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蒲团》

作者：李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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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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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　觉后禅──春

第1.01回　止淫风借淫事说法　谈色事就色欲开端

词曰：

黑发难留，朱颜易变，人生不比青松。名消利息，一派落花风。悔教少年不乐，风流院，放逐衰翁；王孙辈，听歌金缕，及早恋芳药。

世间真乐地，算来算去，还数房中。不比荣华境，欢始愁终，得趣朝朝燕，酣眠处，怕响晨钟；睁眼看，乾坤覆载，一幅大春宫。

这一首词名曰《满庭芳》。单说人生在世，朝朝劳苦，事事愁烦，没有一毫受用处，还亏那太古之世，开天辟地的圣人，制一件男女相悦之情，与人息息劳苦，解解愁烦，不至十分憔悴。照古儒说来，妇人腰下之物，乃生我之门，死我之户。

据达者看来，人生在世，若没有这件东西，只怕头发还早白几年，寿延还略少几岁。不信但看世间的和尚，有几人四五十岁头发不白的；有几人七八十岁肉身不倒的，或者说和尚虽然出家，一般也有去路，或偷妇人；或狎徒弟；也与俗人一般，不能保元固本，所以没寿。这等请看京里的太监，不但不偷妇人；不狎徒弟，连那偷妇人，狎徒弟的器械都没有了。论理就该少嫩一生，活活几百岁才是，为何面上的皱纹比别人多些；头上的白发比别人早些，名为公公，实像婆婆。

京师之内，只有挂长寿匾额的平人，没有起百岁牌坊的内相。可见女色二字原于人无损，只因《本草纲目》上面，不曾载得这一味，所以没有一定的注解。有说它是养人的，有说它是害人的。若照这等比验起来，不但还是养人的物事，他的药性与人参附子相同，而亦交相为用。只是一件，人参附子虽是大补之物，只宜长服，不宜多服；只可当药，不可当饭。若还不论分两，不拘时度饱吃下去，一般也会伤人。

女色的利害与此一般。长服则有阴阳交济之功；多服则有水火相克之弊。当药则有宽中解郁之乐；当饭则有伤筋耗血之忧。

世上之人若晓得把女色当药，不可太疏，亦不可太密；不可不好，亦不可酷好。未近女色之际，当思曰此药也，非毒也，胡为惧之。既近女色之际，当思曰此药也，非饭也，胡为溺之。如此，则阳不亢阴不郁，岂有不益与人哉。只是一件，这种药性与人参附子，件件相同，只有出产之处，与取用之法，又有些相反，服药者不可不知。

人参附子是道地者佳，土产者服之无益。女色倒是土产者佳，道地者不惟无益，且能伤人。何谓土产？何谓道地？自家的妻妾，不用远求，不消钱买，随手扯来，就是此之谓土产。任我横睡，没有阻挠，随他敲门，不担惊恐。既无伤于元气，又有益于宗祧。交感一番，浑身通泰。岂不谓之养人？

艳色出于朱门，娇妆必须绣户。家鸡味淡，不如野鹜新鲜。耆妇色衰，年似闺雏小艾，此之谓道地。若是此等妇人，眠思梦想，务求必得，初以情挑，继将物赠，或逾墙而赴约；或钻穴而言私。饶伊色胆如天，倒底惊魂似鼠。虽无谁见，似有人来。风流汗少，而恐惧汗多，儿女情长，而英雄气短。试身不测之渊，立构非常之祸，暗伤阴德，显犯明条，身被杀矣。既无偿命之人，妻尚存兮，犹有失节之妇。种种利害，惨不可当。可见世上人于女色二字，断断不可舍近而求远，厌旧而求新。

做这部小说的人原具一片婆心。要为世人说法，劝人窒欲，不是劝人纵欲，为人秘淫，不是为人宣淫。

看官们不可认错他的主意，既是要使人遏淫窒欲，为甚么不着一部道学之书，维持风化，却做起风流小说来。

看官有所不知，凡移风易俗之法，要因势而利导之，则其言易入。近日的人情，怕读圣经贤传，喜看稗官野史。就是稗官野史里面，又厌闻忠孝节义之事，喜看淫邪诞妄之书。风俗至今日可谓蘼荡极矣。若还着一部道学之书，劝人为善，莫说要使世上人将银买了去看，就如好善之家施舍经藏的，刊刻成书，装订成套，赔了帖子送他，他还不是拆了塞瓮，就是扯了吃烟瓮。那里肯把眼睛去看一看。

不如就把色欲之事去歆动他。等他看到津津有味之时，忽然下几句针砭之语，使他瞿然叹息道，女色之可好如此，岂可不留行乐之身常远受用，而为牡丹花下之鬼。务虚名而去实际乎！又等他看到明彰报应之处，轻轻下一二点化之言，使他幡然大悟道，奸淫之必报如此，岂可不留妻妾之身自家受用，而为隋珠弹雀之事，借虚钱而还实债乎！思念及此，自然不走邪路；不走邪路，自然夫爱其妻，妻敬其夫，周南召南之化，不外是矣。此之谓就事论事，以人治人之法。不但座稗官野史当用此术，就是经书上的圣贤，亦先有行之者。不信但看战国之时，孟子对齐宣王说王政。

那宣王是声色货利中人，王政非其所好，只随口赞一句道：“善哉信乎！”孟子道：“王如善之，则何为不行？”宣王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货。”孟子就把公刘好货一段去引进他。宣王又道：“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他说到这一句，已甘心做桀纣之君，只当写个不行王政的回帖了。若把个道学先生，就要正言厉色规谏他色荒之事。从古帝王具有规箴：“庶人好色则亡身；大夫好色则失位；诸侯好色则失国；天子好色则亡天下。”宣王若闻此言，就使口中不说，心上毕竟回覆道：“这等，寡人病入膏肓，不可救药，用先生不着了。”

谁想孟子却不如此，反把大王好色一段风流佳话去勾住他，使他听得兴致勃然，住手不得。想太王在走马避难之时，尚且带着姜女，则其生平好色，一刻离不得妇人可知。如此淫荡之君，岂有不丧身亡国之理。他却有个好色之法，使一国的男子，都带着妇人避难。太王与姜女行乐之时，一国的男子妇女，也在那边行乐。这便是阳春有脚，天地无私的王化了。谁人不感颂他，还敢道他的不是。宣王听到此处，自然心安意肯去行王政，不复再推寡人有疾矣！

做这部小说的人，得力就在于此。但愿普天下的看官，买去当经史读，不可作小说观。凡遇叫看官处，不是针砭之语，就是点化之言，须要留心体认。其中形容交媾之情，摹写房帏之乐，不无近于淫亵，总是要引人看到收场处，才知结果识警戒。不然就是一部橄榄书，后来总有回味，其如入口酸涩，人不肯咀嚼何！我这番形容摹写之词，只当把枣肉裹着橄榄，引他吃到回味处，也莫厌摊头絮繁去事，本事下回便见。

第1.02回　老头陀空张皮布袋　小居士受坐肉蒲团

说话元朝致和年间，括苍山中有一个头陀，法名正一，道号孤峰。他原是处州郡学一个有名诸生，只因性带善根，当其在襁褓之中，不住的咿咿唔唔，就像学生背书一般，父母不解其故。有个行脚僧上门抄化，见丫鬟抱在手中，似啼非啼，似笑非笑，僧人听之，说他念的是《楞严大藏真经》，此子乃高僧转世。就向他父母乞为弟子。

父母以为妖言不信。大来教他读书，过目成诵。但功名之事，非其所愿，屡次弃儒学佛，被父母痛惩而止。不得已，出来应试，垂髫就入泮，入泮就帮补。及至父母亡后，他待三年服阕，将万金家产尽散与族人。自己缝一个大皮袋，盛了木鱼经藏等物，落去头发，竟入山修行。

知道者称为孤峰长老，不知道的只叫他做皮布袋和尚。其与众僧不同，不但酒肉淫邪之事戒得甚坚，就于僧家本等事业之中也有三戒。那三戒是：不募缘，不讲经，不住名山。

人问他为什么不募缘？他道：“学佛之事，大抵要从苦行入门，须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使饥寒之虑日迫。饥寒之虑日迫，则淫欲之念不生，淫欲之念不生，则秽浊日去，清静日来，久之自然成佛。若还不耕而食，不织而衣，终日靠着施主拿来供养，腹饱则思闲步，体暖则爰安眠；闲步而见可欲，安眠即成梦想。无论学佛不成，种种入地狱之事，不求而自至矣。我所以自食其力，戒不募缘。”

人问他为甚么不讲经？他道：“经忏上的言语，是佛菩萨说出来的，除非是佛菩萨才解得出，其余俗口讲经，犹如痴人说梦。昔陶渊明读书不求甚解。夫以中国之人，读中国之书，尚且不敢求甚解，况以中国之人读外国之书，而再妄加翻译乎？我不敢求为菩萨之功臣，但免为佛菩萨之罪人而已。以此知愚守拙，戒不讲经。”

人又问何不住名山？他道：“修行之人，须要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天下可欲之事，不独声色货利，就是适体之清风，娱情之皎月，悦耳之禽鸟，可口之薇蕨，一切可爱可恋者，皆是可欲。一居胜地，便有山灵水怪，引我寻诗，月姊风姨，搅人入定，所以入名山读书者，学业不成，入名山学道者，名根难净。况且那一处名山，没有烧香的女子，随喜的仕官，月明翠柳之事，乃前车也。我所以撇了名刹来住荒山，不过要使耳目之前，无可沽滞的意思。”

问者深服其言，以为从古高僧所未发。他因有此三戒，不求名而名日彰。远近之人发心归依者甚众，他却不肯轻收弟子，要察他果有善根绝无尘念者，方才剃度。略有一毫信不过，便拒绝不收。所以出家多年，徒弟甚少，独自一个在山涧之旁，建几间茅屋，耕田而食，汲泉而饮。

一日，秋风萧瑟，木脱虫吟。和尚清晨起来，扫了门前落叶，换了佛前净水，装香已毕，放下蒲团，就在中堂打坐。忽有一少年书生，带两个家僮，走进门来。那书生的仪表，生得神如秋水，态若春云，一对眼睛比他人更觉异样光焰。大约不喜正观，偏思邪视，别处用不着，惟有偷看女子，极是专门。他又不消近身，随你隔几十丈远，只消把眼光一瞬，便知好丑。遇者好的就把眼色一丢，那妇人若是正气的，低头而过，不看到他脸上来，这眼光就算是丢在空处了。

若是那妇人与他一样毛病的，这边丢去，那边丢来，眼角上递了情书，就开交不得了。所以不论男子妇人，但生下这种眼睛，就不是吉祥之兆。丧名败节，皆由于此。

看官们的尊目，若有类此的，不可不慎！彼时这书生走进来，对佛像拜了四拜，对和尚也拜了四拜，起来立在旁边。和尚起先在入定之时，不便回礼，宜待完了功课，方才走下蒲团，也深深回了四拜。叙坐已定，就问其姓名。书生道：“弟子乃远方之人，游苏浙中，别号‘未央生’。闻师父乃一代高僧，人间活佛，故此斋戒前来，拜仰说话。”你道那和尚问其姓名，他为何不称名道姓，却说起别号来？

看官要晓得，元末之时，士风诡异，凡是读书人，不喜称名道姓，俱以别号相呼。故此人都有个表德，有称为“某生”，有称为“某子”，有称为“某道人”。大约少年者称生，中年者称子，老年者称道人。那表德的字眼，也各有取义，或是情之所钟，或是性之所近，随取二字以命名。只要自己明白，不必人人共晓。书生只因性耽女色，不善日而喜夜，又不喜后半夜，而喜前半夜，见《诗经》上有“夜未央”这句，故此断章取意，名为“未央生”。

当时和尚见他称誉太过，愧不敢当，回了几句谦逊的话。其时瓦铛之中，斋饭已熟，和尚就留他吃了晨斋。两个对坐谈禅，机锋甚合。原来未央生性极聪明，凡三教九流之书无不流览。这禅机里面，别人千言万语参不透的，他只消和尚提头一句，就彻底了然。

和尚心下暗想道，好个有知识的男子，只怪造物赋形有错，为何把一副学佛的心胸，配一个作孽的相貌？我看他行容举止，分明是个大色鬼。若不把他收入皮布袋中，将来必到钻穴逾墙酿祸闺阃。天地间不知多少妇人，受其涂毒。我今日见了这悖乱之人，而不为众人弭乱，非慈悲之道也。就对他道：“贫僧自出家以来，阅人多矣！那些愚夫愚妇，不肯向善的，固不足道，就是走来参禅的学士，听法的宰官，也都是些门外汉，能悟禅机者甚少。谁想居士，竟有如许灵明，以此学禅，不数年可登三昧。人生在世，易得者是形体，难得者是性资；易过者是时光，难过者是劫数。居士带了作佛的资性来，不可走到鬼魅路上去。何不趁此朝气未散之时，割除爱欲，遁入空门。贫僧虽是俗骨凡胎，犹堪作他山之石。果能发此大愿力，注此大因果，百年后，上可配享于僧伽，下亦不至听命于罗刹。居士以为何如？”

未央生道：“弟子参禅之念，蓄之已久，将来少不得要归此法门。只是弟子尚有二愿未酬，难于摆脱。如今年纪尚幼，且待回去毕了二事，安享数年。到那时然后来摩顶皈依未为晚也。”

和尚道：“请问居士有那二愿？莫非是要第名天府，下酬所学？立功异域，上报朝廷么？”

未央生摇头道：“弟子所愿不是这二事。”

和尚道：“既不是这二事，但所愿者毕竟是何事？”

未央生道：“弟子所愿者，乃是自己力量做得来，不是妄想的事。不瞒师父说，弟子读书的记性，闻道的悟性，行文的笔性，都是最上一流。当今的名士，不过是勉强记诵，移东换西，做几篇窗稿，刻一部诗文，就要树帜词坛，纵横一世了。据弟子看来，都是些假借。要做真名士，毕竟要读尽天下异书，交尽天下奇士，游尽天下名山，然后退藏一室，著书立言，传于后世。幸而挂名两榜，也替朝廷做些事业，万一文福不齐，老于牖下，亦不失为千古之人。故此弟子心上有私语二句道：‘要做世间第一个才子，……’”

和尚道：“这是第一句了。那第二句呢？”

未央生待开口又复吞声，不好说出的意思。

和尚道：“第二句居士既然怕讲，待贫僧替说了罢！”

未央生道：“弟子心上的事，师父那里说得出？”

和尚道：“贫僧若说不着，情愿受罚。只是说着了，居士不要假推不是。”

未央生道：“师父若说得着，不但是菩萨又是神仙了，岂敢遁辞推托？”

和尚不慌不忙道：“是‘要娶天下第一位佳人’。”

未央生听了不觉目睁口呆，定了半晌，方才答道：“师父真异人也！这两句私语，是弟子心上终日念的，师父竟像听见的一般，一口就猜着了。”

和尚道：“岂不闻人间私语天闻若雷乎？”

未央生道：“论起理来，情欲之言，本不该对师父讲。今师父既猜着，弟子不敢瞒师父说，弟子道心尚浅，欲念方深。从古以来，‘佳人才子’四个字，再分不开，有了才子，定该有佳人作对，有了佳人，定该有才子成双。今弟子的才华且不必说，就是相貌也不差。时常引镜自照，就是潘安、卫玠，生在今时，弟子也不肯多让。天既生我为才子，岂不生一个女子相配？如今世上若没有佳人则已，倘或有之，求佳偶者，非弟子而谁？故此弟子年过二十，尚未定亲，是不肯辜负才貌的意思。待弟子回去觅着佳人，成了配偶，生一子以继宗祠，那时节良愿已酬，无复他想，不但自己回头，亦当劝化室人同登彼岸。师父以为何如？”

和尚听了冷笑道：“这等看来，居士的念头一毫不差，只是生人造物的天公，有些不是。若把一副丑陋形骸付与居士，居士具一点不昧之灵，或者能归于正果。所以古来之人常有癫疾痫症，手折足跷，因受天刑而成仙，仙人也就是这种道理。居士只因赋形之时，天公忒骄纵了些，就如父母爱子一般，幼少之时，唯恐损伤皮肉，恼坏性情，不忍打他一下，骂他一句。儿子大来，只说皮肉性情是天地生成的，父母养就的，所以任意去为非作歹。犯下罪来，受官府之鞭笞，遭朝廷之刑戮，方恨父母骄纵太过致有今日。这副细皮嫩肉、骄傲性情，不是好祥瑞也。居士因你的相貌，是第一个才子，就要去寻第一位佳人，无论佳人可得不可得，就使得了一位，只恐这一位佳人额角上，不曾注写‘第一’的两个字。若再见了强似他的，又要翻赶转来那好的。这一位佳人，若与居士一般生性，不肯轻易嫁人，要等第一个才子，居士还好娶来作妾。万一有了良人，居士何以处之？若千方百计，必要求遂所愿，则种种堕地狱之事，从此出矣！居士还是要堕地狱乎？上天堂乎？若甘心堕地狱，只管去寻第一位佳人。若要上天堂，请收拾了妄念跟贫僧出家。”

未央生道：“师父说‘天堂地狱’四个字，未免有些落套，不似高僧之言。参禅的道理，不过是要自悟。本来使身子立在不生不灭之处，便是佛了，岂真有天堂可上乎？即使些有风流罪过，亦不过玷辱名教而已，岂真有地狱可堕乎？”

和尚道：“‘为善者上天堂，作恶者堕地狱’果然是套话。只是你们读书人，事事俱可脱套，唯有修身立行之事，一毫也脱不得。无论天堂地狱，明明不爽，即使没有天堂，不可不以天堂为向善之阶；即使没有地狱，不可不以地狱为作恶之戒。你既厌闻套话，我今不说将来的阴报，只说现在的阳报，少不得又是套话。古语有云‘我不淫人妻，人不淫我妇。’这两句是极平常的套话，只是世上贪淫之人，不曾有一个脱得套去，淫人妻女，妻女亦为人所淫。若要脱套，除非不奸淫则已。若要奸淫，少不得要被套话说着。居士还是要脱套乎？要入套乎？若要入套，只管去寻第一位佳人；若要脱套，请收拈了妄念，跟贫僧出家。”

未央生道：“师父所言讲得极透彻。只是为愚蒙者说法，不得不讲个尽情，使他听得毛骨竦然，才知警戒。若对我辈说，恐理亦未必如此。天公立法虽严，行法亦未尝不恕。奸淫必报者虽多，奸淫不报者，亦未尝不少。若挨家逐户去访缉奸淫，淫人妻女者，亦使其妻女偿人淫债，则天公亦其亵矣！总之循环之道，报施天理，大概不爽，为不善者，不可不知道，就是劝化的大题目了，何必如此谬枉？”

和尚道：“照居士这等说来，世上的奸淫，亦有不报的么？只怕天公立法并不曾使人漏网。或者居士忠厚，略有使人漏网处。据贫僧看来，淫人妻女而不报者，古今并没有一个。书史所载，俗口相传者，盈千累万。居士请试想之，淫人妻女是得便宜的事，肯对人说，故知道的多。妻女被淫，是失便宜的事，不肯对人说，故知道的少。内中还有妻瞒其夫，女瞒其父，连自家也不知道，还说奸淫之报，必无此事。直到盖棺之后，方信古语不诬，到那时节，这句了悟的话，又对人说不出了。无论奸人的妻女，才以妻女偿人淫债。只奸淫之念一动，此时妻女之心，不知不觉也就有许多妄念了。譬如自家的妻女，生得丑陋，夜间与他交媾不十分起兴，心上想着日间所见的标致女子，把妻子权当了他，自取其乐。焉知此时妻子心上不嫌丈夫丑陋，想着日间所见的标致男子，把丈夫权当了他，自取其乐？此等事人人有之，虽无损于冰霜之操，颇有伤于匪石之心，亦男子好淫之报也。举心动念，尚且如此，何况身入其室，体压其肤，而鬼神不见，造物不嗔，使妻子为全节之妇乎？贫僧此言，却不是套话。居士以为然否？”

未央生道：“极讲得入理。只是还要请问师父，有妻女者，淫了人的妻女，还有妻女相报，倘若无妻女者，淫了人的妻女，把甚么去还债？这天公的法度，也就行不去了。还有一说：‘一人之妻女有限，天下之女色无穷。’譬如自家只有一两个妻妾，一两个儿女，却淫了天下无限的妇人，即使妻女坏事，也就本少利多了。天公将何以处之？”

和尚听了，知他大块顽石推移不动的人，就对他道：“居士谈锋甚利，贫僧就不敢当。只是这种道理，口说无凭，直待做出来，方见明白。居士请自待娶了佳人之后，从肉蒲团上参悟出来，方得实际。贫僧观居士有超凡入圣之具，登岸造极之资，实不忍舍。万一到豁然大悟之后，还要来见贫僧，商量归路。贫僧从明日起，终朝拭目而待。”说罢，取出笺纸，提起笔来，写五言四句的一首偈道：

请抛皮布袋，

去坐肉蒲团；

须及生时悔，

休嗟已盖棺。

和尚写完递与未央生，道：“粗笨头陀，不识忌讳，偈语虽然太激，实出一片婆心。屈居士留之以为后日之验。”说完立起身来，竟像要送他的意思。

未央生知道见绝，又念他是个高僧，不敢悻悻而去，只得低头陪罪道：“弟子赋性愚顽，不受教诲，望师父海涵。他日重来，尚祈收纳。”说罢，依旧拜了四拜，和尚也一般回礼，送他出门，分别而去。

那和尚的出处，言之已尽，后面只说未央生迷恋女色之事，不复容叙孤峰，要知孤峰结果，到末回始见。

评曰：

未央生是一本戏文的正生，孤峰乃末脚也。他人执笔，定将未央生说起，引孤峰作过客。此独首叙孤峰极其详悉，使观者疑孤峰后来或有淫行，谁料却又不然。直到打座参禅，才露出正意来，使人捉摸不定。此从来小说是变体，乃作者辟尽窠臼处，即使他人用此法，必至题旨错乱，头绪纷然，使观者不辨谁宾谁主？此独眉眼分明，使人看到入题处，俱自了然。末后数语，又提清线路，远不复难为观者，真老手也。

第1.03回　道学翁错配风流婿　端庄女移情轻薄郎

却说未央生别了孤峰，一路唧唧哝哝的埋怨道：“好没来头，我二十多岁的人，一朵鲜花才开，就要教人削发修行去寻苦吃，世上那有这样不情的人。我今日见他，不过因他是由名士出家，胸中必有别样见解，要领略他禅机，好助我的文思。谁想竟受他许多怠慢，又做一首乌龟偈赠我，教我怎当得起？我一个昂藏的丈夫，若做了官，还要治天下管万民，难道自家妻子就管不了？我今遇着好妇人，偏不肯当面错过，略做几桩风流罪犯，把自家闺门严谨看，看有个男子来讨得债去？况且有妇人嫁我这样标致丈夫，就有别个男子引诱他，只怕也看不上眼，那失节之事料定是没有的。他方才那一首偈，论理就该扯碎了丢还他。只是后来相见要塞他毒口，没有凭据，我且留在身边，看他后来见了，悔过不悔过。”思量已定，就将偈语折好，藏在衣带中。

回到家里，分咐几个伴当，各路去传谕媒婆，要寻世间第一位佳人。他原是个阀阅之家，又兼才貌双全，那一个男子不愿得他为婿；那一个妇人不愿得他为夫。自从传谕之后，日日有几个媒婆寻他说亲。小户人家，任凭他上门去相，若是大户人家，要顾体面，或约在寺院中；或订在荒郊外，两下相逢，以有心装作无意，相得分明。惹了多少妇人回去，害相思，他却个个都看不上眼。

有个媒婆对他道：“这等看来，别的女子都不是你的对头，只有铁扉道人的小姐，名叫‘玉香’，才配得上你。只是他父亲古怪，定不肯使人相，你又定要相，这事又是做不来的了。”

未央生道：“他为何叫做‘铁扉道人’？你为何见得他小姐标致？既然标致，为何不肯使人相？”

媒婆道：“这老者是有名的宿儒，做人孤介。家中有田有地，无求于人，生平没有一个朋友，独自一个在家读书，随你甚么人去敲门，他只是不开。有一个贵客慕他的名，走去访他，敲了半日门，莫说不开，连答应也不答应。那贵客没奈何，题诗一首，写在门上而去。中间有两句道：

但知高士篷为户，

谁料先生铁为扉。

他后来见了诗句道：‘铁扉两字道得不差，’他就把做别号叫做‘铁扉道人’。生平没有儿子，只得一女，生得如花似玉，无人可比，又且读了一肚子书，都是父亲所教，凡诗词歌赋，皆做得出。他家的闺门严谨，又不走去烧香，又不出来看会，长了一十六岁，不曾出头露面，至于三姑六婆，飞不进门。因昨日那老者立在门前见我走过，叫住问道：‘你莫非是做媒的么？’我答道：‘正是。’他就引我到家中，指着女儿对我道：‘这是我的小姐，要招个像样的女婿当儿子养老。你可留心替我访择。’我就把相公说上。他道：‘我也闻得他的才名，但不知德行何如？’我又道：‘相公少年老成，毫无破绽。只是一件，他要亲眼相一相，才肯下聘。’他听得这句话，就放下脸道：‘胡说！只有扬州人家养的瘦马，肯与人相，那有正经女儿许男子见面之理。’我见他说了这话不好再讲，竟自出来。故此知道，这头亲事定做不成。”

未央生闻言，心中暗想道：“我如今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明日娶了妻，心性那一个拘管？就是自己行监坐守，难道没有出门的时节？这老儿的古板如此，我若赘在他家，不消我去提防，他自家的女儿自然会照管，我就出门一世也不妨事。只是不得相一相，究竟不放心，媒人的口，那里信得。”就对他道：“照你说来，亲事是极好的。毕竟求你设个法子，使我窥见些影响，只要大段不差，也就罢了。”

媒婆道：“这个断断不能。你若不信，只好去求签问数，卜之于神。该做就做，不该做就罢。”

未央生道：“也说得是。我有个朋友，请仙判事，极其灵验，待我请他来判断过了，然后回你的话。”媒人答应而去。

次日，未央生斋戒沐浴，把请仙的朋友延至家中，焚香稽首。低声祝道：“弟子不为别事，只因铁扉道人之女，名唤玉香，闻得他姿容绝世，要娶为妻，但属耳间，未曾目击，所以请问于大仙。果姿容绝世，弟子就与他联姻，稍不然即行谢绝。伏望大仙明白指示，勿为馍糊之言，使弟子参详不出。”祝完又拜四拜，起来扶住仙栾，听其挥写。果然写出一首诗道：

红粉丛中第一人，

不须疑鬼复疑神。

只愁艳冶将淫诲，

邪正关头好问津。

右其一

未央生见了这一首，心上思道：“这等看来，姿色是好的了，只是后一句，明白说他冶容诲淫，难道这女人已被人破了瓜去不成？诗后既有‘其一’二字，毕竟还有一首，且看后作何如。”只见仙栾停了一会，又写出四句道：

妇女贞淫挽不差，

但须男子善齐家。

闭门不使青蝇入，

何处飞来玉上瑕。

右其二　回道人题

未央生见了“回道人”三字，知是吕纯阳的别号，心上大喜道：“此公子酒色二字，极是在行。他说好，毕竟是好的了。后面这一首是永我心中之疑不通，要我提防的意思。我想这古板丈人替我拘管，料然无事。后两句明明说他铁扉之中，无人钻得进的意思，不必再疑惑了。”就望空拜谢了纯阳，叫人唤媒婆来。分咐说：“仙诗判得甚好，如今不消去相，竟去说亲罢了。”

媒人甚喜，走到铁扉道人家，把未央生求亲的意思述了一遍。道人道：“他起先要亲眼相亲，就是重色不重德的人了，轻薄可知。我要招个有品行的女婿，不要这等务外之人。”

那媒婆要赚媒钱，只得把巧话回覆道：“他要相的意思，不是为色，只怕举止轻佻，没有福相，后来做不得夫人。故今访得府上的闺训甚严，小姐的阃德又备，故此心安意肯，特地央我来求亲。”

道人道见他说得近理，就许了亲，约定吉日过门完姻。

未央生虽听了媒人的话，信了仙诗之言，只因不曾相得，到底狐疑。直到成亲之夜，拜堂已毕，同入绣房，定睛细看，方才欢喜。怎见得新人的好处？有新词一首为证：

人窈窕，浑身满面都堆俏！都堆俏！愁容可掬，颦眉难效；还愁不是新人料，腰股九细如何抱！如何抱！柔如无骨，将又惊靠。

右调《忆秦娥》

怎见得新郎与新人成亲的乐处？也有新词一首为证：

星眸合处差即盼，枕上桃花歌两瓣。多方欲闭口脂香，却被舌攻唇已绽。娇啼歇处情何限，酥胸已透风流汗；睁开四目互相看，两心热似红炉炭。

右调《玉楼春》

却说玉香小姐，姿容虽然无双，风情未免不足，还有一二分不中丈夫的意。只因平日父训既严，母仪又肃，耳不闻淫声，目不睹邪色。所读之书，不是《烈女传》，就是《孝女经》。所说的话，都与未央生心事相反。至于举止，不免有乃父之风，丈夫替他取个混名，叫做“女学”。对他说一句调情的话，就满面通红，走了开去。未央生极喜日间办事，好看生门以助淫兴。有几次扯他脱裤，他就大喊起来，却像强奸他的一般，只得罢了。夜间办事，虽然承当，都是无可奈何的光景与见。行房的套数，只好行些中庸之道，不肯标新立异。要做“隔山取火”，就说犯了背夫之嫌；要做“倒浇蜡烛”，又说倒了夫纲之礼；要搭他两脚上肩，也费许多气力；至于快活之时，不肯叫死叫活，助男子的军威。就唤他心肝命肉，竟像哑妇一般，不肯答应。

未央生见他没有一毫生动之趣，甚以为苦。我今只得用些陶养的工夫，变化他出来。明日就书画铺中，买一副绝巧的春宫册子，是学士赵子昂的手案，共有三十六幅，取唐诗上三十六宫，都是春的意思。拿回去与玉香小姐一同翻阅。可见男女交欢这些套数，不是我创造出来的，古之人先有行之者。现有赵文墨卷，在此，取来证验。起初拿到之时，玉香不知里面是甚么册，接到手中，揭开细看，只见开卷两页，写着：“汉宫遗照”四个大字。

玉香想：“汉宫之中，有许多贤妃淑媛，一定是些遗像，且看是怎生相貌。”及至揭到第三页，只见一个男子，搂着一个妇人，精赤条条在假山石上办事，就不觉面红发起性来道：“这等不祥之物，是从那里取来的？玷污闺阃，快叫丫鬟拿去烧了。”

未央生一把扯住道：“这是一件古董，价值百金，我问朋友借来看的。你若赔得百金起，只管拿去烧，若赔不起，好好放在这边，待我把玩一两日，拿去还他。”

玉香道：“这样没正经的东西，看他何用？”

未央生道：“若是没正经的事，那画工不去画他，那收藏的人，也不肯出重价去买他了。只因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件正经事，所以文人墨士，拿来绘以丹青，裱以绫绢，卖于书画之肆，藏于翰墨之林，使后来的人知所取法。不然阴阳交感之理，渐渐沦没，将来必致夫弃其妻，妻背其夫，生生之道尽绝，直弄到人无噍类而后止。我今日借来，不但自己翻阅，也要使娘子知道这种道理，才好受胎怀孕，生男育女，不致为道学令尊所误，使我夫妻后来没有结果的意思。娘子怎么发起恼来？”

玉香道：“我未信这件勾当是正经事。若是正经事，当初立法的古人，何不教人明明白白在日间对着人做？为何在更深夜静之时，瞒了众人，就像做贼一般，才行这件勾当？即此观之，可见不是正经事。”

未央生笑道：“这等说来，怪不得娘子，都是你令尊不是。把你关在家中，没有在行的女伴，对汝说说风情，所以孤陋寡闻，不晓人事。你想世上的夫妻，那一对不在日里去办事？那办事不是明公正气，使人知道的？若还夫妻日里不行房，这画画之人，怎么晓得这些套数？怎么描写得这样入神？使人一看就动兴起来。”

玉香道：“这等我家父母为甚么不在日间做事？”

未央生道：“请问娘子，怎见得令尊令堂不在日间做事？”

玉香道：“他们若做事，我毕竟撞着。为何我生长一十六岁，并不曾撞着一次？莫说眼睛不曾看见，就是耳朵也不曾听见？”

未央生笑道：“好懵懂妇人！这桩事只是儿女看见不得，听见不得。除了儿女，其余丫鬟使婢，那一个不看见？那一个不听见？他们要做事，毕竟晓得你不在面前，把门闭了，然后上场。若被你看见，就怕引动春心，思想男子，生出郁病来，故此瞒着你做。”

玉香想了一会道：“他们日里也常关门睡觉，或是干此事也未可知。只是羞人答答的，你看我，我看你，如何做得出来？”

未央生道：“日里行房，比夜间的快活更加十倍。其间妙处，正在我看你，你看我，才觉得动兴。世间只有两种夫妻，断不可在日间干事。”

玉香道：“那两种夫妻？”

未央生道：“丑陋丈夫标致妻子，此一种也。丑陋妻子标致丈夫，又一种也。”

玉香道：“为何这两种人日间做不得事？”

未央生道：“做这事，全要你爱我，我爱你，精神血脉，彼此相交，方才会快活。若是妻子生得肌肤雪白，又娇又嫩，就像美玉琢成的一般，丈夫把他衣脱了，搂在怀中，一面看，一面干，自然兴高十倍。那麈柄不觉又坚又硬，又粗又大了。若是女子看见男人，就像鬼怪一般，身上皮肉，又黑又粗。穿了衣服还不觉，此时脱了，丑态毕露，掩饰不来。况与雪白肌肤相映，八分丑陋，就觉有十二分。妻子看了岂不憎嫌？心上既然憎嫌，就要形与词色。男子看见，不知不觉坚硬的也软了，粗大的也细了。快活事不曾做得，反讨一场没趣。不如在夜里行房，还可以藏拙。这是标致妻子与丑陋丈夫办事的样子。那标致丈夫与丑陋妻子行房的情弊，也与此一般，不消再讲。若是我和你这样夫妻，白对白，红对红，娇嫩对娇嫩，若不在日间取乐，显一显肌肤，终日钻在被窝里面，暗中摸索，可不埋没了一生，与丑陋夫妻何择？娘子不信，我和你试一试，看比夜间的滋味何如？”

