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終曲

《愛哭小嫁娘》

古靈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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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一定要？」

　　「要！」

　　「非要不可？」

　　「要！」

　　「不再考慮？」

　　「不！」

　　「不能商量？」

　　「不！」

　　「可是人家捨不得嘛！」

　　「少裝可愛，快給我出發！」

　　「老爹，你好奸詐！」

　　「我哪裡奸詐了？」

　　「明明是你的女兒，原就該由你這親爹送她出閣，怎地反叫我送？」

　　「她已過繼給你外公家，姓香，不姓獨孤，又是你們七兄弟姊妹之一，自然該由你這做大哥的送她出閣，我哪裡錯了？」

　　「老天，你是說我不只要送這一個妹妹出閣，還得送另一個妹妹出閣？」

　　「正是！」

　　「沒天良的老爹，竟然要我親手送兩個寶貝妹妹出閣？」

　　「對極了！」

　　「我要去撞頭！」

　　「這就要撞頭？那改明兒個你要送寶貝女兒出閣時，你不就得去跳天池了？」

　　「──」

　　「回來，話還沒說完，你想溜到哪裡去？」

　　「我要先去警告我老婆，不許再生女兒了！」

　　「胡說，生男生女天注定，哪裡由得了你！」

　　「那將來我要陪我女兒嫁到夫家去！」

　　「──」

　　「該死的老爹，你可知身為人父的我，此刻的心情是多麼的淒然悲愴，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老爹你不同情我一下也就罷了，竟敢嘲笑我，還笑得這麼誇張！」

　　「青──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比我──比我還可笑！」

　　「這個青就免了吧！」

　　「咳咳，別再囉唆了，無論你願不願意都得去！」

　　「可惡，就算娘跟他們方家早訂有婚約，可也是他們方家先毀婚娶了別人，娘何苦再跟他們另訂婚約？」

　　「因為當年你外婆帶你娘逃命之前，就跟方家約定好了，你娘一滿十六歲，就會送她到方家完婚；倘若沒有，即是她們已被殺害，方家自可另行結親，但你娘直至十八歲才藝成出師，業已超過約定時間，認真說起來，該說是你娘先毀婚的──」

　　「可是娘她──」

　　「我知道，其實這反倒合了你娘自個兒的心意──她並不想嫁到方家去，不過她也不願壞了你外婆的承諾，因此才會跟對方訂下另一樁婚約，並許下同樣的承諾──女兒一滿十六歲就送過去成親──」

　　「嗯嗯，不是我在說啦，可娘這麼做不也很自私嗎？」

　　「別這麼說，你大姊、二姊、大妹、二妹都在滿十六歲之前就有了意中人，你娘不也都沒勉強她們──」

　　「但──」

　　「這回也是你小妹孝順，瞭解你娘的為難，不想再看到你娘成天愁眉苦臉、唉聲嘆氣，才會自願嫁到方家去，並沒有人逼她，甚至沒有人問過她──」

　　「雪菱不反對的話，我也可以自願嫁過去呀！」

　　「──」

　　「怎麼？我不行嗎？」

　　「當然行，先把你下面那些礙事的玩意兒切掉就行！」

　　「那怎麼成，我老婆會哭死的！」

　　「不成就少在這邊耍嘴皮子！」

　　「叫娘再生一個送過去做童養媳好了，那我就不會捨不得了。」

　　「閉嘴！」

　　「不然怎麼辦？我捨不得小妹呀！」

　　「是她自願的嘛！況且，也只有她滿十六歲了還沒有中意過誰──」

　　「會有才怪，她膽子那麼小，頂多只有兩粒芝麻籽兒那麼大，一見生人就燥紅了臉兒，能躲就躲，沒得躲就低頭裝沒看見，人家眼珠子瞪大一點，她的淚水就噗噗噗往下掉，告訴你，黃河就是被她的淚水淹到決堤的，哼哼哼！要靠她自個兒中意，別等了，下輩子再說吧！」

　　「所以啦，這樁婚事不正好合她嗎？」

　　「扯淡，要她嫁到千山萬里遠，黃土碉堡，極邊的關城，還是個風窩口子，春天沙塵暴，夏天也暖和不到哪裡去，秋天是還好，但冬天再沒有比那裡更冷的了，不僅生活辛苦，想回個娘家都不容易，哪裡合了？」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領朝廷的薪餉就得聽從朝廷的命令，朝廷要你上哪兒去守城，你就得乖乖上哪兒去守城，哪有你置喙的餘地。」

　　「真是見鬼了，同樣是毀婚的後遺症，娘跟四嬸兒的麻煩怎地相差那麼多？」

　　「不同人啊！」

　　「再毀一次婚不成嗎？」

　　「成，只要你娘同意。」

　　「饒了我吧，誰敢跟她提呀，一個不小心惹得山洪爆發可怎麼辦？」

　　「築堤堵水防洪呀！」

　　「好，我就先拿老爹你這塊人肉去堵！」

　　「嗯嗯嗯，這就對了，也只有我才堵得住你老娘的洪水！」

　　「──」

　　「你在幹什麼？」

　　「嘔吐！」

　　「真體貼，老婆懷孕，你還替她害喜！」

　　「對，我這場喜起碼得害上三年五載，請老爹三年五載後再來跟我提這件事，屆時我再考慮考慮何時送小妹出閣最合適──慢著，老爹，請問你這隻腳是想幹什麼？」

　　「想一腳把你踢到天山那頭去！」

　　「不必，我也很孝順，毋須勞煩到老爹偉大的狗腿，兒子我自個兒爬過去就行了。」

　　「你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只想再問老爹一句，若是方家不能好好對待小妹呢？」

　　「那有什麼好擔心的，她那一身武功雖說是你們七兄弟姊妹之中最差的一個，可一走出去，武林中又有誰及得上她？」

　　「一個也沒有。」

　　「那就是啦，尤其是她那哭功，跟你娘一樣，堪稱宇內第一、天下無雙，保證三兩下就哭死千軍萬馬！更何況方家雖是武將出身，能動刀劍也能耍槍棍，但其實並不懂武，她只要伸出一根手指頭來，就算對方塊頭有她十倍大也頂不住，你還怕她保護不了自己？」

　　「哈！哈！哈！老爹，你這笑話還真好笑！」

　　「哪裡好笑了？」

　　「沒錯，小妹的確是有一身江湖上鮮有人能敵的武功，少林掌門都不一定打得過她，但她壓根兒不敢使出來呀！」

　　「呃，這個嘛──」

　　「對吧、對吧，打從九歲那年，她不小心打斷村子裡那個最愛欺負她的鼻涕小鬼的手臂之後，她就再也不敢使出半點武功來了，好像她從沒學過武似的，就算有人要強暴她，我看她也只會嗚嗚咽咽掉鹽水，兩腳發軟、猛打哆嗦，搞不好連逃命都忘了，請問老爹你要她如何保護自己？用眼淚淹死對方？」

　　「要真急了，她會使出武功來的。」

　　「爹能保證？」

　　「她會的。」

　　「少說廢話，爹敢保證？」

　　「──」

　　「哼哼哼！既然爹不敢保證，那就請爹別讓小妹嫁到方家去！」

　　「──好吧，我並不想提，是你逼我非提不可的。」

　　「提什麼？」

　　「你娘做錯了一件事，你沒忘記吧？」

　　「──」

　　「很好，你沒忘，雖然你娘打死不承認她做錯了，但大家都心裡有數，她是錯了，要沒出什麼事是最好，但若真出了事，墜兒便得代替你娘去承擔這個責任，因為過繼給香家的是她，所以你娘原就希望嫁到方家去的是墜兒──」

　　「但──」

　　「別說，你要跟你娘說一樣的話，我會馬上跟你斷絕關係，再也不認你是我的兒子了！」

　　「──」

　　「無論如何，你娘是做錯了，她可以裝作沒事，我卻不能，所以，我不能不同意讓墜兒嫁到方家去，除非我能肯定不會出事，但我不能──」

　　「那我現在就去殺了那個──」

　　「胡來，如今那人的身份不同了，你想替悠然村惹來滔天大禍嗎？」

　　「──」

　　「總之，既然墜兒自個兒都同意了，我就不能不讓她嫁，這是為了你娘，你該懂。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

　　可惡的娘，又不是沒殺過人，為何當年就下不了手殺那個罪魁禍首呢？

第一章

　　方瑛最愛耍長槍。

　　雖然他爹、弟弟和四個姊妹都慣使刀和劍，偏他就是愛耍長槍，而且非得一丈三尺長的長槍不可。

　　為什麼呢？

　　因為他生平最仰慕的就是宋朝那位無敵大將軍──楊業，楊老將軍耍的就是一丈三尺長的楊家槍，還耍出了驚天撼地、可歌可泣的豐功偉業，方瑛是既崇拜又仰慕，恨不得出生在當時當刻，才有機會跟隨那位驍勇善戰的無敵英雄搏殺陷陣，展開一場又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戰事，以流傳子孫萬世，供千秋萬載頌揚。

　　瞧，多麼光輝燦爛的遠景！

　　可惜的是，一切純屬幻想，方瑛並非生存於那個偉大的時代，而是當下這時這刻，害他英雄毫無用武之地，只能左手抹眼淚、右手擦鼻涕，夜裡躲在被窩裡感歎生不逢時。

　　見鬼的英雄，那只不過是個差勁的藉口罷了！

　　方瑞──方瑛的弟弟對於這點再清楚不過了，事實是，方瑛根本不適於軍旅生活，不是他吃不了苦，而是他的個性不對。

　　自古以來，武將最容易受到文官的掣肘、打擊與陷害，不是抑鬱不得志，就是莫名其妙惹來殺身之禍，運氣再不好，還得背著一支超級無敵大黑鍋被砍頭，冤死又被批鬥，遺臭萬萬年，大家一起來罵個痛快吧！

　　而方瑛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拘束在軍規紀律之中，也受不了得對看不起的人卑躬屈膝，更受不了必須毫無質疑的盲從上司的命令，心裡頭疑問一生，嘴巴馬上辟哩啪啦爆出來，要是再多來點不服氣，看著好了，管你是天皇老子或王母娘娘，他當場就飆得人家難堪到不行，萬花筒掛到臉上去了。

　　像方瑛這種個性，若非是在自己老爹的軍隊裡，腦袋早就搬好幾十次家了，這輩子不夠砍，下輩子再出世，乾脆腦袋、身體分開生出來，省得劊子手還得費神再砍他好幾次腦袋。

　　就連他這個弟弟都替大哥掩護過好幾回了呢！

　　眼瞅著跟前的人，方瑞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這已經變成他的習慣了，他愈來愈懷疑，到底誰才是大哥？

　　方瑛？

　　還是他？

　　「一個時辰前就開始找你，現在才冒出來，大哥，你到底又混到哪裡去了？」

　　「誰混了，我去幫忙修邊牆呀！」漫不經心的語氣，無辜的表情。「怎麼？找大哥我有事？」

　　「廢話，沒事我幹嘛找你！」方瑞沒好氣地說。

　　「啥事？」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只不過爹要我再提醒你一下，下個月你就得成親了。」

　　成親？！

　　某人立刻驚恐的連退好幾大步，咻一下不知從何處飛來一大坨烏雲，恰恰好覆蓋在他的頭頂上，不但遮住了半邊天，還轟隆隆的打雷又閃電，劈得他臉冒黑煙。

　　「成親？不是──」

　　方瑞舉起手來擺出噤聲的手勢，他太瞭解自己的哥哥了，大哥會抗議些什麼他清楚得很，也早就準備好答案了。

　　「我知道、我知道，二十多年了，對方一直沒有任何消息，連爹都以為對方又反悔了，沒想到三個月前，香家卻突然跑來說要履行婚約了，而爹也不想毀婚，所以啦，你不娶要由誰來娶？」

　　「你也──」

　　「喂喂喂，別想賴給我喔，大哥！」雙臂在胸前擺了個大叉叉，方瑞又氣又好笑的大聲抗議。「倘若你已成過親，現在要我娶香家小姐我沒話說，但媒婆來提過好幾回親，你都不肯答應，那你是老大，當然要由你來娶香家小姐囉！」

　　「還有──」

　　「少在那邊鬼扯，」方瑞嗤之以鼻的翻了一下眼。「人家是跟我們方家訂親，又不是跟趙家訂親，什麼道理要表哥娶人家？」

　　「可是──」

　　「對啦、對啦！」方瑞歎著氣。「香家雖也是武將之後，但如今已成為平平凡凡的莊稼人，香家小姐絕不可能懂得上陣打仗那種事，更別提耍刀弄劍，多半只會拿鐮刀割稻禾、舉菜刀切肉片，這確實不合咱們方家娶媳、招婿的基本條件──」

　　「我也──」

　　「我瞭解、我瞭解，」方瑞一邊說一邊點頭，表示他是真的瞭解，不只是說說而已。「特別是大哥你，我知道大哥一直希望能娶個可以和你一起上陣殺敵的老婆，最好是像穆桂英那種英勇威武、不讓鬚眉的男人婆，不，巾幗英雌，但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誰讓爺爺當年跟人家訂下了親事，我也沒轍呀！」

　　「那就──」

　　「想都別想！」方瑞搖著手指頭。「爹說咱們方家不做那種食言背信的事，要想退婚，大哥你自個兒先去吊頸吧！」

　　「──」

　　「好好好，別哭了，大哥，反正你遲早總要成親的嘛！」硬把笑聲往肚子裡憋回去，方瑞溫聲安撫大哥，可惜不能拍拍大哥的腦袋瓜子，不然大哥一定會很「友愛」的反拍回來，而且一掌就拍掉他的腦袋。「就算不是穆桂英，討個溫馴乖巧的小媳婦兒也不錯呀，雖然──雖然──」

　　「別瞪我，大哥，」方瑞趕緊退後兩步，躲開暴風圈範圍。「我不是想瞞著你什麼，是不知道該如何說，聽說──呃，聽說未來的大嫂子超級膽小又特別愛哭，稍微一個風吹草動就會嚇得她變耗子躲進地洞裡去，可能三年五載都不敢出來，所以說，大哥你最好小心一點，千萬不要在新婚夜就嚇死她！」

　　「──」

　　「大哥你要昏倒了嗎？請稍候，待為弟我先拖張凳子來，免得你撞破腦袋！」

　　方瑞真的轉身去搬凳子，不過他一回過頭來，方瑛早已不見人影了，多半龜縮到哪裡去怨天怨地了。

　　他不禁失笑，搖搖頭，他知道大哥並不是真的生氣了，只是很無奈。

　　話又說回來，如果未來的大嫂果真是那麼膽小如鼠的話，大概也只有大哥才不會嚇著她，因為──

　　＊　＊　＊

　　邊牆九鎮之中，大同被稱為北方鎖鑰，可想見其重要性，長達幾百里的防線，先後設置了十五個衛所和五百多個城堡，還有十萬雄兵長期駐守，真可謂城堡林立，烽火相望，是防衛京城和屏蔽中原的戰略要地。

　　獨孤笑愚就是要護送寶貝妹妹香墜兒到大同成親。

　　「小妹，現在還來得及收回這個餿主意喲！」

　　「怎麼可能嘛，明兒就到大同了耶！」

　　「只要尚未拜堂就還來得及！」

　　香墜兒啼笑皆非的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打從出發開始，大哥就不斷在她耳邊碎碎念，騎馬走在花轎旁念，休息用膳時坐在她身邊念，過夜打尖時更是要念──譬如現在，念到她開始昏頭，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勸她改變嫁到方家去的決定。

　　「嫁給咱們村子裡的人不好嗎？」獨孤笑愚苦口婆心的繼續揮霍口水。

　　「可是──」香墜兒為難的遲疑道。「村子裡的人都太熟了，一想到要嫁給他們，人家覺得好彆扭嘛！」

　　「我就不信嫁個陌生人會比嫁熟人好！」獨孤笑愚懊惱地咕噥。

　　「大嫂嫁給大哥不好嗎？」香墜兒眨著水汪汪的眸子反問。

　　獨孤笑愚窒了一下，「是你大嫂運氣好！」他強辯。

　　香墜兒笑了。「說不定我的運氣也很好呀！」

　　「才怪！上回我去通知方家可以成親了，順便私底下探聽一下那傢伙是個什麼樣的人，結果──」獨孤笑愚不屑地哼了一聲。「竟是個沒用的傢伙，成天游手好閒到處混，他弟弟還比他有出息呢！」

　　「大哥沒見過他嗎？」

　　「爹不許我見。」

　　「為什麼？」

　　獨孤笑愚聳聳肩。「爹說我見了他，肯定會先一掌劈死他再說，這麼一來，你就不用嫁給他了！」

　　香墜兒失笑。「大哥不會吧？」

　　獨孤笑愚沒吭聲，只是斜眼睨著她，這表示有八成會。

　　香墜兒的笑容頓時僵成大理石雕刻半成品，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後，她才吶吶道：「呃，我想大哥還是不要見他比較好。」

　　獨孤笑愚深深注視她好半晌。

　　「小妹，老實告訴大哥，你不會只是為了娘才答應嫁過去的吧？」

　　「當然不是！」一刻也沒猶豫，香墜兒的回答快得有點可疑。「人家早晚總是要嫁人的嘛，不如就嫁到方家去，省得將來大家還得替我操心要嫁給誰才好。」

　　「那簡單，要是你沒中意上誰，大哥養你一輩子，你就不用嫁了！」

　　「可是，大哥，人家──」雙頰赧然，香墜兒害羞地低頭扭絞著手絹兒。「人家也想要抱抱自己的孩子嘛！」

　　獨孤笑愚呆了一下，繼而長長嘆了口氣。「好吧，那就依你了，不過大哥要你發誓，嫁到方家去，若是有任何人對你不好，或者日子過得不開心，你一定要立刻通知大哥，嗯？」

　　「我發誓了。」

　　「好，那你睡吧！」

　　獨孤笑愚嘆息著離去，房門靜靜闔上，又過了好半天，確定獨孤笑愚已回到他的房裡之後，香墜兒才敢容許自己臉上的笑容消失。

　　嗚嗚嗚，她也不想嫁啊，但為了娘，她不能不嫁呀！

　　＊　＊　＊

　　「你們──」

　　「閉嘴，一輩子就這麼一次，麻煩你乖乖的穿上這新郎服不行嗎？」方瑛的大姊方蘭。

　　「拜託你不要亂動，讓我替你梳髮髻好不好？」大妹方翠。

　　「請坐，大哥，我替你穿靴。」二妹方虹。

　　「大哥，娘要我來跟你說，拜過堂之後她不會讓任何人去鬧洞房，大哥安心招呼未來的大嫂即可，千萬別把人家給嚇著了，大嫂的大哥一再又一再交代，大嫂可是很膽小、非常膽小、十分膽小、超級膽小的喔！」小妹方燕。

　　「──」某人。

　　「唉，說到這也真教人洩氣，」方蘭低低嘟囔。「咱們方家可是將門世家，娶個媳婦兒竟是個不懂耍刀弄劍又膽小如鼠的小娘子，真叫丟臉！」

　　「沒辦法，這是大哥尚未出世前就訂下的親事呀！」方翠嘆氣。

　　「更窩囊的是，大嫂明明比我小，我還是得叫她大嫂！」方虹不甘心的嘀咕。

　　「我倒很好奇大嫂究竟有多膽小，不會見了小蟲子也怕怕吧？」方燕喃喃道。

　　大家面面相覷，繼而同時翻白眼。

　　「最好不是，否則──」

　　「快到了！快到了！」方瑞突然滿頭大汗的撞進來，「送親隊伍就快到了，已經在城外了，大哥你準備好了沒有？如果還沒好，拜託你動作快點，不然就來不及了！」話說完，人又跑出去了。

　　於是，大家開始手忙腳亂起來了。

　　除了主角，他的身體已經不是他的了，傀儡似的被姊妹們七手八腳一起拉過來、扯過去，根本沒辦法自主，他開始擔心，待會兒他的身體是不是會頭手腳被四分五裂的扯開來？

　　「別動、別動，頭髮還沒梳好呀！」頭。

　　「等等、等等，衣裳也還沒穿好！」手。

　　「還有一隻靴子！」腳。

　　快了！快了！他就快屍骨不全了！

　　「腰帶！腰帶！」

　　「紅髮帶！紅髮帶！」

　　就在一片兵荒馬亂之中，方政──方瑛的親爹也跑來參一卡了。

　　「好了沒有？準備好了沒有？」

　　「我──」

　　「你閉嘴，聽我說就行了！」

　　「──」明明他才是主角，為什麼大家都叫他閉嘴？

　　「身在軍營，你不能親自去迎親，只好麻煩親家大舅子把他妹妹送來，現在你未來的媳婦兒已經到了，你最好不要給我耍什麼牛脾氣、鬧什麼彆扭，好好跟人家拜堂成親，只要有一點差錯，小心我親手擰下你的腦袋！」

　　「可是──」

　　「住口！什麼都不許說，準備拜堂！」話落，方政即匆匆離去。

　　可惡，連吐槽兩句都不行嗎？

　　＊　＊　＊

　　雖然是邊關重鎮，大同的繁華熱鬧可一點也不輸給江南，棋盤式的街弄巷道，店舖坊肆林立，客棧酒樓一家接一家，還有羊市、馬市、柴市、綢緞市，今天三元宮廟會，明天城隍廟廟會，不打仗的時候，還真看不出這是有重兵駐紮的關城。

　　特別是今兒個，總兵府娶媳婦兒，那還不熱鬧得翻天，花轎尚未進城，鞭炮就連串爆個不停，不久，嗩吶鑼鼓聲便遠遠傳來。

　　「快！快！花轎到了！」

　　「新郎呢？該死的新郎呢？」

　　「我是新郎，也是你大哥，你竟敢說我該死？」

　　「該死，大哥，你又混到哪裡去了！」

　　「真是目中無人，還是你眼瞎了？我一直在這裡呀！」

　　「──」

　　終於，一陣雞飛狗跳、翻天覆地之後，新郎順利迎進了新嫁娘，也拜過了堂，沒人耍脾氣，也沒人鬧彆扭，未幾，前廳喜宴就開始轟轟烈烈的熱鬧起來了，恭喜聲、勸酒聲，鬧烘烘的一片嘈雜。

　　而後院西廂裡卻寂靜得像墓地，洞房內紅巾紅枕紅羅帳，喜燭淚一滴又一滴，床邊的新娘已枯坐不知多久時候，換了其他大膽一點的新娘，不是偷偷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就是乾脆自己先來大吃一頓再說。

　　但香墜兒不會，別說動一動，她早已一身冷汗，又緊張又害怕得連該怎麼呼吸都忘了。

　　一個陌生人，她已經嫁給一個陌生人了！

　　從沒見過面，連名字都不太記得的陌生男人，她已經成為他的妻子了，現在後悔大概來不及了吧？

　　嗚嗚嗚，她真的不想嫁人呀！

　　不是不想嫁給他，而是不想嫁給任何人，她只想留在家裡，讓爹娘、讓大哥養一輩子，可是──可是──

　　她不能不嫁，為了娘。

　　從做下這個決定開始，她沒有一刻不在後悔，但每當任何人問她的時候，她都打死不承認後悔，因為她不能後悔。

　　為了娘，她不能後悔。

　　於是，她終於嫁了，現在要後悔也來不及了，可是，她真的好害怕、好害怕，陌生的丈夫，陌生的公公、婆婆，陌生的小叔、小姑，對於她的膽小愛哭，他們會如何看待呢？

　　想到這裡，她的眼睛又開始流瀑布。

　　她也不是故意的嘛，膽小是天生的，雖然她也不想那麼愛哭，但淚水就是會自己冒出來，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嘛！

　　在家裡，大家都已經習慣了，見怪不怪，不是娘被小蜘蛛駭到，就是她被小蟋蟀嚇著；不是娘哭倒茅房，就是她水淹廚房，總之，這種事就跟呼吸一樣正常，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現在她不在家裡了，她已經嫁人了，週遭左右全都是陌生人，他們不一定能夠忍受她的膽小愛哭。

　　要是他們很生氣又討厭，她該怎麼辦呢？

　　愈想愈擔憂、愈想愈惶恐，於是她的淚水也愈掉愈凶，差點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就在這時──

　　喀啦！

　　突然，一聲門扇開啟聲嚇得她猛一下噎住了喉嚨，不但呼吸停止了，連心跳也忘了。

　　喀啦！

　　另一響門扇關闔聲過後，輕快的腳步不疾不徐地來到床前，不一會兒，她的紅羅巾被掀開了，但是她害怕得連偷看一眼都不敢，只敢深垂螓首，卯死命盯住自己顫抖的手，都揪成一團麻花捲了。

　　於是，隨著輕笑聲，有人在她前頭蹲下，修長的手悄悄伸到她的下巴，輕輕扶起她的臉兒，她的眸子不由自主的也跟著抬高了，隨即，就在她的視線觸及眼前人的那一瞬間，她就忘了她的害怕，情不自禁的笑開了。

　　她幹嘛笑？

　　不，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蹲在她跟前的人，紅衣紅鞋紅髮巾，是她的新婚夫婿，而他那張臉，兩隻眼兩彎弦月，雙頰上還有一對又深又迷人的酒窩，是她有生以來見過最璀璨輝煌、光輝燦爛的笑臉，那樣明朗、那樣坦率，乍見之下，竟然好像真的在閃閃發光。

　　最可怕的是，它還有傳染性，使她不由自主的忘了緊張、忘了恐懼，莫名其妙的跟著拉開嘴露出白牙齒，不明所以的學他一樣把兩隻眸子笑成兩彎弦月，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麼？

　　「嗨，我叫方瑛，你呢？」溫暖輕快的嗓音。

　　「墜──墜兒，我──我叫香墜兒。」她到底在笑什麼？

　　「嘖嘖嘖，瞧瞧你，可真嬌小，果然是個小巧可愛的香墜兒呢！」有點輕佻的語氣，卻不會令人感到不快，只會讓人臉紅。「鳳冠很重，對吧？快拿下來吧，然後，我要送你一樣禮物。」

　　香墜兒馴服的聽從他的話，摘下鳳冠放到梳妝檯上去，心裡卻還在疑惑，前一刻她明明還害怕得要死，但這一刻，她究竟在笑什麼？

　　然而，一回過身來，她又忍不住拉嘴笑得更絢爛。「好可愛喔！」

　　一隻毛茸茸的，金黃色的小狗就窩在方瑛手上對著她吐舌頭。

　　「喜歡？喏，送給你啦！」

　　「給我的？」香墜兒驚喜的接過來。「謝謝、謝謝，它好可愛喔！」

　　「那當然，我精挑細選，好不容易才挑上它偷來的！」方瑛說得得意洋洋。

　　偷？

　　香墜兒呆了呆。「這是你偷來的？」

　　「我娘養的狗兒生了三隻小狗，可她一隻都捨不得給，我只好用偷的啦！就在剛剛，當大家都在前頭熱鬧時，我就悄悄溜到我娘房裡偷了它來，只要給了你，娘就不好意思要回去啦！」方瑛滿不在乎地坐下來斟酒，又拿筷子吃糕點。「是我成親，誰也想不到我會趁這機會去偷狗！」

　　「可是──」香墜兒忐忑地嚥了一下唾沫。「婆婆不會生氣嗎？」

　　「不會、不會！」方瑛揮揮筷子。「是她自個兒說的，偷得到就給，偷不著就沒，現在我偷到了，那就是我的啦！」

　　考驗偷功？

　　香墜兒忍不住噗哧笑出來。「婆婆一定很拿你沒轍。」

　　方瑛點點頭。「雖然是後娘，但她對我真的很好，有時候我還覺得她疼我比疼弟弟更多呢！」說著，他用筷子指指另一張椅子。「坐下、坐下，你一定餓了吧？來，一起吃吧！」

　　一整天沒得吃、沒得喝，她還真有點餓了呢！

　　因為他的笑容，還有懷裡不斷蠕動撒嬌的小狗兒也分了她的神，香墜兒早已忘了緊張，也忘了要害怕，一聽他說，立刻坐下來拿筷子想要喂小狗仔吃東西，旋即頓住。

　　「它多大啦？」

　　「快四個月了，可以吃東西了，但千萬別給它吃太多，」一看就知道她想幹什麼，就跟他後娘一樣，自己不吃，老愛先餵狗吃。「不然它拉肚子，我可不負責清理，告訴你，它可貪吃了！」

　　「快四個月了？」香墜兒驚訝的端詳懷裡的小狗。「可是它好小喔，我以為剛出生不久呢！」

　　「它再大也大不了多少，所以我娘才會養這種小狗。」

　　「那它是公的？還是母的？」

　　「公的，麻煩比較少，」方瑛擠眉弄眼地說。「要有麻煩也是別人的，不關咱們的事！」

　　香墜兒的臉又紅了，腦袋掉下去，裝作喂小狗狗吃東西。

　　「討厭，說什麼麻煩嘛！」

　　方瑛莞爾，仰首飲盡杯中酒，再轉眸悄悄打量他的新婚妻子。

　　說老實話，她的模樣可真教人意外，原以為莊稼人的姑娘即便不庸俗，也該很平凡，沒想到她眉兒端秀眼羞怯、鼻挺嘴更小，精緻的五官鑲嵌在蔥白水淨的瓜子臉上，再加上纖細嬌小的嬝娜身材，還有幾分稚嫩、幾分青澀，就像一支精緻纖巧的扇墜兒，雖沒有耀眼醒目的美，卻透著另一種含蓄的、朦朧的美，細膩婉約、靈秀雅致，得細細的品嚐，可以一再回味，十分耐看。

　　嗯嗯，他喜歡，很喜歡！

　　笑咪咪的，他又斟滿兩杯酒。「喝過酒嗎？」

　　香墜兒飛快的瞟他一眼。「過年過節時才喝。」

　　「那麼──」輕輕挪過去一杯，方瑛滑稽的擠著眼，那彎月型的笑眸透著幾分曖昧。「一杯應該醉不倒你吧？」

　　香墜兒頓時又掛上一臉紅，她知道，方瑛要她喝的是交杯酒，默默的，她端來酒杯半口半口地慢慢喝完，抬頭看，方瑛的酒杯中早已涓滴不剩，正望著她直笑，那笑容又像在發出萬丈光芒，使她不由自主的又跟著笑開來。

　　「吃吧，」他說。「別光顧著喂小狗，也記得填填你自個兒的肚子。」

　　話落，他就自顧自吃喝起來，連多看她一眼也沒有，但也虧得他如此，香墜兒才敢放膽的夾餃子吃、舀蓮子湯喝，不然有個陌生人瞪著她看，她吃得下才怪，大概吞下一顆飯粒就夠她飽上三天了。

　　也或許他就是故意的，因為知道她會害羞，所以故意不看她、不管她，看似不體貼，其實這才是體貼。

　　想到這，她不覺飛過眸子去偷覷他，換她打量他了。

　　粗獷的濃眉，帥氣的鼻，那張嘴卻挺秀氣，還有兩彎頑皮的笑眼和一雙迷人的酒窩，近乎圓溜的臉娃娃似的可愛，憑良心說，他的五官分開來都很好看，可一旦配在同一張臉上，就有點搭不起來的感覺，又粗獷又秀氣、又帥氣又可愛，全都混在一起了，好像茶杯配錯了水缸蓋和菜盤子，還搞錯了用途，竟然拿去裝醬油了。

　　不過如果再多看兩眼，卻又會發現他這奇特的五官搭配反而有一種極為特殊的魅力，看得久了會拉不開眼，會忘形的盯著他目不轉睛。

　　大概是想看清楚，他的五官綜合起來究竟是粗獷還是秀氣、是可愛還是帥氣？

　　此外，他的笑容更特別，既非大哥那種慵懶的、別有用心的笑，也非四哥那種狡詐的、不懷好意的嬉皮笑臉，而是那種坦率又爽朗，不帶一絲虛假的笑，總是燦爛輝煌得使人忍不住跟著他笑起來。

　　「夫君。」

　　「嗯？」

　　「聽說你有三個妹妹？」

　　「一個姊姊，三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他們──」香墜兒怯怯地瞅著他。「年歲都比我大？」

　　方瑛哈哈大笑。「的確，我姊姊早嫁人了，大妹二十二，訂親三年卻老拖著不肯成親，弟弟二十一，二妹十九，三妹跟你同年，十六，不過大你兩個月，可他們還是得叫你大嫂，天知道他們有多不甘心！」

　　不甘心？

　　這詞兒好像有點危險耶！

　　香墜兒又不安起來了。「他們──很生氣？」

　　方瑛橫瞥她一下。「別胡想，不管我和誰成親，只要你不會耍刀弄劍，他們就不會甘心，跟你無關。」

　　她會的可不只耍刀弄劍呀！

　　香墜兒兩眼心虛的飛開。「你們都會武功嗎？」

　　「誰說上戰場打仗一定要會武功？要真是，打仗的人可少了。」吃下一粒白胖的餃子，方瑛含糊的繼續說：「不過爹既然是武將，雖說不會武功，但耍弄起武器來可一點也不含糊，耳濡目染之下，那幾個丫頭使刀棍倒比用針線靈活，要她們上戰場也不會害怕。偷偷告訴你，我過世的親娘和現在的後娘都跟爹上過戰場喔！」

　　「真的？」不會武功的女人也能上戰場？

　　「真的、真的，因為她們也都有個身為武將的父親，所以啦，我姊夫是禁軍營衛指揮使的三子，現已升至副千戶；大妹的未婚夫是宣府都指揮同知的次子，也跟他爹打過好幾次仗了，換句話說，咱們方家的小姐們找的對象都是能夠上戰場的將門之子，不然她們是看不上眼的。」

　　「但我──我不是。」香墜兒垂首囁嚅道。

　　「你是，如假包換的將門之女，只不過經過四十年前那次劫難之後，香家心灰意冷，寧願歸隱山林，這我瞭解。」方瑛柔聲安撫她。「更何況，方家什麼都不缺，獨獨缺個正常的女人，就算不會耍刀弄劍，更不能上戰場，但聽說你女紅中饋樣樣在行，在我看來，這就比那些丫頭們能幹，往後我想吃點好料的，就靠你啦，老婆！」

　　聽他說得好誇張，香墜兒不禁又笑了。「方家沒有廚娘嗎？」

　　方瑛深深嘆了口氣，「還說呢，咱們方家上至主母大人，下至廚娘張嫂，會的就是把肉和青菜混在一塊兒煮熟，再灑兩撮鹽巴，糖醋醬油全都省了，吃是可以吃啦，但要談上美味──」他搖搖頭，太悲慘了，說不下去。

　　「那以後就由我來負責膳食好了！」雖然她不敢上戰場，但要提起下廚做菜，保證沒人不伸大拇指的。

　　「一頓餐十個人用，你應付得來嗎？」

　　「我家一頓餐二、三十個人，不用大鍋炒還不行呢！」

　　「厲害！」方瑛驚歎。「都可以負責軍營裡的伙食了！」

　　想到自己還有一點用處，香墜兒不由開心的笑瞇了眼。

　　「沒問題，只要時間夠，那也行！」

　　「那就麻煩你順便教教你那三個小姑吧，」方瑛喃喃道。「起碼要懂得如何切菜，不要一顆大白菜一刀砍成兩半就算切好了，又不是劊子手斬人頭；隨便丟把鹽巴也不試試味道就算調過味了，不是鹹死人就是一點味道都沒有，那回嘗過她們做的菜之後，一聽到她們又要下廚，我拔腿就逃，再也不敢領教了！」

