治病，那薑棗都用不著了。男子偷婦人若沒有才貌，引不得身子入門。入門之後，就要用著真本事了。難道在被窩裏相面，肚子上做詩不成？若還本錢細微，精力有限的，就把才貌兩件引了進去，到辦事的時節，一兩遭幹不中意，那嬌人就要生疏你了。做男子的，既然拚了性命，偷著女子，也要與他心投意合，相處一生半世便好。若要只圖一兩遭快活，為甚麼費這樣心機？且不要說男子偷婦人，要圖長久快活，就是婦人瞞丈夫偷男子，也不知費多少提防，擔多少驚嚇，指望要快活。若還一些受用也沒有，就像雌雞受雄的一般，裏面還不曾得知，就完了賬，豈不壞他一生名節？賢弟不要怪我說，都像你這樣的本錢，這樣的精力，只要保得自家妻子，不走邪路就夠了。再不可痴心妄想，去玷污人家女子。今日還虧劣兄老到，相體裁衣，若還不顧長短，不問寬窄，放手做去，使衣服大似身子，豈不壞了作料？等那婦人報怨也罷了，只怕賢弟還要怪我謀事不忠，故意尋那寬而無當的婦人來塞責。劣兄出言粗鹵，賢弟不要見怪。」

未央生見他言語激烈，料想好事不成，無言可答。賽崑崙又安慰了幾句，就起身辭去。未央生興致索然，也就送他去了。他掃興之後不知如何？直到下回是有定局。

評曰：

每一番議論，定有絕精的譬喻，無不使人快心。如「春方乃臨場補藥」，「才貌乃藥中引子」之類，不可勝數。雖屬諧謔之語，實有至理存焉。我竟不知作者的心肝，有幾萬幾千個孔竅，而遂玲瓏至此也！

第2.07回　怨生成撫陽痛哭　思改正屈膝哀求

卻說未央生一團高興，被賽崑崙說得冰冷，就像死人一般。獨自坐在寓中。想到：「我生長二十多歲，別的物事見得也多，只有麈柄其實不曾多見。平常的柄，藏在衣服裏面，自然看不出了。只有那些年少的龍陽，脫下褲來與我辦事，方才露出前件。他的年紀輕似我，物事自然少似我，終日所見都是小似我的，所以就把我的形大了。今被他說所見之物，沒有一根不長大於我，這等我的竟是廢物了，要他何用？只是一件，我在家中與妻子辦事的時節，他一般也覺得快活。就是往常嫖女客偷丫鬟，他們一般也浪，一般也丟。若不是這件東西弄得他快活，難道他自己會浪，自己會丟不成？可見他的話，究竟不是真言，還是推諉的意思。」

疑了一會，又想一會，忽然了悟道：「我曉得了，妻子的牝戶是件混沌之物，從我開闢出來的。我的多少大，他的就多少寬；我的多少長，他的就多少深。以短投淺，以細投窄，彼此相當，所以覺得快活。譬如取耳一般，極細的消息，放在極小的耳朵裏面轉動起來，也覺爽利。若還是寬耳朵遇著細消息，就未必然了。日前賽崑崙說，婦人有心上不浪，口裏假浪之法，焉知那些丫鬟女客，不是因得了我的錢財，故意奉承我，心上其實不要浪，口裏假浪，騙我也不可知。浪既可假，豈有丟不可假者乎？他說這話，雖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以後遇著男子，要留心看他的麈柄何如，就明白了。」

從此以後，與朋友會文的時節，朋友小解，他也隨去小解；朋友大便，他也跟去大便。把朋友的看一看，又把自己的看一看。果然，沒有一個不雄似他的。就在路上行走，看是野土坑上有人解手，也定要斜著眼睛，把他的麈柄看個仔細。果然個個大也大的他、長也長的他。自此比驗之後，未央生的慾心也漸輕了，色膽也漸漸小了。心上思量道：「賽崑崙的話，句句是藥石之言，不可不聽。他還是個男子，我前日被他一番取笑，尚且滿面羞慚，萬一與婦人辦事，弄到半中間，被他輕薄幾句，我還是自己抽出來不幹的好？還是放在裏面，等他嘔唾出來的好？從今以後，把偷婦人的事情收拾起，老老實實幹我的正經，只要弄得功名到手，拼些銀子，討幾個處女做妾，我自然受他奉承，不受怠慢了。何須陪了精神去做燒香塑佛的事？」算計已定，果然從這一日起，撇卻閒情，專攻學業。看見婦人來燒香，不但不趕去看，就在外面撞見，也還要避了進來。至於街坊上行走，看見婦人，低頭而過，一發不消說了。

準準熬了十餘日，到半月之後，慾心難禁，色膽又大。一日，從街上走過，看見一個少年婦人，把一隻手揭開簾子，露出半個面龐，與對門的婦人說話。未央生遠遠望見，就把腳勢放鬆，一步勻做三步走，好慢慢的聽他聲音、看他面貌。只見吐出來的字眼，就像簫聲笛韻一般，又清楚，又嬌媚，又輕重得宜。躲至走到門前，細看他面貌態度，竟與賽崑崙所說的話，件件相同。也像珍珠寶貝，有光芒射出來，也像一幅美人圖，在簾子裏隨風吹動。心上想猜，他前日所說的，莫不就是此人？

相了一會，走過幾家門面，故意問人道：「這邊有個賣絲的人，叫做權老實，不知他在那裏？」

那人道：「你走過了。方才那簾子裏面有婦人說話的，就是他家。」

未央生知道果然是了，就復轉身來，又看個仔細，方才回到寓中。心上想道：「起先賽崑崙在我面前，形容他的標緻，我還不信，只道他未必識貨。那裏曉得，是一雙法眼。這一個相得不差，那一家兩個的，自然不消說了。有這樣的佳人，又有那樣的俠士，肯替我出力，只因這一件東西，不替我爭氣，把三個好機會都錯過了，怎麼教人恨得過？」

懊惱一番，就把房門關上，解開褲子，取出麈柄來，左相一會，右相一會，不覺大怒起來，恨不得取一把快刀，登時割去，省得有名無實放在身邊。又埋怨道：「這都是天公的不是。你當初既要嬌縱我，就該嬌縱到底，為甚麼定要留些缺陷？這才貌兩件，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你偏生賦得完備，獨有這件要緊物事，捨不得做情。難道叫他長幾寸、大幾分，要你費甚麼本錢不成？為何不把別人的有餘，損些下來補我的不足？就說各人的形體賦定了，改移不得，何不把我自己腿上的皮肉、渾身上下的氣力，勻些放在上面也就夠了。為甚麼把這一邊的作料反勻到別處去？使人要用的有沒得用，不要用的，反餘剩在那邊。這豈不是天公的過處？如今看了這樣標緻女子不敢動手，就像飢渴之人，見了美味，口上又生了疔瘡，吃不下去的一般，教人苦不苦？」思量到此，不覺痛哭起來。

哭了一會，把麈柄收拾過了，踱到廟門前去，閒步遣悶。只見照牆上面貼上一張簇新的報帖，未央生向前一看，只見上寫道：

天際真人　來受房術

能使微陽　變成巨物

這四句是前面的大字，後面還有一行細字是：

偶經此地，暫寓某寺某房，願受者速來賜顧，遲則不及見矣。

未央生看了不覺大喜道：「有這麼樣的奇事？我的麈柄渺小，正沒擺佈，怎麼就有如此的異人，到這邊來賣術，豈非天意？」

遂如飛趕進廟去，封了一封贄見禮，放在拜匣中，教家僮捧了，自己尋到寓處去。

只見那位術士，相貌奇偉，是個童顏鶴髮的老人。見他走到，拱一拱手，就問道：「尊兄要傳房術麼？」

未央生道：「然也。」

術士道：「尊兄所問，還是為人之學，還是為己之學？」

未央生道：「請問老先生，為人怎麼樣？為己怎麼樣？」

術士道：「若單要奉承婦人，使他快活，自己不圖歡樂，這樣房術最容易傳。不過吃些塞精之藥，使腎水來的遲緩些，再用春方搽在上面，把麈柄弄麻木了，就如頑銕一般，一毫痛癢不知。這就是為人之學了。若還要使自家的身子，與婦人一齊快活，牝戶麈柄皆知痛癢──抽一下，兩邊都活；抵一下，兩邊都要死。這才叫做交相取樂。只是快活之極，婦人惟恐丟得遲，男子惟恐丟得早。要使男子越快活而越不丟；婦人越丟而越快活，這種房術最難，必須有修養的工夫，再以藥力助之，方才有這種樂處。尊兄要傳，跟在下雲遊幾年，慢慢參悟出來，方有實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傳得去的。」

未央生道：「這等學生不能待，還是為人之學罷了。方才見尊稟上，有『能使微陽變成巨物』這八個字，所以特來請教。不知是怎樣方法，才能改變？」

術士道：「做法不同，大抵要因才而施。第一，要看他本來的尺寸生得何如？第二，要於本來尺寸要擴充多少？第三，要問他熬得熬不得，拼得拼不得？定了規矩，方好下手。」

未央生道：「這三件是怎麼樣？都求老先生明白指教，好得學生擇事而行。」

術士道：「若是本來的尺寸，原不短小，又於本來尺寸之外，擴充不多，這種做法甚容易，連那拼得拼不得、熬得熬不得的話，都不必問。只消用些藥，敷在上面，使他不辨寒熱，不知痛癢，然後把藥替他薰洗，每薰一次，洗一次，就要搓一次，扯一次。薰之欲其長、洗之欲其大；搓之使其大，扯之使其長。如此三日三夜，就可比原來尺寸之外，長大三分之一。這種做法是人所樂從的。若本來的尺寸短小，又要於本來尺寸之外，擴充得多，這種做法，就要傷筋動骨了。所以要問他熬得熬不得，拼得拼不得。他若是個膽小的人，不肯做利害之事，也就罷了，若還是愛風流，不顧性命的，就放膽替他改造。改造之法，先用一隻雄狗、一隻雌狗，關在空房裏，他自然交媾起來。等他交媾不曾完事之時，就把兩狗分開。那狗腎是極熱之物，一入陰中，長大幾倍，就是精洩後，還有半日扯不出來，何況不曾完事？趁這時節，先用快刀割斷，然後割開雌狗之陰，取雌狗之腎，切為四條。連忙把本人的陽物，用麻藥麻了，使他不知疼痛，然後將上下兩旁，割開四條深縫。每一條縫肉，塞入帶熱狗腎一條，外面把收口靈丹即時敷上。只怕不善用刀，割傷腎管，將來就有不舉之病。若腎管不傷，再不妨事，養到一月之後，裏面就像水乳交融，不復有人陽狗腎之別。再養幾時，與婦人辦事，那種熱性就與狗腎一般。在外面看來，已比未做的時節長大幾倍；收入陰中，又比在外的時節，長大幾倍。只當把一根麈柄變做幾十根了，你道那陰物裏面，快活不快活？」

未央生聽到此處，竟像已死之人，要重新轉活來一般。不覺雙膝跪下道：「若得如此，恩同再造。」

術士連忙扶起道：「尊兄要做，學生服事就是了，為何行此大禮？」

未央生道：「學生賦性好淫，以女色為命。奈如先天所限，使我胸中的志願，再不能酬。如今得見異人，怎敢不行北面之禮，就好造次奉求。」說完，就喚家僮取禮過來，自己親手遞過去道：「些須不腆，暫為拜見之儀。待改正之後，再當奉謝。」

術士道：「這樁事說便是這等說，十有九分還是做不成的。這個盛儀不敢輕領。」

未央生道：「沒有甚麼做不成。學生賤性是極愛風流，不顧性命的。若還改造得好，能使微陽便成巨物，將來感恩不淺。就或者用刀差錯，有傷性命，也是數該如此，學生亦不敢怨。老先生不必多疑。」

術士道：「這法度在下做得慣，拿得穩，用刀自無差錯。只是改造之後有三件不便處，所以不敢輕易任事。須要逐件說過，若還情願如此，才敢領命。倘三件之中，有一件不情願，就不敢相強。」

未央生道：「是那三件不便處？」

術士道：「第一件不便，做過之後，有三個月不可行房。一行了房，裏面就要傷損，使人陽狗腎兩下分開，不但假的生不牢，連自己真的也要爛。我起先所說熬得熬不得的話，就是為此。第二件不便，做過之後，除非二三十歲的婦人方能承受，未滿二十者，就是已經破瓜大而生育的，初幹之時，也要受許多磨難。若未曾出嫁的處女，幹一個死一個，決無倖全之理。要做這事，除非戒了不娶頭婚，不御少婦，方才使得。不然豈但本人的陰德難全，連代做之人，罪過亦不小也。第三件不便，做過之後，後天的人力，雖然有餘，那先天的元氣，割的時節，未免洩漏了些，定然不足生男育女。即使有男女生出來，也都是夭亡者多，長命者少。我起先所說，拼得拼不得的話，就是為此。我看尊兄是個青年有志的人，一來慾心太燥，熬不得三月不行房；二來色心太貪，保不得將來不幸處女；三來年事甚輕，恐怕令郎還不曾有，就有也不多。我想這三件事，皆有礙於尊兄，料尊兄未必件件情願，而敢於輕試也。」

未央生道：「這三件事，皆礙學生不著，老先生放心，只管替我改造就是。」

術士道：「怎見得礙不著？」

未央生道：「我如今在客邊，比在家裏不同，就是不做此事，尚且連夜孤眠，難道做了此事，反有甚麼走動不成？那第一件事，是於我無礙的了，有甚麼做不得？至於結髮妻子，不可娶頭婚，其餘婢妾都可以不論。學生的荊妻，已經娶過，可以不消慮得。況且女色之中，極不受用的是處女，一毫人事不知，一些風情不諳，有甚麼樂處？要幹實事，必待二十以外、三十以內的婦人，才曉得些起承轉合。與做文字一般，一段有一段的做法，一般有一般的對法。豈是開筆的蒙童做得來？那第二件事，不但於我無礙，又且與我相投了，有甚麼做不得？若子息一事，別人看得極重，學生看得極輕。天下的子嗣，克肖者少，不肖者多；孝順者少，忤逆者多。若僥倖生個好的出來，這不消論，若生個不肖不孝的出來，把家業廢去，又把父親氣死，要此子何用？況且天下的人，十個之中，定有一兩個無子，這都是他命該絕嗣。難道也是因改造麈柄，洩了元氣，所以絕嗣不成？我今日起了這點念頭，就是個無子之兆了。又自己情願無子，一定要割，萬一命中有子，到那臨割的時節，元氣不十分漏洩，依舊會生育男女。生出來的男女，或不到夭亡，也未可知。這總是意外的事，我不想他，只打點做個無子的人就是了。老先生所說之事，學生熬也熬得，拼也拼得，有甚麼不便？如今不消疑我，竟替學生改造就是了。」

術士道：「既然尊意甚堅，一定要做，在下不好作難。須要選個日子，或約在尊館，或屈到小寓，必須做得隱靜，不可使一人知道。若有人知道走來竊看，就不便行事了。」

未央生道：「敝寓往來人雜，難行此事。不如還到尊寓來罷。」兩個相約定了，術士才把贄儀收下，取出一本通書，選了日子，是個火日，麈柄屬火，取火旺則陽盛的意思。

改造日子定了，未央生千歡萬喜，分別而去。他生平造孽之根，皆始於此，可見天下學房術是學不得的。學了房術就要壞了心術，從未有學房術單為奉承妻子，而不淫人妻子者也。

評曰：

他人執筆，定於未央生知道麈柄短小，急急尋人改正。改正之後，好敘淫欲之事。便看書之人，精神踴躍無技多幹中之嫌，豈肯插入不看婦人一段，使風流才子，忽變為道學先生。以冷觀者之目，作者獨於此處著意，殆有深意存焉。使未央生果於此時，改轅易轍，則後來名利無傷，陰德不損，無妻妾償淫之事矣。可見極惡之人，一念回頭，即是彼岸。但不可於回頭之後，再轉一念耳。讀此書者當在此處著眼，則於棗肉之中，嚼出橄欖之味。作者深心不待終篇而始見也。

第2.08回　三月苦藏修良朋刮目　一翻喬弄美婦傾心

未央生別了術士，回到寓中，獨自一個睡了。就把改造麈柄以後，與婦人辦事的光景，預先揣摩起來，不覺淫興大發，一時難禁。只得叫隨身一個家僮，上床去睡，把他權當了婦人，恣其淫樂。

他有兩個家僮，一個叫做書笥，一個叫做劍鞘。書笥年十六歲，因他識幾個字，未央生把一應書籍，都交附他掌，就像個藏書的笥子一般，所以取名叫做書笥。劍鞘年十八歲，未央生有一口古劍，交付他收藏，就像個護劍的套子一般，所以取名叫做劍鞘。兩個人物，都一樣妖嬌姿色，都與標緻婦人一般。劍鞘不會作嬌態，未央生雖不時弄他，還不覺十分得意。書笥性極狡猾，與未央生行樂之時，能聳駕後庭，如婦人一般迎合，口裏也會做些浪聲，未央生最鍾愛他。所以這一晚不用劍鞘，單叫他上床，好發洩狂興。

書笥等他完事之後，就問道：「相公這一向單愛婦人，厭棄男子，把我們拋撇久了。為何今夜高興，溫起舊賬來？」

未央生道：「我今晚不是同你辦事，是與你作別。」

書笥道：「這麼說，莫非要賣我麼？」

未央生道：「我怎捨得賣你，這『作別』二字，不是我同你作別，是我的麈柄與你的後庭作別。」就把要改造麈柄的緣故，細細說了一遍。

書笥道：「這等你改造之後，一根麈柄有幾十根大的，好去偷婦人，量我後庭想是不能承受了。」

未央生道：「是。」

書笥道：「你若去偷婦人，少不得要一個使喚的隨身護駕。就把我帶在身邊，若有多餘的婦人，你睡不了的，賞我一個，等我嘗嘗女色的滋味，也不枉跟個風月主人一場。」

未央生道：「這個容易。『飽將手下無餓兵』，正經的同我睡了，那手下的丫鬟，任憑你睡。莫說一個，就要幾十個也有。」

書笥聽了歡喜道：「你的麈柄既與我後庭作別，我如今後庭也要與你作別了。」就倒爬上身去，澆了一回本色蠟燭，方才下來。

未央生睡到第二日，就買了一隻極健的雄狗，又買一隻雌的相配，分作兩處，養在寓中。等到約定日期，叫書笥牽了，自己一同過去。又令劍鞘備一桌酒，隨後送來。

那術士的寓處，是個極秘密的所在，沒有閒雜人往來，極好做事。當日見未央生走到，就叫他取出麈柄，預先上了麻藥，好待臨期用刀。那麻藥初搽上去，就像冷水激了一下，一激之後，竟像沒了此物一般。掐也不知疼，搔也不覺癢。未央生放下了心，知道割的時節，沒有苦吃的了。

不多時，酒已送到，與術士一邊吃酒，一邊等雄狗與雌狗幹事。那兩個狗畜生，牽到僻靜處來，放在一處。他只道是主人盛意，肯行方便，就聯絡起來。那裏曉得是主人要借他本錢！那兩狗牽來的時節，頸項裏各繫一條索子，未曾解去。術士見他幹到興高之時，就令兩個家僮把兩根牽索，用力扯開。雄狗捨不得開交，口裏亂吠，兩隻後腿，緊緊夾住陰物，惟恐他開去；雌狗也捨不得開交，口裏亂吠，兩隻後腿緊緊夾住陽物，惟恐他出去。術士手持快刀，把狗腎割斷，隨割開雌狗之陰，取出雄狗之腎，切分四條，就連忙把未央生麈柄，割開四條縫，每一條縫內，托一條狗腎，帶熱塞進去。四條縫塞完，外面敷上靈丹，用汗巾裹紮好了，兩個依舊飲酒。

未央生這一晚，就在術士寓中借宿。夜間抵足之時，又傳授了許多戰法。到第二日，才回去將養。這三個月之中，也虧他把持得定，不但不想慾事，連新改的麈柄，眼也不去看一看。直等過了三個月，方才解去汗巾，把他刮洗出來。仔細一看，不覺大喜道：「魁梧奇偉，果然改觀，有此異物，可以橫行天下矣！」

又過了數日，忽見賽崑崙走來問道：「賢弟一向不出門，在寓中靜坐，想學業的功夫，必然長進了。」

未央生道：「學業的功夫不過如此，倒是房術的功夫，有長進了。」

賽崑崙笑道：「資質不高，長進也有限。」

未央生道：「長兄差了，士別三日不見，便當刮目相待，何況小弟別了三月，難道就沒進益麼？何不思三尺之童，後來變成大漢。脫鬼之師，起先有若處女，只有死人的麈柄，只會消不會長，那有活人的東西，豈是人所能料定的？」

賽崑崙道：「這話我不信。十三四歲的孩子，那小弟不曾出汁，就會一日大似一日。豈有二十以外之人麈柄，還會發作麼？就發也發不多，不過論絲論毫，決無論分論寸之理？」

未央生道：「莫說論絲論毫，就是論分論寸，也不足形其所發之長大。」

賽崑崙道：「豈有此理！世上只有暴發的財主，不曾見有暴發的麈柄。既然如此，求取出來與愚兄看一看！」

未央生道：「前次取出來受兄許多怠慢，如今怎敢再獻出？」

賽崑崙道：「賢弟不要取笑，快取出來。若果然長進，待我奉承幾句，請罪他就是了。」

未央生道：「口中奉承也沒用，除非尋件實事與他做做，一來試驗他，二來鼓舞他，才見長兄作養人材的盛意。」

賽崑崙道：「若真是長進，我就把前日所說的事作養他。」

未央生道：「既是如此，依舊要出醜了。」就把衣服撈起，繫在帶間，次將褲子卸下。然後把兩手捧住麈柄，就像波斯獻寶一般，對賽崑崙道：「長進不長進，看就知了。」

賽崑崙遠遠望見，疑是用一條驢腎，掛在腰間騙我。及至近身仔細一看，方才知是真貨，不覺吐舌大驚，問道：「賢弟用甚麼方法，就把一個極疲矮的物事，弄得極雄壯起來？」

未央生道：「不知甚麼原故，被長兄一激之後，他就平空振作，竟像要發狠爭氣的一般，連我自己也不能禁止。」

賽崑崙道：「你不要騙我。我看皮膚上，現有刀痕，四面四條，又別是一種顏色，畢竟是用甚麼巧術造作出來。好好對我直說。」

未央生被他盤駁，只得把改造的事，細細說了。

賽崑崙道：「賢弟好色之心，堅韌至此，真不可阻撓了。我只得完你這件事罷！今日就同你撞到他家去看機會。」

未央生大喜。換了衣冠，同賽崑崙出去。走到相近的所在，賽崑崙把他安頓在一處，自己先去打探消息。不多時，走來回報道：「恭喜！恭喜！今夜就能成事了。」

未央生道：「面也不曾見，怎麼就保得今夜成事？」

賽崑崙道：「我方才去問鄰舍，鄰舍說他丈夫往遠處賣絲去了，有十幾日不得回來。你如今同我走進去用心勾搭他，只要他有些情意，我晚間自有辦法送你進去，包管有十幾夜同他快活就是了。」

未央生大喜，兩人連忙走去。到了門前，賽崑崙把簾子掀起，同未央生一齊攢進去道：「權大爺在家麼？」

婦人道：「不在家。」

賽崑崙道：「在下要買幾斤絲，如今不在，怎麼處？」

婦人道：「別處去買罷了。」

未央生就接口道：「絲怕沒處買？只因一向是府上的主顧，不好去奉承別人。」

婦人道：「既是舍下的主顧，為甚麼我不認得？」

賽崑崙又接口道：「大娘，我夏天來買絲，也遇著太爺不在，是大娘親自交易，從架子內取下來賣與我去的。難道就忘記了？」

婦人道：「是記得有這一次。」

未央生道：「既然大娘記得，可見不是空口來打價了，如今只要有絲，取出來交易就是。為甚麼把自家的生意推到別人家去？」

婦人道：「絲便有幾斤，不知你中意否？」

未央生道：「府上的絲豈有不中意？還是忒好了些，怕我這酸子買不起。」

婦人道：「好說這等！相公請坐了，待我取出來。」

賽崑崙就叫未央生坐在上面，自己坐在下面。上面近著婦人，待他好調情的意思。那婦人取出一捆絲來，遞與未央生看。未央生還不曾接絲到手，就回覆道：「這絲顏色太黃，恐怕用不得。」及至接到手，仔細一看又道：「好古怪，方才大娘拿在手裏，覺得是焦黃的，如今接到我手，又會白起來，這是甚麼原故？」故意想了一會又道：「這是了，大娘的手忒白了些，所以映得絲黃；如今我的手黑，所以把黃絲都映白了。」

