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愛在他鄉》

芭芭拉．布雷德福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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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當《麥迪遜之橋》還在暢銷之餘，我們有幸懷著喜悅的心情，再向讀者奉獻一本與其有異曲同工之妙的言情暢銷書，這就是美國女作家芭芭拉．布雷德福於一九九五年推出的《愛在他鄉》。

　　跟《麥迪遜之橋》一樣，《愛在他鄉》描寫了一個不同凡響又耐人尋味的愛情故事。小說中的男主角傑克．坎特雷爾是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不僅英俊瀟灑，而且在燈光設計方面有著超凡的才華；因為跟自己青梅竹馬的妻子關係徹底破裂，便離開家鄉，跑到肯特獨居，希望重新開始自己的事業和生活。

　　在肯特，由於工作的關係，他結識了因婚姻失敗而移居此地的瑪琪．索雷爾。瑪琪是個出色的內景設計師。兩人第一次相遇，便兩心相悅，墜入愛河。此時的瑪琪儘管漂亮高雅，渾身洋溢著迷人的魅力，但她已步入了人生的第44個春秋。如果說他們的初次相遇點燃了他們的愛情之火，那麼在以後的合作中所表現的情投意合，則鑄就了他們永久的情緣。作者並沒有平鋪直敘地講述這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事實上，兩位有情人面前還有關卡：年齡的巨大反差；傑克的妻子艾美對傑克糾纏不放，後來又發現患有不治之症……通過這一椿椿棘手的矛盾，作者既暗示了愛之道路的曲折，也展示了人之靈魂的高尚。

　　綜觀整部作品，作者沒有追求繽紛絢麗的重彩渲染，而是採用質樸清新的筆調，呈現給讀者一個跌宕起伏、曲折動人的愛情故事。如果說西蒙的《愛情故事》以其淒婉悲涼的愛情悲劇打動著讀者的心，《麥迪遜之橋》以描寫中年人深沉而熱烈的婚外情而吸引讀者的話，那麼芭芭拉的《愛在他鄉》則進一步闡述了愛情與婚姻的真諦。

　　什麼是愛情？這個古老而又撲逆迷離的字眼，引發了一代代文人哲士的冥思苦索。

　　《愛在他鄉》以形象的語言說明：愛情是人間最寶貴的東西，真正的愛可以超越包括年齡差異在內的一切障礙。

　　與此同時，作者也指出：愛情也應以道德為準繩。在小說中，傑克出於無奈，要與妻子離婚，但當妻子處於危難之際，並未對她棄於不顧，而是念舊日之情，對她悉心照料，使她深受感動。作者甚至描寫艾美的靈魂升入天堂，在兩個「老靈魂」指引下，認識了自己在婚姻問題上所犯的錯誤，並向傑克表示懺悔。小說以此表明：這兩人的婚姻之所以破滅，過錯並不在於傑克：傑克始終是一個認真負責、光明磊落的男子漢。

　　在作者筆下，瑪琪是一個知識女性的形象。她具有自立自強的精神，對感情抱持著矜持而穩重的態度。當傑克闖入她平靜的生活時，她曾因為年齡的差異而矛盾過，猶豫過；當拋棄她的丈夫因情場失意而可憐巴巴地回來要求重歸於好時，她卻矢志不移，堅決地拒絕了他；當她心愛的人必須去照顧身患絕症的妻子時，她又表現了一個教養有素的女性的理解與支持。

　　這部小說描寫的全是普普通通的美國人，他們有著普通人的思想與情感。本來，當今的美國社會是以「人情炎涼」為特徵的。然而，作者在刻畫這些普通人時，著力展示了他們之間那濃濃的真情，發表了他們勇於衝破傳統束縛的個性，從而為我們了解美國社會提供了另一個側面。

　　芭芭拉．泰勒．布雷德福是美國當代著名的女小說家。自一九七九年推出暢銷海內外的《有錢的女人》以來，已陸續發表了十餘部長篇小說。這些作品大多已被拍成電視連續劇，並經譯成近四十種語言，在世界近九十個國家銷售了五千多萬冊。我們向讀者推荐這部饒有情趣而又發人深思的小說，一方面希望它能給諸位帶來歡欣，另一方面也希望它能給諸位帶來啟迪。

　　翻譯本書的袁榕是一位在校就讀的研究生，她的英、漢兩種語言基礎都不錯，在翻譯上曾取得可喜的成績。我們希望她那曉暢明快的譯筆能為眾多讀者所喜愛。

　　孫致禮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五日

第一章

　　傑克．坎特雷爾（Jake Cantrell）開著小卡車，快駛近博爾德斯客棧（the Boulders Inn）附近的瓦拉毛格湖畔（Lake Waramaug）時，漸漸放慢了車速，隨即煞住車，往窗外望去。

　　湖面平寧如鏡。在這涼爽的四月天裏，臨近黃昏的光線照得湖面銀光閃閃。傑克仰望蒼白的天空，覺得就像湖水一樣蒼白而寧謐。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湖的四周山巒聳立，樹木葱蘢，一片墨綠。

　　傑克不禁又想，從這個角度望去，景色那麼美麗，真是一幅水天相映、猶如夢境的風景畫。對於傑克來說，這地方具有一定的誘發力，讓他想起了另一個地方。然而他又說不準是什麼地方……一個他未曾到達的地方，或許在想像裏漫遊過……英國、法國、義大利、德國，也許還有非洲。一個有朝一日他想觀覽的地方──如果什麼時候有機會的話。他總是想去旅遊，夢想去一些具有異國風情的國度，但在他二十八年的生涯中，迄今還只去過幾次紐約，兩次亞特蘭大──他的姊姊帕蒂（Patty）住在那裏。

　　傑克用一隻手做個眼篷，再一次審視著山、水和天空的景致，然後讚嘆地點點頭。今天的光線真令人難以置信，簡直像是想像中的世界。他心裏這樣尋思，一面繼續凝視著前方。

　　他總是十分迷戀光，無論屬於天然，還是人工造就。他每天都與人手造出的光打交道。但凡有工夫拾起畫筆，可以盡情描繪時，他常常想把天然的光捕捉在畫布上。儘管他並不很擅長畫畫，但只要可能，總喜歡塗鴉一番。這就像製造特殊的燈光效果一樣，使他感到極大的滿足。現在他正在進行一件大型燈光設計。這是一樁很艱難的工作，既是對他的天賦和想像力的考驗，又激發了他的創造力。他喜歡這種挑戰。

　　後面的汽車在按喇叭，催他快往前開。他從遐思中醒轉過來，腳踏在油門上，繼續他的旅程。

　　傑克驅車沿著北45號公路行駛，從這條公路轉入341號公路，一直駛到肯特（Kent）。他一面開車，一面注視著今天異常明亮的光線：這光線反射出湖面上的亮光，似乎他越是往北開，光線越是明亮。

　　最近他終於意識到，這種清晰明亮的光線是本州這一帶所特有的。有些人把這裏叫作西北高地，還有一些人把這裏稱作利奇菲爾德山區（Litchfield Hills）。他並不關心人們把這裏叫作什麼，只知道這裏很美，簡直攝人魂魄，讓他以為是天府。那獨特的熾白天空，有時顯得極不尋常，經常讓他驚嘆不已。

　　他對這地方還感到比較生疏，儘管他生在哈特福德（Hartford），長在哈特福德，而且一直住在康涅狄克州（Connecticut）。過去四年半裡，他就住在紐米爾福德（New Milford），但他很少跑到鎮子外面。直到一年前，他與妻子艾美（Amy）最終分手。

　　他繼續待在紐米爾福德，獨自在班克街（Bank Street）一間小公寓裏住了近一年。大約就在這時，他開著車子到農村，跑到很遠的地方，尋找新的住處，找一個比那公寓好一點的住處──一套公寓，最好是一棟小屋。

　　三個月以前，他在肯特附近的341號公路旁，找到一棟白色小木屋，花了幾個星期清掃、粉刷，收拾得可以住人了，然後就跑到當地的舊貨鋪和宅前出售點，想買些家具。

　　他對自己找到的東西覺得驚訝，也對價錢感到不可思議──他認為價錢還挺公道。他簡直沒費什麼工夫，就把小木屋裝飾得煥然一新，舒適可人。最後他又買了一張嶄新的床，一塊上好的地毯，一架電視機，都是在丹伯里的一家大商店買的。三個星期前，他終於搬了進來，從此就覺得像是國王住在城堡裏。

　　他穩速向前行駛，心裏什麼事情也不想，只想著回家。家──發覺自己突然在捉摸著這個字眼。

　　這個字眼縈繞在他的心頭。「家！」他大聲說道。是的，他是在回家，回自己的家。他體味著這個念頭，心裏很是得意，敏感的嘴角掛著微笑。家──家──家。突然間，他覺得這個字眼對他具有一種非常特殊的含義，而且意味深長。

　　這時他猛然百感交集他與艾美結婚之後的九年裏，從沒有把他們的各個住處稱作家。每次提到那些住處，他總說：「我們的住宅」，「回到住所」，或諸如此類的話。

　　如今他意識到，直到今天之前，「家」這個字眼總是指哈特福德的那幢住宅，他的父母親約翰．坎特雷爾和安妮．坎特雷爾（John and Annie Cantrell）在那裏把他哺養長大，可如今都已去世多年了。

　　可是，341號公路旁圍著尖樁籬柵和整齊花園的白色小木屋卻毫無疑問是他的家，已成了他的遮風港，避難所。有幾塊毗連的田地，其中一塊矗立著一間大倉庫，他把這個倉庫改成了作坊和工作室。眼下他租下這個地方，並且非常喜歡這裏，正認真考慮把它買下來──如果他能從紐米爾福德銀行搞到貸款，而且房主願意出售的話。當時，傑克還拿不準是否有這兩個可能性：他只能期望如此。

　　這棟房子不僅大小合適，而且離諾斯維爾（Northville）也很近。幾個星期前，他把他的電器生意搬到這裏。他想徹底離開諾斯維爾，因為艾美還住在那裏，並在那裏工作。並非他們之間有什麼怨恨──其實他們儘管分手了，但還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們分手時還是比較友好的，雖說艾美起初不肯放他走。最後，艾美還是同意了。她有什麼辦法呢？他們在紐米爾福德雖然還同住一套公寓，但傑克在感情和肉體上早已離開了她。那天他最後打點行裝，最後一次向她表明意向時，她大聲嚷道：「好吧，傑克！我同意分手。不過，讓我們還做朋友好嗎？」

　　傑克的心早就飛走了，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門外，他還是答應了。會有什麼害處呢？如果這能給她帶來幾分寬慰，那豈不是更好。不管怎麼樣，只要能讓他輕鬆地脫身，讓他最終平平靜靜、不爭不吵地擺脫她。

　　傑克把整個心思集中在艾美身上，思量了一陣。他在很多方面替她感到可憐。她的人並不壞，只是有些愚鈍，缺乏想像力，有點令人掃興。多年來，她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鎖，拖累著他，給他帶來莫名的沮喪。

　　他知道自己又聰明又機靈，從小就是如此。他幹起活來心靈手巧。他以前在博爾頓電器公司的老板總跟他說，他在燈光和特殊效果方面是個天才。由於富有魄力、幹勁和天賦，他在人生的征途上步步高升。可他還想爬得更高，而艾美卻總扯他的後腿。

　　艾美總在擔心，擔心他們若是做出什麼異乎尋常的事，或者若是傑克採取行動改善自己，改善他們倆，改善他們的生活，事情就會出問題。兩年前，他離開博爾頓電器公司，去開辦他自己的生意時，她還跟他鬥爭了一番。

　　「這是行不通的，肯定會失敗，那時我們可怎麼辦呀？」她哭著說：「不管怎麼說，你知道做承包商是怎麼回事嗎？」她神經質地說著，嘴巴周圍的面部綳得緊緊的，一片煞白。傑克沒有答理她，她又接著說道：「你是個出色的電工，傑克，這我了解。可你並不善於做生意。」

　　她這話把傑克激怒了。他兩眼瞪著她，回擊道：「你怎麼知道我善於做什麼？多年來，你已經對我和我做的事失去了興趣。」

　　艾美目瞪口呆地望著他。顯然他的話讓她感到震驚。不過，他講的倒是實話。現在他記起了這些話，似乎覺得，就在他們婚後的第二年，艾美就他對失去了興趣。

　　傑克輕輕嘆了口氣。事情變得真令人傷心、沮喪。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在納悶，怎麼會鬧到這個地步。他們一起在哈特福德長大，從小就兩心相悅，而且剛跨出校門就結了婚。哦！幾乎是剛跨出校門。在那些日子裏，未來對他而言是光明的，充滿了希望。

　　傑克有他的夢想和志向。可惜艾美卻沒有。不幾年工夫，傑克就認識到，她不僅頑固地抗拒變化，而且著實害怕變化。

　　無論他醞釀什麼計畫，想改善一下他們的狀況，她都會潑他冷水。結婚五年後，他開始感覺到，他給淹沒在她的「冷水」裏。

　　跟艾美在一起，前途十分暗淡，既沒有希望，也得不到幸福。傑克不得不開始跟她疏遠。

　　艾美滿足於兩人湊合在一塊，只管維持她的日常起居，從未注意傑克在精神和肉體上已經跟她疏遠了。傑克可以跟她住在同一個寓所，但是他的心卻不在那裏了。

　　他不可避免地走上歧途，跟別的女人發生了幾起風流韻事，卻發覺自己並不感到愧疚。早在兩年前他就意識到，他們該曲終人散了。傑克並不是個亂搞男女關係的人，他的不忠行為表明，他們的關係已徹底完結，無可挽救了。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的。

　　艾美由於感情淡漠，心存恐懼，對傑克及其能力缺乏信任，從而扼殺了他們的婚姻。同時，她也讓他失去了希望。

　　每個人都需要希望……每個人都需要夢想。天哪，人若是沒有夢想，還剩下什麼？艾美蹂躪了傑克的夢想。

　　然而，傑克沒有責怪她，他只是為她感到難過。也許因為他對她了解得太久了，簡直是從小到現在。再說，他也知道，她並非有意傷害他。

　　傑克輕輕嘆了口氣。艾美付出的太少，因而得到的也很少。她的人生並不如意。

　　艾美有一頭金黃的頭髮，白皙的皮膚，看上去依然非常漂亮。只不過她從不略施粉黛，因而顯得憔悴無光。

　　她不會再結婚了。傑克的腦袋裏突然閃現了一個念頭，心裏跟著呻吟了一聲。到頭來，他可能要一直支付她贍養費，直至她去世，或者直至他自己去世。然而，不管這意味著什麼，他才不在乎呢！他知道他總是能掙到錢的。他永遠充滿自信。

　　傑克駛到他白色的小木屋跟前，放慢了車速，把車子開進院子，停在車庫前面。他繞到後面，走進了廚房。

　　到家了──他心想，隨即環顧了一下廚房。然後咧嘴笑了。他到家了。他自由了。現在他有了自己的生意，而且做得挺不錯。他的前程又光明起來。他的夢想畢竟還完整無損。誰也無法剝奪他的夢想。他跟自己和平相處了，也跟世人和平相處了。他甚至以自己的方式，跟艾美和平相處了。最終他們會離婚，真正地分道揚鑣。

　　他若是幸運，有朝一日會遇上另一個女人，跟她墜入愛河。他要再次結婚，還可望生個孩子，也許生幾個孩子。妻子、家、孩子，還有自己的生意。這些都是他想要的。他覺得這些東西既簡單又基本。這些東西當然一點也不複雜。然而艾美因為不想要這些東西，就把它們搞得不可企及。她甚至都不想要孩子。她簡直是害怕要孩子。

　　「要是孩子有毛病，可怎麼辦？」一次，傑克跟她說，他想要個孩子，她就對他這樣說，「要是孩子生下來有什麼缺陷，可怎麼辦？我們可怎麼辦啊，傑克？我可不想要一個有缺陷的孩子。」