　　「那──那麼──」香墜兒笑得差點岔氣。「恐怖？」

　　「還不止呢！」方瑛繼續嘆氣。「再說說她們的女紅吧，告訴你，她們繡的花連她們自個兒也看不懂自個兒到底繡了些什麼，紅紅綠綠、黑黑白白全混在一起了，我看倒像茅坑裡的玩意兒！」

　　「好──好慘！」香墜兒嗆咳著猛掉眼淚。

　　「還有她們縫補的衣裳啊，那更是慘不忍睹，不縫不補還能多穿兩天，一縫補起來，連穿都穿不上去了──」

　　人家的洞房花燭夜是忙著計算春宵一刻到底值多少，他們卻聊起天來了。

　　不過，他們聊得很開心、很盡興，聊得香墜兒忘了夫婿是個陌生人，也忘了害怕、忘了恐懼，不時失聲而笑，就好像她在娘家時一樣。

　　「不會吧？」

　　「哪裡不會，那三個丫頭真的偷了我弟弟三套衣服，就大搖大擺的混進軍營裡頭去了！」

　　「那大家都被她們騙過去了？」

　　「開玩笑，才一眼我就認出來了，然後就立刻去通知爹來捉奸細，先打他個三十大板再說！」

　　「奸細？」

　　「不是士兵，卻混進軍營裡來，不是奸細是什麼？」

　　「夫──夫君，你──好毒喔──」

　　起更了，他們還在聊。

　　二更天，他們繼續聊。

　　三更天，他們卯起來聊。

　　四更天──

第二章

　　莊稼人的生活十分規律，總是日出即起，然後就開始忙碌個不停，直至日落後方才休歇，打小養成的習慣不容易改變，即使嫁到不同的環境來，而且前一夜她也沒睡多少，但香墜兒仍是天一亮就醒了，打算如同往常一樣陪大嫂做早飯給大哥吃了好下田去。

　　可是──

　　「耶耶耶，這這這──這是哪裡？」

　　誰知一睜眼，入目的竟是陌生的環境，沒見過的床頂蓬，聽不見熟悉的蟲鳴蛙叫，也沒有五更雞鳴，甚至連空氣都不一樣了，想都來不及想一下，她馬上就嚇破了芝麻綠豆膽，瞬間便陷入一片天昏地亂的驚慌之中。

　　她怎會在這裡？

　　她驚恐的坐起來，正打算拉嗓門尖叫，或者放聲大哭，兩者之間總要選擇一個好好表現一下，不過她連兩片嘴皮子都沒來得及分開，眼角又瞥見睡在一旁的男人，臂彎裡窩著一隻毛茸茸的小狗仔，一大一小兩顆腦袋湊在一起睡得可熟了。

　　只一眼她就想起來了，那副奇特的五官，還有那隻小狗仔。

　　對了，她嫁人了嘛，而那男人是她的夫婿，小狗仔是夫婿送給她的禮物，它叫小豆豆，是她和他一起為它取的名字。

　　望著那張安詳的睡臉，她很快就定下心來了。

　　昨晚是他們的新婚夜，她的夫婿卻沒有碰她，但那並不表示他不喜歡她，也不是因為他喝醉了，他不碰她，那是他的體貼，她知道。

　　他並不像其他男人那樣急躁，新婚夜就迫不及待的想索取身為丈夫的權利，也不管新娘有多麼惶恐；相反的，他很有耐心，在索取丈夫的權利之前先關心到她的感受，他的體貼是那麼明顯。

　　就像昨夜他不落痕跡的撫平她的緊張，除卻她的畏懼，還逗她笑、逗她開心，又告訴她許許多多關於他、關於他的家人的事，讓她在不知不覺中對他有所瞭解，逐步減輕他們之間的陌生感。

　　記得在見到他之前，她是那麼的恐懼害怕，隨時都有可能逃之夭夭，沒想到才不過短短一夜而已，他已經從陌生人變成在這裡她唯一可以依賴的人了。

　　不管大哥說什麼，她相信他會對她很好。

　　不過娘也說過，脾氣再好的男人一旦超越忍耐極限，他還是會發飆的，想想，她最好不要去挑戰夫婿的極限，或許她在這裡的日子就不會太難過吧？

　　香墜兒努力安慰自己，可是不過一會兒，她的表情又垮了。

　　但現在，她馬上就得挑戰他的耐性了，聽說男人最討厭睡覺時被吵醒，不曉得是不是真的？

　　猶豫好半晌後，她終於鼓起勇氣，爬過去怯怯地推推方瑛的肩，怯怯地低喚。

　　「夫君！夫君！」

　　可是她的夫君一動也不動，像死人一樣，倒是小豆豆立刻驚醒了，她只好又推推他，再喚。

　　「夫君！醒醒，夫君！」

　　他動了，眉頭微微攬了一下，旋即又恢復原狀，繼續呼呼大睡，而小豆豆聞聞她的手後就爬爬爬、爬爬爬，爬到角落去，跟它主人一樣，趴下來縮成一團毛球再睡。

　　真是，女人就是愛吵男人睡覺！

　　「夫君，醒一下好嗎，夫君？」繼續推、繼續喚，嗓音裡已經夾帶著一點哭音了。

　　終於，眼皮撩一下又掉回去。「唔？」

　　「夫君，我得去拜見公婆，」怯怯地，香墜兒低聲央求。「夫君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陪我去呢？」

　　「拜見──公婆？」什麼東西？

　　「我娘說的，這是新婦的規矩。」

　　「唔──不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

　　「放心吧，爹娘不會生氣的。」

　　「但──」

　　「不用去了。」

　　「夫君──」

　　「我好睏，拜託別吵我了。」

　　其實方瑛的口氣並不凶，也不重，甚至是含含糊糊的，好像在說夢話，再膽小的人聽了也不會覺得可怕，但他的動作可就不太客氣了，熊熊一下轉過身去用背對著她，任何人看了都會猜想他是不是生氣了。

　　可是香墜兒不會猜想，她先是被他的動作嚇得驚噎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她就已經斷定一定是她惹火了夫婿，於是──

　　嗚嗚嗚嗚嗚嗚──

　　再過片刻，方瑛慢條斯理的轉回來，先睜開一隻眼，再打開第二隻眼，表情是啼笑皆非的。

　　果然是個愛哭鬼！

　　「好好好，別哭了，我陪你去。」說著，他坐起身，挺背伸了個大懶腰，再扭扭頸子活動一下，轉頭看，她竟然還像個小孩子一樣揉著眼睛繼續嗚嗚咽咽，淚水、鼻涕糊了滿臉。「又怎麼了？」

　　「嗚嗚嗚，你──嗚嗚嗚，你生氣了──嗚嗚嗚──」

　　他更是哭笑不得。「我沒有。」

　　「嗚嗚嗚──你有──嗚嗚嗚──」

　　「沒有。」

　　「嗚嗚嗚，有──」

　　愛哭的小孩好像很頑固呢！

　　方瑛無措的搔搔腦袋，忽地兩眼一亮，唇畔撩起一彎曖昧的笑，「嗯嗯，或許我是有點不高興吧，不過──」驟然探手擄來她的小腦袋，俯首在她唇上重重啵了一下。「行了，這樣我就不生氣了！」

　　兩手捂著自己的嘴，香墜兒滿臉通紅，又吃驚又羞赧得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別說哭了，她連呼吸都忘了。

　　方瑛若無其事的挪腿下床，回頭眨了一下眼。

　　「好了，老婆，伺候夫婿更衣梳洗應該是你的責任吧？」

　　啊一聲，香墜兒立刻回過神來，急忙從床角落用四腳爬出來，太慌張了，一個不小心差點用腦袋直接撞下床，方瑛及時一把攬住她的纖腰，扶她站好，順便再偷一個吻，惹得她又漲紅臉的摀住嘴。

　　「慢慢來、慢慢來，還沒更衣梳洗之前，我哪裡都不會去。」

　　於是，香墜兒開始手忙腳亂的伺候方瑛梳洗更衣，遞衣服給他洗臉，拿毛巾給他穿，甚至要拿茶杯梳他的頭髮。

　　一察覺到她的緊張，方瑛馬上又掛上那張有惡性傳染力的笑臉，很神奇的，香墜兒幾乎是立刻就放鬆下來了，然後很不好意思的用褲子換回毛巾，拿毛巾換回衣服，等他穿好褲子再把衣服給他，最後拿梳子準備替他梳頭髮。

　　待她伺候好夫婿，換她自己坐到梳妝檯前時，她才發現自己跟夫婿一樣又是滿臉笑。

　　她到底在笑什麼？

　　＊　＊　＊

　　「咦咦，你的媳婦兒呢？」

　　婚禮翌日，方家八口人一大早就等在大廳裡，興致勃勃地等著想看看新娘子到底是鳳凰還是母豬，沒想到等了半天，卻只等到新郎那張早就看厭了的臉。

　　「來啦！」

　　「來了？胡說，在哪裡？」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麼看都只有新郎，沒有新娘子呀！

　　方瑛咧嘴一笑，大拇指往後一比，這時，一雙怯生生的眸子才從他的手臂旁邊歪出來，其他部分仍然隱藏在他身後，捨不得露出來。

　　「好了，老婆，可以出來了吧？爹娘等著你拜見呢！」

　　要拜見公婆就得先現出金身來，理所當然，誰知方瑛這麼一說，只聽得一聲驚懼的抽噎，那雙眸子又消失不見了，方政與方夫人不禁啼笑皆非的面面相覷。

　　他們沒有那麼可怕吧？

　　方瑛只好回過身去百般勸誘，又哄又騙，好不容易當新娘子終於肯從他後面現身出來時，眾人早就等得快睡著了。

　　而後，當新娘子在奉茶的時候，她竟然還一手緊緊地揪住方瑛的袖子不放，唯恐他丟下她跑了似的：奉茶完畢，她馬上又躲到方瑛身後去，小氣巴拉的不給人家看到她，方瑛想坐下都不知道該怎麼坐，總不能坐在她身上吧？

　　現在，大家終於瞭解香墜兒有多麼膽小了。

　　「天，真是丟臉！」方蘭撫著額頭呻吟。

　　「蘭妹！」方蘭的夫婿宋玉虎低叱。

　　「簡直跟耗子沒兩樣！」方翠嘀咕。

　　「翠兒！」方夫人的語氣是斥責加上警告。

　　「我說她是根本還沒長大！」方虹嘟囔。

　　「虹兒！」方政不但吼，還瞪眼。

　　「大姊、二姊、三姊又沒說錯！」方燕咕噥。

　　「小妹，我警告你──」

　　警告內容沒機會出口，斷音了，方瑞跟其他人一樣，十六隻眼全都訝異的望住方瑛，而後者則扭頭向後。

　　嗚嗚嗚嗚嗚嗚──

　　眾人再次面面相覷，哭笑不得。新婚第二天就得到證實，新娘子果然膽小又愛哭，就跟她大哥說的一樣。

　　方瑛又回過身去低聲安慰人，也不曉得他說了什麼神奇的字眼，新娘子的嗚咽立刻中斷，還滿臉羞紅地摀住了嘴，好像怕被蒼蠅、蚊子跑進她嘴裡去似的，而後，方瑛回過頭來，挑著眉，一臉不懷好意的冷笑，笑得那四個姊妹毛骨悚然，背脊直泛涼意。

　　「你們以為她丟臉？哼哼哼，我會讓你們知道，你們三個丫頭，不，四個，包括你在內，大姊，你們四個比誰都丟臉！」話落，他便牽起香墜兒的柔荑走人。「走，咱們逛街去！」

　　逛街？

　　眾人疑惑不解的你看我、我看你。

　　丟不丟臉跟逛街有什麼關係？

　　＊　＊　＊

　　說是逛街，其實方瑛是帶香墜兒去買菜，他猜想，如果香墜兒的手藝真是好，府裡慣常用的菜肯定不敷使用。

　　「老實告訴我，老婆，你的手藝到底好不好？」

　　「其實也不怎麼──」

　　「實話！我要聽實話！」

　　「呃，很好，非常好，頂頂好。」

　　「好極了！那麼──」方瑛搓著手眉開眼笑。「你會什麼菜？」

　　「會什麼菜呀？我想想──」香墜兒扳著手指頭開始數數。「娘教我的是淮陽菜，二嬸兒教我的是安徽菜，四嬸兒教我的是山東菜，六嬸兒教我的是江浙菜，七嬸兒教我的是湖南菜，還有大嫂──」

　　「等等、等等，」方瑛聽得嘴裡直泛潮，舌頭淹沒在一汪口水裡，講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摻雜著咕嚕嚕的雜音。「你到底會多少菜？」

　　「很多呀！」

　　「很──多？」方瑛牢牢摀住自己的嘴。「好，那麼你就每一種菜都做。」

　　「是，夫君。不過──」香墜兒好奇地仰起眸子看他。「夫君，你幹嘛捂著嘴呀？」

　　「免得口水沖出來淹死你！」

　　買好菜回到總兵府後，方瑛還親自陪香墜兒到廚房去做菜，以防下人們欺負少奶奶年幼膽小。

　　果然，廚娘張嫂和幫廚的婢女們各個捧著輕蔑的表情在一旁看熱鬧，也不問問需不需要幫忙，光顧著嘰嘰喳喳的批評這、批評那，嘰哩呱啦的說個不停，雖然各別聲音都不大，但七、八個人加起來就足夠吵醒死人了！

　　不過，當香墜兒開始刀法俐落的切菜、片肉、雕花時，閒話開始減少了；當她開始使用那些廚娘、婢女們從未用過的配菜、調味料時，閒話只剩下三分之一；再見她居然像酒樓大師父那樣甩鍋拋菜，閒話沒半句，只剩下讚歎聲。

　　於是，廚娘、婢女們半字不吭地圍過來，乖乖的依從少奶奶的吩咐做下手幫忙。

　　而方瑛則負責偷吃，吃一口驚歎，吃兩口陶醉，吃第三口上天堂，最後，他乾脆拖把椅子來坐下。

　　「香菊，給大少爺我拿壺好酒來！」

　　好菜就得配好酒！

　　午膳後，杯盤狼藉，半根菜葉也沒剩下，但方家十口人卻仍圍坐在餐桌旁，一個也沒離開，全走不動了。

　　其實香墜兒煮的菜夠一、二十個人吃的，但大家吃飽後卻還拚命往嘴裡塞，吃漲了還是繼續往嘴裡塞，吃撐了依舊繼續往嘴裡塞，直到所有菜全吃光後，大家才心甘情願的放下筷子，然後發現，他們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還有桂花酸梅湯呢！」方瑛的表情是陰謀，語氣也是陰謀。

　　「真的？太好了，剛好消消漲氣！」眾人齊聲讚頌廚師的偉大。

　　於是，婢女們捧著托盤送來桂花酸梅湯，按照座位順序，先在方政、方夫人面前放下兩碗，然後是方瑛和香墜兒，不過，當婢女要再往下送時──

　　「慢著！」方瑛慢條斯理的喊停。

　　迫不及待的等著要喝桂花酸梅湯的其他人全怔了一下。「幹嘛？」

　　方瑛才剛張口要說話，一旁就先傳來方政與方夫人的讚歎。

　　「好喝，比小吃作坊那裡賣的還好喝呢！」

　　「那可不，清醇的桂花香，酸甜得恰到好處，一點也不膩嘴，真是享受！」

　　「還有沒有？再給我來一碗！」

　　「我也要！」

　　老爺、夫人的命令，婢女哪敢不從，立刻把要給其他人的桂花酸梅湯給了他們兩位，頓時看急了其他也想喝酸梅湯的人。

　　「喂喂喂，為什麼我們不能喝？」

　　方瑛笑咪咪的端起碗來喝一口給她們看。「因為我有幾個問題想先請教四位一下。」

　　四位？

　　方瑞與宋玉虎相對一眼。「那，不關我們的事吧？」

　　方瑛想了一下。「的確，不關你們的事。」

　　於是，他使個眼色讓婢女也給方瑞和宋玉虎各一碗，而那兩位一分到酸梅湯，立刻端起碗來背過身去喝，就怕被搶。

　　請別跟他們論什麼夫妻情、姊妹情，這種時候，天皇老子來也沒人情講！

　　「該死，真的很好喝！」

　　「超好喝！」

　　眼看酸梅湯一碗一碗的沒了，再聽他們一個接一個讚歎不已，那四個頭頂已經在冒煙的小姐們更是火上加辣油，立刻開始爆炒蔥蒜。

　　「方瑛，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們都能喝，就我們不行？」方蘭怒問。

　　「沒什麼，我只是想──」笑嘻嘻的再喝一口給她們看，還咂舌頭。「先請教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很簡單，你們是不是女人呀！」

　　「廢話，我們不是女人是什麼？玉皇大帝？」

　　「好，那麼──」方瑛放眼在桌上的空盤中搜尋。「墜兒在廚房做菜時，我就在一旁看著，我想最簡單的應該是這盤蜜汁紅芋，就是紅芋加冰糖去煮，請問大姊，你會嗎？」

　　啞巴一個。

　　「或者針菇雞絲，這個也很容易，不過就是雞絲炒針菇，大妹，你會嗎？」

　　啞巴兩個。

　　「都不會嗎？好吧，那說說其他的，我想──」方瑛又端起桂花酸梅湯來很享受地一口，兩口。「你們應該都收到新婦的禮兒了吧？告訴你們，那可都是我老婆親手做的喲！二妹，你收到的是繡花荷包，對吧？不說那上頭的百花迎春繡，光說那個荷包，你做得出來嗎？」

　　啞巴三個。

　　「小妹，你收到的手絹兒，你又做得出來嗎？」

　　啞巴四個。

　　「真是，女人該會的都不會，請問你們哪裡配稱女人了？」

　　四個啞巴，四張尷尬的紅臉。

　　「所以啦，誠心奉勸你們，往後要嘲笑人家的時候，記得先問問自己有沒有資格嘲笑人家，嗯？」話說完，方瑛的桂花酸梅湯也喝光了，他滿足的吁了口氣，然後對身邊的香墜兒擠了擠眼。「以後沒人敢嘲笑你啦，老婆！」

　　香墜兒卻還搞不清楚狀況，兩眼茫然：她做了什麼了？

　　「對了，我那大舅子呢？我還沒見過他呢！」方瑛又問，不過問話的對象換了人，他兩眼看的是老爹和老娘。

　　方政與妻子相顧一眼，一臉忍俊不住的笑。

　　「你見不著。」

　　「為什麼？」

　　「你岳父不許他見你，免得他一拳打死你，因此新娘一送入洞房，他就啟程回去了！」

　　一見面就要打死人？

　　這是哪裡的特別風俗嗎？

　　「怪了，我哪裡惹上他了，他非打死我不可？」

　　「他捨不得把妹妹嫁給你嘛！」

　　眉梢子高揚，方瑛面無表情的和方政那張笑呵呵的臉面面相對半晌。

　　「可惡的老爹，為什麼不先警告我，娶個老婆居然要冒生命危險？」要打也該先打扁他老爹才對呀！

　　「叫你老婆保護你不就行了！」

　　「也對！」轉個眼，方瑛又換上那張有惡性傳染力的笑臉。「老婆，千萬別忘了，我帶你回門時，若是大舅子要打我，或是岳父大人也要扁我，記得趕緊站到我前頭來做我的盾牌喲！」

　　再一次，香墜兒發現自己的嘴又莫名其妙的拉開了，兩眼也笑成兩彎弦月，就跟她的夫君一樣。

　　「是，夫君。」

　　她究竟在笑什麼呀？

　　＊　＊　＊

　　很可惜，方瑛沒有機會試試老婆這副盾牌好不好用、夠不夠結實，婚禮過後五天，方政就收到朝廷的派令，要調他回京裡督領京營，搬家都忙翻了，哪有空帶新娘子回門。

　　「這個太大了，直接搬上馬車吧！」

　　「那這個──」

　　「不用、不用，那個原就不是我們的，放著就行了。」

　　「大姊不一塊兒嗎？」見方蘭只是幫大家整理，卻不整理自己的東西，香墜兒困惑地問。

　　「不，姊夫是大同衛的副千戶，不能跟咱們一道走。」方燕解釋。

　　「那夫君和小叔呢？」香墜兒又問，一邊小心翼翼的用布包裹一隻花瓶。

　　「二哥是爹的辦事官，自然要跟著爹走。至於大哥──」方燕聳聳肩。「上戰場的時候，大哥都會跟在爹身邊，偏他就是不肯接下任何軍職，寧願成天到處混，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誰知道他在想什麼，」方蘭忿忿道。「記得小時候，他老是嚷嚷著要傚法宋朝楊令公，做個頂天立地的大將軍，還要爹替他訂製一把一丈三尺的長槍，說他要學楊家將使楊家槍，看他個頭兒才三尺高，硬要拖著一丈三尺的長槍到處跑，走兩步就絆一跤，那模樣還真是可笑。不過他有那個心，爹就很開心了──」

　　說到這，她嘆了口氣。「可不知道為什麼，他長大後反而失去了那股勁兒，整天晃來晃去，什麼都不想幹，楊家槍依然沒放棄，卻放棄了大將軍的志向，問他為什麼，他只說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香墜兒脫口問。

　　方蘭四姊妹相對一眼，異口同聲道：「不值得！」

　　香墜兒怔了怔。「什麼不值得？」

　　「不知道，再問他，他啥也不肯說了。」闔上衣箱蓋，方蘭揮手招呼下人來搬走。「你有空問問他，或許他願意告訴你也說不定。」

　　會嗎？

　　香墜兒懷疑地暗忖。

　　而當女人家和下人們忙著整理行李時，方政父子婿四人則在書房裡討論這回被調差的事。

　　「怎會突然把爹調回京裡頭去呢？」

　　「恐怕是要我帶軍去作戰。」方政沉聲道。

　　「作戰？」方瑛、方瑞和宋玉虎三人互覷一眼。「哪裡？」

　　「多半是雲南。」

　　「怎麼？那裡又出亂子了嗎？」

　　「去年就開始了，思任世襲了麓川平緬宣慰使後不久就開始起兵叛亂，他還自稱為王，帶兵四下侵略，屠騰沖，破干崖，侵孟定，入南甸州，奪羅卜思等二百餘莊，氣焰十分猖獗。」

　　「鎮守雲南的沐晟呢？」

　　不知為何，一聽到沐晟的名字，方政眸中飛快的閃過一絲戒慎。

　　「沐晟認為應派大軍進剿。」

　　「爹認為呢？」

　　「我對那裡的情勢不是很熟，無法任意下判斷。」

　　「那就只能任由朝廷派遣了。」

　　方政思索片刻，抬眸望定方瑛。

　　「那麼，瑛兒你──」

　　「不，爹，上戰場時我會緊跟在您身邊，但千萬別派我任何軍職，」看出方政又想說什麼了，方瑛忙道：「您知道，我只想輕輕鬆鬆的過日子，對那些實在沒興趣，也不想負什麼責任。」

　　方政搖頭嘆息。「我不懂，為什麼你就這麼沒出息呢？」

　　方瑛聳聳肩。「還有方瑞嘛！」

　　方政看看方瑞，後者苦笑。

　　雖然沒有人明白說出來，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方瑞確實為人謹慎盡責又能幹，但方瑛才是個具有將帥之能的英才，可惜他一點野心也沒有，只想渾渾沌沌的度過一生，浪費他的才幹，也浪費他的生命。

　　深深注視著期望最殷切的長子，方政欲言又止，他知道必定有什麼原因使得方瑛如此不求聞達，甚至避之唯恐不及，但無論他怎麼問，方瑛總不肯說出來。

　　究竟是為何呢？

第三章

　　香墜兒並不是個容易適應環境的人，因為她幾乎沒出過遠門，膽子又小，要習慣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人就得花上好長一段時間，有可能三年五載，也搞不好一輩子都在習慣。

　　而這回出嫁，先是到大同，還沒搞清楚東南西北又被扔到京城裡來，這個環境更複雜，對她而言可真是最嚴厲的考驗。

　　偏方瑛就是有辦法讓她覺得適應環境是件很簡單的事，剛到京城兩天就開始拎著她到處去混，吃喝玩樂樣樣來，從城裡逛到城外，再從城外逛回城裡，來來回回不知逛了多少回，不知不覺中，她就已經習慣了。

　　「今兒個要上哪兒，夫君？」

　　「哪兒也不去，咱們就在院子裡玩兒！」

　　「院子裡？」

　　「你沒瞧見嗎？下雪啦！」

　　回到京裡不到三個月，冬至剛過，毛毛的雪花就開始飄落下來了，方瑛立刻拖著香墜兒到院子裡玩雪，方瑛那三個妹妹也不甘寂寞的跑來跟他們一起鬧。

　　「打雪仗，我們三個對你們三個，敢嗎？」

　　「放馬過來吧！」

　　所謂三個對三個，是方翠三姊妹對方瑛、香墜兒和小豆豆，不過那只是好聽的說法，事實上就只有一個對三個，因為小豆豆只會繞圈子跑來跑去汪汪叫，而香墜兒也只會躲在方瑛後面笑著尖叫不已，四面八方都是雪球飛過來、飛過去，她就一聲接著另一聲尖叫，一聲比一聲高昂的刺入方瑛的耳膜。

　　「喔，老天！」方瑛摳摳耳朵，呻吟。「老婆，現在是在打雪仗，不是在比嗓門大小好不好？」

　　「對不起嘛，人家忍不住嘛！」香墜兒不好意思的道歉，卻還是忍不住笑。

　　「忍不住就忍不住，那也別對著──」一團雪正正投入他嘴巴裡，方瑛僵了一瞬間，旋即怒火沖天的吐出滿嘴雪，再彎身搓起一大團雪球反攻回去。「可惡的丫頭，大哥我在講話，你還丟過來，就不會暫停一下嗎？」

　　「戰場上沒有暫停的！」

　　「誰跟你戰場！」

　　「打雪仗就是打仗！」

　　「好，那你們就別後悔！」

　　「後悔的是豬頭！」

　　「你們當定豬頭了！小豆豆，上，咬她們！」

　　「耶？！」

　　於是，戰況更激烈了，多了一副銳利的白牙齒，雪球也愈搓愈大，到最後不小心被砸到腦袋還會一陣天旋地轉、滿頭小星星，而那三姊妹的褲管也全被咬爛了，直到五個人全身都濕透了，方才分別回屋裡去換衣服。

　　「咦？小豆豆呢？」

　　「我最後看到它，它還咬在二妹的褲管上。」

　　「可憐的二妹！」香墜兒失笑。

　　「她活該！」方瑛也在笑，幸災樂禍的笑。

　　「我該去做飯了。」剛換好衣服，香墜兒就趕著要到廚房報到。

　　「不許！」方瑛一把摟住她，不讓走人。「又不是領薪餉的廚娘，幹嘛一待在家裡時就搶廚房，別忘了你是我的老婆，你的第一責任在我！」

　　「可是──」

　　「少囉唆，我是你的夫婿，我說什麼就是什麼！」方瑛強硬的命令道，隨即放開她，轉去開門朝外面大吼了幾句，再關上門回到她身邊。「行了，你也教了張嫂不少，今兒個就繼續讓她練習吧！」

　　「那──」扭著手絹兒，香墜兒眨巴著眼兒瞅他。「要我幹嘛？」

　　見她粉頰微赧，透著幾分嬌憨，還有幾分羞怯，那青澀的動人韻味實在誘人，方瑛看得心癢難耐，忍不住扶起她的下巴，深深印上她的唇。

　　成親已三個月，香墜兒依然是個處於，如假包換的原裝貨，但這種免費的嫩豆腐方瑛倒是吃了不少，又摟又抱、又親又吻：而香墜兒從吃驚駭然到嬌羞以對，她也慢慢習慣了，不再像起初那樣他一親她，她就捂著嘴不知所措。

　　好半晌後，方瑛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她，然後牽著她到窗前坐下，並分別為兩人倒了杯熱茶。

　　「陪我賞賞雪、聊聊天啊！」

　　窗外仍在飄雪，那景致還挺有詩意的。

　　「聊什麼？」

　　「什麼都可以呀，譬如聊聊你嫁到方家來三個月了，習慣了沒有？或者有沒有誰欺負你啦？」

　　香墜兒不禁開心的笑了，方瑛天天都這麼問她一回，關懷的心意盡在其中。

　　「沒有人欺負我呀！大姊還跟我說，她原是看不過我太膽小又愛哭，但夫君說得對，身為女人，該會的我都會了，膽小又如何？愛哭又如何？只要公公、婆婆對我滿意，夫君也不嫌棄我就行了。」

　　「誰跟你提大姊啦，她又不在這！」方瑛沒好氣的說。「爹娘也不用說了，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有多疼愛你，我說的是那三個丫頭呢？」那幾個鬼丫頭有多欠扁，他最清楚了。

　　香墜兒又笑了，無限喜悅流露在她那甜蜜的笑靨中。

　　公公、婆婆是第二個她不怕的人，因為他們真的十分疼愛她，無論她因為膽小愛哭而顯得多麼失禮，他們總是和顏悅色的包容下來，從不苛責她，連重話都捨下得說半個字，疼愛親生子女也不過如此而已了。

　　至於其他人──

　　「那回我做給公公和夫君、姊夫、小叔配酒的下酒菜，大妹說只要我教會她，她就心甘情願的叫我大嫂。」

　　「聰明，只要會那幾樣下酒菜，她那未婚夫就會對她死心塌地啦！」

　　「至於二妹，她要我教她繡荷包，她想──」香墜兒頓了一下。「送人。」

　　「咦？」方瑛有點驚訝。「方虹有意中人了嗎？」

　　「還有小妹，她──」

　　「她想怎樣？」

　　「她要我把她教得跟我一樣。」

　　「包括愛哭和膽小嗎？」方瑛戲譫地擠著眼問。

　　「夫君！」香墜兒嬌嗔地打他一下。

　　哈哈一笑，方瑛握住她的小籠包親了一下。「那下人們呢？」

　　一說到這，香墜兒就不好意思的咧咧小嘴兒。「他們只拜託我一件事。」

　　「何事？」

　　「他們請我做菜時多做一點。」

　　「這又是為何？」

　　「這麼一來，剩菜就多了，他們就可以打打牙祭了嘛！」

　　方瑛失聲大笑。「真是，原來府裡上上下下早就都給你收買了嘛，害我白擔心了！」

　　也是，他早該知道不需要擔心的，雖然膽小、雖然愛哭，但香墜兒著實是個溫馴乖巧的小女人，還做得一手好菜，女紅更是沒話講，孝順公婆、友愛弟妹，對下人們更是溫順和氣，再挑剔的人也會被她收服。

　　然而最教他動心的是，她的甜蜜嬌憨、她的羞怯可人，是那樣的惹人憐、招人愛，有時嬌嗔的一眼，有時不依的撒個嬌，或是淚眼汪汪地瞅著他，或是驚懼的躲到他身後尋求庇護，他就恨不得把她收藏起來，卻又不曉得該收藏在哪裡。

　　放在掌心上怕飛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現在他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

　　「人家哪有收買誰，」香墜兒不依的噘高了小嘴。「多做一點菜又不累！」

　　「是是是，你沒有、你沒有！」興許是心情好，方瑛突然起身脫掉長袍內衫，光著膀子牽起她又往外走。「走，陪我練槍去！」

　　「還在下雪耶！」香墜兒嬌靨飛上兩朵紅雲，因為他裸著上身。

　　「那才夠勁！」方瑛豪邁的道。

　　男人就是要不怕流鼻涕，女人才會愛。

　　「那我先去拿壺酒來。」要驅寒，喝酒最有效。

　　當香墜兒拿了酒，又拎了一件長袍回到院子裡來時，方瑛已經開始練槍了。

　　他幾乎天天都在混，但偶爾也會練練槍法，也總是要她在旁邊陪他，而香墜兒也不能不承認，不懂武功的方瑛確實耍得一手好槍法。

　　人說槍為百兵之王，又說是百兵之賊，那是因為槍的威力強、速度快又富於變化，往往使敵手防不勝防，這三點，方瑛可說是淋漓盡致的將其發揮到極致，虛實奇正、進銳退速，其勢險、其節短，不動如山，動如雷震，真可謂一槍在手，所向無敵。

　　「他要是會武功，在戰場上應是一人可抵千軍萬馬了！」香墜兒喃喃自語道。

　　點撥扎刺、攔掃圈纏，如銀光礫礫，寒星點點、千變萬化、奇幻莫測，就連香墜兒看得都有些眼花撩亂之感，那不僅要氣力，更要有應變的智慧，所以使槍者都是智勇雙全的人，方瑛可說是當之無愧了。

　　所以她也很納悶，聽大姊說，當初方瑛苦練槍法就是為了上戰場，為什麼到後來，他卻又不願跟他爹走一樣的路呢？

　　「快披上，夫君！」

　　雪花仍不止，方瑛卻已練得滿身大汗，還冒熱氣，像剛出籠的饅頭，香墜兒看得直打哆嗦，他一停下來，她馬上把長袍往他身上披。

　　「我不冷。」

　　「人家看得會冷嘛！」

　　「好好好，披上就披上！」真是拿她沒轍。「走吧，回屋裡去。」再待下去，她可能會拿棉被來給他裹起來了。

　　「夫君？」

　　「嗯？」

　　「你的槍法好，又都跟著公公上戰場，為何就是不願意接下軍職呢？」

　　方瑛瞥她一眼。「怎麼？你希望我上戰場領軍功，做個風風光光的大將軍？」

　　「才不要！」香墜兒毫不遲疑的搖頭丟出否決票。「我寧願夫君是個平平凡凡的人！」

　　「我想也是，」方瑛輕哂。「那麼，是誰讓你來問我的？」

　　「誰呀？」香墜兒想了想。「嗯，公公提過，婆婆也提過，還有大姊、小叔、姊夫、大妹──」

　　「好了、好了，別再數了，我知道了。」不過問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而已，沒想到她竟然開始數起數來了，方瑛不禁啼笑皆非。「好吧，你是我的妻子，要跟我一輩子的人，你要真想知道，我會告訴你，不過──」他順手拿來還拎在她手上的酒壺。「去做點下酒菜來，再多拎兩壺酒，我想邊喝邊說。」

　　待香墜兒離去後，他便直接進房裡去，穿上衣服，再坐下來自斟自飲，腦子裡卻開始猶豫起來。

　　他說的，她應該能理解吧？

　　＊　＊　＊

　　依然是落雪的窗畔，茶几上幾碟小菜，方瑛愜意的又吃又喝，好像已經忘了為什麼要香墜兒做下酒菜來了。

　　「夫君！」香墜兒嬌嗔地推推他，提醒他別忘了主題不是喝酒，而是說話。

　　方瑛莞爾，仰首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墜兒，我先來問你，你有多清楚當年香家的那場大劫難？」

　　「夠清楚了，我娘說過好幾次給我聽了。」香墜兒說，邊執起酒壺為夫婿斟滿酒。「從趕走蒙古人的第一場戰爭起，香家幾兄弟就在太祖麾下，賣命沙場、忠心耿耿，雖沒有立過什麼大功勞，至少也有苦勞，最後還犧牲得只剩下我曾爺爺一人，但曾爺爺毫無怨言，認為這是為天下百姓，值得。沒想到──」