婦人聽了這話，就把一雙眼，湊著未央生的手，相了一會，方說道：「相公的尊手也不叫做黑了。」說便說這一句，還是正言厲色，沒有一毫嘻笑之容。

賽崑崙道：「他的手比了我們的，不叫做黑，若比了大娘的，就不叫做白了。」

婦人道：「絲既然白，為何不買？」

未央生道：「這是賤手映白的，可見不是真白。畢竟要與大娘的尊手一樣顏色的，方才是好絲，求取出來看看。」

賽崑崙道：「世上那有這樣白絲！只要像你臉上這樣顏色，他就用得過了。」

婦人聽了這話，又把一雙眼睛，湊著未央生的臉，相了一會，方才有歡喜之容。對他笑道：「只怕世上沒有這樣白絲。」

看官，你道他為甚麼以前不笑，直到此時才笑？以前不顧盼，直到此時，忽然顧盼起來？原來這婦人是一雙近視眼，隔了二尺路，就看不見。起先未央生進去，只道是尋常買賣之人，及至聽見「酸子」二字，方才曉得是個秀才也。還只說是尋常人物，不把眼去相他。因為睜眼看人，有些費力，所以遇見男子，不大十分顧盼。但凡為婦人者，一點雲雨之心，卻與男子一樣，都是要認真做事，不肯放鬆的過了。若是色心太重的婦人，眼睛又能遠視，看見標緻男子，豈能保得不動私情？生平的節操不就完了。

所以造化賦形，也有一種妙處，把這近視眼賦與他，使他除了丈夫之外，隨你潘安、宋玉，都看不分明，就省了許多孽障。所以近視婦人，完節的多，壞事的少，總是那雙眼睛，不會惹事。

這個婦人若不是把幾句巧話引他眼睛上身，隨你立在面前調戲到晚，他只當在雲霧之中，那裏曉得。只因手上一看，臉上一看，看花了心，就有些開交不得。對著未央生道：「相公當真買不買？若果然要買，我房裏有一把好的，取出來看就是。」

未央生道：「特地尋來，豈有不買之理。快取來看。」

婦人進去一會，果然取出一捆絲來，又叫一個鬎鬁丫鬟，捧了兩鍾茶，遞與賽崑崙、未央生吃。未央生不敢吃完，留了半鍾，做個轉奉主人之意。婦人看見，又對未央生笑了一笑，方才遞出絲來。未央生接絲，就趁手把婦人捏了一把。婦人只當不知，也把指甲在未央生手上兜了一下。

塞崑崙道：「這一捆果然好，買了去罷。」就把銀包遞與未央生。未央生照他說的價錢秤了，遞與婦人。

婦人道：「這銀子成錠，恐怕是中看不中用的。」

未央生道：「大娘若不放心，我把絲與銀子，都放在這邊，今晚就夾開一錠，試他一試何如？不是誇嘴說，我們的銀子，都是表裏如一的。」

婦人道：「也不消如此，若果不差，下次還可交易。不然，只好做一遭主顧罷了。」

賽崑崙拿著絲，催未央生回去。未央生臨行，又把婦人瞄了幾眼，婦人雖不看見，也能領略大意。竟把眼睛收做細縫，似笑非笑的模樣送他。

未央生走到寓中，問塞崑崙道：「這事有八九分成了，只是今晚怎樣進去？」

賽崑崙道：「我細細打聽過了，他家沒有第二個人，只有方才那個丫鬟，才十一二歲，夜間跌倒頭就睡著了。他家的房屋是看得見的，又不是樓房，又不是土穴，只消我背了你，爬到他屋上，掀去幾片瓦，撬去一根椽，做個從天而下罷了。」

未央生道：「若還被他鄰舍聽見，大家捉賊起來，卻怎麼處？」

賽崑崙道：「有我在身邊，你不消多慮。只是一件，那婦人方才的話，說是恐怕你中看不中用的。若還幹得他不快活，就是一遭主顧了。劣兄前日的話，如今可驗了麼？你須要自己掙扎，不要被他考倒，只進一場，到第二、三場，就不得進去。」

未央生道：「決不至此，長兄放心。」

兩個笑了一場，巴不得金烏西下，玉兔東升，好做進場舉子。但不知那位試官，是怎生一個考法，須得題目出來，方知分曉。

評曰：

小說，寓言也。言既曰「寓」，則非實事。可知此回割狗腎補人腎，非有是理，蓋言未央生將來所行之事，盡狗彘之事也。猶第三回與賽崑崙結盟，而且以兄事之，蓋言其人品志向，猶出盜賊之下也。皆深惡而痛絕之詞，分明是他做狗烏龜、賊烏龜耳。世人不得認貶為褒，以虛作實，謂狗真可割而割之，賊真可交而交之。使作賊之人，反蒙作俑之謗。斯千古文人有同幸矣！

第2.09回　擅奇淫偏持大體　分餘樂反占先籌

卻說權老實的妻子名叫艷芳，是個村學究之女。自小也教他讀書寫字，性極聰明。父母因他姿貌出眾，不肯輕易許人。十六歲上，有個考案首的童生，央人作伐，父親料他有些出息，就許了他。誰想做親一年，就害弱病而死，艷芳守過週年，方才改嫁給權老實。

此婦性雖好淫，頗知大體，每見婦人有淫佚之事，就在背後笑他。常對女伴道：「我們前世不脩，做了女子，一世不出閨門，不過靠著行房之事，消遣一生，難道好教做婦人的不要好色？只是一夫一婦，乃天地生成，父母配就與他取樂，自然該當。若要相處別個男人，就是越禮犯分之事，丈夫曉得要打罵，旁人知道要談論。且無論打罵不打罵，談論不談論，只是這樁事體，不幹就罷，要幹定要幹個像意。畢竟是自家丈夫，要做事體，兩個脫衣上床，有頭有腦，不慌不忙的做去，做到後來，方才有些妙境。若還與別個男子偷偷摸摸，那慌忙急促之中，只圖草草完事，不問中竅不中竅，著影不著影，有些甚麼趣味？況且飢時不點，點時不飢，就像吃飲食一般，傷飢失飽，反要成病。那走邪路女子，何不把後來相情人的眼睛，留在當初擇婿。若要慕虛名，揀個文雅的；若要圖外貌，選個標緻的；若不慕虛名，不圖外貌，單要幹房中的實事，只消尋個精神健旺，氣力勇猛的，自然不差。何須丟了自己丈夫，去尋別個？」

那些女伴聽了都道：「過來人的說話自然不同，句句親切有味。」

怎見得他是過來人？他當初做女兒的時節，也慕虛名，也圖外貌，也要幹實事。及至嫁了那個童生，才也有幾分，貌也有幾分，只道是三樣俱備的了，誰想本錢竟短小不過，精力又支持不來。爬上身去，肚子不曾猥得熱，就要下來。艷芳是個勤力的人，那裏肯容他懶惰，少不得作興鼓舞，又要聳擁他上來。本領不濟之人，經不得十分剝削，所以不上一年，就害弱症而死。

他經過這一番挫折，就曉得「才貌」二字，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三者不可得兼，寧可捨虛而取實。所以後來擇婿，不要才貌，單選精神健旺、氣力勇猛的，以備實事之用。看見權老實生的粗粗笨笨，精力如狼似虎，知道是有用之材，所以不問貧富，就嫁了他。起先還是單取精力，不知他的器械何如？只說力雄氣壯之夫，不必定用長槍大斧，方能取勝，就是短兵薄刃，亦可摧鋒陷陣。那裏曉得竟是一根丈八長矛，所以艷芳喜出望外，自從嫁他之後，死心塌地倚靠著他，不生一毫妄念。因他生意微細，日進不多，終日替他絡絲，每日有一二錢進益，故權老實得以清閒度日。

只因那一日合當有事，掀開簾子與對門婦人說話，未央生從門首過，把他細看兩番，他因眼睛近視，只看見有個人影在門前過來過去，卻不知道面貌何如？誰想到被對門婦人看了一個像意。那婦人有三十多歲，丈夫也是販絲賣的，與權老實一同去買，一同去賣，雖不合本，卻像夥計一般。

這個婦人面貌雖醜，性子甚淫。一來因招牌不好，沒人想他；二來因丈夫凶狠，略有差錯，不是打，就是罵，所以還慎怯，不敢胡行。

那一日，把未央生看得清清楚楚，待他去後，就走過街來，對艷芳道：「方才一個絕標緻男子走來走去，看你兩次。你曉得麼？」

艷芳道：「你知道我的眼睛，可是看得人見的？我坐在這邊，那一日沒有幾個男人隔著簾子看我。便捨他看看罷了，曉得他做甚麼？」

婦人道：「往常的男子，你這樣人物，值不得捨與他看。方才這一個，就等他看了三日三夜，也是情願的。」

艷芳道：「怎麼這等說，難道有十二分人才不成？」

婦人道：「豈止十二分？照我看起來，竟有一百二十分。我終日立在門前，看了許多人，並不見有這樣標緻的。臉上皮膚，隨你甚麼東西，沒有那種白法。眉毛、眼睛、鼻頭、耳朵，那一件不生得可愛。身上的俊俏，竟像個絹做的人物一般。就是畫上畫的有這般標緻，也沒有這飄逸。真正教人想思。」

艷芳道：「好笑！大娘說得這樣活現，我不信世上有這樣男子。就有這樣男子，他自他，我自我，想他做甚麼？」

婦人道：「你便不想他，我看他好不想你，出神出智，好像落魂了一般。要去又捨不得去，要立又怕別人知。沒奈何，只得走過去一會，又從新走轉來。臨去的時節，又丟不了。你道可憐不可憐？你不曾看見，自然不想他，我看見他，就替你害起相思病。」

艷芳道：「只怕他那種光景，不是為我，是為你。你自己相思，不好說得，故意把我來出名。」

婦人道：「我好副嘴臉，他肯為我？其實是為大娘。大娘不信，他少不得還要來走過，我遠遠望見他來，就知會大娘。大娘把身子立到外面，一來好看他，二來等他也好看你。」

艷芳道：「且等他走過的時節，再做道理。」

婦人又說許多話，方才過去。艷芳到第二、三日，倒也留心要看。不想過了許多日，再不見來，也就丟開了。及至這一日來買絲，看見這副標緻面貌，自然再想起前話來。等他去後，心上想到：「前日所說的，莫非就是此人不成？論他外貌，果然是第一個男人，但不知內才何如？他方才有一句巧話說，今晚就夾開來，試他一試，雖然是說銀子，卻是雙關二意。萬一今晚當真走來，我還是拒絕的好？收留的好？終身的名節壞與不壞，就在這一刻定局了，不可不自家斟酌。」

正在躊躇，只見對門的婦人走過來道：「大娘，方才買絲的人，你認得麼？」

艷芳道：「我不認得。」

婦人道：「就是我前日說的。你難道不明白？世上那有第二個男子，像這樣標緻的？」

艷芳道：「果然標緻。只是忒輕薄些，不像個正人君子。」

婦人道：「大娘又來道學了，世上那有正人君子肯來看婦人的？我們只取人物罷了，又不要他稱斤兩，管他輕薄不輕薄。」

艷芳道：「是便是這等說，只是在人面前，也該穩重些便好。方才做出許多調戲來，虧得我家主不在，若還在家看見，怎麼了得？」

婦人道：「怎麼樣調戲？你對我說。」

艷芳道：「總是不老成，說他做甚麼？」

那婦人是個極淫的，聽見「調戲」二字，不知怎麼樣，要摟他親嘴，扯他做事。就不覺搖頭擺尾，把手在艷芳身上，左捏一把，右敲一下，定要他說。艷芳被他纏不過，就回他道：「方才是兩個人，一齊進來，難道有甚麼別樣調戲？不過就是說話之間，眉來眼去，做些勾搭人的意思就是了。」

婦人道：「這等你也該露些好意回答他。」

艷芳道：「我不罵他就夠了！還有甚麼好意回答他？」

婦人道：「這就是你寡情了。不要怪我說，你這樣標緻的女人，他那樣標緻男子，真是天生一對，地生一雙，原該配做夫妻才是。既不能夠做夫妻也該相處，了了心願。我想權大爺那樣人物，不是你的對頭，一朵鮮花插在牛糞堆上，也覺可惜。他若再來，我就走過來，替你做媒，若把好事幹得一兩遭，也不枉為人在世。」

他一邊講，艷芳一邊算計道：「看這婦人心上，愛他極了。我就要做這樁事，他住在對門，若不把些甜頭給他，他豈不壞我的事？我如今不知那人的本事何如？不如讓他先弄一次，只當委他考試一般。若還本事好，我然後上場，不怕這樣醜婦，奪了我的寵去；若還本事不濟，我就一頓發作起來，趕他出去就是了。依舊不曾壞得名節，何等不妙？」主意已定，就對他道：「這樣事，我其實不做。他若再來，倒不要大娘替我做媒，待我替大娘作伐，等你兩人做幾遭好事何如？」

婦人道：「豈有此理。莫說大娘這句話，未必出於本心，就使出於本心，我這樣醜貌，他那裏肯要？大娘若有好意，除非你兩人弄上了手，一遭兩遭之後，待我故意撞來，大娘只說不好意思，扯我也幹一遭。這還可以使得。」

艷芳道：「我話不是假話，有個做法在這邊。我方才被他歪纏不過，要拒絕他，又放不下臉來，他方才臨去的時節，說一句巧話，今晚就要摸來也不可知。如今你家男子與我家男子，一同買賣去了，總則這裏沒人，你今晚竟鎖了門，到我這邊來睡，預先吹滅了燈，待我躲在暗處，他若果然來，你竟假充了我同他睡覺。他在暗地裏，那裏曉得你，只當替我做了一個人情，又保全我的名節，不致有虧。何等不妙？」

婦人道：「這等說是你許他來的了？我如今心上被你說得癢不過，要辭也辭不得了。只是一件，你為甚麼許他來？又不肯同他幹事？從來的節婦，那有這樣做法的？」

艷芳道：「不是我假仁假義，定要做這掩耳盜鈴之事。不瞞大娘說，房事的滋味，我也嘗得透了。隨你有本事的，也與我自家的男人不一。吃過大宴席的人，些須東道看不上眼，葷不葷、素不素，不如不吃的妙。我所以不肯累這個虛名。」

婦人道：「你的主意我知道了，權大爺的本錢，是一方有名的。你被大楦頭楦過了，恐怕那揎週鞋的小楦，撩不著大人的鞋幫，所以要我做個探子，替你探探消息的。我想這事在我，也沒有甚麼折本。只是一件，也要等我幹個像意，不要在要緊頭上，你又自己衝上陣來，使我進退不得。自古道：『齋僧不飽，不如活埋。』這句話，你須要記得。」

艷芳道：「料想沒有這等僥倖的事，你且放心。」

兩個商量定了，只等臨期行事。這也是那奇醜的婦人一時的造化，奉了這個美差。一個簇簇新新改造出來的揎頭，是他這雙皮鞋楦起。要知寬窄何如，少刻揎時便見。

第2.10回　聽先聲而知勁敵　留餘地以養真才

那個婦人奉了這個美差，滿心歡喜。預先尋幾塊絹袱，帶在身邊，好待辦事之時，揩抹淫水，省得濕了別人家的被褥。捱到點燈時候，忙把門鎖，走過街來。

艷芳故意哄他道：「今晚竟是虛邀了，他方才寄個信來說，被人批住吃酒，脫不得身。還要約別日子，大娘且請回罷。」婦人聽了，急得眼中火出，鼻內煙生。又怪艷芳不寄信轉去強他今晚來。又疑艷芳起先失口許了，如今捨不得讓人，要趕人回去，自己受用。埋怨了一會，艷芳笑道：「我是哄你。如今想又要來了，只打點與他辦事就是。」先燒一盆熱水，同婦人洗了下身，然後拿一張春橙，舖在床橫頭，自家睡了，好聽他們辦事。吩咐婦人，把大門閂好，悄悄立在門背後，他若來，必輕輕敲門。你聽見敲一下，就開門放他進來，不可使他敲多次，恐怕隔壁人家聽見。放他進來之後，依舊把門閂好，一同到床上去睡。只是與他說話聲氣，要放輕些，恐怕他認得出。婦人唯唯聽命，艷芳就去睡著了。

婦人到大門邊去伺候，等了一更多天，不見動靜，只得走進房去。正要問艷芳，不想暗地之中，有人摟住他親嘴。婦人只說是艷芳假裝男子，和他取笑，就伸手去摸他褲襠。才伸得下去，就有一根絕大的東西，把手撞了一下，方才知道是本人。就裝出嬌聲來問道：「心肝，你從那裏進來的？」

未央生道：「是從樑上下來的。」

婦人道：「好個本事。如今上床去睡罷。」兩人遂各自解衣服。未央生不曾解完，婦人已脫得赤條條，仰睡在床上了。未央生爬上肚去，要摸著他兩隻腳，好架上肩頭，不想再尋不見。那裏曉得，自上床時節，已高高蹺在半天，獻出陰戶，只等麈柄進來。

未央生想道，不料此婦竟是這等一個淫物。既然如此，那些溫柔的家數，都用不著了，只得賞他一個下馬威。就把下身抬起，離陰戶一尺高，挺起麈柄，朝下一攻。

那婦人就像殺豬一般，喊起來道：「阿呀使不得！求你放輕些。」未央生把兩隻手，替他扒開陰戶，慢慢輕捱擦。捱擦許久，只進得一寸塵首，其餘都在外面不能逕入。未央生又挺起麈柄朝裏一攻。

婦人又喊起來道：「使不得！求你用些饞唾。」未央生道：「只有弄小官用著那件東西，豈有同婦人幹事要用饞唾之理？這例子破不得，還是乾弄的是。」挺起麈柄又向下直攻。

婦人道：「使不得，你若不肯破例，請抽出來，待我自己用些罷。」

未央生聽了，就把麈柄拔出，聽他自用。婦人伸開巴掌，吐上許多唾沫，把牝戶扒開，灌了一半進去，餘剩的都擦在麈柄上。對未央生道：「如今沒事了，慢慢弄進去。」

未央生要顯本事，不肯從容。把兩隻手捧住他兩股，響的一聲，將改造長大的麈柄，一概事攻進去。婦人又喊起來道：「怎麼你們讀書人，倒是這樣粗鹵，不管人死活，一下就弄到底？如今裏頭著不下，快拿些出來。」

未央生道：「裏頭著不下，難道如今在外面不成？只該叫他活動些，不要坐冷板凳就是了。」遂運動起來。起初幾下，婦人還當不起，每送一次，定叫一聲「阿呀！」送到數百之數，就不見叫聲了。及至送到百外，那婦人就有無限的騷狀做出來，無限的淫聲喚出來，使人禁持不住，只得一陣緊似一陣，要催他丟過了，自己好洩的意思。誰想那婦人有些奸詐，明明丟了兩次，問他，只說「不曾。」為甚麼不說實話？只因自己是代職的，恐怕艷芳聽見，說他心事已完，要來交代。未央生認做真話，再不敢丟。抽到後來忍耐不住，也丟了一次。丟過之後，又不好住手，只是沒有勇往直前之氣。

婦人見麈柄逡巡不進，就問道：「你丟了麼？」

未央生怕笑他本事不濟，只得也說「不曾。」起先未問之先，一下軟一下，自從問了這句，竟像學生要睡，被先生打了，那讀書的精神，比未睡時節，更加一倍，遂一連抽上幾百，力也不停一停。那婦人叫起來：「心肝，我丟了，我要死了！你今不要動，摟住我睡一睡罷。」未央生方才住手，抱住酣睡。

原來婦人面貌雖醜，還虧一雙腳小；肌膚雖黑，還不十分粗糙，所以黑夜認不出是替身。

卻說艷芳躲在床橫頭，側耳細聽。起先見婦人叫疼叫苦，弄不進去，就知他的傢伙大可以用得。又見他幹法在行，抽送有度，不像沒有來歷的。又見他幹到中間，懈了一陣，雖有些鄙薄之意，後來見他重整軍容，比入手之初，更加奮勇，心上大喜道：「這等看來，分明是閫內之驍材，色中之飛將了。我今就失身與他，亦可以無悔。」欲要趁他歇息鑽進被去，說個明白。又怕他在黑暗之中，不看見婦人的嘴臉，只說他好似我，還要想去弄他。況男子久戰之後，若不把姿色去款動他，未必能夠再舉。就悄悄走到廚下，取起火來，先舀幾瓢水在鍋裏，下面點一個草把燒著。然後拿燭走進房去。把帳一掀，棉被一揭道：「是那一個姦賊？夤夜闖入人家，姦淫婦人，是何道理？快起來說個明白！」

未央生在睡夢中，忽然驚醒，只說是他丈夫躲在家中，故意等妻子同我睡了，走來捉姦，要詐我的銀子，嚇得牙齒亂抖。及至抬頭一看，就是日間所見，夜間所幹的婦人。心上想道：「難道他家又有一個不成？」低下頭，把那同睡的婦人一看，才知道是個極醜之婦。一臉漆黑的癩麻，一頭焦黃的短髮，顏色就如火腿不曾剝洗過的一般。就大驚道：「這是那一個？」

婦人道：「你不要驚慌，我是替他做探子的，住在對門。那一日，你在門前走過，與他說的就是我。他說你容貌雖好，只怕中看不中用，恐累他偷漢的名，所以央我來試你一試。如今料想見中試了，你同他睡罷。我論理也該睡在這邊，再討些賞賜了去。只是旁邊有打濕的人，你兩個就幹不爽利，不若我回家去睡罷。」說完就起來，只穿一領棉襖，一條夾褲，其餘衣裙物件，都掛在手臂上，帶了回去。臨去時，又對未央生道：「我的容貌雖醜，也是你的功臣。這事是我說起的，今晚與你睡這一次，一來是大娘的好意，二來也是前世的姻緣。後來若有閒空的工夫，也還同我睡睡，不要十分寡情。」說完又對艷芳拜幾拜，謝了東道主人，方才出去。

未央生如醉初醒，如夢初覺，若不是賽崑崙激我改造，今日進來只好做個秦邦赴考的蘇秦，不中文章，白白趕了出去。艷芳送婦人去後，把門閉好了，走進房來，對未央生道：「我曉得你今夜放我不過，特尋一個替身等你。你如今與他幹了一次，也消得我的賬了，還不出去，在這裏做甚麼？」

未央生道：「不但消不得賬，還要加你的罪。如今已是半夜了，快些上床來睡睡。」

艷芳道：「你且起來，披了衣服，做一樁緊要事，才好同睡。」

未央生道：「除了這一樁，還有甚麼要事？」

艷芳道：「你不要管，只爬起來。」說完走到廚下，把起先溫的熱水倒在坐桶裏，掇來放在床前。對未央生道：「快些起來，把身子洗洗，不要把別人身上的齷齪，弄在我身上來。」

未央生道：「有理。果然是緊要事。我方才不但幹事，又同他親嘴，若是這等說，還該嗽一嗽口。」正要問他取碗白水，不想坐桶中，放著一碗熱水，碗上又架著一枝刷牙。未央生想道：「好周全女子。若不是這一出，就是個腌臢婦人，不問清濁的了。」

艷芳等他嗽洗過了，自己也把下身洗濯。他下身起先已與婦人一齊淨過了，為甚麼又要洗濯起來？要曉得，他睡在床頭，聽他辦事的時節，未免有淫水出來，恐怕未央生摸著，要譏誚他，所以再洗一次。洗過了，把一條濕手巾揩抹了，又在箱子裏，取出一條新汗巾，放在枕邊。方才吹滅了燈，坐在床上。未央生摟在懷中，一邊親嘴，一邊替他脫下衣服。只見兩個乳峰，捏來不上一把，放去竟滿胸膛，總是嬌而且嫩，裏面沒有結塊的原故。及至脫去褲子，摸著陰物，其嬌嫩與乳峰一樣。

未央生放他睡倒，先取一雙小腳，架在肩頭，然後提起下身，也像弄醜婦的方法，遠遠舂進去，要等他先受苦，後來才覺得快活。不想舂進去，艷芳心上只做不曉得一般。未央生思想：「賽崑崙的言語，一字不差。若沒有權老實的粗長之物，焉得有此寬大之陰？我若未經改造，只好做大倉一粒，焉能窺其底裏？如今軍容不足以威敵，全要看著陣勢了。」就把他頭底下的枕頭取來墊在腰下，然後按了兵法同他幹起。

艷芳不曾到好處，但見他取了枕頭下去，又不再取一物與他枕頭，就曉得此人是個慣家了。取枕頭墊腰，是行房的常事，怎見得就是慣家？要曉得，男女交媾之事，與行兵的道理無異，善對敵者，才能用兵。男子曉得婦人的深淺，方知進退。婦人知道男子的長短，才識迎送。這叫做「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男子的麈柄長短不同，婦人的陰戶淺深不一。陰戶生得淺的，就有極長之物也無所用，抽送之際，定要留有餘不盡之。若盡根直抵，則婦人不但不樂，而且痛楚。婦人痛楚，男子豈能獨樂乎？若陰戶生得深的，就要用著極長之物，略短些也不濟事。只是麈柄生定，怎麼長得來到其間，就要用補湊之法。腰之下股之上，定須一物襯之，使牝戶高張以就麈柄，則縱送之時，易於到底。故墊腰之法，惟陽短陰深者，可以用之。不是說枕頭乃行房必需之物也。所以男子的麈柄短者可醫，小者不可醫。與其小而長，無寧大而短。術士替未央生改造之時，只求其大，不使其長，就是這個緣故。