　　傑克大為震驚，困惑不解地盯著她，皺著眉頭，心想：她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時他心裏感到一陣惱怒，而且這陣惱怒長期盤踞在他的心頭。

　　就在一年前，他突然意識到，自他們結婚以來，艾美一直在使他虛度人生。他覺得這是罪過。不過，他也允許她那樣做了。難道不是嗎？他的母親曾對他說過：你要是允許自己受害，那就只有你是個受害者。他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一點。

　　他曾試圖幫艾美改變，不想艾美卻茫然地望著他，顯然不明白他要幹什麼。

　　驀然，傑克對自己不耐煩起來，把艾美驅出了腦際。不管怎麼說，她現在獨立自主了，就像他一樣。

　　傑克打開冰箱門，取出一瓶啤酒，用櫃枱上的起子打開瓶蓋，然後倚著洗滌糟，對著瓶口津津有味地喝著冰鎮啤酒。對著瓶口喝啤酒，味道總是更好些。

　　電話鈴響了。他伸手拿起話筒。「喂？」

　　「是你嗎，傑克？」

　　一聽見這聲音，他稍微直了直身子。「是的，是我。你好嗎，薩曼莎？」

　　「我挺好，傑克。謝謝！你沒忘記今晚的約會吧？」

　　「沒忘。不過我得遲到了。我剛下班。我很快就到！真的很快！」

　　「別著急！今天我也晚了。跟你在戲院裏見。」

　　「好的。」傑克瞅了瞅廚房裏的鐘。剛好五點半。「大約一個小時以後？」

　　「應該可以。再見。」

　　「一會兒見。」傑克說，隨即掛了電話。

　　他喝完啤酒，走進臥室，脫下靴子和牛仔褲，再脫掉厚羊毛衫和內衣，然後走進浴室去沖個澡。

　　五分鐘以後，他用毛巾擦乾身子，隨後穿上浴衣，走進了小起居室。

　　他站在CD播放機前面，兩眼搜尋著旁邊的CD架子。他從他的母親那裏繼承了對音樂的愛好，尤其是對古典音樂和歌劇的愛好。他的母親有一副美妙動聽的歌喉，而他從小就是在威爾第、普契尼、莫札特、拉赫曼尼諾夫、柴可夫斯基等大作曲家的作品薰陶下長大的。他總為他的母親沒受到正視的音樂教育和訓練而感到惋惜，因為在他看來，他的母親有那樣的好歌喉，完全可以在紐約的大都會歌劇院登台演唱。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起母親最喜愛的一張唱片，普契尼的《托斯卡》。但是，他看了一下瑪麗亞．卡拉斯演唱的這張唱片後，又把它放了回去，抽出了另一張，由基里．蒂坎娜娃演唱的普契尼和威爾第抒情曲選集。他很喜歡基里．蒂坎娜娃的歌喉，她是他最喜愛的歌劇名星。他把音量擰大，回到浴室，把所有的門都開著，好欣賞音樂。

　　傑克對著浴室的鏡子瞧了瞧自己，摸了摸下巴。沒什麼好說的，他需要刮刮臉。他往臉上塗好肥皀，用鬚刀刮著下巴，把臉洗乾淨，濕漉漉的黑髮梳到後面，然後回到臥室，一直聆聽著蒂坎娜娃演唱的威爾第《唐．卡洛斯》、《游吟詩人》、《茶花女》選曲。

　　等他穿上乾淨的藍色牛仔褲、一件新穎的藍白相間格子襯衫、一件深藍色運動外套時，蒂坎娜娃還在演唱威爾第的歌曲。

　　他最喜愛的一支抒情曲是選自《托斯卡》的《為了藝術》。這時，他走進起居室，把CD播放機按到《托斯卡》的數碼上，並坐了下來。他不想在與薩曼莎．馬休斯會面時遲到，可他又太想聽《托斯卡》中他最喜愛的這段選曲了。

　　隨著蒂坎娜娃的歌聲在屋裏迴蕩，傑克為之陶醉了。他覺得自己沉迷於她那亮麗的歌喉，炫惑於那優美的樂曲。這種優美和憂傷無時無刻不在打動他。

　　蒂坎娜娃就是托斯卡，她唱出托斯卡的憂傷、托斯卡的苦難和渴望。傑克把頭仰靠椅背，閉著雙眼，完全沉浸在樂曲聲中。

　　突然間，他哽咽起來。他淚如泉湧，驟然感情傾洩而出……他內心充滿了渴望……雖然他並不清楚渴望什麼。隨後他了然了……他要再感受一番。我知道還有更美好的東西──他心想：生活中還有更美好的東西。

　　他讓樂曲沖洗著自己，一面放鬆身體，直至樂曲終了，還依然一動不動。沉靜中，他那瘦削、稜角分明的面孔顯得寧靜多了。

　　不一會工夫，他清醒過來，瘦削的身軀從椅子上立起來，走過去關掉機器。他得在五分鐘後趕到肯特，而要趕到那裏不只需要五分鐘。

　　他從廚房裏走出了門，朝小卡車奔去。

　　在往肯特的路上，他想著就要與薩曼莎．馬休斯見面的事。幾個星期前，他為華盛頓附近的一座大廈搞燈光設計工作，在那裏遇見了她。她就住在那個鎮上，設計並製造一種特殊的手工織品。他現在的主顧，也就是大廈的業主，在整棟大廈裏就使用這種手工織品。

　　一天，他和薩曼莎一起到達大廈，一面喝著咖啡，一面談了起來。薩曼莎當時很感興趣，便想再聽他講講他在室內和庭院設計方面特殊的燈光效果。

　　幾天後，薩曼莎給他打來電話，邀請他同她一起為一個業餘劇團設計舞台布景，眼下她就在肯特為那個劇團幹活。

　　傑克答應至少見一次面，時間就在今晚。他不知道事情會怎麼樣，不知道這將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還是許多次見面的第一次。

　　雖然他對薩曼莎說過，他對於為劇團工作感到很激動，儘管那只是一個業餘劇團。他覺得這是一個奇妙的挑戰，也是一個學到更多東西的機會。

　　傑克．坎特雷爾驅車向肯特駛去時，一門心思都在想著燈光技術，全然不曉得命運之神正驅使著他。他也無法知道他的生活即將發生變化，而且是十分深刻的變化，再也不會跟以前一樣。

　　後來，他回首這個夜晚，總要為之驚異，似乎覺得十分平常。他會問自己：為什麼沒有意識到會有重大的事情發生；為什麼沒有意識到自己就要踏上人生的奇異之旅。

第二章

　　薩曼莎．馬休斯（Samantha Matthews）從她正在做記號的劇本上抬起頭，盯著桌對面的朋友瑪琪．索雷爾（Maggie Sorrell），皺了皺眉頭。「你現在來跟我說你認為我沒選好劇本！就在我已把角色分配好，大家都在起勁地背台詞的時候！」她稍微扯高嗓門，嚷嚷道。

　　「我可沒那麼說！」瑪琪反駁道：「我只是問你為什麼選擇這個劇本。我只不過在自言自語罷了。的確如此！」

　　「不管是不是自言自語，你聽起來是在挑刺。」

　　「我沒挑刺，薩姆！」

　　「那就是持懷疑的態度。」

　　「也沒有持懷疑的態度。你心裡很清楚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也未曾批評你的所作所為。我只是在捉摸為什麼選這個劇本，沒別的意思。」

　　薩曼莎點了點頭，「好吧！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是我最忠誠的朋友，多年來一直與我患難相共，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瑪琪輕聲說：「那就告訴我，你為什麼選擇《煉獄》？」

　　「因為去年在你來這兒闖蕩之前，我們編導了《安娜，拿起你的槍》。我不想再導音樂劇了。我想導一部戲劇，最好是如今還在世的一位美國大劇作家創作的一部戲劇。所以我選擇了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的一個劇本。不過，我必須承認，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因為我們多年前在本寧頓（Bennington）演過這齣戲！」瑪琪好像領會了她的意思，笑盈盈地插嘴說：「就是這個原因吧？」

　　薩曼莎坐回到椅子上，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的朋友，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不，根本不是！」

　　「我還以為你是出於感情用事而選擇這個劇本呢！」瑪琪做了個鬼臉，聳了聳肩。

　　「哦！我真傻。」

　　「感情用事？」薩曼莎反問道。

　　「當然啦！我們當時十九歲，很快成了好朋友：其實是最好的朋友。我們都是第一次墜入愛河，還是第一次登上舞台。就是在那時演出《煉獄》。那是一個對我們很有意義的年份。可是你已經忘記了，對吧？」

　　「不！我還記得大學時代的那一年。那是一九七一年。其實，幾天前，我還想起這件事呢！在某種意義上，你是對的。我選擇《煉獄》是出於保險，因為我很熟悉這齣戲。不過，我選擇它還有另一個原因，那是因為亞瑟．米勒就生活在康涅狄克州，而我們又是康涅狄克州的一個劇團。因此，你想說我感情用事就說吧，瑪格（瑪琪的昵稱）！」

　　「你實際上是個感情用事的人，儘管你極力加以掩飾。」瑪琪回答道。

　　「也許我是有些感情用事。」薩曼莎表示贊同，並且笑了起來，「不過，還有人說我專橫呢！」

　　「哦，你還真是專橫呢！」瑪琪回擊道，也笑了起來。

　　「多謝啦，朋友！不管怎麼樣，再回頭說說那齣戲。你也很清楚，要是動手設計布景，那勢必會是一個優勢。」

　　「你還真認識到我很為這整個計畫發愁，是吧，薩姆（薩曼莎的昵稱）？我無法想像我怎麼會讓你說動了心幹起這活兒來。我還從未設計過舞台布景呢！」

　　「可你設計過一些漂亮的房間呀！特別是最近。再說，任何事都有個第一次嗎！你沒有問題，會勝任的。」

　　「但願我像你說的那樣有信心。說真的，我都不知道從哪裡著手呢！昨晚我把劇本又讀了一遍，腦子裡一片空白。其實，我對這個計畫有些猶豫不決。你肯定沒有別人為你設計布景嗎？」

　　「沒有，瑪琪。再說，你僅僅是有點怯場。這是很正常的。你呀！等你一拿起筆構畫起來，就會沒事的。請相信我。」

　　「我沒有把握是否能做到這一點，薩姆。我過去相信你，結果招來一大堆麻煩。」

　　「沒的事兒！」薩曼莎反駁，把椅子從牌桌邊移開點。她立起身，朝舞台另一邊走過去，邊走邊打著手勢。

　　「你得在這兒設計一些主要背景，瑪格，家具必須體現當時的特色。顯然應該是美國早期的家具。不過，你是家具方面的專家，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多費唇舌。」

　　薩曼莎轉過臉面對著她的老朋友，「我心目中有了個富於戲劇性的主意，對於背景設計真有點不同凡響。黑白相間，甚至有點灰色，有點像是一幅灰色模擬浮雕畫。你看怎麼樣？」

　　瑪琪站起來，朝她走過去，邊走邊點頭。「對呀！」她驚叫道，驀然第一次為這計畫激動起來。「我了解你的意思了。需要搞得樸實無華；幾乎有些淒涼。當然要很暗淡，還要很惹人注目。我想，背景要搞得怪誕些，不落俗套。讓觀眾為之驚奇！」瑪琪把眉梢一揚，「你同不同意？」

　　薩曼莎對她笑了笑，「我當然同意。我就知道，只要把你那機靈的小腦瓜調動起來，你會幹得好的。你很有天賦，瑪琪，也很有想像力。我敢肯定你會把事情幹好的。」

　　「我也希望如此。我不願讓你失望──」瑪琪突然住口了，露出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後又說道：「你要知道，我想本週晚些時候開車去一趟紐約，買幾本戲劇設計和舞台布景的書。」

　　「好的，去吧！不！等一等。沒必要去曼哈頓。到華盛頓和肯特的書店去看一看。我知道這兩家書店的書比較齊全，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瑪琪笑了起來。自大學時代以來，每次聽到她朋友的生動語言，她總會被逗樂。

　　兩個女人站在舞台中間，對背景和布景又交換了一會意見。隨後瑪琪走過去拿起筆記本，迅速畫了起來，還一直聽著薩曼莎講話，並不斷點點頭。

　　兩個女人都是四十三歲，也都長得很漂亮，但在外貌和個性上又有明顯的差別。

　　薩曼莎．馬休斯中等個子，身段苗條，一頭過早的銀髮剪得短短的，前面留著劉海。那銀白色的頭髮並不顯得老氣，因為她長著一張年輕漂亮的面孔和橋艷的皮膚。兩隻大眼睛分得很開，深棕色的眼珠，充滿了靈氣。

　　她富有活力，為人熱情，喜歡交友，有著外向的個性和友善的天性。有點喜歡管事，喜歡負責。不過她和善，心眼好，容易相處。

　　與她形成對照，瑪琪．索雷爾是一個細高個，一雙淡藍色眼睛極其明亮，有時很有鑒賞力：一頭濃密的栗色長髮閃著赭色的光芒，朝後梳著，披散在肩上。雖然她的臉有些瘦削，動人而不美，但她外表上還是頗有魅力。

　　瑪琪行動優雅自如。雖說做事從容不迫，但她像薩曼莎一樣充滿活力。非常簡單，

　　她的風格不同：鎮定自如，注意分寸。這兩人當中，她比較安靜，比較沉默。不過，她是個活潑的女人，既有生氣，又很樂觀。

　　就連她們的衣著也體現了各自的特性。薩曼莎今晚穿著她所謂的工作服：做工考究的藍色牛仔褲，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衫，一套嵌著銅紐扣的華達呢上裝，擦得鋥亮的黑色牛津皮鞋，裡面穿著白襪子。

　　瑪琪則不大講究衣著，穿了一條棕色絨面的中長裙子，配上仿鹿皮靴子，奶油色的絲襯衣，肩上披著棕色開士米披肩。

　　兩個女人這種落落大方的打扮，表明她們通曉服裝，知道穿什麼衣服得體；也表明她們有著優越的背景。

　　她們在大學時代就是知己，後來關係一直很密切，雖然有許多年曾經遙距幾千哩。她們設法經常見面，至少一年兩次。每週都要通一次電話，一講就是很長很長的時間。八個月前，瑪琪在生活中經歷了一次可怕的劇變之後，就遷到了康涅狄克州，兩人又變得形影不分了。

　　劇院後門砰的一聲響，把兩個女人嚇得驚跳起來。兩人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盯著昏暗的觀眾席。

　　「哦，只不過是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薩曼莎立刻說道，臉上卻喜形於色。她帶著幾分急切的心情，朝沿著過道走向前台的那個人揮了揮手。

　　「湯姆．克魯斯！？」瑪琪驚吁道，一面抓住薩曼莎的胳臂，循著她的視線望去。「天哪，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他搬到這兒來了嗎？難道他對劇團發生了興趣？哦，天啊！我希望他不要瞎胡鬧，為了尋求刺激而在劇中扮演一個角色。我永遠也設計不出布景來！跟一個真正的職業演員在一起，我怎麼也設計不出來！」

　　薩曼莎大笑起來。她壓低聲音說：「據我所知，克魯斯先生還待在加利福尼亞。那個朝我們走過來的小伙子很可能就是他，所以我才叫他湯姆．克魯斯。」

　　眼見那個年輕人穿過舞台朝她們走來，瑪琪鬆開了薩曼莎的手臂。「對不起，我遲到了！」年輕人對薩曼莎說，伸出手來跟她握了握。「沒關係！」薩曼莎回答：「來見見我的朋友。瑪琪，這是傑克．坎特雷爾。傑克，這是瑪格麗特．安妮．索雷爾，朋友都叫她瑪琪。她是個內景設計師，要為我們設計布景。瑪琪，傑克對燈光和特殊效果很有天賦。我希望他加入我們這個劇團，跟我們一起幹。我們還真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燈光專家呢！」