玉香到此处，不觉有些省悟。口里虽然不肯，心上却要顺从，但觉两腮微红，骚容已露。未央生暗想，他有些意思来了。本要下手，只是此女欲心初动，饥渴未深，若就与他做事，譬如馋汉饮食，信口直吞，不知咀嚼，究竟没有美处。我且熬他一熬，然后同他上场。就扯一把太师椅，自己坐了，扯他坐在怀中，揭开春宫册子，一幅一幅指与他看。那册子与别的春意不同，每一幅上，前半页是春宫，后半页是题跋。那题跋的话，前几句是解释画面上的情形，后几句是赞画工的好处。未央生教他存想里面神情，将来才好摹仿。就逐句念与他听道：

第一幅乃纵蝶寻芳之势。

跋云：女子坐太湖石上，两足分开。男手以玉麈投入阴中，左掏、右摸，以探花心。此时男子妇人，俱在入手之初，未逢佳境，故眉眼开张，与寻常面目，不相远也。

第二幅乃教蜂酿蜜之势。

跋云：女子仰卧锦褥之上，两手着实，两股悬空，以迎玉麈。使男子识花心所在，不致妄投。此时女子的神情，近于饥渴。男子的面目，似乎张惶。使观者代为着急，乃画工作恶处也。

第三幅乃迷鸟归林之势。

跋云：女子倚眠绣榻之上，双足朝天，以两手扳住男人两股，往下直舂。似乎佳境已入，能恐复迷，两下正在用工之时，精神勃勃。真有笔飞墨舞之妙也。

第四幅乃饿马奔槽之势。

跋云：女子正眠榻上，两手缠抱男子，有如束缚之形。男子以肩取他双足，玉麈尽入阴中，不得纤毫余地。此时男子妇人，俱在将丢未丢之时，眼半闭而尚睁，舌将吞而复吐，两种面目，一样神情，真画工之华也。

第五幅乃双龙斗倦之势。

跋云：妇人之头欹于枕侧，两手贴伏，其软如绵。男子之头又欹于妇人颈侧，浑身贴伏，亦软如绵。乃已丢之后，香魂欲去，好梦将来，动极近静之状。但妇人双足未下，尚在男子肩臂之间，犹有一线生动之意。不然竟像一对已毙之人，使观者悟其妙境，有同棺共穴之思也。

玉香看到此处，不觉骚兴大发。未央生又翻过一页，正要指与他看，玉香就把册子一推，立起身来道：“甚么好书，看得人不自在起来。你自己看，我要去睡了。”

未央生道：“还有好光景在后面，一照看完了同你去睡。”

玉香道：“难道明朝没有日子，定要今天看完？”未央生知他急了，就搂住亲嘴。往常亲嘴，把舌头送过去，他的牙门紧闭不开，若要他伸过来，一发不能够了。做过一月夫妻，还不知舌长舌短。此番才靠朱唇，他的舌头已不知不觉已度过两重牙门来了。

未央生道：“心肝，我和你不消上床，就把这太师椅，当了假山石，照册上的光景，摹拟一翻何如？”

玉香假意恼道：“这岂是人做的事？”

未央生道：“果然不是人干的事，乃神仙干的事。我和你权做一刻神仙。”

就伸手解他裤带。玉香口虽不允，手却允了，搭在未央生肩上，任他把着裤子脱下。只见裤裆之中，湿了一大块，乃看画之时，淫水流出的原故。未央生把自家裤子也脱了，扯他坐在椅上，两脚分开，将玉麈插入阴中，然后脱他上身的衣服。为甚么起先不脱衣服，直到脱裤之后，才解上衣？要晓得未央生是个在行的人，若先脱他上面衣服，他心上虽然着急，外面还要怕羞，必竟有许造作。故先把要害处据了，其余的地方自然不劳而定，这是行兵擒王捣穴的道理。

玉香果然凭他把一身的衣服，脱得精光。惟有脚上的褶裤不脱，这是何故？原来褶裤里面就是足脚，妇人裹脚之时，只顾下面齐整，十指未免参差，没有十分好处。况且三寸金莲，毕竟要褶裤罩在上面，才觉有趣。不然就是一朵无叶之花，不耐看了。所以未央生得窍，只除这件不脱。替他脱完之后，把自己的衣服，也尽脱下，然后大整旗枪，分开小脚，架在椅上，挺起玉麈，向阴中左掏右摸，也像第一幅春宫探觅花心的光景。掏摸了一会，玉香就把两手伸直抵住交椅，把生门凑上来，迎合玉麈。玉麈往左，以左承之；玉麈往右，以右承之。忽然抵着一处，觉得里面似酸非酸，似痒非痒，使人当不得，又使人离不得的光景，

就对未央生道：“如今只是这样罢了，不要左掏右摸搠坏了人。”未央生知道花心已得，就依了他。并力只攻一处，由浅入深，由宽而紧，提了数百提。又见玉香的两手，不觉来在身子后面，扳住两股向上直凑，与第二幅春宫的光景，自然相合。未央生就把他双足提起，放在肩上，以两手抱住纤腰，尽根直抵。此时玉麈更觉粗大，塞满阴中。又提了数百提，只见他星眼将朦，云鬓欲坠，却像要睡的光景。

未央生扑两扑道：“心肝，我知道你要丢了。这椅上难为人，到床上去完事罢！”

玉香正在要紧头上，恐怕走上床去，未免要取出玉麈来，把快活事打断了。况且此时手酸脚软，动弹不得，要走也走不上床。闻他一说这一句，只是闭了双眼，摇头不应。

未央生道：“心肝，你莫非走不动么？”玉香把头点一点。

未央生道：“待我抱你上去就是。”竟把他双足架在手臂上。玉香双手抱住未央生，口里含了绛舌。未央生抱将起来，玉麈留在阴中，并不抽出，一边行走一边抽送，做个走马看花的势。抱到床上，把玉香放倒，架起双足，从头做起。再抽数百抽。

玉香忽然叫道：“心肝，我要不好了！”双手紧紧搂住未央生，口里哼哼嗄嗄，就像大病之人要绝命的一般。未央生知道阴精已生，把玉麈顶住花心，用力一揉，也陪他似死。

两个抱住睡了一刻，玉香醒转来道：“我方才死了去，你知道么？”

未央生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不叫死，叫做丢。”

玉香道：“怎么叫做丢？”

未央生道：“男有阳精，女有阴精，干到快活尽头处，那精就来了。将来未来之时，浑身皮肉连骨头一齐酥麻起来，昏昏沉沉，竟像睡去一般，那精才得泄。这就是丢了。那春宫第五幅，就是这个模样。”

玉香道：“照你说来，丢过之后，还会活，竟是不死的么？”

未央生道：“男子与妇人做一次，丢一次。还有阴有来得快的妇人，男子丢一次，他丢几十次的。这叫做快活，那里会死！”

玉香道：“既是如此，从今后，我日日要丢，夜夜要丢了。”

未央生大笑道：“何如我劝你不差么？这副春宫册子，可是件宝贝么？”

玉香道：“果然是件宝贝。若买来放在家里，时常看看也好，只怕那朋友要来取去。”

未央生道：“那是哄你的话，其实是我自己买的。”玉香听了欢喜。两个说完起时，穿了衣服，再看春宫，看到兴高之处，重新又做。夫妇二人，从这一日起，分外相投，愈加恩爱。

玉香自看春宫之后，道学变做风流。夜间行房不行中庸之道，最喜标新立异。蜡烛也肯倒浇，隔山也容取火。办事之时，骚声助兴的狂态，渐渐在行。未央生要助他淫兴，又到书铺中买了许多风月之书，如《绣塌野史》、《如意君传》、《痴婆子传》之类，共有一二十种，放在案头，任他翻阅，把以前所读之书，尽行束之高阁。夫妇二人，枕席之欢，就画三百六十幅春宫，也还描写不尽。真是：琴瑟不足喻其和，钟鼓不能鸣其乐。

未央生至此可谓快乐之极矣，只是一件，夫妇里面，虽然和谐，翁婿之间，甚觉不合。为甚么原故？只因铁扉道人是个固执君子，喜质朴，恶繁华，忌谈风谈，爱讲道学。自从未央生入赘之夜，见他衣服华丽，举动轻浮，心上就觉有懊恼。叹一口气道：“此子华而不实，必非有成之器。吾女失所归矣！”只是聘礼已收，朱陈已结，不可改移，只得将错就错，等他成亲后，以严父拘管，把他磨炼出来，做个方正之士。所以词色之间，毫不假借，莫说言语舛错，做事差池，定要呵叱他，教训他；就是行起坐卧，稍有不端正许，亦要聒絮一番。

未央生少年心性，父母早亡，不曾有人拘束，那里受得这般磨难？几次要与他相抗，只怕妻子有所不安，有妨琴瑟之乐。没奈何只得隐忍。忍到后来，忍不过了，心上思量道：“我当初不过慕他女儿，因他不肯遣嫁，定要招人，我所以来就他。他如何竟把太山势来压我？他那样一个腐儒，我不去变化他也罢了，他反要来变化我。况且我这一个风流才子，将来正要做些窃玉偷香，脍炙人口的事，难道靠他一人女儿，就勾我终身大事不成？都像这等拘管起来，一步路也不许乱走，一句话也不容多说，若还做出分外事来，倒不问我一个死罪？我如今思量，与他拗又拗不得，忍又忍不过，只有一着，除非把女儿交托与他，只说出门游学，且往别处走走。如今世上第一位佳人已被我娶着，倘若遇见第二位，纵不能够娶他，便做几夜露水夫妻，了了夙缘也是好的。”

主意已定，要先对玉香说过，然后请问丈人，又怕玉香贪恋枕席之欢，不放我去，若先受他一番阻挠，就不好再对丈人说了。只得瞒了玉香，背后告丈人道：“小婿僻处山邑，孤陋寡闻，上少明师，下无益友，所以学问没有长进之日。如今要拜别岳父，游艺四方，使眼界略宽，胸襟稍大。但见有明师益友之处，就在那边下帷。遇了场期，就到省中应试。或者博得一科两榜，也不枉岳父招赘一场。不知肯容小婿去么？”

铁扉道人道：“你在我家做了半年女婿，只有这一句话，才堪入耳。肯离家读书，是极好的事，我为甚么不肯？”

未央生道：“岳父虽然见允，只怕令嫒怪小婿寡情，新婚未几，就要远出。如今照小婿的意思，只说出自岳父之心，非干小婿之事，方才没有牵带，可以率意迳行。”

道人道：“极说得是。”

商量定了，道人当着女儿，劝未央生出门游学，未央生假意不肯，道人正颜厉色苦说一番，未央生方才依命。玉香正有得趣之时，忽然听得丈夫要去，就像小孩子要断乳一般，那里苦的得过？连出门以后的欠账，都要预支了去。未央生也晓得，长途寂寞，一时未必有妇人到手，着力承奉。就像办酒席的一般，虽然是为客而设，也落得自家奉陪。一连几夜的绸缪，真是别人替他说不出，只好夫妻自家知道而已。到临行之时，未央生别了丈人妻子，带了家僮，随身而去。此后未央生奇遇尚多，静听下回分解。

评曰：

说道理劝人，使听者毛发俱竦，说情欲动人，又令观者神魂俱荡。不知者以首鼠两端为作者病，殊不知委曲动人处，正是刻意劝人处。但思玉香未看春宫以前，是何等正气？既观题跋以后，是何等淫欲？贞淫贵贱，判于顷刻之间，皆男子导淫之过也。为丈夫者可不慎哉！

第1.04回　宿荒村客心悲寂寞　消长夜贼口说风情

未央生别了丈人妻子，出门游学，信足所至，没有一定的方向。只要有标致妇人的所在，就是他安身立命之乡。每过一府一县，定要住几年。他是个少年名士，平日极考得起，又喜结社，刻的文字最多。千里内外，凡是读书人，没有一个不知道他的。所以到一处，就有一处朋友拉他入社。他把作文会友，当了末着，只有寻访佳人，是他第一件要紧。每日清晨起来，不论大街小巷，定去寻历一遍。所见的都是寻常女子，再不见有天姿国色。

一日，在荒郊旅店之中，两个伴当一齐生起病来，动身不得。要出门走走，没个跟随的人，怕妇人家见了，不像体面。独自一个坐在下处，甚觉无聊。忽见隔壁房里，有个同下的客人，走过来道：“相公独坐未免寂寞，小人有壶酒在那边，若不弃嫌，请过去同饮一杯何如？”

未央生道：“萍水相逢，怎好奉扰？”

那人道：“我闻得读书人是极喜脱略的，相公为何这等拘执？小人虽是下贱之人，极喜结朋友，只是相公前程远大，不敢高攀。如今同在旅店中也是难逢难遇，就屈坐一坐何妨？”

未央生正在闷极之中，巴不得扯人讲话，就应允了同他过去。他把未央生送在上面坐了，自己坐在旁边。未央生再三不肯，扯他对坐。那人就问姓名。未央生把自己的别号说了，也问他是何尊号。

那人道：“小人是个俗子，没有别号。只有个混名，叫做‘赛昆仑’。”

未央生道：“这个尊称来得异样。为何取这三个字？”

那人道：“若说起来，只怕相公害怕，不屑与小人对饮了。”

未央生道：“小弟也是豪侠之人，随你神仙鬼怪立在面前，也不怕的。至于贵贱贤愚，一发不论，只要意气相投，有甚么不屑！”

赛昆仑道：“这等就不妨直说了。小人平日是个贼，能飞墙走壁。随你几千丈的高楼，几百层的厚壁，我不消费些气力，就直入他卧榻之中，把东西席卷出来，不到第二日，也不使他知道。人说当初有个昆仑，能飞入郭令公府中，盗取红绡出来。他一生一世不过做得一次，我不知做了几百次，故此把我叫做‘赛昆仑’。”

未央生大惊道：“你既然久做此事，又出了名，人人晓得，难道不犯出事来？”

赛昆仑道：“若犯出事来，就不为豪杰了。自古道‘拿贼拿赃’，赃拿不着，我就对他说，他也不敢奈何我。远近的人，没有一个不奉承我，惟恐得罪了我，我要算计他。我生平有些义气，有‘五不偷’：遇凶不偷，遇吉不偷，相熟不偷，偷过不偷，不提防不偷。”

未央生道：“这五种名目，来得有意思了，请逐件说明。”

赛昆仑道：“人家有凶事，或是生病，或是居丧，或是有飞灾奇祸，他正在急难之中，我若去偷他，如火上添油，他一发当不起了，我所以不去。人家有喜事，或是嫁娶，或是起盖，或是生子寿诞，他正在吉庆头上，我若去偷他，使他没有好彩头，将来做事就蹭蹬了，我所以不去。那一面不相识的人，我去偷他，这不为过。若是终日相见拱手作揖的人，我去偷他，他总不疑我，我见了他，也觉得有些惭愧，我所以不去。那财主人家金银甚多，我去下顾一次，只当打他的秋风，何为之过？若偷过一遭，得了甜头，只管去骚扰他，就是个贪得无厌之人了，这样事我也不做。那提心吊胆的人家，夜夜防贼，口里不住的说贼，他以不肖之心待我，我就以不肖之心待他，偷他一遭，使他知道我的见识，不容易防的。若是宽胸大度之家，知道钱财是身外之物，不以为意，或是大门忘了不闭，或是房门设而不关，我若去偷他，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我岂肯做他。这就叫做‘五不偷’。远近之人见我有这些好处，所以明知是贼，不以贼待我，反与我相处不以为辱。如今相公若还不弃，就在这里拜个弟兄，以后有用着小人处，只管效劳，就是死也肯替的。”

未央生听他说的话，不觉心上叹息道：“不意盗贼之中，竟有这般豪杰，我若同他相与，别处还用不着；倘若遇了佳人，如红绡红拂之颜，在高门大宅之中，或有消息不能相通，或身子不能出入，我就托他当了昆仑，何等不妙！”思量到此，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后来听说要同他结拜，心上就有些踌躇，口里虽应道：“极好。”，心内不十分踊跃。

赛昆仑知道他意思，就开口道：“相公口里决了，心上还未决，莫非怕有连累么？无论小人本事高强，做贼断然不犯，就是犯了出来，死便自家死，决不攀扯无辜之人。相公不消多虑。”

未央生见他参破机关，又解了疑虑，满口应承。两人各出分资，办了三牲祭礼，写出年岁月日，就在店中歃血为盟，誓同生死。赛昆仑年长，未央生年幼，叙了兄弟之称，又同享祭物，吃到半夜。要分别去睡。

未央生道：“两处睡了，大家都寂寞，不如同在小弟床上，抵足谈心，消此长夜何如？”

赛昆仑道：“也说得是。”两人就脱了衣服，同床而睡。

未央生才爬上床，不觉就露出惯相来。口中说道：“怎么这样好所在，没有看的上的妇人！”

赛昆仑听了问道：“贤弟为何说这两句，莫非不曾娶弟妇？要各处求亲么？”

未央生道：“弟妇是娶过了。只是一个男子，怎么靠得一个妇人相处到老？毕竟在妻子之外，还要别寻几个相伴才好。不瞒长兄说，小弟的心性是极喜风流的。此番出来，名为游学，实是为访女色。走过了许多州县，看见的妇人，不是涂脂抹粉，掩饰他漆黑的肌肤，就是戴翠项珠，遮蔽他焦黄的头上。那里有一个妇人，不消打扮，自然标致的？所以小弟看厌了，不觉说这两句。”

赛昆仑道：“贤弟差了。天下好妇人，决不使人见面，那见面的，决不是好妇人。莫说良家子女，就是娼妓里面，除非是极丑极陋没人爱的，方肯出来倚门卖笑。略有几分身价，就坐在家中等人去访，他方肯出来，何况好人家儿女，肯倚在门前使人观看？你若要晓得好妇人，只除非来问我。”

未央生听了，就昂起头来道：“这又奇了，长兄又不在风月场中着脚，为何晓得这桩事？”

赛昆仑道：“我虽不在风月场中着脚，那风月的事，只有我眼睛看得分明，耳朵听得分明。我且问你，天下标致的女子，还是富贵人家多，贫贱人家多？”

未央生道：“自然是富贵人家多。”

赛昆仑道：“这等富贵人家标致的女子，还是脸上搽了脂粉，身上穿了衣服，才看得仔细？还是洗了脂粉，脱了衣服，才看得仔细？”

未央生道：“自然是洗脱去了，才见本色。”

赛昆仑道：“这等就明白了。我们做贼的人，那贫贱人家自然不去，去走动的毕竟是珠翠成行的去处，自然看见得多了。去的时节，又是更深漏静之时，他或是脱了衣服，坐在明月之下；或是开了帐幕，睡在灯影之中。我怕他不曾睡着，不敢收拾东西，就躲在暗处，把双眼盯在他身上，看他响不响，动不动。直待他睡着了，方才动手。所以看得仔细，不但面貌肌肤一毫没有躲闪，就是那牝户之高低，耻毛之多寡，也看得明白。这数百里内外的人家，那个妇人生得好，那个妇人生得不好，都在我肚里。你若要做这桩事，只消来问我。”

未央生起先还在被窝中侧耳而听，及至说道此处，不觉露出胸膛，坐起来道：“有理！大人家女，随你甚么人不得见，就见也不分明，惟有你们相得。到还有一说，你看了标致的妇人，又见了丰满的阴户，万一动起兴来，都怎么处？”

赛昆仑道：“起先少年的时节，见这光景，也熬不住，常在暗地对着妇人打手枪，只当与他办事一般。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不以为意。看着阴户，就像寻常动用的家伙，并不动情。只是见他与丈夫办起事来，口里哼哼嗄嗄，阴中唧唧作作，未免有些动兴起来。”

未央生见他说到至妙处，就拨转身子，睡到一头去听。

赛昆仑道：“你若不嫌亵渎，待我说一两桩为你听，未知肯听否？”

未央生道：“妙极！如得如此，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快讲讲来。”

赛昆仑道：“我生平看见的事甚多，不知从那里说起。如今随你问一件，我就说一件罢了。”

未央生道：“请问妇人是喜做的多，不喜做的多？”

赛昆仑道：“自然是喜做的多。大约一百个妇人只有一两个不喜做，其余都是喜做的。只是这喜做的里面，有两种。有心上喜做，口里就说要做的；有心上喜做，故意装作不要做，待丈夫强他上场，然后露出本相来。这两种妇人，倒是前面一种好打发。我起先躲在暗处，见他催丈夫做事，我想是个极淫之妇，通宵不倦的了。谁想抽不下几下，就丢。一丢之后，精神倦怠，只想睡觉，随丈夫做也罢，不做也罢。惟有心上要做，假说不要做的妇人，极难相处。我曾去偷一家，见丈夫扯妻子做事，妻子不肯，丈夫爬上身去，反推下来。丈夫只说是不要做，竟呼呼的睡了。那个妇人故意把身子翻来覆去，要碍他醒来。见碍他不醒，又把手去摇他。谁想丈夫睡到好处，再不得醒。他就高声喊起来道：‘房里有贼！’若把别个做贼的，就被他吓走了。我知道他不是喊贼，是要惊醒丈夫，好起来办事。果然不出所料，只见丈夫吓醒之后，他又把巧话支吾道：‘方才是猫捉走鼠，跳一下响，我误听了，只说是贼，其实不相干。’就把丈夫紧紧搂住，将牝户在麈柄边挨挨擦擦，丈夫才动起兴，上身去干。初时抽送，还勉强熬住，不露骚声。抽到数百抽上，渐渐哼哈起来，下面的淫水，流不住。干到半夜，丈夫丢了，他的骚兴正发，又不好叫丈夫再做，只得装声叹气，却像有病的光景，叫丈夫揉胃摸肚，不容他睡。丈夫睡不着，只得又爬上身，从头干起，直到鸡鸣，方才歇息。累我守了一夜，正要收拾东西，天又明了，只得潜身而出。所以晓得这种妇人，极难相处。”

未央生道：“请问妇人办事的时节，还是会浪的多，不会浪的多？”

赛昆仑道：“自然是会浪的多。大约十个妇人，只有一两个不会浪，其余都是会浪的。只是妇人口中有三种浪法，惟有我们听得清楚。那办事的男子，反不知道。”

未央生问：“那三种？”

赛昆仑道：“初干的时节，不曾快活，心上不要浪，外面假浪起来，好等丈夫动兴。这种声气，原听得出，大约口里叫出来的字字清楚，此是一种浪法。干到快活的时节，心上也浪，口里也浪，连五官四肢都浪起来。这种声气也听得出，叫出来字字糊涂，上气不接下气，又是一种浪法。干到快活尽头处，精神倦了，手脚软了，要浪浪不出，这种声气，在喉咙里面，就有些听不出了。我曾偷一家，见他夫妻办事，起先乱颠乱耸，响声如雷。办到后面，那妇人不响不动，宛如被男子弄死了一般。我走到近处去听，只见喉咙里面咿咿呀呀，似说话非说话，似叹气非叹气。我听了这光景，知道他快活极了，不觉淫兴大动，浑身酸麻，又不曾打手枪，自己的精竟流出来。所以晓得，妇人又再有这一种浪法。”

未央生听到此处，也就浑身酸痒，不觉的阳精竟流了一席。还要问他别的，不想天已大明。两个起来，梳洗毕，依旧对坐，说些妙话。两个绸缪几日，交情愈密。

未央生就对他道：“小弟生平以女色为性命，如今得遇长兄，可谓三生有幸了。若不以心事相托，岂不当面错过？要求兄长，把见过的妇人，拣第一个标致的，生个法子，使小弟经一经眼。若果然是绝色，不瞒长兄说，小弟的贱造，是有红鸾照命的，生平一见了妇人，我不去寻他，他自然来寻我。到那时，求长兄显个神通，成其好事何如？”

赛昆仑摇头道：“这个使不得。我生平有偷过不偷之戒。偷过了他财物，尚不忍再偷，何况于有关名节的妇人？只好从今以后，留心为你寻访，走到人家见有标致妇人，就不偷他财物，竟走回来，与你商量做成好事，这还使得。”

未央生道：“小弟有眼不识义士，方才的话，唐突多了。只是一件，既蒙金诺，要替小弟留心。若果见了绝色妇人，千万不可偷他财物，忘了今日之言。若做得事成，小弟后来自然图报。”

赛昆仑道：“这等看来，你果然有眼不识义士。我若是图报之人，又不如拿现在的稳了。就是你日后做官，许我打几次秋风，那打秋风的银子，也看得见，不如我做一次贼。这样的报，也可以不图。我如今许你一个标致妇人，少不得明日还你一个标致妇人。你如今既遇了我，不消到别处去，且在这边赁几间房子读书，也不要靠我一个，你若看见有好的，就自己去做事；我若看见有好的，走来报你。两路搜寻，自然遇着，决不落空。”

未央生大喜，就央人去寻寓处。临别之时，又扯住他拜了四拜，方才分别。毕竟未央生的奇遇如何？下回便见。

评曰：

赛昆仑的人品高于未央生十倍！不是未央生结交匪类，还是赛昆仑结交匪类耳！

第1.05回　选丰姿严造花名册　拘情面宽收雪鬓娘

未央生自与赛昆仑别后，搬在一个庙中作寓。这庙是送于张仙的行宫，里面房间甚少，往常是不寓客的。只因未央生不惜重价，别处一两一月，他情愿出二两。道士贪图微利，所以租与他住。也为甚么肯出重价？只因本庙的张仙，极其灵验。远近妇人来求子者极多。未央生要在此处做个选场，所以谋在这边作寓。自进寓之后，每日定有几班妇女，进来烧香。

那烧香的妇女又与别处烧香的不同。十个之中，定有一两个将就看得。这是甚么缘故？原来各处寺院，烧香的妇人，大抵老年、中年的多，少年的少，所以没一个看得上眼。此处烧香的妇人，都是为求嗣而来，老年的经水已绝必无生理。中年的经水将绝，子兴已阑。所以进来求嗣，都是少年女子，不过有一二个老成的陪来。

但凡女子十四岁至二十岁，这五六年中间，无论好歹，面上都有点桃花色艳，隐隐动人。所以十个之中，定有一两个看得。

未央生每日早起，打扮得齐齐整整，在神座前走来走去。望见有妇人来，就躲在张仙背后，听道士替他通诚，又看他拈香礼拜，把面庞态度，看得无遗。然后攻其不备，从里面闯出来。

那妇人见他姿容绝世，都吃一惊，疑是自己至诚，把泥塑的张仙拜活了，下来送子与我。直待他走下阶前，摇摆一会，方才晓得是人。至晓得是人，那条灵魂已被活张仙勾去了。弄得那些女子，心花意乱，眼角传情，都恋恋不忍回去。也有故意掉下汗巾，为表记的。

自此以后，未央生举止分外轻佻，精心愈加放荡，竟说世间标致女人，该是我受用的。自起先入庙之时，就钉下一本袖珍册子，藏在夹袋之中，上面题四个字“广收春色”。

凡是烧香女子，有几分姿色，就登记入册。如妇人某人，年岁若干，良人某某，住居某处，都细细写下，名字旁又用朱笔加圈，以定高下。特等三圈，上等二圈，中等一圈。每一名后面，又做四六批语，形容他的好处。那未央生怎么晓得许多妇人并丈夫姓名住处？只因凡妇人入庙烧香，定有个香火道士，立在旁边，替他通诚。就问他姓甚么、名甚么，年纪多少，系那一位信士之妻、住在何坊何里？那妇人就不说，定有个家人使婢，替他答应。未央生此时就记在腹中，待他去后，取出册子，登记上去。不上数日，把一方的女色，收罗殆尽。虽然录了许多妇女，都是一等中等的，要那三圈头，竟没有一个。心上想到：“我生平的志向，原要娶世间第一位佳人。起先在家里娶着的，只说是第一位了。如今看起来，与他一样的尽多，可见还算不得第一位。我想天下的女色，岂有有了榜眼、探花而无状元之理？毕竟有第一位的在那边，我还不曾遇着。如今看来看去，这些妇女，只好存在这边做备卷，若还终久遇不着，亦可拿来塞责。我且姑待几日，看以后进来的何如？”于是取法加严，不肯少恕。

一日，精神怠倦，正在房里睡觉，忽见家僮跑进来道：“相公，快起来看标致女子。”未央生连忙下床来，戴新巾，穿丽服，又要照照镜子，未免耽搁了一会。及至走到外面，只见两位少年女子，一个穿银红，一个穿藕色，陪伴来的是个半老佳人，都烧了香，要出去了。未央生隔着许多路，把那两个少年女子一看，真是巫山神女，洛浦仙姬，比往常所见的，大不相同。一时不觉风颠起来。见他要走，还不曾出门，就如飞赴去跪在门槛外，不住的叩头。把两个家僮与香火道士，皆吓得口呆，只怕妇人要发作。

谁想未央生外面虽是疯颠，心上却有主意。料那三个妇人，若是肯走这条路的，知道我见他标致，爱他不过，所以跪拜他，料他必不发作。若还是正气的，发作起来，我只推是外面走来的人，要拜张仙求嗣，见有女眷在内，混杂不雅，所以不敢进去，跪在门外磕头。他难道晓得我寓在庙中不成？把这个计较放在胸中，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才敢如此。

果然那三个妇人，不知就里，只说他是求嗣的，都缩转身去立在旁边。直等他拜完，方才举步。拜的时节，那两个少年女子，虽然一般顾盼，只是那种意思，还在有意无意之间，不觉得十分出像。独有那个半老佳人，对着未央生十分做作，自己掩口不住的笑。临行之际，还把未央生瞧了几眼，方才出去。

未央生痴呆半晌，不能出声，将去一二里，才问香火道士道：“方才这三个是那家的女子？”道士见他轻举妄动，几乎惹出事来，埋怨不了，那肯对他说。未央生要跟着轿子去追踪迹他，又知道去远了，追赶不上，只得回到房中，闷闷的坐。心上想道：“这等可恨的事，那些不中意的，个个都晓得姓名住处，偏是这两个，极中意的，一个也不知道下落。可惜一对绝世佳人，当面错过。”就取出那本册子，要添这两个上去，竟无名字可写，只得先记一笔在前道：

某月某日，遇国色二名，不知姓氏，姑就所衣之色，随意命名，仿佛年龄性情，开列于左，以便物色。

银红女子一名，年可十七八。察其情意，他于归未决，而欲窦未开者。

批：此妇态如云行，姿同玉立。朱唇绽处，娇同解语之花。纤步移时，轻若能飞之燕。眉无忧而长蹙，信乎西子善颦。眼不倦而慵开，应是杨妃喜睡。更可爱者赠人以心，而不赠人以物，将行无杂珮之遗，示我以意，而不示我以形。临去少秋波之转，殆女中之隐士，闺阃内之幽人。置之巍等，谁曰不宜？

藕色佳人一名，年可二十许。察其神气，似适人虽久，而原阴未斫者。

批：此妇丰神绰约，意志翩跹。眉无待画之痕，不烦京兆；面有难增之色，焉用何即。肌肉介肥瘦之间，妙在瘦不可增，肥不可减。妆束居浓淡之际，妙在浓似乎淡，而淡似乎深。所可怜者，幽情郁而未舒，似当开不开之含蓄。心事含而莫吐，殆未谢愁谢之芳菲，所贵与前并压群芳，同称国色者也。俟面试后，再定元魁。

批评已毕，心上又想到，那个半老佳人，也不减少年丰致。别的且不要说，只是那双眼睛，或入一件至宝了。他起先丢上许多眼色，我只因注意那两个，不曾回他一眼。如今想来甚不过意，况且与标致妇人同行，不是妯娌，定是亲戚也。就要看标致的分上，宽待他几分了。他又肯帮情凑趣，引那两个顾盼我，分明是个解人。我若寻得他，何愁那两个不入彀中。我今也把他写在册上，加一个好拟评，一来报他缱绻之情，二来若寻着的时节，就把这册子，送与他看。先把他奉承倒了，不愁他不替我做事。就提起笔来，把国色二名的“二”字改作“三”字。因他穿服是玄衣，再添一名道：

玄色美人一名，年疑四九，姿同二八。观其体态，似欲事书竦而情甚炽者。

批：此妇幽情勃动，逸兴遄飞。腰肢比少妇虽实，眉黛与新人竞曲。腮红不减桃花，肌莹如同玉润。最消魂者，双星不动，而眼波自流，闪烁几同岩下电。寸步未移而身容忽转，轻飘酷似岭头云。即与二美鼎足，奚多让焉！

写完，每一个名字上，圈了三圈，依旧藏在夹袋中。

从这一日起，那张仙殿上，去也得，不去也得；进来的妇人，看也可，不看也可。只把这三个佳人，时刻放在心上，终日带了这本册子，沿街去撞，再不见一毫踪影。心上想道，“赛昆仑见识最高，路数又熟，为甚么不去问他？只是一件，他原许替我寻一个，这几日不见，想是去寻了。我若对他说，他只道我有中意的，倒把担子丢开了。况且没名没姓，教他那里去查？我且放在肚里，再等几日，他或许寻一个来报我也不可知，别的东西怕多，标致妇人也不怕多了。”

自此以后，每日起来，不是出门闲撞，就是在家死等。一日在街上，忽遇着赛昆仑，就扯住问道：“大哥，向日所许的事，为何不见回音？莫非忘记了？”

赛昆仑道：“时刻在心，怎么会忘记？只是平常的多，绝色者少。近日才寻着，正要来报你，恰好撞着。”

未央生听了，满脸堆下笑来道：“既然如此，请到敝寓去讲。”两人携手而行，一同入寓。把家僮打发出去，两个关了房门，商量好事。

不知是那一家妇人造化，遇着这能干的男子。又不知是那一家丈夫晦气，惹着这作孽的奸夫？看官不用猜疑，自有下回分解。

肉蒲团卷之一终

卷2.　觉后禅──夏

第2.06回　饰短才漫夸长技　现小物贻笑大方

诗曰：

不是房中作干才，休将末技惹愁胎；暗中谁见潘安貌，阵上难施子选才。既返迷魂归楚国，问伊何事到阳台；生时欲带风流具，尺寸还须自剪裁。

赛昆仑坐下，先问未央生道：“贤弟这一向可曾有甚么奇遇么？”

未央生怕他要卸担，只回没有。接口就问道：“长兄方才所说的是那一家？在那一处？多少年纪？怎么样姿色？”

赛昆仑道：“我如今寻着的不止一个，一共有三个，只许你拣择一个。你不要贪心不足，都想要做起来，这就成不得了。”

未央生心上疑惑道：“我心上有三个，他口里也说三个，莫非就是日前见的不成？若果然是，只要弄得一个上手，那两个自然会来，何须要他帮助？”就回覆道：“岂有此理，只要有一个，也就够得紧了，怎敢做那贪得无厌之事！”