如今艷芳的深，未央生的短，所以取枕頭墊在下面，豈不是慣家？這種道理，世上人還有知道。至於取枕頭墊在腰下面，竟不取他物與婦人枕頭，這種法竅，就沒人參得透了。婦人腰底下，既有一物，若還頭底下又有一物，則上身一段，不過二尺多長，兩頭凸起，中間凹下，只當把婦人的身體，拘斷在下面，身上又壓了一個男子，你道他氣悶不氣悶？辛苦不辛苦？況且婦人枕了枕頭，面龐未免帶反，口齒唇舌都與男子不對，極不便於親嘴。男子要親嘴，必須鞠著身子往下面湊；婦人要親嘴，必須硬起頸項，朝上面湊，礙了一個枕頭，費人多少氣力。所以幹事之時，無論墊腰不墊腰，總是頸項底下的東西，斷斷留他不得。會幹事的，將要動手，就把枕頭推過一邊，使他雲鬢貼席，朱唇面天，五官四肢沒有一件不與男子相合。上下二孔，又與別的肢體不同，不惟相合，而且相投；不惟相投，而且互相出入。男子的玉麈，入於女子陰中，女子的絳舌，入於男子口中，使他也有一件的便宜處，則樂事相均，而無有餘不足之勢矣。

未央生把一隻手，取枕頭下去，就把一隻手托住他的頭頸，安頓在席上，使面孔不歪不斜，預為親嘴之地。所以艷芳暗喜，知道他是慣家。未央生墊腰之後，重新提起小腳放在肩頭，把兩隻手抵住了席，放出本事，盡力抽送。每一抽，定要拔出半截；每一送，定要抵個盡根。只是一件，抽便抽得急，抵卻抵得緩。為甚麼緣故？他恐怕下去急了，要入得陰戶響，恐怕鄰舍人家聽見，弄出事來，所以不敢放手。幹了一會，那陰戶裏面漸漸緊湊起來，不像初幹的時節，汗漫無際了。未央生曉得是狗腎發作，麈柄大起來的原故。就不覺精神百倍，抽送的度數愈加緊密。

艷芳起先不動聲色，也直到此時，方才把身子扭幾扭，叫一聲道：「心肝，有些好意思來了。」

未央生道：「我的乖肉，方才做起頭，那裏就有好意思？且待我做到後來，看你中意不中意？只是一件，我生平不喜做啞事，須要弄得裏頭響起來，才覺得動興。只是你這房子狹窄，恐怕鄰舍聽見，不好放手，卻怎麼處？」

艷芳道：「不妨。一邊是空地，一邊是人家的廚房，沒有人宿的，你放心做就是。」

未央生道：「這等就好了。」此後的做法，就與前相反，抽得緩，送得急。送進去的時節，就像叫花子打肋磚，要故意使人聽見，好可憐見他的一般。

翻天倒地，做了一陣，艷芳騷性大發，口裏「心肝、兒子」叫不絕聲。牝中淫水旁流橫溢。未央生見他勢頭來得洶湧，要替他揩抹乾了，重新再做。就伸手去取汗巾。不想摸到手裏，被艷芳搶去，不容他揩抹。這是甚麼緣故？原來他的生性，也是不是喜辦啞事的，與未央生所好略同。但凡辦事之時，淫水越來得多，響聲越覺得溜喨。所以他平日辦事，隨下面橫流直淌，就把身子都浸在裏邊，也不許丈夫揩抹。直待完事之後，索性坐起來，把渾身上下，拭個乾淨。這是他生平的嗜好之癖。未央生見他不肯揩抹，就悟到這個緣故，比前愈加響弄起來。又翻天倒地，幹了一陣。艷芳就緊緊摟住道：「心肝，我要丟了。你同我一齊睡罷。」未央生要騁本事，還不肯丟。

艷芳道：「你的本事，我知道了，不是有名無實的。如今不肯住手，弄了一夜，抵敵了兩個婦人，也是虧你。可留些精神，明夜再幹。不要弄壞了人，使我沒得受用。」

未央生見他這幾句話，說得疼人，就緊緊摟住，又抽了一番，兩個才一齊完事。完事之後，不曾說得幾句話，天已將明。艷芳怕他出去遲了，被人看見，只得催他起來，自己先穿了衣服，送他出去。

從此以後，未央生曉去夜來，俱是從門裏出入，再不做樑上君子了。還有幾次，捨不得分別，連日裏也藏在家中。艷芳只推生病，不出去開門。兩人青天白日，一絲不穿，彼此看了雪白的肌膚，恣其淫樂。對門的醜婦，隔一兩夜過來一遭。未央生不好拒絕他，也時常點綴點綴，但不能飽其所欲，只好免於怨恨而已。

左右鄰舍，有幾個知道些風聲，聽見些響動的，都只說賽崑崙自己來姦他，再不想是替別人做事。未曾到晚，各家都閉戶關門，不管外面的閒事，惟恐賽崑崙惱他礙眼，要順便去算計他。所以一連睡了十幾夜，沒有一毫驚恐。直到權老實回來之後，方才斷了蹤跡。

賽崑崙恐怕未央生少年心性，弄出事來。連日間，也禁止他不許到門前去窺探。寧可自己做紅娘，終日託名買絲，替他傳消遞息。權老實有幾次在家，只說是生意主顧，平日與妻子交易慣的，自己倒立過一邊，憑他兩個說話，一味忠厚到底，不以詭譎待人。這才叫做權老實，始信天下的混名，叫得一毫不差。不像自家取表德，只揀好字眼稱呼。天下擇交之法，不必察其為人，觀其行事，只問此人叫做甚麼混名，就知道交得交不得也。

評曰：

千古不傳之秘，千金不易之方，盡為世人洩之，殊覺可惜 。

肉蒲團卷之二終

卷3.　覺后禪──秋

第3.11回　穿踰豪傑浪揮金　露水夫妻成結髮

詩云：

豪客從來數綠蔭，

一逢知己便揮金。

衣冠亦復多豪客，

何事全無念友心？

艷芳與未央生睡了十幾夜，那種雲雨私情，正在稠密之時，被丈夫回來，打斷好事，苦不可言。心上想道：「我起先只說天下的男子，才貌與實事決不能相兼，我所以去了才貌，單取實事，把個粗蠢東西，當做寶貝一般，終日吃辛吃苦，幫他做活。那裡曉得，男子裡面原有三件俱全的，我若不遇這個才子，枉做了一世佳人。如今過去的日子，雖不可追，後來的光陰，怎肯虛度？自古道：『明人不做暗事。』做婦人的，不壞名節則已，既然壞了名節，索性做個決裂之人，省得身子姓張，肚腸姓李。我常說，從來的婦人，有紅拂妓的眼、卓文君的膽，方才可以偷漢。生平只偷一個，一偷就偷到底。連那個偷字，後面也改正過來，才是個女中豪傑。況且「淫奔」二字，原分不開，既要淫就要奔，若度量後來奔不得，就不如省了那些孽障，做個守貞不二之人，何等不妙？為甚麼把名節性命，去換那頃刻的歡娛？」

主意定了，就寫書一封，寄與未央生，約要私奔。他當初在母家的時節，極喜讀書寫字，只因嫁做商人婦，就把筆研荒疏了，所以寫的書扎如說話一般。書云：

情郎未央生賜覽：

自你不來之後，我終日對了飲食，吞咽不下。就勉強吃下去，不過三分之一。我如今立定主意，隨你終身。你可速速料理，或是你煩賽崑崙進來盜我，或是我做紅拂前來奔你。只要期定日子，約在何處等我，不致彼此相左。至囑至囑。

你若慮禍躊躇，不敢做此險事，就是薄倖負心之人，可寫書來回我，從此絕交。以後不得再見，若還再見我，必咬你的肉，當做豬肉狗肉吃也。

餘言不盡，只此寄知。

辱愛妾艷芳斂衽拜寄

寫了此書，立在門前，看見賽崑崙走過，付與他帶去。又怕未央生膽小，不敢行此險著，又生一計：終日尋是尋非，與權老實爭鬧，使他不能相容，好做朱買臣的故事。就終日只推有病，一根絲也不絡，連茶飯都要丈夫炊煮。每日清晨起來，咒罵到晚方才停息。至於幹事之時，把擺佈前夫的手段，從新放出來，要打發他上路，好嫁三樣俱全的丈夫。權老實見他日裡憎嫌不過，只得竭力奉承，指望將功贖罪。誰想夜裡的功勞，補不得日間的過失，爬下床來，就換了一副面孔。把一個如狼似虎的丈夫，不消兩月，磨得骨瘦如柴，懨懨待斃。鄰舍見了，個個不平，只是懼怕賽崑崙，不敢說得。

權老實見妻子一向安心貼意，忽然改變起來，知他必有緣故，就在鄰舍面前，細問消息，說：「我出門的時節，可曾有甚麼人在我家往來麼？」鄰舍起先只推不知，後來見他盤問不過，又憐他是個忠厚之人，將來要死於淫婦之手，只得說道：「有便有一個人，在你家走動，只是不可惹他，若惹他就有不測之禍。」

權老實道：「是甚麼人？這等厲害？」

鄰舍道：「就是天下馳名，人人懼怕，慣做神賊的賽崑崙。舊時在你門前經過，看見你娘子美貌，就走來問我們說：『是那一個的妻子？』我們說是你的令正。他又說：『這樣妻子，嫁了那樣丈夫，平日夫妻之間，和睦不和睦？』我們又說是極相得的。後來見你出去賣貨，走來問道：『權老實這番出去，有幾日才得回來？』我們只說你去賣絲，往返有十幾日才得回來。不想那一日起，你家夜夜像有人說話一般。若是別個，我們就好出來稽查。你曉得太歲頭上可是不動得土的？不去惹他，尚且要來照顧，況得罪他，有個不來攪擾的？又且律法，沒有鄰舍捉姦之理，所以憑他自來自往，宿了十幾夜，直待你回來，方才斷了這路。我們說便對你說，你只好放在肚裡，切不可漏洩出來，招災惹禍。就在令正面前，也只宜隱忍不可說破。恐怕走漏消息，害你性命。」

權老實道：「原來如此。今既蒙吩咐，怎敢漏洩。但他終有日落在我手裡，待我拿住了他殺頭的時候，求列位高鄰助我一臂之力。」

鄰舍道：「這都是獃話。自古道：『拿賊拿贓，拿姦拿雙。』他做了一世賊，不曾被人拿著贓，難道通了姦情，就被你拿著雙不成？令正既被他姦，終有日被他領去，只保得不賠粧奩也就夠了。」

權老實道：「怎見得如此？」

鄰舍道：「他平素的手段，你難道不知？任你高牆厚壁，他也有本事進去。何況你這幾間小屋？終究被他鑽進去，把人領去。人既被他領去，那屋中的財物，豈保得不做粧奩？你不可不提防。」

權老實聽了大驚，就對鄰舍跪下，求他畫策免禍。鄰舍憐他情極，個個代他算計。有的勸他休了妻子，斷絕禍根；有的教他帶了妻子搬遠處去。內中有一個老成的道：「這都不是主意。他令正雖有可出之條，卻不曾拿著贓。據把甚麼題目休他？賽崑崙的路數，沒有一處不熟，隨你搬在那裡去，他也會尋著。這都不是良策。依我愚見，只有將錯就錯之法，可以做得。你妻子既然無心靠你，留在家中也沒用。不如賣些銀子用用。若賣與別人，令正決不肯去。就是賽崑崙知道，怪你斷他恩愛，也要來報仇。不如就賣與他。他既然愛你令正，或者肯出一二百兩，也不可知。你拿了這宗銀子過來，別討一個婦人理家，自然不至招災惹禍。又得了人，又保得不破財，豈不兩便？」

權老實道：「此計甚好。只是我自己不好去說，須得一個對他說話便好，不如列位中那一位，肯替我周全否？」

鄰舍道：「若肯如此，不妨與事，只是賣去之後，你不可生端，說我們通同姦賊，佔你妻子，這就使不得了。」

權老實道：「若做得成，我身家性命都虧列位保全，怎敢做此負心之事麼！」眾人聽了，就大家酌擬一個會說話的，約次日去尋賽崑崙說話。

卻說未央生自與艷芳別後，害起相思病來，終日廢寢忘食。欲要求賽崑崙去拐他出來，又恐他丈夫緝獲；欲領他遠去，又想起兩個特等婦人，不曾弄得上手，捨不得丟了遠去。心內躊躇不決。後來看見艷芳的書寫得極激切，只得定了主意，就求賽崑崙拐他出來，情願領他到遠方去，使他丈夫緝訪不著。

賽崑崙道：「若肯如此，就好處了。但權老實是個窮漢，沒了老婆，那裡還討得起。凡人情倒極處，就有性命之憂，不可不替受害之人想個退步。除非帶百十兩銀子，丟在他家，然後拐出人來，使他失了一個，還好再討一個。這等做來，才不失我做英雄的本色。」

未央生道：「此計雖好，只是小弟旅囊羞澀，設處不來。奈何？」

賽崑崙道：「賢弟不消憂慮，我做了一生豪傑，若拼不得揮金，怎敢說此仗義的話。要銀子都在我身上，你可寫書回他，不拘時日，只要權老實不在家，我就去拐他出來。」

未央生大喜，就寫下書扎，也不用文理深奧，只把幾句淺話回他，省得他費解。其書云：

艷娘芳卿賜覽：

別得兩個月，竟像幾十年，終日寢食俱廢。履告崑崙求他力圖，他只恐尊意不決，所以不敢輕舉。因看來扎，始知向我之心堅如鐵石，今已力任不辭矣。

紅拂之事甚險，切不可做。既有此人出力，只做紅綃可也。佳期難以預卜，典守離家之日，即是嫦娥出月之期。速賜好音，以便舉事。

別話不宣，只此奉覆。

真名不具

賽崑崙拿了此書，送與艷芳之後，就取一百二十兩銀子，預先封好，好待臨時帶去。過了兩日，忽見他鄰舍走來說：「權老實生意折本，日給不敷，不能養活妻子，要轉賣與人，我想你為人寬胸大度，有閒飯養人，又肯濟貧扶危，所以特來作合。求你積個陰德，一來超拔此婦出來，省得他餓死；二來使權老實得些聘金，好做生意糊口，極是兩便的事。」

賽崑崙聽了暗想道：「有這樣奇事？我正要去算計他，他就央人來賣與我。或者他曉得些風聲，知道我替人做事，料想出不得圈套，故此來上這條路，也不可知。既然如此，我要暗買，不如明買了。」就問鄰舍道：「他既貧窮，要賣妻子，不知他妻子肯去否？」

鄰舍道：「他在家受苦，巴不得出門。有甚麼不肯去。」

賽崑崙道：「他要多少財禮？」

鄰舍道：「他要討二百兩。若不得，一百兩外多些，他也就肯了。」

賽崑崙道：「既然如此，就是一百二十兩罷。」

鄰舍見他允了，就去叫權老實親來交易。賽崑崙初意，要教未央生做受主，後來想道：「我的名聲，人人懼怕，不敢同我打官司。若叫他出名，後來就有官司口舌了。」所以不提起未央生，只說自己要做意。權老實走到寫了婚書，打了手印，鄰舍押了花名，交與賽崑崙。賽崑崙取出那封銀子，恰好是這些數目，又別取十兩，送與鄰舍做媒錢。當日就僱轎子，把艷芳抬過來。也不使未央生知道，直待他尋下房屋，置了床帳傢伙，方才備辦花燭，把他兩個送入洞房。雖鮑叔之交情，虯髯之俠氣不過如此。只可惜把題目錯認，所以算不得為豪傑也。

第3.12回　補嗑頭方成好事　因吃醋反結同心

未央生與艷芳做了夫妻，兩個不分晝夜，盡興快樂。艷芳進門之後，經水來得一次，就有了胎。未央生大喜，以為術士之言不驗，一般也會生育。這根取樂之具，是落得改造的。到了四五個月，艷芳的腹漸漸大了，行房之時，未免礙手礙腳，不能如意。艷芳就吩咐未央生，教他權且耽擱幾時，養精蓄銳，待生育之後，好圖大舉，不要枉費了精神。從此以後，兩個就分房宿歇。

未央生獨睡在書房，不免靜極思動，又要做起分外事來。心下想道：「我目中所見的婦人，只有那兩個不見姓名的，是個絕色，與我新娶的這一個，可以鼎足而立。怎奈不知下落，無處尋訪。不得已而求其次，只好在冊中遴選一個出來，暫救目前之急。」就瞞著艷芳，把書房門關了，取出冊子來細細翻閱。

翻著一個名字叫做香雲。批他的擬語，雖不多幾句，比別個的略加厚些。這分明是第一等之中第一名。比絕色的女子，止爭一間也。

批云：

此婦色多殊美，態有餘妍，輕不留痕，肢體堪擎掌上；嬌非作意，風神儼在畫中。因風嗅異香，似沽花氣。從旁聽妙語，不數鶯簧。殆色中之錚錚，閨中之嬌嬌者也。拔之高等，以冠群姿。

未央生看了批詞，追想他面貌。記得是個二十以外、三十以內的人，神致嫵媚，從面前走過，覺得有一陣香氣，與熏在衣上、帶在身上的不同。既去之後，又在香案旁拾得一把詩扇，知道是他所遺。未央生想了數日，要去蹤跡他。因後來遇著特等的，就把他丟下。此時翻閱看了，不覺死灰復燃，就把下面的小字細查，看他住在何處？原來與自己的住處同是一個巷名。心上大喜，忙走出去問人。

那裡曉得作孽之事，偏生湊巧。這個女子就是他的緊鄰。只有一牆之隔，書房間壁，就是他的臥房。丈夫叫做「軒軒子」，是個才高行短的秀才，年紀有五十多歲。前妻已死，香雲是他的繼室。軒軒子在外處館，每一個月回來宿一兩次，其餘日子，都在館中宿歇。

未央生訪問的實，心上暗暗喜道：「這分明是前世的姻緣，神差鬼使，送我住在這處，同他作樂的了。」忙回到家中，一邊想計策，一邊看形勢。書房外面的牆，雖然不高，是有房子隔住的，跳不過去。書房裡面的牆，是夾磚砌的，又有白灰粉在上面，一動就有痕跡，又不好鑿孔。存想了一會，就要做爬梁上屋之事。仰起頭來細看，只見屋山頭上，有三尺高五尺闊的一塊，是磚牆砌不到，用板壁鋪完的。心上喜道：「既有這隙可乘，又不消想到屋上去了。只消把板壁撬去幾塊，那磚牆上面，就可以跳得過了，有甚麼難的事？」

就掇一張梯子，斜靠在牆上，然後到書櫥裡，取出一副傢伙，外面是個紙匣，紙匣裡面刀、斧、鋸、鑿，件件都有，名字叫做「十件頭」。

未央生自買回來一件也不曾用，只說是沒用的東西。那曉得天下無棄物，要偷婦人竟用著他。就帶了這副傢伙，爬上梯去，把那板壁一看，還喜得有縫可尋，就先用一把小銼，將橫木之上銼去二分，使橇板下來的時節，沒有障礙。然後用小鑿，投入縫中，用力一橇，已下來一塊。一連橇下三塊，就伸頭過去一張。

看見一個婦人坐在馬桶上小解。解完之後，未曾繫褲，先蓋馬桶。那馬桶蓋落在地上，伸手去取，未免屈倒纖腰，把兩片美豚高高聳起，連那半截陰門，也與未央生打個照面。未央生在背後看了，還不知可是本人，直等得繫上褲子，掉過臉來，仔細一認，正是當初賞鑒的人。

未央生要叫他一聲，一來怕被人聽見；二來我在暗中，他不知我是何人，怎麼肯來招接？萬一發作起來，反為不便。須要設計引他上來張我。看見我面貌，不消我去仰接他，自然來俯就了。

想了一會，忽然記起他當日遺下一把扇子，上面有三首唐詩，是他親筆寫的。我如今把板壁開，在這邊走下梯去，尋出那把扇子，把上面的詩高聲朗誦，他聽了自然會意，比上來張我。然後用巧話挑撥他，自然一勾便上了。

算計已定，就下去開了箱子，搜尋那把詩扇。他在廟上作寓之時，燒香婦女所遺之物甚多，不止這把扇子。拾得一件就收藏一件，又怕與別的東西混在一處，一時要尋難以尋起。又別作一箱，蓋上寫四個大字，取「國風」上一句，是「美人之貽」四字。此時開了箱子，把那些香艷之物，細細揀閱。閱到一把扇子，就是他的。展開一看，上面寫三首絕句，乃唐朝才子李白所作，名為《清平調》，是唐玄宗與貴妃賞牡丹，召他進宮做的。未央生不敢造次就念，先把衣冠換得齊齊整整，然後打掃喉嚨，竟像崑腔戲子唱慢調的一般，逐字逐句哦出韻來，等他好細聽。

詩云：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枝紅艷露凝香，

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

可憐飛燕倚新粧。

名花傾國兩相歡，

常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

沉香亭北倚欄杆。

念過一遍，又念一遍，不見響動，就把落款年月，與寫字之人的姓名，當做曲子裡面的介白一般，也念出來，要使他聽得明白。又念了幾遍，只見板壁上忽然響了一聲，又像咳嗽，又像嘆氣。未央生知道他上來了，就對著扇子埋怨道：「為這一把扇子，弄得人死不死、活不活，如今扇子在這邊，人在那裡？若還尋得著，不如送還他，留在這裡做甚麼！」

說了這話，只見板壁上有人應道：「扇子的主人，現在這裡，丟上來還我！」

未央生抬頭看見，故意吃一驚道：「原來絕世佳人，就在咫尺，枉害了一向相思。這等說死不成了。」就把十步梯子，併作五步跨上去。一見了面，就摟住親嘴。

香雲問道：「你一向在那裡？再不能見。如今為甚麼走到這裡人家，念起我扇上的詩來？」

未央生道：「這就是我的寓所。我就是你的緊鄰。」

香雲道：「既住在這裡，為何一向不曾見你？」

未央生道：「我是新搬來的。」

香雲道：「你為甚麼搬到這裡來？」

未央生要買他的歡心，就隨機應變，想出話來道：「我搬來的意思，都是為你。因前日在張仙廟看見尊容，心下十分想念，見你臨別之時，十分顧盼，又留下扇子贈我，所以丟你不下，謀到這裡來住，好與你相處的。」

香雲聽了微笑一笑，把手在未央生肩上，輕輕打一下道：「你原來這樣有情，我錯怪了你。你家裡還有甚麼人？」

未央生道：「只有一個小妾，是朋友贈我的，其餘的賤眷，都在故鄉，不曾帶來。」

香雲道：「你未搬來之先，如何不到我門前走走？使我終日想你。」

未央生道：「我起初問你不著，不知住在那裡。後來訪知下落，就搬過來就你了。」

香雲道：「是幾時搬來的？」

未央生道：「不上半年，只好四五個月了。」

香雲一聽這一句，登時變臉問道：「既然來了這些日子，為甚麼往常不理我？」

未央生見他詞色不好，知道露了馬腳，又把巧話支吾道：「一向只說尊夫在家，恐怕輕舉妄動，貽害於你，所以只當不知。直到今日，方曉得尊夫在館，家裡沒有別人，才敢露些聲色。不過是謹慎的意思，難道敢忘記了你不成？」

香雲聽了，冷笑一聲，又問道：「我的扇子可還在麼？」

未央生道：「緊緊藏在身邊，不敢遺失。」

香雲道：「你拿來我看。」

未央生聽了，就下去取來，把一把汗巾子裹住，雙手遞過去。不想香雲接到了手，兩三把扯得粉碎，往自己房裡一丟，遂將汗巾擲還他道：「這樣薄情的人，虧得不曾與你有染。從今以後，兩下閉交。下去罷。」就忿忿走下梯子，眼淚汪汪的哭起來。

未央生不知他為著何事，要爬下去問個明白，又怕被人撞見，只得立在上面看了他哭。正在難處之際，忽然書房門外，芭蕉弄聲，竟像有人走動。未央生怕是艷芳，只得上了板壁，走下梯來。心上猜疑道：「這是甚麼原故？又不曾有話衝撞他，為甚麼使起性來？察他口衝，不過怪我親近遲了，耽擱半年工夫，不曾與他作樂，要逼我去請罪的意思。但日間不好過去，待到晚上，鑽過去問個明白。無論他怪得有理沒理，總是陪他個不是，就完了賬。」

主意定了，挨到黃昏時候，打發艷芳睡了，來到書房，把門窗緊閉，遂爬上梯去。將日間橇動的板壁，盡數除下。心上想道：「他那邊沒有東西拔腳，二丈高的高牆，如何跳得下去？欲要叫他一聲，他既說了硬話，怎麼肯來接引？」誰想香雲口嘴雖硬，心腸還軟。臨睡之時，原開一面之網，在那邊招納他。未央生爬到牆上，伸手過去一摸，只見日間所用的梯子，不曾撤去，依舊放在那邊，若有所待。未央生大喜，就踏著梯子，悄悄爬下去。只見黑洞洞不辨東西，又悄悄摸到床前，見他不響不動，只道是睡著了。就伸手去揭他被，要把身子鑽進去。

那裡曉得，香雲此時也不曾睡著。未央生過來的時節，他明明聽見，只因要省些客氣，所以朝裡睡了，只當不知。及至他伸手來揭被，這番客氣就省不得了。只得轉身來，假裝夢中驚醒的模樣，叫道：「你是那一個？黑地裡面爬到我床上來！」