　　傑克向薩曼莎微微一笑，顯得有些羞怯。

　　然後他轉向瑪琪。「很高興見到你！」他客氣地說道，並伸出了手。

　　瑪琪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涼，但卻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她小聲說道。

　　他們站在那兒，彼此打量了一番。

　　瑪琪心想：他長得好帥！當即又認識到他對此渾然不覺。她從他眼裡看出了憂傷，心想：他是個生活坎坷的人。

　　傑克心想：他從未遇見這樣的女人，穿著這麼優雅得體。她拿冷靜、聰穎的目光端詳著他。頓時，他對這個女人肅然起敬起來。

第三章

　　他們三人坐在舞台上的桌子旁，薩曼莎遞給傑克一份劇本。

　　「謝謝！」傑克說，一面望了一下劇本，然後抬起頭聽她繼續說道：「你看得出來，我們準備排演《煉獄》。我想你該盡快讀一讀劇本。」她朝他粲然一笑，隨後又補充道：「我們今晚見面，主要是為了彼此熟悉一下。我希望我們三人本基金會週晚些時候再碰一次頭，或者星期五，或者星期六，初步討論一下布景和燈光。那時你們會更了解需要怎麼辦。」

　　「我了解這齣戲，」傑克向薩曼莎投去責怪的目光，「而且非常熟悉：上高中時就很熟悉。幾年前重演這齣戲時，我還前去觀賞呢！我一直很喜歡亞瑟．米勒。」

　　如果薩曼莎聽到這番話為之吃驚，她並沒有流露出來。她只是點點頭，一面小聲嘟噥道：「太好了，你熟悉這齣戲太讓我高興了！從長遠來說，這就省了我們很多時間。」

　　「你打電話時我跟你說過，我以前從未搞過舞台設計。」傑克說：「這齣戲特別需要真實的氣氛，這我知道。舞台燈光在演出的過程中要突出戲劇的意蘊，並且創造出一種氛圍。《煉獄》應該有一種……神秘的氛圍。我想，必須十分神秘。還有啟示……呼之欲出的啟示。我想，還要加入一種時間觀念和地點觀。這齣戲寫的是十七世紀麻薩諸塞州的塞勒姆（Salem, Massachusetts）。燭光是非常重要的，跟特殊效果一樣重要。需要模擬黃昏和夜間。我記得樹林裡的一個夜景，需要光與影的奇妙組合──」他停下來，不知道自己是否說得太多，甚至更糟，顯得像個大傻瓜。

　　傑克坐回到椅子上，瞧了瞧兩個女人。她們都專注地盯著他。他突然覺得臉紅了，心裡感到十分尷尬。

　　瑪琪一直仔細打量著他，聚精會神地注意他，察覺到他突然感到局促不安，儘管她不知道為什麼。她想讓他自在一些，便急忙說道：「真讓你說中了，傑克。我自己也很熟悉這齣戲，但我知道布景設計對我來說很困難。這是我第一次搞戲劇設計。像你一樣，我也是個新手。也許我們可以一面幹，一面互相幫助。」

　　瑪琪笑盈盈地繼續說道：「薩曼莎建議我們本週晚些時候再碰一次頭，這個主意不錯，那時我們都已經把劇本溫習了一遍。我可以在星期五或星期六來。」她看了薩曼莎一眼，隨後轉向傑克：「你們倆覺得哪一天合適？」

　　「星期六吧！」薩曼莎回答道。

　　傑克緘默不語。他心裡感到一種少有的不安。她們都想當然地認為他會加入她們的劇團，但他仍然拿不準自己是否會加入，甚至拿不準自己是否想加入。他不知道剛才他是否說得太多了，是否讓她們覺得他有意加入。「星期五對你更合適些嗎，傑克？」瑪琪問。

　　傑克搖搖頭，「不！我不這樣認為，我──」他立刻打住了，突然唯恐向她們承諾什麼。這事會占去他太多時間。這些天他還在忙著生意呢。另外，他覺得對這兩個女人有些捉摸不透。她們對自己太自信，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一個他一點也不了解的世界。還有，她們對那個業餘劇團還真夠認真的。他看得出來，她們執意要上演一齣好戲。他知道薩曼莎．馬休斯是個完美主義者，他在華盛頓的雇主那天也是這麼暗示的。顯然，她是一個難對付的老板，十分苛求。他心想最好推托掉。

　　他清了幾下嗓子，看著薩曼莎說：「我所以今晚同意過來，因為我總想擴充知識，而且對舞台設計也挺感興趣。但我覺得，你想讓我做出實在的承諾，薩曼莎，我是不能答應的。我的意思是說，我整天忙於做生意，晚上經常工作到很晚──」

　　「噢，傑克，別急！」薩曼莎打斷了他，「瑪琪和我也整天忙得不可開交。你知道我們都得掙錢維生啊！」

　　她又一次向他粲然一笑，接著說道：「你不用投入很多精力，真的不用！你只管設計好燈光效果就行了。以後的事我來辦。我有幾個得力的舞台工作人員幫忙，還有一個電工。」

　　「燈光不容易搞！」傑克回答道：「事實上非常複雜！這齣戲尤其如此。」

　　「你說得一點不錯，」瑪琪插入道：「但我希望你再考慮一下。從薩姆介紹的你在布魯斯大廈的工作情況看，你真的很在行。哎！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幾個月前剛開張了一筆新的生意，一心撲在上面。不過，我覺得我能從這個小項目中學到不少東西。」說著，向他投去迷人的微笑。

　　傑克瞧著她，直瞪瞪地盯著她的眼睛。他覺得他後脖根的頭髮豎起來了似的。在一般人看來，瑪琪．索雷爾並不漂亮，但她身上有一種特殊的麗質。她富有魅力，頗為迷人，是男人願意回視的那種女人。她儀態優雅。這與衣著毫無關係，而是一種內在的氣質。他奇怪地被她吸引著。霎時間，他退縮了一下。他從未結識過這樣一位女人，他不知道他想不想結識這樣的女人。

　　他仍然緘默不語。瑪琪接著又說：「你自己說過你起先是想學點東西。其實，傑克，我們都會得到好處的，多方面的好處。比如說名聲，我們會搞得很出名。這對你的生意、對我們的生意，不能說是壞事吧！？無論如何，我認識到不管我做什麼，我總可能碰到一個未來的主顧。」

　　「好啊！真是一個行家說的話！」薩曼莎叫道：「瑪琪說得對，傑克，你會從中得到好處的，而且是多方面的好處。」

　　見傑克還是一聲不吭，她又說道：「你會失去什麼呢？」

　　傑克躊躇了一下，最後平靜地說：「這牽涉到時間；我不能讓我的生意蒙受損失。」

　　「我們都不會的。」瑪琪說道：「來吧，傑克，試一下！我就在試。整個計畫富有挑戰性。我喜歡挑戰！你呢？」沒等傑克回答，她又說道：「不管怎樣，我們在一起會感到其樂無窮的。」

　　傑克還沒來得及推辭，便順口答應了。他不知道他是怎麼搞的，做出這樣的承諾。為了替自己開脫，他又急忙說道：「如果事情太多，妨礙了我的工作，我就得退出。你明白這一點吧？」

　　「當然明白！」薩曼莎回答。

　　「我們下一次什麼時候碰頭，傑克？你想在星期五，還是星期六？」瑪琪問道。「最好是星期六。」傑克對她說道：「我星期五工作到很晚，星期六上午也是如此。我們星期六下午碰頭行嗎？下午晚一點怎麼樣？」

　　「我沒意見。」瑪琪小聲說道。

　　「就這麼說定了！」薩曼莎叫道。她的聲音突然激昂起來，「我們將組成一個了不起的班子！你會很高興的，傑克！你瞧著吧！這將是一次愜意的活動。順便說一下，剛才你說了這齣戲的燈光設計應該有的觀念，我覺得真棒。你的主意好極了！我看你對燈光設計早已胸有成竹了。」

　　「但願如此。」傑克回答道，對她的恭維儘量不動聲色。「我總覺得這齣戲很有感染力。」

　　「是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還有些可怕。你想想看，一切都建立在謊言上──人們常常不離口的可怕的謊言！」瑪琪說道。

　　※※※

　　九點還差幾分，傑克回到廚房。他打開冰箱門，拿出一瓶冰鎮的啤酒。這時覺得自己還真餓了。

　　他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之後，就走進了起居室，脫下運動茄克，搭在椅背上，又回到廚房。不一會工夫，他打開了一聽醃牛肉和一罐泡菜，給自己做了個三明治。

　　他拿著盤子和啤酒，走回起居室，把它們放在一張不大的玻璃咖啡桌上，坐下來，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他吃著三明治，喝著啤酒，兩眼盯著電視機。他沒有多去注意聯網電視上的情境喜劇。

　　傑克一門心思想著劇團、《煉獄》和他剛才見過的兩個女人。她們兩個處處相反，不過她們都很可愛，他很喜歡她們。因此，他讓她們說服了，同意為那齣戲搞燈光設計。現在，他真巴不得他沒有答應。他這樣做是不夠明智的。他憑直覺知道，以後可有得麻煩囉！真是得不償失！我為什麼給捲進這種事呢？他又一次問自己。

　　突然，他對電視、對自己都不耐煩了，便「啪」地關掉電視，然後靠在椅背上，偶爾喝一口啤酒。

　　過了一會，傑克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夜空。他在捉摸瑪琪．索雷爾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但他又想他永遠不可能跟她搞得熟，因而也不可能搞清楚她。

第四章

　　瑪琪．索雷爾猛一下驚醒，伸手打開床頭燈。一看鬧鐘，才三點半。她嘟噥了幾句，關了燈，鑽進被窩，試圖再入睡。但她一想起在羅克斯伯里（Roxbury）為一個顧客重新裝飾起居室和書房時，心潮就激蕩起來。牆紙圖案、地毯花紋、顏料色彩、裝飾木料，全在她的腦際盤旋。

　　終於，她不再去思索設計圖案。傑克．坎特雷爾總會闖入她的心房。他身上有一種魅力，非常迷人的魅力。當然，他長得很帥。不過，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確實沒有意識到。她心裡這樣想。幾個小時以前，她就這樣想過。隨後，她想起她從他那淺綠色的眼睛裡瞧見了憂鬱的神情，便納悶他生活中出了什麼岔子。

　　顯然，傑克．坎特雷爾讓什麼人給傷害了，而且傷得不輕。她太熟悉那種神情了，她稱之為「心灰意冷」的神態。

　　一定是哪個女人害了他──瑪琪心想。她還在一心想著傑克。她嘆了口氣。女人，男人。他們假借相愛而相互折騰，真是殘忍！簡直瀕於犯罪的邊緣！她心裡有數──她吃過這樣的苦頭。

　　邁克．索雷爾（Mike Sorrell）毀了她，就像朝她身上扎了一刀子。而且，多年來，他一直在扼殺她的心靈。難道不是嗎？

　　那次劇變發生在兩年之前，但她仍然記憶猶新。痛苦雖然基本上過去了，但有時候還會向她襲來，突然間讓她痛苦不堪。她極力想抹去那段不愉快的記憶，可是它們卻執意不肯退去。

　　下個月我就四十四歲了──她心想。四十四歲！似乎不可能。光陰似箭。這些歲月都到哪裡去了？哦！她知道答案──都讓邁克．索雷爾吞噬了。她把自己大部分的年華都獻給了當律師的邁克爾．威廉．索雷爾（Michael William Sorrell），獻給了兩個孿生姊弟漢娜和彼得（Hannahand Peter）：兩人都是大學生，都快二十一歲了。

　　他們三人已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學會了沒有他們也能生活下去。但是，一旦想到那對雙胞胎，她心頭就隱隱作痛。他們站在父親那一邊，儘管她沒有什麼過錯，過錯出在邁克．索雷爾一方。不過，他有的是錢，顯然兩個孩子很看重他這一點。

　　你本來費盡心血，想把孩子培育成堂堂正正的人，一個勁兒向他們灌輸正確的為人準則，誰想他們卻變得又自私又貪婪。這多麼可怕啊！可事實就是如此。那兩個孩子讓她意識到，她的心血白費了。

　　他們站在父親那一邊，這就摧毀了埋在她心底的一個根深柢固的觀念。她生了他們，養育了他們，他們生病時悉心照料他們。他們長了那麼大，她總跟他們形影不離，不斷指引他們。在她看來，他們對她的所作所為實在可惡。他們拋掉了他的養育之恩，拋掉了他的款款愛心，彷彿那是毫無意義的。

　　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冷酷的違逆，比邁克可恥的背叛更令她寒心。她四十二歲時，邁克拋棄了她，投向一個年輕的女人，一個在芝加哥，另一個律師事務所從事律師工作的二十七歲的女人。

　　不過，瑪琪提醒自己，她還是走過來了。主要是多虧了薩曼莎，當然還有她自己。

　　兩年前，就在五月間那個可怕的日子，也就是她過生日那天，就在她最終認定她要一個人度過這一天時，薩曼莎向她伸出了友誼之手。

　　漢娜和彼得都在東北大學讀書，可他們都忙於自己的事，沒工夫慶賀母親的生日。他們的父親那天早晨要去出差，也沒祝一聲「生日快樂」就走掉了。顯然，他根本就不記得那天是她的生日。

　　那個五月的早晨，她一個人坐在他們湖畔路公寓的廚房裡，感到極其孤獨。丈夫和孩子都不在身旁，父母親早已去世，而她又沒有兄弟姊妹。那天早晨，她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拋棄，被扔掉了，對誰都沒有用處了。直至現在，時隔那麼久，她依然說不清當時的確切感受。不過，她知道，她心裡亂糟糟的。

　　等電話鈴一響，她去接時，只聽見薩曼莎唱道：「祝你生日快樂！生日快樂，最好的朋友！生日快樂，親愛的瑪琪，祝你生日快樂──」這時，瑪琪突然哭了起來。她一邊啜泣，一邊解釋說，她單單一個人過生日，因為孩子顧不上她，邁克出差去了。

　　「打點行裝，到奧哈爾（O'Hare）來。搭飛機到紐約，馬上動身！」薩曼莎大聲嚷嚷道：「我們住進卡萊爾（Carlyle）。我在那裡有點門路，通常都能訂到房間。今晚我帶你去城裡玩，去一個時髦好玩的地方。帶上你最漂亮的衣服。」

　　瑪琪還想推托，薩曼莎便說：「我不想聽你找藉口推托！我不准你拒絕！到紐約的飛機每小時都有一班整點起飛。你搭其中一班趕到紐約。快點，快點，快點，寶貝！我們在酒店見面。」

　　薩曼莎說話算話，等瑪琪到達紐約，她已經恭候些時了，懷著滿腔熱情，對朋友愛憐有加，體貼備至。她們在曼哈頓盡情玩了兩天，到商店買了點東西，去美食餐館吃了幾次飯。當然少不了去百老匯看場戲，還去參觀了大都會博物館。她們還抽空沒完沒了地交談，回憶她們在本寧頓大學的時光（她們在那裡初次相遇），並商談以後的生活。

　　薩曼莎比瑪琪晚幾年結婚，丈夫是英國駐紐約的新聞記者。兩人結婚的時候，薩曼莎二十五歲，安格斯．麥克里斯特（AngusMaAllister）三十一歲。他們的婚姻十分美滿。但五年後，安格斯在一次去遠東採訪途中，因飛機失事而不幸遇難。

　　幾個月後，沒有孩子的薩曼莎回到康涅狄克州的華盛頓。她的父母在那裡長期擁有一座鄉村別墅，專用來度週末。薩曼莎雖然傷透了心，但她最終抑制了悲痛，後來一直沒有再婚：雖說在這幾年裡，她生活中也有過幾個男人。