　　她慢吞吞地放下酒壺，稚嫩的矯靨上有幾分傷情。

　　「不過一句小人讒言，皇上就要抄斬香氏全家，若非你爺爺偷偷放走了我奶奶和我娘，恐怕香家就真的一個也不剩了。雖說後來皇上也查明了真相，還我香家清白，但那又如何，被砍頭的人也活不回來了呀！」

　　「你果然清楚。」方瑛執起酒杯卻沒有喝，只盯著眼看。「那麼，我想你應該聽大姊她們提起過，從小我就極為仰慕宋朝的楊令公，我一直想做個跟他一樣能夠流芳百世的大將軍──」

　　「嗯，大姊提過。」

　　「不過──」方瑛頓了頓。「當我得知香家當年的遭遇之後，我就開始有點遲疑了──」

　　「為什麼？」

　　「為天下百姓征戰沙場，那確是值得，即便是戰死，我也毫無怨言；但若是為了毫無意義的事冤死，我可不甘心，什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簡直是胡扯八道，要我死，先拿出個道理來再說！」方瑛猛然喝下那杯酒，橫臂抹去酒漬。「就如楊令公，他不該死，卻死了，只因為奸臣的陷害，看他死得多麼不值得！」

　　香墜兒先是一怔，繼而恍然大悟，終於明白大姊說他所講的「不值得」究竟指的是什麼了。

　　「然而當時我也只是遲疑而已，直到那年我跟隨爹征剿黎利，偏偏碰上榮昌伯，一個承嗣父爵，根本不懂得用兵之道的征夷將軍，他怕死不敢戰，又不肯放手讓爹去戰，皇上一怪罪下來，他就把罪全推給爹，而爹呢──」方瑛嘆息。

　　「他都默不吭聲的承受下來，寧願承擔罪過，不可得罪小人，爹這麼說。」他苦笑。「其實我也明白爹說得沒錯，得罪小人的後果，香家的例子就擺在那裡了，但我仍是聽得一顆心全冷了──」

　　「因為夫君不是個能夠忍氣吞聲的人，更不願向小人低頭。」香墜兒瞭解地輕輕道。

　　「我們武人的責任是在沙場上征戰，可不是向小人奉承諂媚。」

　　「這麼一來，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夫君真能夠成為流芳百世的大將軍，但若是運氣不好，多半壯志未酬就先死在小人手中，那太不值得了！」

　　「運氣？」方瑛嘲諷地一哂。「我不以為這種事能夠靠運氣。」

　　「那就不要勉強嘛，就這樣平平靜靜的過日子不也很好嗎？」香墜兒柔柔的低喃。「或許對夫君來講，老待在一個地兒也許會很無聊，那我們也可以大江南北到處去看看呀！」

　　「對對對，我就是這麼想的，等哪天爹不需要我了，我就要到處去看看。」聽老婆也贊同他，方瑛高興的直點頭。「那麼，你是願意跟著我囉？」

　　「無論到哪裡！」香墜兒輕柔但堅定的說出她的回答。「夫君到哪裡，妻子自然也要跟到哪裡。然後有一天，如果夫君累了，我們就可以找個地方住下來，或者做點小生意，或者種田種菜，再生兩個孩子，那種日子一定會很幸福的！」

　　孩子？

　　兩眼忽亮，笑眸又變成兩彎弦月，「這可是她自己提的。」方瑛喃喃自語，嘴角徐徐翹起來，勾起一道無論誰來看都是不懷好意的笑。

　　既然她自己提到生孩子的事了，那麼，應該可以了吧？

　　話說得好好的，驀見他表情一轉，突然笑得很不對勁，語氣更曖昧，有點像市井中那種專門調戲姑娘家的無賴痞子，香墜兒不由膽戰心驚的跳起來，毛骨悚然的直往後退。

　　「夫君，你你你──你幹嘛笑成這樣？」

　　「因為我的口水又快噴出來了！」

　　「但但但──但我並沒有要做菜呀！」

　　「這道菜不必料理，『醃』夠了生吃就行啦！」

　　「咦？」

　　香墜兒還沒想到是什麼菜餚不必料理，生吃即可，方瑛已然猛撲過來，在她的驚叫聲中一把將她扛上肩，快走幾步，丟到床上，抹兩下口水，撲上去──

　　「醃」了三個月，終於可以開動啦！

　　＊　＊　＊

　　「原來是因為我？」

　　方政悵然的低語，與方夫人相對無奈苦笑，方瑞嘆氣，方翠三姊妹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也不完全是呀，公公──」香墜兒滿臉無措，徒勞地想要安慰公公。

　　但也有七、八成是了。

　　方政舉手阻止她再往下說。「我明白，瑛兒看似脾氣好好，還有點吊兒郎當，其實他的個性是很強硬的，對就對，錯就錯，一般小事還可以隨便混過去，若是他認為非追究到底不可的大事，他總是頑固不屈的非堅持他的意念不可，從來不管後果如何。或許──」他輕歎。「他是真的不適合走我希望他走的路。」

　　「公公──」

　　方政又擺擺手，強裝起笑容。「好了，別提這了，說說你和瑛兒，你們相處得可好？」

　　怎地突然說到這了！

　　香墜兒先是呆了一下，繼而赧然垂首。「很好啊，公公。」

　　「他沒有欺負你吧？要是有，跟我講，我會替你修理他！」方政狠狠地揮了揮拳頭，彷彿只要她說一聲，他隨時可以下手將兒子修理成豬頭肉包子。

　　修理？

　　為什麼？

　　「沒有、沒有，公公，沒有那種事，」香墜兒慌忙擺手又搖頭。「真的，夫君好溫柔、好體貼，又關心我，他對我真的很好！」

　　「是嗎？那就好。」方政收回凶狠的表情，流露慈藹的神色。「那麼，既然不合瑛兒的個性，我也不再勉強瑛兒接下軍職了，只要──」他突然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你們快快給我抱孫子就行了！」

　　一提到孫子，方瑛對她做的那種親密得令人難以啟齒的事，立刻清晰顯明的浮現在香墜兒腦海中，一幕又一幕，一幕比一幕更精采，不過才出現第一幕，她就刷一下嬌靨通紅、燥熱滿身，連腳趾頭都燙起來了。

　　「我──我──」結結巴巴的我了半天，忽地轉身就跑，逃之夭夭。「我要去做飯了！」

　　方政哈哈大笑。「她害羞呢！」

　　但是，一俟香墜兒的身影消失，他臉上的笑容也即刻消逝了，怔愣好片刻後，他才又開口，語氣卻是恁般無奈。

　　「以瑛兒的才幹，封侯賜爵並非難事呀！」

　　「但瑛兒的個性如此，那也是莫可奈何啊！」

　　方政欲言又止地黯然嘆了口氣，其他人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安慰他的話來，只好悄然離開。

　　能說什麼呢？

　　那是事實，以方瑛那種強硬的個性，恐怕不到兩年就會惹來小人的報復，論罪下獄是小事，就怕跟香家一樣全家抄斬。

　　總不能明知是死路，還逼他去走吧？

　　＊　＊　＊

　　除了方政與方瑞必須到京營裡去訓練士兵操練之外，方家人繼續過著沒憂沒愁的日子。

　　方翠開始和未婚夫討論成親的日子，方虹偷偷把荷包送了人，也不知道對象究竟是誰，方燕沒事就抓狂，在廚房裡抓狂，手拿針線也抓狂，因為她什麼都不缺，就缺點專心、耐心和決心。

　　當然，其中最愉快愜意的莫過於方瑛和香墜兒這對小夫妻。

　　每天享受小妻子細心又體貼的伺候，就不用提方瑛有多得意了；而香墜兒也喜滋滋的沉浸在方瑛的溫柔呵護中，或許她自己還不清楚，她那顆青澀不成熟的小芳心也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點點滴滴的陷落在夫婿身上了。

　　每天每天，她都蕩漾著一臉滿足的笑，早已忘了哭是怎麼一回事了。

　　年後，方瑛原要帶香墜兒回娘家一趟，但朝廷卻傳來一件消息，迫使他不得不打消原定計畫。

　　「起初，有人堅持剿滅、有人堅持安撫，意見不一，於是廷議決定使刑部主事楊寧往麓川宣諭，視思任的反應再做對策。」

　　「結果呢？」方瑛低沉地問。「都好幾個月了，應該有結果了吧？」

　　方政嘆氣。「果如我所猜測，楊寧至麓川宣讀朝廷諭旨，但思任強硬不服。」

　　方瑞再接著說下去。「鎮守雲南的黔國公沐晟也上奏說思任連年累侵孟定、南甸、干崖、騰沖、潞江、金齒等處，並自立頭目相助為暴，叛形已著，其勢甚猖獗，乞調大兵進討──」

　　方瑛緩緩垂落雙眸。「所以──」

　　「廷議尚未有所決議，但多半會派軍征剿麓川。」方瑞說，兩眼卻看著方政。

　　方瑛頷首。「我會準備好的。」

　　方政不以為然地皺起眉頭。「不，瑛兒，你才剛成親未久，我想──」

　　「什麼也別想，爹，」方瑛斷然道。「只要爹在戰場上一天，我就不會離開爹半步！」

　　「但你的媳婦兒──」

　　「身為武人的妻子，她會諒解，也必須要諒解。」

　　爾後，方瑛不再帶香墜兒到處亂跑了。

　　原因之一是，他想珍惜出發前的每一時、每一刻和香墜兒相處，這種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捨不下小妻子。

　　而另一個原因是──

　　「記住，千萬別蹦蹦跳跳的！」臉頰貼在妻子小腹上，方瑛一副醺然陶醉狀。

　　「人家才沒有蹦蹦跳跳過！」香墜兒嬌聲抗議。

　　「還有，娘是有經驗的人，她說什麼你最好聽進去。」

　　「人家一直是個聽話的乖小孩呀！」

　　「再有，別再跟人家搶廚房了，小心累到我的孩子！」

　　「好嘛！」

　　這樣到了春末，天候逐漸轉趨悶熱，正要踏入最炎暑的季節，朝廷終於有所決議了。

　　「廷議決定派爹和都督俞事張榮赴雲南，協助沐晟征剿思任叛軍。」

　　方瑛撩起一彎不似笑的笑。「就如爹所料。」

　　方瑞看一下親爹。「是，正如爹所料。」

　　方瑛深吸了口氣。「何時啟程？」

　　方政遲疑一下。「下個月。」

　　方瑛點點頭，不再說話，起身離去；方政憂然攬眉，直搖頭嘆氣；方瑞自然也知道父親在擔心什麼。

　　「不該讓大哥去的。」

　　「我知道，但他的決心已定，你以為還有誰改變得了他的心意嗎？」

　　「──沒有。」

　　是的，一旦方瑛下定了決心，就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他的心意。

　　不過，這並不是方政擔憂的事，上戰場是常事，他並不擔心，擔心也沒用，他真正憂慮的是──

　　那個小人，他會藉機滅口嗎？

第四章

　　「小豆豆，你想念夫君嗎？」

　　「嗚嗚嗚──」

　　請別誤會，並不是小豆豆真有多想念男主人，而是太熱了，一身茸茸的毛又長又厚，冬天是很保暖啦，但夏天可就是活受罪了。

　　「好好好，讓你下去，讓你下去。」

　　一溜下地，小豆豆馬上四平八穩的平貼在石地上汲取涼意，濕紅的小舌頭懶洋洋地拖在一邊，像一件小老虎皮，若不小心看，還真的會一腳踩下去。

　　香墜兒歎著氣，又拿起女紅來，心不在焉的有一針沒一針。

　　夫婿才離開不到一個月，她就已經想念他想念得快瘋了，尤其是夜晚上床後，身旁沒有他在，她更是想得心都痛了，然後，淚水就會止不住地淌下來。

　　記得剛成親那時候，她也會想念家人，但夫婿一直都是那麼細心，總是她才剛開始想念，他就會拖著她到處去玩，玩得她沒時間想念，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再那麼時常去想到家人了，就算想起，也只是稍微想念一下而已。

　　而現在，又有誰來幫助她減輕思念夫婿的心情呢？

　　「大嫂！大嫂！」

　　來了！

　　婆婆一直都很疼愛她，三位小姑也跟她相處得很好，而今，她們更是不吝於表現出她們的體貼與關懷，從大軍出發翌日起，婆婆和三位小姑就天天來找她，不是找她閒磕牙，就是找她出門踩街、逛鋪子。

　　她知道，她們是想讓她分心，免得她太過思念夫婿了。

　　想到這裡，香墜兒不禁綻開感動的笑，當初是為了娘親才不得不嫁到方家來，而事實卻告訴她，是她運氣好，才能夠嫁到這麼好的婆家。

　　「大嫂、大嫂，殺韃子的紀念日又快到了，外面可熱鬧著呢！」

　　「還有霸會喔！」

　　「對、對，不出去逛逛就太可惜了啦！」

　　方翠三姊妹一邊扯嗓門大叫，一邊龍捲風似的刮進來，後頭還跟著雍容端莊的方夫人。

　　「婆婆。」香墜兒連忙放下女紅向前施禮。

　　「墜兒，」方夫人憐愛的摸摸香墜兒的頭。「要不累的話，陪我們出去逛逛，嗯？」

　　「我不累，婆婆。」

　　「那就一道去吧！」

　　於是，婆媳、小姑五人又一道出門逛街去了，小豆豆眼睜睜看著女主人離去，依然動也不動地趴在石地上。

　　太熱天還跑出去逛街？

　　白癡！

　　＊　＊　＊

　　「為何不出戰？」方瑛憤慨的質問。

　　方政不語，也是一臉憤怒，氣得說不出話來，方瑞急忙把方瑛拖出營帳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再仔細向大哥解釋。

　　「思任求降了。」

　　「放屁，那根本是緩兵之計。」

　　「對，你知、我知，大家都知道，但沐晟他相信了，我們又能奈他何。」

　　方瑛狐疑地瞇起眼來。「沐晟為何那樣輕易就相信了思任？」

　　方瑞又小心翼翼地環顧左右一下，再壓低聲音說：「這是我從洱海衛的士兵那兒聽來的，聽說思任小時候曾寄養在刀賓玉家裡，因此有機會見過沐晟，不知何故，沐晟特別喜歡思任，還把他當自家兒子看，因此沐晟一見思任的投降信到，馬上就相信思任是真心歸順，然後下令大軍不得渡江進攻。」

　　「見鬼，沐晟那老小子到底懂不懂兵法？」方瑛怒道，一肚子火。

　　「顯然是不懂。」方瑞嘲諷地哼了哼。「其實大哥你應該也很清楚，沐晟雖然承嗣了父兄的爵位，可是他一點也不像沐英和沐春將軍，他根本不懂用兵，上戰場幾乎都是吃敗仗，實在夠丟臉了，倘若不是看在他父兄面上，他早就不曉得被貶到哪裡去了！」

　　方瑛下顎繃緊，咬著牙。「沐晟到底打算如何？」

　　「等。」

　　「等什麼？」

　　「等對方來投降。」

　　「我看他要等到死了！」方瑛譏誚地道。「沐昂又怎麼說？」

　　「沐昂自然是要捧自己哥哥的場。」

　　「那太監吳誠和曹吉祥，他們是監軍，又怎麼說？」

　　「他們躲在金齒，你以為他們會說什麼？」

　　「爹呢？」

　　「爹要進攻，沐晟不准；要造船渡江，沐晟還是不准，既不進，也不退，只是一味的什麼都不准，只准待在這邊養蚊子，爹又能如何？」方瑞兩手一攤。「畢竟主帥是沐晟呀！」

　　方瑛繃緊牙根，不吭聲了。

　　這就是他不願走這條路的主因，倒楣碰上一個三腳貓的主帥，明明知道他是錯的，你卻只能跟著他走上錯路，不許辯解，也不准違抗，運氣好，只是打一場灰頭上臉的敗仗；運氣不好，就只好下輩子再來拚輸贏了。

　　真的太不值得了！

　　九月重陽過後不久，香墜兒平安產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子，而這個小男娃，方燕一見就失聲大笑。

　　「像大哥！像大哥！好粗獷的濃眉，圓溜溜的臉兒，不像大哥像誰？」

　　然後，當那娃娃彎起弦月眸笑起來的時候，大家也一起不由自主的笑起來，再不約而同拉下臉來，忿忿地破口大罵。

　　「可惡，又是這種有惡性傳染力的笑！」

　　方毅，這是方政取的名字。

　　大老遠寫家書傳去喜訊，戰場那邊立刻就回過信來，好幾大張信紙，寫滿了方政的狂喜，還有方瑛的得意。

　　男人最得意，洞房花燭夜，還有喜得麟兒時。

　　「以後，我就不會那麼寂寞了。」懷抱胖嘟嘟的兒子，香墜兒呢喃道。

　　雖然婆婆不時來找她，還有三位小姑輪流陪伴她，婢女、下人們也不斷來來去去，但她還是會感覺到寂寞，因為夫婿不在她身邊。

　　她真的好想他！

　　但現在，凝望著懷裡這張酷似夫婿的小臉蛋，多少抒解了一些她的思念，寂寞時抱著他，也好像夫婿就陪在她身邊，或許日子就不會那麼難熬了。

　　武人的妻子，注定要獨自度過數不清的漫漫長夜。

　　＊　＊　＊

　　營帳前，方瑛焦急的來回踱步，他不受任何軍職，就沒有資格參與軍情討論會議，只能在這裡等待方政和方瑞帶結果回來。

　　說什麼思任要投降，到處都傳來緊急軍情，他不信沐晟還不肯出兵！

　　「怎樣？怎樣？」大老遠一見到方政的身影，他就急忙迎過去。「思任率領萬人渡過潞江，將甸順、江東一帶的軍民屠殺殆盡，騰越以北等地都落入他手中了，沐晟應該會出兵了吧？」

　　方政面無表情的瞟他一眼，逕自進入營帳裡去。

　　方瑛怔了怔，「爹，你──」回頭看，方瑞捉住他的手臂。「怎麼了？」

　　方瑞苦笑。「沭晟仍舊不肯出兵，爹還跟他拍桌子大吵，但他就是不肯出兵，打定主意要按兵不動到底，爹比你更生氣呢！」

　　方瑛僵了僵，驀而狂怒的大吼。「那老小子，我要──」

　　「不要、大哥，千萬不要！」方瑞幾乎整個人都抱在方瑛手臂上，就怕他不顧一切，飆去教訓那個頑固的老頭子一頓。「這是在軍中，不能胡亂來，你別給爹招惹麻煩呀！」

　　「我不是士兵，毋須聽命於他！」

　　「但你是以舍人身份跟在爹身邊的呀！」

　　雙拳緊握，兩眼冒火，「這是延誤軍機的大罪，屆時皇上追究下來，那個老頭子想要推給誰？」方瑛怒問。

　　「不是爹就是張榮，誰倒楣就是誰啦！」

　　「可惡！」方瑛氣得渾身發抖。

　　一個不顧士兵與百姓生命的主帥，朝廷為何要派這樣一個窩囊廢來呢？

　　＊　＊　＊

　　孩子滿月了，雖已進入初冬，天氣已然相當寒冷，香墜兒還是迫不及待的想出門去透透氣。

　　沒想到才踏出房門一步，眼前就黑了，然後一百隻手一起又把她推回房內。

　　「大嫂，毅兒呢？」

　　方翠挽著她的手臂直接拖回內室裡，方燕關上房門，再回身守在那裡，方虹則關上內室門，也回身守在那裡，香墜兒看得一頭霧水，不曉得她們在搞什麼花樣？

　　「在婆婆那兒。」

　　「那正好，娘一定會霸佔上一整天不放。」方翠瞥一下方虹，回過眼來，咳了咳。「呃，老實說，大嫂，我們想找你商量一點事。」

　　「什麼事？」

　　「我們，呃，想去找爹──」

　　「耶？」

　　「可是娘一定不許，所以我們需要大嫂幫我們掩護一下。」

　　「但──但──」

　　「別這樣嘛，大嫂，幫一下忙嘛，我們一定會很感激你的──」

　　「可是──可是──」

　　「戰場上我們又不是頭一次去，你別擔心──」

　　「但──但──」

　　「每次我們都能幫上忙喔，真的──」

　　「可是──可是──」

　　「就這麼一回，幫幫忙嘛，大嫂，幫幫忙嘛──」

　　「但我也想去呀！」

　　話一出口，不消說方翠和方虹兩人皆大驚失色，臉黑了一大半，就連香墜兒自個兒都嚇了一大跳。

　　人家在打仗，她去幹什麼？幫忙尖叫？

　　可是，她真的好想念夫婿嘛！

　　而且說不定她也幫得上忙，譬如煮大鍋飯啦，洗衣縫補衣裳啦，或者照顧傷患之類的，雖然她沒跟二哥學過，但最基本的傷口處理她還行。

　　所以，她應該可以去吧？

　　「但──但──大嫂，戰場上很辛苦的耶！」換方翠結結巴巴，吃蛋吃個不停了。

　　「不會比農家辛苦。」香墜兒反駁。

　　「也很危險。」

　　「我的危險不會比你們大。」

　　「我們會保護我們自己。」

　　「我會躲。」

　　「可是大嫂你甚至不會騎馬！」

　　「誰說的？」

　　「咦？」

　　「我四叔是馬販，我怎麼可能不會騎馬！」

　　方翠傻住了，好半晌後，她才吃力的又說出最後一個香墜兒不能去的理由。

　　「大嫂，你才剛坐滿月子呀！」

　　「那就再等我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們一起去，」也許起初她也嚇了自己一跳，但話愈說她就愈堅定，她非去不可！「不然我就自個兒去！」

　　那怎麼行！

　　「好好好，大嫂一起去就一起去！」

　　「但，二姊，娘那邊怎麼辦？」方虹也問過來了。

　　「這個嘛──」方翠略一思索。「這樣吧，冬至一過，我們就跟娘說要去廟裡燒香，順便住幾天，等娘發覺不對時，也追不回我們了。」

　　「娘若是跟在我們後頭一起去怎麼辦？」

　　「把毅兒托給娘呀！」香墜兒脫口道。

　　「對喔！」方翠、方虹異口同聲大叫。「這麼一來，娘就不會出門了！」

　　於是，事情就這樣敲定了，再過一個月，四個小女人就要一起上路到戰場上去找男人啦！

　　＊　＊　＊

　　龍川江對岸，思任的大將緬簡在那裡耀武揚威的挑戰，這邊卻始終按兵下動，因為沐晟依舊不許出兵。

　　「真沒面子！」方瑞喃喃道。

　　「沐晟那個老頭子，他到底在想什麼？」手握丈三尺長槍，方瑛恨不得一步跳到對岸去和對方決一生死。

　　「──到營帳裡來！」語畢，方政轉身即走。

　　方瑛兄弟倆相顧一眼，隨後跟去。

　　片刻後，營帳內，方政端坐正位，方瑛兄弟在兩側默默等待著，他們知道，父親已有所決定。

　　「今夜，我們殺過去！」

　　「多少人？」

　　「我麾下所有人馬。」

　　「四千？」

　　「夠了。」

　　「我會準備好。」方瑛豪邁萬千的應喏。

　　「嗯。」方政轉注方瑞。「你留下。」

　　方瑞呆了一下。「爹？」

　　方政臉上沒有一絲半毫的表情。「還有，發誓，無論如何，你絕不能違抗沐晟的命令。」

　　「可是──」

　　「發誓了。」

　　「爹──」

　　「發誓！」

　　「──我發誓絕不會違抗沐晟的命令。」

　　「很好，別忘了你的誓言！」

　　當夜，方政即點齊麾下軍隊，開了寨門，一路殺過龍川江去。

　　夜深深正好眠，緬簡睡得可香甜，夢裡左擁右抱，四周全是超級大美女，忽然一陣喊殺聲驚醒他的美夢，還沒來得及提起刀劍，人家已經殺到他頭上來了，營地轉眼間就被攻破，他只好率領殘兵退到景罕，誰知半途又被明軍截住一陣廝殺，殺得他灰頭土臉，最後只好丟下數百具屍體，落荒逃往高黎貢山。

　　方政見勝即追，率兵深入數十里，直至高黎貢山下的敵軍大寨，一聲令下，四千明軍如狼似虎的衝殺上去，敵軍雖也拚死抵抗了一陣子，但結果仍是一敗塗地，不久即潰不成軍，不能走的都殺了，能走的只恨爹娘少生給他四條腿，都漫山遍野逃命去了。

　　收兵後，方政開始清點首級。

　　「多少？」

　　「三千餘。」

　　「好極了，我們再追！」

　　戰果太輝煌，方政決定趁勝繼續深入敵境追擊，直逼思任的老巢重鎮；上江，順利的話，他們就可以一舉弭平這場亂事了。

　　＊　＊　＊

　　擔心香墜兒會受不了趕路的辛苦，香墜兒卻不似表面上那般柔弱，竟是出乎方翠三姊妹意料之外的強悍。

　　以為她不會騎馬，其實她的騎術比誰都精湛，還能在馬背上表演特技呢！

　　當方翠三姊妹都趕路趕得有點累，想停下來歇歇時，她居然還一副沒事人地問她們為何不繼續趕路？

　　好，她們服了！

　　但有一點實在讓她們受不了，恨不得一腳把香墜兒踢回京城裡去，別老是發大水來淹她們，早晚會被她淹死。

　　「好了，大嫂，你又在哭什麼了？」

　　「你們──嗚嗚嗚，你們說要分──嗚嗚嗚，分頭去買食物，卻去了那麼久，我以為──嗚嗚嗚，我以為你們不回來找我了！」

　　「用膳時間人多，當然要等一等嘛！」

　　「還──嗚嗚嗚，還有，好幾個男人來調戲我，我──嗚嗚嗚，我好害怕！」

　　「就剛剛一見到我們來就跑的那幾個？」

　　「對。」

　　「好，下回我一見他們，就扁死他們！」

　　香墜兒驚駭得眼淚都嚇回去了。「死──死？」

　　方翠三姊妹猛翻白眼。「你也真是夠了，大嫂，戰場上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死人，光是聽到死字你就嚇成這副德行，那要是親眼見到死人，不當場嚇掉你的小命才怪！」

　　小臉兒嚇得像白蘿蔔，一刀剖下去除了白還是白，香墜兒一下又一下地拚命吞口水，努力抑下畏懼的心情。

　　「我──我會忍耐。」

　　「最好是，不然真的把你嚇死了，大哥一定第一個找我們開刀！」

　　或者，為了她們三條小命著想，她們應該現在就把大嫂踢回京城裡去？

　　＊　＊　＊

　　「糧草來了沒有？」

　　「沒有。」

　　「補充兵員？」

　　「沒有。」

　　「可惡，沐晟是存心要看我們死絕！」

　　「因為爹不聽他的命令出兵攻擊？」

　　方政默然無語，怔忡地望著遠處山林，其間不時露出埋伏其中的隱約身影，四周圍都是。

　　他們已被團團包圍住了！

　　上江是思任的老巢，雖有好幾處寨子，但若他們有足夠的糧草兵員補充，相信他們還是能夠一舉攻下，但沐晟竟不肯派兵增援，連糧草也不給，他們只好且戰且退，並繼續遣人回去催兵催糧。

　　然而苦戰至今，他們已是強弩之末，糧草兵員卻依然不見蹤影，方政知道，眼下已是最後關頭了。

　　「不，不只因為如此，他──他是要滅口！」

　　「滅口？」方瑛驚疑的重複道。眼下不是在打仗嗎？

　　「是的，他要滅口！」方政深吸一口氣。「現在，瑛兒，仔細聽我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一件久遠的往事，卻是沐晟如今要滅我口的原因──」

　　＊　＊　＊

　　快步踏入營帳裡，一見到眼前一列四個小女人，方瑞差點像女人一樣尖聲怪叫起來。

　　「大嫂！妹妹！你你你你你你──你們怎會在這裡？」

　　香墜兒立刻一溜煙躲到方翠身後去，因為方瑞的表情很恐怖，方翠三姊妹則是得意洋洋。

　　「來幫忙呀！」

　　「見鬼的幫忙！」方瑞氣急敗壞的怒吼。「快回去！」

　　「不回，除非我們見到爹和大哥！」

　　然後她們就可以利用爹和大哥最疼愛的大嫂，打死不回去，這也是她們願意讓香墜兒跟來最主要的原因，只要大嫂發幾場大水，爹和大哥一定投降，不投降就會被淹死。

　　方瑞兩眼飛開，咬咬牙。「現在見不到。」

　　「又出兵了嗎？」方翠似乎一點也不意外。「那我們就等。」

　　「你們──」方瑞欲言又止的轉開頭。「還是回去吧！」

　　見方瑞的神色有異，方翠三姊妹終於察覺到有什麼不對了。

　　「爹受傷了嗎？」

　　「還是大哥？」

　　「不會是兩個都受傷了吧？」

　　香墜兒驚喘，雙手緊摀住嘴，快昏倒了。

　　方瑞沉默了會兒，忽地轉身背對她們。「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會不知道？」

　　「因為他們出兵深入敵境已經一個多月了。」

　　「沒有任何消息嗎？」

　　「有，要求補充糧草和兵員。」

　　「然後？」

　　「沐晟不許！」

　　「為什麼？」方翠三姊妹異口同聲憤怒的尖叫。

　　「因為爹和大哥是違抗沐晟不許出兵的命令私自出兵的，沐晟記恨，故意要給爹好看！」方瑞咬牙切齒地道。

　　記恨？記恨？他是小孩子嗎？

　　「那爹他們究竟怎樣了？」

　　「今兒清晨，最後一位被派回來要求增援的士兵說，爹他們已是強弩之末，又被敵軍團團包圍住，恐怕──恐怕再也支持不了多久就會全軍覆沒了！」

　　「那你為什麼不偷運糧草過去？」

　　憤怒的三姊妹也團團包圍住方瑞，齊聲憤慨的質問，方瑞臉頰肌肉痛苦的抽搐不已。

　　「你們以為我不想嗎？」

　　「既然想，那就──」

　　「我已在爹面前發誓說絕不會違抗沐晟的命令了！」

　　「那又如何，你還是可以──」

　　「耶？耶？等等、等等，你們先別吵了！」方燕突然喊停，並慌慌張張的左顧右盼。

　　「又怎麼了？」

　　「大──大嫂呢？」

　　＊　＊　＊

　　「──所以，沐晟才會趁這個機會滅我口，以除去他心頭上的刺！」

　　方政說完了，方瑛卻依然一臉驚怔地出不了聲，方政拍拍他的肩。

　　「我告訴你這件事並不是要你替我報仇，而是要你知道必須小心防範沐晟，往後方家就靠你了！」

　　沒注意到方政的言外之意，方瑛只想到一個疑問。

　　「既然爹早料到沐晟有可能藉此機會滅你口，爹又為何要出兵？」

　　方政深深凝住方瑛，目光中是無盡的慈愛，還有對兒子的深切期盼。

　　「因為我想讓你瞭解，人應是當為而為之，但也有不當為而為之的時候，我們是將門世家，為父是天生的武人，必須毫無質疑的服從上令，要知道，戰場上若是有兩個下令者，士兵會無所適從，戰爭也就打不贏了。不過，有時候我們也不得不做一些不該做的事，譬如──」

　　他微微一笑。「當年你爺爺違抗皇意暗中放走了墜兒她奶奶和娘親，因為他認為皇上的旨意錯了，他必須替皇上留下反悔的餘地；還有這回出兵，我違抗了沐晟的命令，因為我認為不出兵是延誤軍機，是違背了皇上的期待，所以我不顧一切出兵了。而事實也證明我們都沒錯，若是沐晟肯增援，這場仗早贏了──」

　　他惋惜的搖搖頭，隨又灑脫的拋開這份已然無可挽回的遺憾，專注於眼下最重要的事。

　　教導兒子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至於何時是下抉擇的時刻，這該由你來決定，一旦決定之後就不能後悔。就如此時此刻，即便我戰死了，就算我們方家所有人全都逃不脫噩運，我也不後悔，更不怨恨任何人，因為那是我自己做的決定，我做的都是我應該做的事，應該我做的事我也都做到了，我心安理得，也很滿足，身為武人，我盡到了應盡的職責；身為男人，我做到了堂堂正正、無愧於心；身為丈夫，我知道你娘會以我為傲；身為父親，我知道兒女會以我為榮，瑛兒，這就是我希望你能瞭解的。」

　　為他！

　　竟是為他！

　　這場仗竟是為他打的！

　　「爹！」方瑛的眼眶熱了、濕了，心頭一陣陣強撼的激動。

　　「記住，人必須一直往前走，可以休息，也可以回頭看，但絕不可被過去牽絆住，更不能停滯不動。」方政繼續語重心長地告誡大兒子。「要瞭解，追悔已無可挽回的過去是最無意義的浪費時間，你應該思考的是如何修正未來。」

　　「記住了，爹。」方瑛梗聲道。

　　方政滿足的頷首。「最後，我希望你能轉告你岳母，我不怪她，只希望她能在我們方家真的出事時，伸手幫幫我們方家──」

　　「慢著，爹，為什麼要我轉告？」方瑛終於警悟到方政的言外另有他意了。「爹為什麼不自己告訴她？」

　　眸子悄悄移開，注定方瑛側後方。「瑛兒，你該走了。」

　　心頭一震，「走？爹，您──您──」方瑛猝然轉首朝方政目注的方向望去，猛然抽了口氣。

　　十幾頭小山似的巨象矗立在山林前的空地上。

　　「他們的象隊到了，恐怕我們沒有時間等待增援了，瑛兒，快走！」

　　「爹，我怎能──」方瑛驚恐地大聲抗議。

　　「瑛兒！」方政陡然一聲驚人的大喝，目閃威稜。「該你做抉擇的時候了，別忘了你娘、弟弟、妹妹，還有你的媳婦兒和兒子都需要你保護他們！」

　　方瑛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面色慘綠，滿頭冷汗。

　　爹要他做抉擇，但他怎能，怎能！

　　這是一場注定非失敗不可的仗，正是爹最需要他的時刻，他怎能在這種時候丟下爹不管，自顧自逃命？

　　但是──但是──

　　他的後娘、弟弟、妹妹，還有膽小愛哭的妻子，以及從未見過面的兒子也都需要他，因為還有個心懷不軌的沐晟等著要滅方家的口。

　　天哪！他能如何抉擇？

　　他遲疑，他左右為難，但是，已經沒有時間讓他慢慢做決定了，只覺一陣宛如山崩地裂的震動，像群已然奔馳了過來。

　　方政立刻跳上戰馬，筆直地迎向敵軍。「瑛兒，快走，別做個不孝子！」

　　方瑛恨恨一咬牙，驀而轉身跳上另一匹馬，策韁奔向與他父親相反的方向，一路揮槍與包圍圈的敵軍奮戰：一路回頭，心頭彷彿在滴血。

　　即使是在這最後一刻，他父親依然那麼勇猛，縱馬衝殺，誰都不能擋。

　　然而在最後一次回頭時，他見到的卻是父親揮劍正要繼續砍殺蜂擁而上的敵人，座下的戰馬竟被象群驚嚇得人立而起，他父親被摔到地上，敵軍立刻一擁而上，刀斧齊下。

　　征戰沙場三十年的父親，就這樣冤枉的戰死在這南國絕域！

　　哽咽著回過頭來，方瑛咬緊牙根，含悲忍淚繼續奮力廝殺，半刻也沒停，一心一意要突破包圍圈闖出去。

　　不為他自己，也不為其他任何人，只為了他父親。

　　然而，包圍圈是如此的嚴密，幾乎是滴水不漏，如果他能逃脫，其他士兵自然也能逃脫，但事實是，方政麾下四千士兵盡皆戰死當場，無一投降，最後，只剩下方瑛一個人。

　　他依然想逃走，遵照父命。

　　但周圍是數千敵軍，他又能如何逃走？

　　＊　＊　＊

　　香墜兒不喜歡練武功，可是娘說她的武功必須有傳人，硬逼小女兒非學不可，她只好學了。

　　但九歲那年，在玩耍時她竟然不小心折斷了村童的手臂，她當即被嚇壞了。

　　於是，她再也不敢使出武功來了，就算娘的武功都被她學會了，她也不敢使出來，即使有人欺負她，她還是不敢使出來，久而久之，她慢慢的以為自己把學會的武功都忘了。

　　不，她沒有忘。

　　嬝娜的身影彷彿雲絮般飄飛在山林間，那速度是如此迅捷，像鷹掠，似脫兔，如果有人看見，肯定會以為那是錯覺，其實他什麼也沒瞧見。

　　快一點！再快一點！

　　從沒有任何時候，香墜兒如此渴望自己曾經苦練過武功，她才能夠比飛更快的趕到夫婿身邊去。

　　希望來得及！希望來得及！

　　她急得快哭了，但並沒有真的哭出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警告自己，她必須在來得及以前趕到夫婿身邊去，保護他，替他阻擋敵軍。