未央生靠著耳朵低低說道：「不是別人，就是日間與你說話的人。知道自家不是，特過來請罪。」一面說，一面鑽進被窩。

香雲緊緊裹住，不放他進去。發作道：「這樣寡情的人，那個要你請罪？」

未央生道：「我費盡心機謀到這邊來親近你，也不叫做寡情了。」

香雲道：「你那雙眼睛，好不識貨！怕沒有標緻的同他作樂，希罕我這等醜陋東西？」

未央生道：「我家裡一妾，是朋友贈我的，我不得不受。娘子怎麼吃起醋來？」

香雲道：「你同自家妻妾作樂，是該當的。我怎麼好吃醋？只是與我一樣的人，你不該先去纏他，把我丟在九霄雲外。若住在遠處也罷了，只隔得一壁，叫也不叫一聲，竟像不相識的一般。這樣寡情的人，還要人理？」

未央生道：「娘子這話是從那裡說起？我除了一妾之外，並不曾相處一個婦人。娘子為何謗起我來了？」

香雲道：「我且問你，某日某時，張仙廟裡，有三個標緻婦人進去燒香，有人跪在門外磕頭，可就是你麼？」

未央生道：「那日果有三個婦人，在廟燒香。彼時我也去求神，見有一陣在內，恐怕混雜不雅，所以不好進去，就跪在門外磕頭。我是拜張仙，難道拜那三個婦人不成？」

香雲笑道：「何如自己招出來了。既然磕頭是你，還有甚麼辨得？你前日躲在張仙背後，偷看婦人，見有少年女子，竟不怕混雜不雅，直走出來調戲他。豈有婦人在裡面，反怕混雜不雅，跪在門外磕頭之理？這樣混話，騙三歲孩子也不信，反要來騙我。」

未央生聽了，知道掩飾不過，只得吐露真情，好套出那三個婦人的下落。就對他笑一笑道：「不瞞娘子說，我那日磕頭，一半為神，一半為婦人。但不知娘子坐在家裡，怎麼曉得這事？是那個對你說的？」

香雲道：「我自有千里眼、順風耳，何須要人說得？」

未央生道：「娘子既曉得這事，必曉得那三個婦人住在那裡？叫甚麼名字？丈夫叫甚麼名字，索性求娘子說個明白。」

香雲道：「你同他相處半年，怕不曉得，反來問我？」

未央生道：「這話從那裡說起？我自從一見之後，就不曾再見。怎說與他相處半年？這冤情教我那裡去申訴？」

香雲道：「你既然不曾與他相處，為甚麼半年之中，不見我一面？分明是他們教你不要理我。我難道不曉得？」

未央生道：「屈天屈地，何曾有一些影響？娘子若不信，待我對天發誓：我若與三個婦人有一毫汙染，天雷立即打死！」

香雲見他發的誓願，疑心也釋了一半。就說道：「既是這等，你的罪過還可原。」

未央生道：「如今我說明了，請娘子揭開被窩，放我進來睡罷。」

香雲道：「我的面貌不如那三個婦人生得標緻，你還是去尋標緻的睡，不要來纏我。」

未央生道：「娘子又太謙了，怎見得你的面汙，不如那三個？」

香雲道：「你的眼力自然不差，畢竟是他標緻，你不肯跪下磕頭。」

未央生道：「那磕頭的事，不過是興之所至，偶然做出來。何曾有甚麼成見？據娘子這等說，是怪我磕他的頭，不曾磕你的頭，所以這等牢騷不平。我如今加上利錢，多磕些頭，補還前日的欠賬就是了。」說完，遂跪在床前，一連磕了幾十個響頭，把床都振動。香雲才伸手下來扶他上床。

未央生脫了衣服，鑽進被窩。那麈柄就與陰戶湊著，竟像輕車熟路走過幾次的一般。想來是初交之際，彼此情濃，又被客氣的話耽擱了一會，到此時，所以我要湊他、他要湊我，兩件東西，自然傾蓋如故。未央生湊著之後，就把麈柄直抵牝中，是要借些痛意，好煞陰中之癢。香雲欲圖快活，所以耐著艱難，任他抵塞。未央生見他承受得起，就放出本事，同他對壘。起先幾十提，裡面倒還滑溜。到半百之後，漸漸有些濡滯起來。

香雲抵擋不住，就問道：「我往常與自家男人辦事，都是先難後易。為甚麼今日不同，反先易後難起來？」

未央生道：「我的麈柄與人不同，有兩樁異樣。第一樁，是先小後大，起初像一塊乾糧，一入牝戶，就漸漸大起來，竟像是浸得脹的一般。第二樁是先冷後熱，就像塊火石，擦磨幾下，漸漸熱起來，就像有火星要爆出的一般。只因有這兩樁好處，所以不敢埋沒，要來親近娘子，求你賞鑒的意思。」

香雲道：「不信你身上有這樣寶貝，只怕是哄人的話。就作是真的，怎麼這等艱難起來？」

未央生道：「如今牝內乾燥不過，所以艱難。少刻有些淫水浸潤他，自然不像這等了。」

香雲道：「這等，待我熬住了疼，任你狠弄一陣，弄些淫水出來，省得裡面乾澀。」

未央生聽了，就把雙腳駕在肩上，緊緊抽送。不上幾十下，那陰戶也滑起來，麈柄也熱起來。滑則不覺其疼，熱則愈見其樂。

香雲道：「真個你方才的話，不是哄我，我如今快活了。」

未央生就乘勢愈加狠弄，一邊使他的歡心，一邊套他的口氣道：「心肝，我這話不哄你，可見別樣的話，也不是哄你。你可把那三個婦人的話，對我說說何妨？」

香雲道：「只要你真心待我，我自然會對你說。何須這等著忙？」

未央生道：「也說得是。」就把他的舌頭，緊緊含在口裡，再不說話，一味啞幹，足足抽了一二更天。只見香雲手足冰冷，一連丟了三次。就說道：「心肝，我的精神單薄，再經不得掏撿了。摟著我睡罷。」

未央生聽了，爬下身來，摟住同睡。睡的時節，覺得一陣異香，與那日初會時聞見的一樣。就問道：「你平日熏衣服的是甚麼香？這等可愛。」

香雲道：「我平日並不熏香，你在那裡聞得？」

未央生道：「那日相見的時節，你在我面前走過，就有一陣香氣。今日睡在床上，也是如此。你平日若不熏香，這一種氣味，是那裡來的？」

香雲道：「這是我皮肉裡面透出來氣味。」

未央生道：「不信皮肉裡面，有這樣好氣味。若是這等，你皮肉也是一件寶貝了。」

香雲道：「我平生也沒有別長，只有這一件，與別個婦人不同。當初父母生我時，臨盆之際，有一朵紅雲飛進房來，覺得有一陣香氣。及至生我下來，雲便散了。這種香氣再不散，常常在我身上聞出來，所以取名叫做『香雲』。若坐了不動，還不十分覺察，但是勞碌之後，有些汗出，這種氣味，就從毛孔裡透出來，不但別人聞得出，連自家也聞得出。我有這件好處，也不敢埋沒，前日廟中與你相遇，見你生得標緻，故把扇子贈你，又把這種氣味，與你賞鑒，要你尋到我家來。誰想你不來，直到今日方了得心願。」

未央生聽了，就把他渾身上下，仔細一聞，沒有一個毛孔不有香氣。方才曉得，絕世佳人，不是眼睛相得出的。就把他緊緊摟住，一連叫了幾十個心肝。

香雲道：「我身上的香氣你都聞到了，還有一種香氣，更比身上不同，索性與你賞鑒。」

未央生道：「在那一處？」

香雲把一隻手捏著未央生的指頭，朝陰戶裡面點一點道：「此中的氣味，更自不同。你若不嫌褻瀆，也去聞一聞看。」

未央生縮下身子去，把鼻孔對著陰門嗅了幾嗅，就爬上來道：「真寶貝，真寶貝！我如今沒得說，竟死在你身上罷。」說了這話，又把身子縮下去，扒開那件寶貝，就用舌頭舔將起來。

香雲道：「這怎麼使得！還不快些上來。」一面說，一面去扯他。越扯得急，未央生越舔得慌。把一根三寸長的舌頭，竟作了辦事的麈柄，在裡面一抽一送，一來一往，與交媾無異。一見有淫水流出，就吸在口裡，吞下肚去。直舔得他丟了，連陰精都吃下去，方才爬上肚來。

香雲緊緊抱住道：「我的心肝，你怎麼這等愛我！我如今沒得說，也死在你身上罷了。」

未央生道：「照我看來，你這樣佳人，如今世上沒有第二個了。你既有這件寶貝，你的丈夫，為甚麼不回來受用，終日睡在外邊，使你孤眠獨宿？」

香雲道：「他心上也要受用，只是力量不濟，所以借處館的名色，在外面躲避差徭。」

未央生道：「我聞他還是中年的人，怎麼就這等不濟？」

香雲道：「他少年時，也是個風流子弟，極喜偷良家女子。日夜淫樂，斲喪太過，到中年就沒用了。」

未央生道：「他少年時的力量，比我如何？」

香雲道：「做事的伎倆，雖然差不多，那有你這兩樁好處。」

未央生道：「我這件東西，與你這件東西，皆是世上沒有的。如今兩件寶貝，湊在一處，切不可使他分開。從今以後，夜夜要過來同你睡了。」

香雲道：「你是有家小的人，怎能夜夜過來？只不要像前日的寡情，也就夠了。」

未央生道：「不知是那個多嘴的人，到你面前來學舌，使我抱了不白之冤，到這個時候，還說我寡情。我若知道那個學舌的人，定要與他狠做一出。」

香雲道：「我老實對你說，學舌的人不是別個，就是那三位佳人。」

未央生道：「這又奇了。這話若是別人說的，也該沒趣，難道自己不怕靦腆，竟告訴起人來。」

香雲道：「不瞞你說，我與三位佳人，是姻門之親。兩個年紀小的，我叫他妹子。一個年紀大的，我叫他姑娘。兩個妹子，更與我心投意合，竟像同胞的一般。我有心事對他講，他有隱情也對我說。我那日燒香回來，見了兩個，就把你生的標緻，偷眼看我，我也愛你，丟下扇子的話，盡情告訴他。他兩個道：『既然他愛你，你又愛他，少不得有個尋來的日子，看你怎麼樣打發他？』我心上也料你要尋來，立在門前等了你十來日，再不見一毫蹤影。

「後來他兩個燒香回來，遇見我，就問我道：『你那日看見的人是怎麼面貌，怎樣打扮？』我就把你面孔衣服對他說。他兩個道：『這等說，你心上的人，我今日也見過了。』又問我：『他既然愛你，那一日可曾對你磕頭否？』我說：『他愛我只好在心上，那有在眾人面前磕頭之理？』他見我說這話，就不作聲。只是笑，像個得意之貌。我疑心起來，再三盤問，他方才把你磕頭的事，細細告我。一面笑一面說：『儼然有個驕人之貌。』我一連沒趣了幾日，心上想道：『我與他一般是初見之人，你為甚麼見我就避嫌疑，偌也不唱一個？見他就瘋癲起來，一些嫌疑不避，竟磕起頭來？可見我的面貌不如他，你就要尋，也去尋他，必不來尋我。』往常我與他是極好的姊妹，為這事，竟有些恨他起來。所以今日於你相會，見說來了半年，直到如今，方才理我，焉得不疑？後見你發誓起來，方才知道沒有此事。這些戲文，都是你磕頭磕出來的，請問你該做不該做？」

未央生道：「原來如此，也難怪你不忿恨。但他兩個既是你令妹，也只當是我的小姨子。你肯使我見他一面，別的事不想得，只等我叫他幾聲姨娘，使他知道我們兩個有了私情。他起先把磕頭的話來驕你，待我替你把不但磕頭，又且相與的話去驕他，你心上何如？」

香雲道：「這也不消，我與兩個不但是姊妹，又且同盟。原說有福同享，有苦同受，他以前既不曾背我，我如今怎麼又反背他？我意欲要別你去與他相會，使他兩個也知道天地間有一種妙物，大家賞鑒賞鑒。只是我也要與你斷過，你得了他們之後，不可改變心腸，要像今夜這等愛我，方才使得。你改變不改變，也要發個誓來。」

第3.13回　破釜焚舟除隱情　臥薪嘗膽復奸仇

卻說權老實自從賣妻之後，憤恨不過，且無顏見人，就把生意不做歇了。終日悶坐在家，拷問那十二歲丫鬟，說他與那長大漢子，是幾時睡起，還有甚麼人替他往來做事。丫鬟起先怕主母利害，不敢多嘴，如今見主母賣去，料沒有回來，就把某時睡起，某時才住，連對門醜婦過來同睡的話，盡情說出。又說與他同睡的，不是那個大漢，另是一個標緻後生，那大漢子反是替他做事的。權老實聽了這話，愈加憤恨。後來艷芳歸了未央生，有人傳說過來，權老實方才得了真情，就去查訪未央生的來歷。知道不是本處人，家中現有妻子，這是娶去做妾的。

權老實想道：「若是賽崑崙自己做事，我這冤仇也不要想報，只好忍過一世，到陰司地府之中，與他算帳罷了。如今姦騙之人既不是他，我這冤仇如何不報？若要與他告狀，他有賽崑崙幫助，不怕沒有銀子用。如今官府那個不聽分上的？他若央了人情，我的官司就要輸與他了。我想起來，告他也無益，不如走到他故鄉，訪著他的住處，千方百計，鑽進內室之中，把他結髮的妻子，也拿來淫了幾次，方才遂我的心。他淫我妻，我淫他妻，這才叫做冤報冤、仇報仇，就是殺死他，也沒有這樁事痛快。」主意定了，就把那十一歲的丫鬟，與一應傢伙物件，都變賣出銀子來。連那一百二十兩財禮，與平日販絲的本錢，都收拾了。別了鄉鄰，破釜焚舟而去。

不一日，到了地頭，就在飯店中歇下。次日去訪未央生的住居，與他家裡的動靜。訪了半日，才曉得事體難做，心下十分憂慮。起先，只說別人家的閨門，與自己的一樣，男子在家的時節，自然嚴緊。男子出去之後，就像門上少了關，可以借托事端，直進直出了。那裡曉得讀書的人家，比做生意不同，不是三黨親戚及至交朋友，即若不許跨進門檻。他那個人家，又比別個讀書的不同，就是三黨的親戚，至交的朋友，也不許跨進門檻。心上躊躇道：「這等看來，那樁心事，多應做不來了。只是既然舉了此念，無論成與不成，也要盡心竭力去做一做。若萬萬做不來，就是天意了。難道千山萬水，來到這裡，就被『鐵扉』二字嚇了不成？」

主意定了，就要到他前後左右，賃間房子住下。早晚之間，好看機會行事。誰想他住的所在，是孤孤別別一個宅子，四面都是空地，那裡有個房子可以賃得。權老實相了一遍，知道這事難做，只得走回寓處。走不上四五十步，只見他宅子旁邊，有一株大樹，樹上掛了一個木牌，牌上寫了八個大字。權老實近前一看，見上面寫道：「荒園召墾，初種免租。」權老實看了，又把大樹周圍相了一遍，只見野草連天，一望無際。心上想道：「字上所說的荒園，想就是這空地了。不知是甚麼人家的？既有荒園，畢竟也有間房子與人住了才好鋤種。我就去租來，住在近邊，終日以鋤地為名，好看他家的動靜。」

就走到附近之處，去問人道：「這荒園的業主是那一個？可有間房子租與種園的人居住麼？」

那人道：「荒園的業主叫做鐵扉道人，就住在那孤零房子裡面。只有園，沒有屋，是要種園之人，別尋房子住的。」

權老實道：「我要替他開墾，但不知他做人何如？」

那人搖頭道：「這人是難相遇的，若好相遇的，也有人開墾，不到如今了。」

權老實道：「怎見得他難相遇？」

那人道：「開荒的舊例，原該免租三年，他只肯免一年，到第二年就要交納。這也罷了，他平日做人酸嗇不過，弄不得飯食養人，一個管家也沒有，做他的佃戶，只當他的長工，家裡有生活要做，去叫又沒有工錢。三年前頭，也有人開墾過了，只因被他差使不過，只得丟了不種。所以荒到如今。」

權老實聽了歡喜不過，肚裡思量道：「我所慮者，是不能夠進門。只要進得門去，就有三分機會了。別人怕差使，我巴不得求他差使。別人要工錢，我巴不得沒有工錢，正要使他用我，才有妙處。只恐他女婿回來，識破機關，就不妙了。我今須要別換一個姓名。他與我不曾見面，就回來也認不出我的。亦不至被他識破了。」

算計已定，就改姓為「來」，名字叫做「遂心」。他原為報仇而來，取來到即遂心之意。做小說的，仍稱他為「權老實」，省得人看花了眼。改名之後，寫了一張租約，走去伺候。知道他家的門，是從來敲不開的，只得坐在門外死等。等了一日，不見有人出來，回到寓所宿了。到次日又去。恰好，鐵扉道人立在門前買豆腐點心。老實見他相貌端嚴，就知是本人。走上前深深作揖問道：「鐵扉道人莫非就是尊號麼？」

道人道：「正是。你問我怎的？」

權老實道：「聞得府上有一片荒園，招人開墾。小人因沒有生意，要替府上租來種作。」

道人道：「開荒的事，不是無力之人和懶惰之人做得來的，你平日方作如何？」

權老實道：「小人平時是吃苦慣的，氣力也將就去得。府上若不信得我，權做幾時，若還開墾不來，再換佃戶就是了。」

道人道：「這等，我家沒有房子，你在那裡居住？」

權老實道：「這個不難。小人又沒有妻小，不過單身一人，待我自出工本，搭一個草舍起來就可以住得。」

道人道：「也好，你去寫租契來。」

權老實已寫在身邊，就把租約遞過去。道人見他形體粗笨，知道是個健漢，不但園地開得來，連家裡的長工，也當得過了。就收了租約，隨他自備工本來搭草舍。

權老實就去買幾根木料，幾擔稻草，叫一兩個泥工木作。不上半日，就搭起來。雖是茅屋草舍，也覺得煥然一新。又把種園墾地的傢伙，辦得整齊。每日清晨起來，就去鋤茅掘土。要使主人看見，覺得他勤謹，好乘青看顧的意思。

鐵扉道人有一間小閣，恰好對著荒園，行起坐臥都在這閣上。他平日起得極早，誰想權老實又早似他。他不曾下床，權老實已鋤過許多地了。道人看見，不住的喝彩。自己家裡有費力的生活，就央他去做。權老實竭力奉承，替他做事，不但不要工錢，連飯也不敢吃飽。心上想道：「他的女兒不知怎麼樣奇醜，所以丈夫厭惡他，離鄉背井去偷女色。我是睡過好婦人的，萬一勾引他上場，看了那奇醜面貌，這根麈柄不舉，不肯替我報仇奈何？」

及看見一個絕美的婦人，心上雖然歡喜，還不知是與不是。後來見他丫鬟都叫小姐，方才曉得就是此人。心上又想道：「這樣妻子，也睡得過了，為甚麼丟在家中去佔別人妻子？」

從此以後，忍心耐性，只圖報仇。見他家裡，閨門嚴肅，愈加勤謹，不敢露一毫窺伺之容。在玉香面前走過，頭也不抬，聲也不則，竟像個誠實的人。

一連過了幾個月，道人見他又勤謹，又老實，又不貪嘴，心上愛他不過。因想道：「前日女婿臨行，曾留下幾兩銀子，教我討一個薪水之僕。我看見別人的官家，好吃懶做的多，體心得力的少，所以不敢輕討。若像這樣的人，討他一個也未為不是。我想此人窮無依倚，或者肯賣身為僕，也不可知。只是一個漢子，討在家中，有兩樁不便：一來怕他沒有牽絆，要偷物件逃走；二來男女混雜，那裡防閑得許多。我想他若肯賣身，就把一個丫鬟配他。他有妻子繫住了身，自然不想逃走。就是出入之間，有妻子防閑他，別樣的事，也就不消慮了。」

主意定了，一日走去看他鋤地，就問道：「你這等克勤克苦，論理就該做起人家來了。為甚麼家小也不討一房？」

權老實道：「自古道『智養千口，力養一身』，靠力養活的人，糊得口來也就夠了。那裡能夠討家小？」

道人道：「人生一世，妻子兒女，都是少不得的。你自家既不能娶親，何不投靠一個人家，有現成女子，配他一個？生得兒女出來，百年之後，也有個燒錢化紙的人，多少是好。」

權老實聽了，知道他有收納之心，就將計就計答道：「我想投靠人家也是難事，一來怕主人不知甘苦，終日為他做馬牛，他不為功勞，又要打罵；二來怕同伴裡面，不能相容，他不肯替主人出力，見我赤膽忠心，就怕形他短處出來，反要主人面前離間，使我不能夠安身。我常見鄉宦人家，有這情弊，所以不敢去投靠。」

道人道：「那鄉宦人家，僕從甚多，上下之間，情意不洽，所以有這情弊。若是不大不小的人家，手下人的好惡，主人就看得出。況且同伴甚少，有甚麼相容不得？譬如人家像我這模樣，一進了門，又有妻子配你，你肯去不肯去？」

權老實道：「這是極好的，有甚麼不肯去？」

道人道：「老實對你說，我家少一個使喚的人。今見你勤謹老實，心上要留你，所以問你這些話。你若果然情願，就寫一張身契進來。要幾兩身價，先對我說，待我好設處。進門之日，我就把丫鬟配你。你意下何如？」

老實道：「若得如此，我明天就送身契進來。只是小人平日慾心極淡，妻子有也得，沒有也得，不十分思想。欲把丫鬟配我，且從容些，待我做事幾年，到精力衰倦的時節，把來配我，也不為遲。如今這樣年紀，正要為主人出力，何苦把精神氣力，被婦人消耗了去？至於『身價』二字，一發不消提起，我是自己賣身的，又沒有父母兄弟，身價把與那一個？只要自己有得穿、有得吃就是了。要銀子何用？只是文契上不寫身價，怎麼叫做賣身，只好在紙上隨意寫出多少銀子就是。其實一分一文都不要主人破費。」

道人聽了，不覺歡喜道：「聽你這些話，可見你是個忠義之僕。只是兩件之中，只好辭一件。身價不領，或者留在我身邊，待後來做衣服穿。這還使得。若說不要妻子，那就成不得了。從來賣身的人，只為得一房老小，要圖些夫婦之樂，你為甚麼不要？身價既不領，妻子又不要，只當是個毫無干涉的人，我怎麼好取留你？」

權老實道：「既然主人怕我心性不常，後來要去，故欲把妻子配我，使我沒有二心的。但我不是那樣惡人，今既不放心，我承受了就是。」

兩個說明白了，權老實不等第二日，當晚就寫身契過去。道人也不等第二日，當晚就把丫鬟配他。

從此以後，道人把草舍拆了，教他在家裡宿歇。起先喚他「來遂心」，如今把「來」字削去，單喚「遂心」。配他的丫鬟叫做「如意」。眼見報仇之事，有了八分，如意之名，又增一遂心之兆矣。

評曰：

妙在以粗笨真率之權老實，而能委屈迂迴，鑽入鐵扉之中，為司馬相如之韻事。又妙在鐵扉道人，於將來之事，節節慮到，究竟入權老實計中，為卓王孫之後身。女心思路，亦可謂奇之極、曲之至矣。

第3.14回　閉戶說歡娛隔牆有耳　禁人觀沐浴此處無銀

卻說權老實未賣身之前，那玉香小姐，有許多幽鬱之情，總因筆墨不閒，不曾敘得。如今方才說起，他當初正在得趣之時，被個狠心父親把丈夫趕出去，竟像好飲的人戒了酒，知味的人斷了葷，就是三五夜也熬不過，何況今年隔歲守起活寡來。實在歡娛既不可得，只好把春宮冊子擺在面前觀看，誰想越看越不禁止那一段淫慾之心。從此以後，就把春宮冊子放過一邊，尋幾種閒書出來消愁解悶。

看官，你道他當此之時，要消愁解悶，是甚麼書好？據在下看起來，別種閑書皆不中用，惟有他少年所讀父親所授的書，如《列女傳》、《孝女經》之類，極是對科。若肯拿來一看，豈但消愁解悶，就是活寡也守得來，死寡也守得住。怎奈計不出此，反把丈夫所買之書，取出觀玩。那丈夫所買之書，都是淫詞褻語，如《痴婆子傳》、《繡榻野史》、《如意君傳》之類，盡數翻出來細看。

只見那書上，凡說男子抽送的度數，不是論萬就是論千。說男子的麈柄，不是贊他極大，就是跨他極長，甚至有頭如蝸牛、身如剝兔，掛斗粟而不垂的。心上想道：「我不信男子身上有這樣雄壯的東西。我家男子的物事，長不過二寸，大不過兩指，幹事的時節，極多不過一二百提，就要洩了。何曾有上千？自古道：『盡信書則不如無書。』這些百經的話，一定是做書之人造出來的，那有這等異事。」疑了一會，又想道：「天下甚大，男子甚多，裡面奇奇怪怪，何所不為，焉知書上的話，不是實事？倘若做婦人的，嫁得這樣一個男子，那房幃之樂，自然不可以言語形容。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願去做了。」又把這話疑了又信，連日爬起來，女工針指，一些不做，只把這幾種閒書做對頭，要使心上的淫興，索性濃到極處，好等丈夫回來，一齊發洩。誰想等到後面，一毫音信也沒有，不由他不怨恨起來。心上想道：「我前世不修，嫁著這樣狠心男子。成性不上數月，一去倒丟了幾年。料他那樣好色的人，再沒有熬到如今不走邪路之理。他既走得邪路，我也開得後門，就與別個男子相處，也不為過。只可惜閨門嚴緊，沒有男子見面。」想到那個地步，就把怨恨丈夫的心，遷怒到父親身上，巴不得他早些死了，好等男子進來。