　　就在那次慶賀生日的活動中，瑪琪問薩曼莎為什麼還不結婚，薩曼莎搖搖頭，神氣活現地說：「我還沒找到合適的男人，小寶貝！我真想暈頭轉向地再愛一次，就像跟安格斯那樣。我還想搞得心驚膽顫！」她笑了笑，又說：「我還想搞得神魂顛倒，一頭撲進他的懷裡，鑽到他的床上，永遠跟他在一起！對我來說，非得這樣不可，否則就不成！我還在等著遇見這樣一個人呢！」

　　後來，在飛回芝加哥途中，瑪琪認為她與邁克的婚姻一天天越來越不和諧。她不知道怎麼辦，邁克卻知道。一天之後，他出差回來了。他走進家門，就立刻說他要離開她，去找另一個女人，隨即揚長而去。

　　震驚過後，瑪琪又恢復了平靜，便動手整理他突然離去後造成的凌亂。

　　開始辦理離婚手續，還要出售房子。等房子一賣掉，她就搬回東部，回到故鄉紐約。

　　她租了個單房的小公寓，住了六個月。她的父母早已去世，她沒有了家，又和年輕時代的老朋友失去了聯繫，過著孤單的生活。

　　薩曼莎沒費多少口舌，就說服她在康涅狄克州西北部找了個住處。

　　薩曼莎還勸說她再搞室內設計。幾年前，她曾是芝加哥一家挺興隆的裝潢公司的小職員，在那裡幹得時時刻刻都很稱心。後來屈於邁克的壓力，她不得不放棄。

　　不過，她還是接受了擎友的建議，在康涅狄克州肯特的小房間裡一安頓好，就掛牌開業了。在她看來，這間房子小巧玲瓏，離薩曼莎居住的華盛頓只有幾哩。

　　幸虧薩曼莎熟人多，瑪琪搞設計很快就有了活兒。雖說都是些小筆生意，但卻幫她全力以赴地投入裝潢工作，所得的錢還支付了部分抵押貸款。

　　薩曼薩永遠是個樂天派，總是跟她說，她很快就會招來一筆大生意。瑪琪相信她，因為她自己也是個樂天派。

　　瑪琪很快就意識到，這後半夜她是睡不著了。她打開燈，又看了看鬧鐘，決定起床。剛過四點鐘。她經常在這個時候起床，八點鐘前能做完許多事。

　　一小時後，瑪琪坐在書桌前，呷著一杯咖啡。

　　她穿好衣服，梳妝完畢，為這一天做好了準備。她上午要驅車前往薩曼莎在華盛頓的寓所，去看看她最近為她在新普雷斯頓（New Preston）裝飾臥室用的手工繪製的布料。然後她要把書房的設計圖樣交給羅克斯伯里的房主。今天的主要任務是這個房間的各個樣布和樣品拼起來。這是至關重要的。

　　瑪琪動手把腳邊各個帆布袋裡的小樣品拼起來，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綠色和紅色。這些顏色本是房主所要的。可瑪琪卻一樣也不喜歡。各種紅色太鮮艷，各種綠色太暗淡。有一點灰暗──她小聲說道。接著，她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想起了《煉獄》，想起了昨晚的碰頭。

　　不知不覺間，傑克．坎特雷爾又再一次潛入她的心房。如果她對自己坦誠些，她就得承認自己太傻，竟然認為他是湯姆．克魯斯，哪怕只是轉瞬即逝的事。可是，薩曼莎發現他從觀眾席間的走道走過來，說起來還真像那麼一回事。他談起他對燈光設計的想法時，真讓她們倆驚訝不已。從那時起，她就認定他對他的工作很在行，大概就像薩曼莎說的那樣出色。當然，誰也捉摸不透薩姆。她總喜歡漂亮的臉蛋──瑪琪心想，一面整理桌上的樣品。隨後又停下來，坐回椅子上，兩眼望著天空。「可對她來說，他太年輕了！」她大聲嘟噥道。對你來說也太年輕了──又低聲對自己說道。

第五章

　　傑克從浴室裡走出來，聽見電話響了。他拿起一條毛巾，在身上擦了擦，穿上了毛巾布浴衣。

　　他走進浴室，聽見瑪琪．索雷爾說再見的聲音。回話機「咔」的一聲關上了。他按了按開關，放起了留言。

　　瑪琪的聲音在屋子裡響起：「傑克，我是瑪琪．索雷爾。我剛剛被雇用，在肯特進行一個大企畫。這是一座農場，一棟很漂亮的舊房子。不過，有好多事要做。庭院美極了！不知道你是否有興趣搞燈光工作？室內室外都要搞。請回我電話。我在家裡。」接著，她把上星期六劇組碰頭時留給他的電話號碼又說了一遍。

　　傑克坐在床上，把留言又放了一遍。他很喜歡她的聲音：又輕柔、又悅耳、又優雅。

　　這聲音與她本人十分協調。由於碰頭商討《煉獄》的事，他先後見過她三次了，從而意識到，他被她牢牢地吸引住了。他不斷地想起她，可他並不想為此採取什麼行動。她決不會對他感興趣。

　　不過，他很想搞燈光工作。他在華盛頓從事的那個大案子馬上就要結束了，他和他的一班人馬在兩、三天內就會完工。他得支付四個人的工錢，必須儘量多攬一些活，讓他們別閑著。其中兩個人結了婚，需要養家，因而他有重大的責任感。

　　他拿起話筒給瑪琪回話，突然又放下了。他不想顯得太迫切。他又一次覺得他對她有些神經質。

　　他回到浴室，梳了梳潮濕的頭髮，梳妝完畢就去穿衣服，穿上藍色的牛仔褲和一件套衫。一刻鐘後，他坐到屋後他用作辦公室的小房間的書桌前，把電話拉過來，撥了瑪琪的號碼。

　　瑪琪當即回話：「喂！」

　　「我是傑克，瑪琪。」

　　「嗨，傑克，你聽了我的留言啦？」

　　「是的。你打電話時，我在洗澡。」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跟她說這番話。緊接著，他急忙又說：「那個農場的企畫案聽起來很有意思。在什麼地方？」

　　「離肯特不太遠，在公牛橋角附近。那是一宗相當可觀的地產，房屋十分別緻。」

　　「真是個大案子嗎？」

　　「我看是的。跟你說實話，傑克，整個房屋需要重新安裝電線，需要改造租整修。依我看，足有三十年沒人動過了。我的女雇主買下房子，想要裝空調和集中供暖設施，廚房裡的設施全部要更新。她還想建一個洗衣房。還有庭院，到處要有燈光。她計劃建一個游泳池和一個露台。還有一棟舊房子，準備改造後供客人使用。小屋上面的房間供守門人居住。」她笑起來了，「所以，我料想，這是一項巨大的工程。」

　　「我聽起來也像是一項大工程。這項工程要多長時間呢？大約六、七個月吧？」

　　「可能吧！也許還要長一點。你可以幹嗎？」

　　「可以，我肯定可以。謝謝你想到了我。」

　　「薩曼莎總說你最棒。昨天我看見你在華盛頓搞的室內和庭院燈光。我覺得，的確很棒！」

　　「謝謝。我什麼時候可以去看看農場？我想在承諾前先觀察一番。」

　　「我們可以在本週晚些時候去一趟。」

　　「好的。」

　　「星期六怎麼樣？正好是四月十四日。」

　　「很好。幾點呢？」

　　「八點左右行嗎？」

　　「可以。在什麼地方？」

　　「我很難說清確鑿的方位……要拐好多個彎。我想，我們還是在我家碰頭，因為你找得到我家。我們可以從這兒出發。這樣容易些，還省時間。」

　　「我八點整趕到……瑪琪？」

　　「什麼事，傑克？」

　　「謝謝你想到我。」

　　傑克掛了電話，把約定的時間寫在隨身攜帶的小記事本上，並且在桌上的日程安排表上也記了一筆，然後起身離開了家。

　　他走出去開小卡車時，突然覺得他與劇組扯在一起也許並不傻。他似乎因此而得到了一個項目。但他知道他與劇組扯在一起的真正原因。當然是因為她。他是為了瑪琪．索雷爾才這麼做的。

　　他坐在方向盤前，有一會兒一動不動，想振作一下精神。他要去赴一個約會，可他並不企盼這個約會。

　　※※※

　　艾美．坎特雷爾站在她寓所起居室的中央，慢慢掃視了一下四周，驀然發現房裡亂七八糟。她感到很沮喪。

　　她已說服傑克今晚回來一趟。這是幾個月來的頭一次。她知道他會大為惱火。他討厭雜亂無章。他這個人整整潔潔，她認識他以來一直都如此。而她自己則缺乏條理，邋里邋遢。這是他們爭吵的焦點所在。她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在轉眼工夫把屋裡搞得凌亂不堪。她決不想這樣做，可偏偏出了這樣的事。

　　她搖搖頭，皺了皺眉，趕忙把亂扔在咖啡桌和地板上的報刊雜誌撿起來，放到椅子上，把沙發墊拍鬆軟些，然後將報紙拿到廚房。

　　看見洗滌槽裡的髒碟子，她就抱怨起來。她把它們給忘記了。她氣憤地擲開報紙，打開了洗碗機。槽裡堆得滿滿的，一直沒洗，裡面的東西全是髒的。她想再放進去幾樣東西，慌亂中把咖啡壺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電話鈴發出刺耳的響聲，她一把抓起話筒，「喂？」

　　「艾美，是我。他到了沒有？」

　　「沒有，媽媽！他要過八點才到。」

　　「為什麼這麼晚呢，艾美？」

　　「不知道。他有工作，媽媽。」

　　「跟他談談贍養費的事，說你要贍養費。」

　　「媽媽，我得幹活去。說真的，我得幹活。我在整理房間。傑克討厭凌亂。」

　　「你還在乎什麼呀？他拋下了你。」

　　「我得幹活，媽媽！再見。」沒等媽媽再說什麼，她就掛掉了電話。

　　她穿過廚房，朝洗碗機走去，腳踩著打碎的咖啡壺碎片。她低頭看了看，咬了咬嘴唇。她去找刷子和畚箕，眼裡噙滿了淚水。

　　接下來幾分鐘，她試圖把廚房弄整潔些，然後才去臥室。床也沒有整理。近來總是如此。一想到整理床，她就感到頭痛。家裡有這麼多事情要做，真叫她漫無頭緒。她急忙衝進了浴室。

　　她洗了洗臉，刷了刷牙，又梳金黃色的頭髮。這頭髮沒精打彩地披散在臉上。

　　艾美．坎特雷爾對著鏡子瞧了瞧，不禁嘆了口氣。她不知道怎樣才能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便拿起「封面女郎」粉底霜往臉上抹了一些，還撲了點粉。她往兩頰上搽了些胭脂，使臉色看起來紅潤些，並用粉紅色口紅描了描嘴唇。

　　鏡子裡的形象讓她惱怒。她一點也不比剛才漂亮。她禁不住淚如泉湧。她搞得一團糟。家裡也是一團糟。她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去做。

　　她的朋友曾表示要教她怎樣使用化妝品，但她從未讓那個朋友教過。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至於家裡處於這種狀況，她從沒有工夫去收拾。她越是去收拾，屋裡越是亂。她伸手拿起一張面巾紙，擤了擤鼻子，擦了擦眼睛。真是太不公平了。別人似乎生活得很輕鬆，還很完美；她卻只能跌跌絆絆，留下一片凌亂。

　　門鈴響了。她驚跳起來。

　　天哪！他已經到了──她急匆匆地衝進小門廳。就在前去開門時，突然意識到，自己還穿著剛才做家務活時穿上的棉布便服。

　　「誰呀？」她衝著門外問道。

　　「我是傑克。」

　　她瞧了瞧自己身上骯髒的便服，做了個鬼臉，然後開了門。「你好，艾美！」傑克說，一面走進來。

　　「你好，傑克！」艾美答道，一面關上門，無精打彩地跟在他後面。

　　「你怎樣？我想挺好吧！」

　　「我想是吧！你呢？」

　　「很忙！生意上的事。」

　　「哦！」

　　傑克環視了一下四周，然後坐在一張椅子上。

　　艾美看得出他一臉不高興。她心裡有些畏怯。他對房間和自己的外表總是很講究。她偷偷地瞅了瞅他。他今晚看起來無可挑剔，跟以往一樣。他一向如此。他穿了一件米色翻領套衫，一條深藍色牛仔褲。皮鞋擦得亮光光，頭髮梳得亮晶晶，牙齒和面孔也亮閃閃。他看起來清新鮮亮，猶如一枚剛鑄成的硬幣。

　　艾美越發意識到自己面目可怕，如果不是更糟糕的話。她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朝他陪著笑臉。

　　傑克清了清嗓子，「你說你要見我，非要見我不可。你想說什麼，艾美？」

　　「離婚的事。」

　　「我們談過很多次了，簡直都談膩了！」傑克以平和的口氣回答。

　　「我只是想搞清楚你是否很明確，傑克。」

　　「我是很明確。對不起！沒有什麼回頭路可走了。」

　　艾美那淡藍色的眼睛淚汪汪的。她眨眨眼睛，抿去了淚水，把頭髮從臉上捋開。她極力想克制自己的情感，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喏，我去見過律師了。我想，你對此一定很高興。」

　　「你什麼時候去的？」傑克問。

　　「昨天。」

　　「原來如此。我很高興你去過了。我們應該解決這個問題，艾美，這樣其它的事就好辦了。」

　　「律師問我，我們是否曾經設法解決我們的問題。我說確曾試過，但結果並不理想，沒什麼作用。你真拿定主意了嗎，傑克？也許我們應該再試一次。」

　　「我不能了，艾美！說實話，寶貝，我不能了，事情了結了！」

　　熱淚順著艾美的臉頰簌簌滾落下來。

　　「哦，艾美，請你不要哭！」

　　「我仍然愛你，傑克！」

　　傑克沒有作聲。

　　「那麼多年啊！」艾美說，死死地盯著他。「我們十二歲就相識了。這是一段很長很長的時光啊！」

　　「我知道。也許問題就在這裡。也許我們相互太了解了，就像兄妹一樣。聽我說，艾美，你應該面對現實：我們的婚姻結束了，結束多年了。」他清了清嗓子，輕聲說道：「只是你沒有意識到。」

　　「我真不知道沒有了你該怎麼辦！？」艾美哭著說道。

　　「你會好好的；我知道你會。」

　　「我不這樣認為，傑克。請給我倒一杯水。你想喝啤酒嗎？」

　　「不！謝謝。我去給你倒水。」傑克從起居室走進廚房，注意到廚房裡很髒。他彎腰拾起破壺，放在枱面上。他的目光落在塞滿髒碟子的洗碗機和堆得更高的洗滌槽，不由得做了個鬼臉。他在碗櫥裡找到一只相對比較乾淨的杯子，沖洗了一下，倒了一些冷水，端回去給了艾美。

　　艾美謝了他，坐在那裡喝了一會水，從玻璃杯上緣凝望著他。她想找點話跟他說，但一句話也想不出來。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真正想的就是讓他回到她身邊。那樣她就不會感到孤獨了。

　　傑克說：「我得走了，艾美。今晚我還得工作。」

　　「你這身打扮，不像是要去工作吧！」艾美大聲叫道，憤憤然瞪了他一眼，突然升起了嫉妒心。

　　「搞設計，艾美，一大堆活兒。」

　　「讓我去幫助你吧？」

　　「不，不！」傑克急忙說道，一面站起身子。

　　「不過，謝謝你的好意。」他開始向門廳移動。

　　艾美放下杯子，立起身來，跟著他走到前門。「律師說我有權得到贍養費。」她說。

　　「沒問題，艾美！這從來就不成問題。我跟你說過，我會照顧你的。」

　　「那就和我待在一起吧！」

　　「不行！我的意思是在經濟上照顧你。告訴你的律師著手辦理吧！跟我的律師談一談。請給我準備好書面材料，艾美。讓我們把這件事了結了。」

　　艾美沒有吭聲。

　　「再見。」傑克說：「我不久就會找你談的。」見艾美不肯作聲，他輕輕關上門，走了出去。

　　可憐的艾美！

第六章

　　星期五上午，傑克準備前往瑪琪．索雷爾在肯特的寓所。

　　他知道住址。上個星期，他和薩曼莎．馬休斯為《煉獄》的燈光設計，又去那裡碰了一次面。那兒離他住的地方不太遠，在鎮子的另一邊，七號公路的中途。

　　他把小卡車從院子裡開出來，沿341號公路朝肯特鎮中心駛去，心想──這是多麼明媚的一個早晨啊！四月間，你總希望會有這樣的天──又清爽、又乾燥，陽光燦爛，湛藍的天空漂浮著朵朵白雲。這樣的天氣讓他覺得活著多有意思。他打開車窗，深深地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