赛昆仑道：“这等才好。我且问你，你还是喜肥的喜瘦的？”

未央生道：“妇人家的身体，肥有肥的妙处，瘦有瘦的妙处。但是肥不可胜衣，瘦不可露骨。只要肥瘦得宜就好了。”

赛昆仑道：“这等说来三个都合著你意思。我再问你，你还是喜风流的，喜老实的？”

未央生道：“自然是风流的好。老实妇人睡在身边，一些兴趣也没有，倒不如独宿的干净。”

赛昆仑摇头道：“这等说来，三个都不是你的对头。”

未央生道：“怎见得那妇人老实？”

赛昆仑道：“那三个妇人皆是一般家数，若论姿色，倒有十二分，只是‘风流’二字不十分在行。”

未央生道：“这个不妨。妇人家的风情态度，可以教导得来。不瞒长兄说，弟妇初来的时节，也是个老实头，被小弟用几日工夫，把他陶镕出来，如今竟风流不过了。只要那三个妇人，姿色好，就老实些，小弟自有变化之法。”

赛昆仑道：“这也罢了！我再问你，你还是一见了面，就要到手，还是肯熬几月工夫，慢慢伺候到手？”

未央生道：“不瞒长兄说，小弟平日欲火极盛，三五夜不同妇人睡，就要梦遗。如今离家日久，这点欲心，慌得紧了。遇不着标致女子，还可以勉强支持，若遇着了，只怕就涵养不住了。”

赛昆仑道：“这等，丢了那两个，单说这一个罢。那两个是富贵人家女子，一时难得到手。这一个是穷汉的老婆，容易设法。我因许你这桩事，时时刻刻放在心头，遇了妇人，定要仔细看看。那一日，偶从街上走过，看见这个妇人坐在门里。门外挂着一条竹帘。虽然隔着帘子看不明白，只觉得面庞之上，红光灼灼，白焰腾腾，竟像珍珠宝贝，有一股光芒从里面射出来一般。再看他浑身态度，只像一幅美人图，挂在帘子里面，随风吹动一般。我走过去那门对面，立了一会，只见一个男子从里面出来，生得粗粗笨笨，衣服褴褛，背一捆丝，到市上去卖。我就去问他邻舍，说他姓权，为人老实，人就因此叫他做‘权老实’。那妇人就是他妻子。我恐隔着帘子看不仔细，过了几日，又从门首经过，他又坐在里面。我心生一计，掀开帘子，闯进去，只说寻他丈夫买丝。他说：‘男人不在家，若要买丝，家里尽有，取出来看就是。’说罢，回身取丝出来。我见他十个指头，就如藕芽一般，一双小脚，还没有三寸。手脚虽然看见了，还有身上的肌肤不能看见，未知黑白何如。我又生个法子，见他架子顶上还有一捆丝，就对他道：‘这些都不好，那架子顶上的，拿来看看何如？’他答应了，就擎起手臂来去拿。你晓得，此时热天，他身上穿的是单纱衫子，擎起手来的时节，那两双大袖直褪到肩头上面，不但一双手臂全然现出，连胸前的两乳，也隐隐跃跃，露出些影子出来，真是雪一般白，镜一般光。我生平所见的妇人，这就是第一了。我因劳了他半日，不好意思，只得买了一捆丝出来。请问贤弟，这妇人，你是要不要？”

未央生道：“这等说来，竟是个十全的了，有甚么不要？只是这个妇人，怎么就能够见面？见了面，就能够到手？”

赛昆仑道：“不难。我如今就拿些银子，同你去伺候。等他丈夫出门，依旧用前面的法，闯进去买丝。你中意不中意，一见就决了。我想他终日对着那个粗笨丈夫，老老实实，一些情趣也没有。忽见了你，岂不动心？你略做些勾引他的光景，他若当面不恼，我回来就替你商量做事。管取三日内，定然到手。若要做长远夫妻，也都在我身上。”

未央生道：“若得如此，感恩不浅。只是一件，你既有神出鬼没的计较，又有飞墙走壁的神通，天下的事，必没有难做的了。为甚么这一个就做得来，那两个全不说起？毕竟是穷汉好欺负，富贵人家不敢去惹他？”

赛昆仑道：“天下事都是穷汉好欺负，富贵人家难惹，只有偷妇人一节，倒是富贵人家好欺负，穷汉难惹。”

未央生道：“这是何故？”

赛昆仑道：“富贵人家，定有三妻四妾，丈夫睡了一个，定有几个守空房。自古道饱暖思淫欲。那妇人饱食暖衣，终日无聊，单单想着这件事。到没奈何的时节，若有男子钻进被去，他还求之不得，岂肯推了出来？就是丈夫走来撞见，若是要捉住送官，又怕坏了富贵体面。若是要一齐杀死，又舍不得那样标致妇人。妇人舍不得杀，岂有独杀奸夫之理？所以忍气吞声，放条生路，让他走了。那穷汉之家，只有一个妻子，夜夜同睡，莫说那妇人饥寒劳苦，不起淫心。就有淫心，与男子办事，万一被丈夫撞见，那贫穷之人，不顾体面，不是拿住送官，就是一同杀死。所以穷汉难惹，富贵人家好欺负。”

未央生道：“既然如此，为甚么你今日所说的事，又与这议论相反？”

赛昆仑道：“不是我做的事与说的话相反，只因这一个人家与那两个人家的地位，恰好相反。所以这一家好设法，那两个妇人，难以到手。”

未央生道：“如今小弟心上已注意在这一边了，只是那两个妇人，何妨也说一说，等小弟知道，长兄的盛意，为我这样费心。”

赛昆仑道：“那两个妇人，一个有二十多岁，一个有十六七岁。他两个在娘家是嫡堂姐妹，在夫家又是姻亲妯娌。夫家世代做官，只有他两人的丈夫，是个秀才。哥哥叫做‘卧云生’，与那二十多岁妇人做亲四五年了。兄弟叫做‘倚云生’，与那十六七岁的妇人成亲，不上三月。两人的姿色，也与方才说的妇人一般，只是一样的老实。办事的时节，身也不动，口也不开，看他意思，竟像不喜办的光景。妇人又不好淫，丈夫又没有三妻四妾，夜夜同睡，难以算计他。除非千方百计引动他淫心，又要伺候他丈夫不在，方才可以下手。这不是有几月工夫，不如卖丝的妇人，丈夫常不在家，容易设法。”

未央生见他说那两个与妇人，与日前所见之人，有些相似，心上还舍不得丢开，又对他道：“长兄的主意虽不差，只是还有见不到处。你说那两个妇人老实没有淫心，必是他丈夫本钱细微，精力短少，干得他不快活，所以如此。若是遇了小弟，只怕那老实的，也会不老实起来。”

赛昆仑道：“我看那两个男子本钱也不细微，精力也不短少，只是比了极粗大长远的稍逊他。我且问你，你的本钱有多少大？精力有几时长？也要见教一见教，使我知道你伎俩的深浅，好放心替你做事。”

未央生欣然道：“这个不劳长兄挂念，小弟的本钱精力，也算得来，随你甚么大量妇人，定要请他吃个醉饱，方才散席。决不像酸子请客，倒把饱的吃饥，醉的吃醒了。”

赛昆仑道：“这等就好。只是略说一说也不妨，贤弟往常与妇人办事，大约有多少提，方才得泄？”

未央生道：“小弟与妇人办事，没有甚么规矩，只请他吃一个无算数就罢了，那里记得数目。”

赛昆仑道：“数目记不出，时刻是记得出的。大约耐得几更天气？”

原来未央生的本事只有半更，因要赛昆仑替他做事，恐怕说少了，他要借端推诿，只得加上半更。就答应道：“小弟的力量，足足支持得一更！”

塞昆仑道：“这等说来，也是平常的精力，不叫做高强。若是夫妇办事，有这本领也就好了。若要隔家过舍，去做偷营劫寨的事，只怕不是平等力量，可以做得来的。”

未央生道：“长兄不消过虑。小弟前日买得有绝好的春方在那边，如今正为没有妇人，使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要好事做得成，到临事时，用些搽抹的功夫，不怕他不久。”

赛昆仑道：“春方只能使他久，不能使他大。若是本钱粗大的，用了春方，就像有才学的举子，到临考时，吃些人参补药，走到场屋里，自然精神加倍，做得文字出来。那本钱微细的，用了春方，犹如腹内空虚的秀才，到临考时，就把人参补药，论斤吃下去，走到场屋里，也只是做不出。我今只问你这物事有多少大？有几寸长？”

未央生道：“不消说得，只还你不小就是。”

赛昆仑见他不说，就伸手去扯他的裤裆，要他脱出来看。未央生再三回避，只是不肯。

赛昆仑道：“若是这等，劣兄绝不敢替你做事，若强替你做事，万一不着那妇人疼痒，被他叫喊起来，说你去强奸他，怎么了得？到那时节，弄出事来，倒是劣兄耽误你了。怎么使得？”

未央生见他激切，只得陪个笑脸道：“小弟的本钱，也看得过，只是清天白日，在朋友面前取出，觉得不雅。今长兄既然过虑，小弟只得献丑了！”就把裤带解开，取出麈柄，把一双手托住，对赛昆仑掂几掂道：“这就是小弟的微本，长兄请看。”赛昆仑走近身去仔细一观，只见：

本身莹白，头角鲜红。槌边细草蒙葺，皮里微丝隐现。量处岂无二寸，秤来足有三钱。十三处子能容，二七娈童最喜。临事时，身坚似铁，几同绝大之蛏。于竣事后，体曲如弓，颇类极粗之虾米。

赛昆仑把他麈柄看了一会，再不则声。未央生只说见他本钱粗大，所以吃惊，就说道：“这是罢软时如此，若到振作之后，还有可观。”

赛昆仑道：“罢软时是这等，振作时也有限。请收拾罢。”说完，不觉大笑道：“贤弟为何不知分量，自家本钱没有别人三分之一，还要去偷别人的老婆！我起初见你各处搜寻妇人，只说定有绝大的家伙带在身边，使人见了害怕，所以不敢轻易借观。那里晓得是根肉搔头，只好放在阴毛里面擦痒，正经所在是用他不着。”

未央生道：“不瞒长兄说，小弟这贱具虽不甚魁伟，也曾有人喝采过的，亦不至如此无用。”

赛昆仑道：“有人喝采，必是未经破瓜的处女，不曾办事的孩童，若见了他，自然要赞叹几句。除了这两种人，只怕就与我一样，不肯奉承尊具了。”

未央生道：“照长兄说来，难道世上人的麈柄，都大似小弟的不成？”

赛昆仑道：“这件东西是劣兄常见之物，不止千余根。从没有第二根像尊具这般雅致。”

未央生道：“别人的且不要管，只请问那三个妇人的丈夫，他腰间之物，比小弟的何如？”

赛昆仑道：“比贤弟的，大也大一两倍，长也长一两倍。”

未央生笑道：“我知道长兄的话，不是真言。乃不肯替小弟任事，要借端推诿，如今试出来了。我且问你那两人的，或者你夜间去偷他，看见了也不可知。这个卖丝的妇人，据你说，不过日间去一次，又不曾遇见他男子，怎么知道他的东西比小弟的长大一两倍？”

赛昆仑道：“那两个是目见的，这一个是耳闻的。我初见之时，走去问他邻舍，邻舍对我说了姓名。我又问他道：‘这样标致女子嫁了那粗蠢丈夫，不知平日相得否？’邻舍道：‘他丈夫的相貌虽然粗蠢，还亏得有一副争气的本钱，所以过得日子，还不十分吵闹。’我又问道：‘他的本钱有多少大？’邻舍道：‘量便不曾替他量，只见他夏天脱了衣服，那件东西在裤子里，荡来荡去，就像一根棒槌一般，所以知道他的本钱争气。’我今日所以定要问你借观，就是为此。不然为甚么没原没故，借人麈柄看起来？”

未央生听了，才晓得他是真话，有些没趣起来。只得又对他道：“妇人与男子相处，也不单为色欲之事，或是怜他的才，或是爱他的貌。若是才貌不济的，就要靠本事了。小弟这两件都还去得，或者他看才貌分上，恕我几分也不可知。还请长兄始终其事，不可以一短而弃所长，把为朋友的念头就中止了。”

赛昆仑道：“才貌两件是偷妇人的引子，就如药中的姜枣一般，不过借他气味，把药力引入脏腑。及至引入之后，全要药去治病，那姜枣都用不着了。男子偷妇人若没有才貌，引不得身子入门。入门之后，就要用着真本事了。难道在被窝里相面，肚子上做诗不成？若还本钱细微，精力有限的，就把才貌两件引了进去，到办事的时节，一两遭干不中意，那娇人就要生疏你了。做男子的，既然拚了性命，偷着女子，也要与他心投意合，相处一生半世便好。若要只图一两遭快活，为甚么费这样心机？且不要说男子偷妇人，要图长久快活，就是妇人瞒丈夫偷男子，也不知费多少提防，担多少惊吓，指望要快活。若还一些受用也没有，就像雌鸡受雄的一般，里面还不曾得知，就完了账，岂不坏他一生名节？贤弟不要怪我说，都像你这样的本钱，这样的精力，只要保得自家妻子，不走邪路就够了。再不可痴心妄想，去玷污人家女子。今日还亏劣兄老到，相体裁衣，若还不顾长短，不问宽窄，放手做去，使衣服大似身子，岂不坏了作料？等那妇人报怨也罢了，只怕贤弟还要怪我谋事不忠，故意寻那宽而无当的妇人来塞责。劣兄出言粗卤，贤弟不要见怪。”

未央生见他言语激烈，料想好事不成，无言可答。赛昆仑又安慰了几句，就起身辞去。未央生兴致索然，也就送他去了。他扫兴之后不知如何？直到下回是有定局。

评曰：

每一番议论，定有绝精的譬喻，无不使人快心。如“春方乃临场补药”，“才貌乃药中引子”之类，不可胜数。虽属谐谑之语，实有至理存焉。我竟不知作者的心肝，有几万几千个孔窍，而遂玲珑至此也！

第2.07回　怨生成抚阳痛哭　思改正屈膝哀求

却说未央生一团高兴，被赛昆仑说得冰冷，就像死人一般。独自坐在寓中。想到：“我生长二十多岁，别的物事见得也多，只有麈柄其实不曾多见。平常的柄，藏在衣服里面，自然看不出了。只有那些年少的龙阳，脱下裤来与我办事，方才露出前件。他的年纪轻似我，物事自然少似我，终日所见都是小似我的，所以就把我的形大了。今被他说所见之物，没有一根不长大于我，这等我的竟是废物了，要他何用？只是一件，我在家中与妻子办事的时节，他一般也觉得快活。就是往常嫖女客偷丫鬟，他们一般也浪，一般也丢。若不是这件东西弄得他快活，难道他自己会浪，自己会丢不成？可见他的话，究竟不是真言，还是推诿的意思。”

疑了一会，又想一会，忽然了悟道：“我晓得了，妻子的牝户是件混沌之物，从我开辟出来的。我的多少大，他的就多少宽；我的多少长，他的就多少深。以短投浅，以细投窄，彼此相当，所以觉得快活。譬如取耳一般，极细的消息，放在极小的耳朵里面转动起来，也觉爽利。若还是宽耳朵遇着细消息，就未必然了。日前赛昆仑说，妇人有心上不浪，口里假浪之法，焉知那些丫鬟女客，不是因得了我的钱财，故意奉承我，心上其实不要浪，口里假浪，骗我也不可知。浪既可假，岂有丢不可假者乎？他说这话，虽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以后遇着男子，要留心看他的麈柄何如，就明白了。”

从此以后，与朋友会文的时节，朋友小解，他也随去小解；朋友大便，他也跟去大便。把朋友的看一看，又把自己的看一看。果然，没有一个不雄似他的。就在路上行走，看是野土坑上有人解手，也定要斜着眼睛，把他的麈柄看个仔细。果然个个大也大的他、长也长的他。自此比验之后，未央生的欲心也渐轻了，色胆也渐渐小了。心上思量道：“赛昆仑的话，句句是药石之言，不可不听。他还是个男子，我前日被他一番取笑，尚且满面羞惭，万一与妇人办事，弄到半中间，被他轻薄几句，我还是自己抽出来不干的好？还是放在里面，等他呕唾出来的好？从今以后，把偷妇人的事情收拾起，老老实实干我的正经，只要弄得功名到手，拼些银子，讨几个处女做妾，我自然受他奉承，不受怠慢了。何须陪了精神去做烧香塑佛的事？”算计已定，果然从这一日起，撇却闲情，专攻学业。看见妇人来烧香，不但不赶去看，就在外面撞见，也还要避了进来。至于街坊上行走，看见妇人，低头而过，一发不消说了。

准准熬了十余日，到半月之后，欲心难禁，色胆又大。一日，从街上走过，看见一个少年妇人，把一只手揭开帘子，露出半个面庞，与对门的妇人说话。未央生远远望见，就把脚势放松，一步匀做三步走，好慢慢的听他声音、看他面貌。只见吐出来的字眼，就像箫声笛韵一般，又清楚，又娇媚，又轻重得宜。躲至走到门前，细看他面貌态度，竟与赛昆仑所说的话，件件相同。也像珍珠宝贝，有光芒射出来，也像一幅美人图，在帘子里随风吹动。心上想猜，他前日所说的，莫不就是此人？

相了一会，走过几家门面，故意问人道：“这边有个卖丝的人，叫做权老实，不知他在那里？”

那人道：“你走过了。方才那帘子里面有妇人说话的，就是他家。”

未央生知道果然是了，就复转身来，又看个仔细，方才回到寓中。心上想道：“起先赛昆仑在我面前，形容他的标致，我还不信，只道他未必识货。那里晓得，是一双法眼。这一个相得不差，那一家两个的，自然不消说了。有这样的佳人，又有那样的侠士，肯替我出力，只因这一件东西，不替我争气，把三个好机会都错过了，怎么教人恨得过？”

懊恼一番，就把房门关上，解开裤子，取出麈柄来，左相一会，右相一会，不觉大怒起来，恨不得取一把快刀，登时割去，省得有名无实放在身边。又埋怨道：“这都是天公的不是。你当初既要娇纵我，就该娇纵到底，为甚么定要留些缺陷？这才貌两件，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偏生赋得完备，独有这件要紧物事，舍不得做情。难道叫他长几寸、大几分，要你费甚么本钱不成？为何不把别人的有余，损些下来补我的不足？就说各人的形体赋定了，改移不得，何不把我自己腿上的皮肉、浑身上下的气力，匀些放在上面也就够了。为甚么把这一边的作料反匀到别处去？使人要用的有没得用，不要用的，反余剩在那边。这岂不是天公的过处？如今看了这样标致女子不敢动手，就像饥渴之人，见了美味，口上又生了疔疮，吃不下去的一般，教人苦不苦？”思量到此，不觉痛哭起来。

哭了一会，把麈柄收拾过了，踱到庙门前去，闲步遣闷。只见照墙上面贴上一张簇新的报帖，未央生向前一看，只见上写道：

天际真人　来受房术

能使微阳　变成巨物

这四句是前面的大字，后面还有一行细字是：

偶经此地，暂寓某寺某房，愿受者速来赐顾，迟则不及见矣。

未央生看了不觉大喜道：“有这么样的奇事？我的麈柄渺小，正没摆布，怎么就有如此的异人，到这边来卖术，岂非天意？”

遂如飞赶进庙去，封了一封贽见礼，放在拜匣中，教家僮捧了，自己寻到寓处去。

只见那位术士，相貌奇伟，是个童颜鹤发的老人。见他走到，拱一拱手，就问道：“尊兄要传房术么？”

未央生道：“然也。”

术士道：“尊兄所问，还是为人之学，还是为己之学？”

未央生道：“请问老先生，为人怎么样？为己怎么样？”

术士道：“若单要奉承妇人，使他快活，自己不图欢乐，这样房术最容易传。不过吃些塞精之药，使肾水来的迟缓些，再用春方搽在上面，把麈柄弄麻木了，就如顽铁一般，一毫痛痒不知。这就是为人之学了。若还要使自家的身子，与妇人一齐快活，牝户麈柄皆知痛痒──抽一下，两边都活；抵一下，两边都要死。这才叫做交相取乐。只是快活之极，妇人惟恐丢得迟，男子惟恐丢得早。要使男子越快活而越不丢；妇人越丢而越快活，这种房术最难，必须有修养的工夫，再以药力助之，方才有这种乐处。尊兄要传，跟在下云游几年，慢慢参悟出来，方有实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传得去的。”

未央生道：“这等学生不能待，还是为人之学罢了。方才见尊禀上，有‘能使微阳变成巨物’这八个字，所以特来请教。不知是怎样方法，才能改变？”

术士道：“做法不同，大抵要因才而施。第一，要看他本来的尺寸生得何如？第二，要于本来尺寸要扩充多少？第三，要问他熬得熬不得，拼得拼不得？定了规矩，方好下手。”

未央生道：“这三件是怎么样？都求老先生明白指教，好得学生择事而行。”

术士道：“若是本来的尺寸，原不短小，又于本来尺寸之外，扩充不多，这种做法甚容易，连那拼得拼不得、熬得熬不得的话，都不必问。只消用些药，敷在上面，使他不辨寒热，不知痛痒，然后把药替他薰洗，每薰一次，洗一次，就要搓一次，扯一次。薰之欲其长、洗之欲其大；搓之使其大，扯之使其长。如此三日三夜，就可比原来尺寸之外，长大三分之一。这种做法是人所乐从的。若本来的尺寸短小，又要于本来尺寸之外，扩充得多，这种做法，就要伤筋动骨了。所以要问他熬得熬不得，拼得拼不得。他若是个胆小的人，不肯做利害之事，也就罢了，若还是爱风流，不顾性命的，就放胆替他改造。改造之法，先用一只雄狗、一只雌狗，关在空房里，他自然交媾起来。等他交媾不曾完事之时，就把两狗分开。那狗肾是极热之物，一入阴中，长大几倍，就是精泄后，还有半日扯不出来，何况不曾完事？趁这时节，先用快刀割断，然后割开雌狗之阴，取雌狗之肾，切为四条。连忙把本人的阳物，用麻药麻了，使他不知疼痛，然后将上下两旁，割开四条深缝。每一条缝肉，塞入带热狗肾一条，外面把收口灵丹即时敷上。只怕不善用刀，割伤肾管，将来就有不举之病。若肾管不伤，再不妨事，养到一月之后，里面就像水乳交融，不复有人阳狗肾之别。再养几时，与妇人办事，那种热性就与狗肾一般。在外面看来，已比未做的时节长大几倍；收入阴中，又比在外的时节，长大几倍。只当把一根麈柄变做几十根了，你道那阴物里面，快活不快活？”

未央生听到此处，竟像已死之人，要重新转活来一般。不觉双膝跪下道：“若得如此，恩同再造。”

术士连忙扶起道：“尊兄要做，学生服事就是了，为何行此大礼？”

未央生道：“学生赋性好淫，以女色为命。奈如先天所限，使我胸中的志愿，再不能酬。如今得见异人，怎敢不行北面之礼，就好造次奉求。”说完，就唤家僮取礼过来，自己亲手递过去道：“些须不腆，暂为拜见之仪。待改正之后，再当奉谢。”

术士道：“这桩事说便是这等说，十有九分还是做不成的。这个盛仪不敢轻领。”

未央生道：“没有甚么做不成。学生贱性是极爱风流，不顾性命的。若还改造得好，能使微阳便成巨物，将来感恩不浅。就或者用刀差错，有伤性命，也是数该如此，学生亦不敢怨。老先生不必多疑。”

术士道：“这法度在下做得惯，拿得稳，用刀自无差错。只是改造之后有三件不便处，所以不敢轻易任事。须要逐件说过，若还情愿如此，才敢领命。倘三件之中，有一件不情愿，就不敢相强。”

未央生道：“是那三件不便处？”

术士道：“第一件不便，做过之后，有三个月不可行房。一行了房，里面就要伤损，使人阳狗肾两下分开，不但假的生不牢，连自己真的也要烂。我起先所说熬得熬不得的话，就是为此。第二件不便，做过之后，除非二三十岁的妇人方能承受，未满二十者，就是已经破瓜大而生育的，初干之时，也要受许多磨难。若未曾出嫁的处女，干一个死一个，决无幸全之理。要做这事，除非戒了不娶头婚，不御少妇，方才使得。不然岂但本人的阴德难全，连代做之人，罪过亦不小也。第三件不便，做过之后，后天的人力，虽然有余，那先天的元气，割的时节，未免泄漏了些，定然不足生男育女。即使有男女生出来，也都是夭亡者多，长命者少。我起先所说，拼得拼不得的话，就是为此。我看尊兄是个青年有志的人，一来欲心太燥，熬不得三月不行房；二来色心太贪，保不得将来不幸处女；三来年事甚轻，恐怕令郎还不曾有，就有也不多。我想这三件事，皆有碍于尊兄，料尊兄未必件件情愿，而敢于轻试也。”

未央生道：“这三件事，皆碍学生不着，老先生放心，只管替我改造就是。”

术士道：“怎见得碍不着？”

未央生道：“我如今在客边，比在家里不同，就是不做此事，尚且连夜孤眠，难道做了此事，反有甚么走动不成？那第一件事，是于我无碍的了，有甚么做不得？至于结发妻子，不可娶头婚，其余婢妾都可以不论。学生的荆妻，已经娶过，可以不消虑得。况且女色之中，极不受用的是处女，一毫人事不知，一些风情不谙，有甚么乐处？要干实事，必待二十以外、三十以内的妇人，才晓得些起承转合。与做文字一般，一段有一段的做法，一般有一般的对法。岂是开笔的蒙童做得来？那第二件事，不但于我无碍，又且与我相投了，有甚么做不得？若子息一事，别人看得极重，学生看得极轻。天下的子嗣，克肖者少，不肖者多；孝顺者少，忤逆者多。若侥幸生个好的出来，这不消论，若生个不肖不孝的出来，把家业废去，又把父亲气死，要此子何用？况且天下的人，十个之中，定有一两个无子，这都是他命该绝嗣。难道也是因改造麈柄，泄了元气，所以绝嗣不成？我今日起了这点念头，就是个无子之兆了。又自己情愿无子，一定要割，万一命中有子，到那临割的时节，元气不十分漏泄，依旧会生育男女。生出来的男女，或不到夭亡，也未可知。这总是意外的事，我不想他，只打点做个无子的人就是了。老先生所说之事，学生熬也熬得，拼也拼得，有甚么不便？如今不消疑我，竟替学生改造就是了。”

术士道：“既然尊意甚坚，一定要做，在下不好作难。须要选个日子，或约在尊馆，或屈到小寓，必须做得隐静，不可使一人知道。若有人知道走来窃看，就不便行事了。”

未央生道：“敝寓往来人杂，难行此事。不如还到尊寓来罢。”两个相约定了，术士才把贽仪收下，取出一本通书，选了日子，是个火日，麈柄属火，取火旺则阳盛的意思。

改造日子定了，未央生千欢万喜，分别而去。他生平造孽之根，皆始于此，可见天下学房术是学不得的。学了房术就要坏了心术，从未有学房术单为奉承妻子，而不淫人妻子者也。

评曰：

他人执笔，定于未央生知道麈柄短小，急急寻人改正。改正之后，好叙淫欲之事。便看书之人，精神踊跃无技多干中之嫌，岂肯插入不看妇人一段，使风流才子，忽变为道学先生。以冷观者之目，作者独于此处着意，殆有深意存焉。使未央生果于此时，改辕易辙，则后来名利无伤，阴德不损，无妻妾偿淫之事矣。可见极恶之人，一念回头，即是彼岸。但不可于回头之后，再转一念耳。读此书者当在此处着眼，则于枣肉之中，嚼出橄榄之味。作者深心不待终篇而始见也。

第2.08回　三月苦藏修良朋刮目　一翻乔弄美妇倾心

未央生别了术士，回到寓中，独自一个睡了。就把改造麈柄以后，与妇人办事的光景，预先揣摩起来，不觉淫兴大发，一时难禁。只得叫随身一个家僮，上床去睡，把他权当了妇人，恣其淫乐。

他有两个家僮，一个叫做书笥，一个叫做剑鞘。书笥年十六岁，因他识几个字，未央生把一应书籍，都交附他掌，就像个藏书的笥子一般，所以取名叫做书笥。剑鞘年十八岁，未央生有一口古剑，交付他收藏，就像个护剑的套子一般，所以取名叫做剑鞘。两个人物，都一样妖娇姿色，都与标致妇人一般。剑鞘不会作娇态，未央生虽不时弄他，还不觉十分得意。书笥性极狡猾，与未央生行乐之时，能耸驾后庭，如妇人一般迎合，口里也会做些浪声，未央生最钟爱他。所以这一晚不用剑鞘，单叫他上床，好发泄狂兴。

书笥等他完事之后，就问道：“相公这一向单爱妇人，厌弃男子，把我们抛撇久了。为何今夜高兴，温起旧账来？”

未央生道：“我今晚不是同你办事，是与你作别。”

书笥道：“这么说，莫非要卖我么？”

未央生道：“我怎舍得卖你，这‘作别’二字，不是我同你作别，是我的麈柄与你的后庭作别。”就把要改造麈柄的缘故，细细说了一遍。

书笥道：“这等你改造之后，一根麈柄有几十根大的，好去偷妇人，量我后庭想是不能承受了。”

未央生道：“是。”

书笥道：“你若去偷妇人，少不得要一个使唤的随身护驾。就把我带在身边，若有多余的妇人，你睡不了的，赏我一个，等我尝尝女色的滋味，也不枉跟个风月主人一场。”

未央生道：“这个容易。‘饱将手下无饿兵’，正经的同我睡了，那手下的丫鬟，任凭你睡。莫说一个，就要几十个也有。”

书笥听了欢喜道：“你的麈柄既与我后庭作别，我如今后庭也要与你作别了。”就倒爬上身去，浇了一回本色蜡烛，方才下来。

未央生睡到第二日，就买了一只极健的雄狗，又买一只雌的相配，分作两处，养在寓中。等到约定日期，叫书笥牵了，自己一同过去。又令剑鞘备一桌酒，随后送来。

那术士的寓处，是个极秘密的所在，没有间杂人往来，极好做事。当日见未央生走到，就叫他取出麈柄，预先上了麻药，好待临期用刀。那麻药初搽上去，就像冷水激了一下，一激之后，竟像没了此物一般。掐也不知疼，搔也不觉痒。未央生放下了心，知道割的时节，没有苦吃的了。

不多时，酒已送到，与术士一边吃酒，一边等雄狗与雌狗干事。那两个狗畜生，牵到僻静处来，放在一处。他只道是主人盛意，肯行方便，就联络起来。那里晓得是主人要借他本钱！那两狗牵来的时节，颈项里各系一条索子，未曾解去。术士见他干到兴高之时，就令两个家僮把两根牵索，用力扯开。雄狗舍不得开交，口里乱吠，两只后腿，紧紧夹住阴物，惟恐他开去；雌狗也舍不得开交，口里乱吠，两只后腿紧紧夹住阳物，惟恐他出去。术士手持快刀，把狗肾割断，随割开雌狗之阴，取出雄狗之肾，切分四条，就连忙把未央生麈柄，割开四条缝，每一条缝内，托一条狗肾，带热塞进去。四条缝塞完，外面敷上灵丹，用汗巾裹扎好了，两个依旧饮酒。

未央生这一晚，就在术士寓中借宿。夜间抵足之时，又传授了许多战法。到第二日，才回去将养。这三个月之中，也亏他把持得定，不但不想欲事，连新改的麈柄，眼也不去看一看。直等过了三个月，方才解去汗巾，把他刮洗出来。仔细一看，不觉大喜道：“魁梧奇伟，果然改观，有此异物，可以横行天下矣！”

又过了数日，忽见赛昆仑走来问道：“贤弟一向不出门，在寓中静坐，想学业的功夫，必然长进了。”

未央生道：“学业的功夫不过如此，倒是房术的功夫，有长进了。”

赛昆仑笑道：“资质不高，长进也有限。”

未央生道：“长兄差了，士别三日不见，便当刮目相待，何况小弟别了三月，难道就没进益么？何不思三尺之童，后来变成大汉。脱鬼之师，起先有若处女，只有死人的麈柄，只会消不会长，那有活人的东西，岂是人所能料定的？”

赛昆仑道：“这话我不信。十三四岁的孩子，那小弟不曾出汁，就会一日大似一日。岂有二十以外之人麈柄，还会发作么？就发也发不多，不过论丝论毫，决无论分论寸之理？”

未央生道：“莫说论丝论毫，就是论分论寸，也不足形其所发之长大。”

赛昆仑道：“岂有此理！世上只有暴发的财主，不曾见有暴发的麈柄。既然如此，求取出来与愚兄看一看！”

未央生道：“前次取出来受兄许多怠慢，如今怎敢再献出？”

赛昆仑道：“贤弟不要取笑，快取出来。若果然长进，待我奉承几句，请罪他就是了。”

未央生道：“口中奉承也没用，除非寻件实事与他做做，一来试验他，二来鼓舞他，才见长兄作养人材的盛意。”

赛昆仑道：“若真是长进，我就把前日所说的事作养他。”

未央生道：“既是如此，依旧要出丑了。”就把衣服捞起，系在带间，次将裤子卸下。然后把两手捧住麈柄，就像波斯献宝一般，对赛昆仑道：“长进不长进，看就知了。”

赛昆仑远远望见，疑是用一条驴肾，挂在腰间骗我。及至近身仔细一看，方才知是真货，不觉吐舌大惊，问道：“贤弟用甚么方法，就把一个极疲矮的物事，弄得极雄壮起来？”

未央生道：“不知甚么原故，被长兄一激之后，他就平空振作，竟像要发狠争气的一般，连我自己也不能禁止。”

赛昆仑道：“你不要骗我。我看皮肤上，现有刀痕，四面四条，又别是一种颜色，毕竟是用甚么巧术造作出来。好好对我直说。”

未央生被他盘驳，只得把改造的事，细细说了。

赛昆仑道：“贤弟好色之心，坚韧至此，真不可阻挠了。我只得完你这件事罢！今日就同你撞到他家去看机会。”

未央生大喜。换了衣冠，同赛昆仑出去。走到相近的所在，赛昆仑把他安顿在一处，自己先去打探消息。不多时，走来回报道：“恭喜！恭喜！今夜就能成事了。”

未央生道：“面也不曾见，怎么就保得今夜成事？”

赛昆仑道：“我方才去问邻舍，邻舍说他丈夫往远处卖丝去了，有十几日不得回来。你如今同我走进去用心勾搭他，只要他有些情意，我晚间自有办法送你进去，包管有十几夜同他快活就是了。”