及至看見權老實，就像餓鷹見雞，不論精粗美惡，只要吞得進口，就是食了。起先做工的時節，雖有此心，一來見他老實，相見之際，頭也不抬，不好突然俯就他；二來日間進來，夜間出去，就要俯就他，亦無其時。後來聽見他要賣身，心中甚喜，要想進門的頭一夜，就不肯放過他。不料父親把如意配他，見他兩個拜堂之後，雙雙進房，心上就吃起醋。伺候父親睡了，就悄悄走去，聽他幹事。權老實的麈柄甚大，如意雖有二十多歲，只因主人至誠，不曾偷摸過他，所以還是個處子，那裡能經得絕大東西。叫喊之聲，啼哭之狀，自然驚天動地。連竊聽之人，都要替他疼痛起來。權老實見他承受不起，只好草草完事。

玉香立了一會，聽不出好處，也自進房睡了。到第二三夜，又去補聽，也還只見其苦，不見其樂。直聽到三夜之後，也自權老實的本事，該當出現。以前幾夜都是吹滅了燈，然後睡的。獨有這一晚，燈也不吹，帳子也不放，未曾動手之先，把一根八寸多長、一手把握不來的麈柄，教如意捏在手中，摩弄了一會，方才插入陰戶。此時的陰戶，已被麈柄揎大了，不像以前緊澀。權老實就放出本領來，抽送度數，竟與書上一般，不到數千，不肯住手。如意從奇苦之後，忽逢奇樂，那些呼喚之聲，又不覺驚天動地。以前替他疼痛之人，如今又替他快活起來。看出來的淫水，比弄出來的淫水更多。

從此以後，玉香的心已注在權老實身上。權老實自進門之後，也不老實。遇見玉香，不住把眼睛偷覷。玉香若有笑面，他也把笑面相承。

一日，玉香在房裡洗浴，他從門外走過，無心中咳嗽一聲。玉香知道是他，要引他看看肌膚，好動淫興。故意說道：「我在這邊洗澡，外面是那一個？不要進來。」權老實知道，這話是此處無銀之意。就不敢拂他的盛情，把紙窗濕破一塊，靠在面上張看。玉香看見窗外有人，知道是了。就把兩個肉峰，一張牝戶，正正的對著窗子，好等他細看。還怕要緊的去處，浸在水裡，看不分明。又把身子睡側，兩腳扒開，現出個正面，使他一覽無遺。

睡了一會，就坐起身來，兩手捧住牝戶，自己看了長嘆一聲，做個技癢難搔，無可奈何的意思。權老實看了，知道這婦人淫也淫到極處，熬也熬到苦處，我若肯進去，決不拒客了。直把房門一推，直闖進去，跪在玉香面前道：「奴輩該死。」就爬起身來，把他摟住。

玉香故意吃驚道：「你為何這般膽大？」

權老實道：「小人賣身之意，原是要進來親近小姐。起先還要在沒有人去處，訴出衷情，待小姐許了，才敢放肆。不想今日看見千金之體，生得嬌嫩，熬不住了，只得進來冒瀆，求小姐救命。」

玉香道：「據你的意思，要怎麼樣？難道浴盆裡面，好幹甚麼事體不成？」

權老實道：「小人也知道，這個所在，與這個時候，不是幹得事的。只求小姐恩允過了，待我夜間來服事就是。」

玉香道：「你夜間與如意同睡，他怎肯放你來？」

權老實道：「他是極貪睡的，夜間辦事之後，直睡到天明方醒。我今夜瞞了他來，他那裡知道。」

玉香道：「這等依你就是。」權老實見他允了，就把渾身上下，摸過一遍，又親了兩個嘴，約今夜開門等我，方才出去。

此時天色已晚，玉香揩乾了身子，衣服也不穿，夜飯也不吃，就爬上床去，要先睡一覺，養養精神，好同他辦事。誰想再睡不著，捱到二更初，聽見房門響，知道是他進來，就低低叫道：「遂心哥你來麼？」

權老實也低低應道：「小姐，我來了。」

玉香怕他在黑暗之中，摸不上床，忙爬下來接引，就牽他上床，說道：「心肝，你的東西我看見過了，比別人的不同，我承受不起，求你從容些。」

權老實道：「千金之體，我怎敢唐突。」

口雖說這話，心內還疑他假意裝嬌，豈有偷婦人的男子，沒有絕大本錢，使自家妻子還怕疼痛之理。就把麈柄對著陰戶唐突起來。

玉香忍不過，就惱起來道：「我吩咐你從容些，你怎麼又這等急遽？」

權老實見抵不進去，知道起先的話不是虛情。就陪個小心道：「不瞞小姐說，我不曾見過標緻婦人。今遇小姐，心上愛你不過，巴不得早進一刻，也是好的，所以用力太重，得罪了小姐。如今待我將功折罪就是了。」遂把麈柄提起，在他陰戶兩旁，東挨西擦，不敢入室。竟在腿縫之中，弄送起來。你道他是甚麼意思？原來是個「踩石引泉」之法。天下最滑之物，莫過於淫水，是天生地設，要使他滋陰戶潤麈柄的東西。唾沫雖好，那裡趕得他上？凡用唾沫者，皆是男子性急，等不得淫水出來，所以把口中之物，納入陰中，用那假借之法。究竟別洞之水，不若本源之水滑溜，容易入口。權老實起先也不知有此法，只因初娶艷芳之時，陽大陰小，不能入。虧得艷芳，搜索枯腸，想出這種法來，把極難之事，弄得極易。如今玉香的陰戶，與艷芳昔日的陰戶寬窄相同。權老實忽然記起這舊事，所以仍用此法，把麈柄放在腿縫之中，替陰戶摩肩擦背，使他裡面癢不過，自然有淫水出來。淫水一來，如淺灘上的重船得了春漲一到，自然一息千里，連篙櫓之功，都可以不費了。

玉香見他把腿縫認做陰戶，就笑道：「你們走錯了路，我們往常不是這樣做。」

權老實道：「一毫也不錯。我還你快活就是。」弄送了一會，只見腿縫裡送，有些滑溜起來，知道淫水已至。又怕太滑，抵不著牝戶，要溜到別處去。就拿住玉香的手，把麈柄交與他道：「起先果然弄錯了，如今摸不著真穴，求你自家點一點。」玉香就疊起陰戶，把麈柄湊在生門口，吩咐道：「如今是了，你自己用力插進。」

權老實挺起麈柄，一直插進。每抽一次，送進一二分。再二十餘抽，那根八寸多長的麈柄，不知不覺已盡根進去了。玉香見他幹法在行，愈加愛惜。就緊緊摟住道：「心肝，你是初近女色的人，怎麼就這等知情識趣。我今愛殺你了。」權老實任事之初，得了這篇獎語，自然不肯偷安。把抽送之法，不猛不寬，不緩不急的做去。做到後面，竟使他一辭莫贊，連獎語都做不出來，方才住手。

玉香不曾嘗這樣滋味，十分歡喜。自此以後，夜夜少他不得，起先還是背著如意做事，後來曉得瞞不到底，索性對他說過，明明白白的往來。玉香怕如意吃醋，盡心奉承他，名為主婢，實同大小。或是一人一夜，或是一人半夜，甚至有高興之時，三人同睡。

在權老實的初意，原為報仇而來，指望弄上了手，睡幾個月，即便抽身，不可被婦人戀住。誰想冤孽之事，難以開交，當初與艷芳睡了幾年，不見生子，如今與玉香一睡，就成了孕。起先還不覺，及至三月後，害起喜來，方才知道。千方百計尋藥來打胎，再打不下。玉香對權老實哭道：「我這條性命，送在你身上了。你曉得我父親嚴法，一句話講錯，尚且要打罵，肯容做這惡事？明日知道，我少不得是一死。不如預先死了，還省得淘氣。」說罷就要上吊起來。權老實再三苦勸。

玉香道：「你若要我不死，除非領我逃走。逃到他鄉外國。一來免了後患，二來好做長遠夫妻，三來肚裡生出來是男是女，總是你的骨血，也省得淹死了他。你心下何如？」

權老實見他說得有理，就要瞞著如意做事，又恐怕他預先知覺，要說出來，只得與他商量定了，把隨身衣服捆好，等鐵扉道人睡了，開了大門，一齊逃走。但不知他走到何方，後來怎生結果，看到十八回，才知下落。

評曰：

有人看到此回，疑鐵扉道人是個善士，不該有淫奔之女。天公既欲懲奸，獨不欲勸善乎？余曰：「不然。」此等報應，正是天公不謬處。鐵扉道人生平不交一友，不見一人，未免谿刻太甚。且開荒之例，原該免租三年，他只免一年，不時呼佃戶服役，而不給工錢之類，皆殘忍刻薄之事，安得使後來無報？所以從來狐介之士，厥後反不昌者，即此理也。為君子者，可不慎乎。

第3.15回　同盟義議通宵樂　姊妹平分一夜歡

權老實報仇的因果，按下慢表。如今且把未央生得意之事，暢說一番。

自這一夜，摟住香雲，細談往事，知道那三個美婦，都是他一家。兩個少年的，又分外心投意合。只因話長夜短，兩個又要幹事。竟不曾問那三個婦人是何姓名？三個丈夫是何別號？家住在那裡？直到第二夜過去，方才補問。

香雲道：「我叫他姑娘的，是花朝日生的，名字叫做『花晨』，我們叫他晨姑。丈夫死過十年了，他心上要嫁，只因生下個遺腹子，累住了身子，不好嫁得，所以守寡。我叫他妹子。那兩個是他嫡親姪婦，大的叫做『瑞珠』，小的叫做『瑞玉』。瑞珠的丈夫，號『臥雲生』；瑞玉的丈夫，號『倚雲生』，兩個是胞兄弟。他三個人家門戶，雖然個別，裡面其實相通。只有我遠一步，隔得幾家門面。總來都在這條巷內。」

未央生聽了，愈加歡喜。又記起賽崑崙前日之言，說兩個富貴女子，就是此人。可見賊眼與色眼一樣，同是一絲不漏的。就問香雲道：「昨日蒙你盛情，把兩位令妹許我，但不知何時才許我相會？」

香雲道：「再過三五日，我就要過去，可以引你去相會。只是一件，我一去之後，就不回來，這張床不是我們作樂之處了。」

未央生吃一驚道：「這是甚麼緣故？你可明白說來。」

香雲道：「因我家丈夫，在他家處館。那兄弟兩個，是我丈夫的學生。文理都不齊，怕做秀才要歲考，兩個一齊緣了例，目下要進京坐監。他兩個是不得離先生，少不得我家丈夫要同他進去。他怕我沒人照管，要接到他家，我姊妹三個一同居住。這數日之內，就要起身。所以我一去之後，就不回來，只好約你到那邊相會了。」

未央生聽了，一發喜上加喜。想三個男子一齊開去，三個女子一齊撮合，可以肆意宣淫了。果然數日之後，師徒三個一齊起身。起身之日，就把香雲接去。香雲與未央生兩個正相與到好處，那裡離得長久？少不得一見之後，就要透露出來，好商量定了，領他來辦事。

次日，香雲對瑞珠、瑞玉問道：「你兩個可曾再到廟裡去燒香麼？」

瑞玉先答道：「燒過一次就罷了，難道只管去燒？」

香雲道：「有那樣標緻男人磕你的頭，就三五日去燒一次，也不為過。」

瑞珠道：「香倒要去燒，只是沒有扇子送他。」

香雲道：「賢妹不要笑我，我的扇子固然折本，就是你們兩個，雖受他磕頭，也不曾見他跟你們回來，哄你害害相思罷了。」

瑞玉道：「我們姊妹兩人，說起這事，也解說不出。為甚麼那個男人這等虎頭蛇尾，若照那樣顛狂起來，就像等不得第二日，當晚就要跟來的一般。及至等到後面，一些蹤影也沒有。既然這等寡情，何不省了那幾個頭，不磕也罷。」

香雲道：「我聞得人說，他終日在那邊思想，只是尋你們不著。無可奈何了。」

瑞珠道：「我們兩個他未必思想，只怕對了那把扇子，睹物思人，要害起相思病來。」

香雲道：「扇子的相思，他倒果然害過，不是假話。如今倒勾過帳了。只是磕頭的相思，害得沉重，一時醫他不好。將來害死，只怕要你來償命。」

瑞珠、瑞玉見他這話可疑，就一齊到他臉上，看他顏色何如？香雲一面說，一面笑，也做出一種驕人的光景。兩個一齊道：「看你這樣得意，莫非上了手麼？」

香雲道：「也差不多，偏背你們二位，與他勾賬過了。」

兩個聽見這話，就像科場後，不中的舉子，遇著新貴人一般，又慚愧又羨慕，變賠個笑臉道：「這等，恭喜！添了個得意的新姐夫。我不曾賀你，如今新姐夫在那裡？可肯借我們看看麼？」

香雲故意作難道：「你們都是見面過了，何須再要見？」

瑞玉道：「當初是道路之人，他便磕頭，我不好回禮。如今是至親了，何妨再會。待我們回他個禮，叫聲姐夫，替他親熱也是好的。」

香雲道：「要見有何難，我就去叫他來。只怕他一見了面，要像前日磕頭的光景，瘋顛起來，得罪了二位賢妹，不成體統。」

瑞玉道：「他起先少人拘管，所以輕舉妄動。如今有你這個吃醋的人，立在面前，他怎麼敢放肆？」

瑞珠對了瑞玉道：「你這些話都是枉說的，他心上的人，怎麼捨得把與別人見面？當初結盟的話，雖說有禍同受，有福同享，如今那裡依得許多。只是求他不要追吃以前的醋，把磕頭的話，置之不問，也就好了，怎麼還想別樣的事。」

香雲聽了，知道他發急了，就認真道：「你不要發急。我若是要獨自受用，不與你們同樂，只消住在家中，不肯過來，日夜同他快活就是了。何須帶自己的醋，到別人家吃起來？我今肯對你們說，可見不是惡意。如今要從公酌議，定一個規矩，使見面之後，大家沒有爭競，我就叫他進來，同你們相會。」

瑞珠道：「若肯如此，也不枉結拜一場。就求你立個規矩，我們遵依就是了。」

香雲道：「我與他相處在你們之先，論起理來，就該有個妻妾之分，大小之別。凡是要佔便宜得。我與你是相好的姊妹。不好這等論得，只是序齒罷了。凡日間、夜間取樂，總要自大而小，從長而幼，不許越位。就是言語之間，也要留些餘地。不可以少年之所長，形老成之所短，使他有後來居上之評；不可以新交之太密，使舊好之漸疏，使我有前魚見棄之恨。若依得這些話，自然情投意合，你們肯依不肯依？」

瑞珠、瑞玉齊答道：「這議論甚是公道，只怕你不肯。我們有甚麼不依？」

香雲道：「這等，待我寫字喚他來。」就取出一幅花箋，寫出兩句詩道：

天台諸女伴，

相約待劉郎。

寫了這兩句，就把箋折做幾折，放進筆筒裡。瑞玉道：「為甚麼只寫兩句？這詩叫做甚麼體？」

瑞珠道：「我曉得雲姐的主意，是捨不得他搜索枯腸，留後兩句待他續來，省得再寫回貼的意思。你也忒煞愛他了。」

香雲笑一笑，把詩封好，交與丫鬟，吩咐拿到自己房裡。從板壁縫中丟過去，討了回字轉來。

丫鬟去後，瑞珠問道：「你是怎麼法引他到家裡來？如今過幾夜了？」

香雲就把他住在隔壁，如何相會，共睡幾夜，細說一遍。

瑞玉道：「他的本事何如？」

香雲道：「若說起本事，竟要使人愛殺。你們兩個只知道他的面貌標緻，那裡曉得他的本錢是一件至寶。從來婦人不但不曾見過，連聞也不曾聞過。」

瑞珠、瑞玉聽了，一發要問。就像未考的童生，遇著考過的朋友，扯住問題目一般。是大是小？是長是短？出經不出經？給燭不給燭？件件要問到。彼時，正在吃飯之後，碗碟未收，香雲見他問多少長？就拈一根箸，道：「有如此箸。」見問他多少大？就拿一個茶盅，道：「有如此盅。」見他問堅硬何如？就指一碗豆腐，道：「有如此腐。」

瑞珠、瑞玉笑道：「這等，是極軟的了。既然如此，就要他長大何用？」

香雲道：「不然。天下極硬之物，莫過於豆腐。更比鋼鐵不同，鋼鐵雖然堅硬，一見火就軟了。只有豆腐，放在熱處，越烘越硬，他的東西，也是如此，是弄不軟的，我所以把豆腐比他。」

瑞珠、瑞玉道：「我不信有這件好寶。」

香雲道：「我說這話還不曾盡其所長。他另有兩種妙處，我若說出，你一發不信。只好到辦事時，你自己去驗罷了。」

瑞珠、瑞玉道：「你說就是，管我信不信。」

香雲又把先小後大，先冷後熱，次第形容出來。兩人聽了他，不覺慾火上升，耳紅面赤，即刻要他來與他辦事，好試他絕技。

誰想丫鬟去了半日，再不見來。原來未央生不在家。他坐在房裡等候，被書笥看見，也從板壁上爬過來，兩個大弄半日。直待未央生回來，把書笥丟過去，方才討得回字轉來。三人拆開一看，見他果然會心，就在原詩後面續兩句道：

早備胡麻飯，

相逢節餒觴。

瑞珠、瑞玉看了，知道今夜是萬無一失了，不勝歡喜。香雲道：「今夜辦事的次序，須議一個妥當。省得臨事之時，個個要想爭先。」

瑞珠心上曉得他睡過幾夜，該當讓人，沒有今夜就要序齒之理。心上雖然如此，口裡故意謙遜道：「你方才做定規矩，自長而幼，自大而小，不消說是你起頭。」

香雲道：「論理原該如此，只是今夜又當別論。自古道『先入為主，後入為賓。』我同他睡了幾夜，就算是主人，今夜且定賓主之禮，等你兩人各睡一次，然後再序長幼。你們不要虛謙，今夜自然是珠妹起了。只是你兩人，還是每人一夜，睡個完全的好；還是每人半夜，睡個均勻的好？你們商議定了，回我的話。」

瑞珠、瑞玉想了一會，齊說道：「我們兩人不好說得，憑家長吩咐就是。」

香雲道：「每人一夜，覺得像意，只是難為候缺的，還是每人半夜罷。你兩人意中如何？」誰想他兩人，各有隱情，不好說出，只是閉口不言。

香雲道：「你們不說的意思我知道了，前面的一個，怕他不肯盡歡，要留量去赴第二席，所以不應。後面的一個，怕他是強弩之末，幹事的時節沒有鋒鋩，所以不應。我老實對你說，他的本事是一個當得幾個的。」對著瑞珠道：「你就同他睡一夜，只好做半夜實事，只怕還不到半夜就要求，免落得交下手去。」又對瑞玉道：「自古道：『酒醉後來人。』況且他那壺酒又分明是下半壺好吃。你兩個不必狐自。」

瑞珠、瑞玉的隱情被他參破，又決下疑心，一齊應道：「依命就是。」香雲遂吩咐丫鬟，立在門前去等。不多一會，就把未央生領進來。瑞珠、瑞玉見他來到，假裝羞怯，退後一步，讓香雲接他。

未央生對香雲深深一揖道：「請兩位小妹過來相見。」香雲每一隻手扯住一個，同他相見。見後，瑞珠喚丫鬟拿茶。

香雲道：「不消喚茶，他為你兩個也想得苦了，各人把口裡瓊果送些過去，當了茶罷。」就把兩個的手，交與未央生。未央生接到了手，就雙雙摟住，把自己的舌頭，先伸在瑞珠口裡，等他啕了一會，又伸在瑞玉口裡，也等他啕了一會。然後把三張口，合在一處，湊成一個「品」字。又把兩根舌，一齊含在口裡，啕了一會，方才放手。

只見丫頭排上夜飯，未央生上坐，香雲下坐，瑞珠居左，瑞玉居右。四個吃了晚飯，將要收碗，未央生扯香雲到背後去問道：「請問娘子，今夜是怎麼樣睡法？」

香雲道：「我預先替你酌擬定了。上半夜是瑞珠，下半夜是瑞玉。」

未央生道：「這等，娘子呢？」

香雲道：「今夜我且恬退一夜，讓他兩個受用。待明夜然後輪起，照序齒一人睡一夜。但你今夜要爭氣些，應得我的口來就是了。」

未央生道：「那個不消吩咐，只是忒難為你。」

香雲就叫丫鬟拿燈送未央生與瑞珠進去。自己怕瑞玉難過，陪他說了一會閑話，方才就寢。

瑞珠與未央生進房之後，就寬衣解帶，上床行樂。初幹之際，頗覺艱難。瑞珠想起日間的話說得好聽，知有將來之樂，足償此際之苦。所以堅忍咬住牙關，任他衝突。時時刻刻盼他大起來；時時刻刻望他熱起來。只見抽到後面，果然越弄越大，越幹越熱，竟像是個絕大的角先生，灌了一肚滾水，塞進去一般。就是不抽不動，留在裡面，也是快活。方才知道，日間所言，不是虛譽，「至寶」二字，竟可做此物的別名。就把未央生緊緊摟住道：「我的心肝，你有這樣標緻面孔，又有這件至寶生在身上，難道要把普天下的婦人，都想死了不成？」

未央生道：「弄得人死，才想得人死。心肝，你捨得一條性命，等我弄死了麼？」

瑞珠道：「遇著這件東西，難道還想要活不成？只是讓我多幹了幾次，死才死得甘心。不要頭一次，就送我的性命。」

未央生聽了，就翻天倒地幹起來。瑞珠的陰戶雖深，花心生得極淺，只消進一二寸，就撓著癢處。所以抽送之間，再沒得落空。抽到半千之後，就要死要活起來，口裡不住的叫道：「心肝，我今要死了。求你饒了罷。」未央生要現所長，聽見這話，只當不聽見，力也不軟，從一更幹起，直幹到二更。只見他四肢癱軟，口內冷氣直沖，未央生知道不是勁敵，就住了手。緊緊摟住，睡了一會。

瑞珠醒轉來道：「心肝，你怎麼這等會幹？如今我妹子在房裡等，你過去罷。」

未央生道：「黑漆漆的，我那裡摸得去？」

瑞珠道：「待我叫丫鬟送你去。」就叫一個丫鬟起來，攙了未央生的手，送他過去。

那個丫鬟是個十五六歲的處子，起先聽見他幹事，弄得山搖地動，陰中騷癢不過，淫水不知流了多少。如今攙著未央生的手，那裡放得他過。走到僻靜去處，就對未央生道：「你怎麼這等狠心，剛才那樣好滋味，何不使我嘗一嘗？」就把一手摟住未央生，一手去脫自家的褲子。未央生見他情急不過，不好推辭，就叫他睡在懶橙之下，將他陰戶扒開，然後取出麈柄，唾沫也不搽，對了陰戶直抵。那丫鬟不曾經人弄過，暗想那件東西，是好吃的湯水，所以扯他弄，還愁他不肯弄。不料他把麈柄一抵，疼痛難當，就喊叫起來。未央生見他是個處子，就搽上許多唾沫，緊緊朝裡又抵。他又叫喊起來道：「做不得！若再照樣，一些好處也沒有。為甚麼我主母弄了就快活，這是何故？」

未央生就把初次做起，定要皮破血流，直要做過十餘次，方才會快活，又安慰他道：「我的本錢忒大，你當不起。我有個小廝，叫做『書笥』，他的本錢還小。明日帶他來，先與你做幾次，然後等我做，就不妨了。」

丫鬟感激不盡，就爬起來，穿好褲子，引他行走。走到瑞玉門前，只見明燭輝煌，點在房裡伺候。聽見外面走響，丫鬟就開房門，接他進去。未央生走到床前，叫道：「心肝，我來遲了。你不要見怪。」遂把衣服脫下，揭開被窩，爬在瑞玉肚上，挺起麈柄就幹。初幹之時，痛楚起來，與瑞珠一般。幹到好處，那種要死要活的模樣，更比瑞珠不同。使人看了，竟要可憐起來。這是甚麼原故？因他的年紀比瑞珠小三四歲，身體也在瘦弱一邊，肌膚嬌嫩，竟無一物可比。就是立在階前，尚怕隨風吹倒；坐在椅上，還要東扶西靠的人，那裡能經得這樣辦事？所以抽到數百之後，星眼微撐，朱唇半啟，心上有話，口裡說不出來。無非是弱體難勝，香魂欲斷，若再抽一會，定有性命之憂。未央生看了，心上憐惜不過，就問道：「心肝，你經不得再弄了麼？」瑞玉答應不出，只把頭點一點。未央生就爬下身來，等他蘇息一會，要幹，又經不得再幹；不幹，又愛他不過，只得把他抱在肚子上面，睡到天明。