　　傑克終於覺得精神飽滿。星期二晚上與艾美見面之後，他幾乎消沉了兩天。艾美總會拖住他的，就以她那消極的個性，對人生毫無方向、漫無目標，把他搞得精疲力竭。

　　有時候，傑克真不明白艾美怎麼能保住她在商店的那份工作，居然還幹了那麼多年。真讓他困惑不解。那個浴室用品專賣店，從浴巾到女用裝飾品，什麼東西都出售。儘管她不斷出錯，店主似乎挺喜歡她，讓她幹下去。

　　傑克往車窗外面望去，發現這一天的光線晶瑩透亮。好美的天氣！他希望這個週末有工夫出去畫畫，但他知道這不可能。他還要搞設計；如果走運被瑪琪雇用的話，他得著手分析農場所需要的燈光設計。

　　他計劃半小時內趕到瑪琪的住處，但由於路上沒什麼車輛，他提前十五分鐘到達。他把車停在後院，隨即朝廚房走去，發覺這座康涅狄克州傳統的仿殖民地時期式樣的房子還保護得完好無損。護牆板刷成白色，百葉窗一片深綠。

　　他還沒走到廚房門口，瑪琪就把門打開了。她站在台階上，笑盈盈地看著他。傑克一瞧見她，胸膛就繃緊了，脖頸周圍的血也發起燙來。他咳嗽了幾次，想掩飾自己的緊張和突如其來的慌亂，然後小聲說道：「你好！恐怕我來早了。」

　　瑪琪伸出了手，他握住了。瑪琪說：「你好，傑克！沒什麼，天一亮我就起來了。進來吧！先喝一杯咖啡再走。」她又朝他笑了笑，隨即抽回了手。

　　傑克不想鬆手，但還是放開了。「謝謝！喝杯咖啡挺好。」

　　他跟著她走進整潔的廚房，站在那裡四下望了望，感覺有點尷尬。

　　瑪琪說：「請坐在桌旁，傑克。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喝咖啡不加奶，只加一匙糖。」她挑起一只眉毛，露出詢問的神情。

　　「是這樣。謝謝！」傑克說道，坐在廚房一角的老松木桌旁，注意到桌上已擺好了兩個人的早餐。

　　瑪琪從他的身邊走過，他聞到從她那濃密的頭髮裡飄出一股淡淡的香波味，身上發出一股淡雅的花露水香。他聽見她的絨面裙子與絨面革靴子摩擦發出的窸窣聲，以及她似乎總戴在纖細手腕上的金手鐲的叮噹聲。

　　瑪琪在廚房裡敏捷地走動著，不過，就像他以前見過的那樣優雅。她高挑個兒，充滿了活力。他難以將目光從她的身上移開。後來，他意識到自己正專注地盯著她，才趕忙把眼睛移開。

　　傑克迅速移開目光，四下掃視廚房。跟上次一樣，他再次被這兒特有的美所吸引。廚房裝飾得非常惹人注目，但一點兒也不過頭。室內的每一樣陳設，從白色的牆壁、櫥櫃、瓷磚地板，到藍色的高光畫和亮晶晶的銅器，全都顯示出很高的品位。

　　突然，屋裡香味撲鼻……新鮮麵包、煮蘋果、桂皮香，還混雜著咖啡的香味。他吸了吸週遭的氣息，然後聞了聞。

　　瑪琪這時轉過身來，說道：「我今天早晨烤的麵包還是熱的。你想吃一片嗎？非常香！儘管我這是自賣自誇。」

　　「我來一片。多謝！我能幫點忙嗎？」說罷就起身。

　　「不用，不用！我一個人就夠了。咖啡馬上到，然後我再拿來麵包和蜂蜜。」她一面說，一面穿過廚房，手裡拿著咖啡，轉眼工夫又端著一只盤子，裡面盛著自烤的麵包，一個蜜蜂巢，一碗烤蘋果。她把盤子放在桌子中央，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我喜歡烤蘋果。」她說：「吃一個吧！跟抹著蜂蜜的熱麵包一起吃，棒極了！」

　　「我吃！」傑克說，像以往一樣有些結舌，然後似乎突然想起，說了聲：「謝謝！」瑪琪喝著咖啡，悄悄瞅著他。傑克拿起一個烤蘋果，津津有味地吃著；然後拿起一片熱麵包，抹了些黃油和蜂蜜，咬了一口。

　　他當即說道：「自孩童時代以來，我就沒吃過自製的麵包。真是美極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瑪琪笑著答道，很高興他吃得那麼津津有味。她是特意為他準備的。那天她突然想到，他也許不曾好好吃過幾頓飯。她從薩曼莎那裡得知，他孤身一人，住在341號公路旁一座漂亮的裝有白色護牆板的房子裡。

　　瑪琪很想知道他是否有女朋友。顯然他是有的。像他這樣堂堂的儀表，又這麼可愛，女人免不了會追求她。她感覺一陣難過，卻說不準為什麼難過。是羨慕？還是嫉妒？或者是兩者兼有？當然，他從未對她感興趣，那她為什麼還對他做白日夢呢？自他們第一次見面以來，她一直對他抱有幻想。她怎麼也忘不了他。有一天夜裡，她還幻想與他做愛。現在一想起那情景，她就感到臉紅。

　　瑪琪迅即站起來，急忙跑到長櫃桌前，心想：自己一定滿臉通紅。傑克待在她的廚房裡，使她感到勾魂攝魄。房裡似乎充滿他的陽剛氣勢，充滿他的性愛欲望。她已經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瑪琪．索雷爾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她提醒自己不要對傑克．坎特雷爾胡思亂想，而且要馬上做到。他畢竟比她年輕許多：她在許多方面都配不上他。

　　傑克從廚房的另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將身子半轉過去了，他只能看見她的側影，卻又一次被她那異乎尋常的美吸引住了。她渾身充溢著力量，然而她又是他所見過最嬌柔的女性，而且也很脆弱。他想護惜她，愛戀她。他已經這麼做了。自他們相遇的頭一天晚上，他就愛上了她。

　　他還想與她做愛。在他心裡，他已跟她歡浴過無數次雲雨了，以至於他都以為他們真的做過愛了。可實際上他們並沒有。他真巴不得他們做過了。傑克真想現在就與她共入巫山，急不可待地就想起身走過去，把她摟在懷裡，熱烈地親吻她。他還想把他的真實感情告訴她，可他又不敢。他極力克制自己，才沒有離開座位。

　　傑克拿起咖啡杯，驚愕地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每次一接近她，她就對他產生一種極不尋常的感染力。我要以種種形式擁有她──傑克心想：但我知道我無法擁有她。啊，天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瑪琪轉過身來。

　　傑克驚奇地盯著她。

　　瑪琪嚷道：「你沒事吧，傑克？」

　　「沒事。怎麼啦？」

　　「你臉色有點蒼白，有點異常！」

　　「我挺好！謝謝。」

　　「你還想再來一杯咖啡嗎？」

　　傑克搖了搖頭。「不了！謝謝。我喝完這杯，也許就該動身了。」他答道，而且感到很驚奇，他的聲音居然沒有變調。

　　「我去收拾一下東西。」瑪琪說：「一會兒就好：請等一等。」

　　傑克剩下一個人時，將身子仰靠在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他真不知道他怎麼能跟她長久一起工作。他突然感到一陣驚恐。轉瞬間他心想，她若是提議他接受這份工作，他還是推掉為好。他旋即又打消這個想法。要想生意興旺，還需要再搞一個大項目。不僅如此，他還需要天天和她在一起，需要接近她，不管這會引起多大的痛苦。

　　傑克．坎特雷爾心裡很清楚，他對瑪琪．索雷爾的胡思亂想決不會變成現實。他們來自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自從他們見面以來，她從未對他流露出半點興趣，只不過是給他一個機會，在她做裝飾工作的農場裡搞搞燈光罷了。他看得很清楚，他在燈光方面的工作和知識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僅此而已。

　　※※※

　　傑克開著小卡車朝農場駛去。一離開肯特中心，就照瑪琪指示的方向行駛。

　　瑪琪深深吸引著他，讓他著迷，因此，他很想給她留個好印象，便不願作聲。很簡單，他怕說錯話。於是，他一聲不響，朝目的地急速前進。

　　瑪琪認為他天性羞怯，有點內向。幾天前，她斷定他是個經歷坎坷的人，受過很深的傷害。瑪琪覺得，對他要溫柔些。

　　瑪琪有過自己痛苦的滄桑史，因此很同情他；感覺到自己雖不了解他，卻可以理解。她在痛苦中掙扎了兩年，終於重新找到自信；但她心裡又很清楚，感情上的創傷不是短期內能夠癒合的。邁克拋棄了她，他們的婚姻破裂後，她長期覺得心裡一片空虛。

　　因此她輕聲細語地與傑克談了起來，討論他們的戲和場景燈光設計。她能讓他得到一點解脫。一談起他計劃採用的燈光技術，他就變得興致盎然，滔滔不絕。

　　瑪琪專心聽著，偶爾插一句話。她主要聽他講，發現他一向她敞開胸懷，就有了自信。他滔滔不絕地談起工作時，便來了信心。

　　※※※

　　轉眼工夫，他們便穿過白色大門，沿著哈維斯．希爾（Havers Hill）的車道駛去。瑪琪就是受雇來翻修和裝飾這座農莊的

　　傑克將車子停在一座紅色的大穀倉旁邊，然後繞過去扶她下車。他把手伸給她，她一把抓住了。她往下一跳，失去了平衡，撞在他身上。他抓住了她，把她摟在懷裡，她緊貼著他。兩人瞬即分開了，難為情地凝視著對方。

　　瑪琪轉過身來，扯了扯衣服，藉以掩飾這突然的窘迫，隨後伸手到車上取公文包和手提包。瑪琪走開後，傑克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關上了車門，轉過身來，趁機環顧了一下四周。

　　農莊十分壯麗。

　　修整得很好的草坪朝路邊傾斜，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地方。遠處是牧場；再遠處是半繞著農莊的群山。不遠處，一堵老石牆圍著一方較小的草坪。在一棵節節疤疤的老楓葉樹下有一塊陰涼地，老石牆為一條英國風格的多年生植物帶構成一面恰到好處的背景。

　　他用手打個眼篷。他能看見遠處有一個蘋果園。

　　「好棒的地方啊！」他感嘆道：「真美！我希望有一天也能擁有這樣一個地方。」

　　「那你一定會有的。」瑪琪答道，一面朝他笑了笑。「你要是迫切需要什麼，一般都會得到的。當然，你得努力工作才行。」

　　她指著前面的長排房屋，繼續說：「我告訴守門人布里格斯太太（Mrs. Briggs），說我們要來，因此前門開著。」她一邊說話，一邊扭頭看了看他。

　　傑克追上她，他們一道走進房裡，在窄窄的門口，兩人的肩膀觸到了一起。

　　雖然燈亮著，但門道裡依然很黑。傑克眨著眼睛，想適應一下裡面的昏暗。

　　「房子很舊了。」他對瑪琪說，一面四下張望，一面往前移動，朝門道旁邊的幾個房間裡看了看。

　　「是很舊。大約在一七四〇年或一七五〇年左右建造的。」瑪琪告訴他，「是按早期的美國風格裝飾的，實在是地道極了！不過，裡面的家具大多賣掉了。我的顧主只想保留幾件精緻的。」

　　「想一想，瑪琪，這座房子是在美國革命前建造的。天哪！這些牆壁若是會說話，能跟我們講述多少故事啊！」

　　瑪琪笑了起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自己也經常這麼想。我是說想到其它地方，尤其是英國和法國。」

　　「誰是農場的主人？」傑克轉向她，問道。

　　「斯特德夫人（Mrs. Stead）。幾百年來都歸斯特德家所有。上一位斯特德夫人是一年半前去世的。不！確切地說，是兩年前。她死的時候好老，九十五歲。她待在英國的外孫女繼承了她的財產。但她是個已婚的女人，又有子女，住在倫敦，顯然她的生活天地是大西洋彼岸。因此，兩年前她就準備出售這些財產、住宅以及宅內的陳設。哈維斯．希爾是個田園詩式的地方，她原以為馬上就能把它賣掉。但是要價幾百萬元，而這時已不是八十年代了。所以，她當然沒有找到買主。最後，她只得降低價錢。」

　　傑克說：「許多想賣掉他們在這兒度週末的別墅的人開始認識到，八十年代的價格一去不復返了。不談這個。誰最後買下這座房子？誰是你的顧主呢？」

　　「一對夫婦，菲利普和安妮．洛登夫婦（Philip and Anne Lowdoe）。他們在麥迪遜大街開了一家廣告公司。他們平日住在曼哈頓，想在鄉下找個落腳點。安妮喜歡這個地方，尤其喜歡這兒的庭院。她通過一個在新普雷斯頓的顧主找到了我。安妮告訴我，她喜歡我含蓄的風格。她見到我時說：『我不需要太花俏的裝飾。』她甚至沒有費心再去見別的設計師，只雇我全部承包下來。安妮讓我把主宅和客房設計得現代化些。」

　　「主宅當然需要這樣做。」傑克說道，然後轉身望著瑪琪。「好吧！我們從什麼地方著手呢？」

　　「我們先去廚房，把東西放在那兒。只有那兒有些家具。」

　　瑪琪帶路穿過一條不長的走廊，走進了廚房。這是一個大小適中的房間，帶有兩間毗連的食品室，兩個小窗子和有橫樑的天花板。廚房俯瞰一座菜園，一口老石井，右邊是一個花園。

　　「真是一個大小適中的房間！」兩人一起審視廚房時，傑克說：「不過太暗了，沒有多少天然光線射進來。得用上佳的人工光線來彌補。」

　　「我知道。」瑪琪小聲說道：「這是整個房子的問題所在，傑克。真是太……太暗了！我感到非常壓抑。我喜歡空氣暢通，色調明快，還有一種空闊感。我的目標是打消昏暗感，而又不開太多的窗子。我不想破壞房子當初的面目。這畢竟是我的雇主買下它的一個原因──看中了它的古樸之美。」

　　「我明白。」傑克又把廚房掃視了一番。他抬起頭看看天花板，然後在屋裡轉了幾圈，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瑪琪把公文包和手提包放在廚房的桌子上，拿出一本筆記，做了幾個符號。

　　過了一會，傑克說：「我看這屋子沒有太多問題。我們可以用一些大號的天花板裝置，如古色古香的燈籠，諸如此類的東西吧！加上牆上的燭台，以便造成適當的人工光線。你也許想到再開一個廚房門，上半部安上玻璃。」