未央生大喜，两人连忙走去。到了门前，赛昆仑把帘子掀起，同未央生一齐攒进去道：“权大爷在家么？”

妇人道：“不在家。”

赛昆仑道：“在下要买几斤丝，如今不在，怎么处？”

妇人道：“别处去买罢了。”

未央生就接口道：“丝怕没处买？只因一向是府上的主顾，不好去奉承别人。”

妇人道：“既是舍下的主顾，为甚么我不认得？”

赛昆仑又接口道：“大娘，我夏天来买丝，也遇着太爷不在，是大娘亲自交易，从架子内取下来卖与我去的。难道就忘记了？”

妇人道：“是记得有这一次。”

未央生道：“既然大娘记得，可见不是空口来打价了，如今只要有丝，取出来交易就是。为甚么把自家的生意推到别人家去？”

妇人道：“丝便有几斤，不知你中意否？”

未央生道：“府上的丝岂有不中意？还是忒好了些，怕我这酸子买不起。”

妇人道：“好说这等！相公请坐了，待我取出来。”

赛昆仑就叫未央生坐在上面，自己坐在下面。上面近着妇人，待他好调情的意思。那妇人取出一捆丝来，递与未央生看。未央生还不曾接丝到手，就回覆道：“这丝颜色太黄，恐怕用不得。”及至接到手，仔细一看又道：“好古怪，方才大娘拿在手里，觉得是焦黄的，如今接到我手，又会白起来，这是甚么原故？”故意想了一会又道：“这是了，大娘的手忒白了些，所以映得丝黄；如今我的手黑，所以把黄丝都映白了。”

妇人听了这话，就把一双眼，凑着未央生的手，相了一会，方说道：“相公的尊手也不叫做黑了。”说便说这一句，还是正言厉色，没有一毫嘻笑之容。

赛昆仑道：“他的手比了我们的，不叫做黑，若比了大娘的，就不叫做白了。”

妇人道：“丝既然白，为何不买？”

未央生道：“这是贱手映白的，可见不是真白。毕竟要与大娘的尊手一样颜色的，方才是好丝，求取出来看看。”

赛昆仑道：“世上那有这样白丝！只要像你脸上这样颜色，他就用得过了。”

妇人听了这话，又把一双眼睛，凑着未央生的脸，相了一会，方才有欢喜之容。对他笑道：“只怕世上没有这样白丝。”

看官，你道他为甚么以前不笑，直到此时才笑？以前不顾盼，直到此时，忽然顾盼起来？原来这妇人是一双近视眼，隔了二尺路，就看不见。起先未央生进去，只道是寻常买卖之人，及至听见“酸子”二字，方才晓得是个秀才也。还只说是寻常人物，不把眼去相他。因为睁眼看人，有些费力，所以遇见男子，不大十分顾盼。但凡为妇人者，一点云雨之心，却与男子一样，都是要认真做事，不肯放松的过了。若是色心太重的妇人，眼睛又能远视，看见标致男子，岂能保得不动私情？生平的节操不就完了。

所以造化赋形，也有一种妙处，把这近视眼赋与他，使他除了丈夫之外，随你潘安、宋玉，都看不分明，就省了许多孽障。所以近视妇人，完节的多，坏事的少，总是那双眼睛，不会惹事。

这个妇人若不是把几句巧话引他眼睛上身，随你立在面前调戏到晚，他只当在云雾之中，那里晓得。只因手上一看，脸上一看，看花了心，就有些开交不得。对着未央生道：“相公当真买不买？若果然要买，我房里有一把好的，取出来看就是。”

未央生道：“特地寻来，岂有不买之理。快取来看。”

妇人进去一会，果然取出一捆丝来，又叫一个鬎疬丫鬟，捧了两钟茶，递与赛昆仑、未央生吃。未央生不敢吃完，留了半钟，做个转奉主人之意。妇人看见，又对未央生笑了一笑，方才递出丝来。未央生接丝，就趁手把妇人捏了一把。妇人只当不知，也把指甲在未央生手上兜了一下。

塞昆仑道：“这一捆果然好，买了去罢。”就把银包递与未央生。未央生照他说的价钱秤了，递与妇人。

妇人道：“这银子成锭，恐怕是中看不中用的。”

未央生道：“大娘若不放心，我把丝与银子，都放在这边，今晚就夹开一锭，试他一试何如？不是夸嘴说，我们的银子，都是表里如一的。”

妇人道：“也不消如此，若果不差，下次还可交易。不然，只好做一遭主顾罢了。”

赛昆仑拿着丝，催未央生回去。未央生临行，又把妇人瞄了几眼，妇人虽不看见，也能领略大意。竟把眼睛收做细缝，似笑非笑的模样送他。

未央生走到寓中，问塞昆仑道：“这事有八九分成了，只是今晚怎样进去？”

赛昆仑道：“我细细打听过了，他家没有第二个人，只有方才那个丫鬟，才十一二岁，夜间跌倒头就睡着了。他家的房屋是看得见的，又不是楼房，又不是土穴，只消我背了你，爬到他屋上，掀去几片瓦，撬去一根椽，做个从天而下罢了。”

未央生道：“若还被他邻舍听见，大家捉贼起来，却怎么处？”

赛昆仑道：“有我在身边，你不消多虑。只是一件，那妇人方才的话，说是恐怕你中看不中用的。若还干得他不快活，就是一遭主顾了。劣兄前日的话，如今可验了么？你须要自己挣扎，不要被他考倒，只进一场，到第二、三场，就不得进去。”

未央生道：“决不至此，长兄放心。”

两个笑了一场，巴不得金乌西下，玉兔东升，好做进场举子。但不知那位试官，是怎生一个考法，须得题目出来，方知分晓。

评曰：

小说，寓言也。言既曰“寓”，则非实事。可知此回割狗肾补人肾，非有是理，盖言未央生将来所行之事，尽狗彘之事也。犹第三回与赛昆仑结盟，而且以兄事之，盖言其人品志向，犹出盗贼之下也。皆深恶而痛绝之词，分明是他做狗乌龟、贼乌龟耳。世人不得认贬为褒，以虚作实，谓狗真可割而割之，贼真可交而交之。使作贼之人，反蒙作俑之谤。斯千古文人有同幸矣！

第2.09回　擅奇淫偏持大体　分余乐反占先筹

却说权老实的妻子名叫艳芳，是个村学究之女。自小也教他读书写字，性极聪明。父母因他姿貌出众，不肯轻易许人。十六岁上，有个考案首的童生，央人作伐，父亲料他有些出息，就许了他。谁想做亲一年，就害弱病而死，艳芳守过周年，方才改嫁给权老实。

此妇性虽好淫，颇知大体，每见妇人有淫佚之事，就在背后笑他。常对女伴道：“我们前世不修，做了女子，一世不出闺门，不过靠着行房之事，消遣一生，难道好教做妇人的不要好色？只是一夫一妇，乃天地生成，父母配就与他取乐，自然该当。若要相处别个男人，就是越礼犯分之事，丈夫晓得要打骂，旁人知道要谈论。且无论打骂不打骂，谈论不谈论，只是这桩事体，不干就罢，要干定要干个像意。毕竟是自家丈夫，要做事体，两个脱衣上床，有头有脑，不慌不忙的做去，做到后来，方才有些妙境。若还与别个男子偷偷摸摸，那慌忙急促之中，只图草草完事，不问中窍不中窍，着影不着影，有些甚么趣味？况且饥时不点，点时不饥，就像吃饮食一般，伤饥失饱，反要成病。那走邪路女子，何不把后来相情人的眼睛，留在当初择婿。若要慕虚名，拣个文雅的；若要图外貌，选个标致的；若不慕虚名，不图外貌，单要干房中的实事，只消寻个精神健旺，气力勇猛的，自然不差。何须丢了自己丈夫，去寻别个？”

那些女伴听了都道：“过来人的说话自然不同，句句亲切有味。”

怎见得他是过来人？他当初做女儿的时节，也慕虚名，也图外貌，也要干实事。及至嫁了那个童生，才也有几分，貌也有几分，只道是三样俱备的了，谁想本钱竟短小不过，精力又支持不来。爬上身去，肚子不曾猥得热，就要下来。艳芳是个勤力的人，那里肯容他懒惰，少不得作兴鼓舞，又要耸拥他上来。本领不济之人，经不得十分剥削，所以不上一年，就害弱症而死。

他经过这一番挫折，就晓得“才貌”二字，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三者不可得兼，宁可舍虚而取实。所以后来择婿，不要才貌，单选精神健旺、气力勇猛的，以备实事之用。看见权老实生的粗粗笨笨，精力如狼似虎，知道是有用之材，所以不问贫富，就嫁了他。起先还是单取精力，不知他的器械何如？只说力雄气壮之夫，不必定用长枪大斧，方能取胜，就是短兵薄刃，亦可摧锋陷阵。那里晓得竟是一根丈八长矛，所以艳芳喜出望外，自从嫁他之后，死心塌地倚靠着他，不生一毫妄念。因他生意微细，日进不多，终日替他络丝，每日有一二钱进益，故权老实得以清闲度日。

只因那一日合当有事，掀开帘子与对门妇人说话，未央生从门首过，把他细看两番，他因眼睛近视，只看见有个人影在门前过来过去，却不知道面貌何如？谁想到被对门妇人看了一个像意。那妇人有三十多岁，丈夫也是贩丝卖的，与权老实一同去买，一同去卖，虽不合本，却像伙计一般。

这个妇人面貌虽丑，性子甚淫。一来因招牌不好，没人想他；二来因丈夫凶狠，略有差错，不是打，就是骂，所以还慎怯，不敢胡行。

那一日，把未央生看得清清楚楚，待他去后，就走过街来，对艳芳道：“方才一个绝标致男子走来走去，看你两次。你晓得么？”

艳芳道：“你知道我的眼睛，可是看得人见的？我坐在这边，那一日没有几个男人隔着帘子看我。便舍他看看罢了，晓得他做甚么？”

妇人道：“往常的男子，你这样人物，值不得舍与他看。方才这一个，就等他看了三日三夜，也是情愿的。”

艳芳道：“怎么这等说，难道有十二分人才不成？”

妇人道：“岂止十二分？照我看起来，竟有一百二十分。我终日立在门前，看了许多人，并不见有这样标致的。脸上皮肤，随你甚么东西，没有那种白法。眉毛、眼睛、鼻头、耳朵，那一件不生得可爱。身上的俊俏，竟像个绢做的人物一般。就是画上画的有这般标致，也没有这飘逸。真正教人想思。”

艳芳道：“好笑！大娘说得这样活现，我不信世上有这样男子。就有这样男子，他自他，我自我，想他做甚么？”

妇人道：“你便不想他，我看他好不想你，出神出智，好像落魂了一般。要去又舍不得去，要立又怕别人知。没奈何，只得走过去一会，又从新走转来。临去的时节，又丢不了。你道可怜不可怜？你不曾看见，自然不想他，我看见他，就替你害起相思病。”

艳芳道：“只怕他那种光景，不是为我，是为你。你自己相思，不好说得，故意把我来出名。”

妇人道：“我好副嘴脸，他肯为我？其实是为大娘。大娘不信，他少不得还要来走过，我远远望见他来，就知会大娘。大娘把身子立到外面，一来好看他，二来等他也好看你。”

艳芳道：“且等他走过的时节，再做道理。”

妇人又说许多话，方才过去。艳芳到第二、三日，倒也留心要看。不想过了许多日，再不见来，也就丢开了。及至这一日来买丝，看见这副标致面貌，自然再想起前话来。等他去后，心上想到：“前日所说的，莫非就是此人不成？论他外貌，果然是第一个男人，但不知内才何如？他方才有一句巧话说，今晚就夹开来，试他一试，虽然是说银子，却是双关二意。万一今晚当真走来，我还是拒绝的好？收留的好？终身的名节坏与不坏，就在这一刻定局了，不可不自家斟酌。”

正在踌躇，只见对门的妇人走过来道：“大娘，方才买丝的人，你认得么？”

艳芳道：“我不认得。”

妇人道：“就是我前日说的。你难道不明白？世上那有第二个男子，像这样标致的？”

艳芳道：“果然标致。只是忒轻薄些，不像个正人君子。”

妇人道：“大娘又来道学了，世上那有正人君子肯来看妇人的？我们只取人物罢了，又不要他称斤两，管他轻薄不轻薄。”

艳芳道：“是便是这等说，只是在人面前，也该稳重些便好。方才做出许多调戏来，亏得我家主不在，若还在家看见，怎么了得？”

妇人道：“怎么样调戏？你对我说。”

艳芳道：“总是不老成，说他做甚么？”

那妇人是个极淫的，听见“调戏”二字，不知怎么样，要搂他亲嘴，扯他做事。就不觉摇头摆尾，把手在艳芳身上，左捏一把，右敲一下，定要他说。艳芳被他缠不过，就回他道：“方才是两个人，一齐进来，难道有甚么别样调戏？不过就是说话之间，眉来眼去，做些勾搭人的意思就是了。”

妇人道：“这等你也该露些好意回答他。”

艳芳道：“我不骂他就够了！还有甚么好意回答他？”

妇人道：“这就是你寡情了。不要怪我说，你这样标致的女人，他那样标致男子，真是天生一对，地生一双，原该配做夫妻才是。既不能够做夫妻也该相处，了了心愿。我想权大爷那样人物，不是你的对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堆上，也觉可惜。他若再来，我就走过来，替你做媒，若把好事干得一两遭，也不枉为人在世。”

他一边讲，艳芳一边算计道：“看这妇人心上，爱他极了。我就要做这桩事，他住在对门，若不把些甜头给他，他岂不坏我的事？我如今不知那人的本事何如？不如让他先弄一次，只当委他考试一般。若还本事好，我然后上场，不怕这样丑妇，夺了我的宠去；若还本事不济，我就一顿发作起来，赶他出去就是了。依旧不曾坏得名节，何等不妙？”主意已定，就对他道：“这样事，我其实不做。他若再来，倒不要大娘替我做媒，待我替大娘作伐，等你两人做几遭好事何如？”

妇人道：“岂有此理。莫说大娘这句话，未必出于本心，就使出于本心，我这样丑貌，他那里肯要？大娘若有好意，除非你两人弄上了手，一遭两遭之后，待我故意撞来，大娘只说不好意思，扯我也干一遭。这还可以使得。”

艳芳道：“我话不是假话，有个做法在这边。我方才被他歪缠不过，要拒绝他，又放不下脸来，他方才临去的时节，说一句巧话，今晚就要摸来也不可知。如今你家男子与我家男子，一同买卖去了，总则这里没人，你今晚竟锁了门，到我这边来睡，预先吹灭了灯，待我躲在暗处，他若果然来，你竟假充了我同他睡觉。他在暗地里，那里晓得你，只当替我做了一个人情，又保全我的名节，不致有亏。何等不妙？”

妇人道：“这等说是你许他来的了？我如今心上被你说得痒不过，要辞也辞不得了。只是一件，你为甚么许他来？又不肯同他干事？从来的节妇，那有这样做法的？”

艳芳道：“不是我假仁假义，定要做这掩耳盗铃之事。不瞒大娘说，房事的滋味，我也尝得透了。随你有本事的，也与我自家的男人不一。吃过大宴席的人，些须东道看不上眼，荤不荤、素不素，不如不吃的妙。我所以不肯累这个虚名。”

妇人道：“你的主意我知道了，权大爷的本钱，是一方有名的。你被大楦头楦过了，恐怕那揎周鞋的小楦，撩不着大人的鞋帮，所以要我做个探子，替你探探消息的。我想这事在我，也没有甚么折本。只是一件，也要等我干个像意，不要在要紧头上，你又自己冲上阵来，使我进退不得。自古道：‘斋僧不饱，不如活埋。’这句话，你须要记得。”

艳芳道：“料想没有这等侥幸的事，你且放心。”

两个商量定了，只等临期行事。这也是那奇丑的妇人一时的造化，奉了这个美差。一个簇簇新新改造出来的揎头，是他这双皮鞋楦起。要知宽窄何如，少刻揎时便见。

第2.10回　听先声而知劲敌　留余地以养真才

那个妇人奉了这个美差，满心欢喜。预先寻几块绢袱，带在身边，好待办事之时，揩抹淫水，省得湿了别人家的被褥。捱到点灯时候，忙把门锁，走过街来。

艳芳故意哄他道：“今晚竟是虚邀了，他方才寄个信来说，被人批住吃酒，脱不得身。还要约别日子，大娘且请回罢。”妇人听了，急得眼中火出，鼻内烟生。又怪艳芳不寄信转去强他今晚来。又疑艳芳起先失口许了，如今舍不得让人，要赶人回去，自己受用。埋怨了一会，艳芳笑道：“我是哄你。如今想又要来了，只打点与他办事就是。”先烧一盆热水，同妇人洗了下身，然后拿一张春橙，铺在床横头，自家睡了，好听他们办事。吩咐妇人，把大门闩好，悄悄立在门背后，他若来，必轻轻敲门。你听见敲一下，就开门放他进来，不可使他敲多次，恐怕隔壁人家听见。放他进来之后，依旧把门闩好，一同到床上去睡。只是与他说话声气，要放轻些，恐怕他认得出。妇人唯唯听命，艳芳就去睡着了。

妇人到大门边去伺候，等了一更多天，不见动静，只得走进房去。正要问艳芳，不想暗地之中，有人搂住他亲嘴。妇人只说是艳芳假装男子，和他取笑，就伸手去摸他裤裆。才伸得下去，就有一根绝大的东西，把手撞了一下，方才知道是本人。就装出娇声来问道：“心肝，你从那里进来的？”

未央生道：“是从梁上下来的。”

妇人道：“好个本事。如今上床去睡罢。”两人遂各自解衣服。未央生不曾解完，妇人已脱得赤条条，仰睡在床上了。未央生爬上肚去，要摸着他两只脚，好架上肩头，不想再寻不见。那里晓得，自上床时节，已高高跷在半天，献出阴户，只等麈柄进来。

未央生想道，不料此妇竟是这等一个淫物。既然如此，那些温柔的家数，都用不着了，只得赏他一个下马威。就把下身抬起，离阴户一尺高，挺起麈柄，朝下一攻。

那妇人就像杀猪一般，喊起来道：“阿呀使不得！求你放轻些。”未央生把两只手，替他扒开阴户，慢慢轻捱擦。捱擦许久，只进得一寸尘首，其余都在外面不能迳入。未央生又挺起麈柄朝里一攻。

妇人又喊起来道：“使不得！求你用些馋唾。”未央生道：“只有弄小官用着那件东西，岂有同妇人干事要用馋唾之理？这例子破不得，还是干弄的是。”挺起麈柄又向下直攻。

妇人道：“使不得，你若不肯破例，请抽出来，待我自己用些罢。”

未央生听了，就把麈柄拔出，听他自用。妇人伸开巴掌，吐上许多唾沫，把牝户扒开，灌了一半进去，余剩的都擦在麈柄上。对未央生道：“如今没事了，慢慢弄进去。”

未央生要显本事，不肯从容。把两只手捧住他两股，响的一声，将改造长大的麈柄，一概事攻进去。妇人又喊起来道：“怎么你们读书人，倒是这样粗卤，不管人死活，一下就弄到底？如今里头着不下，快拿些出来。”

未央生道：“里头着不下，难道如今在外面不成？只该叫他活动些，不要坐冷板凳就是了。”遂运动起来。起初几下，妇人还当不起，每送一次，定叫一声“阿呀！”送到数百之数，就不见叫声了。及至送到百外，那妇人就有无限的骚状做出来，无限的淫声唤出来，使人禁持不住，只得一阵紧似一阵，要催他丢过了，自己好泄的意思。谁想那妇人有些奸诈，明明丢了两次，问他，只说“不曾。”为甚么不说实话？只因自己是代职的，恐怕艳芳听见，说他心事已完，要来交代。未央生认做真话，再不敢丢。抽到后来忍耐不住，也丢了一次。丢过之后，又不好住手，只是没有勇往直前之气。

妇人见麈柄逡巡不进，就问道：“你丢了么？”

未央生怕笑他本事不济，只得也说“不曾。”起先未问之先，一下软一下，自从问了这句，竟像学生要睡，被先生打了，那读书的精神，比未睡时节，更加一倍，遂一连抽上几百，力也不停一停。那妇人叫起来：“心肝，我丢了，我要死了！你今不要动，搂住我睡一睡罢。”未央生方才住手，抱住酣睡。

原来妇人面貌虽丑，还亏一双脚小；肌肤虽黑，还不十分粗糙，所以黑夜认不出是替身。

却说艳芳躲在床横头，侧耳细听。起先见妇人叫疼叫苦，弄不进去，就知他的家伙大可以用得。又见他干法在行，抽送有度，不像没有来历的。又见他干到中间，懈了一阵，虽有些鄙薄之意，后来见他重整军容，比入手之初，更加奋勇，心上大喜道：“这等看来，分明是阃内之骁材，色中之飞将了。我今就失身与他，亦可以无悔。”欲要趁他歇息钻进被去，说个明白。又怕他在黑暗之中，不看见妇人的嘴脸，只说他好似我，还要想去弄他。况男子久战之后，若不把姿色去款动他，未必能够再举。就悄悄走到厨下，取起火来，先舀几瓢水在锅里，下面点一个草把烧着。然后拿烛走进房去。把帐一掀，棉被一揭道：“是那一个奸贼？夤夜闯入人家，奸淫妇人，是何道理？快起来说个明白！”

未央生在睡梦中，忽然惊醒，只说是他丈夫躲在家中，故意等妻子同我睡了，走来捉奸，要诈我的银子，吓得牙齿乱抖。及至抬头一看，就是日间所见，夜间所干的妇人。心上想道：“难道他家又有一个不成？”低下头，把那同睡的妇人一看，才知道是个极丑之妇。一脸漆黑的癞麻，一头焦黄的短发，颜色就如火腿不曾剥洗过的一般。就大惊道：“这是那一个？”

妇人道：“你不要惊慌，我是替他做探子的，住在对门。那一日，你在门前走过，与他说的就是我。他说你容貌虽好，只怕中看不中用，恐累他偷汉的名，所以央我来试你一试。如今料想见中试了，你同他睡罢。我论理也该睡在这边，再讨些赏赐了去。只是旁边有打湿的人，你两个就干不爽利，不若我回家去睡罢。”说完就起来，只穿一领棉袄，一条夹裤，其余衣裙物件，都挂在手臂上，带了回去。临去时，又对未央生道：“我的容貌虽丑，也是你的功臣。这事是我说起的，今晚与你睡这一次，一来是大娘的好意，二来也是前世的姻缘。后来若有间空的工夫，也还同我睡睡，不要十分寡情。”说完又对艳芳拜几拜，谢了东道主人，方才出去。

未央生如醉初醒，如梦初觉，若不是赛昆仑激我改造，今日进来只好做个秦邦赴考的苏秦，不中文章，白白赶了出去。艳芳送妇人去后，把门闭好了，走进房来，对未央生道：“我晓得你今夜放我不过，特寻一个替身等你。你如今与他干了一次，也消得我的账了，还不出去，在这里做甚么？”

未央生道：“不但消不得账，还要加你的罪。如今已是半夜了，快些上床来睡睡。”

艳芳道：“你且起来，披了衣服，做一桩紧要事，才好同睡。”

未央生道：“除了这一桩，还有甚么要事？”

艳芳道：“你不要管，只爬起来。”说完走到厨下，把起先温的热水倒在坐桶里，掇来放在床前。对未央生道：“快些起来，把身子洗洗，不要把别人身上的龌龊，弄在我身上来。”

未央生道：“有理。果然是紧要事。我方才不但干事，又同他亲嘴，若是这等说，还该嗽一嗽口。”正要问他取碗白水，不想坐桶中，放着一碗热水，碗上又架着一枝刷牙。未央生想道：“好周全女子。若不是这一出，就是个腌臜妇人，不问清浊的了。”

艳芳等他嗽洗过了，自己也把下身洗濯。他下身起先已与妇人一齐净过了，为甚么又要洗濯起来？要晓得，他睡在床头，听他办事的时节，未免有淫水出来，恐怕未央生摸着，要讥诮他，所以再洗一次。洗过了，把一条湿手巾揩抹了，又在箱子里，取出一条新汗巾，放在枕边。方才吹灭了灯，坐在床上。未央生搂在怀中，一边亲嘴，一边替他脱下衣服。只见两个乳峰，捏来不上一把，放去竟满胸膛，总是娇而且嫩，里面没有结块的原故。及至脱去裤子，摸着阴物，其娇嫩与乳峰一样。

未央生放他睡倒，先取一双小脚，架在肩头，然后提起下身，也像弄丑妇的方法，远远舂进去，要等他先受苦，后来才觉得快活。不想舂进去，艳芳心上只做不晓得一般。未央生思想：“赛昆仑的言语，一字不差。若没有权老实的粗长之物，焉得有此宽大之阴？我若未经改造，只好做大仓一粒，焉能窥其底里？如今军容不足以威敌，全要看着阵势了。”就把他头底下的枕头取来垫在腰下，然后按了兵法同他干起。

艳芳不曾到好处，但见他取了枕头下去，又不再取一物与他枕头，就晓得此人是个惯家了。取枕头垫腰，是行房的常事，怎见得就是惯家？要晓得，男女交媾之事，与行兵的道理无异，善对敌者，才能用兵。男子晓得妇人的深浅，方知进退。妇人知道男子的长短，才识迎送。这叫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男子的麈柄长短不同，妇人的阴户浅深不一。阴户生得浅的，就有极长之物也无所用，抽送之际，定要留有余不尽之。若尽根直抵，则妇人不但不乐，而且痛楚。妇人痛楚，男子岂能独乐乎？若阴户生得深的，就要用着极长之物，略短些也不济事。只是麈柄生定，怎么长得来到其间，就要用补凑之法。腰之下股之上，定须一物衬之，使牝户高张以就麈柄，则纵送之时，易于到底。故垫腰之法，惟阳短阴深者，可以用之。不是说枕头乃行房必需之物也。所以男子的麈柄短者可医，小者不可医。与其小而长，无宁大而短。术士替未央生改造之时，只求其大，不使其长，就是这个缘故。

如今艳芳的深，未央生的短，所以取枕头垫在下面，岂不是惯家？这种道理，世上人还有知道。至于取枕头垫在腰下面，竟不取他物与妇人枕头，这种法窍，就没人参得透了。妇人腰底下，既有一物，若还头底下又有一物，则上身一段，不过二尺多长，两头凸起，中间凹下，只当把妇人的身体，拘断在下面，身上又压了一个男子，你道他气闷不气闷？辛苦不辛苦？况且妇人枕了枕头，面庞未免带反，口齿唇舌都与男子不对，极不便于亲嘴。男子要亲嘴，必须鞠着身子往下面凑；妇人要亲嘴，必须硬起颈项，朝上面凑，碍了一个枕头，费人多少气力。所以干事之时，无论垫腰不垫腰，总是颈项底下的东西，断断留他不得。会干事的，将要动手，就把枕头推过一边，使他云鬓贴席，朱唇面天，五官四肢没有一件不与男子相合。上下二孔，又与别的肢体不同，不惟相合，而且相投；不惟相投，而且互相出入。男子的玉麈，入于女子阴中，女子的绛舌，入于男子口中，使他也有一件的便宜处，则乐事相均，而无有余不足之势矣。

未央生把一只手，取枕头下去，就把一只手托住他的头颈，安顿在席上，使面孔不歪不斜，预为亲嘴之地。所以艳芳暗喜，知道他是惯家。未央生垫腰之后，重新提起小脚放在肩头，把两只手抵住了席，放出本事，尽力抽送。每一抽，定要拔出半截；每一送，定要抵个尽根。只是一件，抽便抽得急，抵却抵得缓。为甚么缘故？他恐怕下去急了，要入得阴户响，恐怕邻舍人家听见，弄出事来，所以不敢放手。干了一会，那阴户里面渐渐紧凑起来，不像初干的时节，汗漫无际了。未央生晓得是狗肾发作，麈柄大起来的原故。就不觉精神百倍，抽送的度数愈加紧密。

艳芳起先不动声色，也直到此时，方才把身子扭几扭，叫一声道：“心肝，有些好意思来了。”

未央生道：“我的乖肉，方才做起头，那里就有好意思？且待我做到后来，看你中意不中意？只是一件，我生平不喜做哑事，须要弄得里头响起来，才觉得动兴。只是你这房子狭窄，恐怕邻舍听见，不好放手，却怎么处？”

艳芳道：“不妨。一边是空地，一边是人家的厨房，没有人宿的，你放心做就是。”

未央生道：“这等就好了。”此后的做法，就与前相反，抽得缓，送得急。送进去的时节，就像叫花子打肋砖，要故意使人听见，好可怜见他的一般。

翻天倒地，做了一阵，艳芳骚性大发，口里“心肝、儿子”叫不绝声。牝中淫水旁流横溢。未央生见他势头来得汹涌，要替他揩抹干了，重新再做。就伸手去取汗巾。不想摸到手里，被艳芳抢去，不容他揩抹。这是甚么缘故？原来他的生性，也是不是喜办哑事的，与未央生所好略同。但凡办事之时，淫水越来得多，响声越觉得溜喨。所以他平日办事，随下面横流直淌，就把身子都浸在里边，也不许丈夫揩抹。直待完事之后，索性坐起来，把浑身上下，拭个干净。这是他生平的嗜好之癖。未央生见他不肯揩抹，就悟到这个缘故，比前愈加响弄起来。又翻天倒地，干了一阵。艳芳就紧紧搂住道：“心肝，我要丢了。你同我一齐睡罢。”未央生要骋本事，还不肯丢。

艳芳道：“你的本事，我知道了，不是有名无实的。如今不肯住手，弄了一夜，抵敌了两个妇人，也是亏你。可留些精神，明夜再干。不要弄坏了人，使我没得受用。”

未央生见他这几句话，说得疼人，就紧紧搂住，又抽了一番，两个才一齐完事。完事之后，不曾说得几句话，天已将明。艳芳怕他出去迟了，被人看见，只得催他起来，自己先穿了衣服，送他出去。

从此以后，未央生晓去夜来，俱是从门里出入，再不做梁上君子了。还有几次，舍不得分别，连日里也藏在家中。艳芳只推生病，不出去开门。两人青天白日，一丝不穿，彼此看了雪白的肌肤，恣其淫乐。对门的丑妇，隔一两夜过来一遭。未央生不好拒绝他，也时常点缀点缀，但不能饱其所欲，只好免于怨恨而已。

左右邻舍，有几个知道些风声，听见些响动的，都只说赛昆仑自己来奸他，再不想是替别人做事。未曾到晚，各家都闭户关门，不管外面的闲事，惟恐赛昆仑恼他碍眼，要顺便去算计他。所以一连睡了十几夜，没有一毫惊恐。直到权老实回来之后，方才断了踪迹。

赛昆仑恐怕未央生少年心性，弄出事来。连日间，也禁止他不许到门前去窥探。宁可自己做红娘，终日托名买丝，替他传消递息。权老实有几次在家，只说是生意主顾，平日与妻子交易惯的，自己倒立过一边，凭他两个说话，一味忠厚到底，不以诡谲待人。这才叫做权老实，始信天下的混名，叫得一毫不差。不像自家取表德，只拣好字眼称呼。天下择交之法，不必察其为人，观其行事，只问此人叫做甚么混名，就知道交得交不得也。

评曰：

千古不传之秘，千金不易之方，尽为世人泄之，殊觉可惜 。

肉蒲团卷之二终

卷3.　觉后禅──秋

第3.11回　穿逾豪杰浪挥金　露水夫妻成结发

诗云：

豪客从来数绿荫，

一逢知己便挥金。

衣冠亦复多豪客，

何事全无念友心？

艳芳与未央生睡了十几夜，那种云雨私情，正在稠密之时，被丈夫回来，打断好事，苦不可言。心上想道：“我起先只说天下的男子，才貌与实事决不能相兼，我所以去了才貌，单取实事，把个粗蠢东西，当做宝贝一般，终日吃辛吃苦，帮他做活。那里晓得，男子里面原有三件俱全的，我若不遇这个才子，枉做了一世佳人。如今过去的日子，虽不可追，后来的光阴，怎肯虚度？自古道：‘明人不做暗事。’做妇人的，不坏名节则已，既然坏了名节，索性做个决裂之人，省得身子姓张，肚肠姓李。我常说，从来的妇人，有红拂妓的眼、卓文君的胆，方才可以偷汉。生平只偷一个，一偷就偷到底。连那个偷字，后面也改正过来，才是个女中豪杰。况且“淫奔”二字，原分不开，既要淫就要奔，若度量后来奔不得，就不如省了那些孽障，做个守贞不二之人，何等不妙？为甚么把名节性命，去换那顷刻的欢娱？”

主意定了，就写书一封，寄与未央生，约要私奔。他当初在母家的时节，极喜读书写字，只因嫁做商人妇，就把笔研荒疏了，所以写的书扎如说话一般。书云：

情郎未央生赐览：

自你不来之后，我终日对了饮食，吞咽不下。就勉强吃下去，不过三分之一。我如今立定主意，随你终身。你可速速料理，或是你烦赛昆仑进来盗我，或是我做红拂前来奔你。只要期定日子，约在何处等我，不致彼此相左。至嘱至嘱。

你若虑祸踌躇，不敢做此险事，就是薄幸负心之人，可写书来回我，从此绝交。以后不得再见，若还再见我，必咬你的肉，当做猪肉狗肉吃也。

余言不尽，只此寄知。

辱爱妾艳芳敛衽拜寄

写了此书，立在门前，看见赛昆仑走过，付与他带去。又怕未央生胆小，不敢行此险着，又生一计：终日寻是寻非，与权老实争闹，使他不能相容，好做朱买臣的故事。就终日只推有病，一根丝也不络，连茶饭都要丈夫炊煮。每日清晨起来，咒骂到晚方才停息。至于干事之时，把摆布前夫的手段，从新放出来，要打发他上路，好嫁三样俱全的丈夫。权老实见他日里憎嫌不过，只得竭力奉承，指望将功赎罪。谁想夜里的功劳，补不得日间的过失，爬下床来，就换了一副面孔。把一个如狼似虎的丈夫，不消两月，磨得骨瘦如柴，恹恹待毙。邻舍见了，个个不平，只是惧怕赛昆仑，不敢说得。

权老实见妻子一向安心贴意，忽然改变起来，知他必有缘故，就在邻舍面前，细问消息，说：“我出门的时节，可曾有甚么人在我家往来么？”邻舍起先只推不知，后来见他盘问不过，又怜他是个忠厚之人，将来要死于淫妇之手，只得说道：“有便有一个人，在你家走动，只是不可惹他，若惹他就有不测之祸。”