香雲與瑞珠清早起來，要商量長久之策，就到瑞玉床前，催未央生早起。揭開帳子一看，只見瑞玉倒在上面，未央生倒在下面。就叫醒來笑道：「今夜點燈不消買蠟燭了！」姊妹三個笑了一會，就與未央生商議道：「你如今晚去夜來，終究被人看見。就是你自己家裡的人，見你夜夜不回，也要根究出來。怎麼設法？索性在這裡住幾時，連日裡也不回去，不必定要幹事，就是下棋、做詩，說說笑笑，也是快活的。你有這個妙法麼？」

未央生道：「我未來之先，就把絕妙之法，算得妥當了。」

三人問道：「甚麼妙法？」

未央生道：「我的小妾現今懷孕在身，辦不得事。我昨日對他說：『我離家日久，不曾回去，今趁你懷孕之時，到故鄉去看看。往返只消三個月，就好轉來看你分娩。省得分娩之後，又要回去，妨我們作樂的工夫。』他說我這話極講得是。我今日回去，就收拾行李出門，只說回故鄉去，竟挑到你家來。這三個月之中，莫說做詩、下棋、說笑話，就是要串戲，也串得幾本了。」

三個女子聽了，不勝歡喜，皆言妙計。

未央生道：「還有一事，要與三位商議。我身邊有兩個伴當，一個丟在家裡，一個帶他出來。只是那小价也有主人之風，若不把些甜頭到他，他若走回去，露出事來，卻怎麼處？」

瑞珠道：「這個不難，我家有的是丫鬟，隨他去作樂就是。不但可繫伴當之身，還可塞梅香之口，省得我們男子回來，要去學舌。」

未央生道：「說的有理。」四人計議定了，就打發未央生回去。當晚就挑行李過來。自此後，不但未央生醉臥群芳，連隨身伴當，亦享溫柔之福。只可惜故園春色，一旦飄零，使人有不堪回首之嘆耳。

評曰：

香雲不吃同盟之醋，而肯以鍾愛之人，公之同好。雖所為出於不正，而交情亦自可取。求之男子中，正不可得。今之同盟兄弟，所共圖之事，亦未必盡出於正，而嫉妒之心，更有甚於不同盟者。此等男子，幸不生為婦人，若為婦人，必極盡天下之淫行而後止。

肉蒲團卷之三終

卷4.　覺后禪──冬

第4.16回　真好事半路遭魔　活春宮連箱被劫

詩云：

芳心忍負春晴日，

小閣添絲繡碧羅。

繡到鴛鴦針忽折，

畫中好事也多磨。

香雲與瑞珠、瑞玉，把未央生藏在家中，依了序齒的定例，一人睡一夜。周而復始，輪了幾次。未央生與舊例之外，增個新例出來，叫做「三分一統」，分睡了三夜，定要合睡一夜；合睡了一夜，又依舊輪睡三夜。使他姊妹三人，有共體連形之樂。自添新例之後，就設一張寬榻，做一個五尺的高長枕，縫一條八幅的大被。每到合睡之夜，教他姊妹三人，並頭而臥，自己的身子，再不著席，只在三人身上滾來滾去。滾到那一個身上，興高起來，就在那一個幹起。喜得三個婦人的色量，都還不高，多者不過一二百抽，少者還不上百餘抽，就要丟了。中間的丟過一次，就要輪著左邊的；左邊的丟過一次，就好輪著右邊的。只消一二更天，完了正事，其餘多的工夫，就好摩弄溫柔，咀嘗香味了。

一日，香雲與瑞珠、瑞玉在背後商量道：「我們三個，把這等一個神仙，一件寶貝，放在身邊受用，可謂僥倖之極。只是一件，從來的好事多磨，須要在得意之時，預防失意之事。不可被外人知覺，唇播開來，使他立腳不住，就不妥了。」

瑞珠道：「我家屋宇深沉，沒有閒雜人進來。房中的事，外面那裡曉得？就是自己的管家，也只許在二門外伺候，不容他進來就是。所怕者，是一個婦人，萬一被他知道，我們的好事就做不成了。」

香雲道：「是那一個？」

瑞珠道：「就是晨姑。你曉得，他性子是好淫不過的，雖然守寡，那一時一刻，不想男人？況且那日去燒香，他看見磕頭，也瘋顛起來，就像要跪下去，與他回拜的一般，只是不好做出。及至回來，又極口贊他標緻，還說可惜不認得他，若曉得他姓名住處，定然放他不過。你說那愛慕的人，若曉得被我們藏在家中作樂，豈有不懷妒忌，暗算我們之理？一經他暗算，我們就有不測之禍，豈且好事做不得？」

香雲道：「說的有理，果然他是個好淫的人，這事不可不慮。」

瑞珠道：「我起先怕丫鬟洩漏，如今有書笥塞了口，料想不肯傳說出去。只怕他親來看見。他往常過來的時節，不響不動，就鑽進房來。那雙眼睛，就像偷油的老鼠，東張西望，就像有人瞞他做事一般。如今倒要防備，第一著，實吩咐那些丫鬟，叫他們在兩邊交界處，輪班看著。一見他過來，就要做個暗號，或咳嗽、或叫喚，我們就好藏人。第二著，要弄一個藏人之處，使他撞不著、尋不出就是了。」

瑞玉道：「藏在那一處好？」三個人交相酌議，有說躲在門背後的，有說伏在床底下的。

瑞珠道：「這都不是算計。他那雙賊眼，好不厲害，豈有門背後及床底下藏人，不被他搜出之理。」想了一會，忽然看見一隻篾箱，是收藏古畫的，有六尺長、二尺闊、三尺深，外面是一層竹絲，裡面是一層薄板。

瑞珠看了，指著道：「此物甚妙，又不大不小，將裡面古畫搬出，可以睡得一人。到要緊時節，把人藏在裡面，他那裡知道。所慮者是氣悶不過，只要把裡面薄板掀去兩塊，就不妨了。」

香雲與瑞玉道：「果然絕妙。」主意定了，就吩咐丫鬟，叫他輪班打聽，又把篾箱裡面掀去兩塊薄板，吩咐未央生，叫他見有婦人來，就睡在裡面去，不可響動。

自從設計之後，果然有幾次過來，被丫鬟做了暗號。未央生忙躲進去，一毫也看不出。偶然一日，那三個姊妹，合該有事。在未央生匣內，拾著一本冊子，揭開一看，見有許多婦人的名字，美貌分等第，後列批評，都是未央生的親筆。就問道：「這冊子是幾時造的？要他何用？」

未央生道：「就是我寓在廟中之時，一邊看見，一邊登記的。要待造完之後，選幾個玉筍門生出來，好做公門桃交，不時去澆灌他、培植他的意思。」

三個問道：「那玉筍門生，如今有了不成？」

未央生道：「就是三位。」

三個笑道：「不信我們就當得這樣品題。」

未央生道：「不必多疑。」就把三個人的等第批評查出來，指與他看。三人細細看了一遍，大家一齊得意起來。

只有香雲，見他的批語比兩人略減些，歡喜之中，不十分滿足。還虧得他未雨綢繆，怕香雲看見，預先在兩圈之上，加了一圈，把一等提做特等，所以香雲看了，見他雖有詳略之分，實無高下之別，故不以為意。

及看到後面，又有「玄色女子」一名，批評的話，竟與瑞珠、瑞玉不相上下。三人見了，不覺驚駭，一齊問道：「這一位佳人，這等標緻，是甚麼人家的？」

未央生道：「就是那一日，同二位進來的，怎麼就忘了？」瑞珠、瑞玉聽了，不覺大笑道：「這等說，就是那個老東西了。他是何等年紀，何等面貌，竟與我們三人，一齊考起特等來？有這樣無實的事。」

香雲道：「這等說，我們考法，都不足為榮，反足為辱了，這樣的批評，要他做甚麼，不如塗抹了罷。」

未央生要暴白原情，把一人有福，帶挈滿屋的話，說與他聽。奈何二個門生，一齊鼓噪起來，竟不容主司開口。瑞珠、瑞玉道：「雲姐的話，極講的是，我們一概除名，讓那老門生，獨占鰲頭罷了。」瑞珠就提起筆來，把三個人的名字、批評一齊抹去，後面批一筆道：

淮陰齒幼，絳灌年尊，不敢雁行，謹當遜位。

批過之後，就對未央生道：「這一位玉筍門生還喜得不遠，那旁門裡面是走得過的，請去澆灌他，我們三個不勞你培植了。」

未央生見他動了公憤，不好措辦，只得低頭下氣，隨他驅逐，只是不理。直待他們氣平之後，方才說出原情：「是推你們的及屋之愛，要尋他做個介紹，好與列位相處，所以奉承他幾句，其實不是公道批評，列位不要過憤。」三人聽了，方才釋了公憤。未央生就於釋憤之後，買笑求歡。自己先脫去衣服，睡在床上，等三人次第寬衣。正要爬在床去，不想守門丫鬟，咳嗽一聲。三人知是暗號，就流水穿起衣服來，留香雲在裡面藏人。瑞珠、瑞玉連忙出來招接。未央生的衣服脫得最早，堆在女衣下面，尋不出來。及至眾人穿完，撿出來時，又穿不及，只得精赤條條，爬進箱去。

且說花晨走到中堂，見了瑞珠、瑞玉，看他兩個面容，大有驚慌之色，心內疑惑起來。知這三個人，必有不良之事了。就要闖盡臥房，察他動靜。誰想他已把活跳的春宮，鎖在箱子裡去了。花晨走到房中，故意喝彩。他道：「好幾日不來，一發擺列的整齊了。」就到床前床後走了一次。連櫥櫃裡面都去搜檢一番，並不見一毫形跡。只說是自己生疑，其實沒有相干。遂坐下與三人共說閒話。不料這事到底做不完全，弄來弄去，依舊露出馬腳來。起先他三人聽見咳嗽，大家慌了，只有工夫穿衣服，開書箱，急把窩藏的人，塞得進去，就完得一樁事。不慮那一本冊子，丟在案頭，不曾收拾。直到說話之際，方才看見。正要去取，誰知花晨眼快，一把就捏在手中。三個人慌了手腳，一齊去奪，那裡奪得過來。

香雲知道不能奪來，就先放手，故意對瑞珠、瑞玉道：「不過是路上拾得一本殘書，送與晨姑拿去罷了。搶他做甚麼？」兩人一齊放手。

花晨道：「既蒙雲姐見賜，待我揭開張他一張，看是甚麼書。」就把身子立開，與他三人隔了一丈多路。揭開一看，看見「廣收春色」四個字，只說是本春意圖，急急翻到後面，先看人物，後看標題，才曉得其中意味。誰想翻來覆去，不見一幅春宮，都是批評的語，方才曉得是個多情才子，品評佳人的冊籍，比春意還好看。就把一概批評，細細看去，看到一個名為「玄色佳人」，後面批語，竟像為他寫照的一般，就不禁動起心來。暗想這冊子，莫非就是廟中相遇的人做出來的不成？就翻轉到前面去看題頭，只見有「某時某日遇國色三名」的話，寫在名字之前。再把「銀紅」、「藕色」的字眼想了一會，就知道是他無疑了。及至看到「淮陰齒幼，絳灌年尊」的一行批語，認得是瑞珠的筆跡，就放下臉來，把冊子藏入袖中，故意嘆道：「當初造字的蒼頡，真是聖人。」

香雲道：「怎見得？」

花晨道：「他造的字，再沒有一字沒解說的。譬如姦淫的『姦』字，是三個「女」字合起來，即如你們三個女子住在一處，做出姦淫的事來一般。難道還不曉得蒼頡造字的妙處？」

瑞珠、瑞玉道：「我們住在一處，不曾做出甚麼事來。這話從那裡說起？」

花晨道：「你們既不曾做，這冊子是那裡來的？」

香雲道：「是我過來的時節，在路上拾得的。」

花晨道：「你不要騙我。我如今只問造冊的人，現在那裡？好好招出來，萬事干休。若還不說，我就寫一封書，把這冊子封在裡面，寄與你們的丈夫，叫他回來，同你們說話就是了。」

三人見他詞色不佳，不好與他相抗，只是推說這冊真是拾來的。那裡曉得造冊的人姓張姓李，住在何方？花晨一面盤問，一面東看西看，心上想道：「別處都相過了，只有這隻畫箱不曾檢驗。往常是開著的，為甚麼忽然鎖了？其中必有原故。」就說道：「這事你們既不肯招，只得暫時免究，待改日再審。只是你這箱子裡有幾軸古畫，可開出來，待我看看。」

瑞珠道：「鑰匙不知放在那裡，這幾日尚尋不著，待尋著時開出畫來，送與姑娘看。」

花晨道：「這等不難。我家鑰匙甚多，可以開得。」吩咐丫鬟去取。不上一刻，取了幾百把來。花晨接到手，就去開箱。他三人就像死人一般，又不好嗔，又不好攔阻，只得憑他去開。心上還妄想他鑰匙湊不著，開不來。

誰想他不用第二把，頭一把就開著了。揭起蓋子一看，只見一個雪白男子睡在裡面，腿上橫著一根肉棒槌，軟到極處，尚且令觀者吃驚。不知他堅硬起來，更作何狀？花晨見了如此奇貨可觀，豈有不居之理。就不忍驚動他，依舊放下箱蓋，把原鎖鎖了。對著三人發作道：「你們做的好事。這男子是幾時弄進來？每人睡過幾十夜？好好招出來。如若不招，我就要驚官動府，叫丫鬟去知會鄰舍說，拿住姦夫。先叫他進來驗一驗，好連箱抬去送官。」

香雲與瑞珠、瑞玉驚得面如土色，只得走到背後去商量道：「他的說話是狠意，我們若不理他，他就要弄假成真了。如今我們該走過去調停他，把這個男子放出來，大家公用就是了。」遂一齊走到花晨面前道：「這樁好事，原不該偏背姑娘。如今自知理虧，不敢巧辯，只求姑娘海涵。就把箱中之物，送出來請罪就是了。」

花晨道：「請罪之法，該甚麼樣道理？倒要請教！」

香雲道：「不瞞姑娘說，我們三人，三股均分，如今也把姑娘派上一份。」

花晨大笑道：「好個請罪的法子。你們把人藏在家中，不知睡了多少日子。到如今敗露出來，方才搭我一份。難道從前睡過的，都不消追究了？」

瑞珠道：「據姑娘的意思，要怎麼樣？」

花晨道：「若要私休，只除非叫他跟我回去，隨我作樂，睡睡幾時，補了以前的欠數。然後把他交付出來，與你們一個一夜，從新睡起，這還可以使得。不然，只有官休之法，拼得打破飯鍋，大家不吃就是了，有甚麼別說？」

瑞玉道：「這等，也要說個數目。或是三夜，或是五夜，就放他過來便好。」

花晨道：「這個數目定不得，等我帶他回去審問一番，說你們三個睡過多少夜數，我也就要睡多少夜數，然後交出來。」

三個人聽了，內心暗想，未央生愛我三人，未必肯說真話，或者少說幾夜，也不可知。就一齊應允道：「既然如此，他只來得一兩夜，你竟帶回去，審問他就是了。」

三個定議之後，就要開了箱子，放未央生出來，好隨他過去。花晨怕他要逃走，就對三人道：「日間走過去，要被家人看見不妙。我今有個妙法，連這鎖也不消開，只說這一箱古畫，原是我家的，叫幾個管家進來，連箱連人抬了過去就是了。」說了這一句，也不等他們回覆，就吩咐丫鬟，去叫管家。不多時，四個管家一齊喚到，把畫箱撮上肩頭，抬了飛走。可憐這姊妹三個，就像送棺材的孝婦一般，心上悲悲切切，只不好啼哭出來。不但捨不得這幅活春宮被人連箱劫去，還怕箱中之人，被淫婦幹死，有路過去，無路回來。只因畫箱這件東西抬在肩上，與棺材無異，恐怕是不祥之兆也。

評曰：

看廟中相遇一回，疑是花晨之好事在瑞珠、瑞玉之先，而評花晨數語，即穿珠之線、引玉之磚也。孰意作者之心，與造物之心無異，別有一種安排，決不肯由人計較，以最易得之人，反出最難得之人之後，亦可謂奇之極、幻之至矣。

第4.17回　得便宜因人瞞己　遭塗毒為己驕人

花晨把畫箱抬到家裡。打發管家出去之後，就開自己箱子，取出一套男衣，一頂舊巾並鞋襪，是他丈夫在日穿的，擺在畫箱邊。然後開了金鎖，請出未央生，替他穿著。二人先見了禮，然後對坐。未央生那張利口利嘴，是極會騙人的。說我在廟中相見之後，終日思想，不知尊姓芳名，無由尋覓。幸得今日天假以緣，因禍得福，方才得覲芳容。

花晨只因看見批評，想他果然見許，就把假話當了真言，心上歡喜。等不得到晚，兩個就上床做事。他的身體，雖不叫做極胖，也有八分身體。未央生才爬上身，被他緊緊抱住，親一個嘴，叫一聲「心肝」，未央生就遍體酥麻起來，覺得婦人睡過許多，未嘗有此一抱之樂。

這是甚麼原故？要曉得，婦人裡面有中看中用二種。中看者，未必中用；中用者，未必中看。那中看的婦人，要有「三宜」。那「三宜」？宜瘦不宜肥；宜小不宜大；宜嬌怯不宜強健。

所以畫上畫的美人，都是畫瘦小嬌怯的，再沒有畫肥大的身子，健旺的精神。凡畫的美人，是畫與人看的，不是把人用的。那中用的也有「三宜」：宜肥不宜瘦；宜大不宜小；宜強健不宜嬌怯。

怎見得中用的婦人，要有這「三宜」？凡男子睡在婦人身上，一要溫柔似褥；二要身體相當；三要盛載得起。瘦的婦人，同石床板榻一般，睡在上面，混身都要疼痛，怎能像肥胖婦人，又溫又軟？睡在上面不消幹事，自然會麻木人的身體，最爽人的精神。所以知道瘦不如肥。與矮小婦人同睡，兩下的肢體，不能相當，湊著上面，湊不著下面；湊著下面，湊不著上面，竟像與孩子一般，那能有趣？所以知道小不如大。男子身子之輕重，多者百餘斤，少者亦有七八十斤，若不是強健婦人，那裡盛載得起？睡在嬌怯婦人身上，心下惟恐壓壞了他，追歡逐樂之事，全要以適性為主，那裡經得要戰戰兢兢？所以知道嬌怯不如強健。

這等說起來，中看中用兩件事，竟是相反的。若能與相反之事，相兼得來，這樣婦人，只要有八分姿色，就是十足的了。花晨年紀雖大，實能兼此二美。未央生睡在床上去，花晨就露出所長，把一雙嫩臂，摟住他上身，一雙嫩腿，摟住他下身，竟像一條綿軟的褥子，把他裹在中間，你說快活不快活？未央生以前所御的婦人，都在瘦小嬌怯的一邊，何知有此樂？所以還不曾動手，竟覺得遍體酥麻了。只因身上快活，引得下面的東西，分外雄壯堅固，遂把麈柄對著陰戶直刺。

花晨的陰戶是生育過的，裡面自然寬大，不見痛楚，就入佳境。只見到十抽之外，摟著未央生叫道：「心肝，快些弄。我要丟了！」未央生狠抽不上十下，又叫道：「心肝，不要動。我丟了！」

未央生就把塵首，抵住花心，停了一會，待他丟過之後，又弄起來。一邊弄，一邊問道：「心肝，你的本事怎麼這等不濟？抽不上三十下，竟自丟了？你那三位侄女，多的要二三百抽，少的也要一二百抽，方才得洩。我還說他容易打發，那裡曉得，婦人裡面更有容易打發的。」

花晨就應道：「你不要把我看容易，我是婦人裡面第一個難打發的。若不到一二千抽，不得我丟。就是到了一二千抽，我要丟的時節，也要費上好些氣力，不是這等抽送，就弄得丟。」

未央生道：「你既有這樣本事，為何方才這一遭容易打發？難道是假丟，騙我不成？」

花晨道：「不是假丟騙你。有個原故，因我十幾年不見男子，慾火甚盛。及忽見你人物又標緻、本錢又壯大，心上歡喜不過，所以才塞進去，那陰精不知不覺就出來。這是我自己丟的，不關你抽送之事。你不信，只看這一次，就不比方才了。」

未央生道：「原來如此，你方才的話，我還有些不明白。你說到一二千抽，也要費好些氣力，不是弄得丟，這一句說話，真正難解。莫非除了抽送之外，還有別樣辦法不成？」

花晨道：「辦法不過如此，只要加些助興的功夫。或是弄出響聲，或是說起騷話，使我聽得興起，方才會丟。若是底下沒有響聲，口裡不說騷話，就像與啞男子辦事一般，有甚麼興趣？隨你一夜弄到天明，那陰精也不肯來。只是一件，我的丟法，與別人不同，竟要死去一刻時辰，方才得活來。我預先對你說明，你若見我死去的時節，不要呆怕。」

未央生道：「這等說來，竟要強雄健壯，極有精力男子，方才弄得你丟。我的精力，算不得頭等，也還是二等前列，或者能應付你。但不知你亡過的尊夫，精力何如？」

花晨道：「他的精力，算不得二等，只好在三等前列。他當初也極愛偷婦人，做了許多傷倫之事。他常對我說：『別人的陰戶都是肉做的，只有你的是鐵打的。』千方百計，再弄不丟。就想出許多助興之法，煽動我的慾火，後面幹起來，也就容易。不論一千二千，只是心窩快活，就要丟了。」

未央生道：「這等話說，那些法子是怎麼樣的？」

花晨道：「那些法子，極容易做，做來也極有趣。不過是三件事。」

未央生道：「那三件事？」

花晨就念道：「看春意、讀淫書、聽騷聲。」

未央生道：「『看春意』、『讀淫書』，這兩件事我初婚的時節都曾做過，果然是有趣的事。至於『聽騷聲』這件事，不但文字不曾做過，連題目也解說不來。怎麼叫做『聽騷聲』？」

花晨道：「我生平及喜聽人辦事，可以助我的興動。當初先夫在日之時，故意叫他偷丫鬟，又要他弄得極響，幹得極急，等丫鬟極快活不過，叫喚起來。我聽到興濃之際，然後咳嗽一聲，他就如飛走來，抱我上床，把麈柄塞進去，狠舂亂搗，不可按兵法，只是一味狠野戰。這等幹起來，不但裡面快活，連心窩裡都快活。只消七八百抽，就要丟了。這個法子，比看春意、讀淫書，更覺得有趣。」

未央生道：「這種議論，甚是奇暢。只是一件，依你方才說來，尊夫的精力，也在單薄一邊，怎能先弄丫鬟，後幹主母？況且起先又要弄得極響，幹得極急，飛搬過來的時候，一定是強弩之末了，怎麼又能再肆野戰？這事我還不能信。」

花晨道：「起先不要他做，另有代庖的人。就是後來野戰，也要央他接濟。不然，那裡支持得來？」

未央生道：「那代庖的人，我知道了，莫非是一位姓『角』的麼？」

花晨道：「然也！這件東西，我家裡最多。今日我和你初交，料想不到難丟地步。明日幹事，就要用此法了。」

未央生聽了，也就不按兵法，挺起一味野戰，亂來舂搗。抽了數千，自然從陰戶快活到心窩裡去。只見他手寒腳冷，目定口張，竟像死的一般。若不是預先說破，未央生竟要害怕。果然死了一刻時辰，方才蘇醒。摟著未央生道：「心肝，你不消用代庖之物，竟把我弄丟了。這看來，你的精力竟是特等，怎麼說在二等前列？」

未央生道：「我冊子上面取你做特等，你如今也取我做特等，何相報之速耶？」

花晨道：「我正要問你，那冊子上面，他們三個名字是那個塗抹的？後面一行批語是那一個添上？」

未央生不好說出，只推不知。花晨道：「你雖不肯說，我心上明白不過。那三個說我年老色衰敗，這能配得他們過。把自己比做淮陰，把我比做絳灌，是個不削為伍的意思。不是我誇口說，他們的年紀雖幼小幾歲，面色雖比我嫩幾分，只好在面前，與你看看罷了。若要做起事來，恐怕還趕我老人家不上。我今忍在心裡，不與他爭論，等閒空時節，待我走過去，約他們做個勝會，一個奇男子，四個俏佳人，都要脫了衣裙，日間幹事，與他各顯神通，且看是少年的好？老成的好？」

未央生道：「說得有理，這個勝會不可不做。」

二人見天色暗起來，穿了衣服，丫鬟排上酒餚。花晨酒量極高，與未央生不相上下。二人猜拳行令，直飲到更初。乘了酒興，依舊上床辦事。這一晚是久曠之後，陰精易泄，不消用三種法子。

到了次日起來，就把許多春意淫書一齊搬運出來，擺在案頭，好待臨時翻閱。他看兩個長丫鬟，年紀俱在十七八歲，都有姿色，又是已經破瓜的，承受得起，就吩咐在身邊，以備助興之用。

從此以後，朝朝取樂，夜夜追歡，都用三種成法。花晨最怕隔壁的人要來索取，追還原物，自從畫箱過來之後，就把旁門鎖了。隨他叫喚，只是不開。叫到第五日，未央生過意不去，替他哀求。花晨沒奈何，只得說要睡七日，到第七日後送去還他。那三人見有了定期，方不叫喚。到八日上，未央生要辭別過去，花晨還有求閨之意。虧得未央生善為說辭，方才得脫。及至開了房門，走了過去，香雲姊妹三人見了大喜，就問未央生道：「你連夜的受用何如？這老東西的興趣何如？」