　　「是的，我想到了這一招……這樣會引起更多的天然光線。」

　　「開天窗怎麼樣？你跟你的顧主會反對在天花板上開幾個天窗嗎？」

　　「不會的。那些東西也不顯眼。你能開嗎？」

　　「我想能開。我得首先打開天花板，檢查一下裡面的結構。不會有什麼問題。就是說，若是讓我幹這個差事的話。」

　　瑪琪盯著他，微微地皺了皺眉頭，「傑克，你知道你肯定會得到這份差事的。」

　　「你也許不喜歡我的算計，也許與你的規劃不大吻合。」

　　「我們儘量讓它與我的規劃相吻合，好嗎，傑克？」

　　傑克久久望著她，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道：「我也這麼想。你找到立約人沒有？」

　　「我在考慮雇用拉爾夫．斯龍（Ralph Sloane）。他為我辦過一點別的事。最近幾天我看了看他經手的幾個大項目。我喜歡他的辦事方式，他的風格。你認識他嗎？」

　　「認識，我以前跟他一起幹過。一個好小伙子。你想雇個建築師嗎？難道你不想做一些結構上的改造？」

　　「兩個都想，傑克。不久之前我還見了馬克．佩恩（Mark Payne）──」

　　「他可是最棒的！」傑克打斷了她，語氣十分熱切。

　　「我也這麼想。我看了他許多設計，對殖民時期的建築，他似乎是個行家。他喜歡他的工作，這我知道。我很喜歡他的構想！」瑪琪頓了頓，接著說道：「我想我在組織一個很棒的班子，對吧？」

　　傑克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朝她微微一笑，隨後先一步走出了廚房。「我們再瞧一瞧其它房間吧？」

　　「好的。我們先去看一樓的房間。」

　　※※※

　　三小時後，他們一道走出了農場的主宅，讓陽光照得直眨眼睛。兩個人慢慢回到小卡車停放的地方。

　　傑克倚著車篷，說道：「這是一項大工程，瑪琪，比我原先料想的更大。整個房子需要重新裝置電線。顯然多年沒有人管理了，還有好多別的事要做。我們還沒有想到庭院的燈光呢！」

　　「我知道。」瑪琪向他投去擔憂的目光。「你不是說你不想幹吧？」

　　「不！我想幹。你知道，我在進行一項新的業務。不管怎樣，我喜歡挑戰。我想與你一起幹，瑪琪。」他頓了頓，盯著她的臉。突然，他拿定主意，掌握住局面，用堅定的口氣說道：「我們走吧！我帶你去吃午飯。我知道一個吃漢堡包或沙拉的好去處，隨你吃哪一樣。」

　　「好主意！」瑪琪應道：「我真餓壞了！」

第七章

　　傑克敲敲瑪琪的廚房門。沒有回應。他開門走了進去。

　　不見瑪琪的人影。他在廚房轉了轉，隨後走進小後廳，朝她的辦公室走去。他驀然停住了，一動不動地站著傾聽。

　　他與瑪琪．索雷爾結識了幾個星期，還從未見過她發脾氣，也從未聽她提高嗓門說話。可是眼下她似乎正處在這種情緒中，顯然是在辦公室裡打電話。

　　「他是故意這麼做的！」她大聲嚷道：「你說什麼也不能改變我的看法。他這樣做是要傷害我；他就是不想讓我去那兒跟你們一道慶賀。」

　　突然一陣沉默。

　　傑克猜測，瑪琪這時正在傾聽電話另一端的人對她說話。他想禮貌些，讓她知道他來了，便穿過門廳，往開著的門上敲了敲，然後探出頭，舉起手向她打個招呼。

　　瑪琪茫然地望著他。他當即意識到她太專心了。隨後她認出了他，連忙點了點頭。

　　傑克報以淡然一笑，然後便避開了。他轉過身，朝對面的小起居室走去。他把他帶來的信放在咖啡桌上，隨後向窗口走去，立在那裡看她外面的花園，一時間思緒又集中到她身上。

　　顯然，他覺得瑪琪不僅氣沖沖的，而且心煩意亂。這使他感到不安。他現在已經十分關心她了。

　　傑克看了看錶。他們約好今晚六點見面。像往常一樣，他來得太早。他似乎覺得，他們每次約會，他總是提前。他總也沉不住氣：他想時時刻刻和她待在一起。他真不願每次做完事情就得離開她。

　　他們才相識五個星期，然而他彷彿覺得已經很久很久了。他發覺他們很合得來，愛好也一樣。她像他一樣喜歡音樂，而且很欽佩他的音樂知識。她見多識廣，他很願意和她交談。她消息靈通，像他一樣，很愛收看有線電視網的節目。

　　他還喜歡她的另一些方面。她很有幽默感，愛笑，是個女人味十足的女性。她儘管很有能力，很有天賦，也很有主見，但並不嚴厲。恰恰相反。

　　他總忍不住想關照她。

　　自兩週前第一次去農場以來，傑克對她就不那麼拘謹了，而且越發有了自信。事實上，自那個星期五上午他帶她去肯特吃漢堡以來，他覺得自己已經把握住了局勢。

　　近來，瑪琪似乎很尊重他，對農場主宅要做的活計，一次次徵求他的意見。那天他明顯感覺到她很信賴他。他為此感到高興。他們已成了好朋友，他希望還能更進一步。

　　今晚他過來跟她仔細估算農場上的燈光事項。一週前，他給了她一個大致的數字，隨後不得不在農場上花費許多工夫，研究了房子的裡裡外外、方方面面。現在他迫切地想和她談談，取得她對這些估算的允諾。

　　瑪琪從門道裡說道：「你好！」

　　傑克轉過身，望著她，只見她臉色十分蒼白。她依然站在門道裡，看來有些躊躇。他急忙穿過房間。

　　「你還好嗎？」他輕聲問道，在她面前停住了，黑黑的眉毛皺到了一起。「我馬上就會好的。」瑪琪答道，「我恐怕是肚子裡有氣……」她說不下去了，一面咬了咬嘴唇。

　　「我能幫什麼忙嗎？」

　　「幫不上！謝謝。」她的嗓音在顫抖，又一次頓住了。突然，藍色眼睛裡湧出了淚水。她無可奈何地望著他。

　　「瑪琪，怎麼啦？」傑克不忍心看見她那痛苦的神色。他關切地朝她走了一步。他進一步時，瑪琪也朝前進了一步。

　　他伸出手，把她拉過來，摟進他的。

　　「瑪琪，瑪琪，怎麼啦？請告訴我，什麼事讓你這麼煩惱？」

　　「我不想講這件事……我就會好的……我真的會……」

　　但她靠在他的肩上哭起來了，死勁摟住他。

　　傑克撫觸著她的頭髮，吻著她的頭頂，喃喃說道：「我在這兒，我會關照你的。別哭，讓我關照你！」

　　瑪琪驟然揚起臉來，直瞪瞪地望著他，兩人的淚光交織在一起。他感覺到她在他的懷裡顫抖，把她抱得更緊了。

　　瑪琪微微張開了嘴唇，眼裡充滿了期待。傑克不能自制地低下頭，緊緊密密地吻著她的嘴唇。

　　瑪琪回吻她，身子緊緊地貼著他。她長得很高，幾乎跟他一樣高，兩人的身材正相適應。

　　我們正匹配──傑克想。他的心在急劇地跳動。

　　經過一陣熱吻之後，兩人停下來，分開身子，氣喘吁吁、驚奇不已地相互打量著。傑克輕輕地說：「我早就想這樣吻你了！」

　　「我也早想讓你吻我了！」瑪琪呢喃。

　　傑克來了勇氣，仍然直瞪瞪地盯著她，然後說道：「我們見面的第一天晚上，我就想與你做愛。」

　　「我……」

　　「哦，瑪琪，瑪琪。」

　　「傑克！」

　　傑克把她朝沙發那兒拉，兩人撲倒在沙發上。他把她輕輕地往靠墊上推，然後靠在她的身上，深深望著她的雙眼。

　　他俯下身，親吻她的眼睫毛、鼻子和嘴唇，接著把嘴唇移向她的脖子，然後就勢解去她的內衣。他把手伸進去，托住她的乳房，還設法解開她的胸罩。

　　他用嘴含住她的乳頭。瑪琪深深嘆息著，呻吟著。隨後她完全聽任感情的驅使，暫時忘記剛才的委屈和痛苦。

　　她常常想到傑克，多次幻想與他做愛，簡直不敢相信事情居然發生了。

　　傑克的嘴唇吻個不停，她覺得無比柔潤。他的撫摸既溫柔又有力。當他突然停下來時，她依然一動不動，奇怪他為什麼停止了。她想讓他繼續下去。

　　過了一會，傑克把臉貼著她的頭髮，輕輕地說：「瑪琪，我們上樓去吧！」

　　「好的。」瑪琪答道。

　　傑克立起身，把她從沙發上拉起來。他們一起沿著寬闊的樓梯往上走，彼此用手臂摟著對方。

　　瑪琪推開她臥室的門，把他領進去，走到屋子中央。

　　傑克順手關上了門，跟在她後面。

　　外面的光線在起變化：天空也變成暖融融的金黃色，給屋裡洒滿柔和的光。

　　傑克抓住她的雙肩，凝視著她的臉，「拿定主意，瑪琪！」

　　「我是拿定了，傑克。」

　　「一旦拿定，絕不反悔！我決不會！」

　　「我也不會。」

　　傑克把她摟進懷裡。

　　他們在那裡站了很久，又是親吻又是撫摸，彼此熟悉著。他們分開來，相互打量對方，然後又開始親吻，越來越熾烈。

　　傑克動手脫她的衣服，除去她的內衣，解開她的胸罩，然後是裙子。她的衣服全部落在她的腳邊。

　　瑪琪從衣服堆裡走出來，站在那裡熱切地盯著他。她的心緒全寫在她的臉上──她要得到他。

　　傑克也盯著她，看出了她眼裡的渴求，微微點了點頭。他從頭上脫去套衫。瑪琪走近他，動手解開他的襯衣，幫他脫下來。傑克脫掉靴子和牛仔褲，瑪琪脫去她的長襪，兩人赤身裸體地抱在一起。

　　他們緊緊擁抱著。傑克強有力的雙手貼著她的肩膀，順著背部，一直摸到臀部。瑪琪則輕輕摸著他的雙肩，然後將手插進他濃密的頭髮裡。

　　最後，傑克把她拉到床邊。他把她按到床上，傾下身去，親吻她，隨即說：「等我一會兒。」

　　瑪琪躺著等他，她的心劇烈跳動著。她已經好多年沒有這種感覺，沒有這樣需要過男人了。她希望他快點回來：她簡直等不及了。

　　傑克穿過屋子，朝床邊走來。

　　瑪琪覺得他看起來那麼健美。

　　傑克站在床邊，朝下看著她。他發覺她的雙眼已變成了深藍色，深得幾乎成了紫色，像極了三色堇那樣的藍紫色。她的眼睛中充滿對他的渴求。他再一次認識到這一點，只覺得心裡春情勃發，站在那裡盯著她時，越來越激蕩不已。

　　傑克心想：在黃金色的柔光沐浴下，她光著身子多美啊！本來，她總穿著寬大的羊毛衫、厚厚的外套、飄逸的長裙，他一直沒有察覺到她有多美的線條。

　　他發現她很苗條，曲線形的臀部、長長的腿；兩個完美的乳房，看上去圓鼓鼓的，皮膚光潤而白嫩。

　　瑪琪用若有所思的目光久久回視他，心想：男人的身驅也會那麼美！傑克的身軀就很美。他長得又高又細，寬肩闊胸，細腰長腿。他看起來真帥。她簡直挪不開眼睛了。傑克終於上床了。

　　他抱住了她，把她摟得緊緊的，親吻她的頭髮和脖子，用手撫摸她那美妙的乳房，然後開始吻她的嘴。

　　瑪琪也熱切地回吻著他。他們吻得越來越熱烈，越來越充滿激情。

　　傑克用胳膊撐著身子，望著她的臉，用手指抹著她的嘴唇。「我多想跟你來啊！」他喃喃說道：「可我們不要著急！我想慢慢來，細細體味！」他俯在她身上，「你真讓我激動，瑪琪！假如我們不小心點，一會兒就結束了。」

　　瑪姬微微一笑，沒有作聲。

　　傑克輕輕地繼續說道：「我早就想這樣做了，好想與你在一起呀！」

　　「我也是。」瑪琪頓了頓，仔細打量著他，「我還以為你不會對我感興趣呢！」

　　「我也這麼……認為你呢！」

　　瑪琪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摸他的臉。「我們真是一對傻瓜！」她手指圍著他的嘴劃了一圈，心想：這張嘴多麼性感！

　　傑克抓住她的手，把那根手指放入他口中，用舌頭繞著吮吸。瑪琪覺得春心蕩漾，漸漸沈入她的腰際。傑克在激發她……他吮吸起來，有一點撩人情懷的感覺，瑪琪覺得她下身濕潤了。

　　過了一會，傑克停下來，用飽含感情的語調說道：「我愛你，瑪琪！我要你現在聽我說這個告白，不是等到高潮的時候──那時可以很容易說出來。我要讓你知道這是真的，並不是做愛時說說而已。」

　　瑪琪驚訝之餘，只點了點頭。

　　她用手臂摟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臉拉向她的臉。她像他那樣，深深地親吻他。他們的嘴緊緊地黏在一起，舌頭纏繞在一起。瑪琪感覺他好像要把她的氣都吸出來，便越發激動不已。她渾身讓欲念驅使著，除了他以外，對什麼都渾然不覺。

　　隨即，傑克移動腦袋，開始親吻她的胸脯，用雙手捧住兩個乳房，嘴從一隻乳頭滑向另一隻乳頭，用嘴唇拂來拂去，直至它們豎了起來，立在深褐色的乳罩中央。

　　傑克繼續移動，使她感到勾魂攝魄，把她徹底激發起來了。他把嘴移向她的腹部，手也跟踪而至，撫摸來撫摸去，然後就停在大腿頂端的陰毛上。

　　傑克抬起頭，望望她的臉，只見她閉著眼。「瑪琪！」他輕柔地說道。

　　「嗯？」

　　「我使你感到快樂嗎？我可以這樣愛你嗎？」

　　「哦，可以！」

　　傑克開始輕柔地與她做愛，想給她帶來快感。他起初輕輕地撫摸她的陰部，等他那柔軟的手指摸熟了之後，就變得急切起來。他在探索和撫摸她那女性的精髓部位，動作既熟練，又令對方心蕩神馳。他很喜歡用這種親密無間的方式撫摸她，覺得她在他的愛下變得活躍起來。

　　瑪琪靜靜地躺著，幾乎屏息歛氣。她迫不及待地需要他，渾身渴望與他結合起來。隨著他的嘴跟著手指撫摸過的地方移動，她覺得自己越來越向他開放了。他起勁地親吻她，舌頭像一支箭，一下就能擊中目標。在他的親吻下，瑪琪變得衝動起來。

　　接著，隨著渾身湧起一陣陣快感，她突然變得不能自已。她身子在抖動，當傑克使她進入高潮時，她微微拱起身來，還用刺耳的聲音呼喚他的名字。

　　傑克趴在她的身上，用他的腿把她的腿分得再開些。他那玩意兒挺得很大，不過她在期待他。他一下插了進去，插得很深。

　　瑪琪氣喘吁吁，身體頂著他，隨著他的節奏挺動，跟他漂浮到一個她以前從未到過的境域。

　　他越插越深，她也越來越激動難耐，極度快感的浪潮再一次湧來，將她吞沒。

　　傑克知道，他在用他的精髓觸摸她的精髓。他在她的體內又堅挺又有力，跟她一起度過了她的第二次高潮。事情本就該如此，而且早就應該如此，可他以前從未體驗過，直至遇見她。

　　她越來越高漲，彷彿飛入未知的世界，一遍又一遍喚著他的名字。

　　他開始噴射，跟她一起達到高潮，把自己獻給了她，跟她一起噴射，射到她體內。他大聲喊叫：「哦，瑪琪！哦，我的寶貝！」

　　※※※

　　天空的顏色又變了，燦爛的金黃色摻雜著深紅、紫紅和紫色。這是最奇妙的時刻，黑夜來臨之前的黃昏時分，萬物沐浴在一片玫瑰色中，顯得又溫馨又寧靜。

　　傑克俯臥在瑪琪身上，頭枕在她的兩乳之間。瑪琪的雙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膀上。過了不久，她開始撫摸他的背，然後這種愛撫又移向他的頭髮。