　　至少要撐到她趕到呀！

　　忽地，她聽見前方遙遙傳來一陣模糊的廝殺聲，心頭一陣喜，立刻加快身形趕過去，就快趕上了，就快趕上了──

　　趕上了！

　　「不！！」淒厲的悲叫聲猝然自她口中溢出。

　　是的，她趕上了，恰恰好趕上親眼看見七個土蠻子用大刀捅穿了方瑛的身軀，大刀一拔出，鮮血宛如噴泉狂洩而出，方瑛搖晃了一下，丈三尺長槍先脫手落地，身軀才徐徐頹倒。

　　那七個凶殘的土蠻子卻還打算把方瑛的身軀砍成肉醬，不過他們也只夠時間舉起大刀，一條七彩繽紛，似綢又若絲的紗帶彷彿綵鳳般疾飛而至，只是一閃，那七個苗子的喉嚨全被割斷了。

　　纖細的繡花鞋飄落在方瑛橫倒地上的身軀旁，綵鳳漫天飛舞，香墜兒瘋了似的揮舞紗帶，圍在四周的土蠻子根本來不及看清楚到底是什麼在攻擊他們，就一個接一個被割斷喉嚨，一個接一個倒下，快得像骨牌翻落。

　　直到土蠻子步步後退，不敢再接近過來，她才收回綵帶跪下身去，纖指疾點方瑛數處重穴，勉強才止住狂溢的血流，然後，她小心翼翼的將他抱入懷裡。

　　「夫君！夫君！」她抽著噎，哽聲輕喚。

　　好一會兒，方瑛才吃力的睜開眼，一見是她，他便蠕動著唇瓣彷彿想說什麼，香墜兒馬上俯下耳去仔細傾聽。

　　「聽不見啊，夫君，我聽不見你說什麼呀？」

　　聽了好半天都聽不到他想說什麼，再抬起頭來，卻見方瑛的唇瓣不再蠕動，已然放棄了說話，只那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緊緊瞅定她，無聲訴盡千言萬語，是依戀、是不捨、是無奈、是歉疚。

　　然後，他靜靜的吐出最後一口氣，瞳眸無力的闔上了。

　　香墜兒沒有哭，也沒有叫，她只是不相信的瞪著眸子，彷彿夫婿只是累了瞇一下眼，待會兒就會再睜開來看她。

　　他還有話要告訴她不是嗎？

　　但他沒有，那彎月般的眼兒再也不會睜開來了，那愛笑的眸子再也不會笑給她看了。

　　四周依然包圍著數百上千個土蠻子，他們還舉著大刀，還準備要殺戮，還想再見血，但不知為何，他們不但一動也不動，甚至沒有半點聲息，一點點都沒有，只有風聲悄悄的掠過。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道柔細的哭聲若有似無的輕輕揚起，那樣柔和、那樣細膩，如果不是現場完全的寂靜無聲，根本聽不見。

　　但是，不過片刻間，那哭聲便已清晰顯明地傳入方圓一里內每一個土蠻子，還有每一隻飛禽走獸的耳內，於是，敏感的飛禽首先驚擾的拍翅而起，剎那間，天空中佈滿了亡命飛逃的鳥兒。

　　無窮無盡的哀傷、無休無止的悲慘、無邊無際的痛苦，那哭聲彷彿撕裂開自己身體一般的哀鳴。

　　林子內，密葉間的金絲猴、長臂猿也開始驚恐的吱吱叫，伸展四肢攀籐跳躍逃向另一頭的樹林外；而地上的兔子、山豬、野雉，甚至老虎、野狼也不約而同狂亂的奔離，想要逃開那可怕的哭聲。

　　多少肝腸寸斷的悲傷，多少鏤心刻骨的痛苦，令人絕望，教人心死。

　　實在聽不下去了，有人捂起耳朵不想再聽，但奇怪的是，那宛如杜鵑泣血的哭咽反而更清楚的流入他們耳裡。

　　那樣哀怨、那樣無奈，無法逃離、無法解脫。

　　不，不想再聽了，不想再聽了呀！

　　悲悲切切，淒淒慘慘──

　　不要聽了！不要聽了啊！

第五章

　　前一年，君蘭舟心不甘、情不願的被老婆拐去做義診；重陽之約又因為老婆而放過了仇人，之後他們順道去探望小妹，卻發現小妹已隨夫家搬到京城裡去了；再一回，他決定老婆優先，因為老婆身懷有孕，他必須先帶老婆回家去安產，爾後再去探望小妹。

　　今年，老婆又拐他去做義診，他便決定要優先去京城探望小妹，於是把兒子交給大哥，正待出發，獨孤笑愚閒來無聊多問了一句──

　　「你要先義診，還是先帶老婆回娘家？」

　　「不，先上京城探望小妹。」

　　「咦咦咦？你要去探望小妹？我也要去！」

　　小孩子就是愛跟路。

　　結果，兩人行變三人行，君蘭舟的兒子轉手又丟給了大嫂，獨孤笑愚便和他們一起出發了。

　　誰知三人趕到京城，卻又發現小妹溜到雲南去找老公了，只好先帶諸葛濛濛回娘家，好說歹說才讓諸葛濛濛同意待在娘家等候他們，然後，兄弟倆再一塊兒上雲南去找小妹。

　　沒想到──

　　「不見了？她怎會不見了？」獨孤笑愚氣急敗壞的大叫。

　　「也不知怎地，我們正在說話，她就突然不見了！」方瑞心虛的吶吶道。

　　獨孤笑愚瞇了一下眼。「當時你們在說什麼？」

　　方瑞猶豫一下，才吞吞吐吐的說了，因為那是軍情，不應該隨便說出去的。

　　還沒聽完，獨孤笑愚就臉色陰鬱地向君蘭舟使了一下眼神，兩人同時一晃身，不見了。

　　話說一半，突然失去聽眾，方瑞愕然傻住。

　　呃──大嫂好像就是這樣消失不見的耶──

　　＊　＊　＊

　　遠遠一聽到哭聲，獨孤笑愚立刻脫口道：「記住，一刻鐘！」然後與君蘭舟相互點住對方的耳穴。

　　哭閻羅的哭聲最可怕的是，超過一刻鐘時間，不要說聾子，連死人也聽得見。

　　兩人又奔馳片刻，穿過一片林子後，眼前豁然開朗，然而這片開朗實在不怎麼開朗，反倒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厲。

　　數百上千個凶悍的土蠻子正在那裡揮刀沒命的互相砍殺，宛如有什麼千百代流傳下來的深仇大恨似的，手斷了，繼續砍；腳斷了，繼續砍；人死了，還是繼續砍，好像不把對方砍成肉醬就無法罷休，現場一片屍山血海，慘不忍睹。

　　更誇張的是，連大象都在相互撞擊，頭破腦塌，血流成河，骨頭都白慘慘的跑出來了還在撞個不停。

　　「小妹在那裡！」

　　獨孤笑愚指著殺戮人群中央，但他自己都沒聽見，君蘭舟更不可能聽見，這才想起他們都點住了耳穴，於是推推君蘭舟，再說一次。

　　「小妹在那裡！」聽不見，應該看得懂嘴型吧？

　　君蘭舟看懂了，兩人當即一起飛身越過殺戮人群，一眼見到垂首嗚嗚咽咽，絕望地悲鳴不已的香墜兒，懷裡竟抱著個血淋淋的身軀，兩人不約而同心頭一沉。

　　來遲了嗎？

　　甫落下身子，君蘭舟立刻伸指按向香墜兒懷中血人的腕脈，先是皺眉，忽又雙眼一亮。

　　「心脈尚未斷絕，還有救！」

　　一直盯著他看的獨孤笑愚馬上就看懂了君蘭舟說什麼，心中一喜，馬上扶起香墜兒的臉兒，毫不客氣的甩了兩巴掌。

　　「別哭了，墜兒，妹夫還有救，墜兒，你聽見了沒有，墜兒？」

　　巴掌一打下去，哭聲就止住了，但香墜兒仍是一臉茫然，彷彿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獨孤笑愚明白她是哀傷過度，一時難以回過神來，於是先和君蘭舟相互點開對方的耳穴，再輕輕拍拍香墜兒的臉頰，並柔聲呼喚她。

　　「墜兒，妹夫還有救，聽見了沒有？墜兒，妹夫還有救啊！」

　　又說又拍了片晌後，香墜兒才慢慢出現反應，她徐徐蹙起了眉頭，似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還──有救？」

　　「對，妹夫還有救！」獨孤笑愚更用力的重複自己說的話。

　　香墜兒困惑地看了他好一會兒。

　　「但──他的呼吸──」

　　「你二哥說有救就有救，你不相信你二哥嗎？」說著，獨孤笑愚向君蘭舟點點頭示意。

　　君蘭舟立刻扶正躺在香墜兒懷中的方瑛，再將早已準備好的十三支金針飛快的刺入方瑛胸前，根根沒入，半點不露，旋即狠狠地在方瑛心口處重擊一掌。

　　沒有動靜。

　　再一掌。

　　還是沒有動靜。

　　第三掌。

　　終於，奇蹟似的，方瑛竟然應掌喘了一大口氣，又咳了兩聲，隨後，胸膛也開始急促的起伏，雖然輕微，但確實是有動靜了。

　　就在這一瞬間，香墜兒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現實，狂喜的失聲大哭。

　　「夫──夫君沒死，他沒死！」

　　「他沒死，但還是要盡快施救！」說著，君蘭舟從香墜兒懷裡抱走方瑛，話才說完，人就不見了。

　　「我們快跟上去！」獨孤笑愚扶著香墜兒起身。

　　「等等，還有──」香墜兒揪住他的衣袖，又哽咽了。「公公──」

　　獨孤笑愚無語，默默地開始在遍地屍首中尋找那個等於是被他親娘害死的人。

　　周圍，土蠻子人仍在相互砍殺，已經失了魂、丟了魄，即使哭聲已停，他們的腦子也回復不過來了。

　　風，悄悄的嗚咽，為在戰場上流連的魂魄，靜靜的哀悼。

　　＊　＊　＊

　　一得知方政已陣亡，沐晟馬上帶兵溜到永昌去了，龍川江畔只剩下孤伶伶一座營帳。

　　「大哥，妹夫傷得太重，我一個人沒辦法，你得立刻趕回去請我爹來一趟。」

　　「行，我立刻趕回去。」

　　「十三天。」

　　「什麼十三天？」

　　「十三天之內一定要趕回來。」

　　「什麼？」獨孤笑愚驚叫。「就算我們不吃不喝也不睡的趕路，也趕不及呀！」

　　「那妹夫就沒救了！」君蘭舟冷漠地道。

　　獨孤笑愚窒了一下，咬了咬牙根。「好，我會趕回來，你帶小妹和妹夫到昆明等我們。」

　　這裡是最前線，沐晟都逃了，留在這裡連安全都談不上，更不可能靜靜養傷。

　　「我會先租一棟屋子住下。」

　　「留個記號，我會找到你們的。」話落，獨孤笑愚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可不想在來不及之後再去面對小妹的哭聲，所以，他得拚老命卯起來趕路，不但要趕回去敦請二叔的大駕，還得順便告訴他親爹一聲──

　　他老人家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　＊　＊

　　雖然不放心方瑛，但方瑞四兄妹還是不得不先行離去，因為他們必須送父親的遺體回鄉安葬。

　　乘興而來，卻穿著孝服回去，真不知方夫人要如何接受這等劇烈的轉變！

　　「不可！」君蘭舟搶下香墜兒手中的碗。

　　「但那只是米湯，夫君──」香墜兒眼眶又紅了。「夫君好像很渴呀！」

　　君蘭舟瞄一下床上一動也不動的人，那張臉死人似的灰白，不要說渴，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感覺。

　　「他傷得太重，暫時任何東西都不能下肚，連水也不成。」君蘭舟溫聲解釋，並遞給她一隻小瓶子。「只能用這九轉返魂液沾濕他的唇，滴兩滴潤潤他的喉，千萬別流進肚子裡去！」

　　「二哥，你──」貝齒咬住下唇，香墜兒淚眼汪汪的瞅住他。「你真的能救活夫君？」

　　「可以。」只要他爹趕得及。

　　得到肯定的回答，香墜兒放心了，唇畔綻開一朵可憐兮兮的笑。

　　「謝謝你，二哥。」

　　「自己兄妹，說什麼謝。」君蘭舟憐惜的撫挲香墜兒的頭髮。「倒是你，守在妹夫身邊好幾天了，最好去瞇一下眼，打個盹兒吧！」

　　「不，在他清醒之前，我一步也不會離開他身邊！」香墜兒堅決地道。

　　「那麼就吃下這個，」君蘭舟再交給她另一隻瓶子。「每天一顆，不然你的身子會撐不下去的。」

　　「謝謝二哥。」香墜兒感激的收下。

　　白鶴山下，昆明湖畔，他們租下了一棟磚瓦民屋，幾日來，香墜兒總是寸步不離的守在方瑛床邊，連吃喝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君蘭舟要是不給她藥吃，大概再兩天，她也會倒下去了。

　　君蘭舟若有所思的注視她片刻。

　　「小妹，妹夫對你好嗎？」

　　香墜兒瞅他一眼，默默在床畔坐下，溫柔的為夫婿掖好被子，再小心翼翼的把九轉返魂液滴在他乾裂的唇瓣上，滴入他飢渴的嘴裡。

　　「現在我敢說了，二哥，我是為了娘才答應嫁到方家去的，其實我根本不想嫁人，直到新婚夜裡，我都還好害怕、好害怕，還在想說能不能後悔，能不能丟下一切逃回家去？但此刻──」

　　她輕輕嘆息。「我只慶幸我嫁了，能夠嫁到方家來是我的運氣，不只夫君對我好，疼我、憐我、呵護我，公公、婆婆也好寵我，不，他們比爹娘更寵我，爹娘偶爾還會罵罵我，但他們連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我說──」

　　她含淚微笑。「人家說小姑最難伺候，但我那三位小姑跟我處得可好著呢，夫君不在我身邊時，她們怕我寂寞，不是常常來找我閒磕牙，就是帶我到處去玩、去逛。二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下輩子能再嫁到方家來，因為他們對我就是那麼好，好得我捨不得離開他們，一個也捨不得！」

　　君蘭舟長長吁出一口氣。「那就好。」

　　擔心的就是她嫁錯了人，日子過得不幸福，如今，這種問題已不再需要操心，唯一的麻煩是──

　　他爹趕得及來救人嗎？

　　＊　＊　＊

　　趕到了！

　　毒閻羅及時趕到了，而且是在第十二天時就趕到了，帶來所有最珍貴罕見的藥材，連一口氣都來不及喘兩下，父子倆就開始動手為方瑛診治。

　　不只毒閻羅，連笑閻羅和哭閻羅也一道來了，反倒不見獨孤笑愚。

　　「他趕路趕得快斷氣了，還在後面喘息呢，大概要晚個兩、三天才會到。」笑閻羅解釋，再扶起小女兒的臉，仔細端詳。「你呢？墜兒，你可還好？」

　　唇瓣抖了一下，香墜兒又開始發大水了。「只要夫君沒事，我什麼都好！」

　　看到久未見面的爹娘，她應該向爹娘撒嬌，應該向爹娘哭訴，說她有多麼想念他們、有多麼牽掛他們，但沒有，她連一句爹娘都沒叫，心裡頭惦念的始終是生死未卜的夫婿。

　　意識到這點，笑閻羅馬上瞭解了。「你那麼深愛他，嗯？」

　　「我愛他！」連紅紅臉都沒有，香墜兒啜泣著，呢喃著吐露出心底深處的老實話。「我好愛好愛他！」

　　原是懵懵懂懂的只覺得自己好寂寞、好寂寞，沒想太多，也沒思考太深，直到這生離死別的關頭上，她才幡然醒悟，不知何時，不知哪一刻，自己的心已完完全全牽繫在夫婿身上了。

　　笑閻羅頷首。「你放心，你二叔和二哥會救活他的。」

　　而一旁的哭閻羅自始至終只是默默的飲泣，淚水嘩啦啦的流，卻連一個字也不敢吭，因為──

　　一切都錯在她！

　　整整一日一夜，又是針線、又是熱水、又是繃帶，毒閻羅父子倆聯手也幾乎搞了個灰頭土臉，這才勉強從鬼門關口硬將方瑛拉了回來。

　　內室門終於開了，毒閻羅父子倆滿身疲憊，一臉倦乏的前後走出來，香墜兒第一個搶上前──她連瞇一下眼都沒，笑閻羅、哭閻羅隨後迎上去，急切又擔憂的搶著詢問狀況。

　　「怎樣？怎樣？沒事了吧？」

　　「沒事了。」

　　「幸好！幸好！」笑閻羅喃喃道，回頭看，小女兒早已溜進內室裡去了。「真沒想到，原以為墜兒嫁到方家去，起碼也得花上十年八年時間才能習慣新環境，卻沒料到不過一年多不到兩年光景，她對方家的感情已是這麼深刻，看來方家上下對她可不是普通的好呢！」

　　剛端來熱茶給毒閻羅父子倆的哭閻羅不禁瑟縮了一下，羞愧的又背過身去掉眼淚，而一向憐愛妻子的笑閻羅竟也不予理會，逕自落坐，任由她在一旁啜泣。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他問的是毒閻羅父子倆。

　　「不用，我們吃兩顆藥就行了。」毒閻羅說，一面與兒子各自吞下藥丸。

　　「好，那麼坐下，我得跟你們談談。」一待毒閻羅父子倆坐下，笑閻羅馬上開始說出他的決定。「方家失去的，我已彌補不了，只能加倍補償他們的未來，雖然咱們的規矩是一生只能有一個傳人，但這並不表示不能教其他人武功，而是全部武功只能傳給一個傳人，其他的只能傳授部分──」

　　「他的內功我負責，」不等笑閻羅說完，毒閻羅就做出了回答。「一年之內，讓他擁有六十年功力，我保證！」

　　「好，謝謝你！」笑閻羅笑笑，再瞥向哭閻羅。「至於你大嫂，她必須教他一身武功的一半，因為一切都是她的錯。還有我，我也會教他一身武功的三分之一，因為你大嫂是我的妻子，她的錯我也有責任。至於其他人，我不勉強──」

　　「這不是勉強，」毒閻羅靜靜地道。「我們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哥的責任也就是我們所有人的責任。」

　　笑閻羅欣慰的點點頭，「好吧，那麼──」再轉注君蘭舟。「休息兩天後，你就先去接老婆，再回去照顧兒子，順便傳傳話，這裡有你爹就行了。」

　　「是，大伯。」君蘭舟恭謹的應喏。

　　「義診的事明年再說，現在是緊急狀況，就告訴濛濛說是我說的。」

　　「我懂，大伯。」

　　最後，笑閻羅終於望向那副仍在顫抖的背影。「老婆，過來！」

　　哭閻羅震了震，遲疑半天後才慢吞吞的轉過身來，又猶豫半晌後才一步拖一步的走到丈夫面前，仍是半聲都不敢吭。

　　「你必須把事實告訴墜兒。」

　　「不！」哭閻羅這才驚慌的脫口而出。「她會恨我的！」

　　「她不會。」頓了頓，再說：「即使會，那也是你自找的。」

　　「但──但──我也是為了墜兒──」哭閻羅吶吶道。

　　「住口！」笑閻羅怒喝。「別為自己找脫罪的藉口！」

　　從沒見丈夫如此憤怒過，哭閻羅頓時被嚇得窒住了。

　　這一趟來，慣常掛在笑閻羅臉上的笑容已不復見，此刻更是怒容滿面，威態懾人。

　　「你說是為了墜兒，但事實是為了你自己，你不承認嗎？」

　　「我──我──」

　　「當年你到雲南來時，墜兒也不過才六歲，你以為她現在還記得多少？當時要做何種抉擇也只有你自己才能決定，休想把罪推到別人身上！」

　　哭閻羅終於慚愧的又垂下了螓首。「可是──可是我不想讓墜兒恨我呀！」

　　「所以你犯下的錯誤就要別人來替你承擔後果嗎？而且還是對你們香家有大恩的人！」

　　「我──會補償他們──」

　　「人死了還能用什麼補償？」

　　哭閻羅啞口無言。

　　「你要仔細想想，」笑閻羅痛心疾首的勸告妻子別再繼續錯下去了。「人犯了錯，就得盡力去彌補，即使彌補不了，也不能遮掩事實，你必須要勇敢的面對你自己犯下的錯呀！」

　　哭閻羅抖著唇，還是低著頭不敢看丈夫。「我──會加倍補償──」

　　「你！」笑閻羅猛然起身，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了，遽爾拂袖離去。「我真後悔娶了你！」

　　哭閻羅一顫，驟然放聲大哭。

　　毒閻羅父子倆相覷一眼，也默默起身隨後離開，他們沒資格，也沒辦法插手這件事。

　　犯錯的人堅持不肯面對自己犯下的錯誤，他們又能怎樣？

　　＊　＊　＊

　　一個月後，方瑛終於又打開了他那雙愛笑的眸子，但他似乎腦子糊塗了，見人都不認得，也聽不見任何人跟他說話，更不可能笑給任何人看，只茫然睜著一雙空洞的目光盯著上面，眼珠子動也不動，連眨眼都不會，就像一尊木頭娃娃。

　　「他的傷太重，身子太虛，精神也尚未恢復，」毒閻羅溫聲安慰又在洩洪水的小侄女。「再給他多點時間，他一定會清醒過來的，我保證，嗯？」

　　香墜兒咬著下唇，點點頭，出去了。

　　一出門，她就到屋後去找了個沒人的地方，跪下來嚎啕大哭，哭得肝腸寸斷、哭得痛心泣血。

　　不知經過了多久，一隻纖手悄悄撫上她肩頭，她哭著回頭，撲上去。

　　「他不認得我了，娘啊，夫君不認得我了呀！」

　　雙臂緊緊環住懷中的寶貝女兒，哭閻羅眼簾輕闔，淚水淌下。

　　「墜兒，娘──娘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丈夫的苦勸無法令她改變心意，但女兒的悲痛終於促使她下定了決心。

　　她必須面對自己的錯誤。

　　悄悄的，旭日移至正當頭，悄悄的，旭日又偏西落下，終於，哭閻羅把該說的事實一古腦全都給說了出來，鉅細靡遺、點滴不漏，然後，她靜待女兒的判決。

　　「對不起，若是娘知道會有今天這種結果，當時娘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香墜兒驚怔地望定娘親，一臉不可思議、難以置信。「但是──但是──娘，你知道公公有多疼我嗎？」

　　「對不起，墜兒，對不起！」哭閻羅低泣。

　　「不管我有多失禮，犯了什麼錯，他總是噙著慈祥的笑，包容我、縱容我，也不許別人怪我，苛責我──」

　　「對不起，墜兒，真的對不起啊！」

　　「記得有一回，」好像沒聽見娘親的歉意似的，香墜兒自顧自喃喃低語，彷彿沉浸在回憶中回不來了。「我在洗夫君的衣服，小妹無聊跑來找我鬧，鬧著鬧著，我們乾脆潑水玩起來了，沒想到一個不注意，我把一整桶髒水全潑到公公身上去了，當時我真的嚇死了，可是──」

　　她笑了，眸中滿是溫馨的幸福。「公公卻只低頭看看自己，然後聳聳肩，笑著說：『我就想今天穿的袍子不好看，看來是真的，我還是去換掉吧！』他一離開，我和小妹全笑癱了──」

　　「墜兒──」

　　「再有一回，他從京營裡回來，一進門就把我叫去，然後偷偷塞給我一盒玫瑰花餅，說那好吃得緊，要買還得排隊呢！」香墜兒笑得更滿足了。「公公啊，就像作賊似的，小小聲說要我一個人躲起來吃夠了，剩下的再給小叔、妹妹他們分──」

　　「──」

　　「還有、還有，去年我生辰時，婆婆替我做了好幾件新衣裳，公公就搶著要第一個看我穿上，他說他生了四個女兒卻好像生了四個兒子，直到夫君娶了我進門，他才開始有女兒的感覺──」

　　「──」

　　「女兒──」香墜兒輕輕嘆息。「公公說我是他唯一的女兒呢──」

　　「──」

　　「娘。」

　　「墜兒？」

　　「公公真的好寵我、好寵我呢！」

　　「──」

　　「但是我卻害死了他！」

　　「不！」哭閻羅失聲尖叫。「不是你，墜兒，是娘，是娘呀！」

　　香墜兒怔愣地瞅著哭閻羅，不哭也不叫，只是盯著娘親看，彷彿在思考、在批判到底誰才是罪魁禍首。

　　良久後，也不知她下的是何種結論，她突然痛哭失聲，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娘，我要公公，我要公公回來啊！」

　　「墜兒，對不起、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呀！」

　　是夜，笑閻羅靜靜步入方瑛房內，見小女兒依然守在女婿床邊，纖細的背脊直挺挺的，一眼看去似乎有什麼不太一樣了。

　　「爹？」她頭也不回的輕喚。

　　「是我，墜兒。」笑閻羅低應。

　　「明兒個我要去找那人。」

　　「你想如何？」

　　「報仇，為公公。」

　　「你從未殺過人，連傷人都不曾，你下得了手嗎？」

　　「我跟娘不一樣。」

　　笑閻羅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的確，那背脊挺得如此剛直，就像一個堅韌的小女人，她的娘親從不曾有過這種模樣，或許，他的女兒畢竟是他的女兒，多少也承襲到了他的剛毅，就算不多，也還是有的。

　　「的確，你跟你娘不一樣，好，你去吧！」

　　娘親犯下的錯誤，正該由女兒去糾正！

　　領了千軍萬馬，耗了整整半年，不僅寸功未立，反而犧牲了副將與四千兵馬，還任由思任席捲了整個滇西、滇南，而沐晟竟還敢向朝廷要求增派兵馬，臉皮也實在厚得可以了。

　　不過，沐晟畢竟是名將功臣之後，看在他父兄份上，皇帝還是增派了湖廣、川貴官軍五萬人到雲南聽候沐晟的節制。

　　即使如此，表面功夫還是得做，皇上的使者也隨軍到來，以傳遞皇上的譴責。

　　而沐晟做得更好，他在使者面前極盡懺悔之能事，最後還大聲嚷嚷著，「辜負了皇上的厚恩，卑職理當以死謝罪！」

　　然後使者再努力勸解，說沐晟應以征剿思任之責為重。

　　最後，一場戲演完了，使者離去，轉個眼，沐晟已是笑吟吟的，得意的邁大步回到書房裡。

　　他父親沐英四十八歲就逝世了，他大哥沐春更早，三十六歲就亡故，而他之所以能夠活到今天，整整七十歲，就是因為他知道如何照顧自己、保護自己，只要小心一點，相信他想再活個一、二十年也不是問題。

　　想到這，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不過，只有幾聲而已，後面沒了。

　　嘴巴還大張著，沐晟瞪著眼，駭然發現前一刻還只有他一個人的書房裡，不知何時竟又多出另一個人。

　　一個渾身縞素，髮上還戴著重孝的小女人。

　　「你──你是誰？」

　　那小女人一張清秀細嫩的臉兒冰冷得像結了霜。「方瑛的妻子。」

　　方瑛？

　　方政的兒子？

　　一絲不祥的陰影驀而竄過心頭，「原來是方政的媳婦。」沐晟努力鎮定自己，告訴自己，她只是方政的媳婦，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但我娘家姓香。」

　　「香？」沐晟失聲驚叫，臉綠了，不覺退了一大步，再一步，又一步，雖還想再退，但後背已經被椅子擋住，再也無路可退了。「你──你想幹什麼？」

　　「做我該做的事。」

　　「什麼──」沐晟一邊瞄著書房門，一邊考慮是不是叫人來更快？「事？」

　　「首先，我要說一個故事，一個四十年前的──你不想聽嗎？」

　　沐晟沒有辦法回答她，被點住穴道的他只能定格在正待逃跑的姿勢上，還有嘴巴，張了一半想呼救叫人，卻沒來得及出聲。

　　「不管你想不想聽，你都得聽。」小女人的聲音十分輕細，卻像警鐘一樣巨響在沐晟耳裡。「四十年前，香家那一代的男主人是個剛正不阿的武將，不懂諂媚、不懂阿諛，只懂得為主盡忠、為皇上效死，這樣的人理應得到讚賞吧？但他沒有，他得到的是滿門抄斬的對待，只因為他的直言直語得罪了皇上寵信的小太監──」

　　小女人深吸一口氣，眼中是激怒、是憤慨。

　　「多麼殘忍啊，代代忠貞，換來的卻是血與淚、恨與怨。幸好，他的至友，我公公的父親，他偷偷放走了我奶奶和我娘，為香家留下最後一絲血脈，十多年後，我娘找到那個小太監殺了他，以為已經替香家報了血仇──」

　　她搖搖頭。「誰也沒想到，十二年前，我公公在偶然的機會下才得知，當年香家之所以會遭到滿門抄斬的境遇，罪魁禍首其實並不是那個小太監，而是──」

　　冷冷的眼筆直的盯住沐晟。「你！」

　　沐晟不能動，也不能言，只能任由滿頭冷汗潺潺的流。

　　「你跟你父親和你大哥全然不同，表面上，你是個懷柔遠人，好禮寬厚的仁士；但事實上，你只是個貪生怕死的懦夫，逢戰總是該戰不戰，能避就避，即使戰了，你也不懂兵法，不通戰術，又不肯聽取建議，不願示弱於人，因此連累不少麾下的士兵冤枉送命，當年香家的男主人看不過去，決定要上告皇上，削去你的軍職，以免你再枉送士兵的性命──」

　　小女人冷笑。「當然，你是偉大的沐家人，將帥名門之後，怎能任人污蠛你的名聲，奪走你飛黃騰達的未來呢？於是你賄賂皇上寵信的小太監，要他幫你陷害香家，害得香家滿門抄斬，而我娘卻以為殺了小太監就已報了仇，其實罪魁禍首還逍遙法外──」

　　沐晟眼中已開始流露出求饒之色，但小女人彷彿沒看見，兀自往下再說。

　　「我公公一得知此事，二話不說立刻通知我娘，告訴她這件事實，我娘也馬上就趕來雲南找你，並帶上了當時才六歲的我，因為爹讓我過繼到香家，我跟我娘一樣是香家的人，娘要報仇，我也必須在場──」

　　說到這，小女人突然停住了，失神了好一會兒後才又繼續。

　　「但是我娘犯了錯，她不該只顧著和你對質，任由我跑開去自己玩，結果和你孫女小月玩在一塊兒了；另一件錯是，她不該為了和你對質，要你承認自己就是罪魁禍首，竟然把是公公告訴她這件事也說了出來：但最大的錯誤是──」

　　她咬了咬牙。「既然她把公公的名字都說了出來，她就絕不能放過你，以免連累公公。可是──」

　　憤恨的眼又盯住了沐晟。「我和小月正好在我娘要殺你的時候闖進去，小月哭叫著說不准殺她爺爺，而我向來膽小，見到我娘要殺『朋友的爺爺』，真的嚇壞了，我娘眼見我用那種恐懼的眼神看她，她實在下不了手，唯恐她要是真下了手，我會一輩子都用那種眼神看她，於是她原想暫時放過你，以後再來殺你──」

　　目光忽又移開，惱怒的對象換了人，是她自己。

　　「偏偏我又在那時候追問我娘，是不是不會再殺小月的爺爺了？當時我娘只希望能褪去我眼中對她的畏懼，便脫口說不會了。這種事，我娘一旦說出了口，就得算數，不能反悔的，所以我娘只好就那樣放過了你──」

　　她嘆了口氣，隨即又強硬起來。

　　「雖然我娘在離去之前也特地警告過你，絕不能找我公公的麻煩，不然她還是會再來殺你，你也滿口應允，但其實我公公的名字一直像根刺似的戮在你心頭上，因為知道那件事的只有香家和我公公，香家已是平民百姓，而我公公卻仍在廟堂之上，還不時與你碰上面，你一直想除去他，卻苦無機會，直到這回麓川之戰──」

　　生硬的憤怒、冰冷的憎恨，小女人的目光無限痛恨的咬住沐晟。

　　「你終於等到機會了，你迫使我公公在戰場上戰死，以為這就不能算是你害死他的，我娘也就沒有理由再來殺你，但你沒料到的是，我娘把我嫁給了方瑛，因為方家是香家的大恩人，也因為娘要我代替她守護方家，所以──」

　　小女人堅定的揚起纖巧的下巴。

　　「此刻，我不是香家的人，而是方家的媳婦，不談當年香家滿門的血仇，只論今日公公的冤死，你害死了公公，一命還一命，你非死不可！」話落，她飛指點開他的啞穴。「現在，你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我已經是個遲暮老人了，你下得了手嗎？」沐晟衝口而出，想動之以情，博得她的憐憫，「我都七十歲了，頭髮白了、鬍鬚白了，還能活多少年？」他硬擠出鼻涕淚水來。「你不能可憐可憐我，讓我用剩下的時光來懺悔做錯的事嗎？」

　　小女人輕蔑的冷哼。

　　「別用這一套來哄我，老而不死是謂賊，你就是那個賊。為了滅我公公的口，你連帶著也害死了公公麾下那四千士兵，又有誰來可憐他們？不，你不是遲暮老人，你是千年禍害，不殺了你，我方家永無寧日；不殺了你，我公公和那四千士兵如何瞑目；不殺了你，我又如何向那些未來將會被你害死的人交代？」