未央生怕他們吃醋，不敢十分贊揚，只把三種成法，說與他聽，好等學樣。連花晨要做勝會的話，也說出來，叫他各人爭氣，切不可以一日之短，埋沒了千日之長。三人聽了，遂暗暗商量算計花晨，未有定著，只得放下。

香雲道：「今日為始，又要照從前次序，每人分睡一夜何如？」

瑞珠、瑞玉道：「如此極妙。」三人遂分睡三夜。到了四日，正打點要做合體聯形之事，不想花晨寫字過來，約他三個做盛會，又出了一兩公分，叫他備辦酒席。一面飲酒，一面辦事，方才覺得有興。三個商量道：「恰好今日是個合睡的日子。自古道：『添客不殺雞。』就等他來大覺會聚，也分不多少去。這落得做個虛人情。」立刻寫字回他：「謹依來命。」

花晨的名分大，為甚麼不叫侄女就姑娘，反屈姑娘就侄女？要曉得他家裡有個十歲的兒子，雖然不大，也是有知識的。起先把未央生一個藏在家中不覺得，如今一男四女飲酒作樂起來，恐遮掩不住，被兒子看見不好意思。香雲姊妹三個都是沒有兒子的，只要關了二門，就不見人影了，所以不論尊卑，情願過來就他。

只見回字去後，過了一會，花晨就來赴會。未央生見他衣袖之中，隱隱躍躍，卻像有物的模樣，就問他道：「袖中何物？」

花晨道：「是一件有趣的東西。酒色二件事，都用著他，所以帶來。」就取出與眾人看，原來是一副春意酒牌。

未央生道：「這件東西，今日做勝會才好用著。如今且不要看，等到酒興發作之時，你們各取一張，照上面的法則，同我摹做一摹做就是了。」

香雲道：「這等，待我四人先看一遍，看明白了，到了臨期之時，才好摹做。」

未央生道：「也說得是。」

花晨道：「我看過多次，上面的方法，都是爛熟的，不待臨時抱佛腳。如今立過一邊，讓你們看看。」

三人笑了一笑，就攤開牌來，逐張仔細看。

看到一張，只見一個少年女子，覆在太湖石上，聳起後庭，與男子辦龍陽之事。三人看了一齊笑道：「這是甚麼形狀？為何丟了乾淨事不做，做起齷齪事來？」

花晨道：「是那一張？拿來我看。」香雲就遞與他。他看了道：「這個做法，是從文字上面摹擬下來，難道你們不曉得？」

香雲道：「是那一篇文字？我們不曾看過，求你指教。」

花晨道：「是一篇《奴要嫁傳》。當初有個標緻閨女，與一個俊俏書生隔牆居住。書生為想這閨女，不得到手，害起相思病來。央人到閨女面前致意，說只要見得一面，就死也甘心，不敢做非禮之事。那閨女見他說得可憐，只得應允。及至相會的時節，坐在書生懷裡，隨他要摟就摟，要摸就摸，要親嘴就親嘴，只不與他辦事。等他要辦就回覆道：『奴要嫁人，此事不可為。』書生急不過，跪在地下哀求他。到底不允。只把『奴要嫁』三字回他說：『你求見之心，不過因我生得標緻，要靠一靠身體，粘一粘皮肉。我今坐在你懷中，把渾身皮肉，隨你摩弄，你的心事，也可以完了，何須定要壞我原身？明日嫁去時節，被丈夫識破此事，我一世就做不得人了，這怎麼使得？』書生道：『男女相交，定要這三寸東西進了皮肉，方算得有情，不然終久是一對陌路之人，隨你身體相靠，皮肉相粘，總了不得心事。』只是跪在地下，哀求不肯起來。閨女被他哀求不過，只得低頭暗想，想出權宜之法，就對他道：『我是要嫁的人，這件東西，斷許你不得。我如今別尋一物贈你，何如？』書生道：『除了此物，那裡還有一物？』閨女道：『除非捨前而取後，等把你三寸東西，一般進了皮肉，了卻這樁心事，再沒得說了。』書生見他說得真切，也就不好再強，竟依這個權宜之法，把後庭當做前伴，交情起來。這個做法，就是從那篇傳上摹擬下來的。這樣好書，你們何不曾讀過？」香雲姊妹三人見他說話驕傲，心上甚是不平，就丟了酒牌不看，一齊到背後去商量。大家協力同心，要擺佈他一場。

花晨與未央生，隔了三日不見，勝似九秋，巴不得眾人開去，好與他綢繆一番。兩個就摟住親嘴，說了許多話，那姊妹三個，方才走來，叫丫鬟擺酒。未央生上座，花晨下座，香雲與瑞珠、瑞玉分坐兩旁。飲過數巡，花晨就叫拿牌過來，各取一張，照上面行酒。

香雲道：「看了那件東西，只想要辦事，連酒都吃不下。如今且行別令，吃到半酣，然後取他過來，照上面行酒也得，照上面行事也得，就無礙了。」

未央生道：「也說得是。」瑞珠遂取出色盆來。未央生道：「擲骰費力，不如猜個狀元拳，定了前後次序。如今照次序行酒，少刻就照次序行事，列位心上何如？」花晨的拳經最熟，聽見這話，就眉歡眼笑，巴不得要做狀元，好擺佈他們三個。所慮者，恐中狀元辦事，要從他幹起。他是要先聽虛聲，後辦實事的人，那裡肯當頭陣。想了一會，就對道：「行事的次第，不必照依行酒，只憑狀元發揮，憑他要先就先，要後就後。」

未央生道：「也說得是。」就把五個拳頭，一齊伸出，從未央生猜起，猜到瑞玉住。果然花晨拳高，一口就被他猜著狀元，是他中去了。不等榜眼、探花出來就，先發令道：「我既中狀元，就是個令官，不但老儒聽考，連榜眼、探花都要受我節制，如有抗令者，罰一大杯。」

未央生道：「既然如此，求你把條教號令，預先張掛出來，定了個規矩。」

花晨道：「吃酒的數目，從狀元起到探花住，吃個節節高。老儒執壺旁立，只教他斟，不許他吃。辦事的先後，要與前面相反，從探花起到榜眼住，也幹個節節高。老儒執巾旁立，只叫他揩，不許他幹。」又對未央生道：「你如今不用考，委你做監令官，好待後面用你辦事。」

未央生道：「這等說，我事便有得做，酒卻沒得吃了。」

花晨道：「你的酒數更多，狀元、榜眼、探花有酒，都要你陪。只是老儒服役，不許你去待勞。代勞討好者，罰一巨杯。」

未央生道：「他自己不爭氣，去做老儒，不干我事，憑他去受苦罷了。」

香雲姊妹三個側目而視，讓他發揮，不敢稍參末議。還虧他慮在事前，起先到背後去想了一個妙計，放在胸中。就對未央生道：「你既做監令，若令官不公道，你也要參劾他，不要阿諛曲從，助紂為虐。若是如此，我們就鼓噪起來，不受約束了。」

花晨道：「若做得不公，不消監令參劾，你們只管公舉，舉得確當，我只管受罰就是。」

花晨定了條約，就除出未央生，教他姊妹三人決個勝負。卻也古怪，那三個拳頭恰好也照序齒之例，香雲中了榜眼，瑞珠中了探花，把個經不得大幹的瑞玉做了老儒。猜定之後，花晨就叫瑞玉行酒，自己一杯，香雲兩杯，瑞珠三杯。都是未央生陪吃。吃完之後，就叫瑞玉把酒牌洗好，放在桌上，然後執巾旁立，待眾人辦事之際，好替他揩抹淫水。瑞玉不敢違拗，只得依令。

花晨對未央生道：「頭一個限你一百抽，第二個限你二百抽，多一下少一下都要罰酒。丟與不丟，看他造化。不累，你管幹到第三個，就得輪著我了，主令之人，與眾人不同，不計數目，定要丟了才住，以前兩個的數目，都要老儒代數，差者罰。」又對香雲、瑞珠道：「你們從上前揭起，揭著那一張，就依那一張的幹法。好與不好，憑人造化，不許換牌。辦事的時節，要摹做酷肖，方才中式。若有一毫不像，除罰酒外，還要減去抽數。」

瑞珠道：「我們做得不像，自然受罰。若令官不如式，卻怎麼處？」

花晨道：「若令官不如式，罰了三杯，從新做起，定要做到如式才住。」

瑞珠聽了，就伸手去揭起第一張。只見一個婦人，睡在床上，兩足張開，男子的身，與婦人隔開三尺，兩手抵住了席，伏在上面抽送，叫做「蜻蜓點水」之勢。瑞珠把酒牌，呈過了堂，就脫下褲子，仰臥在床上。未央生爬上身去，仿起蜻蜓的樣子，把麈柄塞進陰中，不住的亂點。瑞珠要奉承令官，後面動興，不等快活之後，方才叫喚，未央生點一點，他浪一浪；點十點，他浪十浪。直浪到不點才住。

香雲道：「如今臨著我了」。就揭起第二張，見一個婦人睡在春橙頭上，男子立著，把他雙腳，放在肩頭，兩手抵住春橙，用力推送，叫做「順水推船」之法。香雲也把酒牌，呈過了堂，就睡在春橙上去，與未央生摹仿成式。他那個浪法，更比瑞珠不同，順水推船既容易推，則順船之水，也容易出，船頭上的浪聲，與船底下的浪聲，一齊澎湃起來，你說好聽不好聽？

花晨往常竊聽騷聲，都是暗中摸索之事，何曾看見這快活頭上？如今見了，那種淫興比往常咳嗽的時節，更不相同，大有不能姑待之意。等得香雲滿數之後，就立起身道：「如今輪著令官了。」就把一隻手取牌，一隻手插在褲襠，先去解帶。及至揭起第三張一看，不覺驚慌失色，對眾人道：「這一張是用不得的，只得要別換一張。」

香雲姊妹三個一齊鼓噪起來，先把餘下的牌藏在一處，然後來看這一張。

原來就是「奴要嫁」的故事，婦人聳起後庭，與男子做龍陽的套數。為甚麼這等湊巧？多少牌揭不著，偏揭這一張？原來就是他姊妹三人，商量出來的計策。料想他三個畢竟輪著一個洗牌，就把這一張做了計號，要分與他。誰想他又預先號令出來，眾人居先，令官落後。所以瑞玉洗牌的時節，就把這一張放在第三。如今恰好取著，這也是他驕傲之報。

三個看過了牌，就催花晨脫褲。花晨抵死不肯，道：「求列位公議，這一樁事，可是做得麼？況他那一件東西，可是做得這一樁事麼？大家想一想就是了。」

三個道：「這個說不得，若是我們揭著，你可肯饒恕我們？況且不許換牌的話，又是你說的。牌上的方法，只有你爛熟。你既知道這張用不得，何不預先除出這一張？如今揭著了，還有甚麼說？快些脫褲，省得眾人動手。」又對未央生道：「好個監令官！為甚麼口也不開，手也不動？要你何用？」

未央生道：「不是監令官徇情，其實我這件東西，他後面原當不起。還要開個贖罪之例，等他多吃了幾杯酒，當了這事罷。」

三人道：「你這句話，只當放屁！若是吃酒，當得辦事，我們起先只該吃酒，不該辦事了。那個是不顧廉恥，肯脫衣服，在人面前出醜？」

未央生見他說得辭嚴義正，無言可對，只得求眾人道：「如今我也沒得說，只求眾人開一面之網，不要求全責備，等他脫下褲來，略見大意罷了。」

香雲、瑞玉還不肯依，要與尋常幹事一般。瑞珠眨一眨眼道：「只要見得大意，也就罷了。難道定要盡法不成？」

未央生道：「這等還易處。」就伸手去扯花晨，替他脫褲。花晨執意不肯，被未央生苦勸不過，低頭喪氣，只得曲從。就把褲子解開，伏在春橙頭上。未央生取出麈柄，抹上涎唾，只在後庭外面，抵得一抵，花晨就叫喊起來。正要立起身子，不容他幹，誰想這班惡少，安排三雙毒手等他。起先眨眼的話，是哄他脫褲，等他脫了褲子，伏上春橙，就一齊走上前去，捺頭的捺頭，封手的封手，莫說立不起，就要把身子動一動，也不能。更有一個最惡的，躲在未央生背後，等他抵著後庭的時節，就把未央生的身子，著力一推。那麈柄竟推進了半截，又把住未央生的身子，替他抽送。花晨就像殺豬一般，大聲喊叫「饒命」。未央生道：「人命相關，不是當耍的事，饒了他罷。」

眾人道：「他起先說令官與眾人不同，不論次數，直要丟了才住，如今問他丟了不曾？」花晨連聲應道：「丟了、丟了。」

眾人見他狼狽已極，只得放手。花晨立起身來，就像死人一般，話也說不出，站也站不牢，只得叫丫鬟扶了回去。後來後庭臃腫，發寒發熱，睡了三四天，方才爬得起。從此以後，心上雖懷恨，只因要做這樁勾當，不好怨恨同事之人，只得與他相好起來，一男四女，共枕同衾，說不盡他們的樂處。

未央生出門之日，原與艷芳約以三月為期，就回來看他分娩。不想樂而忘返，等到想著歸期，已在三月之後。叫書笥出去打聽，聞得艷芳已經分娩，一胞生下兩個女兒。花晨四人辦酒，與他賀喜。又作樂了幾日，方送他回去。

艷芳恐怕孩子累身不好作樂，就雇了兩個奶娘，把孩子抱去撫養。恰好到彌月之時，未央生走到。就叫他大整旗槍，重新對壘，要嚴追已往的積逋。那裡曉得，民窮財盡，一時催繳不起。這是何故？只因四五個月中，以一男而敵四女，肆意姦淫，不分晝夜，豈有不神疲力倦之理？從此以後，艷芳不能遂其慾，遂有悔恨之心矣。

評曰：

有病此回形容太過，不為姦夫淫婦留餘地者，然非此回之奇淫，不足起下回之慘報。縱容他處，正是難為他處。看到玉香獨擅奇淫，替丈夫還債處，始覺以前數回，正不妨形容太過耳。

第4.18回　妻子落風塵明償還積欠　弟兄爭窈窕暗索前通

未央生得意之事，按下慢表。再說他妻子玉香，跟了權老實與丫鬟如意逃走。逃到一處，忽然肚痛起來。他肚裡的東西，起先在家時節，千方百計，再打不下，如今走到路上，受些辛苦，不覺就墜了下來。若早墜幾日，豈不省了這番舉動？如今逃走出來，回去不得，白白做了私奔之人，豈不是天造下的冤孽，帶累他如此？

權老實的初意，原為報仇，不是貪淫。自從拐出之後，就要賣他下水，只因有孕在身，躊躇未決。此時見他落下胎來，方才定了主意。就把主婢兩個帶入京師，寓在店中，尋人貨賣。但凡賣良為娼，定要做個圈套，瞞了本婦，只說有親眷在此，托他尋房居住，才好領人來看，看中了意，才好騙他過門。

京師裡面有個鴇母，叫做「顧仙娘」，一見玉香，就知道是樁奇貨，照媒人所說的身價，一天豐對出來，連如意也買過去，依舊做了丫鬟，服事他。

權老實賣過玉香之後，就有些過意不去，漸漸懊悔起來。心中想道：「我聞得佛經上說：『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我自家妻子做了醜事，焉知不是我前世淫人妻之故？今世把妻子還人，也不可知？我只該逆來順受才是，為甚麼又去淫人妻子，造起來世的孽障來？就是要報仇，既然與他睡過幾夜，消了意恨，也就罷了，為甚麼又賣他為娼？又把他無辜使女，也賣下水去？」權老實想到此處，不禁捶胸頓足，自家恨起自家來。想從前的事，俱已做錯，不可挽回，只有個懺悟今生，預修來世之法。就把賣人的銀子，施捨與殘疾窮苦之人，自己把頭髮剪去半截，做了個頭陀，往各處雲游，要訪真正高僧，求他剃度。後來游到括蒼山中，遇著孤峰長老，知道是一尊活佛，就摩頂皈依了。他苦修二十年，成了正果。這是後話。

卻說玉香墮落風塵，與如意兩個，走到顧仙娘家，看一看動靜，才曉得不是良家的光景。就是貞烈婦人跨進這重門檻，也跑不出去，何況已經是失節之婦？玉香看了無可奈何，只得安心貼意，做起青樓女子的行徑來。遂改名換姓，取個表字，好待嫖客稱呼。作者還叫他玉香，省得人看花了眼。

初到的一晚，就有個大財主來嫖。到第二日，就要去。顧仙娘留他不住，他臨去的時節，吩咐顧仙娘道：「你這位令嬡，容貌丰姿，件件都好，單少那三種絕計。你還應該傳授他才是。我如今暫別，待你傳授他會了，再來請教。」說罷回去。

他為甚麼說出這話來？原來顧仙娘生平有三種絕技，都是婦人裡面，不曾講究過的。他少年時節，容貌也平常，竟享了三十餘年的盛名。與他相處的，都是鄉紳大老，公子王孫，就到四五十歲的時節，還有富貴人去嫖他，就是為此三種絕技。第一種是「俯陰就陽」；第二種是「聳陰接陽」；第三種是「捨陰助陽」。他與男子辦事，教男子仰面睡了，他爬上身去，把麈柄插入陰中，立起來套一陣，坐下來揉一陣，坐下來揉二陣，又立起來套一陣。別的婦人弄了幾下，就腿酸腳軟，動不得了。他一雙膝彎，竟像鐵鑄的一般，越弄越有氣力。不但奉承男子，連自己也十分快活。這就叫做「俯陰就陽」，是他第一種絕技。他有時睡在底下與男子辦事，再不教男子一人著力，定要把自家身子，聳動起來，男子抵一抵，他迎一迎；男子抽一抽，他讓一讓。不但替了男子一半氣力，他自家也討了一半便宜。若還女子不迎不送，只叫男人抽抵，何不把泥塑木雕的美人，腰間挖一個深孔，只要伸得麈柄進去，就可以抽送得了，何須要與活人辦事？所以做名妓的人，要曉得這種道理，方才討得男人歡心，圖得自家快樂。這就叫做「聳陰接陽」，是他第二種絕技。至於「捨陰助陽」之法，一發玄妙，他與男子辦事，再不肯使有限的陰精洩於無用之地。每丟一次，使男子受他一次之益。這是甚麼樣的法子？原來他與男子辦事到將丟之際，就吩咐男子，教他把塵首抵住花心，不可再動。他又能使花心上小孔與塵首上小孔恰好相對，預先把吸精之法傳授男子，到此時陰精一洩，就被男子吸進麈柄之中，由尾閭而直上，徑入丹田。這種東西的妙處，不但人參附子難與爭功，就是長生不老的藥，原不過如此。這種妙術，是他十六歲上有個異人來嫖他，無意之中，說出這道理，被他學過來。遇著有情的嫖客，就教如此如此，嫖客依他做來，無有不驗。與他宿過幾夜，不但精神倍加，連面上的顏色，也光彩起來。人都說是仙女轉世，所以教他做仙娘。這種道理，既傳與嫖客，那嫖客就該到自己家裡去做，不須用著他了。要曉得，吸精之法，雖然可傳，那對著精孔之法，是傳授不去的。要在辦事的婦人善於湊合，這些闕竅，只有他肚裡明白，別的婦人那裡湊合得來？妙在天下婦人皆迷，惟有他一人獨悟，所以叫做絕技。

玉香初到的時節，那裡曉得有這三種絕技，嫖客與他辦事，見他第一種絕技，尚然不會，那兩種一發做不來了，就與他草草完事，睡到天明。見他美貌，捨他不得，可惜不諳此法，所以臨行之際，有這一番叮嚀。仙娘送了嫖客出門，就罵他裝嬌作態，不會奉承，把這大財主接得一夜就打發開去，以後怎麼樣賺錢？就要鞭打起來。玉香跪下，再四哀求，仙娘方才饒了，就把這三種絕技，日夜與他講究。自己同嫖客辦事，就教他立在面前細看，會與不會，好當面指教他；他與嫖客辦事，自己也坐在面前細看，是與不是，好當面提醒他。

俗語說得好：『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玉香懼怕鴇母的法度，不敢不學，只消一兩月工夫，把三種絕技都學會了。又兼姿容秀美，筆墨精工，一時聞名動京師，沒有一個鄉紳大佬、公子王孫、不來賞鑒。更有兩個大佬官，極肯破鈔，宿他一晚，定有一二十金相贈。你道這兩個大佬官是那個？原來就是瑞珠、瑞玉的丈夫，一個叫做臥雲生，一個叫做倚雲生。因在京裡坐監，聞得玉香的盛名，兄弟兩個，爭先拜訪。起先是臥雲生，瞞了阿弟先去嫖了幾夜。後來是倚雲生，瞞了阿兄也去嫖了幾夜。一日兄弟兩個，盤問出來，遂索性把玉香包在寓中，大家公用。不但兄弟同利，又且師弟同門，連香雲的丈夫名為軒軒子，也時常點綴點綴，與他睡過一兩夜，竟有些老當益壯起來。方才曉得玉香的生門竟是一味補藥，若取著這樣妻子，竟不消躲避差徭了。

臥雲生兄弟在監裡坐了一年，偶然想起故鄉，要回去看看妻子，就央一個人情，求大司成給假數月，大司成准了。師弟三人別了玉香一同回去。到了家中，少不得三位佳人替丈夫接風之後，就問一向在外，嫖了幾個女客？三位丈夫就把相處玉香的話，陳說一遍。又把那三種絕技次第，誇張出來。香雲姊妹三個，第二日起來，各述所聞，都是一般詫事。瑞珠、瑞玉道：「我不信婦人之中，竟有那樣怪物。這等說起來，我們三個都是沒用的了。這些話，還是他們三個通同造出來，要激勵我們用心辦事的意思。」

香雲道：「這樣事瞞不得我們相與的人，他生平見廣識多，若有這一種妓婦，他畢竟曉得。等他進來，大家一問就是了。」

瑞珠、瑞玉道：「也說得是。」

一日，遇著清明佳節，三個的丈夫，一齊出去掃墓，要第二日回來。就叫丫鬟，請未央生進去相會。一見了面，就把這疑事問他。未央生道：「天下的事，奇奇怪怪，或者妓婦裡面，有這一種陰物，也不可知。他既在京師，我終有一日遇著他，待我嫖他一夜，若對得我過的，方才是個真怪物。」四人說了一會，宿了一晚。

未央生次日出來，心上想道：「他們三個丈夫的話，如出一口，可見這一樁事，是真的了。當今之世，有這樣異人，何不去會他一會？況且我的精血被這四五個婦人，也耗得多了，正要學個採戰之法，滋補一滋補。那個妓者，既有許多妙術，我只消嫖他一夜，把個吸精之法，傳授過來，就一生受用不盡了。」主意定了，就要先回故鄉看看妻子，然後進京去訪那名妓。他這一去，有分教：

觸翻東岳，洩不盡憤懣之胸；掬盡西江，洗不盡羞慚之色。

要知分解，就在下回。

評曰：

未央生之淫惡，已造到極處，若使其妻子止於偷漢而不至於為娼，人猶不痛快。即使為娼，人心猶不痛快。即使為娼，止於接他客而不及香雲姊妹之夫，人心猶不痛快。一部淫書看到頭，無一人不報，稍有風流罪過之人，未有不通身汗下者，如此淫書不可不多讀也。

第4.19回　孽貫已盈兩處香亂齊出醜　禪機將發諸般美色盡成空

未央生臨行之際，走去辭別賽崑崙。把家中之事，交托與他，求他照管。賽崑崙道：「托妻寄子的事，不是輕易任的。寄子容易，托妻甚難。劣兄只好替你料理薪水，不能替你防守閨門。」

未央生道：「小弟所托之事單為薪水，不慮閨門。你弟媳婦是個過來人，比初嫁丈夫的不同。天下中用的男子，不過像權老實，他尚且嫌他不濟，要跟小弟終身。料想男子裡面，沒有第二個像小弟的，老兄不必過慮。」

賽崑崙道：「也說得是，只要賢弟信得過劣兄，受托也不妨了。」

未央生別過賽崑崙，就寫封密扎，寄別花晨與香雲姊妹，又與艷芳綢繆了幾夜，方才起身。不一日，到了故鄉，走到鐵扉道人門首，敲了半日不開。心上暗喜道：「他門戶這等森嚴，料想沒有閒人進去，我就再遲幾日回閒，也不妨了。」直敲到晚，方才有個人影在門縫裡視望。未央生曉得是鐵扉道人，就叫「岳父開門，小婿回來了」。鐵扉道人聽見，忙把門開，接他進去。

未央生走進中堂，見過了禮，就問起居。先候岳父的台安，後問令嬡的清吉。道人嘆道：「老夫身體倒還粗安，只是小女自賢婿去後，就生起病來，睡臥不安，飲食不進，竟成了憂鬱症，不上一年就身故了。」說罷，放聲痛哭。