　　傑克低聲說道：「我再也不想動了！我想永遠待在這裡！」

　　瑪琪沒有應聲。她屈身吻了吻他的頭頂，捉摸著他們縱情做愛之前他說過的話。他對她說他愛她，這一表白使她大吃一驚。但她相信他。傑克總是說話算數的，為人非常誠懇。她對他也抱有同樣的感情，但幾天以來一直壓抑自己的感情，認為他對她根本不感興趣。她完全想錯了。不過這事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他們的年齡差距太大了。瑪琪禁不住脫口說道：「我比你大得多，傑克！」

　　「我喜歡大一些的女人，」傑克笑著說道：「這樣的女人更有趣味！」他又格格地笑了。「不管怎麼說，你並不顯得比我大。」

　　「可我是比你大。我都快四十四歲了。」

　　「歲數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我對你說過，你看上去大不過三十二、三歲。可有誰在乎呀？」

　　「我在乎。你多大啦？」

　　「你看我有多大呢？」傑克用打趣的口氣問道。

　　「三十，三十一。」

　　「錯了！再猜。」

　　「猜不出來。告訴我吧！」

　　「我到六月份就十六歲了。」

　　「放正經點，傑克！」

　　傑克笑起來了，「好吧，好吧！六月十二日以前我二十八歲，過了那一天就是二十九歲。」

　　「那我們就有十五歲的──」

　　「誰去算計呀！」傑克急忙打斷了她，大聲說道。他爬起來，躺在她旁邊，把她摟進懷裏。

　　傑克開始吻她，起初輕輕的，然後熱烈的，轉眼間又爬到她的身上。他給完全激發起來了，迅即插了進去，比先前更有力地占有了她。

　　「哦，天哪，我多想要你啊！」他嘴貼著她的頭髮呻吟道：「我從來沒有像需要你一樣需要一個女人，瑪琪！我要你的全部，每一點都要要。來吧，來吧！」

　　「哦，傑克，」瑪琪叫道：「我也需要你，你要知道！」

　　傑克把手伸到她的屁股底下，讓她跟他貼得更緊。他們很有節奏地一起運動，十分協調地一起一伏。他們的激情在升騰，雙方又一次達到高潮。

　　最後，兩人靜靜地躺著，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氣。

　　傑克緩過氣以後，嘴貼著她的脖子說道：「你認為年齡有妨礙……這才是重要的。這……我們之間的這種如魚得水，瑪琪！這是不常見的，至少不像我們這樣，這樣如膠似漆。非常罕見……」

　　見瑪琪沒有作聲，他又說道：「這你是知道的，是吧？」

　　「是的。」

　　「我們彼此擁有一種強大的力量。請相信我，年齡與此毫無關係。」

　　※※※

　　他們一道在廚房裏吃晚飯。這是瑪琪快速準備的一頓便飯：炒雞蛋、英式小圓餅和咖啡。

　　「恐怕更像是早飯。」瑪琪說道，隔桌衝著他微笑。「這一週來，我沒有工夫去採購東西。」

　　「我不在乎。我剛才可餓壞了。」傑克也在對她微笑，然後接著說道：「我能再吃一頓這樣的早飯嗎？你會留我過夜的，對吧？」

　　「只要你想的話。」瑪琪回答，突然感到很羞怯。

　　「我想！」傑克抓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隨即，他把她的手舉到他嘴邊，親吻她的手指。「你有一雙美麗的手，瑪琪！手指頭又長又柔軟。你長得真美！」他搖搖頭，「哦，天哪！你太讓我著迷了……我可以跟你馬上再回到床上，重新再來一次。」

　　他說罷又吻起她的指尖、指節和指縫。接著，他把她的手翻過來，親吻手掌。轉瞬間，他抬起頭望著她，「千萬不要懷疑，瑪琪。這是真的，而且是最棒的！」

　　瑪琪回望著他，只見他神情嚴肅，深綠色的眼睛顯得很熱切，裏面充滿了對她的渴望，使她為之感動。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說不出話了。

　　「哦，傑克！」她只說了這麼一聲，霎時間覺得自己快哭了。

　　傑克好像意識到這一點，想要阻止她別哭，便立起身說道：「再喝點咖啡怎麼樣？」

　　瑪琪搖搖頭，「不啦！謝謝。」

　　傑克走過去給自己沖了一杯，回到桌前，又一次坐在她對面。兩人沉默了片刻。傑克打破了沉默，低聲說道：「你剛才很煩惱吧，瑪琪！？」

　　「是的，是很煩惱！」她承認。然後坦誠地看了他一眼，接著說道：「我想我得解釋一下。」

　　「如果你願意的話。不過，隨你的便。我不想好奇追問。」

　　「幾週前薩曼莎提到我離婚的事。所以我也知道，你曉得我結過婚。你曉得吧？」

　　「是的，我猜測到了。」

　　「你不知道的是，我還有兩個孩子。一對雙胞胎，一男一女，再過兩週就二十一歲了。他們住在芝加哥，同在西北大學念書。不管怎麼說，我本想大家在一起，給他們過生日，可他們的父親卻把他們帶到了加利福尼亞，去過一個長長的週末，把我排除了。今晚你過來時，我正跟我女兒漢娜說話，她在跟我解釋這件事。自然，我給排除在外，讓我很難過！」

　　「我不怪你！這事做得太不像話，對吧？」傑克帶著揶揄的神情挑起眉頭，隨後又連忙補充道：「我覺得是這樣。」

　　「我也這樣認為。」瑪琪搖搖頭，「不過，這是很正常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瑪琪嘆了口氣，「你從沒結過婚，從沒有過孩子，傑克，因此你很難理解這樣的事。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別談這件事為好。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是為個人的私事煩惱，不是為了業務上的事。」

　　傑克點了點頭，換了話題。

第八章

　　一聽到電話叮叮鈴鈴的響聲，瑪琪急忙跑出浴室。她一把抓起一條浴巾，往身上一披，便匆匆跑進臥室。

　　她伸手拿起話筒，說道：「喂？」

　　「是我。」

　　「嗨，傑克！」她總是很樂意聽到他的聲音，便大聲叫道，「我們是十點見面吧？」

　　「沒錯。」傑克連忙答道：「只是我想早一點見到你。行嗎？」

　　「當然行，傑克！不過，出了什麼事嗎？」

　　傑克略微猶豫了一下，然後以遲疑的口吻說道：「沒有，真的沒有，瑪琪！我只想跟你談一件事，沒別的。」

　　「什麼？你的聲音有點異樣。現在就告訴我，傑克，在電話裡告訴我。」

　　「我想見面再談，瑪琪，面對面地談。真的。」

　　他說話的語氣有些異常，讓她感到很驚訝。但憑著對他的了解，知道再怎麼逼他，他也不會聽她的，於是她便說：「那好吧！你想什麼時候碰面呢？」

　　「九點半。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

　　「好的。你想來這裡嗎？」

　　「不！我們在工地見面。」他連忙答道。「好吧！」

　　「回頭見。」

　　「再見，傑克。」

　　瑪琪手放在電話機上立了一會，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傑克的語氣有些怪，講的話以及講話的方式也不同以往。他對她幾乎有些不耐煩，儘管不是很不耐煩。這可有點反常。她還覺得他有些侷促不安，心裡禁不住想，莫非他要與她中斷關係。還會有什麼別的事情呢？

　　她沉重地坐在床上，突然打起哆嗦──雖然這是五月間一個宜人的早晨，外面陽光明媚，一片暖融融。她的心直往下沉。是的，就是這麼回事，他想中斷他們的關係。她嘆了口氣，躺回到枕頭上，閉上眼睛，思量著傑克．坎特雷爾。一週前的今天，他們就在這張床上第一次做愛。

　　那是一次瘋狂、充滿激情、勾魂攝魄的做愛。他真有些貪得無厭，怎麼也不滿足，兩人吃過那頓炒雞蛋便飯後，又把她拉回到床上。瑪琪也一樣，完全被慾望驅使著。

　　瑪琪彷彿覺得，從那以後，他們一直沒有停止做愛，雖然嚴格說來並非如此。他們一起在農場被他稱為「工地」的主宅上做了大量的工作。

　　但她一回想起來，就察覺出他最近幾天就是有些奇怪，對她羞羞怯怯。她突然意識到，他這幾天的舉止就像他們頭一天晚上跟薩曼莎一起討論《煉獄》時一樣。

　　瑪琪睜開眼睛，毅然爬起來，下了床。她又回到浴室，梳洗了一番，然後回到臥室，穿好衣服，準備去上班。

　　今天天氣暖和，陽光明媚，她挑了一條質地較輕的海藍色畢達呢褲和一件相配的短上衣，拿出一件白色的棉布T恤。

　　她穿好衣服，匆匆下樓到辦公室，把文件裝進公文包。

　　幾分鐘後，將近九點，她就離開了家。她知道她開車得跑整整半個小時，才能趕到南肯特公牛橋角附近的農場。

　　她來到農場時，傑克的小卡車已經停在紅色的老穀倉外面了。瑪琪停住吉普車，從車上下來，拿起公文包，「砰」地關上了門。

　　她進了主宅，朝廚房走去時，心裡已做好了準備。也不知道他要跟她說什麼，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情況。

　　傑克一看見她就立起身，隱隱約約笑了笑，幾乎帶著歉意。但他這一次不像往常那樣，沒有朝她走過來。

　　瑪琪覺得他形容憔悴，神情緊張，一雙淡藍色的眼睛本來總是充滿活力，現在卻又遲鈍又焦灼不安。

　　「你好！」瑪琪從門廊裡說道。

　　傑克點了點頭，「謝謝你來得這麼早。我想趕在別人沒來之前，找個機會跟你談談。來，坐在桌邊，瑪琪。我帶來一瓶冰茶，你想喝點嗎？」

　　瑪琪聳了聳肩，隨即快步走進房間。「幹嘛不喝。」她坐在桌旁等他沏茶，謝了他，然後說：「你為什麼不肯在電話裡談呢，傑克？是什麼事？」瑪琪聽出自己話音裡流露出緊張和焦灼，便不自覺有些氣惱。

　　傑克清了幾次嗓子，然後解釋道：「瑪琪，這一週以來我感覺特別難受，的確很難受。自從我們星期三做愛以來，一直如此。」他又清了清嗓子，「我……我……唉，我對不起你！」

　　瑪琪直瞪瞪地盯著他，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傑克？」

　　傑克搖了搖頭，顯得很尷尬。只聽他突然滔滔不絕地說道：「我對你不是很誠實！並不是我對你撒謊了。謊倒沒有撒，只是有件事早該告訴你的。我感到十分內疚，簡直再也受不了啦！因此，我就想今天早晨見你，想向你說明白……」

　　「什麼事，傑克？」瑪琪問道，感到有點困惑，「你要跟我說什麼？」

　　「星期三晚上你談到我不理解你為什麼煩惱，說我從沒結過婚，從沒有過孩子。但我結過婚，瑪琪。當時我就應該告訴你。可我沒告訴你，出於疏忽而隱瞞了真情。我一直感到不安。」

　　瑪琪坐回到椅子上，兩隻藍色大眼睛定定地望著他，「那你是個欺騙自己妻子的有婦之夫囉？這就是你想告訴我的？」

　　傑克頓時滿臉通紅，急切地說道：「不！不是的！我們已經分居一年多了。我正在辦理離婚手續。我一個人住著，很少見到艾美。我可望很快就恢復單身。不過，我早該告訴你的。很抱歉！」最後他輕聲說道。

　　瑪琪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他的悲苦，從他那英俊的面孔上看出了痛悔的神情，於是便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沒什麼，傑克，真的沒什麼！」

　　「你不生我的氣嗎？」

　　瑪琪搖搖頭，對他笑了笑，「當然不啦！不管怎麼樣，我才不那麼容易生氣呢！只有十分重大的事才能讓我生氣……比如說，我的孩子背棄我。」

　　傑克說：「這話你以前可沒有跟我說過……我拿不準我是否理解眼下的情況。」

　　瑪琪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傑克，我們兩人從來沒有認真地談過。我們是因為跟一家劇團的關係而結成了朋友，然後便開始一起從事業務工作，突然出乎意料地成了情人。我們相互間並不太了解。讓我先講講我自己，好嗎？」

　　「好啊！我要了解你的全部情況，瑪琪。」

　　瑪琪咯咯笑了，「我不見得會向你介紹全部情況；我想我還應該保留一點神秘感。你說呢？」

　　傑克也笑了，然後點了點頭。

　　「兩年前，我丈夫為了一個年輕女人而離開了我。邁克．索雷爾是芝加哥一個很出色的律師，遇到一個二十七歲的女律師，跟她合夥辦一件案子，就把我甩掉了。我早知道會出這樣的事，因為我們之間早就不對勁兒了。但是，讓我感到氣憤，真讓我傷心的是，我的孩子背叛了我。我始終無法理解，事情都該怪邁克，可兩個孩子為什麼要站在他那一邊。」瑪琪以意味深長的目光，久久地望著傑克，接著輕聲說道：「當然，家裡的錢全是他的。」

　　「小畜生！」傑克說道，隨即臉色有點微微發紅，便小聲說道：「對不起！我不該說這樣的話。」

　　「沒什麼，傑克！我理解，而且我也經常這麼想。不過，我想讓他們跟我一起歡度他們的二十一歲生日，就在幾週前給漢娜寫了信。我沒收到她的回信，就給她打電話。我們快講完話時，你進來了。結果呢，她和她的弟弟彼得要和他們的父親一起過生日。他要把他們帶到索諾馬（Sonoma）一家漂亮的旅館去度週末。」

　　「沒有邀請你。」

　　「沒有。」

　　「我感到很難過，瑪琪，真的很難過！他們居然這樣傷害你。但願我能為你做出補償。」

　　「謝謝你，傑克！」瑪琪說道，緊握著他的手，「可我現在好些了，已經挺過來了。或多或少吧！」她又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從某種意義上講，是我放棄了他們……自那以後，他們對我一直比較冷漠。」她強作笑臉，接著說道：「我想，我並不是個很好的媽媽。」

　　「憑我對你的了解，我敢說你是個極好的媽媽！」傑克大聲說道：「孩子做到這個份上，真是……可惡！這是個最恰當的字眼。我想我姊姊帕蒂有著類似的經歷。兩年前她結了婚，丈夫是個離過婚的男人。他的孩子們最近表現得很惡劣，不僅對做父親的，對帕蒂也如此。其實他們父母離婚跟帕蒂毫無關係。帕蒂跟比爾（Bill）相遇時，比爾已經獨身生活四年了。比爾和帕蒂結婚之前，他和孩子們的關係看來還相當不錯。後來他們就變得很兇，採取了敵對態度。」傑克搖搖頭，「天曉得為什麼！？」

　　「你說你們分居了，傑克。你有孩子嗎？」

　　「沒有。很遺憾！既然我們要離婚，也許我不該這麼說。不過，我是想要孩子的。是艾美不想要。」

　　「我明白了。」瑪琪喃喃說道，一面用若有所思的目光望著他，然後說道：「你結婚的時候一定很年輕。」

　　「十九歲；我們兩個都是十九歲。我們從十二歲起就是朋友，那時還在上中學，可以說是青梅竹馬了。」

　　「我也很年輕就結婚了，當時我才二十二歲，剛從本寧頓大學畢業。一年後我生了一對雙胞胎。」

　　「那些年你都住在芝加哥嗎？」

　　「是的。邁克的老家在那裡。我的老家在紐約：我是在曼哈頓長大的。你是什麼地方人，傑克？肯特嗎？」

　　「不！哈特福德。我生在那兒。我和艾美結婚之後在那兒住過一段時間，後來就搬到紐米爾福德。我們去年分居，然後我就住在班克街一個單房公寓裡。就是說，直到我在341號公路找到現在這棟房子。」