　　沒想到看上去那樣纖細柔弱的小女人，竟有一顆無比強悍冷硬的心，沐晟不禁慌了、亂了，死亡的恐懼牢牢攫住他的心。

　　不管還能活多少年，他現在還不想死啊！

　　「你不能殺我！」沐晟再度脫口而出。「我是黔國公，是雲南總兵，是征南將軍，你要殺了我，朝廷不會放過兇手的！」

　　小女人一點笑意也沒有的笑了一笑。

　　「你忘了嗎，黔國公，就在剛剛，前面大廳上，你對皇上的使者怎麼說的？」

　　沐晟面色驟變，青了、綠了、黑了。

　　「辜負了皇上的厚恩，卑職理當以死謝罪！」小女人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的念出來。「你是這麼說的，對吧？所以，你要是服毒自殺以死謝罪，也沒有人會懷疑，對吧？」說著，她先倒了杯茶，再從懷裡掏出一隻瓶子，忽又一指點出──

　　「明明知道來不及，何苦要試呢？」

　　她慢慢的把瓶子裡的紅色液體倒入茶水中，再端起茶杯，徐徐走向沐晟；後者想叫不能叫、想動也不能動，怒瞪的眼中充滿了驚慌與恐懼。

　　「希望承嗣你的沐斌不像你這般懦弱無能。」

　　小女人輕喃，然後硬掰開沐晟的下顎，毫不遲疑地將茶水倒進去──

　　＊　＊　＊

　　因為辜負皇恩，故而以死謝罪。

　　果然是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沐晟服毒自殺死了，而且死得可慘了，七孔流血、雙目暴凸，連舌頭都咬爛了，看得出他死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尚未死前他一定很後悔，幹嘛要服毒自殺，一刀戮入心口不更快！

　　沒轍，皇上的使者只好回京「據實」稟奏，不是他勸解不夠力，而是沐晟太死心眼，說要死就非死不可。

　　就在這日裡，方瑛終於完全清醒過來了。

　　他沒有說話，因為說不出來；他也沒有動，因為動不了，但他憤怒的眼神清清楚楚的傳達出他心裡想說的話──他的話是對香墜兒說的。

　　該死的女人，你跑到戰場上來幹什麼？

第六章

　　人謂昆明無冬夏，四季皆如春，其實也不盡然是，冬天還是得穿厚袍子，夏天也得穿薄衫，說是冬暖夏涼可就貼切一點了。

　　而且昆明的晝夜冷熱變化相當大，可說是夜冬晝夏，特別是雨後的變化更大，一整天下來，可能會讓人覺得剛從夏天走入冬天，轉個眼又從冬天走回夏天，不是四季如春，而是四季照輪，在一天裡。

　　「夫君！」

　　方瑛聞聲回眸，只見香墜兒臂上搭著一件袍子，匆匆忙忙跑來，尚未停步就忙著把袍子往他身上披。

　　「你又忘了先披上袍子再出來了！」

　　「不冷呀！」

　　「早上剛下過雨，才冷呢！」香墜兒一邊硬拉他手臂穿上袖子，一邊咕咕噥噥碎碎念。「尤其是你的傷才剛好沒多久，整整四個多月耶，有什麼大病都該痊癒了，但二叔竟然還說最好讓你再靜養一、兩個月，好讓身子底養壯一點，免得老來多病痛，可見你這次傷得有多重，你還──」

　　方瑛笑笑，扶起她的下巴對上她的眼。

　　「你根本就不冷，對吧？你有內功，再冷也不怕，對吧？」

　　香墜兒不甚自在的垂下眸子。「其實，要是冷到結了冰，我也會冷的。」

　　「因為你的內功不夠深。」方瑛放下手，環住她肩頭往前走。「岳母告訴我，你不喜歡練武，總是練會了就算應付過去了。」

　　香墜兒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頭。「練武功又不好玩。」

　　「不過，我還真是沒想到你會武功呢，」方瑛喃喃道。「怎麼看都不像，真是不可思議。」

　　倘若不是事實就擺在眼前，再給他多一副腦袋，他也想不到他這個膽小又愛哭的小妻子竟是位身懷武功的女俠，幸好她的性子溫馴和順，不然一定是個男人婆中的男人婆，那他可吃不消。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夫君的，那我就可以跟隨夫君一起來──」

　　「來幹什麼？打仗？」方瑛啼笑皆非的橫她一眼。「你在開玩笑嗎？當時你還身懷六甲尚未生產啊！」

　　「穆桂英也是在戰場上生孩子的嘛！」香墜兒囁嚅道。

　　「少胡扯，」方瑛嗤之以鼻的翻了翻眼。「那只是小說裡的故事，事實是，根本沒有穆桂英那個人！」

　　「咦？」香墜兒錯愕地仰起臉來看他。「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楊文廣是楊六郎的兒子，他娶了四個老婆，杜月英、竇錦姑、鮑飛雲和長善公主，楊宗保是楊五郎的兒子，娶什麼老婆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絕不是穆桂英。」

　　楊文廣不是楊宗保的兒子嗎？

　　「那跟我聽到的故事不一樣了嘛！」

　　「廢話，故事就是故事，總是跟事實不太一樣的。」

　　「那楊家的人都是像故事中那樣壯烈戰死在金沙灘一役的嗎？」

　　「哈哈，除了楊業之外，其他都不是，而且楊家七兄弟都有後代──」

　　兩人一邊聊一邊來到昆明湖畔，找了一塊大石頭坐下來，方瑛依然攬著香墜兒的肩，香墜兒則親暱的靠在方瑛胸前，靜靜的觀賞那花光樹影，漁帆點點，好半晌沒人出聲。

　　「夫君。」

　　「嗯？」

　　「你在想什麼？」

　　「我想回京去拜祭爹的墳，但恐怕暫時是不可能了。」

　　因為方政戰死了，他是長子，得繼承父親的軍職，莫名其妙就成了從二品的都指揮同知，駐守雲南府。

　　若是在一年前，他一定會設法把軍職轉給方瑞，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那，你不生氣嗎？」

　　「沐晟死都死了，我還有什麼氣好生的？」

　　「不，我是說──」香墜兒遲疑一下。「娘，還有──我。」

　　「岳母和你？」方瑛俯下眼來，滿臉困惑。「為什麼？」

　　「如果──如果十年前我娘就殺了沐晟的話──」香墜兒低頭吶吶道。

　　方瑛輕哂，「我懂了，你以為我爹是沐晟害死的，所以追根究柢都要怪岳母和你？」他搖搖頭。「不，不是那樣的，其實我爹早就料到他出兵的話，沐晟可能會乘機滅他口，倘若要避免，爹還是避得了的，但他還是不顧一切的出兵了──」

　　「為什麼？」既然公公都很清楚，為何還要自己踩進陷阱裡頭去？

　　「為了我。」

　　「為了夫君？」

　　方瑛仰起臉，帶著追思的表情，唇上泛著一絲笑。「因為爹要教導我，身為一個男人，要如何才能夠俯仰無愧於天地，行思無愧於人心，身為一個武人，什麼是我應盡的責任，什麼又是我該做的抉擇，他不在乎犧牲他的生命，只在意我是否能夠明白他的教導。」

　　雖然聽不太懂，但──

　　「公公好偉大！」香墜兒低喃，鼻頭忍不住又酸起來了，她真的好想念公公。

　　「的確，身為男人，他很偉大；身為父親，他更偉大！」方瑛崇仰的讚歎。

　　「還有，他是世上最好的公公！」香墜兒重重道。

　　「而且對娘來講，他應該也是最好的丈夫。」方瑛戲謔地道。「還有嗎？」

　　香墜兒沒吭聲，久久後才怯怯地仰起眸子。「但是，無論夫君怎麼說，事實是，如果沐晟當年就死了──」

　　還提，這小女人有時候還真是頑固呢！

　　「就算真是如此，但在最後一刻裡，我爹還要我轉告岳母一句話──」方瑛摟住妻子的手臂緊了緊。「他不怪她。瞧，爹能體諒岳母放過沐晟的原因，或許岳母真的錯了，但追悔已無可挽回的過去是最無意義的事，爹就是在告訴我這一點，所以我也能體諒岳母的錯，更不想浪費時間做無意義的事，想想未來該做什麼，這才是我想做的事。更何況──」

　　他輕啄一下她的唇。「好吧，我老實說，我實在捨不得責怪你，當年你也不過才六歲，根本還不懂事，責怪你太沒道理了，所謂愛屋及烏，既然捨不得責怪你，我也不想去責怪岳母，反正無論如何，我爹都活不回來了，你們也不是有意的，那何不放開心胸，乾脆忘了這件事，只要記得我爹是轟轟烈烈戰死的就夠了。」

　　竟然為了她，他就如此輕易便寬宥了她娘親和她所鑄下的大錯，這世上還有誰比他對她更好、更溫柔的？

　　「夫君，你──」香墜兒哽咽了。「你對我太好了！」

　　「捨不得對你不好，只好對你好囉！」方瑛滑稽的擠著眼。

　　「夫君！」香墜兒偎在他胸前抽泣著，好想告訴他她有多麼愛他，但她說不出口，不過她相信他一定知道，因為他是那麼的聰明，那麼的體貼她呀！

　　「好了，老婆，別哭了，我會心疼的！」扶起她的臉兒，方瑛溫柔地細細吻去她的淚水，問題是，她的淚水似乎怎麼也止不住，他只好吻個不停，嘴都有點酸了她還在哭。

　　算了，他索性橫起手臂用袖子抹過來抹過去，這可就快多了。

　　帶淚的眸子從睫毛下偷覷他。「夫君，你真的一點都不難過了嗎？」

　　方瑛笑了，放下手臂，用力摟了摟她，「失去慈父，哪能不難過，事實上，我是痛苦得要死，恨不得跟爹一起並肩戰死在空泥。不過──」他的眼微微瞇起來，在回憶。「記得爹最後一件教導我的事，他要我記住，人必須一直往前走，可以休息，也可以回頭看，但絕不可被過去牽絆住，更不能停滯不動。所以──」

　　他再度抬高下巴，堅定的意念顯露無遺。

　　「我痛苦、我悲傷，在我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那段日子裡，我用全部的心靈去哀悼他，不時在你們看不見的時候埋頭痛哭。但是當我可以下床之後，我知道我必須繼續往前走，我可以回頭想念爹，但絕不能被失去他的痛苦牽絆住，否則便是辜負了他的教導──」

　　眸子又垂落下來凝住她。「是的，現在我一點也不難過了，我深深懷念爹，但不會為此感到痛苦，不然爹會對我失望的，如果他還在的話，八成會叫我在祖先牌位前罰跪三天。」他笑道。「你也一樣，爹最疼你了，他最愛看你笑，所以，不要再難過了，嗯？」

　　香墜兒馬上抽抽鼻子，硬眨回淚水，擠出一抹笑。「我會努力的。」

　　再一次橫手臂用袖子揩去殘留在她頰上的淚水，方瑛俯唇親她一下，「對嘛，這才是我的乖老婆嘛！」他笑笑，再轉眼望向滇池，三兩鷺鳥優雅地飛掠水面而過，愜意而悠然，就如他此時此刻的心情一樣。

　　「不知道我能不能像它們那樣飛掠水面？」他喃喃自語。

　　「當然可以，我就可以。不過還是四叔的輕功最好，你可以叫他教你。」香墜兒小聲透露機密。

　　「哦，真的？」

　　「嗯，至於六叔，他那一手爪功可凶悍了，江湖上聽說過他的人都怕死了！」

　　「還有呢？」

　　「七叔，他的暗器天下無敵！」

　　「嗯嗯嗯。」

　　「二嬸兒刀劍雙絕，還有娘的綵帶──呃，我想男人還是用鞭子吧！」

　　「要我使綵帶，先讓我換裙子、穿繡花鞋吧！」方瑛咕噥。

　　香墜兒終於笑了。「都說你可以用鞭子了嘛！」

　　方瑛聳聳肩。「岳父呢？」

　　「爹呀？」香墜兒想了想。「掌上功夫最厲害，可是他不想沾血，因此通常都是使扇子。」

　　「原來如此。」

　　「二叔擅施毒，醫術也精，至於武功方面，應該是指功最強。」

　　「指功？」

　　「點穴嘛！」

　　「點穴啊──是說我可以隨時想上你就上你，只要點你的穴就行了嗎？」

　　「──」

　　＊　＊　＊

　　這年正月，方政陣亡；七月，方瑛到雲南府都指揮司報到，由於他決定要把家人接到昆明來以方便照顧，於是在城外購置了一座大宅子，因為城內的官邸太小，住不了他們一家子人。

　　再說，昆明城內的一般民戶也很少，主要是沐氏私宅、王府、衙署、官邸和寺廟，百姓多數住在城外，市集也在城外，連王公顯貴及士大夫的園林別墅也多半在城外近郊，因此住在城外反倒比較方便。

　　豈料，他還在跟香墜兒商量要由誰回京城接人，那票人卻自己先跑來了，不過她們也順道帶來了他最渴望的一樣物品和一個人。

　　方政的牌位和他兒子。

　　「爹，不孝兒給您磕頭！」

　　對著神案上父親的牌位，方瑛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香墜兒也跪在他後面跟著磕頭。

　　然後，他抬眸望定牌位許久、許久，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反而還帶著笑。

　　「爹，您瞧見了吧？瑛兒已到都指揮使司報到了，往後，請您繼續看著，我這個武人肯定會幹得比爹更轟轟烈烈，即使在九泉之下，您也會哈哈大笑，得意得不得了！還有──」

　　他笑得更明朗。「您要我記住的事我也都記住了，瞧，我並沒有被失去您的痛苦牽絆住，更沒有浪費時間去追悔過去，傷痛的心情早已被我遠遠拋開，我正視的是未來的道路，即使我回頭看，也只看見您的慈藹、您的深愛，於是我再繼續往前定時，也就更堅定，更有力量──」

　　深吸一口氣，他定定地注視著牌位，「爹，即使是您已不在的現在，爹依然是瑛兒最大的支柱，所以，爹，請您仔細看著，瑛兒絕不會讓您失望的！」語畢，他又磕了三個響頭，旋即起身，並扶起香墜兒。

　　一側，方夫人含淚微笑。「太好了，瑛兒，你願意繼承你爹的職責，繼續為朝廷、為天下百姓效命沙場，你爹也就能含笑瞑目了。」

　　「是，娘，瑛兒會盡全力的。」

　　「那就好，那麼──」方夫人托出懷中的娃兒。「看看你兒子吧！」

　　迫不及待的接過來，才一眼，方瑛就脫口道：「乖乖，還真像我！」

　　頓時，眾人轟然爆笑，因為他兒子就跟他一樣五官超不搭的。

　　「這小子，不會也跟我一樣──」話還沒說完，他突然笑了起來，因為兒子笑了，下一刻，他的笑容定格，眉毛挑高。「這小鬼居然比我更會拐人呢，連老爹我都被你拐了！」

　　眾人更是捧腹大笑。

　　抱著兒子坐到一旁再仔細端詳，片刻後，方瑛聳聳肩。「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想他這應該叫笑出於笑而勝於笑吧！」

　　他在說什麼？

　　聽他不倫不類的比喻，眾人全都笑翻了，胖小子聽到笑聲也跟著笑了，於是，方瑛又不由自主的笑開來，有點啼笑皆非，老是被兒子拐，真沒面子！

　　不過接下來，方瑛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娘，我才準備去接您呢，您怎麼先來了？」方瑛問，一面把孩子交給老婆。

　　方夫人安然環視所有人一圈，再微笑地丟出炸藥。「我要隨你一道上戰場！」

　　她一說完，方瑛馬上砰一聲跌下椅子去了，面青唇白，嚇壞了。

　　「您您您──您說什麼？」

　　「別這麼沒出息！」方夫人笑罵。「想當年，我也跟你爹上過戰場，這回你爹陣亡在此，我沒辦法找誰替你爹報仇，只能隨你上戰場，平了麓川的亂子，也就算替你爹報了仇了。」

　　「對！」方翠、方虹、方燕同聲一氣。「我們也要為爹報仇！」

　　依然跌坐在地上，方瑛驚呆了，好半天後，他才有氣無力的招呼老婆為他服務一下。

　　「老婆，替我拿嗅鹽來，我準備好要昏倒了！」

　　香墜兒失笑。「夫君，放心啦，我會保護她們的啦！」

　　「連你這生來沒長膽子的女人也要隨我上戰場？」方瑛不敢置信地失聲大叫，旋即猛翻白眼。「是怎樣？你們以為現在是在唱楊家女將嗎？娘是畬太君，我是楊六郎，墜兒是穆桂英，大妹、二妹是楊八妹、楊九妹，那小妹你又是誰？楊排風？又沒見你扛過飯鍋！」

　　轉個眼再上下打量方瑞。「那你呢？四郎？五郎？還是四郎好了，做番邦駙馬總比做和尚好！」

　　他說得大家又笑翻了，反倒沒人注意到香墜兒說的那句她會保護她們的話。

　　「我才不要娶番女！」方瑞笑著抗議。

　　「你想做和尚？」方瑛挑著眉問。

　　「也不要！」

　　「也不要？」方瑛瞇了瞇眼。「那你演楊宗保好了！」

　　戲曲裡，楊宗保是楊六郎的的兒子，也就是說──

　　「我更不要做你兒子！」方瑞想生氣，嘴巴卻一直咧開來，笑得嘴都酸了還收不回來。

　　「楊文廣？」

　　「你才是孫子！」

　　「好吧，最後一個選擇，潘仁美？」

　　一拳砸過去。「為什麼不是寇准？」

　　我閃。「你沒有鬍子。」

　　再一拳。「包公？」

　　再閃。「你臉不夠黑。」

　　又一腳。「周王？」

　　閃閃閃。「你沒有那種氣勢。」

　　乾脆整個人撞過去。「我他媽的！」同歸於盡吧！

　　結果，話愈說愈可笑，大家光顧著愈笑愈開心，也沒確實說定這件事的結論究竟是如何。

　　方瑛知道，這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事，若只是妹妹們在胡鬧，他半句話也不會說，直接把她們踢回京裡去就是了，但如果是方夫人開的口，他得慢慢來，先混過此時此刻再說，也許時間久一點，方夫人會自己打消那種餿主意也說不定。

　　孰料，這件麻煩還懸在這兒惹人頭痛，不過兩天後，另一個更出乎意料之外的人也來了。

　　「大姊，你怎會到這裡來了？」方瑛訝異地審視方蘭憔悴的神色。

　　「你姊夫也戰死了！」方蘭面無表情地說。「但婆婆不許我上戰場為他報仇，所以我來找你，等你這邊的仗打完，八成會跟爹一樣調派到大同鎮，屆時我就可以為你姊夫報仇了！」

　　因為婆家的長輩說話她不敢不聽，但回到娘家來之後，她想怎樣耍賴撒刁都隨她，她最大。

　　「天哪，楊大郎的妻子周夫人也出現了！」方瑛呻吟。

　　真的要演一齣楊家女將嗎？

　　＊　＊　＊

　　沐晟死了，征南大軍怎麼辦？

　　好吧，哥哥死了，就由弟弟來吧！

　　而沐昂眼見哥哥出征沒打贏就得自殺謝罪，膽子早就破掉了一半，可是皇帝旨意下來了，他不接也不行，只好硬著頭皮頂上征南將軍的缺，勉強帶軍到金齒和敵人對峙，一看對手果然各個凶悍驃獷，跟惡狼猛虎沒兩樣，回頭再看看自己帶領的卒仔，好像一隻隻待宰的羔羊，硬攻過去就等於自己送食物上門去給對方吃。

　　不，這種穩輸不贏的仗誰敢打！

　　於是，沐昂決定傚法哥哥，每天躲在營帳裡涼涼的拍蚊子，一面上報朝廷說敵人勢力太龐大，五萬兵馬哪裡夠，至少也得十二萬兵馬才能打平。這就是他光在那邊看風景不開打的理由，既然有理由，朝廷就不能要他自殺謝罪，他也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任由思任攻城掠地，屠殺大明百姓。

　　反正死的又不是他的親人。

　　幸好方瑛不用親眼看見那種窩囊形勢，否則非氣得跳腳不可，因為他是新任的都指揮同知，是菜鳥，跟了去也是礙事，因此被留在昆明駐守，而他也樂得悠哉悠哉的過他自己的日子。

　　因為他還沒準備好。

　　另外，他也得先問個清楚，方瑞這小子在京裡頭好好的不待，為何要自己要求改調派到他身邊來？

　　「你想如何？」

　　「我想親自上戰場！」

　　「就怕是這種回答。」方瑛喃喃道，又開始頭痛了──之前是右邊頭痛，現在是左邊頭痛。「你也想要替爹報仇嗎？有我不就行了！」

　　「不，我是想像大哥跟在爹身邊一樣的跟在大哥身邊。」方瑞低低道。

　　方瑛馬上明白了，他拍拍弟弟的肩。「但娘呢？娘怎麼說？」

　　「娘說我已經長大，是男人了，男人就該自己決定自己的事。」

　　「既是如此，好吧，我會讓你跟在我身邊，但你必須答應我，我說什麼就是什麼，絕不許違背我的命令，也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我懂，大哥，畢竟我跟在爹身邊也有兩年了。」

　　方瑛又拍拍他的肩，不再說什麼了。

　　雖然他們不同娘，但感情可比任何兄弟都親近，就差沒穿同一條褲子，失去了父親，方瑞害怕又失去大哥，畢竟在空泥那一場仗裡，方瑞不但沒了爹，也差點沒了大哥。

　　如果沒有老婆的二叔和二哥，他早就跟在父親後面走了。

　　爾後，當他白天到軍營巡視，或者訓練士兵時，他就會一邊教導弟弟關於身在戰場上應該注意的事，那種事最好是一再又一再重複的叮嚀，直到方瑞能夠不需要經過思考就直接反應出來，那麼，方瑞才能夠活久一點。

　　至於剩下的時間，他都會待在家裡逗兒子，好像閒適得很，但一過二更天，他就會偷偷溜到五華山去。

　　「要去啦？」

　　「嗯。」

　　香墜兒趕緊又遞了一件袍子給夫婿，昆明的夜裡總是特別涼。

　　「還是六叔嗎？」

　　「不，六叔回去了，換四叔。」

　　「那你最好小心一點，四叔的脾氣不太好喔！」

　　要傳授武功，自然是愈隱密愈好，因此笑閻羅和哭閻羅另外在五華山租了一棟屋子住下來，除了啞閻羅給了一冊刀劍譜之外，其他六閻羅都是親自到這裡來傳授方瑛武功的。

　　而且笑閻羅也給方瑛定下了同樣的規矩──一生只能有一個傳人。

　　「沒問題，我給他多笑笑就行了！」

　　「那就不用了，」香墜兒哭笑不得，她實在想像不出怒閻羅傻兮兮的跟著方瑛笑開嘴來的模樣，說不定四叔會老羞成怒，先一拳打扁他再說。「記得不要跟四叔頂嘴就好了啦！」

　　「瞭解，那我走了──啊，對了！」方瑛又回過頭來。「岳父、岳母說祭灶前要回天山，元宵後再回來。」

　　「知道了。」

　　「還有，千萬不要讓那幾個丫頭知道咱們會武功的事喔！」

　　每天他要到五華山之前，一定會叮嚀這麼一次，唯恐他不在時妹妹們來找他，香墜兒一個不小心就脫口說出去了。

　　「為什麼？」

　　「那還用問，要是讓她們知道我們會武功，看著好了，她們一定會像水蛭一樣纏死你，非要你教她們不可！」

　　「不行教她們嗎？」香墜兒困惑地問。

　　「你想讓她們更像男人婆，將來嫁不出去嗎？」方瑛反問。

　　香墜兒窒了一下。「那──嫁了之後就可以嗎？」

　　方瑛冷哼三聲。「若是她們利用武功把她們的老公揍得滿頭小籠包，要男人跪在地上向女人降服稱臣，甚至『教訓』公公、婆婆一頓，讓公公、婆婆不敢再多管她們的閒事，你負責？」

　　香墜兒驚喘。「不──不會吧？」

　　方瑛斜睨著她。「你敢保證？」

　　誰敢，那四姊妹光會耍刀弄劍就夠凶悍了，要是會武功──

　　不敢想像！

　　「那就──算了，我不會讓她們知道的。」

　　不過，他們又能瞞多久呢？

第七章

　　守孝三年，要穿素戴孝，這沒什麼，男人婆本來就不愛穿紅戴綠，能耍刀耍劍就行了：但三年內都不能出門透透氣，這對方翠、方虹和方燕而言可真是酷刑，不過一、兩個月，她們就快抓狂了，於是硬找了個藉口要大家一起出門。

　　什麼藉口呢？

　　「大姊失去親爹和丈夫，又因為太傷心而不幸小產，這是三重悲傷，我們應該帶她出去走走，抒解抒解她的鬱悶。」方燕一本正經的說。

　　「那──」香墜兒張大了眼，輪流看三位小姑，一個眼神閃閃爍爍，一個表情嚴肅得很假，一個笑得好曖昧，總覺得她們好像又想拐她什麼了，不禁忐忑地嚥了口唾沫。「你們去就行了嘛！」

　　「要人多才熱鬧，熱鬧了心情才會好啊！」

　　「一出門人就多了呀！」

　　「又不是認識的人。」

　　「可是──」

　　真囉唆！

　　「去不去？」抹黑臉唱包公了，不去就狗頭鍘伺候。

　　「好嘛、好嘛，去嘛，幹嘛那麼凶嘛！」

　　「去就去，幹嘛還淚汪汪的附帶兩泡馬尿？」

　　「你好凶嘛。」香墜兒委屈的訴怨。

　　「喔，饒了我吧！」方燕呻吟，撫著額頭高望青天。「老天爺，這女人都已經是個小子的娘了，居然比她兒子更愛哭，老天爺您是不是忘了給她顆膽子了？」

　　「被誰偷了吧！」方翠領前第一個踏出大門。

　　「被小豆豆偷了！」方虹緊跟在後。「沒瞧見那只懶狗，成天四腳趴地躺那邊喘氣，咱們要路過，它動也不動，只瞪著一雙狗眼看人，好像在說：敢你就踩！可真跩，它就以為真沒有人敢一腳把它給踩成香肉餡餅嗎？」

　　「它熱嘛！」香墜兒替自己的小狗仔說話。

　　「這裡的確比北方熱多了。」究竟是大姊，方蘭說的是公道話。

　　「再熱也該有個狗樣吧？」方燕咕噥，走在最後。「譬如看見人就搖個尾巴汪兩聲，或者流著口水舔人撒嬌之類的。」

　　「你好像比它懂，就你去教它吧！」方蘭笑道。

　　「呿！我又不是狗！」

　　幾個女人一邊說笑，一邊走向城外最熱鬧的市集，由於她們戴著孝，不能太囂張，只好裝作要買菜。

　　守孝也得吃飯吧？

　　這麼一來，香墜兒可就有興趣了，真的認真買起菜來了，婆婆愛吃的、夫婿愛吃的，小叔和大姊、小姑愛吃的，還有寶貝兒子愛吃的，買了個不亦樂乎。

　　反正有一個人作代表就行了，其他人正好乘機逛逛自己有興趣的鋪子，但很不幸的，她們才剛轉上兩眼就發現一個熟人，一個足以令方家四個男人婆同時大驚失色，差點當場昏倒的熟人。

　　只是熟人，不是親戚，也不是鄰居，更不是朋友，就是熟人。

　　刷一下，四人不約而同將目光拉向那個右手拎肉、左手拿菜，還想再買魚的香墜兒，旋即收回眼來面面相對，沒有人說話，但眼裡的含義是相同的。

　　逃！

　　幾乎是同一瞬間，四個人一起發動，拔腿衝向香墜兒，一人搶來她手上的菜，兩人各拉她一條手臂，最後一個人在後面推。

　　「走！快走！回去了！」

　　「咦咦咦，可是我還沒買魚耶！」

　　「待會兒叫廚娘來買！」

　　「可是她不太會挑新鮮──」

　　「閉嘴，快走！」

　　來不及了！

　　「咦？那邊幾位不是方家小姐們嗎？」

　　四人很有默契的裝作沒聽見，繼續拉、繼續推。

　　「喂喂，才多久沒見，想裝作不認識，太失禮了吧？」

　　不是裝作不認識，是裝作沒聽見。

　　再拉，再推。

　　「好了，你們，當街大馬路這個樣，太難看了吧？」

　　一聽聲音已來到她們身後，她們半聲不吭，又很有默契的橫身串成一片人牆擋在香墜兒前面。

　　「你又想幹什麼了，張文雋？」

　　一對極為出色的男女就站在她們眼跟前，男的貌比潘安，俊俏極了，但方家姊妹就是看他不順眼：至於女的則是美艷大方、婀娜多姿，再搭上一身傲氣，方家姊妹更看她不順眼。

　　張文雋挑著眉。「方大小姐，你忘了我和你弟弟方瑛是好朋友嗎？熟人不該打個招呼嗎？」

　　「朋友？」方蘭冷哼。「方瑛不需要你這種朋友！」

　　「嘖嘖，方大小姐，你也未免太小氣了，方瑛只不過打輸給我一次，你就氣到現在，所以說，女人家就是小心眼。」

　　「才不是為那個。」

　　「那又是為何？」

　　「你心知肚明。」

　　「我真不懂你在說什麼呢，方大小姐，」張文雋一臉無辜的茫然，「不過，女人在意的都是小事，毋須多提。倒是──」他歪腦袋想探向四姊妹身後。「幾位後面那位姑娘又是誰啊？不介紹一下嗎？」

　　方蘭臉頰肌肉抽了一下。「你不是在京營裡嗎？怎會跑到這裡來了？」她想把話題轉開。

　　張文雋揚了揚眉，扭嘴笑了。「我爹要我過來的。」解釋完畢，再把話題轉回來。「請問那位姑娘究竟是誰呀？」

　　「你問那麼多幹嘛？」方蘭沒好氣地說。「她只是廚娘，來買菜的。」

　　「是嗎？倘若我沒看錯，那位廚娘還真年輕呢！」張文雋一嘴嘲諷的笑，一點也不相信方蘭說的。「我說那位姑娘，我叫張文雋，是方瑛的好友，我身邊這位是沐月琴沐姑娘，請問你又是誰呀？」

　　咻一下，一張清秀的小臉兒猝然自方蘭身旁冒出來，滿臉驚訝。「沐月琴？」

　　「嗯，她是已故沐晟沐公的孫女兒，你呢？姑娘，請問你是誰呀？方家的親戚嗎？」

　　小臉兒沒回聲，因為她光顧著看沐月琴，而後者也似乎有些疑惑的盯著她看。

　　「我見過你嗎？」沐月琴脫口問。

　　咻一下，小臉兒又不見了。「沒有。」

　　「沒有嗎？」沐月琴攬起了柳眉。「不，我一定見過你，你叫什麼名字？」

　　「我只是方家的廚娘。」

　　「好，你是方家的廚娘，可是你叫什麼？」沐月琴耐心的再問一次。

　　「──我該回去煮飯了！」話落，一條纖細的身影拔腿就落跑。

　　張文雋哈哈一笑，即刻以他自認最瀟灑的姿勢飛身追過去，想要阻止她逃走，這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豈料他的手才剛搭上她的肩，陡然一道石破天驚，足以震動整個雲南的尖叫聲就像山崩地裂一樣轟過來，駭得他登登登連連退了好幾步，見她一臉驚恐，他想被嚇到的應該是他吧！

　　方家四姊妹也被嚇了一大跳，不過她們早知道香墜兒有多膽小，也習慣了，因此很快就回過神來，旋即眼色一使──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然後七手八腳又推著香墜兒離開，邊還大聲罵過去。

　　「太過分了，當街就想調戲良家婦女，你父母是怎麼教你的？」

　　罵完，人也已遠颺，留下張文雋哭笑不得又有點尷尬，因為四周圍的人都在瞪他。

　　調戲良家婦女的無賴痞子！

　　＊　＊　＊

　　一路被鬼追似的逃回方宅，兩腳一跨過門檻，大門就砰一聲關上，四姊妹這才敢停下來喘口氣，隨即又忍不住笑出來。

　　「我頭一回這麼感激大嫂如此膽小呢！」

　　「以前沒聽大嫂尖叫過，沒料到大嫂的尖叫聲如此有『魄力』，可真是驚天動地！」

　　「說不定大哥也聽到了，然後就會丟下一切飆回來了！」

　　「他是陌生男人，又突然動手碰我，人家是真的被嚇到了嘛！」香墜兒又尷尬又委屈的嘟囔。「你們也不同情人家一下，還在這裡笑人家！」

　　打從嫁到方家來之後，她從沒有尖叫過，因為大家都很小心不去嚇到她，就算不小心嚇著了，也不會嚇到尖叫的程度：但這回，她是真被嚇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男人，還動手動腳的，好過分！

　　「是嗎？」方蘭仔細審視她的表情。「你不覺得那個張文雋長得很俊俏嗎？」

　　「我四叔才俊呢！」香墜兒不以為然地皺了一下俏皮的鼻子。「而且我四叔雖然比女人更好看，可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像個女人家，俊美又陽剛味十足，那才叫好看的男人！」

　　原來見過更好的貨色了，難怪她無動於衷。

　　四姊妹不約而同鬆了一大口氣，就在這時，方夫人牽著剛會走路的孫子自側花園那頭漫步過來。

　　一天十二個時辰，小小子幾乎有十一個時辰都待在方夫人身邊，雖然香墜兒偶爾也想「霸佔」一下自己的兒子，可是由於方瑛說過，倘若不是有小小子的陪伴，方夫人不可能那麼快熬過喪夫的悲痛，因此香墜兒從來不敢去跟婆婆搶人，但見方夫人總是笑呵呵的逗孫子，她心裡也夠欣慰了。

　　「咦？你們怎地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們撞上張文雋了啦！」

　　「張文雋？」一聽到這名字，方夫人頓時也跟四姊妹剛見到張文雋時那樣驚慌失措起來，聲音居然有點像尖叫。「他不是在京裡嗎？怎會跑到這裡來了？」

　　「他爹要他過來的嘛！」

　　「那墜兒──」方夫人慌張的瞄一下香墜兒。「沒讓他瞧見吧？」

　　四姊妹相對一眼，聳聳肩。「瞧見啦！」

　　「天，這可不好了！」方夫人呻吟，旋即把孫子交給女兒，一把拖著香墜兒往偏廳去。「來，墜兒，關於那個張文雋，我得先警告你一下。」

　　片刻後，婆媳倆在偏廳坐定，方夫人也不多做贅言，直接說故事。

　　「那個張文雋大瑛兒一歲，以前跟瑛兒是最要好的朋友，兩人可以說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感情十分深厚──大家都以為如此，萬萬沒想到僅僅一個女人的出現，就破壞了那份感情──」

　　「女人？」香墜兒有點不安的低喃，原來夫婿喜歡的是別的女人嗎？

　　「別想歪了，聽我說下去你就明白了。」方夫人安撫的拍拍她的手。「大約是六年前，張文雋看上了一位少女，憑良心說，那位少女確實很美，而且她的家世更好，三個月後，張文雋就迫不及待地向她求親，誰知道──」