权老实道：“是甚么人？这等厉害？”

邻舍道：“就是天下驰名，人人惧怕，惯做神贼的赛昆仑。旧时在你门前经过，看见你娘子美貌，就走来问我们说：‘是那一个的妻子？’我们说是你的令正。他又说：‘这样妻子，嫁了那样丈夫，平日夫妻之间，和睦不和睦？’我们又说是极相得的。后来见你出去卖货，走来问道：‘权老实这番出去，有几日才得回来？’我们只说你去卖丝，往返有十几日才得回来。不想那一日起，你家夜夜像有人说话一般。若是别个，我们就好出来稽查。你晓得太岁头上可是不动得土的？不去惹他，尚且要来照顾，况得罪他，有个不来搅扰的？又且律法，没有邻舍捉奸之理，所以凭他自来自往，宿了十几夜，直待你回来，方才断了这路。我们说便对你说，你只好放在肚里，切不可漏泄出来，招灾惹祸。就在令正面前，也只宜隐忍不可说破。恐怕走漏消息，害你性命。”

权老实道：“原来如此。今既蒙吩咐，怎敢漏泄。但他终有日落在我手里，待我拿住了他杀头的时候，求列位高邻助我一臂之力。”

邻舍道：“这都是呆话。自古道：‘拿贼拿赃，拿奸拿双。’他做了一世贼，不曾被人拿着赃，难道通了奸情，就被你拿着双不成？令正既被他奸，终有日被他领去，只保得不赔妆奁也就够了。”

权老实道：“怎见得如此？”

邻舍道：“他平素的手段，你难道不知？任你高墙厚壁，他也有本事进去。何况你这几间小屋？终究被他钻进去，把人领去。人既被他领去，那屋中的财物，岂保得不做妆奁？你不可不提防。”

权老实听了大惊，就对邻舍跪下，求他画策免祸。邻舍怜他情极，个个代他算计。有的劝他休了妻子，断绝祸根；有的教他带了妻子搬远处去。内中有一个老成的道：“这都不是主意。他令正虽有可出之条，却不曾拿着赃。据把甚么题目休他？赛昆仑的路数，没有一处不熟，随你搬在那里去，他也会寻着。这都不是良策。依我愚见，只有将错就错之法，可以做得。你妻子既然无心靠你，留在家中也没用。不如卖些银子用用。若卖与别人，令正决不肯去。就是赛昆仑知道，怪你断他恩爱，也要来报仇。不如就卖与他。他既然爱你令正，或者肯出一二百两，也不可知。你拿了这宗银子过来，别讨一个妇人理家，自然不至招灾惹祸。又得了人，又保得不破财，岂不两便？”

权老实道：“此计甚好。只是我自己不好去说，须得一个对他说话便好，不如列位中那一位，肯替我周全否？”

邻舍道：“若肯如此，不妨与事，只是卖去之后，你不可生端，说我们通同奸贼，占你妻子，这就使不得了。”

权老实道：“若做得成，我身家性命都亏列位保全，怎敢做此负心之事么！”众人听了，就大家酌拟一个会说话的，约次日去寻赛昆仑说话。

却说未央生自与艳芳别后，害起相思病来，终日废寝忘食。欲要求赛昆仑去拐他出来，又恐他丈夫缉获；欲领他远去，又想起两个特等妇人，不曾弄得上手，舍不得丢了远去。心内踌躇不决。后来看见艳芳的书写得极激切，只得定了主意，就求赛昆仑拐他出来，情愿领他到远方去，使他丈夫缉访不着。

赛昆仑道：“若肯如此，就好处了。但权老实是个穷汉，没了老婆，那里还讨得起。凡人情倒极处，就有性命之忧，不可不替受害之人想个退步。除非带百十两银子，丢在他家，然后拐出人来，使他失了一个，还好再讨一个。这等做来，才不失我做英雄的本色。”

未央生道：“此计虽好，只是小弟旅囊羞涩，设处不来。奈何？”

赛昆仑道：“贤弟不消忧虑，我做了一生豪杰，若拼不得挥金，怎敢说此仗义的话。要银子都在我身上，你可写书回他，不拘时日，只要权老实不在家，我就去拐他出来。”

未央生大喜，就写下书扎，也不用文理深奥，只把几句浅话回他，省得他费解。其书云：

艳娘芳卿赐览：

别得两个月，竟像几十年，终日寝食俱废。履告昆仑求他力图，他只恐尊意不决，所以不敢轻举。因看来扎，始知向我之心坚如铁石，今已力任不辞矣。

红拂之事甚险，切不可做。既有此人出力，只做红绡可也。佳期难以预卜，典守离家之日，即是嫦娥出月之期。速赐好音，以便举事。

别话不宣，只此奉覆。

真名不具

赛昆仑拿了此书，送与艳芳之后，就取一百二十两银子，预先封好，好待临时带去。过了两日，忽见他邻舍走来说：“权老实生意折本，日给不敷，不能养活妻子，要转卖与人，我想你为人宽胸大度，有间饭养人，又肯济贫扶危，所以特来作合。求你积个阴德，一来超拔此妇出来，省得他饿死；二来使权老实得些聘金，好做生意糊口，极是两便的事。”

赛昆仑听了暗想道：“有这样奇事？我正要去算计他，他就央人来卖与我。或者他晓得些风声，知道我替人做事，料想出不得圈套，故此来上这条路，也不可知。既然如此，我要暗买，不如明买了。”就问邻舍道：“他既贫穷，要卖妻子，不知他妻子肯去否？”

邻舍道：“他在家受苦，巴不得出门。有甚么不肯去。”

赛昆仑道：“他要多少财礼？”

邻舍道：“他要讨二百两。若不得，一百两外多些，他也就肯了。”

赛昆仑道：“既然如此，就是一百二十两罢。”

邻舍见他允了，就去叫权老实亲来交易。赛昆仑初意，要教未央生做受主，后来想道：“我的名声，人人惧怕，不敢同我打官司。若叫他出名，后来就有官司口舌了。”所以不提起未央生，只说自己要做意。权老实走到写了婚书，打了手印，邻舍押了花名，交与赛昆仑。赛昆仑取出那封银子，恰好是这些数目，又别取十两，送与邻舍做媒钱。当日就雇轿子，把艳芳抬过来。也不使未央生知道，直待他寻下房屋，置了床帐家伙，方才备办花烛，把他两个送入洞房。虽鲍叔之交情，虬髯之侠气不过如此。只可惜把题目错认，所以算不得为豪杰也。

第3.12回　补嗑头方成好事　因吃醋反结同心

未央生与艳芳做了夫妻，两个不分昼夜，尽兴快乐。艳芳进门之后，经水来得一次，就有了胎。未央生大喜，以为术士之言不验，一般也会生育。这根取乐之具，是落得改造的。到了四五个月，艳芳的腹渐渐大了，行房之时，未免碍手碍脚，不能如意。艳芳就吩咐未央生，教他权且耽搁几时，养精蓄锐，待生育之后，好图大举，不要枉费了精神。从此以后，两个就分房宿歇。

未央生独睡在书房，不免静极思动，又要做起分外事来。心下想道：“我目中所见的妇人，只有那两个不见姓名的，是个绝色，与我新娶的这一个，可以鼎足而立。怎奈不知下落，无处寻访。不得已而求其次，只好在册中遴选一个出来，暂救目前之急。”就瞒着艳芳，把书房门关了，取出册子来细细翻阅。

翻着一个名字叫做香云。批他的拟语，虽不多几句，比别个的略加厚些。这分明是第一等之中第一名。比绝色的女子，止争一间也。

批云：

此妇色多殊美，态有余妍，轻不留痕，肢体堪擎掌上；娇非作意，风神俨在画中。因风嗅异香，似沽花气。从旁听妙语，不数莺簧。殆色中之铮铮，闺中之娇娇者也。拔之高等，以冠群姿。

未央生看了批词，追想他面貌。记得是个二十以外、三十以内的人，神致妩媚，从面前走过，觉得有一阵香气，与熏在衣上、带在身上的不同。既去之后，又在香案旁拾得一把诗扇，知道是他所遗。未央生想了数日，要去踪迹他。因后来遇着特等的，就把他丢下。此时翻阅看了，不觉死灰复燃，就把下面的小字细查，看他住在何处？原来与自己的住处同是一个巷名。心上大喜，忙走出去问人。

那里晓得作孽之事，偏生凑巧。这个女子就是他的紧邻。只有一墙之隔，书房间壁，就是他的卧房。丈夫叫做“轩轩子”，是个才高行短的秀才，年纪有五十多岁。前妻已死，香云是他的继室。轩轩子在外处馆，每一个月回来宿一两次，其余日子，都在馆中宿歇。

未央生访问的实，心上暗暗喜道：“这分明是前世的姻缘，神差鬼使，送我住在这处，同他作乐的了。”忙回到家中，一边想计策，一边看形势。书房外面的墙，虽然不高，是有房子隔住的，跳不过去。书房里面的墙，是夹砖砌的，又有白灰粉在上面，一动就有痕迹，又不好凿孔。存想了一会，就要做爬梁上屋之事。仰起头来细看，只见屋山头上，有三尺高五尺阔的一块，是砖墙砌不到，用板壁铺完的。心上喜道：“既有这隙可乘，又不消想到屋上去了。只消把板壁撬去几块，那砖墙上面，就可以跳得过了，有甚么难的事？”

就掇一张梯子，斜靠在墙上，然后到书橱里，取出一副家伙，外面是个纸匣，纸匣里面刀、斧、锯、凿，件件都有，名字叫做“十件头”。

未央生自买回来一件也不曾用，只说是没用的东西。那晓得天下无弃物，要偷妇人竟用着他。就带了这副家伙，爬上梯去，把那板壁一看，还喜得有缝可寻，就先用一把小锉，将横木之上锉去二分，使橇板下来的时节，没有障碍。然后用小凿，投入缝中，用力一橇，已下来一块。一连橇下三块，就伸头过去一张。

看见一个妇人坐在马桶上小解。解完之后，未曾系裤，先盖马桶。那马桶盖落在地上，伸手去取，未免屈倒纤腰，把两片美豚高高耸起，连那半截阴门，也与未央生打个照面。未央生在背后看了，还不知可是本人，直等得系上裤子，掉过脸来，仔细一认，正是当初赏鉴的人。

未央生要叫他一声，一来怕被人听见；二来我在暗中，他不知我是何人，怎么肯来招接？万一发作起来，反为不便。须要设计引他上来张我。看见我面貌，不消我去仰接他，自然来俯就了。

想了一会，忽然记起他当日遗下一把扇子，上面有三首唐诗，是他亲笔写的。我如今把板壁开，在这边走下梯去，寻出那把扇子，把上面的诗高声朗诵，他听了自然会意，比上来张我。然后用巧话挑拨他，自然一勾便上了。

算计已定，就下去开了箱子，搜寻那把诗扇。他在庙上作寓之时，烧香妇女所遗之物甚多，不止这把扇子。拾得一件就收藏一件，又怕与别的东西混在一处，一时要寻难以寻起。又别作一箱，盖上写四个大字，取“国风”上一句，是“美人之贻”四字。此时开了箱子，把那些香艳之物，细细拣阅。阅到一把扇子，就是他的。展开一看，上面写三首绝句，乃唐朝才子李白所作，名为《清平调》，是唐玄宗与贵妃赏牡丹，召他进宫做的。未央生不敢造次就念，先把衣冠换得齐齐整整，然后打扫喉咙，竟像昆腔戏子唱慢调的一般，逐字逐句哦出韵来，等他好细听。

诗云：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

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

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

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

沉香亭北倚栏杆。

念过一遍，又念一遍，不见响动，就把落款年月，与写字之人的姓名，当做曲子里面的介白一般，也念出来，要使他听得明白。又念了几遍，只见板壁上忽然响了一声，又像咳嗽，又像叹气。未央生知道他上来了，就对着扇子埋怨道：“为这一把扇子，弄得人死不死、活不活，如今扇子在这边，人在那里？若还寻得着，不如送还他，留在这里做甚么！”

说了这话，只见板壁上有人应道：“扇子的主人，现在这里，丢上来还我！”

未央生抬头看见，故意吃一惊道：“原来绝世佳人，就在咫尺，枉害了一向相思。这等说死不成了。”就把十步梯子，并作五步跨上去。一见了面，就搂住亲嘴。

香云问道：“你一向在那里？再不能见。如今为甚么走到这里人家，念起我扇上的诗来？”

未央生道：“这就是我的寓所。我就是你的紧邻。”

香云道：“既住在这里，为何一向不曾见你？”

未央生道：“我是新搬来的。”

香云道：“你为甚么搬到这里来？”

未央生要买他的欢心，就随机应变，想出话来道：“我搬来的意思，都是为你。因前日在张仙庙看见尊容，心下十分想念，见你临别之时，十分顾盼，又留下扇子赠我，所以丢你不下，谋到这里来住，好与你相处的。”

香云听了微笑一笑，把手在未央生肩上，轻轻打一下道：“你原来这样有情，我错怪了你。你家里还有甚么人？”

未央生道：“只有一个小妾，是朋友赠我的，其余的贱眷，都在故乡，不曾带来。”

香云道：“你未搬来之先，如何不到我门前走走？使我终日想你。”

未央生道：“我起初问你不着，不知住在那里。后来访知下落，就搬过来就你了。”

香云道：“是几时搬来的？”

未央生道：“不上半年，只好四五个月了。”

香云一听这一句，登时变脸问道：“既然来了这些日子，为甚么往常不理我？”

未央生见他词色不好，知道露了马脚，又把巧话支吾道：“一向只说尊夫在家，恐怕轻举妄动，贻害于你，所以只当不知。直到今日，方晓得尊夫在馆，家里没有别人，才敢露些声色。不过是谨慎的意思，难道敢忘记了你不成？”

香云听了，冷笑一声，又问道：“我的扇子可还在么？”

未央生道：“紧紧藏在身边，不敢遗失。”

香云道：“你拿来我看。”

未央生听了，就下去取来，把一把汗巾子裹住，双手递过去。不想香云接到了手，两三把扯得粉碎，往自己房里一丢，遂将汗巾掷还他道：“这样薄情的人，亏得不曾与你有染。从今以后，两下闭交。下去罢。”就忿忿走下梯子，眼泪汪汪的哭起来。

未央生不知他为着何事，要爬下去问个明白，又怕被人撞见，只得立在上面看了他哭。正在难处之际，忽然书房门外，芭蕉弄声，竟像有人走动。未央生怕是艳芳，只得上了板壁，走下梯来。心上猜疑道：“这是甚么原故？又不曾有话冲撞他，为甚么使起性来？察他口冲，不过怪我亲近迟了，耽搁半年工夫，不曾与他作乐，要逼我去请罪的意思。但日间不好过去，待到晚上，钻过去问个明白。无论他怪得有理没理，总是陪他个不是，就完了账。”

主意定了，挨到黄昏时候，打发艳芳睡了，来到书房，把门窗紧闭，遂爬上梯去。将日间橇动的板壁，尽数除下。心上想道：“他那边没有东西拔脚，二丈高的高墙，如何跳得下去？欲要叫他一声，他既说了硬话，怎么肯来接引？”谁想香云口嘴虽硬，心肠还软。临睡之时，原开一面之网，在那边招纳他。未央生爬到墙上，伸手过去一摸，只见日间所用的梯子，不曾撤去，依旧放在那边，若有所待。未央生大喜，就踏着梯子，悄悄爬下去。只见黑洞洞不辨东西，又悄悄摸到床前，见他不响不动，只道是睡着了。就伸手去揭他被，要把身子钻进去。

那里晓得，香云此时也不曾睡着。未央生过来的时节，他明明听见，只因要省些客气，所以朝里睡了，只当不知。及至他伸手来揭被，这番客气就省不得了。只得转身来，假装梦中惊醒的模样，叫道：“你是那一个？黑地里面爬到我床上来！”

未央生靠着耳朵低低说道：“不是别人，就是日间与你说话的人。知道自家不是，特过来请罪。”一面说，一面钻进被窝。

香云紧紧裹住，不放他进去。发作道：“这样寡情的人，那个要你请罪？”

未央生道：“我费尽心机谋到这边来亲近你，也不叫做寡情了。”

香云道：“你那双眼睛，好不识货！怕没有标致的同他作乐，希罕我这等丑陋东西？”

未央生道：“我家里一妾，是朋友赠我的，我不得不受。娘子怎么吃起醋来？”

香云道：“你同自家妻妾作乐，是该当的。我怎么好吃醋？只是与我一样的人，你不该先去缠他，把我丢在九霄云外。若住在远处也罢了，只隔得一壁，叫也不叫一声，竟像不相识的一般。这样寡情的人，还要人理？”

未央生道：“娘子这话是从那里说起？我除了一妾之外，并不曾相处一个妇人。娘子为何谤起我来了？”

香云道：“我且问你，某日某时，张仙庙里，有三个标致妇人进去烧香，有人跪在门外磕头，可就是你么？”

未央生道：“那日果有三个妇人，在庙烧香。彼时我也去求神，见有一阵在内，恐怕混杂不雅，所以不好进去，就跪在门外磕头。我是拜张仙，难道拜那三个妇人不成？”

香云笑道：“何如自己招出来了。既然磕头是你，还有甚么辨得？你前日躲在张仙背后，偷看妇人，见有少年女子，竟不怕混杂不雅，直走出来调戏他。岂有妇人在里面，反怕混杂不雅，跪在门外磕头之理？这样混话，骗三岁孩子也不信，反要来骗我。”

未央生听了，知道掩饰不过，只得吐露真情，好套出那三个妇人的下落。就对他笑一笑道：“不瞒娘子说，我那日磕头，一半为神，一半为妇人。但不知娘子坐在家里，怎么晓得这事？是那个对你说的？”

香云道：“我自有千里眼、顺风耳，何须要人说得？”

未央生道：“娘子既晓得这事，必晓得那三个妇人住在那里？叫甚么名字？丈夫叫甚么名字，索性求娘子说个明白。”

香云道：“你同他相处半年，怕不晓得，反来问我？”

未央生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自从一见之后，就不曾再见。怎说与他相处半年？这冤情教我那里去申诉？”

香云道：“你既然不曾与他相处，为甚么半年之中，不见我一面？分明是他们教你不要理我。我难道不晓得？”

未央生道：“屈天屈地，何曾有一些影响？娘子若不信，待我对天发誓：我若与三个妇人有一毫污染，天雷立即打死！”

香云见他发的誓愿，疑心也释了一半。就说道：“既是这等，你的罪过还可原。”

未央生道：“如今我说明了，请娘子揭开被窝，放我进来睡罢。”

香云道：“我的面貌不如那三个妇人生得标致，你还是去寻标致的睡，不要来缠我。”

未央生道：“娘子又太谦了，怎见得你的面污，不如那三个？”

香云道：“你的眼力自然不差，毕竟是他标致，你不肯跪下磕头。”

未央生道：“那磕头的事，不过是兴之所至，偶然做出来。何曾有甚么成见？据娘子这等说，是怪我磕他的头，不曾磕你的头，所以这等牢骚不平。我如今加上利钱，多磕些头，补还前日的欠账就是了。”说完，遂跪在床前，一连磕了几十个响头，把床都振动。香云才伸手下来扶他上床。

未央生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那麈柄就与阴户凑着，竟像轻车熟路走过几次的一般。想来是初交之际，彼此情浓，又被客气的话耽搁了一会，到此时，所以我要凑他、他要凑我，两件东西，自然倾盖如故。未央生凑着之后，就把麈柄直抵牝中，是要借些痛意，好煞阴中之痒。香云欲图快活，所以耐着艰难，任他抵塞。未央生见他承受得起，就放出本事，同他对垒。起先几十提，里面倒还滑溜。到半百之后，渐渐有些濡滞起来。

香云抵挡不住，就问道：“我往常与自家男人办事，都是先难后易。为甚么今日不同，反先易后难起来？”

未央生道：“我的麈柄与人不同，有两桩异样。第一桩，是先小后大，起初像一块干粮，一入牝户，就渐渐大起来，竟像是浸得胀的一般。第二桩是先冷后热，就像块火石，擦磨几下，渐渐热起来，就像有火星要爆出的一般。只因有这两桩好处，所以不敢埋没，要来亲近娘子，求你赏鉴的意思。”

香云道：“不信你身上有这样宝贝，只怕是哄人的话。就作是真的，怎么这等艰难起来？”

未央生道：“如今牝内干燥不过，所以艰难。少刻有些淫水浸润他，自然不像这等了。”

香云道：“这等，待我熬住了疼，任你狠弄一阵，弄些淫水出来，省得里面干涩。”

未央生听了，就把双脚驾在肩上，紧紧抽送。不上几十下，那阴户也滑起来，麈柄也热起来。滑则不觉其疼，热则愈见其乐。

香云道：“真个你方才的话，不是哄我，我如今快活了。”

未央生就乘势愈加狠弄，一边使他的欢心，一边套他的口气道：“心肝，我这话不哄你，可见别样的话，也不是哄你。你可把那三个妇人的话，对我说说何妨？”

香云道：“只要你真心待我，我自然会对你说。何须这等着忙？”

未央生道：“也说得是。”就把他的舌头，紧紧含在口里，再不说话，一味哑干，足足抽了一二更天。只见香云手足冰冷，一连丢了三次。就说道：“心肝，我的精神单薄，再经不得掏捡了。搂着我睡罢。”

未央生听了，爬下身来，搂住同睡。睡的时节，觉得一阵异香，与那日初会时闻见的一样。就问道：“你平日熏衣服的是甚么香？这等可爱。”

香云道：“我平日并不熏香，你在那里闻得？”

未央生道：“那日相见的时节，你在我面前走过，就有一阵香气。今日睡在床上，也是如此。你平日若不熏香，这一种气味，是那里来的？”

香云道：“这是我皮肉里面透出来气味。”

未央生道：“不信皮肉里面，有这样好气味。若是这等，你皮肉也是一件宝贝了。”

香云道：“我平生也没有别长，只有这一件，与别个妇人不同。当初父母生我时，临盆之际，有一朵红云飞进房来，觉得有一阵香气。及至生我下来，云便散了。这种香气再不散，常常在我身上闻出来，所以取名叫做‘香云’。若坐了不动，还不十分觉察，但是劳碌之后，有些汗出，这种气味，就从毛孔里透出来，不但别人闻得出，连自家也闻得出。我有这件好处，也不敢埋没，前日庙中与你相遇，见你生得标致，故把扇子赠你，又把这种气味，与你赏鉴，要你寻到我家来。谁想你不来，直到今日方了得心愿。”

未央生听了，就把他浑身上下，仔细一闻，没有一个毛孔不有香气。方才晓得，绝世佳人，不是眼睛相得出的。就把他紧紧搂住，一连叫了几十个心肝。

香云道：“我身上的香气你都闻到了，还有一种香气，更比身上不同，索性与你赏鉴。”

未央生道：“在那一处？”

香云把一只手捏着未央生的指头，朝阴户里面点一点道：“此中的气味，更自不同。你若不嫌亵渎，也去闻一闻看。”

未央生缩下身子去，把鼻孔对着阴门嗅了几嗅，就爬上来道：“真宝贝，真宝贝！我如今没得说，竟死在你身上罢。”说了这话，又把身子缩下去，扒开那件宝贝，就用舌头舔将起来。

香云道：“这怎么使得！还不快些上来。”一面说，一面去扯他。越扯得急，未央生越舔得慌。把一根三寸长的舌头，竟作了办事的麈柄，在里面一抽一送，一来一往，与交媾无异。一见有淫水流出，就吸在口里，吞下肚去。直舔得他丢了，连阴精都吃下去，方才爬上肚来。

香云紧紧抱住道：“我的心肝，你怎么这等爱我！我如今没得说，也死在你身上罢了。”

未央生道：“照我看来，你这样佳人，如今世上没有第二个了。你既有这件宝贝，你的丈夫，为甚么不回来受用，终日睡在外边，使你孤眠独宿？”

香云道：“他心上也要受用，只是力量不济，所以借处馆的名色，在外面躲避差徭。”

未央生道：“我闻他还是中年的人，怎么就这等不济？”

香云道：“他少年时，也是个风流子弟，极喜偷良家女子。日夜淫乐，斫丧太过，到中年就没用了。”

未央生道：“他少年时的力量，比我如何？”

香云道：“做事的伎俩，虽然差不多，那有你这两桩好处。”

未央生道：“我这件东西，与你这件东西，皆是世上没有的。如今两件宝贝，凑在一处，切不可使他分开。从今以后，夜夜要过来同你睡了。”

香云道：“你是有家小的人，怎能夜夜过来？只不要像前日的寡情，也就够了。”

未央生道：“不知是那个多嘴的人，到你面前来学舌，使我抱了不白之冤，到这个时候，还说我寡情。我若知道那个学舌的人，定要与他狠做一出。”

香云道：“我老实对你说，学舌的人不是别个，就是那三位佳人。”

未央生道：“这又奇了。这话若是别人说的，也该没趣，难道自己不怕腼腆，竟告诉起人来。”

香云道：“不瞒你说，我与三位佳人，是姻门之亲。两个年纪小的，我叫他妹子。一个年纪大的，我叫他姑娘。两个妹子，更与我心投意合，竟像同胞的一般。我有心事对他讲，他有隐情也对我说。我那日烧香回来，见了两个，就把你生的标致，偷眼看我，我也爱你，丢下扇子的话，尽情告诉他。他两个道：‘既然他爱你，你又爱他，少不得有个寻来的日子，看你怎么样打发他？’我心上也料你要寻来，立在门前等了你十来日，再不见一毫踪影。

“后来他两个烧香回来，遇见我，就问我道：‘你那日看见的人是怎么面貌，怎样打扮？’我就把你面孔衣服对他说。他两个道：‘这等说，你心上的人，我今日也见过了。’又问我：‘他既然爱你，那一日可曾对你磕头否？’我说：‘他爱我只好在心上，那有在众人面前磕头之理？’他见我说这话，就不作声。只是笑，像个得意之貌。我疑心起来，再三盘问，他方才把你磕头的事，细细告我。一面笑一面说：‘俨然有个骄人之貌。’我一连没趣了几日，心上想道：‘我与他一般是初见之人，你为甚么见我就避嫌疑，偌也不唱一个？见他就疯癫起来，一些嫌疑不避，竟磕起头来？可见我的面貌不如他，你就要寻，也去寻他，必不来寻我。’往常我与他是极好的姊妹，为这事，竟有些恨他起来。所以今日于你相会，见说来了半年，直到如今，方才理我，焉得不疑？后见你发誓起来，方才知道没有此事。这些戏文，都是你磕头磕出来的，请问你该做不该做？”

未央生道：“原来如此，也难怪你不忿恨。但他两个既是你令妹，也只当是我的小姨子。你肯使我见他一面，别的事不想得，只等我叫他几声姨娘，使他知道我们两个有了私情。他起先把磕头的话来骄你，待我替你把不但磕头，又且相与的话去骄他，你心上何如？”

香云道：“这也不消，我与两个不但是姊妹，又且同盟。原说有福同享，有苦同受，他以前既不曾背我，我如今怎么又反背他？我意欲要别你去与他相会，使他两个也知道天地间有一种妙物，大家赏鉴赏鉴。只是我也要与你断过，你得了他们之后，不可改变心肠，要像今夜这等爱我，方才使得。你改变不改变，也要发个誓来。”

第3.13回　破釜焚舟除隐情　卧薪尝胆复奸仇

却说权老实自从卖妻之后，愤恨不过，且无颜见人，就把生意不做歇了。终日闷坐在家，拷问那十二岁丫鬟，说他与那长大汉子，是几时睡起，还有甚么人替他往来做事。丫鬟起先怕主母利害，不敢多嘴，如今见主母卖去，料没有回来，就把某时睡起，某时才住，连对门丑妇过来同睡的话，尽情说出。又说与他同睡的，不是那个大汉，另是一个标致后生，那大汉子反是替他做事的。权老实听了这话，愈加愤恨。后来艳芳归了未央生，有人传说过来，权老实方才得了真情，就去查访未央生的来历。知道不是本处人，家中现有妻子，这是娶去做妾的。

权老实想道：“若是赛昆仑自己做事，我这冤仇也不要想报，只好忍过一世，到阴司地府之中，与他算帐罢了。如今奸骗之人既不是他，我这冤仇如何不报？若要与他告状，他有赛昆仑帮助，不怕没有银子用。如今官府那个不听分上的？他若央了人情，我的官司就要输与他了。我想起来，告他也无益，不如走到他故乡，访着他的住处，千方百计，钻进内室之中，把他结发的妻子，也拿来淫了几次，方才遂我的心。他淫我妻，我淫他妻，这才叫做冤报冤、仇报仇，就是杀死他，也没有这桩事痛快。”主意定了，就把那十一岁的丫鬟，与一应家伙物件，都变卖出银子来。连那一百二十两财礼，与平日贩丝的本钱，都收拾了。别了乡邻，破釜焚舟而去。

不一日，到了地头，就在饭店中歇下。次日去访未央生的住居，与他家里的动静。访了半日，才晓得事体难做，心下十分忧虑。起先，只说别人家的闺门，与自己的一样，男子在家的时节，自然严紧。男子出去之后，就像门上少了关，可以借托事端，直进直出了。那里晓得读书的人家，比做生意不同，不是三党亲戚及至交朋友，即若不许跨进门槛。他那个人家，又比别个读书的不同，就是三党的亲戚，至交的朋友，也不许跨进门槛。心上踌躇道：“这等看来，那桩心事，多应做不来了。只是既然举了此念，无论成与不成，也要尽心竭力去做一做。若万万做不来，就是天意了。难道千山万水，来到这里，就被‘铁扉’二字吓了不成？”

主意定了，就要到他前后左右，赁间房子住下。早晚之间，好看机会行事。谁想他住的所在，是孤孤别别一个宅子，四面都是空地，那里有个房子可以赁得。权老实相了一遍，知道这事难做，只得走回寓处。走不上四五十步，只见他宅子旁边，有一株大树，树上挂了一个木牌，牌上写了八个大字。权老实近前一看，见上面写道：“荒园召垦，初种免租。”权老实看了，又把大树周围相了一遍，只见野草连天，一望无际。心上想道：“字上所说的荒园，想就是这空地了。不知是甚么人家的？既有荒园，毕竟也有间房子与人住了才好锄种。我就去租来，住在近边，终日以锄地为名，好看他家的动静。”

就走到附近之处，去问人道：“这荒园的业主是那一个？可有间房子租与种园的人居住么？”

那人道：“荒园的业主叫做铁扉道人，就住在那孤零房子里面。只有园，没有屋，是要种园之人，别寻房子住的。”

权老实道：“我要替他开垦，但不知他做人何如？”

那人摇头道：“这人是难相遇的，若好相遇的，也有人开垦，不到如今了。”

权老实道：“怎见得他难相遇？”

那人道：“开荒的旧例，原该免租三年，他只肯免一年，到第二年就要交纳。这也罢了，他平日做人酸啬不过，弄不得饭食养人，一个管家也没有，做他的佃户，只当他的长工，家里有生活要做，去叫又没有工钱。三年前头，也有人开垦过了，只因被他差使不过，只得丢了不种。所以荒到如今。”

权老实听了欢喜不过，肚里思量道：“我所虑者，是不能够进门。只要进得门去，就有三分机会了。别人怕差使，我巴不得求他差使。别人要工钱，我巴不得没有工钱，正要使他用我，才有妙处。只恐他女婿回来，识破机关，就不妙了。我今须要别换一个姓名。他与我不曾见面，就回来也认不出我的。亦不至被他识破了。”

算计已定，就改姓为“来”，名字叫做“遂心”。他原为报仇而来，取来到即遂心之意。做小说的，仍称他为“权老实”，省得人看花了眼。改名之后，写了一张租约，走去伺候。知道他家的门，是从来敲不开的，只得坐在门外死等。等了一日，不见有人出来，回到寓所宿了。到次日又去。恰好，铁扉道人立在门前买豆腐点心。老实见他相貌端严，就知是本人。走上前深深作揖问道：“铁扉道人莫非就是尊号么？”

道人道：“正是。你问我怎的？”

权老实道：“闻得府上有一片荒园，招人开垦。小人因没有生意，要替府上租来种作。”

道人道：“开荒的事，不是无力之人和懒惰之人做得来的，你平日方作如何？”

权老实道：“小人平时是吃苦惯的，气力也将就去得。府上若不信得我，权做几时，若还开垦不来，再换佃户就是了。”

道人道：“这等，我家没有房子，你在那里居住？”

权老实道：“这个不难。小人又没有妻小，不过单身一人，待我自出工本，搭一个草舍起来就可以住得。”

道人道：“也好，你去写租契来。”

权老实已写在身边，就把租约递过去。道人见他形体粗笨，知道是个健汉，不但园地开得来，连家里的长工，也当得过了。就收了租约，随他自备工本来搭草舍。

权老实就去买几根木料，几担稻草，叫一两个泥工木作。不上半日，就搭起来。虽是茅屋草舍，也觉得焕然一新。又把种园垦地的家伙，办得整齐。每日清晨起来，就去锄茅掘土。要使主人看见，觉得他勤谨，好乘青看顾的意思。

铁扉道人有一间小阁，恰好对着荒园，行起坐卧都在这阁上。他平日起得极早，谁想权老实又早似他。他不曾下床，权老实已锄过许多地了。道人看见，不住的喝彩。自己家里有费力的生活，就央他去做。权老实竭力奉承，替他做事，不但不要工钱，连饭也不敢吃饱。心上想道：“他的女儿不知怎么样奇丑，所以丈夫厌恶他，离乡背井去偷女色。我是睡过好妇人的，万一勾引他上场，看了那奇丑面貌，这根麈柄不举，不肯替我报仇奈何？”

及看见一个绝美的妇人，心上虽然欢喜，还不知是与不是。后来见他丫鬟都叫小姐，方才晓得就是此人。心上又想道：“这样妻子，也睡得过了，为甚么丢在家中去占别人妻子？”

从此以后，忍心耐性，只图报仇。见他家里，闺门严肃，愈加勤谨，不敢露一毫窥伺之容。在玉香面前走过，头也不抬，声也不则，竟像个诚实的人。

一连过了几个月，道人见他又勤谨，又老实，又不贪嘴，心上爱他不过。因想道：“前日女婿临行，曾留下几两银子，教我讨一个薪水之仆。我看见别人的官家，好吃懒做的多，体心得力的少，所以不敢轻讨。若像这样的人，讨他一个也未为不是。我想此人穷无依倚，或者肯卖身为仆，也不可知。只是一个汉子，讨在家中，有两桩不便：一来怕他没有牵绊，要偷物件逃走；二来男女混杂，那里防闲得许多。我想他若肯卖身，就把一个丫鬟配他。他有妻子系住了身，自然不想逃走。就是出入之间，有妻子防闲他，别样的事，也就不消虑了。”