未央生道：「怎麼有這等異事？」也就痛哭起來。哭了一陣，又問「靈柩在那裡？如今葬了不曾？」

道人道：「現停在冷屋裡，等你回來見一見，才好安葬。」未央生就走到冷屋，伏在靈柩上，又從新哭了一場。

你道這口棺木，是那裡來的？原來是鐵扉道人見女兒跟人逃走，不好說得，一來怕鄉舍取笑，二來怕女婿討人，只得買口棺木回來，封釘好了，只說女兒病故，停在家中。既可掩人之耳目，又可免女婿之追求。未央生因他平日至誠，沒有虛話，所以並不疑心，反自怨不早回來，以致他憂鬱而亡。就請幾眾高僧，做三日三夜好事，追荐亡靈，教他早生早化，不要怨恨丈夫貪戀女色，在陰間吃起醋來，做活王魁的故事。追荐之後，仍以游學為名，別了道人，往京師進發，要學滋補之方。

不一日，到了京師，安頓行李，就去訪問佳人。訪著住處，就去登門拜見。誰想玉香數日前，被一個大佬官請去睡了數日，不肯放他回來。仙娘回覆了未央生，未央生只得回寓。過了兩日，又去拜訪。仙娘道：「小女昨日有話來，說今日靠晚就到。」

未央生聽了，就送嫖金三十兩，還有幾件私禮，待他回來面送。仙娘收了嫖金，又道：「如今天色尚早，相公若有別事，且去一會再來，若沒有別事，就在這裡等。」

未央生道：「我專為令嬡而來，沒有別事。」

仙娘道：「這等，到小女房中坐下，或是看書，或是睡覺。待小女一到就來奉陪。」說罷，就領未央生進房，吩咐一個小妓教他煎茶服侍。又對未央生道：「老婦有俗要去料理，不能相伴。」遂轉身出來。

未央生想要將養精神，好到夜間幹事，就從午刻睡起，直睡到薄暮，方才下床，取了一本書正在看，只見紗窗外有個標緻婦人，把他張了一張，就慌忙走開去，卻像要躲避的一般。未央生就問小妓道：「方才張我的人，是那一個？」

小妓道：「就是我家姊姊。」

未央生看見那些光景，怕他有拒絕之心，就出來求見。

玉香起先張了一張，認得是自己丈夫，只說有心來捉他，所以慌了手腳，要同仙娘商量去路。不想走到仙娘房前，還不曾說話，就望見未央生趕來，只得對仙娘道：「此人是接不得的，不可使他見我。」

就跑入仙娘房裡，把門窗堅閉，聲也不則。仙娘不知究裡，只想他心上不愛，所以不肯接他。就去對未央生道：「小女又有信來，就依舊被他留住，不得回來。卻怎麼處？」

未央生道：「令嬡回來了。怎麼是這等說？莫非怪我禮物輕微麼？」

仙娘道：「真是不曾回來，並無他意。」

未央生道：「方才明明在窗外張我，一張就躲避開去。怎麼說這樣胡話？就是有些怪我，也須與我想見一面，再把話辭我，我也是辭得去的。何須這等絕人？」

顧仙娘只是照前話回覆。未央生道：「我剛才見一個婦人，躲在你房裡去。若果然不曾回來，待我搜一搜，若搜不著，我嫖也不嫖，禮物也不取，竟自回去。」

仙娘見他說得對針，恐他搜出人又不好意思，只得對他道：「不瞞相公說，來是果然來了。只是被個作孽的男子一連掏漉了幾夜，身子欠安，要將息一兩夜，才好留客的意思。相公既然執意要見，待我叫他出來就是，何須搜得；」

未央生道：「這等，待我親身去請，省得說我來意不誠，又要推托。」就跟仙娘走到房門前一齊啟請。

仙娘道：「我兒，相公要會你，你可出來會一會？」連叫幾遍，再不見則聲。未央生也叫一會，不見開門。

玉香看見勢頭不好，想起見面之後，定要驚官動府。加起刑來，少不得是一死。不如死在未見之先，還省得一場沒趣。就解下束腰的帶，繫在梁上自盡。

後未央生見門不開，打開進去，人已吊死了。未央生看見弄出事來，要想脫身，那裡有心看吊死的人，是何面貌，遂轉身竟走。仙娘見他逼死了人，一把扯住道：「往那裡走？我和你無冤無仇，為甚麼把我養差的人活活逼死？」

正在校問之時，只見許多嫖客走到，都是些公子，往常嫖過玉香的，連日因人接去不得見面，聞他回來，大家不約而同都來看他。見被人逼死，大家怒髮衝冠，就吩咐管衝，一齊動手，把未央生捺在地下，用青柴短棍，打了上千，只有致命之處不曾受傷，其餘的皮肉，沒有一處不被他打的烏青爛熟。打過之後，就把鐵練鎖了，鎖在死人旁邊。要等地方鄉保，同來看過，好領屍主報官。

未央生起先要逃走，不看死人。如今被打得損傷，又鎖在死人旁邊，料想脫不得身，就把死人面貌頭腦仔細一看，就大驚起來想：「這面貌與我亡妻無異，難道天下的面孔，竟有這樣相同？」看了又想，想了又看，越看越像，越想越是。不覺疑心起來，焉知不是我妻跟人逃走，岳父不好說得，買口棺木騙我也不可知。況且這婦人若還沒有虛心之事，為甚麼見我就躲，躲到後面，見躲不脫，就尋起自盡來？想到此處，已有八分明白，又想起妻子頂門裡有一灸疤，是不生頭髮的，我今何不驗個仔細。就把他鴉髻分開，裡面一看，恰好有指頭大的一塊，沒有頭髮，正是他無疑了。

忽見地方鄉保一齊擁進房來，查問致死來歷。未央生道：「吊死之人，是我妻子，被人拐騙出來，賣與仙娘接客。自己還不曉得，走來嫖他。他虛心不敢見面，所以懸梁自縊。及致鎖在一處，細看面貌，方認出來。我這冤枉，少不得要到官伸訴，只求早些到官，就見天日了。」

眾人盤問仙娘：「這個女子是甚麼人賣與你的？」仙娘不知究裡，說：「他滿口胡言，總是吱唔的話，我這女子，現有一個丫鬟相隨，同時明買的。」

眾人道：「吊死的人不會說話，可問這丫鬟就明白了。」仙娘起身去叫如意，誰想尋了半日不見，只說他走了。那裡曉得，竟躲在仙娘床底下，被眾人看見，一把拖出來。

原來他也是看見未央生，慌了手腳，同玉香一齊，躲入房中。看見玉香吊死，未央生又打進房來，知道沒有好處，所以鑽在床下躲避。不想被人看見，拖了出來。眾人指著未央生問道：「這個人你可認得他？」如意心上還要不認，怎奈面上的顏色，口裡的聲音，竟替他遞起認狀來。眾人知道有些原故，再把利害的話恐嚇他，他就把玉香在家，與某人通姦懷孕，怕父親知道置於死地，只得跟了某人，與自己一齊逃走，誰想某人負心，賣他下水的話，細細招了一遍。

眾人知道情節，就勸他兩下解交，不必驚官動府。一個逼死自家妻子，料不抵命；一個明買婦人接客，料非拐帶。只是這個使女，問原主還要不要？若要，便贖他回去；不要，還留在這邊。

未央生到了這個時候，只當是已死之人，連自家身子都可以不要，巴不得早死一刻也是好的，那裡還要他。就對眾人道：「論理起來，定該到公堂上去，求官府替我追究一番，消消隱恨才是。但恐被人傳撥開去，聲名不雅，不如依列位，隱忍些罷。這個使女，既然做過娼婦，也不便帶回，由他在這邊罷了。」仙娘見他說出真情，料想沒有後患，就依眾人處分，開了鐵鎖，追還嫖金，打發他出去。臨去的時節，還被那些嫖客罵了多少王八烏龜，方才走得脫身。

未央生回到寓處，棒瘡發作起來，叫天叫地，喊個不住。心下想道：「我起先只說，別人的妻子該是我睡的，我的妻子斷沒得與別人睡的，所以終日貪淫，討盡天下的便宜。那裡曉得，報應之理如此神速。我睡人的妻女，人也睡我的妻子；我睡人的妻子，還是私偷，人睡我的妻子，竟是明做；我佔人妻子，還是做妾，人佔我的妻子，竟是為娼。這等看起來，姦淫之事，竟是做不得的。我還記得三年前，孤峰長老勸我出家，我不肯從，他就把姦淫的果報說來勸我，我與他強說姦淫之事未必人人有報。如今看起來，這樁事再沒有不報的了。我又說，一人之妻妾有限，天下之女色無窮，若是淫了無限婦人，就把一兩個妻妾還債，也就本少利多，不叫做吃虧了。如今打算起來，我生平所睡的婦人，不上五六個，我自家妻子既做了娼，所睡的男子不止幾十個了。天下的利息，那裡還有重似這樁的？孤峰又說這道理，口說無憑，教從肉蒲團上，參悟出來，方見明白。我這幾年，肉蒲團上的酸甜苦辣，也嘗得透了。如今受這番打罵凌辱，也無顏歸故鄉了。此時若不醒悟，更待何時？不如寫一封懇切的書，寄與賽崑崙，教他尋一個人家，把艷芳打發出去，兩個孩子，隨他帶去也得，留與賽昆撫養也得。我自家一人，竟至括蒼山，尋見孤峰長老，磕他一百二十個響頭，陪了以前的不是，然後求他指出迷津，引歸覺路，何等不妙？」

主意定了，就要寫書，怎奈兩隻手臂，都被眾人打傷，寫不得字。將養了一月，手臂好了，就要寫書。恰好賽崑崙有書寄到，拆開一看，說家中有急事，教他聞信之日，即便起身，又不說緊急事是那一樁？未央生心上疑惑，不知何事，遂盤問來人。來人道：「是二娘跟人逃走。」

未央生又問：「他跟甚麼人逃走？」來人道：「莫說我家不知，就是府上的丫頭伴當，也不曉得。」只說未走之先，夜夜聽見床上有些響動。及至起來，又不見有個人影。一連響了十幾夜，那一日清早起來，只見重門洞開，尋覓二娘，竟不知那裏去了。故此家主一面緝訪，一面著小人前來追趕相公回去。

未央生嘆道：「這個信來，又是一番報應了。」可見姦淫之債，斷斷是借不得的。借了一倍，還了百倍。焉知這兩個女兒，不是還債的種子，如今也慮不得許多，遂寫一封決絕書，回覆賽崑崙道：

淫姬私奔，不足為奇。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常理也。故鄉之事，亦復類此。自知罪惡貫盈有此報。魔障消除之日，即道心發現之期，不當返江東，徑歸西土。所恨者，禍胎未滅，猶存二孽於懷中。暫累故人，延其喘息，俟我見佛後，當借慧劍除之耳。單復不盡。

打發回書去後，就欲起身，要把書笥帶在身邊，做個沙彌服事。後來想了一想，惟恐狡童在側，又起淫心，不如不見可慾，使心不亂。竟叫書笥跟了來人，也發他回去。自己收拾行李，單身獨往括蒼山去。

評曰：

作者本意，直到此回乃見。凡看肉蒲團者，別回只看一遍，此回與下回，能看三四遍者，理會看小說之人也。

第4.20回　布袋皮寬色鬼奸雄齊攝入　旃檀路闊冤家債主任相逢

卻說孤峰和尚，自從放過未央生，時時刻刻埋怨道：「畢竟是我法力不高，婆心不切，見了情魔色鬼走過，不能收縛，任他流毒於蒼生，肆惡於閨閫，乃老僧之罪也。既不能縛鬼受魔，要這皮布袋何用？」就拿去掛在大門外面松樹梢頭，又削一塊小板，寫幾行細字，釘在松樹上道：

未央生一日不至，皮布袋一日不收；皮布袋一日不爛，老和尚之心一日不死。但願早收皮布袋，免教常坐肉蒲團。

這件東西，卻也古怪，自從未央生去那一日，在松樹上掛起，掛到如今，已是三年，不但一些不爛，反覺得比未掛之先，倒硬掙起來。未央生走到時節，看見松樹梢，懸一個皮布袋。又看見樹上有一塊小板，小板上有兩行小字。念了一遍，不覺痛哭起來。就把這條木板，當做孤峰法像，跪在松樹旁，不知拜了幾十拜，然後爬上樹去，取了皮布袋下來，頂在頭上，走入佛堂。遇著孤峰打坐，就跪在他面前，不住的磕頭。從入定之初，磕到出定之後，約有三個時辰，豈止磕一百二十個響頭而已。

孤峰走下蒲團，一把攙住道：「賢居士重來賜顧，就見盛情了，為何行此重禮？快請起來。」

未央生道：「弟子愚蒙，悔當初不曾受得教誨，以致肆意胡行，把種種落地獄之事，都做出來。如今現在的陽報雖然受了，將來的陰報還不曾受。要求老師父哀憐，收在法座之下，使弟子懺悔前因，歸依正果。不知老師父可肯收納否？」

孤峰道：「既然收我皮布袋進來，我豈有不收納之理。只恐你道念不堅，將來又有入塵之事。」

未央生道：「弟子因悔恨之極，方才猛省回頭。如今只當是從地獄裡面逃走出來，那裡還敢再去？自然沒有反覆的，只求師父收納。」

孤峰道：「既然如此，收納你就是。」未央生爬起身來，從新行禮。孤峰就揀個好日，替他落了頭髮。未央生告過孤峰，自取法名叫做「頑石」。一來自恨回頭不早，有如頑石；二來感激孤峰善於說法，使三年不點頭的頑石，依舊點起頭來。自此以後，立意參禪，專心悟道。

誰想少年出家，到底有些不便，隨你強制淫心，硬澆慾火。在日間念佛看經，自然混過。睡到半夜，那孽物不知不覺就要磨起人來，不住在被窩中礙手絆腳，捺又捺他不住，放又放他不倒，只得要想個法子去安頓他。不是借指頭救急，就是尋徒弟解紛。這兩樁事，是僧家的方便法門。未央生卻不如此，他道出家之人，無論姦淫不姦淫，總要以絕欲為主。這兩樁事，雖然不犯條款，不喪名節，俱不能絕慾之心，與姦淫無異。況且手銃即房事之媒，男風乃婦人之漸，對假而思真，由此而及彼，此必然之勢，不可不禁其初。偶然一夜，夢見花晨與香雲姊妹到庵拜佛，連玉香、艷芳也在裡面，未央生見了，憤恨之極，就叫花晨與香雲姊妹，幫助他拿人，誰想轉眼之間，不見了玉香、艷芳兩個，單單剩下四位舊交，就引他禪房，大家脫了衣服，竟要做起勝會。把麈柄湊著牝戶，正要幹起，不想被隔林犬吠，忽然驚醒，方才曉得是夢。那翹然一物，竟在被窩裡面，東鑽一下，西撞一頭，要尋舊時的門戶。頑石捏了這件東西，正要想個法子安頓他，又忽然止住道：「我生平冤孽之根，皆由於此。他就是我的對頭，如今怎麼又縱他起來。」就止了妄念，要安睡一覺。

誰想翻來覆去，再睡不著。總為那件孽根，在被裡打攪。心上想道：「有這件作祟之物，帶在身邊，終久不妙，不如割去了他，杜絕將來之患。況且狗肉這件東西，是佛家最忌之物，使他附與身體，也不是好事。若不割去，只當是畜類，算不得是人身，就修到盡頭地步，也只好轉個人身，怎能成佛作祖？」想到此處，不待天明，就在琉璃上點下火來，取一把切菜的薄刀。一手扭住麈柄，一手拿起薄刀，恨命割下。也是他人身將轉，畜運將終，割下的時節，竟不覺十分疼痛。

從此以後，慾心頓絕，善念益堅。住了半年，還是泛泛修行，不曾摩頂受戒。到半年以後，聚了一二十僧，都是死心受戒，沒有轉念的人，請孤峰登壇說法。但凡和尚受戒，先要把生平做過的罪犯逐件自說出來，定了罪案，然後跪在佛前，求大和尚替他懺悔。若有一件不說出來，就是欺天誑佛，犯了不赦之條，隨你苦修一世，也成不得正果。

眾僧請孤峰登壇拜畢，以入門之先後定了次第。大家分坐在兩旁，孤峰把受戒的條規說了一番，就叫眾僧各陳罪過，不得隱諱。頑石進門最遲，坐在末席。一時輪未及他，只聽得眾僧裡面，也有殺人放火的，也有做賊姦淫的，皆自己陳告出來。後來輪著一僧，相貌粗笨，坐在頑石上首，也陳告道：「弟子生平不做惡事，只有賣身與人為僕、姦了主人之女，連他使女都拐出來，賣與青樓為妓這樁罪犯。真是死有餘辜，求師父懺悔。」

孤峰道：「你這罪重大，只怕懺悔不來。自古道：『萬惡淫為首』，只消一個淫字也就夠得緊了，怎麼做出拐事來？又怎麼賣他為娼？你這罪惡就有幾世不得超升，我便替你懺悔，只恐菩薩不准，奈何？」

和尚道：「稟告師父，這事是別人逼我做，不是我自己要做。只因那婦人的丈夫，先姦我妻子，又逼我賣與他，我沒有勢力，敵他不過，所以逼上梁山，做了這事。其情可原，或者還可以懺悔。」

頑石聽了，不覺動心，就問老師兄：「你拐他去賣的婦人，叫甚麼名字？是那一家的妻子？那一家的女兒？如今在何處？」

和尚道：「他是未央生之妻，鐵扉道人之女，叫做玉香，丫鬟叫做如意，如今在京師接客。」

未央生大驚道：「這等說來，你就是權老實了！」

和尚道：「莫非你就是未央生麼？」

頑石道：「正是。」

兩個一齊走下蒲團，各賠個不是，然後對著孤峰，共剖原情，各陳罪犯。孤峰大笑道：「好冤家也有相會的日子。虧得佛菩薩慈悲，造了這條闊路，使兩個冤家行走，一毫不礙。若在別路上相逢，就開交不得了。你兩個罪犯，原是懺悔不得，虧那兩位夫人替丈夫還債，使你們的罪犯輕了許多。不然莫說修行一世，就修行十世，也脫不得輪迴，免不得劫數。我如今替你懺悔，求佛菩薩大捨慈悲，看那兩個妻子面上，寬待你們一分。」就叫兩人跪在佛前，自己念起經來，替他兩懺悔。

懺悔之後，頑石又問道：「請問師父，姦淫之人，既有妻子女兒，妻子還過了債，那懷抱中的幼女，也可以赦得他過？後來不還債麼？」

孤峰搖頭道：「赦不過，赦不過。姦淫的人，除非不生女兒便罷，若生下女兒，就是還債的種子。那裡赦得他過。」

未央生道：「不瞞師父說，弟子現有兩個債種，將來定是不赦得了。弟子要別師父回去，用慧劍除了孽根，只當生來時節，一盆水淹死了，不曾領起來的一般。」

孤峰合掌念一聲「阿彌陀佛」道：「如此惡言，不該出於你口，入於我耳。那裡有受過法戒的和尚，還想殺人的道理？」

頑石道：「既不可殺，當用何法以處之？」

孤峰道：「那兩個孩子，不是你的孩兒，是天公見你作惡不過，特送與你還債。古語說得好：『一善能解百惡』你只是一心向善，沒有轉移，或者天公回心，替你收去，也不可知。何須用甚麼慧劍？」

頑石點頭道：「是。」遂一心向善奉佛。

又過了半年，正在禪堂與孤峰講話，忽見有個大漢闖進門來。頑石一看，見是賽崑崙。先參佛像，然後拜孤峰。頑石對孤峰道：「這人就是弟子的盟兄，叫做賽崑崙。是當今第一個俠士。」

孤峰道：「莫非就是穿窬豪傑、生平有五不偷的人麼？」

頑石道：「然也。」

孤峰道：「這等，是一尊賊菩薩了。貧僧何人，敢受得菩薩的拜？」就要跪下答拜。賽崑崙忙扯住道：「弟子今日到此，一來為訪故人，二來為參活佛。師父若不受拜，是絕人向善之路，堅人作惡之心。可見天下人該做暗賊，不該做明賊；該做衣冠之賊，不該做穿窬之賊了。」

孤峰道：「這等說，貧僧不敢回禮了。」賽崑崙又與頑石行禮，然後分賓主坐下，對孤峰敘了寒溫，就立起身，要與頑石到後面去說話。

頑石道：「小弟以前的事，都與師父說過，家中有甚麼隱情，不妨面講。」

賽崑崙聽了，依舊坐下道：「劣兄謀事不忠，不但不可托妻，亦且不堪寄子。今日相會甚覺無顏。」

頑石道：「這等說來，想是家中的孽障，有甚麼原故了？」

賽崑崙道：「你兩位令嬡，又無疾病，好好睡在床上，就一齊死了。臨死之夜，兩個乳母，都夢見有人叫喚，說他家的賬目，都已算清，用你們不著，跟我回去罷。及至醒來，把孩子一摸，就沒用了。這事著實古怪。」

頑石聽了大喜，就怕自己懼怕女兒還債，師父教我一心向善，天公自然回心，替你收去的話，述了一遍。如今孽障消除，乃大幸之事，老兄怎麼說起負托的話來？

賽崑崙聞言不覺毛骨竦然。停了一會，又道：「還有一個喜信報你。那淫婦艷芳，背你逃走，其實可恨。小弟終日緝訪不著。誰想被一個和尚拐去，藏在地窖中，被我無心看見，替你除了。」

孤峰道：「他藏在地窖中可謂極穩的了，你怎麼能看見？」

賽崑崙道：「那個和尚，常在三叉路口，慣做謀財害命的事，我打聽他有無數銀子，藏在地窖中。那一夜走去偷他，誰想他睡在床上，與婦人說話。我就躲在旁邊細聽，只見婦人道：『我當初的原夫叫做權老實，雖然粗笨，倒是一馬一鞍，沒有別個婦人分寵。誰想賽崑崙替未央生做事，把我姦騙上手，強娶過去。他丟了自家妻子，終日去走邪路，教我獨守空房。弄到精力衰微，應付不來，又到遠處去躲避差徭，不管家人的死活。這樣的薄倖男子，我為甚麼跟他？』弟子聽了，知是艷芳，不覺大怒，拔出利劍，掀起帳子，把兩個殺了。然後點起火來，搜尋財物，約有二千多金，都被弟子取來，任意揮霍，濟了無數的窮人。請問師父，這兩個男女，該殺不該殺？這一錢財，該取不該取？」

孤峰道：「殺也該殺，取也該取，只是不該是居士殺，不該是居士取，恐天理王法上，還有些說不過去，只怕陰陽二報，定有所不免。」

賽崑崙道：「人情痛快，即是天理昭張，有何說不去？我做一世賊，不曾弄出事來，難道為這項銀子，就犯了王法不成？」

孤峰道：「居士不要這等說。天理王法兩件事，都是一絲不漏的。傷了天理，犯了王法，沒有一個不報，只是遲速之分。報的速的倒還輕些，報的遲的忽然發作起來，就當不起了。那和尚既犯了姦淫，那婦人既犯了私奔，天公自然會誅殛他，難道少了雷神霹靂，定要假手於人去殺他不成？就作要假手於人，天下人個個有手，為甚麼不去假他，單要借重你一個？難道只有你這手是殺得人死的不成？大權不可假人，太阿不容旁落，殺人的大事，天公能主持，使有罪之人依舊被有罪之人所殺，豈有付之不問之理？所以將來的陰報，定不能免，或者比殺良善之人不同，罪略輕些也不可知。居士這樁事業，既然做了一生，料想你的大名，是沒有一個衙門不知，沒有一個官府不曉得了。你偷來的銀子，雖然濟了窮人，別人不信，只說你藏在家中，少不得有個尋著你的日子。你往常所得的財物，若果然藏在家中，還好送去買命，只怕濟窮人的銀子，一時追不轉來，就有性命之憂了。所以將來的陽報，定不能免，只怕發作得遲，比初犯罪孽略重大些，也不可知。」

賽崑崙平日原是些狠器的人，只因性子不好，人人懼怕他，所以善言不入於耳。如今聽了這番正論，就不覺動了悔過之心。不消強逼，他竟有個反邪歸正的意思。就對孤峰道：「弟子所做的事，原不是正人君子所為。只因世上有錢的人，自家不肯揮霍，所以要去取些出來，替他做幾件好事，只想為人，竟不想著自己。照師父說來，弟子作惡多端，陰陽二報，都是不免的了。但如今從此回頭，可還懺悔得去麼？」

孤峰指著頑石道：「他之作孽，比彼還重得多。只因一心向善，就感動了天心，把還債的女兒，都替他收他回去，這是你親耳聽見的話，不是貧僧附會出來的。即此一推，懺悔得去，懺悔不去，就知道了。」

頑石見他有向善之心，不勝之喜，就把自己三年前不受師父教訓，肆意妄行，後來報應，句句合著他所言，不可不以小弟為鑒。

賽崑崙定了主意，就拜孤峰為師，削了頭髮，立志苦修二十年，成了正果。與孤峰、頑石一同坐化。

可見世上的人，皆可作佛，只因被「財、色」二字縛住，不能逃脫迷津，超登彼岸。是以天堂之上，地廣人稀；地獄之中，人稠地窄。上天大帝清閒不過；閻羅天子料理不來。總是開天闢地的聖人多事，不該生女子、設錢財，把人限到這地步。如今把兩句《四書》定他罪案，道：

始作俑者，其為聖人乎？

評曰：

開首處是感激聖人，收場處又埋怨聖人，使聖人歡喜不得，煩惱不得，真玩世之書也。仍以《四書》二句為聖人解嘲曰：知我者其惟肉蒲團乎？罪我者其惟肉蒲團乎？

肉蒲團卷之四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