　　方夫人苦笑。「那位少女不但拒絕了他，反而請媒人到方家來向瑛兒說親，張文雋才知道那位少女中意的是瑛兒，其實這種事真的不能說是誰對誰錯，但張文雋卻指責說是瑛兒搶走了他深愛的女人，而事實上，媒人一來說親，瑛兒立刻以他早已訂有婚約為由回絕了，因為他並不喜歡那位少女──」

　　香墜兒馬上鬆了口氣。「夫君不喜歡嗎？」

　　「不，他不僅是不喜歡，他是很討厭，因為那位少女挺傲的，大小姐的派頭更大。」方夫人竊笑著加重口氣強調。「之後，表面上瑛兒和張文雋似乎依舊維持著那份友誼，但事實上，張文雋早已恨上瑛兒了，不管瑛兒看上什麼，他就會不擇手段下手搶，一件衣服、一把劍、一壺酒，甚至朋友，什麼都好，他全都要搶──」

　　「這又是為什麼？」

　　「瑛兒搶了他想要的女人，所以他也要搶瑛兒想要的任何東西，搶不到就毀，總之，他就是不讓瑛兒得到。」

　　「但夫君並沒有搶那位少女呀！」

　　「他不管那麼多，只要他得不到那位少女，他就認定是瑛兒的錯。記得以前他們比武時，由於瑛兒天資好，又肯下功夫苦練，所以張文雋總是打不贏瑛兒，他不甘心，還特地跑去練武功──」

　　「是嗎？」她早看出張文雋會武功了，但也不怎麼樣，她一隻左手就足夠打發掉他了，連綵帶都用不著！

　　「聽說他娘親跟擎天門門主夫人是手帕交，擎天門門主才答應破例收張文雋為徒，不過以三年為限，三年內看他能學多少算多少，因為擎天門原是不收官家子弟為徒的，他們不喜歡跟官家扯上任何關係──」

　　「原來是擎天門啊！」香墜兒喃喃自語。

　　「三年後，他特地跑來找瑛兒比武，不消說，他會武功，瑛兒不會，自然很快就被打敗了，這還沒什麼，勝敗乃兵家常事，輸輸贏贏也不必太在意，可恨的是，他還故意下重手把瑛兒打得鼻青臉腫，連肋骨都打斷了兩根──」

　　香墜兒猛抽氣，「好可惡！」她憤怒的脫口罵道。

　　「事後他還說是一時失手，要瑛兒不要在意，自那而後，方家的人都會盡量避開張文雋，因為他決心要搶走瑛兒的一切，手段也都很卑鄙，所以──」方夫人擔憂地目注媳婦兒。「若是讓他知道你是瑛兒的妻子，而大家都看得出瑛兒有多麼寵愛你，那麼，張文雋下一個目標一定是你了！」

　　香墜兒一臉恍然，難怪大家那麼緊張，方蘭四姊妹甚至不敢讓張文雋看到她，還說她是廚娘。

　　「既然夫君拒絕了那位少女，張文雋可以再去求親，說不定就成功了嘛！」

　　「他有啊，可是又失敗了，不過他總是不肯放棄，有空就纏在那位少女身邊，想盡辦法要說服她。」

　　香墜兒怔了怔。「那位少女不會就是沐月琴吧？」

　　「就是她。」方夫人輕輕頷首，「之前她和她哥哥住在京裡頭，張文雋就一直待在京營裡；沐晟自殺後，她趕回來奔喪，張文雋也──」她頓住，隨即很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他說是他爹叫他來的，我看是他跟著沐月琴回來的，真是，只會追著女人跑，這種男人還會有什麼出息呢？」

　　天，麻煩人物全湊在一起了！

　　「其實──其實他們看上去很配呀！」一個驕、一個傲，剛好一對。

　　「老實說，我也這麼覺得，但偏偏沐月琴就是喜歡瑛兒啊！」方夫人無奈的嘆了口氣。「真是不懂，張文雋人長得多俊俏她不愛，偏偏愛瑛兒，瑛兒又不是多好看的男人，還有人說他的臉很奇怪呢！」

　　「但夫君的笑會拐人呀！」香墜兒衝口而出，旋即羞紅了臉蛋垂下螓首。

　　「說得也是。」方夫人失笑。「總之，盡量躲著張文雋遠一點就是了，嗯？」

　　「是，婆婆。」香墜兒溫馴的點點頭，不過心裡想的卻跟口頭應的完全不搭。

　　其實她並不擔心張文雋，那個小氣的男人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爛痞子罷了，她擔心的反倒是沐月琴。

　　都十多年了，沐月琴不會想起來是在哪裡見過她的吧？

　　＊　＊　＊

　　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聽到了老婆那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尖叫，方瑛這天特別早回來，剛進門就被娘子軍團團包圍住，主帥是畬太君，不，方夫人，幾百張嘴一起開口，他差點分不清她們究竟是在講話還是唱戲。

　　好不容易才聽懂她們在說什麼，他轉身立刻衝回臥室裡，果見香墜兒蹙著眉兒坐在窗前發呆，甚至沒察覺到他回來了。

　　慘了！慘了！

　　「老婆，你千萬別胡思亂想啊！」他氣急敗壞的頂著滿頭大汗為自己遞狀紙申冤。「那女人有毛病，我根本不喜歡她呀，告訴你，我──」

　　香墜兒猛然回過頭來，十分驚訝，「咦？夫君你回來了呀！」趕緊起身迎向夫婿，「累了嗎？想吃點心嗎？」一邊問，一邊請夫婿坐下歇息，還倒茶雙手恭奉給他，如同以往。

　　「呃？」方瑛愕然呆住，看看手上的茶，再看回她。她──不是在生氣嗎？

　　「夫君今天特別早呢，不過剛好──」香墜兒緊張兮兮的在一旁坐下。「我有點麻煩要跟夫君商量。」

　　現在到底是怎樣？

　　覺得有點昏頭昏腦，搞不太清楚狀況，「什麼麻煩？」方瑛愣愣地問。

　　「那個沐月琴──」

　　腦袋馬上清楚了。「老婆，我發誓，我不喜歡她，她──」

　　「她要是認出我是誰怎麼辦？」

　　又昏了。「認出──你是誰？」她是誰？不是他老婆嗎？

　　「不，她不可能認出我是誰，當年我也不過才六歲，模樣跟現在大不相同，她不可能認得出來，」雙眼發直地盯住前方，香墜兒好像在自言自語似的問自己，再否決自己。「但她可能記得我娘，因為當時她已經九歲了，而我跟我娘長得幾乎一個樣，所以她才會覺得見過我──」

　　愈聽愈迷糊。「老婆，你到底──」在說什麼？

　　「都過了這麼久，她還能夠一眼就覺得看過『我』，這可糟糕了，夫君，我想早晚她會記起來的，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收回發直的眼，香墜兒苦著臉兒瞅向方瑛。「怎麼辦？夫君，要是她想起來了怎麼辦？」

　　方瑛瞪著眼半晌，然後低頭想想，再抬起頭來，「老婆，我想我們可能有點不同調，」他嚴肅地說。「你聽不懂我唱什麼，我也聽不懂你唱什麼，所以，麻煩你改個調再唱好嗎？」

　　「那個沐月琴就是小月嘛！」香墜兒好像有點急了，說得更讓人不懂。

　　哪個小月？

　　啊，那個小月！

　　不過方瑛反而懂了。「你是說──」

　　「她要是認出我，不，應該說是認出我娘，想起十二年前要殺她爺爺的女人，那麼她也可能會聯想到她爺爺或許不是自殺的，而是被殺──」

　　「被你？」

　　「對，被我。」

　　方瑛忽然靜默下來，深深凝視她好一會兒，那眼神十分奇異。

　　「墜兒，真的是你殺了沐晟？」

　　「是。」香墜兒的回答十分堅定，她從來沒有為這件事後悔過，沐晟他該死！

　　「不可思議！」方瑛驚歎，修長的手輕撫上她的臉兒。「能使你這樣溫馴膽小的女人下手殺人，你一定真的很痛恨沐晟！」

　　「公公不該死！」香墜兒咬牙切齒地說。

　　方瑛更驚訝了，此刻才發現膽小愛哭的小妻子竟也有如此強悍的時候，聽大舅子說，為了他，她一口氣就殺了上千人，當時他不信，但現在，他信了。

　　這只膽小懦弱的小貓咪，當有人要傷害她關心的人時，她也會變成母老虎的！

　　「我想，你不需要擔心沐月琴，因為她不是那個小月。」

　　香墜兒呆了呆，尖叫，「耶，她不是？」

　　「當年的事，岳母也曾詳細告訴過我，當時我就覺得那個小月可能帶來麻煩，因此特地去查問過。」同樣住在昆明，很難不碰上面，一碰上面，誰知道會出什麼狀況。「但事實上，你認識的小月叫沐月蓮，是沐月琴同父異母的妹妹，三年前嫁到京裡，兩年後因難產去世──」

　　「咦？她去世了？」香墜兒驚呼。「可是，沐月琴也認得我呀！」

　　「當然認得，雖然你不記得了，但岳母還記得，她說當時本來有兩個女孩子陪你玩，但大一點的女孩子，就是沐月琴，她很快就離開了，因為她覺得你們太小，跟你們在一起不好玩，所以你只記得小的，不記得大的，而沐月琴也可能認得你，但不知道那件事。」

　　沐月琴不是小月？

　　香墜兒傻了好半天，才驟然吐出一口氣，「原來她不是小月，嚇死我了！」還猛拍胸脯安撫自己。

　　「對，她不是，所以你不用擔心了。」他心不在焉地說，解釋完畢，他的思緒已經跑開老遠，八竿子打不著了。「就算沐月琴記得小時候見過你，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要在意了。」

　　倘若方夫人堅持不願改變隨他上戰場的決定，或許他可以讓墜兒跟去保護她？

　　不過他最好先警告她一聲，千萬別使哭功，哭閻羅的哭功確實是天下第一，所向無敵，誰碰上誰投降，唯一的問題是，那哭功不能隨便使用，不然好人、壞人一起死光光，剩下的戲碼要由誰來演？

　　不，不用演了，連觀眾都死光了，還演什麼！

　　＊　＊　＊

　　由於沐月琴是沐晟最疼愛的媳婦所生，因此沐晟也特別疼愛沐月琴，才會寵得她一身傲氣。不過她之所以拒絕張文雋，並不只是因為他的身份配不上她，更因為她娘親曾說過的話。

　　一段關鍵性的話。

　　「要嫁張文雋不如嫁方瑛，那小子才是個有前途的年輕人，早晚會跟你曾爺爺一樣封侯賜爵；而張文雋那傢伙只有那張臉好看，還有那兩片嘴皮子也夠厲害，其實肚子裡根本沒什麼真材實料，將來不會有什麼出息的！」

　　堂堂黔國公的孫女怎能嫁給一個沒出息的傢伙！

　　因此，張文雋愈是纏著她，她愈是不想嫁給他，後來被他纏得煩了，索性把她娘親說的那段話告訴他，再加幾句說她對沒出息的人看不上眼，之後，張文雋才真的惱上方瑛了。

　　搶走方瑛所想要的一切，其實是想證明說他比方瑛厲害，卻沒想到這種做法有多麼幼稚，難怪沐月琴的娘親會說他沒出息。

　　而這回，他一見到躲在方家姊妹身後那位膽子媲美耗子的小姑娘，心裡就在猜測會不會是方瑛的未婚妻，果真是的話，哼哼哼，他會再一次證明他比方瑛厲害，無論哪方面都是！

　　於是，翌日一大早，他就上方府去做「友誼」拜訪了，當時方瑛正在用早膳。

　　由於方瑛都是一大早就和方瑞上都指揮使司去，其他人不一定那麼早起，因此香墜兒總是先伺候夫婿和小叔用過早膳，等他們兄弟倆出門之後，再準備招呼婆婆和小姑們用早膳。

　　「老婆，吃早膳而已，菜夠了，不用再做了！」每次吃老婆親手做的飯菜，方瑛總是吃得一嘴糊，說話含含糊糊。

　　正待邁出偏廳的腳拉住，香墜兒回過頭來。「夫君不是愛吃竹蓀嗎？昨兒個我就叫菜販今兒一早就給我們送多一點來，應該快來了，我去門口看看，說不定還來得及弄給夫君吃。」語畢，她便急急忙忙走了。

　　「大哥，你真是好命耶！」方瑞咕噥。「早知道就由我來跟大嫂成親了！」

　　「你不行！」

　　「為什麼？」

　　「光是新婚夜，你就應付不來了！」

　　「說得也是，搞不好才剛進門，就會被大嫂的尖叫聲嚇跑了！」

　　話剛說完，馬上就有證明給他們看，不，聽。

　　「啊──」

　　尖叫聲一起，方瑛就不見了，方瑞愕然望住方瑛的座位，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只有一隻蒼蠅在飛。

　　「大哥變蒼蠅了？」

　　而方瑛，人還沒趕到前頭，迎面便慌慌張張、踉踉蹌蹌的逃過來一條纖小的人影，還差點跌一跤，方瑛一個箭步上前去扶住她，下一刻，她已然鑽入他懷裡，嗚嗚咽咽地猛掉眼淚。

　　「嗚嗚嗚，夫君，嚇──嚇死人了！」

　　方瑛正待問她是被什麼嚇到，人影一閃，前方又出現一個人，那人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剛剛見了鬼，臉色還有點發青。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她的。」他還是覺得應該是他被嚇到才對。

　　「文雋，是你！」方瑛訝異地打量他的臉色。「你怎麼了？」

　　張文雋苦笑。「我來找你，正想敲門，沒想到門卻自行先打開了，一照面，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你懷裡那位姑娘就拉出一道天愁地慘的尖叫，嚇得我差點回頭就跑，不過我還沒跑，小姑娘就先跑了，我想我有責任趕上來告訴她，我並不是有意要嚇她的。」唉，明明他才是被嚇到的人！

　　方瑛頓感啼笑皆非，香墜兒明明有一身驚人的武功，還有膽子殺人──成千上百人，為他，也為她公公，可是一碰上自己有麻煩，她就什麼都不會了，只會哭，只會尖叫，還有拔腿逃跑！

　　連用輕功逃命都不會！

　　「抱歉、抱歉，」他一邊拍拍香墜兒的背安撫她，一邊向對方道歉。「我老婆就是膽子小，見生人就怕，尤其是男人，不靠近她就沒事，一靠近她就──」

　　還沒說完，換對方尖叫了。

　　「她是你老婆？」張文雋的嗓門拔得又高又尖，活像哭唱長恨歌的女旦。

　　方瑛馬上抱緊香墜兒，因為她被對方的尖叫嚇到，又想逃了。「別怕、別怕，我在這裡！」

　　「為什麼我都不知道？」張文雋又問，嗓門還是拉不下來。

　　「我岳父突然一個通知來就要我們成親，我們準備得很倉促，也沒來得及通知任何人。」

　　「你──」張文雋似乎還不太能接受。「成親多久了？」

　　「快兩年了──呃？」方瑛突然低頭看，因為香墜兒捏了他一下。「咦？兩年多了嗎？真快，我都不覺得呢！」

　　「他們還有個兒子呢！」

　　冷不防地，第三個聲音加進來，張文雋這才注意到四周早圍滿了人，牽著小小子的方夫人、方瑞、方家四姊妹，還有奴僕下人們，全都是被香墜兒的尖叫聲「召喚」來的。

　　「要聊就到偏廳裡聊吧！」方夫人說。

　　她很瞭解方瑛，就跟他父親一個樣，一個耿介正直的男人，除非當面撕破臉，否則不管張文雋再怎麼對不起他，他也不會在意，只在意自己有沒有對不起人家，不過如果張文雋真想動香墜兒的歪腦筋的話，恐怕方瑛就會翻臉了。

　　想想，也許讓他們早點撕破臉反而比較好吧？

　　＊　＊　＊

　　桌上是吃一半的清粥小菜，婢女再添一副碗筷，一坐下，方瑛就開始交代方瑞。

　　「你先去，有事派人回來通知我，沒事就督導士兵們演練昨兒我教的陣式，我會晚一點去。」

　　「是，大哥。」方瑞三兩口就喝光了稀飯，走人，他也不喜歡張文雋。

　　男人光是容貌長得好看又有啥屁用，沒有寬大正直、磊落坦蕩的胸襟，配稱什麼男人！

　　「你現在是？」方瑞一離開，張文雋就開口問，眼神有點陰。

　　「都指揮同知，你呢？」

　　「──鎮撫。」張文雋的臉拉得跟麵條兒一樣長，因為方瑛是二品官，他卻只有五品。

　　「慢慢來，只要立個功，你馬上就可以升了！」方瑛好意想激勵他。

　　但張文雋根本不領情，「如果不是因為你爹戰死了，你也不可能一步跳上那個位置！」他酸溜溜的說。

　　惡劣的說法，但方瑛並沒有生氣，只是用一種奇怪的眼光注視他好一會兒。

　　「我知道你不會只因為沐姑娘不肯嫁給你就這麼生氣，那麼，是為何？」

　　張文雋瞟他一眼，沒有回答他，反而東張西望地問：「嫂子呢？」

　　方瑛微微蹙了一下濃眉。「她向來是跟我娘她們一起用早膳的。」

　　張文雋輕哼。「我可是你的至交好友，跟兄弟沒兩樣，她也不來招呼一下，真不懂禮貌！」

　　「她膽子小。」

　　「那就更有必要多熟悉熟悉了，往後她才不會一見我就尖聲怪叫，我也才能夠和她──」張文雋不懷好意的嘿嘿笑。「好好『認識』一下。」

　　「你究竟想如何？」方瑛的聲音很低沉，隱約有絲怒意，他終於生氣了。

　　方夫人猜對了，方瑛什麼都能忍，就是不能夠忍受有人想動他老婆的歪腦筋，翻臉是必然的結果，至於會不會殺人，得看情況而定。

　　「沒想如何，只是──」張文雋用手指捏起一塊雞肉吃下。「給你一個忠告，嫂子那麼膽小，如果你不能時刻守在她身邊保護她、憐惜她，就不能怪她找外面的男人保護她、憐──」

　　砰然一聲巨響，方瑛霍然拍桌而起，嚇了張文雋好大一跳，因而沒注意到被方瑛猛拍一下的大理石桌竟已出現裂痕。

　　「真是，怎麼生氣了，我是好心給你忠告──」

　　「張文雋，你敢動我妻子一根寒毛，我會親手殺死你！」方瑛咬牙切齒的發出最嚴厲的警告。

　　「興許是她來找我的呢！」張文雋滿不在乎地歪著嘴笑，十足下流色胚樣。

　　方瑛死命握緊了拳頭，青筋都爆出來了。「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沐月琴的求親我立刻回絕了，甚至遠遠看見她就躲，不曾再見過她半次面，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你要這樣對我？」

　　張文雋沒有回答他，只是慢吞吞的起身，斜斜的瞥他一眼，再慢條斯理的往外走，舉步跨過門檻後，他才回過頭來說了一句。

　　「我一定會比你更有出息！」

　　望著張文雋離去的背影，方瑛依然怒容滿面，但眼神卻是困惑不解的，他不懂張文雋丟下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兩人一定要比那種事？

　　「走啦？」

　　門口，方燕先探個頭，旋即大步走進來，後面還跟著方家所有的女人，落落長一大串，方瑛沒理會她們，兀自苦苦思索張文雋說那句話的原因。

　　「你們撕破臉了嗎？」方夫人關心地問。

　　「最好是，那傢伙好看是好看，但真的很討人厭耶！」方翠忿忿道。

　　「是非不分又不講理，那種朋友不要也罷！」方虹很爽快的替大哥把朋友名單上的名字刷掉一個。

　　「難怪沐月琴不想嫁給他，真是，也不先反省一下自己！」方燕更是不屑。

　　你一言、我一句，方瑛卻始終沒有任何反應，依然攬著濃眉苦思不已，不過是一個傲裡傲氣的女人罷了，怎會令他們多年友誼的兄弟反目成仇呢？

　　見弟弟似乎很苦惱，方蘭嘆息著搖搖頭，想給他一點良心的建議。

　　「我說你啊──」不過，她也只有起頭的份。

　　砰！砰！

　　霍地，兩道巨響同時響起，所有人都駭了一大跳，差點像香墜兒那樣失聲尖叫出來，包括方瑛在內。

　　方夫人第一個飛快地抱起嚇呆了的孫子跳到一旁，方翠也猛然往後跳，叩一下撞到牆，方虹和方燕跳得最遠，一跳就跳到偏廳外去了，門裡門外的人俱皆目瞪口呆的驚望著碎裂成兩半的大理石桌。

　　恰恰好對半分，一個倒右邊，一個倒左邊。

　　但最錯愕的莫過於方蘭，她只不過把手放在桌子上，輕輕的──她改瞪住自己的手。

　　難道她有什麼自己也不知道的神奇魔力嗎？

　　香墜兒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繼而將驚奇的視線投向方瑛，後者立刻躲開眼，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他會賠她們一張桌子，可以了吧？

　　打從這日開始，方瑛再也不許老婆出門了，香墜兒不反對，她本來就不喜歡出門：方夫人也不反對，她可不希望寶貝媳婦兒出事：方瑞更不反對，他還建議大哥把大嫂裝箱鎖起來。

　　就連方家四姊妹也不敢反對，張文雋有武功，她們對付不了，要只是貪圖一時快樂而害得香墜兒出什麼差錯，誰負責？

　　她們？

　　不，她們擔不起這個責任。

　　想出門？

　　還是忍忍吧！

第八章

　　年，過去了。

　　元宵，過去了。

　　清明，也過去了。

　　端午前半個月，笑閻羅決定帶哭閻羅回天山了，因為該教的都教完了，剩下的是方瑛自己的問題，若要全盤吸收成為他自己的東西，必須由他自己去鑽研、去領悟、去體會、去練習。

　　高深的武學並非能一蹴而就的。

　　「你現在的武藝和功力都比墜兒高上許多，但若是你無法熟練運用，還是會輸給她的。」

　　「再熟練也沒用，我永遠也贏不了她，她的眼淚太厲害了！」方瑛喃喃道。

　　為了他這一語雙關的話，香墜兒赧紅了臉兒，其他人都笑了。

　　香墜兒若是使出哭功來的話，的確是任何人都只有投降的份，但另一方面也是表示他對香墜兒的寵愛，只要香墜兒一掉淚，他不讓步也得讓步。

　　「不過有一件事得先警告你。」笑閻羅說，並向毒閻羅使眼色示意。

　　毒閻羅上前來，搭上方瑛的腕脈，片刻後，他放開。

　　「記得吧，你身上還有十三支金針？」

　　「有十幾支針刺在自己體內，誰敢忘，要不小心從嘴裡吐出來怎麼辦？」方瑛咕噥。「二叔要幫我取出來了嗎？」

　　毒閻羅和笑閻羅相對一眼，再瞄一眼香墜兒，遲疑一下。

　　「不，你身上的金針絕不能取出來，一取出來，你就死定了！」

　　果然，香墜兒立刻嚇得臉煞白，方瑛自己卻只是怔了怔而已。

　　「記住，」毒閻羅的表情異常嚴肅。「當有一天，你身上的金針開始自己掉出來的時候，就是你的身體在警告你，你不能再打仗了──」

　　香墜兒驚喘，險些尖叫出來。「會──會自己掉出來？那──那──」

　　「放心，只要掉出體外的金針不超過六支就不要緊，靜養一個月就行了，要同時出來七支才會有危險，即使如此，只要你能夠及時插回去，也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了。」毒閻羅柔聲安撫她。「來，我現在就教你如何把金針再插回去──」

　　說著，他把香墜兒拉到一旁去仔細解說，而笑閻羅和哭閻羅則把方瑛拉到另一邊去低聲央求。

　　「為了墜兒，真到那種時候，你可以為了她，立刻辭官退休嗎？」

　　「沒問題！」方瑛不假思索的應允了，「不過──」

　　「我知道，相信到那時，你必然已是皇上極為看重的神威虎將，」笑閻羅用力拍拍他的肩膀。「皇上不一定肯放人，果真如此，你可以通知蘭舟來一趟──」

　　「二哥？要他來幹什麼？」

　　笑閻羅笑得很神秘。「皇上可以不放活人，卻不能不放死人吧？」

　　死人？

　　方瑛先是困惑，繼而恍然大悟。「我懂了！」

　　他懂了，毒閻羅也解說完畢又回來了，因為把金針再插回去並不難，只要認穴認得夠精準就行了。

　　「依我的估計，你大約有十五年的時間可以打仗，之後，辭官吧！」

　　「我會的。」方瑛將一臉憂慮的香墜兒摟過來。「別擔心，到那種時候我一定會辭官！」

　　「你發誓？」

　　「我發誓！」

　　香墜兒漾開可憐兮兮的笑。「謝謝你，夫君。」

　　方瑛憐惜的親親她的額頭，再轉回來繼續問：「還有其他要注意的嗎？」

　　毒閻羅略一思索。「你雖有六十年的功力，但你若能不使用功力過劇，譬如只使出四十年的功力，那麼，你可以再多維持個三、四年左右。」

　　「打仗也用不了多少功力吧？」方瑛嘟囔。

　　「若是奉派去追剿賊寇，許多賊寇的頭兒都是有武功的人，屆時就難說了。」

　　方瑛裝了個滑稽的鬼臉。「那只好多燒幾炷香給老天爺，保佑我別接到追剿賊寇的任務囉！」

　　笑閻羅笑了。「你倒是看得很開。」

　　方瑛也哈哈一笑。「我爹說的，別浪費時間去煩惱已無可挽回的事實。」

　　笑閻羅讚賞的頷首。「你爹是個勇敢又聰穎的男人。」

　　方瑛得意洋洋的挺高胸脯。「那當然，我親爹嘛！」

　　笑閻羅莞爾，又拍拍方瑛的肩，他實在欣賞這小子，總是慶幸女兒嫁對了人。

　　「我們明天一早就要離開了，你們毋須來送行。」

　　「等等！」哭閻羅眼眶又紅又濕，她實在捨不下女兒。「你什麼時候要帶墜兒回娘家？」

　　「這邊的亂事一平定，我立刻帶墜兒到天山去。」方瑛承諾道。

　　哭閻羅點點頭，「好，別忘了。」話落，突然背過身去。「你們走吧！」

　　方瑛還想說什麼，忽見笑閻羅對他使了一下眼色，他會意，伴同也是哭兮兮的香墜兒拜別岳父、岳母，隨即飛身離去。

　　他們一走，哭閻羅馬上回過身來，張嘴想喚回女兒。

　　「別叫！」毒閻羅及時出聲阻止。「讓他們走吧，慢慢等，瑛兒總會帶墜兒回去看我們的！」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他們已經沒有權利霸佔了！

　　＊　＊　＊

　　「爹，就算不打算立功，也得想想會不會背黑鍋呀！」

　　張文雋又在慫恿老爹出兵了，他想有出息就得先立功，老爹不出兵，他哪有機會立功？

　　「背黑鍋？」張文雋的親爹──張榮狐疑地重複這三個令人不安的字眼。

　　「想想，從都督接下將軍印起到現在多久了？一年了，爹，整整一年了！」張文雋大聲提醒親爹。「整天混在這裡浪費糧餉，不要說立下半點戰功，連出半個兵都沒有，你以為皇上不會說話嗎？到時候責怪下來，你又以為沐昂會乖乖擔下這個罪責嗎？」

　　「你是說──」

　　「對，都督一定會把責任推給別人，能推給誰呢？甭猜，不是副將軍就是左右參將之一囉！」

　　張榮恰好就是右參將。

　　「可是都督不敢出兵，我哪有辦法！」他無奈地說。

　　「誰說沒辦法，學方瑛他爹呀！」張文雋小聲說。

　　「什麼？」張榮大聲叫。「學他爹那樣因缺糧、缺兵而戰死？」

　　「放心，爹，」眼見親爹臉都綠成一片荷葉了，張文雋連忙道。「黔國公放任方瑛他爹戰死而不顧，結果不得不自殺謝罪，你想都督他敢再那麼做嗎？不，他還不想死，絕不敢重蹈覆轍！」

　　張榮連連頷首。「說得也是。」

　　聽語氣似乎親爹已有鬆口之意，張文雋心頭不由一喜。「那麼？」

　　張榮又仔細想了一下，終於點頭了。「好吧，我們出兵！」

　　於是，這年五月，張榮傚法方政暗中出兵了，只可惜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張文雋想立功，反而搞了個灰頭土臉。

　　為了緊跟住沐月琴，張文雋從不參戰，他爹是都督俞事，自然有辦法安排，不過不參戰就沒機會立功，沒機會立功要陞官就不太容易，可能十年八年才能升個半品，眼下既然沐月琴也在雲南這裡，他正好乘機立幾個大功，好讓她看看他是多麼有出息。

　　因此他才會鼓動如簧之舌，努力說服親爹出兵，以為自己有武功，輕輕鬆鬆就可以打幾場漂亮的勝仗，絲毫沒考慮到打仗並不是會武功就包打贏的，不懂兵法、不通戰術，他也只有幫別人立功的份。

　　他的武功再厲害，也不可能一個人打敗千軍萬馬吧？

　　又不是哭閻羅！

　　更何況，他的武功並不如他自己認為的那麼厲害，充其量也只不過比一般江湖人高明一些罷了。

　　結果才第一仗就陷入苦戰，打得進退不得，更糟糕的是，最後他們不得不向沐昂求援，沐昂卻比他哥哥更窩囊，沐晟至少是在得知方政戰死之後才逃回永昌，沐昂卻是一得知張榮求援，就立刻帶領所有兵馬後撤避敵，只忙著逃命，根本不管他們的死活。

　　張榮父子瀝血苦戰，好不容易才逃回性命，麾下士兵也只剩下十之三四，而且只有人活回來，其他馬匹盔甲刀劍武器全都丟在戰場上了。

　　要立功反抹得一臉灰，張文雋終於知道打仗不是那麼容易的了。

　　＊　＊　＊

　　「戰火都已經燒到雲南腹地來了，沐昂究竟在幹什麼？」

　　方瑛拍桌怒吼──小心翼翼的拍，方瑞沒理會哥哥的怒氣，繼續把聽來的戰況說給哥哥聽。

　　「右參將張榮學爹暗中私自出兵，大概想搶個頭功吧，豈料在芒市就戰得一敗塗地，輸得超難看，迫不得已只好派人回頭向沐昂求援，誰知沐昂反而立刻帶領兵馬走人，逃命去也──」

　　「張榮？」方瑛狐疑地揚著眉。「那時爹找他一起出兵他不肯，現在──」

　　「大概是受到張文雋慫恿的吧！」

　　「又是張文雋──」方瑛下顎繃緊了。「結果？」

　　「沐昂貶秩兩級，由左都督降為都督同知，但仍留守雲南，副將軍吳亮、左參將馬翔坐視張榮敗而不救，被逮下獄論罪。」

　　方瑛憤慨地又拍了一下桌子──依然是小心翼翼的拍。「明明是沐昂的錯。」

　　方瑞拉嘴不像笑的笑了一下。「吳亮和馬翔都是背黑鍋的替死鬼。」

　　方瑛咬咬牙根，繼而搖頭嘆氣。「不知下一個替死鬼又是誰呢？」

　　就是他！

　　＊　＊　＊

　　一年就打那麼一百零一次仗，結果慘不忍睹，思任眼看明軍原來都是弱雞，於是更加囂張驕橫，犯景東、奪孟定、攻孟連，戰火一燒就燒到了雲南腹地，沐昂見勢不對，再這樣燒下去，早晚會燒到他眉毛上來，皇上不論他的罪也不行了。

　　起碼也得打場仗給皇上看吧？

　　可是副將、左參將全被刷下去了，還坐在牢裡頭數饅頭，右參將仍在休養，他還能叫誰去打呢？

　　總不能要他親自出馬吧？要打敗了，難不成要他自己扛下責任？

　　「將軍，可以從雲南府調人過來呀！」

　　張文雋不懂如何打勝仗，但卑鄙的詭計倒是不少，他看爹爹真不會打仗，還把他拖下水一起逃命，看來要立功就得搶別人的功，於是摸到沐昂身邊去做獻計的小軍師，要有好處，少不了他分的。

　　「雲南府還有誰能帶兵打仗的？」

　　「方政的兒子方瑛，雲南府的都指揮同知，他跟在方政身邊少說也打了四、五年仗了，更何況方政在空泥戰死，他一定很想報仇，說不定能夠一戰成功，這麼一來，將軍就可以領功了。即便是打輸了也不要緊，將軍可以說他報仇心切，急攻躁進，因而打輸了仗，錯在他，並不在將軍，不是嗎？」

　　「沒錯、沒錯！」沐昂欣喜的直點頭。「好，就調他過來吧！」

　　於是，這年七月，方瑛從雲南府被調到最前線，終於輪到他做替死鬼，不，上戰場了。

　　「思任燒殺擄掠，現已打到了孟羅，佔據者章硬寨，我要你帶兵前去剿捕！」

　　一收到調遣令，方瑛就猜到可能是怎麼一回事了，此刻見張文雋竟然跟在沐昂身邊，一臉陰惻側的笑，再聽沐昂的命令，更可以肯定自己的臆測沒有錯，不過，打仗是武人的天命，他不能，也不會違背這道不懷好意的命令。

　　「卑職遵命，但請將軍恩准，容許卑職帶姊妹和妻子上戰場，她們也亟欲為亡父報仇。」

　　帶女人上戰場？

　　那怎麼可以！

　　沐昂正待嚴厲斥責，一旁的張文雋立刻傾身覆唇耳語。

　　「他要是打敗仗，帶女人上戰場，更落實他的罪責了！」最好直接把他定罪，判他個一、二十年牢，讓他再也翻不了身。

　　說得也是。「好，本將軍特別恩准你！」沐昂同意了。

　　老實說，方瑛真的不想帶女人上戰場，可是當他帶著方瑞趁著月黑黑風高高，偷溜趕赴永昌府時，半路上卻發現他那四個無法無天的姊妹和老婆竟也追了上來。

　　「你們跟來做什麼？」方瑛氣急敗壞的怒吼。

　　「我們要替爹報仇呀！」四姊妹異口同聲說。

　　「我──我也要替公公報仇！」香墜兒躲在小姑身後，因為夫君好像很生氣。

　　「你們──你們──唉，天哪！」方瑛呻吟著不知如何是好。

　　「你不讓我們跟，我們也會自己偷偷溜去！」方蘭嚴正聲明，她絕不讓任何人甩下她。

　　「你打你的仗，我們也打我們的仗！」方翠意氣風發的揮舞著小蠻刀。

　　「放心啦，我們會保護大嫂的啦！」方虹像照顧妹妹似的安撫香墜兒。

　　到底是誰要誰保護呀？

　　方瑛無奈搖頭。「那娘呢？她怎麼沒來？」

　　方燕失笑。「當然是捨不下寶貝孫子嘛！」

　　大家都來了，小小子怎麼辦？

　　好吧，老人家沒來就是上天庇佑了，沒轍，他只好千叮嚀、萬交代非聽他的命令不可，再帶上她們一道走。

　　放在身邊總比讓她們自己四處亂跑好吧？

　　不過，挑選士兵也是另一個大麻煩，沐昂要他自己挑一衛士兵，但他自己麾下的士兵都在雲南府，眼跟前的都不是他熟悉的人，倘若士兵不夠信任他，這場仗也不好打，左思右想，他只好先試試一個最笨的辦法。