主意定了，一日走去看他锄地，就问道：“你这等克勤克苦，论理就该做起人家来了。为甚么家小也不讨一房？”

权老实道：“自古道‘智养千口，力养一身’，靠力养活的人，糊得口来也就够了。那里能够讨家小？”

道人道：“人生一世，妻子儿女，都是少不得的。你自家既不能娶亲，何不投靠一个人家，有现成女子，配他一个？生得儿女出来，百年之后，也有个烧钱化纸的人，多少是好。”

权老实听了，知道他有收纳之心，就将计就计答道：“我想投靠人家也是难事，一来怕主人不知甘苦，终日为他做马牛，他不为功劳，又要打骂；二来怕同伴里面，不能相容，他不肯替主人出力，见我赤胆忠心，就怕形他短处出来，反要主人面前离间，使我不能够安身。我常见乡宦人家，有这情弊，所以不敢去投靠。”

道人道：“那乡宦人家，仆从甚多，上下之间，情意不洽，所以有这情弊。若是不大不小的人家，手下人的好恶，主人就看得出。况且同伴甚少，有甚么相容不得？譬如人家像我这模样，一进了门，又有妻子配你，你肯去不肯去？”

权老实道：“这是极好的，有甚么不肯去？”

道人道：“老实对你说，我家少一个使唤的人。今见你勤谨老实，心上要留你，所以问你这些话。你若果然情愿，就写一张身契进来。要几两身价，先对我说，待我好设处。进门之日，我就把丫鬟配你。你意下何如？”

老实道：“若得如此，我明天就送身契进来。只是小人平日欲心极淡，妻子有也得，没有也得，不十分思想。欲把丫鬟配我，且从容些，待我做事几年，到精力衰倦的时节，把来配我，也不为迟。如今这样年纪，正要为主人出力，何苦把精神气力，被妇人消耗了去？至于‘身价’二字，一发不消提起，我是自己卖身的，又没有父母兄弟，身价把与那一个？只要自己有得穿、有得吃就是了。要银子何用？只是文契上不写身价，怎么叫做卖身，只好在纸上随意写出多少银子就是。其实一分一文都不要主人破费。”

道人听了，不觉欢喜道：“听你这些话，可见你是个忠义之仆。只是两件之中，只好辞一件。身价不领，或者留在我身边，待后来做衣服穿。这还使得。若说不要妻子，那就成不得了。从来卖身的人，只为得一房老小，要图些夫妇之乐，你为甚么不要？身价既不领，妻子又不要，只当是个毫无干涉的人，我怎么好取留你？”

权老实道：“既然主人怕我心性不常，后来要去，故欲把妻子配我，使我没有二心的。但我不是那样恶人，今既不放心，我承受了就是。”

两个说明白了，权老实不等第二日，当晚就写身契过去。道人也不等第二日，当晚就把丫鬟配他。

从此以后，道人把草舍拆了，教他在家里宿歇。起先唤他“来遂心”，如今把“来”字削去，单唤“遂心”。配他的丫鬟叫做“如意”。眼见报仇之事，有了八分，如意之名，又增一遂心之兆矣。

评曰：

妙在以粗笨真率之权老实，而能委屈迂回，钻入铁扉之中，为司马相如之韵事。又妙在铁扉道人，于将来之事，节节虑到，究竟入权老实计中，为卓王孙之后身。女心思路，亦可谓奇之极、曲之至矣。

第3.14回　闭户说欢娱隔墙有耳　禁人观沐浴此处无银

却说权老实未卖身之前，那玉香小姐，有许多幽郁之情，总因笔墨不闲，不曾叙得。如今方才说起，他当初正在得趣之时，被个狠心父亲把丈夫赶出去，竟像好饮的人戒了酒，知味的人断了荤，就是三五夜也熬不过，何况今年隔岁守起活寡来。实在欢娱既不可得，只好把春宫册子摆在面前观看，谁想越看越不禁止那一段淫欲之心。从此以后，就把春宫册子放过一边，寻几种闲书出来消愁解闷。

看官，你道他当此之时，要消愁解闷，是甚么书好？据在下看起来，别种闲书皆不中用，惟有他少年所读父亲所授的书，如《列女传》、《孝女经》之类，极是对科。若肯拿来一看，岂但消愁解闷，就是活寡也守得来，死寡也守得住。怎奈计不出此，反把丈夫所买之书，取出观玩。那丈夫所买之书，都是淫词亵语，如《痴婆子传》、《绣榻野史》、《如意君传》之类，尽数翻出来细看。

只见那书上，凡说男子抽送的度数，不是论万就是论千。说男子的麈柄，不是赞他极大，就是跨他极长，甚至有头如蜗牛、身如剥兔，挂斗粟而不垂的。心上想道：“我不信男子身上有这样雄壮的东西。我家男子的物事，长不过二寸，大不过两指，干事的时节，极多不过一二百提，就要泄了。何曾有上千？自古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这些百经的话，一定是做书之人造出来的，那有这等异事。”疑了一会，又想道：“天下甚大，男子甚多，里面奇奇怪怪，何所不为，焉知书上的话，不是实事？倘若做妇人的，嫁得这样一个男子，那房帏之乐，自然不可以言语形容。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不愿去做了。”又把这话疑了又信，连日爬起来，女工针指，一些不做，只把这几种闲书做对头，要使心上的淫兴，索性浓到极处，好等丈夫回来，一齐发泄。谁想等到后面，一毫音信也没有，不由他不怨恨起来。心上想道：“我前世不修，嫁着这样狠心男子。成性不上数月，一去倒丢了几年。料他那样好色的人，再没有熬到如今不走邪路之理。他既走得邪路，我也开得后门，就与别个男子相处，也不为过。只可惜闺门严紧，没有男子见面。”想到那个地步，就把怨恨丈夫的心，迁怒到父亲身上，巴不得他早些死了，好等男子进来。

及至看见权老实，就像饿鹰见鸡，不论精粗美恶，只要吞得进口，就是食了。起先做工的时节，虽有此心，一来见他老实，相见之际，头也不抬，不好突然俯就他；二来日间进来，夜间出去，就要俯就他，亦无其时。后来听见他要卖身，心中甚喜，要想进门的头一夜，就不肯放过他。不料父亲把如意配他，见他两个拜堂之后，双双进房，心上就吃起醋。伺候父亲睡了，就悄悄走去，听他干事。权老实的麈柄甚大，如意虽有二十多岁，只因主人至诚，不曾偷摸过他，所以还是个处子，那里能经得绝大东西。叫喊之声，啼哭之状，自然惊天动地。连窃听之人，都要替他疼痛起来。权老实见他承受不起，只好草草完事。

玉香立了一会，听不出好处，也自进房睡了。到第二三夜，又去补听，也还只见其苦，不见其乐。直听到三夜之后，也自权老实的本事，该当出现。以前几夜都是吹灭了灯，然后睡的。独有这一晚，灯也不吹，帐子也不放，未曾动手之先，把一根八寸多长、一手把握不来的麈柄，教如意捏在手中，摩弄了一会，方才插入阴户。此时的阴户，已被麈柄揎大了，不像以前紧涩。权老实就放出本领来，抽送度数，竟与书上一般，不到数千，不肯住手。如意从奇苦之后，忽逢奇乐，那些呼唤之声，又不觉惊天动地。以前替他疼痛之人，如今又替他快活起来。看出来的淫水，比弄出来的淫水更多。

从此以后，玉香的心已注在权老实身上。权老实自进门之后，也不老实。遇见玉香，不住把眼睛偷觑。玉香若有笑面，他也把笑面相承。

一日，玉香在房里洗浴，他从门外走过，无心中咳嗽一声。玉香知道是他，要引他看看肌肤，好动淫兴。故意说道：“我在这边洗澡，外面是那一个？不要进来。”权老实知道，这话是此处无银之意。就不敢拂他的盛情，把纸窗湿破一块，靠在面上张看。玉香看见窗外有人，知道是了。就把两个肉峰，一张牝户，正正的对着窗子，好等他细看。还怕要紧的去处，浸在水里，看不分明。又把身子睡侧，两脚扒开，现出个正面，使他一览无遗。

睡了一会，就坐起身来，两手捧住牝户，自己看了长叹一声，做个技痒难搔，无可奈何的意思。权老实看了，知道这妇人淫也淫到极处，熬也熬到苦处，我若肯进去，决不拒客了。直把房门一推，直闯进去，跪在玉香面前道：“奴辈该死。”就爬起身来，把他搂住。

玉香故意吃惊道：“你为何这般胆大？”

权老实道：“小人卖身之意，原是要进来亲近小姐。起先还要在没有人去处，诉出衷情，待小姐许了，才敢放肆。不想今日看见千金之体，生得娇嫩，熬不住了，只得进来冒渎，求小姐救命。”

玉香道：“据你的意思，要怎么样？难道浴盆里面，好干甚么事体不成？”

权老实道：“小人也知道，这个所在，与这个时候，不是干得事的。只求小姐恩允过了，待我夜间来服事就是。”

玉香道：“你夜间与如意同睡，他怎肯放你来？”

权老实道：“他是极贪睡的，夜间办事之后，直睡到天明方醒。我今夜瞒了他来，他那里知道。”

玉香道：“这等依你就是。”权老实见他允了，就把浑身上下，摸过一遍，又亲了两个嘴，约今夜开门等我，方才出去。

此时天色已晚，玉香揩干了身子，衣服也不穿，夜饭也不吃，就爬上床去，要先睡一觉，养养精神，好同他办事。谁想再睡不着，捱到二更初，听见房门响，知道是他进来，就低低叫道：“遂心哥你来么？”

权老实也低低应道：“小姐，我来了。”

玉香怕他在黑暗之中，摸不上床，忙爬下来接引，就牵他上床，说道：“心肝，你的东西我看见过了，比别人的不同，我承受不起，求你从容些。”

权老实道：“千金之体，我怎敢唐突。”

口虽说这话，心内还疑他假意装娇，岂有偷妇人的男子，没有绝大本钱，使自家妻子还怕疼痛之理。就把麈柄对着阴户唐突起来。

玉香忍不过，就恼起来道：“我吩咐你从容些，你怎么又这等急遽？”

权老实见抵不进去，知道起先的话不是虚情。就陪个小心道：“不瞒小姐说，我不曾见过标致妇人。今遇小姐，心上爱你不过，巴不得早进一刻，也是好的，所以用力太重，得罪了小姐。如今待我将功折罪就是了。”遂把麈柄提起，在他阴户两旁，东挨西擦，不敢入室。竟在腿缝之中，弄送起来。你道他是甚么意思？原来是个“踩石引泉”之法。天下最滑之物，莫过于淫水，是天生地设，要使他滋阴户润麈柄的东西。唾沫虽好，那里赶得他上？凡用唾沫者，皆是男子性急，等不得淫水出来，所以把口中之物，纳入阴中，用那假借之法。究竟别洞之水，不若本源之水滑溜，容易入口。权老实起先也不知有此法，只因初娶艳芳之时，阳大阴小，不能入。亏得艳芳，搜索枯肠，想出这种法来，把极难之事，弄得极易。如今玉香的阴户，与艳芳昔日的阴户宽窄相同。权老实忽然记起这旧事，所以仍用此法，把麈柄放在腿缝之中，替阴户摩肩擦背，使他里面痒不过，自然有淫水出来。淫水一来，如浅滩上的重船得了春涨一到，自然一息千里，连篙橹之功，都可以不费了。

玉香见他把腿缝认做阴户，就笑道：“你们走错了路，我们往常不是这样做。”

权老实道：“一毫也不错。我还你快活就是。”弄送了一会，只见腿缝里送，有些滑溜起来，知道淫水已至。又怕太滑，抵不着牝户，要溜到别处去。就拿住玉香的手，把麈柄交与他道：“起先果然弄错了，如今摸不着真穴，求你自家点一点。”玉香就叠起阴户，把麈柄凑在生门口，吩咐道：“如今是了，你自己用力插进。”

权老实挺起麈柄，一直插进。每抽一次，送进一二分。再二十余抽，那根八寸多长的麈柄，不知不觉已尽根进去了。玉香见他干法在行，愈加爱惜。就紧紧搂住道：“心肝，你是初近女色的人，怎么就这等知情识趣。我今爱杀你了。”权老实任事之初，得了这篇奖语，自然不肯偷安。把抽送之法，不猛不宽，不缓不急的做去。做到后面，竟使他一辞莫赞，连奖语都做不出来，方才住手。

玉香不曾尝这样滋味，十分欢喜。自此以后，夜夜少他不得，起先还是背着如意做事，后来晓得瞒不到底，索性对他说过，明明白白的往来。玉香怕如意吃醋，尽心奉承他，名为主婢，实同大小。或是一人一夜，或是一人半夜，甚至有高兴之时，三人同睡。

在权老实的初意，原为报仇而来，指望弄上了手，睡几个月，即便抽身，不可被妇人恋住。谁想冤孽之事，难以开交，当初与艳芳睡了几年，不见生子，如今与玉香一睡，就成了孕。起先还不觉，及至三月后，害起喜来，方才知道。千方百计寻药来打胎，再打不下。玉香对权老实哭道：“我这条性命，送在你身上了。你晓得我父亲严法，一句话讲错，尚且要打骂，肯容做这恶事？明日知道，我少不得是一死。不如预先死了，还省得淘气。”说罢就要上吊起来。权老实再三苦劝。

玉香道：“你若要我不死，除非领我逃走。逃到他乡外国。一来免了后患，二来好做长远夫妻，三来肚里生出来是男是女，总是你的骨血，也省得淹死了他。你心下何如？”

权老实见他说得有理，就要瞒着如意做事，又恐怕他预先知觉，要说出来，只得与他商量定了，把随身衣服捆好，等铁扉道人睡了，开了大门，一齐逃走。但不知他走到何方，后来怎生结果，看到十八回，才知下落。

评曰：

有人看到此回，疑铁扉道人是个善士，不该有淫奔之女。天公既欲惩奸，独不欲劝善乎？余曰：“不然。”此等报应，正是天公不谬处。铁扉道人生平不交一友，不见一人，未免溪刻太甚。且开荒之例，原该免租三年，他只免一年，不时呼佃户服役，而不给工钱之类，皆残忍刻薄之事，安得使后来无报？所以从来狐介之士，厥后反不昌者，即此理也。为君子者，可不慎乎。

第3.15回　同盟义议通宵乐　姊妹平分一夜欢

权老实报仇的因果，按下慢表。如今且把未央生得意之事，畅说一番。

自这一夜，搂住香云，细谈往事，知道那三个美妇，都是他一家。两个少年的，又分外心投意合。只因话长夜短，两个又要干事。竟不曾问那三个妇人是何姓名？三个丈夫是何别号？家住在那里？直到第二夜过去，方才补问。

香云道：“我叫他姑娘的，是花朝日生的，名字叫做‘花晨’，我们叫他晨姑。丈夫死过十年了，他心上要嫁，只因生下个遗腹子，累住了身子，不好嫁得，所以守寡。我叫他妹子。那两个是他嫡亲侄妇，大的叫做‘瑞珠’，小的叫做‘瑞玉’。瑞珠的丈夫，号‘卧云生’；瑞玉的丈夫，号‘倚云生’，两个是胞兄弟。他三个人家门户，虽然个别，里面其实相通。只有我远一步，隔得几家门面。总来都在这条巷内。”

未央生听了，愈加欢喜。又记起赛昆仑前日之言，说两个富贵女子，就是此人。可见贼眼与色眼一样，同是一丝不漏的。就问香云道：“昨日蒙你盛情，把两位令妹许我，但不知何时才许我相会？”

香云道：“再过三五日，我就要过去，可以引你去相会。只是一件，我一去之后，就不回来，这张床不是我们作乐之处了。”

未央生吃一惊道：“这是甚么缘故？你可明白说来。”

香云道：“因我家丈夫，在他家处馆。那兄弟两个，是我丈夫的学生。文理都不齐，怕做秀才要岁考，两个一齐缘了例，目下要进京坐监。他两个是不得离先生，少不得我家丈夫要同他进去。他怕我没人照管，要接到他家，我姊妹三个一同居住。这数日之内，就要起身。所以我一去之后，就不回来，只好约你到那边相会了。”

未央生听了，一发喜上加喜。想三个男子一齐开去，三个女子一齐撮合，可以肆意宣淫了。果然数日之后，师徒三个一齐起身。起身之日，就把香云接去。香云与未央生两个正相与到好处，那里离得长久？少不得一见之后，就要透露出来，好商量定了，领他来办事。

次日，香云对瑞珠、瑞玉问道：“你两个可曾再到庙里去烧香么？”

瑞玉先答道：“烧过一次就罢了，难道只管去烧？”

香云道：“有那样标致男人磕你的头，就三五日去烧一次，也不为过。”

瑞珠道：“香倒要去烧，只是没有扇子送他。”

香云道：“贤妹不要笑我，我的扇子固然折本，就是你们两个，虽受他磕头，也不曾见他跟你们回来，哄你害害相思罢了。”

瑞玉道：“我们姊妹两人，说起这事，也解说不出。为甚么那个男人这等虎头蛇尾，若照那样颠狂起来，就像等不得第二日，当晚就要跟来的一般。及至等到后面，一些踪影也没有。既然这等寡情，何不省了那几个头，不磕也罢。”

香云道：“我闻得人说，他终日在那边思想，只是寻你们不着。无可奈何了。”

瑞珠道：“我们两个他未必思想，只怕对了那把扇子，睹物思人，要害起相思病来。”

香云道：“扇子的相思，他倒果然害过，不是假话。如今倒勾过帐了。只是磕头的相思，害得沉重，一时医他不好。将来害死，只怕要你来偿命。”

瑞珠、瑞玉见他这话可疑，就一齐到他脸上，看他颜色何如？香云一面说，一面笑，也做出一种骄人的光景。两个一齐道：“看你这样得意，莫非上了手么？”

香云道：“也差不多，偏背你们二位，与他勾账过了。”

两个听见这话，就像科场后，不中的举子，遇着新贵人一般，又惭愧又羡慕，变赔个笑脸道：“这等，恭喜！添了个得意的新姐夫。我不曾贺你，如今新姐夫在那里？可肯借我们看看么？”

香云故意作难道：“你们都是见面过了，何须再要见？”

瑞玉道：“当初是道路之人，他便磕头，我不好回礼。如今是至亲了，何妨再会。待我们回他个礼，叫声姐夫，替他亲热也是好的。”

香云道：“要见有何难，我就去叫他来。只怕他一见了面，要像前日磕头的光景，疯颠起来，得罪了二位贤妹，不成体统。”

瑞玉道：“他起先少人拘管，所以轻举妄动。如今有你这个吃醋的人，立在面前，他怎么敢放肆？”

瑞珠对了瑞玉道：“你这些话都是枉说的，他心上的人，怎么舍得把与别人见面？当初结盟的话，虽说有祸同受，有福同享，如今那里依得许多。只是求他不要追吃以前的醋，把磕头的话，置之不问，也就好了，怎么还想别样的事。”

香云听了，知道他发急了，就认真道：“你不要发急。我若是要独自受用，不与你们同乐，只消住在家中，不肯过来，日夜同他快活就是了。何须带自己的醋，到别人家吃起来？我今肯对你们说，可见不是恶意。如今要从公酌议，定一个规矩，使见面之后，大家没有争竞，我就叫他进来，同你们相会。”

瑞珠道：“若肯如此，也不枉结拜一场。就求你立个规矩，我们遵依就是了。”

香云道：“我与他相处在你们之先，论起理来，就该有个妻妾之分，大小之别。凡是要占便宜得。我与你是相好的姊妹。不好这等论得，只是序齿罢了。凡日间、夜间取乐，总要自大而小，从长而幼，不许越位。就是言语之间，也要留些余地。不可以少年之所长，形老成之所短，使他有后来居上之评；不可以新交之太密，使旧好之渐疏，使我有前鱼见弃之恨。若依得这些话，自然情投意合，你们肯依不肯依？”

瑞珠、瑞玉齐答道：“这议论甚是公道，只怕你不肯。我们有甚么不依？”

香云道：“这等，待我写字唤他来。”就取出一幅花笺，写出两句诗道：

天台诸女伴，

相约待刘郎。

写了这两句，就把笺折做几折，放进笔筒里。瑞玉道：“为甚么只写两句？这诗叫做甚么体？”

瑞珠道：“我晓得云姐的主意，是舍不得他搜索枯肠，留后两句待他续来，省得再写回贴的意思。你也忒煞爱他了。”

香云笑一笑，把诗封好，交与丫鬟，吩咐拿到自己房里。从板壁缝中丢过去，讨了回字转来。

丫鬟去后，瑞珠问道：“你是怎么法引他到家里来？如今过几夜了？”

香云就把他住在隔壁，如何相会，共睡几夜，细说一遍。

瑞玉道：“他的本事何如？”

香云道：“若说起本事，竟要使人爱杀。你们两个只知道他的面貌标致，那里晓得他的本钱是一件至宝。从来妇人不但不曾见过，连闻也不曾闻过。”

瑞珠、瑞玉听了，一发要问。就像未考的童生，遇着考过的朋友，扯住问题目一般。是大是小？是长是短？出经不出经？给烛不给烛？件件要问到。彼时，正在吃饭之后，碗碟未收，香云见他问多少长？就拈一根箸，道：“有如此箸。”见问他多少大？就拿一个茶盅，道：“有如此盅。”见他问坚硬何如？就指一碗豆腐，道：“有如此腐。”

瑞珠、瑞玉笑道：“这等，是极软的了。既然如此，就要他长大何用？”

香云道：“不然。天下极硬之物，莫过于豆腐。更比钢铁不同，钢铁虽然坚硬，一见火就软了。只有豆腐，放在热处，越烘越硬，他的东西，也是如此，是弄不软的，我所以把豆腐比他。”

瑞珠、瑞玉道：“我不信有这件好宝。”

香云道：“我说这话还不曾尽其所长。他另有两种妙处，我若说出，你一发不信。只好到办事时，你自己去验罢了。”

瑞珠、瑞玉道：“你说就是，管我信不信。”

香云又把先小后大，先冷后热，次第形容出来。两人听了他，不觉欲火上升，耳红面赤，即刻要他来与他办事，好试他绝技。

谁想丫鬟去了半日，再不见来。原来未央生不在家。他坐在房里等候，被书笥看见，也从板壁上爬过来，两个大弄半日。直待未央生回来，把书笥丢过去，方才讨得回字转来。三人拆开一看，见他果然会心，就在原诗后面续两句道：

早备胡麻饭，

相逢节馁觞。

瑞珠、瑞玉看了，知道今夜是万无一失了，不胜欢喜。香云道：“今夜办事的次序，须议一个妥当。省得临事之时，个个要想争先。”

瑞珠心上晓得他睡过几夜，该当让人，没有今夜就要序齿之理。心上虽然如此，口里故意谦逊道：“你方才做定规矩，自长而幼，自大而小，不消说是你起头。”

香云道：“论理原该如此，只是今夜又当别论。自古道‘先入为主，后入为宾。’我同他睡了几夜，就算是主人，今夜且定宾主之礼，等你两人各睡一次，然后再序长幼。你们不要虚谦，今夜自然是珠妹起了。只是你两人，还是每人一夜，睡个完全的好；还是每人半夜，睡个均匀的好？你们商议定了，回我的话。”

瑞珠、瑞玉想了一会，齐说道：“我们两人不好说得，凭家长吩咐就是。”

香云道：“每人一夜，觉得像意，只是难为候缺的，还是每人半夜罢。你两人意中如何？”谁想他两人，各有隐情，不好说出，只是闭口不言。

香云道：“你们不说的意思我知道了，前面的一个，怕他不肯尽欢，要留量去赴第二席，所以不应。后面的一个，怕他是强弩之末，干事的时节没有锋铓，所以不应。我老实对你说，他的本事是一个当得几个的。”对着瑞珠道：“你就同他睡一夜，只好做半夜实事，只怕还不到半夜就要求，免落得交下手去。”又对瑞玉道：“自古道：‘酒醉后来人。’况且他那壶酒又分明是下半壶好吃。你两个不必狐自。”

瑞珠、瑞玉的隐情被他参破，又决下疑心，一齐应道：“依命就是。”香云遂吩咐丫鬟，立在门前去等。不多一会，就把未央生领进来。瑞珠、瑞玉见他来到，假装羞怯，退后一步，让香云接他。

未央生对香云深深一揖道：“请两位小妹过来相见。”香云每一只手扯住一个，同他相见。见后，瑞珠唤丫鬟拿茶。

香云道：“不消唤茶，他为你两个也想得苦了，各人把口里琼果送些过去，当了茶罢。”就把两个的手，交与未央生。未央生接到了手，就双双搂住，把自己的舌头，先伸在瑞珠口里，等他啕了一会，又伸在瑞玉口里，也等他啕了一会。然后把三张口，合在一处，凑成一个“品”字。又把两根舌，一齐含在口里，啕了一会，方才放手。

只见丫头排上夜饭，未央生上坐，香云下坐，瑞珠居左，瑞玉居右。四个吃了晚饭，将要收碗，未央生扯香云到背后去问道：“请问娘子，今夜是怎么样睡法？”

香云道：“我预先替你酌拟定了。上半夜是瑞珠，下半夜是瑞玉。”

未央生道：“这等，娘子呢？”

香云道：“今夜我且恬退一夜，让他两个受用。待明夜然后轮起，照序齿一人睡一夜。但你今夜要争气些，应得我的口来就是了。”

未央生道：“那个不消吩咐，只是忒难为你。”

香云就叫丫鬟拿灯送未央生与瑞珠进去。自己怕瑞玉难过，陪他说了一会闲话，方才就寝。

瑞珠与未央生进房之后，就宽衣解带，上床行乐。初干之际，颇觉艰难。瑞珠想起日间的话说得好听，知有将来之乐，足偿此际之苦。所以坚忍咬住牙关，任他冲突。时时刻刻盼他大起来；时时刻刻望他热起来。只见抽到后面，果然越弄越大，越干越热，竟像是个绝大的角先生，灌了一肚滚水，塞进去一般。就是不抽不动，留在里面，也是快活。方才知道，日间所言，不是虚誉，“至宝”二字，竟可做此物的别名。就把未央生紧紧搂住道：“我的心肝，你有这样标致面孔，又有这件至宝生在身上，难道要把普天下的妇人，都想死了不成？”

未央生道：“弄得人死，才想得人死。心肝，你舍得一条性命，等我弄死了么？”

瑞珠道：“遇着这件东西，难道还想要活不成？只是让我多干了几次，死才死得甘心。不要头一次，就送我的性命。”

未央生听了，就翻天倒地干起来。瑞珠的阴户虽深，花心生得极浅，只消进一二寸，就挠着痒处。所以抽送之间，再没得落空。抽到半千之后，就要死要活起来，口里不住的叫道：“心肝，我今要死了。求你饶了罢。”未央生要现所长，听见这话，只当不听见，力也不软，从一更干起，直干到二更。只见他四肢瘫软，口内冷气直冲，未央生知道不是劲敌，就住了手。紧紧搂住，睡了一会。

瑞珠醒转来道：“心肝，你怎么这等会干？如今我妹子在房里等，你过去罢。”

未央生道：“黑漆漆的，我那里摸得去？”

瑞珠道：“待我叫丫鬟送你去。”就叫一个丫鬟起来，搀了未央生的手，送他过去。

那个丫鬟是个十五六岁的处子，起先听见他干事，弄得山摇地动，阴中骚痒不过，淫水不知流了多少。如今搀着未央生的手，那里放得他过。走到僻静去处，就对未央生道：“你怎么这等狠心，刚才那样好滋味，何不使我尝一尝？”就把一手搂住未央生，一手去脱自家的裤子。未央生见他情急不过，不好推辞，就叫他睡在懒橙之下，将他阴户扒开，然后取出麈柄，唾沫也不搽，对了阴户直抵。那丫鬟不曾经人弄过，暗想那件东西，是好吃的汤水，所以扯他弄，还愁他不肯弄。不料他把麈柄一抵，疼痛难当，就喊叫起来。未央生见他是个处子，就搽上许多唾沫，紧紧朝里又抵。他又叫喊起来道：“做不得！若再照样，一些好处也没有。为甚么我主母弄了就快活，这是何故？”

未央生就把初次做起，定要皮破血流，直要做过十余次，方才会快活，又安慰他道：“我的本钱忒大，你当不起。我有个小厮，叫做‘书笥’，他的本钱还小。明日带他来，先与你做几次，然后等我做，就不妨了。”

丫鬟感激不尽，就爬起来，穿好裤子，引他行走。走到瑞玉门前，只见明烛辉煌，点在房里伺候。听见外面走响，丫鬟就开房门，接他进去。未央生走到床前，叫道：“心肝，我来迟了。你不要见怪。”遂把衣服脱下，揭开被窝，爬在瑞玉肚上，挺起麈柄就干。初干之时，痛楚起来，与瑞珠一般。干到好处，那种要死要活的模样，更比瑞珠不同。使人看了，竟要可怜起来。这是甚么原故？因他的年纪比瑞珠小三四岁，身体也在瘦弱一边，肌肤娇嫩，竟无一物可比。就是立在阶前，尚怕随风吹倒；坐在椅上，还要东扶西靠的人，那里能经得这样办事？所以抽到数百之后，星眼微撑，朱唇半启，心上有话，口里说不出来。无非是弱体难胜，香魂欲断，若再抽一会，定有性命之忧。未央生看了，心上怜惜不过，就问道：“心肝，你经不得再弄了么？”瑞玉答应不出，只把头点一点。未央生就爬下身来，等他苏息一会，要干，又经不得再干；不干，又爱他不过，只得把他抱在肚子上面，睡到天明。

香云与瑞珠清早起来，要商量长久之策，就到瑞玉床前，催未央生早起。揭开帐子一看，只见瑞玉倒在上面，未央生倒在下面。就叫醒来笑道：“今夜点灯不消买蜡烛了！”姊妹三个笑了一会，就与未央生商议道：“你如今晚去夜来，终究被人看见。就是你自己家里的人，见你夜夜不回，也要根究出来。怎么设法？索性在这里住几时，连日里也不回去，不必定要干事，就是下棋、做诗，说说笑笑，也是快活的。你有这个妙法么？”

未央生道：“我未来之先，就把绝妙之法，算得妥当了。”

三人问道：“甚么妙法？”

未央生道：“我的小妾现今怀孕在身，办不得事。我昨日对他说：‘我离家日久，不曾回去，今趁你怀孕之时，到故乡去看看。往返只消三个月，就好转来看你分娩。省得分娩之后，又要回去，妨我们作乐的工夫。’他说我这话极讲得是。我今日回去，就收拾行李出门，只说回故乡去，竟挑到你家来。这三个月之中，莫说做诗、下棋、说笑话，就是要串戏，也串得几本了。”

三个女子听了，不胜欢喜，皆言妙计。

未央生道：“还有一事，要与三位商议。我身边有两个伴当，一个丢在家里，一个带他出来。只是那小价也有主人之风，若不把些甜头到他，他若走回去，露出事来，却怎么处？”

瑞珠道：“这个不难，我家有的是丫鬟，随他去作乐就是。不但可系伴当之身，还可塞梅香之口，省得我们男子回来，要去学舌。”

未央生道：“说的有理。”四人计议定了，就打发未央生回去。当晚就挑行李过来。自此后，不但未央生醉卧群芳，连随身伴当，亦享温柔之福。只可惜故园春色，一旦飘零，使人有不堪回首之叹耳。

评曰：

香云不吃同盟之醋，而肯以钟爱之人，公之同好。虽所为出于不正，而交情亦自可取。求之男子中，正不可得。今之同盟兄弟，所共图之事，亦未必尽出于正，而嫉妒之心，更有甚于不同盟者。此等男子，幸不生为妇人，若为妇人，必极尽天下之淫行而后止。

肉蒲团卷之三终

卷4.　觉后禅──冬

第4.16回　真好事半路遭魔　活春宫连箱被劫

诗云：

芳心忍负春晴日，

小阁添丝绣碧罗。

绣到鸳鸯针忽折，

画中好事也多磨。

香云与瑞珠、瑞玉，把未央生藏在家中，依了序齿的定例，一人睡一夜。周而复始，轮了几次。未央生与旧例之外，增个新例出来，叫做“三分一统”，分睡了三夜，定要合睡一夜；合睡了一夜，又依旧轮睡三夜。使他姊妹三人，有共体连形之乐。自添新例之后，就设一张宽榻，做一个五尺的高长枕，缝一条八幅的大被。每到合睡之夜，教他姊妹三人，并头而卧，自己的身子，再不着席，只在三人身上滚来滚去。滚到那一个身上，兴高起来，就在那一个干起。喜得三个妇人的色量，都还不高，多者不过一二百抽，少者还不上百余抽，就要丢了。中间的丢过一次，就要轮着左边的；左边的丢过一次，就好轮着右边的。只消一二更天，完了正事，其余多的工夫，就好摩弄温柔，咀尝香味了。

一日，香云与瑞珠、瑞玉在背后商量道：“我们三个，把这等一个神仙，一件宝贝，放在身边受用，可谓侥幸之极。只是一件，从来的好事多磨，须要在得意之时，预防失意之事。不可被外人知觉，唇播开来，使他立脚不住，就不妥了。”

瑞珠道：“我家屋宇深沉，没有间杂人进来。房中的事，外面那里晓得？就是自己的管家，也只许在二门外伺候，不容他进来就是。所怕者，是一个妇人，万一被他知道，我们的好事就做不成了。”

香云道：“是那一个？”

瑞珠道：“就是晨姑。你晓得，他性子是好淫不过的，虽然守寡，那一时一刻，不想男人？况且那日去烧香，他看见磕头，也疯颠起来，就像要跪下去，与他回拜的一般，只是不好做出。及至回来，又极口赞他标致，还说可惜不认得他，若晓得他姓名住处，定然放他不过。你说那爱慕的人，若晓得被我们藏在家中作乐，岂有不怀妒忌，暗算我们之理？一经他暗算，我们就有不测之祸，岂且好事做不得？”

香云道：“说的有理，果然他是个好淫的人，这事不可不虑。”

瑞珠道：“我起先怕丫鬟泄漏，如今有书笥塞了口，料想不肯传说出去。只怕他亲来看见。他往常过来的时节，不响不动，就钻进房来。那双眼睛，就像偷油的老鼠，东张西望，就像有人瞒他做事一般。如今倒要防备，第一着，实吩咐那些丫鬟，叫他们在两边交界处，轮班看着。一见他过来，就要做个暗号，或咳嗽、或叫唤，我们就好藏人。第二着，要弄一个藏人之处，使他撞不着、寻不出就是了。”

瑞玉道：“藏在那一处好？”三个人交相酌议，有说躲在门背后的，有说伏在床底下的。

瑞珠道：“这都不是算计。他那双贼眼，好不厉害，岂有门背后及床底下藏人，不被他搜出之理。”想了一会，忽然看见一只篾箱，是收藏古画的，有六尺长、二尺阔、三尺深，外面是一层竹丝，里面是一层薄板。

瑞珠看了，指着道：“此物甚妙，又不大不小，将里面古画搬出，可以睡得一人。到要紧时节，把人藏在里面，他那里知道。所虑者是气闷不过，只要把里面薄板掀去两块，就不妨了。”

香云与瑞玉道：“果然绝妙。”主意定了，就吩咐丫鬟，叫他轮班打听，又把篾箱里面掀去两块薄板，吩咐未央生，叫他见有妇人来，就睡在里面去，不可响动。

自从设计之后，果然有几次过来，被丫鬟做了暗号。未央生忙躲进去，一毫也看不出。偶然一日，那三个姊妹，合该有事。在未央生匣内，拾着一本册子，揭开一看，见有许多妇人的名字，美貌分等第，后列批评，都是未央生的亲笔。就问道：“这册子是几时造的？要他何用？”

未央生道：“就是我寓在庙中之时，一边看见，一边登记的。要待造完之后，选几个玉笋门生出来，好做公门桃交，不时去浇灌他、培植他的意思。”

三个问道：“那玉笋门生，如今有了不成？”

未央生道：“就是三位。”

三个笑道：“不信我们就当得这样品题。”

未央生道：“不必多疑。”就把三个人的等第批评查出来，指与他看。三人细细看了一遍，大家一齐得意起来。

只有香云，见他的批语比两人略减些，欢喜之中，不十分满足。还亏得他未雨绸缪，怕香云看见，预先在两圈之上，加了一圈，把一等提做特等，所以香云看了，见他虽有详略之分，实无高下之别，故不以为意。

及看到后面，又有“玄色女子”一名，批评的话，竟与瑞珠、瑞玉不相上下。三人见了，不觉惊骇，一齐问道：“这一位佳人，这等标致，是甚么人家的？”

未央生道：“就是那一日，同二位进来的，怎么就忘了？”瑞珠、瑞玉听了，不觉大笑道：“这等说，就是那个老东西了。他是何等年纪，何等面貌，竟与我们三人，一齐考起特等来？有这样无实的事。”

香云道：“这等说，我们考法，都不足为荣，反足为辱了，这样的批评，要他做甚么，不如涂抹了罢。”

未央生要暴白原情，把一人有福，带挈满屋的话，说与他听。奈何二个门生，一齐鼓噪起来，竟不容主司开口。瑞珠、瑞玉道：“云姐的话，极讲的是，我们一概除名，让那老门生，独占鳌头罢了。”瑞珠就提起笔来，把三个人的名字、批评一齐抹去，后面批一笔道：

淮阴齿幼，绛灌年尊，不敢雁行，谨当逊位。

批过之后，就对未央生道：“这一位玉笋门生还喜得不远，那旁门里面是走得过的，请去浇灌他，我们三个不劳你培植了。”

未央生见他动了公愤，不好措办，只得低头下气，随他驱逐，只是不理。直待他们气平之后，方才说出原情：“是推你们的及屋之爱，要寻他做个介绍，好与列位相处，所以奉承他几句，其实不是公道批评，列位不要过愤。”三人听了，方才释了公愤。未央生就于释愤之后，买笑求欢。自己先脱去衣服，睡在床上，等三人次第宽衣。正要爬在床去，不想守门丫鬟，咳嗽一声。三人知是暗号，就流水穿起衣服来，留香云在里面藏人。瑞珠、瑞玉连忙出来招接。未央生的衣服脱得最早，堆在女衣下面，寻不出来。及至众人穿完，捡出来时，又穿不及，只得精赤条条，爬进箱去。

且说花晨走到中堂，见了瑞珠、瑞玉，看他两个面容，大有惊慌之色，心内疑惑起来。知这三个人，必有不良之事了。就要闯尽卧房，察他动静。谁想他已把活跳的春宫，锁在箱子里去了。花晨走到房中，故意喝彩。他道：“好几日不来，一发摆列的整齐了。”就到床前床后走了一次。连橱柜里面都去搜检一番，并不见一毫形迹。只说是自己生疑，其实没有相干。遂坐下与三人共说闲话。不料这事到底做不完全，弄来弄去，依旧露出马脚来。起先他三人听见咳嗽，大家慌了，只有工夫穿衣服，开书箱，急把窝藏的人，塞得进去，就完得一桩事。不虑那一本册子，丢在案头，不曾收拾。直到说话之际，方才看见。正要去取，谁知花晨眼快，一把就捏在手中。三个人慌了手脚，一齐去夺，那里夺得过来。

香云知道不能夺来，就先放手，故意对瑞珠、瑞玉道：“不过是路上拾得一本残书，送与晨姑拿去罢了。抢他做甚么？”两人一齐放手。

花晨道：“既蒙云姐见赐，待我揭开张他一张，看是甚么书。”就把身子立开，与他三人隔了一丈多路。揭开一看，看见“广收春色”四个字，只说是本春意图，急急翻到后面，先看人物，后看标题，才晓得其中意味。谁想翻来覆去，不见一幅春宫，都是批评的语，方才晓得是个多情才子，品评佳人的册籍，比春意还好看。就把一概批评，细细看去，看到一个名为“玄色佳人”，后面批语，竟像为他写照的一般，就不禁动起心来。暗想这册子，莫非就是庙中相遇的人做出来的不成？就翻转到前面去看题头，只见有“某时某日遇国色三名”的话，写在名字之前。再把“银红”、“藕色”的字眼想了一会，就知道是他无疑了。及至看到“淮阴齿幼，绛灌年尊”的一行批语，认得是瑞珠的笔迹，就放下脸来，把册子藏入袖中，故意叹道：“当初造字的苍颉，真是圣人。”

香云道：“怎见得？”

花晨道：“他造的字，再没有一字没解说的。譬如奸淫的‘奸’字，是三个“女”字合起来，即如你们三个女子住在一处，做出奸淫的事来一般。难道还不晓得苍颉造字的妙处？”

瑞珠、瑞玉道：“我们住在一处，不曾做出甚么事来。这话从那里说起？”

花晨道：“你们既不曾做，这册子是那里来的？”

香云道：“是我过来的时节，在路上拾得的。”

花晨道：“你不要骗我。我如今只问造册的人，现在那里？好好招出来，万事干休。若还不说，我就写一封书，把这册子封在里面，寄与你们的丈夫，叫他回来，同你们说话就是了。”

三人见他词色不佳，不好与他相抗，只是推说这册真是拾来的。那里晓得造册的人姓张姓李，住在何方？花晨一面盘问，一面东看西看，心上想道：“别处都相过了，只有这只画箱不曾检验。往常是开着的，为甚么忽然锁了？其中必有原故。”就说道：“这事你们既不肯招，只得暂时免究，待改日再审。只是你这箱子里有几轴古画，可开出来，待我看看。”

瑞珠道：“钥匙不知放在那里，这几日尚寻不着，待寻着时开出画来，送与姑娘看。”

花晨道：“这等不难。我家钥匙甚多，可以开得。”吩咐丫鬟去取。不上一刻，取了几百把来。花晨接到手，就去开箱。他三人就像死人一般，又不好嗔，又不好拦阻，只得凭他去开。心上还妄想他钥匙凑不着，开不来。

谁想他不用第二把，头一把就开着了。揭起盖子一看，只见一个雪白男子睡在里面，腿上横着一根肉棒槌，软到极处，尚且令观者吃惊。不知他坚硬起来，更作何状？花晨见了如此奇货可观，岂有不居之理。就不忍惊动他，依旧放下箱盖，把原锁锁了。对着三人发作道：“你们做的好事。这男子是几时弄进来？每人睡过几十夜？好好招出来。如若不招，我就要惊官动府，叫丫鬟去知会邻舍说，拿住奸夫。先叫他进来验一验，好连箱抬去送官。”

香云与瑞珠、瑞玉惊得面如土色，只得走到背后去商量道：“他的说话是狠意，我们若不理他，他就要弄假成真了。如今我们该走过去调停他，把这个男子放出来，大家公用就是了。”遂一齐走到花晨面前道：“这桩好事，原不该偏背姑娘。如今自知理亏，不敢巧辩，只求姑娘海涵。就把箱中之物，送出来请罪就是了。”

花晨道：“请罪之法，该甚么样道理？倒要请教！”

香云道：“不瞒姑娘说，我们三人，三股均分，如今也把姑娘派上一份。”

花晨大笑道：“好个请罪的法子。你们把人藏在家中，不知睡了多少日子。到如今败露出来，方才搭我一份。难道从前睡过的，都不消追究了？”

瑞珠道：“据姑娘的意思，要怎么样？”

花晨道：“若要私休，只除非叫他跟我回去，随我作乐，睡睡几时，补了以前的欠数。然后把他交付出来，与你们一个一夜，从新睡起，这还可以使得。不然，只有官休之法，拼得打破饭锅，大家不吃就是了，有甚么别说？”

瑞玉道：“这等，也要说个数目。或是三夜，或是五夜，就放他过来便好。”

花晨道：“这个数目定不得，等我带他回去审问一番，说你们三个睡过多少夜数，我也就要睡多少夜数，然后交出来。”

三个人听了，内心暗想，未央生爱我三人，未必肯说真话，或者少说几夜，也不可知。就一齐应允道：“既然如此，他只来得一两夜，你竟带回去，审问他就是了。”

三个定议之后，就要开了箱子，放未央生出来，好随他过去。花晨怕他要逃走，就对三人道：“日间走过去，要被家人看见不妙。我今有个妙法，连这锁也不消开，只说这一箱古画，原是我家的，叫几个管家进来，连箱连人抬了过去就是了。”说了这一句，也不等他们回覆，就吩咐丫鬟，去叫管家。不多时，四个管家一齐唤到，把画箱撮上肩头，抬了飞走。可怜这姊妹三个，就像送棺材的孝妇一般，心上悲悲切切，只不好啼哭出来。不但舍不得这幅活春宫被人连箱劫去，还怕箱中之人，被淫妇干死，有路过去，无路回来。只因画箱这件东西抬在肩上，与棺材无异，恐怕是不祥之兆也。

评曰：

看庙中相遇一回，疑是花晨之好事在瑞珠、瑞玉之先，而评花晨数语，即穿珠之线、引玉之砖也。孰意作者之心，与造物之心无异，别有一种安排，决不肯由人计较，以最易得之人，反出最难得之人之后，亦可谓奇之极、幻之至矣。

第4.17回　得便宜因人瞒己　遭涂毒为己骄人

花晨把画箱抬到家里。打发管家出去之后，就开自己箱子，取出一套男衣，一顶旧巾并鞋袜，是他丈夫在日穿的，摆在画箱边。然后开了金锁，请出未央生，替他穿着。二人先见了礼，然后对坐。未央生那张利口利嘴，是极会骗人的。说我在庙中相见之后，终日思想，不知尊姓芳名，无由寻觅。幸得今日天假以缘，因祸得福，方才得觐芳容。

花晨只因看见批评，想他果然见许，就把假话当了真言，心上欢喜。等不得到晚，两个就上床做事。他的身体，虽不叫做极胖，也有八分身体。未央生才爬上身，被他紧紧抱住，亲一个嘴，叫一声“心肝”，未央生就遍体酥麻起来，觉得妇人睡过许多，未尝有此一抱之乐。

这是甚么原故？要晓得，妇人里面有中看中用二种。中看者，未必中用；中用者，未必中看。那中看的妇人，要有“三宜”。那“三宜”？宜瘦不宜肥；宜小不宜大；宜娇怯不宜强健。

所以画上画的美人，都是画瘦小娇怯的，再没有画肥大的身子，健旺的精神。凡画的美人，是画与人看的，不是把人用的。那中用的也有“三宜”：宜肥不宜瘦；宜大不宜小；宜强健不宜娇怯。

怎见得中用的妇人，要有这“三宜”？凡男子睡在妇人身上，一要温柔似褥；二要身体相当；三要盛载得起。瘦的妇人，同石床板榻一般，睡在上面，混身都要疼痛，怎能像肥胖妇人，又温又软？睡在上面不消干事，自然会麻木人的身体，最爽人的精神。所以知道瘦不如肥。与矮小妇人同睡，两下的肢体，不能相当，凑着上面，凑不着下面；凑着下面，凑不着上面，竟像与孩子一般，那能有趣？所以知道小不如大。男子身子之轻重，多者百余斤，少者亦有七八十斤，若不是强健妇人，那里盛载得起？睡在娇怯妇人身上，心下惟恐压坏了他，追欢逐乐之事，全要以适性为主，那里经得要战战兢兢？所以知道娇怯不如强健。

这等说起来，中看中用两件事，竟是相反的。若能与相反之事，相兼得来，这样妇人，只要有八分姿色，就是十足的了。花晨年纪虽大，实能兼此二美。未央生睡在床上去，花晨就露出所长，把一双嫩臂，搂住他上身，一双嫩腿，搂住他下身，竟像一条绵软的褥子，把他裹在中间，你说快活不快活？未央生以前所御的妇人，都在瘦小娇怯的一边，何知有此乐？所以还不曾动手，竟觉得遍体酥麻了。只因身上快活，引得下面的东西，分外雄壮坚固，遂把麈柄对着阴户直刺。

花晨的阴户是生育过的，里面自然宽大，不见痛楚，就入佳境。只见到十抽之外，搂着未央生叫道：“心肝，快些弄。我要丢了！”未央生狠抽不上十下，又叫道：“心肝，不要动。我丢了！”

未央生就把尘首，抵住花心，停了一会，待他丢过之后，又弄起来。一边弄，一边问道：“心肝，你的本事怎么这等不济？抽不上三十下，竟自丢了？你那三位侄女，多的要二三百抽，少的也要一二百抽，方才得泄。我还说他容易打发，那里晓得，妇人里面更有容易打发的。”

花晨就应道：“你不要把我看容易，我是妇人里面第一个难打发的。若不到一二千抽，不得我丢。就是到了一二千抽，我要丢的时节，也要费上好些气力，不是这等抽送，就弄得丢。”

未央生道：“你既有这样本事，为何方才这一遭容易打发？难道是假丢，骗我不成？”

花晨道：“不是假丢骗你。有个原故，因我十几年不见男子，欲火甚盛。及忽见你人物又标致、本钱又壮大，心上欢喜不过，所以才塞进去，那阴精不知不觉就出来。这是我自己丢的，不关你抽送之事。你不信，只看这一次，就不比方才了。”

未央生道：“原来如此，你方才的话，我还有些不明白。你说到一二千抽，也要费好些气力，不是弄得丢，这一句说话，真正难解。莫非除了抽送之外，还有别样办法不成？”

花晨道：“办法不过如此，只要加些助兴的功夫。或是弄出响声，或是说起骚话，使我听得兴起，方才会丢。若是底下没有响声，口里不说骚话，就像与哑男子办事一般，有甚么兴趣？随你一夜弄到天明，那阴精也不肯来。只是一件，我的丢法，与别人不同，竟要死去一刻时辰，方才得活来。我预先对你说明，你若见我死去的时节，不要呆怕。”

未央生道：“这等说来，竟要强雄健壮，极有精力男子，方才弄得你丢。我的精力，算不得头等，也还是二等前列，或者能应付你。但不知你亡过的尊夫，精力何如？”

花晨道：“他的精力，算不得二等，只好在三等前列。他当初也极爱偷妇人，做了许多伤伦之事。他常对我说：‘别人的阴户都是肉做的，只有你的是铁打的。’千方百计，再弄不丢。就想出许多助兴之法，煽动我的欲火，后面干起来，也就容易。不论一千二千，只是心窝快活，就要丢了。”

未央生道：“这等话说，那些法子是怎么样的？”

花晨道：“那些法子，极容易做，做来也极有趣。不过是三件事。”

未央生道：“那三件事？”

花晨就念道：“看春意、读淫书、听骚声。”

未央生道：“‘看春意’、‘读淫书’，这两件事我初婚的时节都曾做过，果然是有趣的事。至于‘听骚声’这件事，不但文字不曾做过，连题目也解说不来。怎么叫做‘听骚声’？”

花晨道：“我生平及喜听人办事，可以助我的兴动。当初先夫在日之时，故意叫他偷丫鬟，又要他弄得极响，干得极急，等丫鬟极快活不过，叫唤起来。我听到兴浓之际，然后咳嗽一声，他就如飞走来，抱我上床，把麈柄塞进去，狠舂乱捣，不可按兵法，只是一味狠野战。这等干起来，不但里面快活，连心窝里都快活。只消七八百抽，就要丢了。这个法子，比看春意、读淫书，更觉得有趣。”

未央生道：“这种议论，甚是奇畅。只是一件，依你方才说来，尊夫的精力，也在单薄一边，怎能先弄丫鬟，后干主母？况且起先又要弄得极响，干得极急，飞搬过来的时候，一定是强弩之末了，怎么又能再肆野战？这事我还不能信。”

花晨道：“起先不要他做，另有代庖的人。就是后来野战，也要央他接济。不然，那里支持得来？”

未央生道：“那代庖的人，我知道了，莫非是一位姓‘角’的么？”

花晨道：“然也！这件东西，我家里最多。今日我和你初交，料想不到难丢地步。明日干事，就要用此法了。”

未央生听了，也就不按兵法，挺起一味野战，乱来舂捣。抽了数千，自然从阴户快活到心窝里去。只见他手寒脚冷，目定口张，竟像死的一般。若不是预先说破，未央生竟要害怕。果然死了一刻时辰，方才苏醒。搂着未央生道：“心肝，你不消用代庖之物，竟把我弄丢了。这看来，你的精力竟是特等，怎么说在二等前列？”

未央生道：“我册子上面取你做特等，你如今也取我做特等，何相报之速耶？”

花晨道：“我正要问你，那册子上面，他们三个名字是那个涂抹的？后面一行批语是那一个添上？”

未央生不好说出，只推不知。花晨道：“你虽不肯说，我心上明白不过。那三个说我年老色衰败，这能配得他们过。把自己比做淮阴，把我比做绛灌，是个不削为伍的意思。不是我夸口说，他们的年纪虽幼小几岁，面色虽比我嫩几分，只好在面前，与你看看罢了。若要做起事来，恐怕还赶我老人家不上。我今忍在心里，不与他争论，等闲空时节，待我走过去，约他们做个胜会，一个奇男子，四个俏佳人，都要脱了衣裙，日间干事，与他各显神通，且看是少年的好？老成的好？”

未央生道：“说得有理，这个胜会不可不做。”

二人见天色暗起来，穿了衣服，丫鬟排上酒肴。花晨酒量极高，与未央生不相上下。二人猜拳行令，直饮到更初。乘了酒兴，依旧上床办事。这一晚是久旷之后，阴精易泄，不消用三种法子。

到了次日起来，就把许多春意淫书一齐搬运出来，摆在案头，好待临时翻阅。他看两个长丫鬟，年纪俱在十七八岁，都有姿色，又是已经破瓜的，承受得起，就吩咐在身边，以备助兴之用。

从此以后，朝朝取乐，夜夜追欢，都用三种成法。花晨最怕隔壁的人要来索取，追还原物，自从画箱过来之后，就把旁门锁了。随他叫唤，只是不开。叫到第五日，未央生过意不去，替他哀求。花晨没奈何，只得说要睡七日，到第七日后送去还他。那三人见有了定期，方不叫唤。到八日上，未央生要辞别过去，花晨还有求闺之意。亏得未央生善为说辞，方才得脱。及至开了房门，走了过去，香云姊妹三人见了大喜，就问未央生道：“你连夜的受用何如？这老东西的兴趣何如？”

未央生怕他们吃醋，不敢十分赞扬，只把三种成法，说与他听，好等学样。连花晨要做胜会的话，也说出来，叫他各人争气，切不可以一日之短，埋没了千日之长。三人听了，遂暗暗商量算计花晨，未有定着，只得放下。

香云道：“今日为始，又要照从前次序，每人分睡一夜何如？”

瑞珠、瑞玉道：“如此极妙。”三人遂分睡三夜。到了四日，正打点要做合体联形之事，不想花晨写字过来，约他三个做盛会，又出了一两公分，叫他备办酒席。一面饮酒，一面办事，方才觉得有兴。三个商量道：“恰好今日是个合睡的日子。自古道：‘添客不杀鸡。’就等他来大觉会聚，也分不多少去。这落得做个虚人情。”立刻写字回他：“谨依来命。”

花晨的名分大，为甚么不叫侄女就姑娘，反屈姑娘就侄女？要晓得他家里有个十岁的儿子，虽然不大，也是有知识的。起先把未央生一个藏在家中不觉得，如今一男四女饮酒作乐起来，恐遮掩不住，被儿子看见不好意思。香云姊妹三个都是没有儿子的，只要关了二门，就不见人影了，所以不论尊卑，情愿过来就他。

只见回字去后，过了一会，花晨就来赴会。未央生见他衣袖之中，隐隐跃跃，却像有物的模样，就问他道：“袖中何物？”

花晨道：“是一件有趣的东西。酒色二件事，都用着他，所以带来。”就取出与众人看，原来是一副春意酒牌。

未央生道：“这件东西，今日做胜会才好用着。如今且不要看，等到酒兴发作之时，你们各取一张，照上面的法则，同我摹做一摹做就是了。”

香云道：“这等，待我四人先看一遍，看明白了，到了临期之时，才好摹做。”

未央生道：“也说得是。”

花晨道：“我看过多次，上面的方法，都是烂熟的，不待临时抱佛脚。如今立过一边，让你们看看。”

三人笑了一笑，就摊开牌来，逐张仔细看。

看到一张，只见一个少年女子，覆在太湖石上，耸起后庭，与男子办龙阳之事。三人看了一齐笑道：“这是甚么形状？为何丢了干净事不做，做起龌龊事来？”

花晨道：“是那一张？拿来我看。”香云就递与他。他看了道：“这个做法，是从文字上面摹拟下来，难道你们不晓得？”

香云道：“是那一篇文字？我们不曾看过，求你指教。”

花晨道：“是一篇《奴要嫁传》。当初有个标致闺女，与一个俊俏书生隔墙居住。书生为想这闺女，不得到手，害起相思病来。央人到闺女面前致意，说只要见得一面，就死也甘心，不敢做非礼之事。那闺女见他说得可怜，只得应允。及至相会的时节，坐在书生怀里，随他要搂就搂，要摸就摸，要亲嘴就亲嘴，只不与他办事。等他要办就回覆道：‘奴要嫁人，此事不可为。’书生急不过，跪在地下哀求他。到底不允。只把‘奴要嫁’三字回他说：‘你求见之心，不过因我生得标致，要靠一靠身体，粘一粘皮肉。我今坐在你怀中，把浑身皮肉，随你摩弄，你的心事，也可以完了，何须定要坏我原身？明日嫁去时节，被丈夫识破此事，我一世就做不得人了，这怎么使得？’书生道：‘男女相交，定要这三寸东西进了皮肉，方算得有情，不然终久是一对陌路之人，随你身体相靠，皮肉相粘，总了不得心事。’只是跪在地下，哀求不肯起来。闺女被他哀求不过，只得低头暗想，想出权宜之法，就对他道：‘我是要嫁的人，这件东西，断许你不得。我如今别寻一物赠你，何如？’书生道：‘除了此物，那里还有一物？’闺女道：‘除非舍前而取后，等把你三寸东西，一般进了皮肉，了却这桩心事，再没得说了。’书生见他说得真切，也就不好再强，竟依这个权宜之法，把后庭当做前伴，交情起来。这个做法，就是从那篇传上摹拟下来的。这样好书，你们何不曾读过？”香云姊妹三人见他说话骄傲，心上甚是不平，就丢了酒牌不看，一齐到背后去商量。大家协力同心，要摆布他一场。

花晨与未央生，隔了三日不见，胜似九秋，巴不得众人开去，好与他绸缪一番。两个就搂住亲嘴，说了许多话，那姊妹三个，方才走来，叫丫鬟摆酒。未央生上座，花晨下座，香云与瑞珠、瑞玉分坐两旁。饮过数巡，花晨就叫拿牌过来，各取一张，照上面行酒。

香云道：“看了那件东西，只想要办事，连酒都吃不下。如今且行别令，吃到半酣，然后取他过来，照上面行酒也得，照上面行事也得，就无碍了。”

未央生道：“也说得是。”瑞珠遂取出色盆来。未央生道：“掷骰费力，不如猜个状元拳，定了前后次序。如今照次序行酒，少刻就照次序行事，列位心上何如？”花晨的拳经最熟，听见这话，就眉欢眼笑，巴不得要做状元，好摆布他们三个。所虑者，恐中状元办事，要从他干起。他是要先听虚声，后办实事的人，那里肯当头阵。想了一会，就对道：“行事的次第，不必照依行酒，只凭状元发挥，凭他要先就先，要后就后。”

未央生道：“也说得是。”就把五个拳头，一齐伸出，从未央生猜起，猜到瑞玉住。果然花晨拳高，一口就被他猜着状元，是他中去了。不等榜眼、探花出来就，先发令道：“我既中状元，就是个令官，不但老儒听考，连榜眼、探花都要受我节制，如有抗令者，罚一大杯。”

未央生道：“既然如此，求你把条教号令，预先张挂出来，定了个规矩。”

花晨道：“吃酒的数目，从状元起到探花住，吃个节节高。老儒执壶旁立，只教他斟，不许他吃。办事的先后，要与前面相反，从探花起到榜眼住，也干个节节高。老儒执巾旁立，只叫他揩，不许他干。”又对未央生道：“你如今不用考，委你做监令官，好待后面用你办事。”

未央生道：“这等说，我事便有得做，酒却没得吃了。”

花晨道：“你的酒数更多，状元、榜眼、探花有酒，都要你陪。只是老儒服役，不许你去待劳。代劳讨好者，罚一巨杯。”

未央生道：“他自己不争气，去做老儒，不干我事，凭他去受苦罢了。”

香云姊妹三个侧目而视，让他发挥，不敢稍参末议。还亏他虑在事前，起先到背后去想了一个妙计，放在胸中。就对未央生道：“你既做监令，若令官不公道，你也要参劾他，不要阿谀曲从，助纣为虐。若是如此，我们就鼓噪起来，不受约束了。”

花晨道：“若做得不公，不消监令参劾，你们只管公举，举得确当，我只管受罚就是。”

花晨定了条约，就除出未央生，教他姊妹三人决个胜负。却也古怪，那三个拳头恰好也照序齿之例，香云中了榜眼，瑞珠中了探花，把个经不得大干的瑞玉做了老儒。猜定之后，花晨就叫瑞玉行酒，自己一杯，香云两杯，瑞珠三杯。都是未央生陪吃。吃完之后，就叫瑞玉把酒牌洗好，放在桌上，然后执巾旁立，待众人办事之际，好替他揩抹淫水。瑞玉不敢违拗，只得依令。

花晨对未央生道：“头一个限你一百抽，第二个限你二百抽，多一下少一下都要罚酒。丢与不丢，看他造化。不累，你管干到第三个，就得轮着我了，主令之人，与众人不同，不计数目，定要丢了才住，以前两个的数目，都要老儒代数，差者罚。”又对香云、瑞珠道：“你们从上前揭起，揭着那一张，就依那一张的干法。好与不好，凭人造化，不许换牌。办事的时节，要摹做酷肖，方才中式。若有一毫不像，除罚酒外，还要减去抽数。”

瑞珠道：“我们做得不像，自然受罚。若令官不如式，却怎么处？”

花晨道：“若令官不如式，罚了三杯，从新做起，定要做到如式才住。”

瑞珠听了，就伸手去揭起第一张。只见一个妇人，睡在床上，两足张开，男子的身，与妇人隔开三尺，两手抵住了席，伏在上面抽送，叫做“蜻蜓点水”之势。瑞珠把酒牌，呈过了堂，就脱下裤子，仰卧在床上。未央生爬上身去，仿起蜻蜓的样子，把麈柄塞进阴中，不住的乱点。瑞珠要奉承令官，后面动兴，不等快活之后，方才叫唤，未央生点一点，他浪一浪；点十点，他浪十浪。直浪到不点才住。

香云道：“如今临着我了”。就揭起第二张，见一个妇人睡在春橙头上，男子立着，把他双脚，放在肩头，两手抵住春橙，用力推送，叫做“顺水推船”之法。香云也把酒牌，呈过了堂，就睡在春橙上去，与未央生摹仿成式。他那个浪法，更比瑞珠不同，顺水推船既容易推，则顺船之水，也容易出，船头上的浪声，与船底下的浪声，一齐澎湃起来，你说好听不好听？

花晨往常窃听骚声，都是暗中摸索之事，何曾看见这快活头上？如今见了，那种淫兴比往常咳嗽的时节，更不相同，大有不能姑待之意。等得香云满数之后，就立起身道：“如今轮著令官了。”就把一只手取牌，一只手插在裤裆，先去解带。及至揭起第三张一看，不觉惊慌失色，对众人道：“这一张是用不得的，只得要别换一张。”

香云姊妹三个一齐鼓噪起来，先把余下的牌藏在一处，然后来看这一张。

原来就是“奴要嫁”的故事，妇人耸起后庭，与男子做龙阳的套数。为甚么这等凑巧？多少牌揭不着，偏揭这一张？原来就是他姊妹三人，商量出来的计策。料想他三个毕竟轮着一个洗牌，就把这一张做了计号，要分与他。谁想他又预先号令出来，众人居先，令官落后。所以瑞玉洗牌的时节，就把这一张放在第三。如今恰好取着，这也是他骄傲之报。

三个看过了牌，就催花晨脱裤。花晨抵死不肯，道：“求列位公议，这一桩事，可是做得么？况他那一件东西，可是做得这一桩事么？大家想一想就是了。”

三个道：“这个说不得，若是我们揭着，你可肯饶恕我们？况且不许换牌的话，又是你说的。牌上的方法，只有你烂熟。你既知道这张用不得，何不预先除出这一张？如今揭着了，还有甚么说？快些脱裤，省得众人动手。”又对未央生道：“好个监令官！为甚么口也不开，手也不动？要你何用？”

未央生道：“不是监令官徇情，其实我这件东西，他后面原当不起。还要开个赎罪之例，等他多吃了几杯酒，当了这事罢。”

三人道：“你这句话，只当放屁！若是吃酒，当得办事，我们起先只该吃酒，不该办事了。那个是不顾廉耻，肯脱衣服，在人面前出丑？”

未央生见他说得辞严义正，无言可对，只得求众人道：“如今我也没得说，只求众人开一面之网，不要求全责备，等他脱下裤来，略见大意罢了。”

香云、瑞玉还不肯依，要与寻常干事一般。瑞珠眨一眨眼道：“只要见得大意，也就罢了。难道定要尽法不成？”

未央生道：“这等还易处。”就伸手去扯花晨，替他脱裤。花晨执意不肯，被未央生苦劝不过，低头丧气，只得曲从。就把裤子解开，伏在春橙头上。未央生取出麈柄，抹上涎唾，只在后庭外面，抵得一抵，花晨就叫喊起来。正要立起身子，不容他干，谁想这班恶少，安排三双毒手等他。起先眨眼的话，是哄他脱裤，等他脱了裤子，伏上春橙，就一齐走上前去，捺头的捺头，封手的封手，莫说立不起，就要把身子动一动，也不能。更有一个最恶的，躲在未央生背后，等他抵着后庭的时节，就把未央生的身子，着力一推。那麈柄竟推进了半截，又把住未央生的身子，替他抽送。花晨就像杀猪一般，大声喊叫“饶命”。未央生道：“人命相关，不是当耍的事，饶了他罢。”

众人道：“他起先说令官与众人不同，不论次数，直要丢了才住，如今问他丢了不曾？”花晨连声应道：“丢了、丢了。”

众人见他狼狈已极，只得放手。花晨立起身来，就像死人一般，话也说不出，站也站不牢，只得叫丫鬟扶了回去。后来后庭臃肿，发寒发热，睡了三四天，方才爬得起。从此以后，心上虽怀恨，只因要做这桩勾当，不好怨恨同事之人，只得与他相好起来，一男四女，共枕同衾，说不尽他们的乐处。

未央生出门之日，原与艳芳约以三月为期，就回来看他分娩。不想乐而忘返，等到想着归期，已在三月之后。叫书笥出去打听，闻得艳芳已经分娩，一胞生下两个女儿。花晨四人办酒，与他贺喜。又作乐了几日，方送他回去。

艳芳恐怕孩子累身不好作乐，就雇了两个奶娘，把孩子抱去抚养。恰好到弥月之时，未央生走到。就叫他大整旗枪，重新对垒，要严追已往的积逋。那里晓得，民穷财尽，一时催缴不起。这是何故？只因四五个月中，以一男而敌四女，肆意奸淫，不分昼夜，岂有不神疲力倦之理？从此以后，艳芳不能遂其欲，遂有悔恨之心矣。

评曰：

有病此回形容太过，不为奸夫淫妇留余地者，然非此回之奇淫，不足起下回之惨报。纵容他处，正是难为他处。看到玉香独擅奇淫，替丈夫还债处，始觉以前数回，正不妨形容太过耳。

第4.18回　妻子落风尘明偿还积欠　弟兄争窈窕暗索前通

未央生得意之事，按下慢表。再说他妻子玉香，跟了权老实与丫鬟如意逃走。逃到一处，忽然肚痛起来。他肚里的东西，起先在家时节，千方百计，再打不下，如今走到路上，受些辛苦，不觉就坠了下来。若早坠几日，岂不省了这番举动？如今逃走出来，回去不得，白白做了私奔之人，岂不是天造下的冤孽，带累他如此？

权老实的初意，原为报仇，不是贪淫。自从拐出之后，就要卖他下水，只因有孕在身，踌躇未决。此时见他落下胎来，方才定了主意。就把主婢两个带入京师，寓在店中，寻人货卖。但凡卖良为娼，定要做个圈套，瞒了本妇，只说有亲眷在此，托他寻房居住，才好领人来看，看中了意，才好骗他过门。