　　「將軍要我帶兵前去剿捕思任，你們有誰願意跟我去的？」

　　的確是最笨的辦法，他召來所有駐屯雲南當地的衛指揮使，詢問他們可有人願意跟他一起去死的，不消說，沒有半個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沒有任何回應。

　　果然不行！

　　他嘆息著起身走出營帳，想回自己的營帳去找老婆哭訴，說沒有半個人願意跟他一起去打仗，嗚嗚嗚，他好可憐喔──

　　「我願意！」

　　方瑛驚愕的回頭，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眼神有幾分魯莽，還有幾分毅然決然的勇氣。

　　「你是？」

　　「柳英。」

　　「你不怕死？」

　　「誰能不死？」柳英豪邁地道。

　　「說得好！」方瑛大聲讚頌。「你麾下有多少人馬？」

　　「三千。」

　　「好，就是你了！」

　　兩天後，方瑛就出發了，領著姊妹妻子，還有柳英和他那不怕死的三千士兵，到孟羅剿捕思任去了。

　　在所有人的想法中，除了打敗仗之外，方瑛也沒有別的路好走了，運氣好，他還可以逃回來，但多半是跟他親爹一樣轟轟烈烈的戰死，最多一個月，也說不定幾天後就會有不幸的消息傳回來了。

　　不多不少四天後，果然有消息傳回來了：捷報！

　　「一個時辰不到，都指揮就帶領我們攻下者章硬寨了！」不知為何，專程趕回來傳報的士兵極為興奮，一臉潮紅，簡直就像喝多了酒。「可惜那個思任溜得連人影都不見，跑得可快了！都指揮讓我們休息一天，然後就追上去了！」

　　喘了兩口氣，他再期盼地、央求地盯住沐昂。「將軍，我可以趕回去了嗎？我不想錯過下一戰！」

　　贏了？

　　才幾天而已，真的贏了？

　　沐昂聽得直發怔，差點忘了回答。「呃，可以。」

　　咻一下，士兵馬上不見了，連行禮都忘了，可以看得出他有多麼急著要趕回去參戰。

　　「這是怎麼一回事？」沐昂喃喃道，他從沒有見過有誰這麼急著想打仗的。

　　張文雋也很意外，想不到方瑛這麼厲害，更教人不服氣了。「呃，不管如何，有捷報可傳回京裡，相信將軍很快就可以坐回左都督的位置上了！」

　　「對！對！」沐昂哈哈大笑。「好，這功就記在你頭上吧！」

　　「謝謝將軍！謝謝將軍！」張文雋眉開眼笑樂歪了嘴。

　　好好好，方瑛你儘管去打吧，打到累死或戰死為止，反正所有功勞都會記在他頭上。

　　最有出息的終究是他！

　　＊　＊　＊

　　很可惜，方瑛沒有機會追剿到思任，不是他被打敗了，而是威遠土知州也在掀起戰火，明明還有五萬人馬閒在那裡喝茶啃瓜子，沐昂偏偏要把方瑛調回來，改命他去剿平威遠州的亂子。

　　然而，不到十天功夫，他就剿平了威遠土知府興起的亂子，旋即又回過頭去追趕思任，連喘一口氣都沒有，他趕得那麼心急、那麼迫切，就好像──好像──

　　「夫君。」

　　「嗯？」

　　「你想殺思任替公公報仇對不對？」

　　「──」

　　「我想在你心裡頭，仇人並不只沐晟一個，還有思任，倘若不是他掀起這場亂子，公公就不會戰死了，對嗎？」

　　「但夫君你一直不想讓人知道這點，因為這是你的私心，偏偏你又是個武人，必須徇公忘私，所以夫君只好故意裝作什麼都不在乎，其實夫君你真的很想不顧一切追剿思任，直到殺死他為止，對嗎？對嗎？」

　　方瑛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來，「對。」聲音輕得不能再輕的承認了。

　　「我就知道，」香墜兒貼上他胸前，低喃。「你在威遠打仗和在追剿思任的時候全然不同，在威遠，你只是努力要在傷亡最少的情況下打一場勝仗：但在追剿思任時，夫君你好像是在──在追殺仇人──」

　　方瑛苦笑，「遺憾的是，我的首要職責是大明的都指揮，必須絕對服從上命的調遣，如果我忘了這點，爹肯定饒不了我，說不定會從墳墓裡爬出來教訓我一頓。結果──」他深深嘆息。「明明就快追上思任了，卻不能不聽命，中途退走──」

　　「你放心，夫君，這回我們一定可以追上他的！」

　　「希望。」

　　於是，他們繼續貓追老鼠似的追殺思任。

　　而思任也才剛剛喘過一口氣來而已，馬上又被追得灰頭土臉，要打又打不贏，打到哪裡輸到哪裡，差點喊爹娘救命，最後只好派手下攜帶象牙、金刀等土產拜見沐昂，說他願意投降了，請沐昂代為上書謝罪。

　　沐昂二話不說，馬上傳令方瑛收兵，雖然很不甘心，但方瑛不能不聽命，只好率領麾下士兵回到永昌。

　　「總有一天，我們會捉到他的！」香墜兒想安慰夫婿。

　　「對，除非他先死在別人手裡。」方瑛聲調平板地說。

　　「那──那──他也總是死了嘛！」

　　「我想親手殺了他！」

　　香墜兒無言，這她懂，就像她想親手殺死沐晟替公公報仇一樣。

　　可是，他既有私心，又想要顧全武人的職責，偏偏這兩者又時有衝突，想要兩全其美是不可能的事呀！

　　正苦惱間，忽又見夫婿彎起不在意的笑。

　　「算了，我們也正好休息休息，辛苦了一個多月，也挺累的不是嗎？」

　　「是啊。」香墜兒也笑了，但她心裡卻在嘆息。

　　她知道，他並不是真的不在意了，而是又把那份最強烈、最深刻的渴望硬生生壓回心底最深處，埋住、藏住，不讓任何人知道，表面上依然笑著、鬧著，彷彿無憂無慮的小頑童，只想要快快樂樂的度過每一天。

　　但事實上，除非他能夠親手殺死思任，否則他將永遠無法自這份不斷啃噬他心靈的渴望中解脫出來。

　　畢竟，他父親就死在他眼前，那是他這一生最痛苦的經驗，一輩子也忘不了！

　　＊　＊　＊

　　整整一年沒打半場仗──張榮那場敗仗不算，一打就打得思任雞飛狗跳，逼得他不得不投降，一個月後，只動兩片嘴皮子的張文雋因舌功，不，因戰功被晉陞為指揮僉事，方瑛和柳英反而啥也沒撈著。

　　不過方瑛並不在意──他在意的不是這種事，柳英也不在乎──重要的是他們打勝了，而且傷亡極少，竟然不到一百人。

　　「都指揮。」

　　「嗯？」

　　「我可以一直跟在你麾下嗎？」

　　「倘若將軍沒有其他命令，當然可以。」

　　方瑛笑著應允了。

　　柳英雖然沒有什麼將帥之才，但他不怕死又肯拚，而且絕對服從命令，說一他絕不會搞出二來，說不準動，他就打樁定在那裡了，是個絕佳的前鋒人才，有了他，在戰術上的施展也就可以盡情發揮了。

　　柳英也笑了。

　　唉，都指揮就是這點讓人受不了，老是拐人家笑！

　　很不幸的，柳英的願望無法實現，又過一個月，方瑛就被趕回雲南府去練軍屯田了。

　　「為什麼？」香墜兒訝異地問。

　　「因為朝廷認為思任又在表演假投降了，決定派遣大軍前來一舉剿滅思任，別再拖拖拉拉的又戰又降、又降又戰，一拖幾百年都沒完沒了。」

　　「可是──」香墜兒還是不懂，要戰就戰，幹嘛趕他們回去嘛！

　　「主帥是平蠻將軍蔣貴，還有兵部尚書王驥總督雲南兵務，沐昂被踢去負責饋運了，為免被發現某人冒領軍功，沐昂不能不快快趕走我呀！」

　　「冒領軍功的又不是他。」

　　「但往上提報的是他嘛！」

　　「喔。」香墜兒噘著嘴，很不甘心。

　　方瑛也不太滿意，不過他的不滿意跟香墜兒的不甘心一點關係都沒有。

　　「真是，實在沒必要繼續打下去了呀！」

　　咦？夫君不想替公公報仇了嗎？

　　「為什麼？」

　　「老實說，思任確實是個深通兵法的人才，但仍不足以形成大患，倘若不是沐晟和沐昂都龜縮著不敢打，這場仗老早就結束了！」方瑛深深長嘆。「大兵一動，糧草先行，這樣勞師動眾實在不值得，要知道，北方的瓦剌才是真正的威脅呀！」

　　香墜兒驚異地目注方瑛，一時說不出話來，好半晌後才輕輕道：「夫君，有時候聽你說話，真的好像公公呢！」

　　方瑛莞爾。「我也跟著爹打了幾年仗，要不懂這些，準被爹敲破腦袋！」

　　「可是夫君都不生氣嗎？」香墜兒奇怪地問。「以前夫君一定會生氣的嘛！」

　　方瑛淡然一哂。「那是以前，但爹讓我瞭解了什麼才是需要在意的事，那種事我才必須堅持，其他都不需要計較。」

　　香墜兒搖頭。「我不懂。」

　　「你是我老婆，又不是武人，不需要懂。」方瑛一本正經地說。

　　聽他說得一副煞有其事的樣子，態度又正經得不太像是他，香墜兒反而更懷疑了，又盯著他好半晌，忽地啊了一聲，明白了。

　　「夫君，以整個情勢而言，你確實希望朝廷能夠接受思任的投降，就這樣結束雲南的戰事，因為再打下去委實勞民傷財，不值得！」她興奮地說。「但另一方面，戰事結束後，你就可以暗中以私人身份去追殺他，那就再也不會有人在半途阻擾你了，對不對？對不對？」

　　方瑛聳聳肩，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旋又喜形於色的笑開來。

　　「不過這也好啦，就讓他們去打吧，我們躲得愈遠愈好，我可不希望你真的像穆桂英那樣在戰場上生孩子！」

　　收兵回永昌後不久，香墜兒才發現自己又懷了身孕，方瑛雖然懊惱又失去追殺思任的機會，卻更擔心老婆要捧著大肚子上戰場，那才可怕。因此，沐昂趕他回雲南府的命令也恰恰好如了他的意。

　　他可以省下說服老婆的口水了。

　　於是，方瑛揮別依依不捨的柳英，帶著妻子和弟妹回到昆明，遠離戰場，好讓香墜兒安安心心的待產。

　　該他打的仗他就盡全力去打，不該他打的仗他也不強求，這是武人的天命。

　　不過，他還是希望他們不要「不小心」殺了思任，要殺那個狡猾的傢伙，就留給他來吧！

　　＊　＊　＊

　　「夫君，別吃了啦，我還沒煮好，甜粥就全給你吃光了啦！」

　　香墜兒嬌嗔著把杓子搶過來，誰知方瑛卻把整鍋甜粥都端去，用小湯匙一匙一匙慢慢舀，照樣吃。

　　自從前年臘八她煮了甜鹹麻辣三種粥之後，這兩年的臘八節，大家也都吵著要吃三種粥，煮三種粥是沒問題啦，可是剛煮好甜粥，方瑛就拉了條凳子坐在一旁吃個不停，看他的樣子，好像決心要把整鍋甜粥都喝光了似的。

　　「好好好，我會留一半給他們啦！」

　　一半？

　　「夫君！」香墜兒啼笑皆非。

　　又幹掉兩碗粥，方瑛才停下湯匙，靜靜看著香墜兒切木耳、白蘿蔔、紅蘿蔔。

　　雖然家裡也有不少奴僕婢女，但能自己動手的她都自己動手，連重活也是，從不喊累，也不覺得辛苦，就像個最勤勞的農家婦。

　　她說，這是她最習慣，也是最喜愛的生活。

　　「老婆。」

　　「嗯？」

　　「記不記得我曾經說過，」他慢慢放下碗。「哪天爹不需要我了，我就要到處去看看，當然，我不會忘了帶上你，要是看累了，咱們就找個地方住下來，或者做點小生意，或者種田種菜，再生兩個──」

　　「記得！記得！當然記得！」他還沒說完，香墜兒就忙著點頭。「那是我最渴望的生活，我怎會不記得！」

　　方瑛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現在不行了。」他的語氣裡透著深深的歉意。

　　「以後也行啊！」香墜兒滿不在乎地繼續切白菜，看也不看他一眼。「最多十五、二十年之後，咱們還是可以過那種生活嘛！」

　　十五、二十年，多麼漫長的時光，為何她卻能說得好像只有十五、二十天？

　　「十五、二十年，你願意等我？」

　　「三、五十年也等！」

　　三、五十年？

　　天，他們能不能活那麼久還是個問題呢！

　　心頭一陣激盪，方瑛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不僅如此，你原是那麼膽小怯弱的人，竟還得陪我上戰場殺人！」

　　「我知道，夫君不想我去，是我自個兒要去的，不關你事！」

　　不關他事？

　　如果不是為了要保護他那四個不知死活的姊妹，她會說要跟去嗎？

　　不，即使方蘭她們沒有跟去，她也一定會跟去，因為她再也不放心讓他一個人上戰場，她想要親自在戰場上守護他，不想再因趕不及而絕望。

　　「墜兒，你真是個最體貼的好女人！」方瑛感嘆的道。

　　香墜兒這才橫眸瞥他一下，小嘴兒有點噘。

　　「夫君要這麼說，那我也要說，是我娘跟我害死了公公──」

　　「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方瑛連忙投降，然後起身親暱的從背後圈住她的腰際。「那麼，十五、二十年後，我們就搬去天山跟岳父、岳母一起住，那之後的時光，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全部都是屬於你的！」

　　「真的？」香墜兒驚喜的回眸。「真的要搬去跟我爹娘一起住？」

　　「你給我這麼多，我總得回報你一些呀！」方瑛溫柔的深深吻上她的唇。

　　只要不計較付出，得到回報時總是一項驚喜。

　　「可是婆婆呢？」

　　「還有方瑞啊，何況那時候咱們的孩子也長大了，夠安慰她了！」

　　「但我也會捨不得孩子呀！」

　　「你忘了嗎？訂下婚約當時就說好了，生下第三個兒子就過繼給香家，生下第三個女兒也過繼給香家，只要咱們多下點功夫耕耘，說不定到時候就有一兒一女陪在你身邊了！」

　　「其實我娘是希望能有個男孩子繼承香家的香火。」

　　「是是是，訂單我接下來了，我會努力加油的！」

　　翌年三月，香墜兒又生了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　＊　＊

　　原以為香墜兒只是個害羞膽小的小女人，沒想到頭一場仗剛開打，就看得方家四姊妹不可思議的瞪圓了眼，下巴也震驚得掛到地上去了。

　　大哥會武功？

　　大嫂也會武功？

　　由於太驚駭了，第一場仗她們根本沒動到手，連揮揮刀意思意思也沒有，只是瞪著眼看，看呆了、看傻了！

　　難以置信，那兩個裝瘋又賣傻的夫妻真的會武功！

　　之後，方家四姊妹心心唸唸只盼著香墜兒快快生下孩子，她們就可以逼她教她們武功了。

　　好不容易等到香墜兒坐滿月子，她們就開始跟在她身後客串跟屁蟲。

　　「大嫂，教一下又怎樣嘛！」

　　「真的不行啦！」

　　「為什麼不行？」

　　「婆婆說的嘛！」

　　香墜兒嘴裡歉然回拒，心裡其實感激夫君感激得不得了，是夫君搶先一步去告訴婆婆，婆婆立刻下了禁令，不許教方家四姊妹武功。

　　理由：免得她們四個真的變成男人婆了！

　　因此，她現在才能夠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的回絕，以免變成害她們嫁不出去的罪魁禍首。

　　「偷偷教一點沒關係的啦！」

　　「你們可以去找夫君，他的武功比我好嘛！」

　　「找他？」四姊妹相覷一眼，突然打了個哆嗦。「才不要再去找他呢！」

　　「為什麼？」香墜兒好驚訝地問，因為她們的樣子好像很害怕。

　　雖然方瑛是大哥，但她們向來都很不把他看在眼裡的。

　　方翠嘆氣。「其實我們早就去找過大哥了，第一次去找他，他把我們掃到樹上去掛著；第二次去找他，他把我們揮到屋頂上去曬太陽；第三次去找他，他把我們丟過牆，直接摔到大街上去，屁股差點跌成兩半；第四次去找他，他把我們扔進翠湖裡捉魚，害我們濕淋淋的一路逃回家，天爺，真的很丟臉耶！」

　　「還有第五次，那回才真的是丟臉丟到姥姥家去了！」方燕沒精打采的咕咕噥噥。「當街大馬路，眾目睽睽之下，大哥就把我壓在他的大腿上，啪啪啪打了我屁股好幾下，真的很痛耶！」

　　噗哧！

　　四雙眼動作一致地瞪過去，香墜兒慌忙搖手，眸子卻還在笑，彎月型的，跟方瑛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

　　「總之，大哥是打定主意不教我們了，所以，就只剩下大嫂你──」

　　「可是婆婆說不許了嘛！」笑不出來了，香墜兒苦著臉，好想逃命。

　　「所以說，教一點點也行嘛！」四姊妹繼續奮鬥，打死不放棄。

　　「但──」嗚嗚嗚，她們已經纏了她半年了，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死心呢？

　　突然，五個女人一起噤聲，四姊妹不纏香墜兒了，香墜兒也不想逃命了，五雙繡花鞋很有默契的急步行向同一個目標。

　　方瑛兄弟倆正從大門方向走往書房而去，兩人正在竊竊私語。

　　「多少？」

　　「十五萬。」

　　「真是，應該派到北方去才對！」方瑛嘆氣。「此刻在何處？」

　　「已到金齒。」

　　「思任呢？」

　　「思任想奪取景東和威遠，因此派遣部下率兵三萬，象隊八十隻圍攻大侯州，一聽得朝廷的十五萬大軍殺到了，馬上重施故計，一面調兵遣將以備頑抗，一面派使臣攜帶金銀寶物拜見王驥，表示願意歸順──」

　　「王驥相信了？」

　　「王驥可不是沐晟，他不但不信思任那一套，還索性給他來個將計就計，一邊不動聲色地接下降表，一邊暗中命令諸將分兵進攻──」

　　「好！」方瑛眉飛色舞地大喝了一聲采，旋即止步，猝然回身，笑咪咪的來回看那五個緊緊跟在他身後的女人──其中一個躲在另外四個後面，連根頭髮也瞧不見。「請問，五位姑娘有何事？」

　　那四個女人也笑咪咪的，雖然她們並不想笑。

　　「看看還有沒有我們上場的機會呀！」

　　「應該沒有，這場仗應該很快就能夠結束了！」

　　「所以，用不上我們了？」

　　「用不上了！」

　　那四個女人頓時垂頭喪氣的垮下了腦袋，沒力得連站都站不直了，四個人彎成四隻小蝦米，隨時可以下鍋去爆香了。

　　沒機會打仗，人生多無趣呀！

　　半個時辰後，香墜兒悄悄溜進書房裡，見方瑛埋頭振筆疾書，不知道在給誰寫信。

　　「什麼事？」方瑛頭也不抬地問。

　　「夫君你說這場仗很快就會結束了？」

　　「應該是。」

　　「那思任──」

　　「即使戰爭會結束，但思任太狡猾了，不是那麼容易捉到的，我猜他會及時逃到孟養或木邦。」

　　香墜兒鬆了口氣。「那就好。」

　　可能會被戰爭主謀逃掉，她居然說好！

　　方瑛抬起頭來，笑了，他放下筆，招招手，表情有點曖昧，香墜兒雙頰兩朵誘人的紅暈，扭扭捏捏的躡步過去，才剛靠近就驚呼一聲被捉到他大腿上，下一刻，檀口就被封住了。

　　好半晌後，他才移開唇。

　　「怎麼，又被那幾個丫頭纏得無處可逃了？」

　　「府裡就這麼大，我還能躲到哪裡嘛？」

　　方瑛想了一下。「那就出去走走吧！」

　　「出去？」香墜兒錯愕地瞪大眼。「但不是說──」

　　「張文雋在騰沖打仗，沐月琴也回京去了，暫時應該沒問題了。」

　　一提到沐月琴，不知為何，香墜兒臉上就浮現奇怪的表情，有點不安、有點困惑，兩手還絞在一起扭呀扭的。

　　「怎麼？還擔心沐月琴？」方瑛的唇瓣誘惑的在她耳畔廝磨。

　　「──」

　　「不是說過就算她記得你也不要緊嗎？你──」

　　「不是那件事啦！」香墜兒嬌嗔地推開他。

　　聽她的聲音好像有點不對，方瑛訝異的扶起她的臉來仔細端詳。

　　「那是哪件事？」

　　「是──」香墜兒兩眼飛開。「沐月琴好漂亮呢，夫君為什麼不喜歡她？」

　　眉梢兒一揚，方瑛笑了。「她太驕傲了！」嘖，小妮子在吃醋呢！

　　「那──那──」繼續扭絞兩手。「如果她不驕傲呢？」

　　方瑛好笑地搖搖頭。「不驕傲又如何？你以為她那種千金大小姐會下廚嗎？會孝順公婆嗎？會伺候夫婿嗎？不，她什麼都不會，讓人伺候慣了，即便是嫁了人，她還是要下人伺候，要人家看她的臉色，不，我不要那種大小姐做我老婆，我要的是體貼窩心的小女人，就像你──」

　　唇瓣貼上她的額際，「說實話，娶你的時候，我是有點哭笑不得的，莫名其妙要我娶個連見都沒見過的女人，只因為父母替我們訂了親，真是荒唐！」他吐露出老實話。「不過三個月後，我就慶幸爹逼我娶了你，因為你正是我要的女人，溫柔體貼又賢慧，最好的妻子也不過如此了！」

　　香墜兒喜滋滋的仰起嬌靨。「真的？」

　　方瑛捏捏她的鼻子。「老婆，我們都成親四年了，你還感覺不出來我有多麼寵愛你嗎？」

　　香墜兒羞怯又喜悅的點點頭。「夫君真的好寵我呢！」

　　「那就別再說那種奇怪的話了。」方瑛拍拍她的屁股。「好了，叫那幾個丫頭陪你出去走走吧，順便，你昨兒做的那個雞棕很好吃，看看還買不買得到料，要買得到，晚上再做來吃，嗯？」

　　「是，夫君。」

　　於是，香墜兒開開心心的離開書房了，而方瑛也繼續寫他的信，按時向岳父、岳母大人報告他們的寶貝女兒和外孫的近況，但才寫了兩個字，他的頭又抬起來了，濃眉微顰。

　　王驥他們應該捉不到思任吧？

第九章

　　要打仗，統軍的主帥是最重要的，主帥不敢打，下面的士兵也不想打，就如沐晟和沐昂，只想躲在龜殼裡逃避，士兵們也樂得涼涼白領薪餉。

　　大家一起來混吧！

　　但這回的十五萬大軍征麓川就不同了，主帥驍勇善戰，還有個強悍能幹的兵部尚書王驥總督軍務，這下子有好戲看了，思任不鬼哭神號才怪。

　　十月六日大軍抵金齒，之後的兩個月時間，大軍從雲龍打到大侯州，再從大侯州打到上江，又從上江打到杉木籠山，思任一路打、一路逃，最後終於不得不逃到最後一個能去的地方，他的老巢、最後的根據地：馬鞍山大寨。

　　自然，大軍也追上去了，然後，大家就一起耗在那邊了，不是不想再打，而是不曉得該怎麼打。

　　江邊，王驥已經站在那裡盯著大江對面的敵寨觀察老半天了。

　　「果然是個英才，沒想到土蠻子之中也有如此精通兵法的人。」

　　但見敵營所在之處，東南兩面都是滾滾大江，西北則高山環繞，壁立千仞，刀削一般，比針頭還尖，地勢極其險要，營寨又依險勢而建，環營三十里，全挖了深溝立了木柵欄，佔盡了地利、天時，真個是一夫當關、萬夫莫敵。

　　「真是麻煩了，強攻損失太大，但要不強攻，又能怎麼辦呢？」

　　站到腳都酸了，他還是思索不出更好的辦法來，回營帳繼續想，想到頭都大了還是沒什麼結果，夜半時分，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於是起身披衣離開營帳，想說在夜靜更深時分出去走走，也許頭腦會比較清楚。

　　除了巡邏守衛兵丁，偌大一片營地的人都睡了，走在安安靜靜的營地之間，王驥感到很滿意，這表示軍紀夠嚴明，沒有人趁夜偷喝酒賭博之類的。

　　不過，還是有一、兩堆特別旺的營火，是衛所那些指揮使和千戶們聚在一起討論眼下的戰況情勢，在好奇心的驅使下，王驥停下腳步，悄悄躲在一座營帳後，想聽聽看他們是否有何特別想法。

　　想聽實話，總是得偷挖壁腳才聽得到。

　　「不會就耗在這裡了吧？」

　　「不然怎麼辦？要進攻只能強攻，但強攻的結果不想可知，必定傷亡慘重，屍橫遍野，這還不一定攻得下來呢！」

　　「只要能先將他們的防線撕開一條口子就夠了呀！」

　　「對對對，這麼一來，大軍就可以進攻了！」

　　「行，就你們兩個去負責撕開那條口子吧！」

　　「呿，不敢吭聲了吧！說大話，兩片嘴皮子就夠，可真要干，誰敢跑第一個？」

　　「要是都指揮在就好了，這種陣仗對他來講根本不是問題！」

　　王驥聽得先是一怔，繼而凝神注意起來了，那是個明朗豪邁的聲音，不像會說大話的人。

　　「又在說神話了，柳英！」

　　「不是神話，你們要是跟他打過仗就知道了，他是真的很神啊！」

　　「真的很神，會讓人冒領他的戰功而不說半句話？」

　　冒領戰功？

　　王驥兩眼瞇了。

　　「那也是都指揮了不起的地方之一，他說過，打仗只有兩個目標，一個是打勝仗，一個是把傷亡減至最低，只要能夠達到這兩個目標，其他都不重要，功也好，名利也好，那些都看不進他眼裡，他也不是為了這個而打仗的。」

　　「果真如此，那倒真的很了不起。」

　　「當然是真的，雖然我才跟著他打了一個多月的仗，但只帶了三千人馬就能夠把思任追趕得灰頭土臉、無路可逃，最後只好送出降書來，而且中途我們還曾轉去剿平威遠州的亂子，再回頭繼續追剿思任，直到沐將軍下令收兵，咱們收兵回來一算，傷亡不到百人，這還不夠厲害嗎？」

　　咦？原來那不是張文雋的功勞嗎？

　　王驥眼神轉犀利了。

　　「沐將軍為何要讓張文雋冒領戰功？」

　　「因為是張文雋提說要沐將軍調都指揮來領兵作戰的，後來朝廷大軍要來了，沐將軍擔心被得知冒領戰功之事，就趕緊把都指揮趕回雲南府去了。」

　　「聽說他還帶女人上戰場，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帶女人上戰場？

　　王驥錯愕的傻了眼。

　　「別說女人，那位是都指揮的妻子，她──她──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說都指揮帶妻子上戰場是有充分理由的，絕不是胡來！」

　　「可是眼下我們面對的情況可不是那麼簡單，瞧，那大寨子說是銅牆鐵壁也不為過，大軍剛到第一天，將軍就派了三千人去試過要渡江，結果連江心都到不了，人就死了一大半──」

　　「不要說渡江，就是要摸到對方的寨子裡，都指揮一個人就有辦法，事實上，每次開戰前，他都會先摸進對方的營寨裡找人，想先把思任揪出來，那就連戰都不用戰了，大家都可以回家抱老婆啦，可是思任實在太狡猾了，不開戰他就不現身，就算現身了也都是在背後指揮，聽說他還有替身呢，想捉到他實在不容易。」

　　「看來思任也怕被自己人出賣。」

　　「不過，就算開戰了，無論是何種情況，都指揮都有辦法讓傷亡減到最低。」

　　「多低？」

　　「會死傷一萬人的，他最多只要一千人就夠了，也說不定只有幾百人！」

　　聽到這裡，王驥再也忍不住了，幾大步現身在火光中。

　　「誰？」

　　那幾個指揮使和千戶們一警覺有其他人，立刻跳起來喝問，再定睛一瞧，原來是軍務總督，頓時駭了一大跳。

　　完了，背後討論軍情、煽動軍心，降職是小事，搞不好還得去啃牢裡的饅頭呢！

　　「大人──」

　　「不必多說，」王驥擺手示意他們全都住嘴。「我只想知道，你們剛剛在說的是誰？」

　　眾人面面相覷，再動作一致的轉向柳英，柳英連忙躬身回答。

　　「是雲南府都指揮同知方瑛。」

　　「方瑛？」王驥有點意外的睜了睜眼。「方政都督的兒子？」

　　「對，就是他！」

　　「他真有你說的那麼厲害？」

　　柳英咧嘴一笑。「大人，說句話也許您不信，但卑職相信，只要有都指揮，思任的大寨子就算真是銅牆鐵壁，想不破都不行！」

　　王驥雙眸猛睜。「當真？」

　　柳英用力點頭。「是真！」

　　「好！」王驥大聲道。「你即刻上路到雲南府通知他，要他快馬加鞭趕來！」

　　「卑職遵命，大人！」柳英興奮地應喏。「不過大人，都指揮可是都會帶上妻子的。」

　　「既是有充分理由，就帶來吧！」

　　「還有，卑職大膽請求，可否將卑職調到都指揮麾下？」

　　「即使我要派他做先鋒？」

　　柳英哈哈大笑，豪邁又勇烈。「大人，還有一件事大人不知，跟著都指揮打仗最特別的是，你會熱血沸騰、你會激昂澎湃，你會迫不及待的想加入戰場，你會覺得戰死沙場是最英勇壯烈的光榮，在他麾下，你只會害怕一件事──」

　　「什麼事？」

　　「害怕被派去押糧草。」

　　「為什麼？」

　　「你就沒辦法加入戰場了呀！」

　　＊　＊　＊

　　「太好了，她們終於走了，走走走，我們去慶祝一下！」

　　人車一走，方瑛轉身拉著老婆就跑，直接竄入臥室裡去「慶祝」了，方瑞看得啼笑皆非，不過想到能夠得到兩個月的安寧，他也很想慶祝一下。

　　由於方政的忌日即將來到，方瑛和方瑞身在軍中，不能愛到哪裡就到哪裡，便由方夫人帶著女兒和孫子回鄉掃墓祭祀，前後大約兩個月時間，沒有那幾個女人在那邊天翻地覆，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曠神怡、精神百倍。

　　好，他也要去慶──

　　「二少爺，有位柳英軍爺要找大少爺。」

　　「柳英？」他跑到這裡來幹嘛？難不成──「請客人到大廳坐！」吩咐完，方瑞拔腿就往大哥的臥房飛奔而去。

　　「大哥！大哥！柳英來找你耶！」方瑞一邊敲門一邊喊。

　　「待會兒！」房裡傳出來的回答夾雜著不明喘息聲。

　　「可是，大哥──」

　　「待會兒！」

　　「大哥──」

　　「滾！」

　　方瑞靜了一下，繼而嘆氣，只好先回大廳去招呼客人。

　　「對不起，我大哥在──在──呃，忙，他說待會兒。」

　　柳英也不是不懂世事的人，一見方瑞的表情很不自在，還摻雜了一點赧紅的色彩，馬上就明白方瑛在忙些什麼。

　　「沒關係，我──」他努力憋住笑。「可以等。」

　　他們起碼等了將近半個時辰，方瑛才出現，滿足的神情，慵懶的姿態，一副饜足的大貓模樣。

　　「仗打完啦？捉到思任了？」他懶洋洋的問，以為柳英是打完仗來看他的。

　　「還沒有。」

　　柳英的回答很簡潔──太簡潔了，害方瑛偷偷高興了一下，就說思任應該死在他手中的。

　　「我就知道思任不是那麼容易捉到的。」

　　「不，是仗還沒有打完。」

　　「耶？仗還沒有打完？」可惡，白高興了。「那你跑到這邊來幹什麼？」

　　「尚書王大人叫我來找你的。」柳英慢吞吞地回道。

　　「找我幹嘛？」方瑛愈來愈疑惑了。

　　「我們已經打到馬鞍山大寨，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仗了，但這一仗打下去，起碼會損失幾萬士兵，還不一定能夠打得下來──」

　　「銅牆鐵壁不成？」

　　「差不離了。」

　　方瑛挑了一下濃眉。「所以？」

　　柳英咧嘴一笑。「我們有幾個人在那邊討論戰情，被王大人聽見了──」

　　方瑛翻翻眼。「提到我了？」

　　柳英繼續嘿嘿笑。「提到了，因此──」

　　方瑛嘆氣。「要我什麼時候去？」

　　柳英嘴咧得更大。「請快馬加鞭立刻趕去！」

　　方瑛聳聳肩。「好吧，去就去！」

　　「我也要去！」

　　方瑛懶洋洋的抬眸往前看，只見門邊上掛著一顆小腦袋，烏雲略顯蓬鬆。

　　「那幾個丫頭都不在，不需要你保護，你去幹嘛？」

　　「要去！」

　　「老婆，這可不是我帶兵呀！」

　　「唉唉唉，又哭，你──」方瑛啼笑皆非。

　　「我跟大人提過了，」柳英忙道。「大人說方夫人也可以去。」

　　多事！

　　方瑛沒好氣的橫他一眼，又嘆息。「好好好，一起去、一起去！」

　　就知道她打死也要跟去！

　　＊　＊　＊

　　天色剛黑，方瑛四人就趕到馬鞍山大寨了，沒有騎馬，因為對方瑛和香墜兒來講，兩條腿比四條腿快。

　　可是王驥巡視去了，並不在主營帳，他以為柳英最快也要隔天才能趕回來。

　　於是柳英便帶方瑛到他的營區，好讓香墜兒先安頓下來休息，當王驥聞訊趕來時，大老遠便聽到一陣爽朗的大笑聲。

　　「就知道你們沒安好心眼，要我老婆來，就是要讓她替你們煮頓好吃的！」

　　「都指揮，別太小氣嘛，上回嘗過夫人的手藝，到現在我還在流口水呢！」

　　「去淹死你老婆吧！」

　　「我哪敢，還沒淹死她，我就先被毒死了！」

　　一瞧見營火旁那副頎長的背影，王驥就猜到那必然是方瑛無疑，因為方瑛還在重孝期間，整片營地裡，只有他是一身素白，額上還綁著麻布條。

　　第一個注意到王驥的是柳英，「大人。」他立刻起身恭迎。

　　那頎長背影也立即起身轉過來，下一刻，王驥發現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拉嘴笑開來，然後才聽見柳英遲來的警告。

　　「對不起，大人，我忘了警告您，都指揮的笑會拐人。」

　　接著又聽到一聲小小聲的噗哧，王驥這才注意到方瑛身後還躲著一個嬌小的人兒在那裡探頭探腦，好奇又畏怯。

　　「對不起，大人，我老婆比較膽小，失禮了。」方瑛替老婆致歉。

　　王驥咳了兩下，硬拉回笑開的嘴，一本正經的板起臉來。「不要緊，你就是方瑛？」

　　方瑛也收起笑容。「是，大人。」

　　「看過馬鞍山大寨的形勢了？」

　　「看過了，大人。」

　　「如何？」

　　「沒問題，大人。」

　　「好，那麼，我給你兩萬人──」

　　「不需要，給我兩衛人馬就夠了，一衛主攻，一衛伏襲，人數多寡無差。」

　　「我負責主攻！」柳英大喊，比小孩搶糖葫蘆更興奮。

　　「那麼另一衛──」王驥的目光向兩旁掃去。

　　周圍多半是柳英的部下，也有幾位聞風而來的指揮使、千戶，但只有一個人站出來，是柳英的好友蘇田，聽柳英說得多了，他也很好奇方瑛究竟有多厲害，想親眼看看。

　　「我負責伏襲。」

　　「很好，你有多少人？」王驥問。

　　「跟柳英一樣，三千。」

　　「夠了、夠了！」方瑛眉開眼笑。「謝謝捧場啦！」

　　不由自主的，王驥又拉開了嘴，幸好才拉到一半他就有所警覺，立刻硬生生的扯回來，差點扭到臉頰肌肉，他轉身。

　　「三日後準備渡江破敵！」

　　＊　＊　＊

　　三日後，薄曉時分，崖底千仞下，方瑛背縛丈八長槍，懷抱裡圈著哭兮兮的淚人兒。

　　「別哭了，唉，真是，我每次不都平安無事嗎？」

　　「那這回也要平安無事喔！」

　　「會的，我會的！」重重的啵一下後，方瑛放開香墜兒，仰頭往上看。「希望這次能找到那個狡猾的傢伙！」

　　香墜兒也跟著往上仰起臉兒，看那懸崖可真叫高，平滑一片，毫無扶手之處。

　　「會的，你會找到他的，然後，公公的仇就可以了結了！」

　　「最好是！」方瑛說，轉過臉來。「你回去吧，記住，看到信號才能開始！」

　　「記住了！」

　　香墜兒退後一步，目注方瑛略一吸氣，身形驟然拔高九丈有餘，繼而一個美妙的回轉，噗一下雙手十指宛如戳豆腐似的插入石壁內，然後再飛身往上拔升，這樣週而復始的迅速攀升而上──

　　＊　＊　＊

　　大江畔，柳英和蘇田率領著六千士兵靜靜等待著，沒有喧嘩、沒有不安，每一雙眼都筆直地望向前方，耐心的等待他們的信號。

　　而六千士兵後方則是主帥平蠻將軍和王驥所率領的兩萬人馬，他們也在等候，等候方瑛的先鋒部隊替他們打開思任的防線，他們才能夠大舉進攻，不過他們似乎有點不耐煩，因為──

　　「為什麼還不擊鼓進攻？還有，他們的先鋒將軍呢？」平蠻將軍不悅地問。

　　「大概摸進敵寨裡去了。」王驥回道，記得柳英似乎曾經這麼說過。

　　「他摸得進去？」平蠻將軍不相信地哼了哼。「這可不是普通寨子啊，這可是思任最後的老巢，他摸得進去？好吧，就算他真摸得進去，請問，他人在裡頭，又如何下令渡江進攻？」

　　「──不知道。」

　　平蠻將軍瞥他一下，隨即招手喚來傳令兵。「去叫柳英過來。」

　　不一會兒，柳英來到，尚未開口，平蠻將軍便搶著先問。

　　「你們的先鋒將軍呢？」

　　「摸進敵寨裡去了。」

　　「那他如何下令你們進攻？」

　　柳英咧嘴笑了。「自然有辦法。」

　　乎蠻將軍忍耐地捏捏鼻梁。「既是如此，你們又在等什麼？」

　　「等都指揮的信號啊！」柳英回頭看，雙眼一亮，立刻興奮起來了。「就是那個！」話落，轉身就跑了。

　　平蠻將軍與王驥不約而同往前看去，頓時目瞪口呆。

　　一股黑煙徐徐飄向天空，不像營火，也不像炊煙，倒像是什麼東西燒起來了，譬如屋子茅草之類的，更令人驚愕的是，那煙霧竟是從大寨裡飄出來的，隨著煙霧愈來愈大，隱約還可以瞧見火光。

　　大寨起火了！

　　下一刻，他們更是呆若木雞，只見那個三天來不斷在營地裡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聲，幾乎令所有士兵全都鬧耳鳴，膽子比螞蟻還小的女人，竟然雙袖一揮，緩緩飄起來了。

　　白衣白裙白羽紗，裊裊地迎風飄揚，她彷彿乘風駕雲似的飛向對岸。

　　不是搭舟，也不是游水，她就這麼比風更輕盈地飄過江去了，纖足一落地，這頭的士兵立刻動起來了，動作整齊有致，迅速搭上船舟搖過江去。

　　大概是大寨那邊的人一時也看呆了眼，好一會兒都沒動靜，直到第一支船舟即將到達對岸，柵欄後幾聲怒吼，防衛系統才慢一步地發動，剎那間，只見一蓬蓬、一幕幕的箭雨宛如狂蜂飛蝗般呼嘯射出，幾乎遮蔽了整片天空，但是，士兵依然鎮定如恆地陸續搭舟渡過大江。

　　白衫似雪，羽紗飄飄，箭雨一臨空，那小女人便揚起纖細的雙臂，兩手各揮舞著一條丈許長的白羽紗，清靈如雁，疾快如風，以那兩條薄如蟬翼的白羽紗編織成一片綿密的防護網，幾乎有四、五丈寬範圍內竟被遮擋得滴水不漏，沒有半支箭能夠穿透過來。

　　那六千士兵就利用這四、五丈寬的安全範圍一舟接一舟迅速搖櫓過江。

　　「這不是充分理由，這根本是必要理由！」王驥喃喃道，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誰會想到咱們的軍隊竟然是靠她過江的！」

　　一旁，平蠻將軍是全然說不出話來，只能瞪圓了眼看。

　　由於先過江的士兵們都帶著皮盾，一過江就用皮盾搭成可以躲避箭雨的盾牆，因此過江的士兵都安然無事，只是無法隨便移動而已。

　　直到所有士兵全都過江了，方瑞立刻射出一支響箭。

　　很快的，大寨內又出現另一種動靜──拚鬥聲，好像有幾千幾百人在大寨內拚殺，而且從濃煙火焰初起的地方開始逐漸往寨門方向移動。

　　「難道方瑛先行率領一隊人馬潛伏進去拚殺嗎？這怎麼可能？」王驥咕噥。

　　但不久，他就發現他錯了，潛伏進去的不是一隊人馬，只是一個人。

　　拚殺聲已來到寨門附近，冷不防地，一聲轟然巨響，那兩扇用大杉木做成的寨門竟已硬生生被劈成碎片了，一條白色人影飛身而出，挺立於寨門外。

　　額頭上綁著麻布條，白袍銀甲，手提長槍，那模樣活脫脫是復仇戰神降臨。

　　寨裡的土蠻子立刻追殺出來，方瑛朗聲大笑，身形暴旋，長槍掄展，布成一團又一團密密回轉的光環，有若漣漪，圈圈擴展，剎那間，風生雲湧，方圓尋丈之內，所有敵人全都慘嚎著倒飛出去，下一刻，方瑛猝然斜掠橫飛，已如一片白雲般飆向寨門右側的柵欄。

　　最大的威脅就是那片箭雨。

　　修長的身影如鷹翔似隼飛，長槍暴揚，槍尖的寒芒洶湧澎湃，如波似浪地湧向柵欄後，剎那間，血標起，人長嚎，一整排箭手橫七豎八倒了一地，順道連弓箭都給毀了。這樣幾個起落後，右邊的威脅便已消除殆盡，於是，他翻飛如電，又撲向左邊的欄柵。

　　長槍揮灑著層層冷芒，一波又一波、一輪再一輪，挾著狂風暴雨般的威力暴洩向柵欄後的弓箭手，於是，驚恐的尖叫夾雜著慘怖的嚎鳴，人命亦一條接一條殯落，不過片晌，左邊的威脅亦已解除。

　　然後，他回到寨門前，繼續獨自面對那千百人的圍襲。

　　不，已不只千百人，最強力的弓箭防衛一經瓦解，馬上自大寨裡湧出成千上萬人，憤怒的抵抗敵人入侵他們的家園，誓死捍衛他們最後的根據地；但方瑛依然以一己之力獨自對抗那成千上萬人。

　　一個人，一把長槍。

　　「風蕭蕭兮，易水寒──」

　　粗獷而豪邁的吟詠便在此時傳入所有士兵耳內，含蘊著無比壯烈的豪情、狂野的剽勇，以及男子漢視死如歸的氣魄。

　　一聽到詠唱聲，早已看得熱血沸騰，迫不及待想要加入戰場的士兵們，立刻在柳英與蘇田的指揮下開始移動隊伍，按照命令到他們該去的地方，進攻的士兵列隊準備進攻，伏襲的士兵設好伏襲的陣勢。

　　「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人如灑逸的流雲，閃掠如電、翩然翻舞；槍似長天之遊龍，浩瀚凌厲、縱橫八方，即便身處在成千上萬敵軍圍襲之中，方瑛卻毫無困窘之象，依然殺得敵軍東倒西歪、屍橫遍野。

　　那豪邁而悍野的戰姿，充滿了力與狠，威猛與剛勇，是如此的令人震懾，又如此的令人驚畏，看得六千士兵們更是渾身熱血翻湧、激昂澎湃，如果不是柳英與蘇田極力壓制住他們，他們早已衝出去了。

　　「人生自古誰無死──」

　　進攻的信號！

　　「留取丹心照汗青！」六千士兵石破天驚的齊聲應和，熱血奔騰的吶喊響徹雲霄，激昂豪壯得幾乎將整個大地都給震得顫抖了。

　　「殺！」

　　剎那間，在一片震雷似的吼號裡，三千士兵有如狂濤駭浪般奔騰而出，塵土飛揚，刀光霍霍，他們就像來自九天的天兵神將，那樣威猛強悍的殺過去，以排山倒海之勢湧向敵人，根本不在乎對方的人數比他們還多，只在乎能不能把他們的熱血灑在這裡。

　　「將軍，你想做什麼？」王驥一把捉住平蠻將軍的韁繩。

　　平蠻將軍一驚，連忙扯住差點奔馳出去的坐騎，有點尷尬。「呃，我只是──看得有點忘形了。」

　　「耐心點等吧！」

　　三千對上萬，明軍卻毫無畏怯之態，刀光劍影，悍不畏死，反而殺得土蠻子節節敗退。突然，大寨裡一個信號傳來，土蠻子立刻如潮退般迅速退回大寨內。

　　見狀，方瑛立刻舉槍大吼，「退！」

　　頃刻間，三千士兵又退回江岸，重新編整好隊伍，隊伍前，方瑛獨自面對寨門挺身卓立，嚴陣以待。

　　不一會兒，大地開始抖動了起來，野獸的嗥叫伴同著陣陣悶雷響，彷彿千百名大漢同時在奮力敲擊著千百面皮鼓，很快的，寨門口出現了第一頭小山似的巨象，後頭還緊隨著數不清的象群。

　　象陣！

　　方瑛一動也不動，直至象群狂奔至尋丈前，進入伏襲的範圍內，他才猛然將長槍插入地上，雙臂倏揚，自左右斜圈倏翻，於是，一股無形的罡猛力道突然在空氣中沸騰了起來，帶著匪夷所思的雷霆之威，轟隆隆的咆哮翻湧，在令人心驚膽裂的聲勢中，呼一下捲向那群大象。

　　只聽得轟然一聲暴響，為首的巨象竟被劈得四腳朝天的滾了兩滾，後面的大象有的被撞翻、有的往旁邊逃開，頓時混亂了起來，就在這時──

　　「射！」方瑛怒吼。

　　聞令，伏襲的士兵立刻發動，千箭齊發，瞬間將巨象群射為豪豬群，巨象負痛轉身狂奔逃命，反而回過頭去踩死無數土蠻子兵，又撞翻連片柵欄。

　　這可不僅僅是撕開一條口子，根本就是垮出一個大缺口了。

　　「難以置信，只要有他一個人率領六千士兵就夠了，我們還來幹什麼？」王驥喃喃道。

　　平蠻將軍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他大聲咆哮，「擊鼓！全軍渡江！」

　　再不打就沒得打了。

　　接下來的進展更快了，大軍順利渡江，東路軍與左翼軍齊來會合，各軍團團包圍住連環寨，又恰好碰上西風起，於是又多放了幾把火，只見大火在風勢的助力下迅速蔓延開來，更且直撲山頂，蠻子兵還在慶幸逃過明軍的追擊，又見大火鋪天蓋地的延燒而至，由於馬鞍山兩面俱是絕路，根本就無路可逃，有的活生生被燒死，有的只好跳崖落江。

　　翌日風止火熄，明軍上山察看，只見漫山遍野的焦屍，江中亦是浮屍無數，慘不忍睹，算算總有數萬人，還尋得先前頒發虎符、宣慰使金牌、宣慰司印綬，以及思任所掠各地衛所印綬共計三十二枚，這一仗算是大獲全勝。

　　只可惜還是被思任帶著大小老婆和兒子全逃走了。

　　「夫君。」

　　「嗯？」

　　「思任又逃了呢！」

　　「嗯。」

　　「聽說大軍也要班師了。」

　　「嗯。」

　　「真好，不是嗎？」

　　「的確。」

　　這麼一來，他們就可以自己追緝思任了。

第十章

　　馬鞍山一戰，方瑛一舉成名。

　　翌年，方瑛三年孝期才剛滿，又被帶去征討維摩土司，不久就被晉陞為都指揮使，即使如此，他依然得聽命於沐昂，而沐昂又因為讓張文雋冒領戰功之事被斥責，心有不甘，因此老是找他的碴，使他根本沒有時間去追緝思任，不過這一切他都忍耐了下來。

　　為了父親的期望，他什麼都能忍。

　　這年，在方夫人的強力主導之下，方翠、方虹和方燕接二連三出嫁了，再不嫁就沒人要啦！

　　接下來，該替方瑞找老婆了。

　　「方瑞呢？」

　　「小叔？剛剛出去啦！」

　　「可惡，又給那小子跑了！」方瑛懊惱地走進書房，一屁股在書桌後的椅子坐下，忿忿地拍了一下桌子。「下次非把他綁起來不可！」

　　香墜兒為夫婿倒了杯熱茶，一邊端詳他的臉色。

　　「夫君，為何這麼急著要替小叔成親呢？」

　　「娘在催呀！」方瑛歎道。「還有，他要是不盡快成親，將來我怎麼放心把這個家交給他呢？」

　　心兒頓時暖呼呼的融化了。「夫君，原來你一直記著。」

　　「一刻也沒忘！」方瑛探臂一摟，將她放在自己大腿上。「雖然你不是穆桂英，但你跟穆桂英一樣盡全力在幫我，在家裡伺候夫婿，在戰場上奮勇殺敵，就連王大人都說我真好命，娶了個好老婆呢！」

　　香墜兒羞赧又喜悅地偎入他懷裡。「這是我應該做的嘛！」

　　「不，你做的比你應該做的更超出許多，墜兒──」方瑛感嘆的呢喃。「雖然我從沒說過，但我想你應該知道，老婆，我真愛你！」

　　香墜兒驚喜的揚起臉兒。「真的，夫君？我也是呢！」

　　「我想也是。」方瑛正經八百的點了一下頭，旋即失笑。「不是才怪，能為我做那麼多，我想你一定很愛我。」

　　「我是啊！」香墜兒臉兒紅紅地又埋回他胸前。「好多好多的愛呢！」

　　方瑛聽得滿心得意。「告訴我，老婆，我有什麼地方值得你這麼多愛的？」

　　嬌羞的瞄他一下，香墜兒低下頭來用手指頭在他胸前畫圈圈。「夫君知道的，我是個好膽小又愛哭的女人，大家都好擔心我嫁到方家來可能要十年八年後才能習慣，我自己更擔心一輩子都習慣不了，可是──」

　　「不到三個月我就習慣了，因為夫君好體貼、好溫柔，沒有人比得上。」香墜兒仰起嬌靨。「夫君知道嗎？在娘家時，我一天至少得哭上七、八回呢，但現在我幾乎都不哭了，因為夫君總愛逗我開心，害我都沒機會哭了！」

　　她滿足地輕輕嘆息。「夫君說我做的比應該做的更超出許多，可我覺得根本就不夠，夫君是這麼樣的寵愛我，我怎麼做都不夠多，怎麼做都回報不了夫君對我的好，我想，我得做的更多更多才夠。」

　　「我有這麼好嗎？」方瑛喃喃道。「怎麼我自己都不知道？」

　　香墜兒失笑。「連我大哥都說，以後不會一見面就想揍你了呢！」

　　他又沒偷大舅子的老婆，幹嘛一見面就想揍他？

　　「是喔，那真是謝謝了！」方瑛啼笑皆非地道。

　　香墜兒又貼回他胸前。「夫君，思任呢？」

　　「他可糗了，雖然在馬鞍山大戰中逃過一劫，但──」方瑛聳聳肩。「落水狗誰不打，他一逃入孟蒙，就被木邦宣慰使襲擊，只好倉皇逃過金沙江，現在不曉得逃到哪裡去了，不過朝廷放下話說，誰能捉住思任獻給朝廷，就把麓川給誰，我想早晚會有人捉住他的。」

　　「那就不好了吧？」這麼一來，夫君就不能完成心願了。

　　方瑛拍拍她以示安撫。「現在的麻煩不是他，而是他的大兒子思機，思機逃到了者藍，見大軍退回內地，馬上又跑回麓川作亂，其實只要讓我率領一千人馬去征討，這個麻煩就可以徹底解決了，可是──」

　　「沐昂不許？」香墜兒試探地問。

　　方瑛頷首，嘆氣。「這就是我不喜歡任軍職的原因，不過，為了爹，我會忍耐下去的。」滿腔熱血老是被潑冷水，誰受得了！

　　「或許夫君可以──」香墜兒正想建議方瑛暗中出兵，先把思機的問題解決了再說，不過也許她的建議是個餿主意，所以老天爺不給她機會說完，才剛起頭，她就說不下去了，慌慌張張跳下他的大腿逃到一旁。

　　方瑛大笑著起身，走向書房門口，正好迎上方夫人和方蘭。

　　「娘，有事？」

　　「媒婆又送來兩份八字，你去找人幫方瑞合一合，」說著，方夫人用下巴向方蘭點頭示意，要方蘭把寫有八字的條子交給方瑛。「順便看看對方小姐的個性合不合咱們方瑞。」

　　「就算合了，方瑞要不要還是個問題呢！」而且是很大的問題。

　　「那交給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好吧，那我會先找人合八字，合了再親自去看看對方小姐。」

　　「好，那沒事了，我走──」

　　「請等一下，娘，你沒事了，我可有事！」

　　半轉的身子又回過來，「什麼事？」方夫人狐疑的問，因為方瑛的口氣很奇怪，好像很正經，又有點滑稽。

　　「一件很嚴重的事！」方瑛慎重的說，還一邊點頭強調嚴重性。

　　「到底什麼事？」

　　「那個事！」方瑛伸手一指。「分我們一個不行嗎？」

　　方夫人低頭看，右手牽的是兩歲的長孫，左臂抱的是六個月大的小娃娃，抬眸，搖頭。

　　「一個也不給！」

　　「喂，娘，這太過分了吧，我們夫妻倆日戰夜也戰，辛辛苦苦戰出這兩個小玩意兒出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分我們一個玩一下又怎樣嘛！」

　　方瑛大聲報功兼抗議，說得香墜兒滿臉像著火似的通紅，直扯他的衣袖，差點整只袖子都給她扯了下來，一旁的方蘭笑得花枝亂顛猛掉眼淚，後頭的兩個婢女也背過身去抖個不停。

　　而方夫人的回答是：走人。

　　「來，小毅兒，奶奶帶你去吃甜糕糕喔！」

　　「喂喂喂──」

　　再喂也喂不回來了，方夫人右手牽孫子，左手也抱孫子，喜滋滋的走了，方瑛又氣又好笑。

　　「老婆！」

　　「夫君？」

　　「明年再給我生！」

　　「呃──」

　　「生個女兒，我要娘看得眼紅，偏不給她碰！」

　　＊　＊　＊

　　再一年，香墜兒果然又生了。

　　不過生的是一對龍鳳雙生子，恰好一男一女，夫妻兩人一陣商量，再徵得方夫人的同意之後，方瑛決定由這對雙生子來繼承香家的香火，等他們滿六歲再送到天山去，以了岳母的心願。

　　五月，朝廷再次派遣大軍征討麓川，因為思任逃到了孟廣，卻被緬甸宣慰使捉住，而緬甸宣慰使堅持不肯把思任交出來。

　　這一場仗從冬天打到翌年二月，結果還是沒捉到思任。

　　倒是方瑛又因履立戰功而被晉陞為都督僉事，充右參將協守雲南。更巧的是，同一年，沐昂終於死了，由沐晟的兒子沐斌繼任雲南總兵，但這個沐斌對他的態度更差勁，因為──

　　「我拒絕了沐家的婚事，他說我不給他們沐家面子。」

　　「可是，沐月琴不可能還沒嫁吧？」香墜兒吃驚地道。

　　「就是已經嫁了才糟糕，」方瑛無奈苦笑。「是沐斌為她安排的親事，定西伯的孫子，但今年二月，她的夫婿和公公一起戰死了。」

　　香墜兒兩眼睜得圓溜溜的大，嚇住了。

　　「沐斌以為，如果當年我肯和沐月琴成親的話，她就不至於做寡婦了。」方瑛冷笑。「真是可笑，我要真娶了她，老早跟我爹一起戰死了，看來她的命還真硬，不管誰娶了她，注定要父子倆一起戰死。」

　　「沐晟也不可能讓你娶她嘛！」

　　方瑛頷首同意。「說得也是，沐晟不可能讓他的孫女嫁到方家來的。」

　　香墜兒略一思索。「或許她現在願意嫁給張文雋了？」

　　方瑛嘆氣。「更不可能了，張文雋因為冒領軍功一事被降回原職，又被嚴厲譴責，要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沐月琴怎麼可能嫁給他呢？」

　　香墜兒張了張嘴，也跟著夫婿嘆氣。「那就沒辦法了。」

　　「這種事我們本來就沒辦法插上手。只是──」方瑛無奈搖頭。「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我和他究竟是為什麼翻臉的呢？」

　　見夫婿似乎很懊惱，為了轉移他的心思，香墜兒忙轉開話題。

　　「思任呢？你不去找他了嗎？」

　　「此刻思任在緬甸，沐斌又在麓川各地築城，我到那邊去找人，想不被發現也很難。」

　　「那怎麼辦？」

　　「等沐斌築完城再說吧！」

　　意料不到的是，再過一年，緬甸宣慰使竟然主動願意交出思任了，沐斌指派由千戶王政押解回京處理。

　　但是思任把對朝廷的不合作態度保持到了最後，從被交到王政手上那天起，他就開始絕食，王政絞盡腦汁還是沒辦法讓他進食，黔驢技窮之下，他只好決定砍下思任的腦袋回去交差就好了。

　　於是，他立刻派部下趕回昆明，通知方瑛盡快趕來。

　　「柳英指揮使提過好幾次，說都督想為父報仇，現在──」王政指指半死不活的思任。「瞧，他就快死了，反正我也沒辦法把活的人帶回京，那麼，都督，就由你來下手吧！」

　　方瑛先是呼吸暫停了好一會兒，驀又抽了一大口氣，「你是說，你要讓我殺了他？」他控制不住的大吼，又驚又喜。

　　「橫豎他都要死，誰下手不都一樣嗎？」王政擠著眼笑道。

　　又窒息了片刻，方瑛才猛然捉住王政雙肩。「謝謝你、謝謝你，我原以為這輩子都無法了結心願了，沒想到──謝謝你、謝謝你，我欠你一份情！」

　　王政哈哈一笑。「請都督夫人煮一頓好吃的就行啦！」

　　「沒問題，你一回雲南就來我家，要吃幾頓都行！」方瑛大方地承諾。

　　「那就謝啦！那麼──」王政瞥一下思任。「就交給你啦！」語畢，他便離開囚室了。

　　方瑛靜立了一會兒，方才猝然轉身，與躺在床上的思任四目相對，眸中是深沉的憤怒，想到六年前父親戰死在自己眼前那一幕，他的心又開始滴血，滿腔壓抑不住的澎湃怒意。

　　「你，思任，為了一己的野心，你可曾想過你害死了多少人？」

　　思任已經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哪有辦法回答，只能用一雙鄙夷的目光表示他的不屑。

　　「你只知帶自己的妻妾子女逃跑，可曾想到那些戰死者的家人又該怎麼辦？」

　　思任嘴角一撇，依然是輕蔑。

　　「不，你從來沒想過那些，對你而言，那些一點也不重要，對不？」

　　思任閉上眼，懶得聽他說了，方瑛點點頭。

　　「很好，至少到最後，你仍表現得像個不怕死的英雄，我就給你個痛快吧！」

　　他緩緩舉起父親的大刀，從父親戰死之後，這把刀就一直跟在他身邊。

　　「今天，我要為亡父，還有那些戰死沙場的士兵們報仇，思任，到地獄去，你再向他們解釋為什麼要他們死得那麼不值得吧！」

　　話落，利芒一閃，刀鋒筆直落下──

　　六年了，整整六年了，他終於能夠為父親報仇，了結這一項心願了！

　　＊　＊　＊

　　三十五歲時，方瑛又跟著王驥征討麓川。

　　三十七歲時，方瑛晉陞都督同知，朝廷看上他的將略之才，特意調他回京，誰知剛到京沒幾天，又被調到貴州征討叛苗，三十八歲時以軍功再晉陞為右都督。

　　三十九歲，方瑛官拜總兵鎮守貴州，討白石崖賊，俘斬二千五百人，招降四百六十寨，又晉陞為左都督。

　　四十一歲，方瑛與巡撫蔣琳會川兵進剿四川草塘苗，賊首皆就縛，並克中潮山及三百灘、乖西、谷種、乖立諸寨，斬首七千餘，詔封為南和伯，並調回京督領京營軍務。

　　四十二歲，巡撫蔣琳上奏說方瑛鎮守貴州時，苗蠻畏服，邊境安寧，請求讓方瑛再回鎮貴州，可是皇帝不放人。不久，湖廣苗又叛，方瑛奉皇命執掌平蠻將軍印，率京軍征討之，直至翌年，總共克寨二百七十。

　　四十四歲，方瑛留鎮貴州、湖廣，再克銅鼓藕洞一百九十五寨，又因功進為南和侯。

　　四十五歲，貴東苗進襲都勻府諸衛，方瑛與巡撫白圭聯合川、湖、雲、貴等軍征討之，克六百餘寨──

　　「邊境地區終於全部平定了！」方瑛喃喃道。

　　「累了嗎？」香墜兒一邊替他褪下盔甲戰袍，一邊擔憂地端詳他的臉色，有點蒼白。「休息一下吧！」

　　方瑛捏捏鼻梁。「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老是覺得累。」

　　「這十年來，年年都在打仗，難怪你覺得累。」香墜兒倒了杯熱茶給他。「現在邊境既然已平定，或許可以休息兩年了。」

　　「也許。」方瑛淺酌幾口熱茶，眼睛卻是閉著的，看得出他真的很累了。

　　「爹。」

　　「總兵大人。」

　　方瑛聞聲睜眼，眼前是他的兒子方毅，還有跟了他七年的左參將李震，他最得力的先鋒大將。

　　「什麼事？」他放下茶杯，問。

　　「白大人問說賊首要由他派人送回京裡，或是由總兵大人您這邊負責？」李震大拇指往後一比，「傳令兵正在營帳外等候回答。還有──咦？」話突然中斷，他驚訝地盯住方瑛胸前。「總兵大人，那個──那個──」

　　方瑛也奇怪的低頭看，眸子瞬間瞪大了。

　　他的胸膛上，有一支金針正慢之又慢的穿透出來，他先是驚愕，繼而恍然，當即轉頭望向香墜兒──這個問題應該是由她負責的吧？

　　香墜兒一臉驚恐的來到他前面。「你──」

　　才一個字，那支金針便咻一下射出，香墜兒疾快的伸手接住，再接住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

　　「毅兒，扶住你爹！李震，去請大夫來，快！」

　　這是方瑛最後聽到的話，隨即眼前一黑，失去意識了。

　　當方瑛恢復意識時，已是三天後了。

　　「這是哪裡？」他問，想起身坐起來卻找不到力氣。

　　「銅仁府的總兵府。」香墜兒按著他不讓他動。

　　「那麼──」方瑛瞄一下床邊的方夫人和方瑞。「時間到了？」

　　香墜兒頷首，「有三位大夫說你隨時可能斷氣，有兩位說你最多只能再撐一、兩個月，之後──」柔荑撫在他胸口。「我才把金針插回去，應該沒事了，不過你還是得臥床靜養一個月。」

　　方瑛點點頭，轉注方夫人，沒說話。

　　方夫人微笑。「夠了，瑛兒，夠了，當年你爹說過，以你的才幹，封侯賜爵並非難事，如今你已是南和侯了，這應該能滿足你爹的期望了，九泉之下，我想他正在得意的哈哈大笑吧！」

　　方瑛也笑了，再將視線移向方瑞，依然沒吭聲。

　　「放心，大哥，方家還有我在，」方瑞沉穩地道。「你安心離開吧！」

　　「那麼──」方瑛笑容更深。「我自由了？」

　　「是，你自由了！」方夫人和方瑞齊聲道。「去過你海闊天空的日子吧！」

　　方瑛再點頭，緩緩闔上眼。

　　「我終於自由了！」

　　＊　＊　＊

　　兩個月後，貴州總兵，南和侯方瑛卒於銅仁府，年四十五。

　　方瑛前後克寨近二千，俘斬四萬餘，平苗之功，前此無與比者，帝因其卒為之震悼不已，賜謐忠襄。

終曲

　　「老婆，你嫁給我多久了？」

　　「二十年了，夫君。」

　　「二十年了啊，可真久，你一定等得很不耐煩了吧？」

　　「不，如果有必要，我還能再等二十年。」

　　「再二十年？開玩笑，你能等，我可等不下去了！」

　　岳陽樓上，幾碟小菜，一壺龍井，夫妻倆悠閒的臨窗眺望，看那水天一色，煙波浩淼的洞庭湖，波瀾壯闊，浩浩蕩蕩，其氣象之大，無與倫比。

　　「你好沒耐性，夫君。」香墜兒笑道。

　　「在戰場上廝殺近二十年，我夠有耐性的了！」方瑛咕噥，再摸來柔荑握住，偷偷吃豆腐。「老婆，謝謝你，耐心等了我二十年。」

　　雙頰嫣紅，香墜兒垂眸望住兩人交纏的手。「再久我都能等。」

　　方瑛往上翻了一下眼，「我也說過，你能等，我可沒那麼多耐性，二十年，夠久了！」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按照約定，我們搬到天山去住，往後我都是屬於你的了，要種田，要做小生意，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想──」微翹的睫毛下，水濛濛的眼兒悄悄瞅定他。「也許我們不需要那麼急著回天山。」

　　「喔？」方瑛眉梢子一揚。「你想先到哪裡嗎？」

　　「蘇杭，我想到蘇杭看看，還有南京──」頓了一頓。「如果可以的話，我有好多好多地方想去看看，等我看累了，我們再回天山好嗎？」

　　方瑛怔愣地望住妻子好一會兒，而後嘆息。

　　「老婆，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不，不是她想看，是他想看，她還記得當年他的願望，希望能到處去看看，等他看累了，他們再安定下來過平靜的日子。

　　她耐心等了他二十年，現在又打算要花多少時間耐心等候他看累了呢？

　　「一年就夠了，老婆，想到處看看，一年時間就足夠了。」

　　「好。」香墜兒點頭，沒有異議，原本就是為了他，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然後我們就回天山去，一起過那平靜安寧的日子。」方瑛更緊握住她的柔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願與你再共度二十年、四十年，直到我們的頭髮白了，背駝了，我們也要牽著手走過最後一段路，你說好嗎？」

　　「好──」香墜兒哽咽了，許久未曾發難的大水又開始氾濫了。「夫君說什麼都好！」

　　「好了、好了，別哭了！」無視樓內他人的目光，方瑛溫柔地將妻子圈入懷抱裡，軟聲安慰。「黃河經年氾濫已經夠慘了，老婆，為了天下蒼生著想，你就別再製造大水災了！」

　　「討厭！」輕輕捶他一下，香墜兒帶淚笑了。

　　方瑛飛快的親她一下，再若無其事的望向洞庭湖，臉頰親暱地磨蹭著妻子的額際。

　　「其實我們在這裡就可以待上十天半個月了。」

　　「嗯，這裡好美呢！」

　　兩人靜靜的享受這份安詳的氣氛，好一會兒都沒人出聲。

　　「老婆，你又在擔心什麼了？」

　　「呃，毅兒──」

　　「毅兒？不說天山那兩個，在貴州咱們有四個孩子在呢，為何你只擔心毅兒一個？」

　　「他是長子嘛，所以──」

　　「所以要承嗣我的爵位和軍職，偏偏他跟我一個樣，不愛那些，只愛自由不受拘束。」

　　香墜兒哭兮兮的瞅住他。「你說他會不會惹出什麼麻煩來？」

　　方瑛笑了。「也許會，也許不會，我們尚未離家，我就注意到他在跟娘磨菇什麼，還沒來得及問，娘就自己跑來跟我說，毅兒要她跟他合作，想辦法讓皇上把爵位轉到方瑞那裡。」

　　「他想怎麼做？」香墜兒戰戰兢兢地問。

　　方瑛想了一下，搖頭。「我想你最好不要知道。」

　　「可是──」香墜兒遲疑一下。「真會有用嗎？」

　　「有用是一定有用，不過要看用到哪裡了。」方瑛又笑了，好像很開心。「有可能皇上乾脆奪了他的爵，也有可能真把爵位轉到方瑞那裡去了，還有可能讓毅兒的弟弟承嗣爵位，不過也有一個可能他或許會不太高興。」

　　「什麼可能毅兒會不高興？」

　　方瑛愈想愈樂的笑開了嘴。「皇上會奪了他的爵，然後叫他快快娶老婆，快快。生個兒子來承嗣，這麼一來，我猜他會先殺了自己吧！」

　　弄巧成拙，更不自由了！

　　不過那已不關他的事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不會強逼兒子一定要走上他走過的路，但他也不會幫兒子解決這個麻煩，兒子想要什麼就得自己想辦法爭取，要走錯了路，再回頭走另一條路也就是了。

　　往後，他要過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讓任何人、任何事阻擾他了。

　　「老婆。」

　　「嗯？」

　　「你有沒有注意到，我們生了六個孩子，卻沒有一個是自己帶大的。」

　　「我們幾乎都在戰場上嘛！」

　　「可是我想嘗嘗帶大自己的孩子的滋味呀！」

　　「老婆，咱們再生一個好不好？」

　　「──」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