京师里面有个鸨母，叫做“顾仙娘”，一见玉香，就知道是桩奇货，照媒人所说的身价，一天丰对出来，连如意也买过去，依旧做了丫鬟，服事他。

权老实卖过玉香之后，就有些过意不去，渐渐懊悔起来。心中想道：“我闻得佛经上说：‘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我自家妻子做了丑事，焉知不是我前世淫人妻之故？今世把妻子还人，也不可知？我只该逆来顺受才是，为甚么又去淫人妻子，造起来世的孽障来？就是要报仇，既然与他睡过几夜，消了意恨，也就罢了，为甚么又卖他为娼？又把他无辜使女，也卖下水去？”权老实想到此处，不禁捶胸顿足，自家恨起自家来。想从前的事，俱已做错，不可挽回，只有个忏悟今生，预修来世之法。就把卖人的银子，施舍与残疾穷苦之人，自己把头发剪去半截，做了个头陀，往各处云游，要访真正高僧，求他剃度。后来游到括苍山中，遇着孤峰长老，知道是一尊活佛，就摩顶皈依了。他苦修二十年，成了正果。这是后话。

却说玉香堕落风尘，与如意两个，走到顾仙娘家，看一看动静，才晓得不是良家的光景。就是贞烈妇人跨进这重门槛，也跑不出去，何况已经是失节之妇？玉香看了无可奈何，只得安心贴意，做起青楼女子的行径来。遂改名换姓，取个表字，好待嫖客称呼。作者还叫他玉香，省得人看花了眼。

初到的一晚，就有个大财主来嫖。到第二日，就要去。顾仙娘留他不住，他临去的时节，吩咐顾仙娘道：“你这位令嫒，容貌丰姿，件件都好，单少那三种绝计。你还应该传授他才是。我如今暂别，待你传授他会了，再来请教。”说罢回去。

他为甚么说出这话来？原来顾仙娘生平有三种绝技，都是妇人里面，不曾讲究过的。他少年时节，容貌也平常，竟享了三十余年的盛名。与他相处的，都是乡绅大老，公子王孙，就到四五十岁的时节，还有富贵人去嫖他，就是为此三种绝技。第一种是“俯阴就阳”；第二种是“耸阴接阳”；第三种是“舍阴助阳”。他与男子办事，教男子仰面睡了，他爬上身去，把麈柄插入阴中，立起来套一阵，坐下来揉一阵，坐下来揉二阵，又立起来套一阵。别的妇人弄了几下，就腿酸脚软，动不得了。他一双膝弯，竟像铁铸的一般，越弄越有气力。不但奉承男子，连自己也十分快活。这就叫做“俯阴就阳”，是他第一种绝技。他有时睡在底下与男子办事，再不教男子一人着力，定要把自家身子，耸动起来，男子抵一抵，他迎一迎；男子抽一抽，他让一让。不但替了男子一半气力，他自家也讨了一半便宜。若还女子不迎不送，只叫男人抽抵，何不把泥塑木雕的美人，腰间挖一个深孔，只要伸得麈柄进去，就可以抽送得了，何须要与活人办事？所以做名妓的人，要晓得这种道理，方才讨得男人欢心，图得自家快乐。这就叫做“耸阴接阳”，是他第二种绝技。至于“舍阴助阳”之法，一发玄妙，他与男子办事，再不肯使有限的阴精泄于无用之地。每丢一次，使男子受他一次之益。这是甚么样的法子？原来他与男子办事到将丢之际，就吩咐男子，教他把尘首抵住花心，不可再动。他又能使花心上小孔与尘首上小孔恰好相对，预先把吸精之法传授男子，到此时阴精一泄，就被男子吸进麈柄之中，由尾闾而直上，径入丹田。这种东西的妙处，不但人参附子难与争功，就是长生不老的药，原不过如此。这种妙术，是他十六岁上有个异人来嫖他，无意之中，说出这道理，被他学过来。遇著有情的嫖客，就教如此如此，嫖客依他做来，无有不验。与他宿过几夜，不但精神倍加，连面上的颜色，也光彩起来。人都说是仙女转世，所以教他做仙娘。这种道理，既传与嫖客，那嫖客就该到自己家里去做，不须用着他了。要晓得，吸精之法，虽然可传，那对着精孔之法，是传授不去的。要在办事的妇人善于凑合，这些阙窍，只有他肚里明白，别的妇人那里凑合得来？妙在天下妇人皆迷，惟有他一人独悟，所以叫做绝技。

玉香初到的时节，那里晓得有这三种绝技，嫖客与他办事，见他第一种绝技，尚然不会，那两种一发做不来了，就与他草草完事，睡到天明。见他美貌，舍他不得，可惜不谙此法，所以临行之际，有这一番叮咛。仙娘送了嫖客出门，就骂他装娇作态，不会奉承，把这大财主接得一夜就打发开去，以后怎么样赚钱？就要鞭打起来。玉香跪下，再四哀求，仙娘方才饶了，就把这三种绝技，日夜与他讲究。自己同嫖客办事，就教他立在面前细看，会与不会，好当面指教他；他与嫖客办事，自己也坐在面前细看，是与不是，好当面提醒他。

俗语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玉香惧怕鸨母的法度，不敢不学，只消一两月工夫，把三种绝技都学会了。又兼姿容秀美，笔墨精工，一时闻名动京师，没有一个乡绅大佬、公子王孙、不来赏鉴。更有两个大佬官，极肯破钞，宿他一晚，定有一二十金相赠。你道这两个大佬官是那个？原来就是瑞珠、瑞玉的丈夫，一个叫做卧云生，一个叫做倚云生。因在京里坐监，闻得玉香的盛名，兄弟两个，争先拜访。起先是卧云生，瞒了阿弟先去嫖了几夜。后来是倚云生，瞒了阿兄也去嫖了几夜。一日兄弟两个，盘问出来，遂索性把玉香包在寓中，大家公用。不但兄弟同利，又且师弟同门，连香云的丈夫名为轩轩子，也时常点缀点缀，与他睡过一两夜，竟有些老当益壮起来。方才晓得玉香的生门竟是一味补药，若取着这样妻子，竟不消躲避差徭了。

卧云生兄弟在监里坐了一年，偶然想起故乡，要回去看看妻子，就央一个人情，求大司成给假数月，大司成准了。师弟三人别了玉香一同回去。到了家中，少不得三位佳人替丈夫接风之后，就问一向在外，嫖了几个女客？三位丈夫就把相处玉香的话，陈说一遍。又把那三种绝技次第，夸张出来。香云姊妹三个，第二日起来，各述所闻，都是一般诧事。瑞珠、瑞玉道：“我不信妇人之中，竟有那样怪物。这等说起来，我们三个都是没用的了。这些话，还是他们三个通同造出来，要激励我们用心办事的意思。”

香云道：“这样事瞒不得我们相与的人，他生平见广识多，若有这一种妓妇，他毕竟晓得。等他进来，大家一问就是了。”

瑞珠、瑞玉道：“也说得是。”

一日，遇着清明佳节，三个的丈夫，一齐出去扫墓，要第二日回来。就叫丫鬟，请未央生进去相会。一见了面，就把这疑事问他。未央生道：“天下的事，奇奇怪怪，或者妓妇里面，有这一种阴物，也不可知。他既在京师，我终有一日遇着他，待我嫖他一夜，若对得我过的，方才是个真怪物。”四人说了一会，宿了一晚。

未央生次日出来，心上想道：“他们三个丈夫的话，如出一口，可见这一桩事，是真的了。当今之世，有这样异人，何不去会他一会？况且我的精血被这四五个妇人，也耗得多了，正要学个采战之法，滋补一滋补。那个妓者，既有许多妙术，我只消嫖他一夜，把个吸精之法，传授过来，就一生受用不尽了。”主意定了，就要先回故乡看看妻子，然后进京去访那名妓。他这一去，有分教：

触翻东岳，泄不尽愤懑之胸；掬尽西江，洗不尽羞惭之色。

要知分解，就在下回。

评曰：

未央生之淫恶，已造到极处，若使其妻子止于偷汉而不至于为娼，人犹不痛快。即使为娼，人心犹不痛快。即使为娼，止于接他客而不及香云姊妹之夫，人心犹不痛快。一部淫书看到头，无一人不报，稍有风流罪过之人，未有不通身汗下者，如此淫书不可不多读也。

第4.19回　孽贯已盈两处香乱齐出丑　禅机将发诸般美色尽成空

未央生临行之际，走去辞别赛昆仑。把家中之事，交托与他，求他照管。赛昆仑道：“托妻寄子的事，不是轻易任的。寄子容易，托妻甚难。劣兄只好替你料理薪水，不能替你防守闺门。”

未央生道：“小弟所托之事单为薪水，不虑闺门。你弟媳妇是个过来人，比初嫁丈夫的不同。天下中用的男子，不过像权老实，他尚且嫌他不济，要跟小弟终身。料想男子里面，没有第二个像小弟的，老兄不必过虑。”

赛昆仑道：“也说得是，只要贤弟信得过劣兄，受托也不妨了。”

未央生别过赛昆仑，就写封密扎，寄别花晨与香云姊妹，又与艳芳绸缪了几夜，方才起身。不一日，到了故乡，走到铁扉道人门首，敲了半日不开。心上暗喜道：“他门户这等森严，料想没有间人进去，我就再迟几日回闲，也不妨了。”直敲到晚，方才有个人影在门缝里视望。未央生晓得是铁扉道人，就叫“岳父开门，小婿回来了”。铁扉道人听见，忙把门开，接他进去。

未央生走进中堂，见过了礼，就问起居。先候岳父的台安，后问令嫒的清吉。道人叹道：“老夫身体倒还粗安，只是小女自贤婿去后，就生起病来，睡卧不安，饮食不进，竟成了忧郁症，不上一年就身故了。”说罢，放声痛哭。

未央生道：“怎么有这等异事？”也就痛哭起来。哭了一阵，又问“灵柩在那里？如今葬了不曾？”

道人道：“现停在冷屋里，等你回来见一见，才好安葬。”未央生就走到冷屋，伏在灵柩上，又从新哭了一场。

你道这口棺木，是那里来的？原来是铁扉道人见女儿跟人逃走，不好说得，一来怕乡舍取笑，二来怕女婿讨人，只得买口棺木回来，封钉好了，只说女儿病故，停在家中。既可掩人之耳目，又可免女婿之追求。未央生因他平日至诚，没有虚话，所以并不疑心，反自怨不早回来，以致他忧郁而亡。就请几众高僧，做三日三夜好事，追荐亡灵，教他早生早化，不要怨恨丈夫贪恋女色，在阴间吃起醋来，做活王魁的故事。追荐之后，仍以游学为名，别了道人，往京师进发，要学滋补之方。

不一日，到了京师，安顿行李，就去访问佳人。访着住处，就去登门拜见。谁想玉香数日前，被一个大佬官请去睡了数日，不肯放他回来。仙娘回覆了未央生，未央生只得回寓。过了两日，又去拜访。仙娘道：“小女昨日有话来，说今日靠晚就到。”

未央生听了，就送嫖金三十两，还有几件私礼，待他回来面送。仙娘收了嫖金，又道：“如今天色尚早，相公若有别事，且去一会再来，若没有别事，就在这里等。”

未央生道：“我专为令嫒而来，没有别事。”

仙娘道：“这等，到小女房中坐下，或是看书，或是睡觉。待小女一到就来奉陪。”说罢，就领未央生进房，吩咐一个小妓教他煎茶服侍。又对未央生道：“老妇有俗要去料理，不能相伴。”遂转身出来。

未央生想要将养精神，好到夜间干事，就从午刻睡起，直睡到薄暮，方才下床，取了一本书正在看，只见纱窗外有个标致妇人，把他张了一张，就慌忙走开去，却像要躲避的一般。未央生就问小妓道：“方才张我的人，是那一个？”

小妓道：“就是我家姊姊。”

未央生看见那些光景，怕他有拒绝之心，就出来求见。

玉香起先张了一张，认得是自己丈夫，只说有心来捉他，所以慌了手脚，要同仙娘商量去路。不想走到仙娘房前，还不曾说话，就望见未央生赶来，只得对仙娘道：“此人是接不得的，不可使他见我。”

就跑入仙娘房里，把门窗坚闭，声也不则。仙娘不知究里，只想他心上不爱，所以不肯接他。就去对未央生道：“小女又有信来，就依旧被他留住，不得回来。却怎么处？”

未央生道：“令嫒回来了。怎么是这等说？莫非怪我礼物轻微么？”

仙娘道：“真是不曾回来，并无他意。”

未央生道：“方才明明在窗外张我，一张就躲避开去。怎么说这样胡话？就是有些怪我，也须与我想见一面，再把话辞我，我也是辞得去的。何须这等绝人？”

顾仙娘只是照前话回覆。未央生道：“我刚才见一个妇人，躲在你房里去。若果然不曾回来，待我搜一搜，若搜不着，我嫖也不嫖，礼物也不取，竟自回去。”

仙娘见他说得对针，恐他搜出人又不好意思，只得对他道：“不瞒相公说，来是果然来了。只是被个作孽的男子一连掏漉了几夜，身子欠安，要将息一两夜，才好留客的意思。相公既然执意要见，待我叫他出来就是，何须搜得；”

未央生道：“这等，待我亲身去请，省得说我来意不诚，又要推托。”就跟仙娘走到房门前一齐启请。

仙娘道：“我儿，相公要会你，你可出来会一会？”连叫几遍，再不见则声。未央生也叫一会，不见开门。

玉香看见势头不好，想起见面之后，定要惊官动府。加起刑来，少不得是一死。不如死在未见之先，还省得一场没趣。就解下束腰的带，系在梁上自尽。

后未央生见门不开，打开进去，人已吊死了。未央生看见弄出事来，要想脱身，那里有心看吊死的人，是何面貌，遂转身竟走。仙娘见他逼死了人，一把扯住道：“往那里走？我和你无冤无仇，为甚么把我养差的人活活逼死？”

正在校问之时，只见许多嫖客走到，都是些公子，往常嫖过玉香的，连日因人接去不得见面，闻他回来，大家不约而同都来看他。见被人逼死，大家怒发冲冠，就吩咐管冲，一齐动手，把未央生捺在地下，用青柴短棍，打了上千，只有致命之处不曾受伤，其余的皮肉，没有一处不被他打的乌青烂熟。打过之后，就把铁练锁了，锁在死人旁边。要等地方乡保，同来看过，好领尸主报官。

未央生起先要逃走，不看死人。如今被打得损伤，又锁在死人旁边，料想脱不得身，就把死人面貌头脑仔细一看，就大惊起来想：“这面貌与我亡妻无异，难道天下的面孔，竟有这样相同？”看了又想，想了又看，越看越像，越想越是。不觉疑心起来，焉知不是我妻跟人逃走，岳父不好说得，买口棺木骗我也不可知。况且这妇人若还没有虚心之事，为甚么见我就躲，躲到后面，见躲不脱，就寻起自尽来？想到此处，已有八分明白，又想起妻子顶门里有一灸疤，是不生头发的，我今何不验个仔细。就把他鸦髻分开，里面一看，恰好有指头大的一块，没有头发，正是他无疑了。

忽见地方乡保一齐拥进房来，查问致死来历。未央生道：“吊死之人，是我妻子，被人拐骗出来，卖与仙娘接客。自己还不晓得，走来嫖他。他虚心不敢见面，所以悬梁自缢。及致锁在一处，细看面貌，方认出来。我这冤枉，少不得要到官伸诉，只求早些到官，就见天日了。”

众人盘问仙娘：“这个女子是甚么人卖与你的？”仙娘不知究里，说：“他满口胡言，总是吱唔的话，我这女子，现有一个丫鬟相随，同时明买的。”

众人道：“吊死的人不会说话，可问这丫鬟就明白了。”仙娘起身去叫如意，谁想寻了半日不见，只说他走了。那里晓得，竟躲在仙娘床底下，被众人看见，一把拖出来。

原来他也是看见未央生，慌了手脚，同玉香一齐，躲入房中。看见玉香吊死，未央生又打进房来，知道没有好处，所以钻在床下躲避。不想被人看见，拖了出来。众人指着未央生问道：“这个人你可认得他？”如意心上还要不认，怎奈面上的颜色，口里的声音，竟替他递起认状来。众人知道有些原故，再把利害的话恐吓他，他就把玉香在家，与某人通奸怀孕，怕父亲知道置于死地，只得跟了某人，与自己一齐逃走，谁想某人负心，卖他下水的话，细细招了一遍。

众人知道情节，就劝他两下解交，不必惊官动府。一个逼死自家妻子，料不抵命；一个明买妇人接客，料非拐带。只是这个使女，问原主还要不要？若要，便赎他回去；不要，还留在这边。

未央生到了这个时候，只当是已死之人，连自家身子都可以不要，巴不得早死一刻也是好的，那里还要他。就对众人道：“论理起来，定该到公堂上去，求官府替我追究一番，消消隐恨才是。但恐被人传拨开去，声名不雅，不如依列位，隐忍些罢。这个使女，既然做过娼妇，也不便带回，由他在这边罢了。”仙娘见他说出真情，料想没有后患，就依众人处分，开了铁锁，追还嫖金，打发他出去。临去的时节，还被那些嫖客骂了多少王八乌龟，方才走得脱身。

未央生回到寓处，棒疮发作起来，叫天叫地，喊个不住。心下想道：“我起先只说，别人的妻子该是我睡的，我的妻子断没得与别人睡的，所以终日贪淫，讨尽天下的便宜。那里晓得，报应之理如此神速。我睡人的妻女，人也睡我的妻子；我睡人的妻子，还是私偷，人睡我的妻子，竟是明做；我占人妻子，还是做妾，人占我的妻子，竟是为娼。这等看起来，奸淫之事，竟是做不得的。我还记得三年前，孤峰长老劝我出家，我不肯从，他就把奸淫的果报说来劝我，我与他强说奸淫之事未必人人有报。如今看起来，这桩事再没有不报的了。我又说，一人之妻妾有限，天下之女色无穷，若是淫了无限妇人，就把一两个妻妾还债，也就本少利多，不叫做吃亏了。如今打算起来，我生平所睡的妇人，不上五六个，我自家妻子既做了娼，所睡的男子不止几十个了。天下的利息，那里还有重似这桩的？孤峰又说这道理，口说无凭，教从肉蒲团上，参悟出来，方见明白。我这几年，肉蒲团上的酸甜苦辣，也尝得透了。如今受这番打骂凌辱，也无颜归故乡了。此时若不醒悟，更待何时？不如写一封恳切的书，寄与赛昆仑，教他寻一个人家，把艳芳打发出去，两个孩子，随他带去也得，留与赛昆抚养也得。我自家一人，竟至括苍山，寻见孤峰长老，磕他一百二十个响头，陪了以前的不是，然后求他指出迷津，引归觉路，何等不妙？”

主意定了，就要写书，怎奈两只手臂，都被众人打伤，写不得字。将养了一月，手臂好了，就要写书。恰好赛昆仑有书寄到，拆开一看，说家中有急事，教他闻信之日，即便起身，又不说紧急事是那一桩？未央生心上疑惑，不知何事，遂盘问来人。来人道：“是二娘跟人逃走。”

未央生又问：“他跟甚么人逃走？”来人道：“莫说我家不知，就是府上的丫头伴当，也不晓得。”只说未走之先，夜夜听见床上有些响动。及至起来，又不见有个人影。一连响了十几夜，那一日清早起来，只见重门洞开，寻觅二娘，竟不知那里去了。故此家主一面缉访，一面着小人前来追赶相公回去。

未央生叹道：“这个信来，又是一番报应了。”可见奸淫之债，断断是借不得的。借了一倍，还了百倍。焉知这两个女儿，不是还债的种子，如今也虑不得许多，遂写一封决绝书，回覆赛昆仑道：

淫姬私奔，不足为奇。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常理也。故乡之事，亦复类此。自知罪恶贯盈有此报。魔障消除之日，即道心发现之期，不当返江东，径归西土。所恨者，祸胎未灭，犹存二孽于怀中。暂累故人，延其喘息，俟我见佛后，当借慧剑除之耳。单复不尽。

打发回书去后，就欲起身，要把书笥带在身边，做个沙弥服事。后来想了一想，惟恐狡童在侧，又起淫心，不如不见可欲，使心不乱。竟叫书笥跟了来人，也发他回去。自己收拾行李，单身独往括苍山去。

评曰：

作者本意，直到此回乃见。凡看肉蒲团者，别回只看一遍，此回与下回，能看三四遍者，理会看小说之人也。

第4.20回　布袋皮宽色鬼奸雄齐摄入　旃檀路阔冤家债主任相逢

却说孤峰和尚，自从放过未央生，时时刻刻埋怨道：“毕竟是我法力不高，婆心不切，见了情魔色鬼走过，不能收缚，任他流毒于苍生，肆恶于闺阃，乃老僧之罪也。既不能缚鬼受魔，要这皮布袋何用？”就拿去挂在大门外面松树梢头，又削一块小板，写几行细字，钉在松树上道：

未央生一日不至，皮布袋一日不收；皮布袋一日不烂，老和尚之心一日不死。但愿早收皮布袋，免教常坐肉蒲团。

这件东西，却也古怪，自从未央生去那一日，在松树上挂起，挂到如今，已是三年，不但一些不烂，反觉得比未挂之先，倒硬挣起来。未央生走到时节，看见松树梢，悬一个皮布袋。又看见树上有一块小板，小板上有两行小字。念了一遍，不觉痛哭起来。就把这条木板，当做孤峰法像，跪在松树旁，不知拜了几十拜，然后爬上树去，取了皮布袋下来，顶在头上，走入佛堂。遇着孤峰打坐，就跪在他面前，不住的磕头。从入定之初，磕到出定之后，约有三个时辰，岂止磕一百二十个响头而已。

孤峰走下蒲团，一把搀住道：“贤居士重来赐顾，就见盛情了，为何行此重礼？快请起来。”

未央生道：“弟子愚蒙，悔当初不曾受得教诲，以致肆意胡行，把种种落地狱之事，都做出来。如今现在的阳报虽然受了，将来的阴报还不曾受。要求老师父哀怜，收在法座之下，使弟子忏悔前因，归依正果。不知老师父可肯收纳否？”

孤峰道：“既然收我皮布袋进来，我岂有不收纳之理。只恐你道念不坚，将来又有入尘之事。”

未央生道：“弟子因悔恨之极，方才猛省回头。如今只当是从地狱里面逃走出来，那里还敢再去？自然没有反覆的，只求师父收纳。”

孤峰道：“既然如此，收纳你就是。”未央生爬起身来，从新行礼。孤峰就拣个好日，替他落了头发。未央生告过孤峰，自取法名叫做“顽石”。一来自恨回头不早，有如顽石；二来感激孤峰善于说法，使三年不点头的顽石，依旧点起头来。自此以后，立意参禅，专心悟道。

谁想少年出家，到底有些不便，随你强制淫心，硬浇欲火。在日间念佛看经，自然混过。睡到半夜，那孽物不知不觉就要磨起人来，不住在被窝中碍手绊脚，捺又捺他不住，放又放他不倒，只得要想个法子去安顿他。不是借指头救急，就是寻徒弟解纷。这两桩事，是僧家的方便法门。未央生却不如此，他道出家之人，无论奸淫不奸淫，总要以绝欲为主。这两桩事，虽然不犯条款，不丧名节，俱不能绝欲之心，与奸淫无异。况且手铳即房事之媒，男风乃妇人之渐，对假而思真，由此而及彼，此必然之势，不可不禁其初。偶然一夜，梦见花晨与香云姊妹到庵拜佛，连玉香、艳芳也在里面，未央生见了，愤恨之极，就叫花晨与香云姊妹，帮助他拿人，谁想转眼之间，不见了玉香、艳芳两个，单单剩下四位旧交，就引他禅房，大家脱了衣服，竟要做起胜会。把麈柄凑着牝户，正要干起，不想被隔林犬吠，忽然惊醒，方才晓得是梦。那翘然一物，竟在被窝里面，东钻一下，西撞一头，要寻旧时的门户。顽石捏了这件东西，正要想个法子安顿他，又忽然止住道：“我生平冤孽之根，皆由于此。他就是我的对头，如今怎么又纵他起来。”就止了妄念，要安睡一觉。

谁想翻来覆去，再睡不着。总为那件孽根，在被里打搅。心上想道：“有这件作祟之物，带在身边，终久不妙，不如割去了他，杜绝将来之患。况且狗肉这件东西，是佛家最忌之物，使他附与身体，也不是好事。若不割去，只当是畜类，算不得是人身，就修到尽头地步，也只好转个人身，怎能成佛作祖？”想到此处，不待天明，就在琉璃上点下火来，取一把切菜的薄刀。一手扭住麈柄，一手拿起薄刀，恨命割下。也是他人身将转，畜运将终，割下的时节，竟不觉十分疼痛。

从此以后，欲心顿绝，善念益坚。住了半年，还是泛泛修行，不曾摩顶受戒。到半年以后，聚了一二十僧，都是死心受戒，没有转念的人，请孤峰登坛说法。但凡和尚受戒，先要把生平做过的罪犯逐件自说出来，定了罪案，然后跪在佛前，求大和尚替他忏悔。若有一件不说出来，就是欺天诳佛，犯了不赦之条，随你苦修一世，也成不得正果。

众僧请孤峰登坛拜毕，以入门之先后定了次第。大家分坐在两旁，孤峰把受戒的条规说了一番，就叫众僧各陈罪过，不得隐讳。顽石进门最迟，坐在末席。一时轮未及他，只听得众僧里面，也有杀人放火的，也有做贼奸淫的，皆自己陈告出来。后来轮着一僧，相貌粗笨，坐在顽石上首，也陈告道：“弟子生平不做恶事，只有卖身与人为仆、奸了主人之女，连他使女都拐出来，卖与青楼为妓这桩罪犯。真是死有余辜，求师父忏悔。”

孤峰道：“你这罪重大，只怕忏悔不来。自古道：‘万恶淫为首’，只消一个淫字也就够得紧了，怎么做出拐事来？又怎么卖他为娼？你这罪恶就有几世不得超升，我便替你忏悔，只恐菩萨不准，奈何？”

和尚道：“禀告师父，这事是别人逼我做，不是我自己要做。只因那妇人的丈夫，先奸我妻子，又逼我卖与他，我没有势力，敌他不过，所以逼上梁山，做了这事。其情可原，或者还可以忏悔。”

顽石听了，不觉动心，就问老师兄：“你拐他去卖的妇人，叫甚么名字？是那一家的妻子？那一家的女儿？如今在何处？”

和尚道：“他是未央生之妻，铁扉道人之女，叫做玉香，丫鬟叫做如意，如今在京师接客。”

未央生大惊道：“这等说来，你就是权老实了！”

和尚道：“莫非你就是未央生么？”

顽石道：“正是。”

两个一齐走下蒲团，各赔个不是，然后对着孤峰，共剖原情，各陈罪犯。孤峰大笑道：“好冤家也有相会的日子。亏得佛菩萨慈悲，造了这条阔路，使两个冤家行走，一毫不碍。若在别路上相逢，就开交不得了。你两个罪犯，原是忏悔不得，亏那两位夫人替丈夫还债，使你们的罪犯轻了许多。不然莫说修行一世，就修行十世，也脱不得轮回，免不得劫数。我如今替你忏悔，求佛菩萨大舍慈悲，看那两个妻子面上，宽待你们一分。”就叫两人跪在佛前，自己念起经来，替他两忏悔。

忏悔之后，顽石又问道：“请问师父，奸淫之人，既有妻子女儿，妻子还过了债，那怀抱中的幼女，也可以赦得他过？后来不还债么？”

孤峰摇头道：“赦不过，赦不过。奸淫的人，除非不生女儿便罢，若生下女儿，就是还债的种子。那里赦得他过。”

未央生道：“不瞒师父说，弟子现有两个债种，将来定是不赦得了。弟子要别师父回去，用慧剑除了孽根，只当生来时节，一盆水淹死了，不曾领起来的一般。”

孤峰合掌念一声“阿弥陀佛”道：“如此恶言，不该出于你口，入于我耳。那里有受过法戒的和尚，还想杀人的道理？”

顽石道：“既不可杀，当用何法以处之？”

孤峰道：“那两个孩子，不是你的孩儿，是天公见你作恶不过，特送与你还债。古语说得好：‘一善能解百恶’你只是一心向善，没有转移，或者天公回心，替你收去，也不可知。何须用甚么慧剑？”

顽石点头道：“是。”遂一心向善奉佛。

又过了半年，正在禅堂与孤峰讲话，忽见有个大汉闯进门来。顽石一看，见是赛昆仑。先参佛像，然后拜孤峰。顽石对孤峰道：“这人就是弟子的盟兄，叫做赛昆仑。是当今第一个侠士。”

孤峰道：“莫非就是穿窬豪杰、生平有五不偷的人么？”

顽石道：“然也。”

孤峰道：“这等，是一尊贼菩萨了。贫僧何人，敢受得菩萨的拜？”就要跪下答拜。赛昆仑忙扯住道：“弟子今日到此，一来为访故人，二来为参活佛。师父若不受拜，是绝人向善之路，坚人作恶之心。可见天下人该做暗贼，不该做明贼；该做衣冠之贼，不该做穿窬之贼了。”

孤峰道：“这等说，贫僧不敢回礼了。”赛昆仑又与顽石行礼，然后分宾主坐下，对孤峰叙了寒温，就立起身，要与顽石到后面去说话。

顽石道：“小弟以前的事，都与师父说过，家中有甚么隐情，不妨面讲。”

赛昆仑听了，依旧坐下道：“劣兄谋事不忠，不但不可托妻，亦且不堪寄子。今日相会甚觉无颜。”

顽石道：“这等说来，想是家中的孽障，有甚么原故了？”

赛昆仑道：“你两位令嫒，又无疾病，好好睡在床上，就一齐死了。临死之夜，两个乳母，都梦见有人叫唤，说他家的账目，都已算清，用你们不着，跟我回去罢。及至醒来，把孩子一摸，就没用了。这事着实古怪。”

顽石听了大喜，就怕自己惧怕女儿还债，师父教我一心向善，天公自然回心，替你收去的话，述了一遍。如今孽障消除，乃大幸之事，老兄怎么说起负托的话来？

赛昆仑闻言不觉毛骨竦然。停了一会，又道：“还有一个喜信报你。那淫妇艳芳，背你逃走，其实可恨。小弟终日缉访不着。谁想被一个和尚拐去，藏在地窖中，被我无心看见，替你除了。”

孤峰道：“他藏在地窖中可谓极稳的了，你怎么能看见？”

赛昆仑道：“那个和尚，常在三叉路口，惯做谋财害命的事，我打听他有无数银子，藏在地窖中。那一夜走去偷他，谁想他睡在床上，与妇人说话。我就躲在旁边细听，只见妇人道：‘我当初的原夫叫做权老实，虽然粗笨，倒是一马一鞍，没有别个妇人分宠。谁想赛昆仑替未央生做事，把我奸骗上手，强娶过去。他丢了自家妻子，终日去走邪路，教我独守空房。弄到精力衰微，应付不来，又到远处去躲避差徭，不管家人的死活。这样的薄幸男子，我为甚么跟他？’弟子听了，知是艳芳，不觉大怒，拔出利剑，掀起帐子，把两个杀了。然后点起火来，搜寻财物，约有二千多金，都被弟子取来，任意挥霍，济了无数的穷人。请问师父，这两个男女，该杀不该杀？这一钱财，该取不该取？”

孤峰道：“杀也该杀，取也该取，只是不该是居士杀，不该是居士取，恐天理王法上，还有些说不过去，只怕阴阳二报，定有所不免。”

赛昆仑道：“人情痛快，即是天理昭张，有何说不去？我做一世贼，不曾弄出事来，难道为这项银子，就犯了王法不成？”

孤峰道：“居士不要这等说。天理王法两件事，都是一丝不漏的。伤了天理，犯了王法，没有一个不报，只是迟速之分。报的速的倒还轻些，报的迟的忽然发作起来，就当不起了。那和尚既犯了奸淫，那妇人既犯了私奔，天公自然会诛殛他，难道少了雷神霹雳，定要假手于人去杀他不成？就作要假手于人，天下人个个有手，为甚么不去假他，单要借重你一个？难道只有你这手是杀得人死的不成？大权不可假人，太阿不容旁落，杀人的大事，天公能主持，使有罪之人依旧被有罪之人所杀，岂有付之不问之理？所以将来的阴报，定不能免，或者比杀良善之人不同，罪略轻些也不可知。居士这桩事业，既然做了一生，料想你的大名，是没有一个衙门不知，没有一个官府不晓得了。你偷来的银子，虽然济了穷人，别人不信，只说你藏在家中，少不得有个寻着你的日子。你往常所得的财物，若果然藏在家中，还好送去买命，只怕济穷人的银子，一时追不转来，就有性命之忧了。所以将来的阳报，定不能免，只怕发作得迟，比初犯罪孽略重大些，也不可知。”

赛昆仑平日原是些狠器的人，只因性子不好，人人惧怕他，所以善言不入于耳。如今听了这番正论，就不觉动了悔过之心。不消强逼，他竟有个反邪归正的意思。就对孤峰道：“弟子所做的事，原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只因世上有钱的人，自家不肯挥霍，所以要去取些出来，替他做几件好事，只想为人，竟不想着自己。照师父说来，弟子作恶多端，阴阳二报，都是不免的了。但如今从此回头，可还忏悔得去么？”

孤峰指着顽石道：“他之作孽，比彼还重得多。只因一心向善，就感动了天心，把还债的女儿，都替他收他回去，这是你亲耳听见的话，不是贫僧附会出来的。即此一推，忏悔得去，忏悔不去，就知道了。”

顽石见他有向善之心，不胜之喜，就把自己三年前不受师父教训，肆意妄行，后来报应，句句合著他所言，不可不以小弟为鉴。

赛昆仑定了主意，就拜孤峰为师，削了头发，立志苦修二十年，成了正果。与孤峰、顽石一同坐化。

可见世上的人，皆可作佛，只因被“财、色”二字缚住，不能逃脱迷津，超登彼岸。是以天堂之上，地广人稀；地狱之中，人稠地窄。上天大帝清闲不过；阎罗天子料理不来。总是开天辟地的圣人多事，不该生女子、设钱财，把人限到这地步。如今把两句《四书》定他罪案，道：

始作俑者，其为圣人乎？

评曰：

开首处是感激圣人，收场处又埋怨圣人，使圣人欢喜不得，烦恼不得，真玩世之书也。仍以《四书》二句为圣人解嘲曰：知我者其惟肉蒲团乎？罪我者其惟肉蒲团乎？

肉蒲团卷之四终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