　　「艾美現在住在哪兒？」

　　「她還住米爾福德。」傑克喝了一大口冰茶，繼續說道：「你和來自紐約的薩曼莎很熟嗎？我是說，你們從小就認識嗎？」

　　「不！我們是在本寧頓相識的，馬上就成了好朋友，最好的朋友。」瑪琪滿懷深情地想起了薩曼莎，臉上不由得笑盈盈的，「我真不知道如果沒有她，我會怎麼樣。特別是近兩年。我真不知道沒有她，我怎麼能活。」

　　「哦，你會的！」傑克以毫不含糊的口吻說道：「你是個天生就善於生存的人。這是我所佩服你的一個方面，瑪琪。你的堅強個性，你的活力。你是一個很不尋常的女人！我未曾遇過一個像你這樣的女人。」

　　「謝謝。我也從未遇見一個像你這樣的男人，傑克。」

　　傑克凝視著她。

　　她也凝視著傑克。

　　傑克輕輕說道：「那你喜歡我囉？」

　　「哦，是的！」瑪琪答道。

　　「我們兩人挺登對吧？」

　　瑪琪點點頭，笑了笑。

　　傑克也笑了笑，眼裡顯出欣慰的神情，「你要是生我的氣，我可受不了。」

　　瑪琪突然笑了。她也感到十分欣慰。「我懷有同樣的心情。」

　　「我今晚能見你嗎？」

　　「我倒很想。」

　　「你來我家好嗎？我可以做義大利麵食和沙拉。我想跟你一起研究一下《煉獄》的最終燈光設計方案。」

　　「這倒是個好主意！我想給你看看我的布景設計圖案，跟你一起把一切都最後定下來。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薩曼莎和我準備到外面走走。」

　　「哦！什麼時候？」傑克急忙問道，聽起來有些吃驚。

　　「大約六週以後。七月份。」

　　「去哪裡？」

　　「蘇格蘭。回來的途中在倫敦停留幾天。這次旅程已計劃很久了。在某種意義上是去辦事。」

　　「我會想你的。」傑克說。

　　但是，直到她離開後，他才真正知道他有多麼想她。

第九章

　　傑克長了這麼大，還從未像思念瑪琪．索雷爾這樣思念過任何人。瑪琪只走了五天，可他覺得好像有五個月了。

　　她還得十天才回來，他還要苦等那麼多天。他感到很高興，他們在一起改建哈維斯．希爾莊宅，既發生了業務上的聯繫，又建立了私人的感情，使他覺得跟她更親近了；特別是當他走進農場舊宅的時候，到處都有她的身影。

　　基於同樣的原因，他到肯特的小劇院去了兩次，遊遊蕩蕩地為那齣戲搞燈光設計，並計劃在她回來之前再去那兒一趟。

　　搞服裝設計的艾麗斯．費里爾（Alice Ferrier）是瑪琪和薩曼莎的朋友，傑克就喜歡跟她以及與瑪琪一起設計布景的幫手們聊天。這樣一來，他就覺得自己屬於瑪琪的一夥，

　　好像是一個大家庭的一員。他喜歡這樣的同志情誼。同時，這也有助於消除瑪琪不在時他所感到的孤寂。

　　現在他感覺到他的安樂、他的生活都缺不了瑪琪，這引起了他的忐忑不安。他不願依賴另一個人，這使他感覺自己很脆弱。

　　他們剛確立關係的時候，就是頭一次一起上床的那天晚上，傑克直截了當地做了表白──告訴瑪琪，他愛她。一點不錯，他是愛她。可是瑪琪卻沒有表露衷情，雖說他很想聽她表白一番。但他並不是很擔心，因為他知道她喜歡他，而且非常喜歡。她無時無刻不在流露。

　　他走出了廚房，穿過院子，向房後紅色的舊穀倉走去，瑪琪的身影還不斷地縈繞在他的心頭。他已把穀倉改成作坊和工作室，想完成他為哈維斯．希爾農場擬定的內部照明設計。要是瑪琪今天也在農場就好了。他終於解決了一些比較複雜的燈光難題，很想向她述說一番。

　　傑克沿著小路走著，隨即停了下來，盯著一隻奇特的橙色胸脯的棕色小鳥。那隻鳥剛從草坪上枝葉扶疏的橡樹上飛過來，正沿著草坪邊緣蹦蹦跳跳。他便納悶這是什麼鳥。房屋周圍的花園和田野裡有不少野生動物，遠處的沼澤地裡也是如此。黑額雁和野鴨都愛在沼澤地棲息。

　　他悠閑地朝穀倉走去，不由得又停了下來，只見一隻花鼠從小路上竄過去，一溜煙鑽進一垛舊石牆裡。這一帶是這些有趣的小生靈以及松鼠、野兔的安樂窩。他心裡突然掠過一個念頭──這地方倒是孩子的天然奇境。

　　穀倉門上的鎖卡住了，傑克正費勁地開著，聽到裡面電話鈴響了。可是等他把門打開以後，鈴聲又停止了。

　　他心裡在想，會不會是瑪琪從蘇格蘭打來的電話呢？他希望如此。她也說過她本週會給他打電話。他按了按留言機鍵。

　　「是我，傑克。」他聽見艾美的聲音。「我得跟你談談。事情很急。請給我打電話。」

　　傑克立即往她住處打電話。電話響了又響，就是沒有人接。就像昨天一樣沒人接，儘管昨晚他接到同樣的留言。顯然她有事要跟他談，可他回話時，她又不在家。

　　他走到他用作書桌的那張長桌前，決定給她買一部答錄機。他幾個月以前就建議她買一部，可她怕麻煩不肯買。看來，他得替她買一部。

　　傑克輕聲嘆了口氣。他跟艾美就是這樣生活的。在他的記憶中，他們從十二歲起，他總得為每件事操心，總得照顧她。她像個孩子似的，連最簡單的事也幹不了，後來終於把他惹煩了。

　　奇怪的是，他很想關心瑪琪，很想照顧她，儘管沒有這個必要。瑪琪是個很能幹的女人，完全能夠照顧好自己。在過去幾個月裡，他對她有了清楚的了解。他知道她既聰明又實在，但他仍然覺得需要保護她。當然，他發現了她脆弱的一面，一種他覺得極有吸引力的軟弱。

　　傑克不再去想瑪琪和艾美，打開他放在老橡樹桌上的設計燈，拉過一塊繪圖板，著手為哈維斯．希爾農莊的內部燈光設施繪製草圖。

　　自他搬家以來，他用作工作室的這座紅色穀倉就成了他的庇護所。他發現，無論是設計燈光效果，還是在長椅上擺弄燈或其它電器設備，或者在穀倉盡頭的大窗下作畫，這空曠的地方幹起活來很是方便。這三個區域完全分隔開了，自成一體。他在穀倉裡零星放了幾件家具。裡面非常簡陋，塗成了白色，所用的全是他幹活需要的東西。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台鐳射唱片播放機，想聽音樂時就打開。

　　傑克專心忙了一陣哈維斯．希爾農場樹上的燈光設計，隨後又給艾美打了電話。還是沒人接。他立刻又把精力投入眼前的設計。他幹活時總是很專注。這對他很有好處。

　　九點鐘，他停止工作，關掉電燈，走出穀倉，回到寓所。他在冰箱裡找出一瓶冰鎮啤酒，又做了一個乳酪蕃茄三明治，拿到起居室去吃。他打開電視機，坐在椅子上，喝著啤酒，吃著三明治，漫不經心地按著頻道。他一心想著瑪琪，思念她，需要她，渴望見到她。

　　電話鈴又響了。傑克忽地跳起來，一把抓過話筒，大聲嚷道：「喂？」希望是瑪琪。

　　「是我。」艾美說道：「這兩天我一直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麼沒有回話，傑克？」

　　「我回了，艾美！」傑克說道，儘量不要顯得不耐煩。「昨晚我回家後，聽到你的留言。我給你打電話，沒有人接。今早又打到店裡去，說是你的休息日。今晚我就差幾分鐘沒接到你的電話。你一定打了電話就走了。我立即給你回電話，卻沒有人接。」

　　「我和瑪維斯（Mavis）看電影去了。」

　　「原來如此。」傑克清了清嗓子，「你說你急於想找我談談。有什麼事兒？」

　　「要緊的事兒。」

　　「告訴我吧，艾美，我聽著！」傑克說著便坐在沙發扶手上。艾美沒有作聲。他以平穩的語氣說道：「說吧，艾美！告訴我，是什麼事兒？」

　　「不在電話裡講，我要跟你當面談。難道你不能過來嗎？」

　　「現在嗎？」

　　「是的，傑克。」

　　「艾美，我去不了！太晚了！都十點了。我明天還得早起。如果事情很要緊，現在就講吧！」

　　「不！我要見你。」

　　「這麼晚了，我不能開車去紐米爾福德，你就別指望了！」

　　「我明天見你行嗎？我真的急於見你。」

　　「好吧！」傑克同意了。不過，很不情願。

　　「明天晚上好嗎，傑克？我給你做晚飯。」

　　「不，不！沒有必要！」傑克回答道。他後來靈機一動，說道：「明天早上我要去紐米爾福德拿設備，我在南肯特幹活需要的設備。大約中午時分我去店裡找你怎麼樣？我請你吃午飯。」

　　「好吧……你要是現在能來就好了……」

　　「我們明天見。」傑克乾脆地說道：「晚安，艾美！」

　　「再見，傑克。」艾美小聲說道，掛了電話。

　　後來，傑克脫衣服時，還問自己是否犯了一個錯誤，同意去見艾美。他心裡十分清楚，她會抱怨離婚的事，想說服他不要離了。她已經在拖延了，她的律師那裡也沒個消息。他甚至都不相信她去找過他。他料定，他若是真想擺脫她，就得親自採取行動，親自處理。艾美是照例辦不了事的。

　　※※※

　　第二天見面時，傑克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艾美悉心打扮了一番。她把一綹綹金黃色頭髮梳到腦後，用一根藍絲帶紮了個馬尾巴，臉上還抹了點粉。

　　然而，他帶她去韋費厄斯咖啡屋（Wayfares Cafe）吃飯，隔桌望著她時，發現她樣子很疲憊。她只有二十八歲，但他覺得她看上去不止這個歲數。其實，這也不是什麼新發現；過去幾年裡，她已經有些黯然無光了。她的朱顏衰頹得太快，他真有些悲哀，不禁為她感到遺憾。她不是個壞人，只是缺乏志向，雜亂無章，孤苦伶仃罷了。

　　他們談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看看菜單，議論要吃什麼。最後，兩人都要了科布沙拉和冰茶。

　　等他們點好食物，女服務員走開以後，艾美說：「你在肯特做什麼事？」

　　「在一家農場幹事。」傑克說道：「那幢房子可真舊。不過，那地方景色如畫，庭院十分優美。真是一個挑戰，特別是搞內部設計。我也搞外部設計，為風景區和游泳池做燈光設計。這是一項大工程，我感到很興奮。」

　　艾美點點頭，「我知道你喜歡做複雜精細的工作，需要高度技巧的活計。你很擅長幹這樣的事。」

　　「謝謝！」傑克以揣度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後說：「你想跟我談什麼事，艾美？」

　　「等吃了飯再說吧！」

　　「為什麼？你給我打了兩天電話，約我見你，說事情很急，現在卻想等。」

　　艾美點點頭，固執地撇了撇嘴。

　　傑克輕輕嘆了口氣，「不管你說什麼，艾美，我還得回去工作。過兩個小時就得走。」

　　「我母親認為我們不該離婚。」艾美驟然說道，然後急忙喝了一口水，從玻璃杯邊緣上方盯住他。

　　「這我知道。」傑克回答，一面稍微瞇了瞇眼，「你就為這事想見我嗎？討論離婚？你母親一直在跟你嘮叨這件事吧？」

　　艾美搖搖頭，「那倒沒有。」

　　傑克向前傾身，兩眼盯著她，「艾美，我很遺憾事情遲遲不得解決，非常遺憾！不過這是沒法子的……這種事時有發生，這你是知道的……」

　　艾美還沒來得及回答，女服務生回來了，把沙拉放在他們面前：過了不久，又送來了兩杯冰茶。

　　他們默不作聲地吃了一會。確切地說，傑克在吃，艾美卻一點一點地吃得很艱難。過了片刻，艾美索性放下叉子，往後靠著椅背。

　　傑克望了望她，微微皺了皺眉。突然間，她臉色變得煞白，他覺得比平常還要煞白，彷彿要哭了。

　　「什麼事，艾美？出什麼事啦？」傑克問道，一面把叉子撂在碟子上。艾美沒有作聲，怪異地瞅著他，看樣子有點害怕，他便又問道：「出了什麼事啦，親愛的？」

　　「我不舒服！」艾美說道，突然又停住了。

　　傑克眉頭鎖得更緊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你眼下感到噁心呢，還是說你病了？」

　　「是的，我去看了病，傑克。我感覺不舒服。」她兩眼淚汪汪地說：「是癌症！醫生說我得了卵巢癌。」

　　「哦，天哪！艾美！不！他敢肯定嗎？」傑克朝前傾身，緊緊握住她的手，「醫生敢肯定嗎？」

　　「哦，是的！」艾美低聲說道。

　　一時間，傑克不知該說什麼好。他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生性善良，對她充滿了憐憫之情。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她：隨即意識到，他根本無法安慰她。即使他能找到恰當的話，那也將是無濟於事。最好還是不說為佳。因此他坐在那裡，握住她的手，不時地拍一拍，希望她不再感到那麼孤單。

第十章

　　早先下了一場雨，瑪琪沿著森勞斯賓館花園的小路走著，停了停，望望天空。太陽又出來了，透過薄薄的雲，樹梢上空驀然出現一道彩虹，由粉色、藍色、紫色、黃色組成一道美妙的圓弧。

　　瑪琪暗自笑了笑，心想：這是個好兆頭。她母親是她所熟悉的人當中最迷信的，總相信彩虹盡頭有一罐黃金，會給人帶來好運，相信藍色鳴鳥會給人帶來幸福。

　　她母親總是那麼樂觀。她心想，一面還在暗自發笑，腦子裡充滿溫馨的回憶。我很高興從母親身上繼承了這一氣質。若不然，跟邁克．索雷爾感情破裂後，我說什麼也經受不住，早給送到精神病院了。不過，她認為，她確實挺過來了，而且生活中從來沒有這樣美好過。人生在世，又有多少人能得到第二次機會呢？

　　瑪琪走到小路盡頭，又轉過身來，朝旅館走去。她和薩曼莎租了一輛車子去倫敦，中途在這裡過一夜。她們從愛丁堡和格拉斯哥開過來，正好趕到森勞斯吃午飯。這家旅館坐落在「邊境」地區的凱爾索（Kelso）。之所以稱為「邊境」地區，乃是因為它臨近蘇格蘭和英格蘭的邊界，正好位於羅克斯堡郡中心。這座古老而優雅的宅子原屬於羅克斯堡伯爵夫婦，現已改建成最漂亮的鄉間旅館。

　　森勞斯裝修得很華麗，裡面有不少華貴的古董和精美的油畫。房裡充溢著瑪琪所喜愛的溫馨和舒適。她為客戶搞設計時，就是要極力建造這樣的外觀和環境。

　　旅館周圍的環境同樣很迷人，使她想起了康涅狄克州西北部的高地。她四下一張望，心裡便油然生起一股思鄉的愁緒。

　　瑪琪現在意識到自己迫不及待要回肯特的家，回到傑克身邊。傑克無時無刻不盤旋在她的心頭，簡直沒法不思念他，巴不得他也在這兒，心想他這次能跟她一起出來就好了。她還巴望，她在愛丁堡和格拉斯哥買古董時，他也在場。這些古董是用來裝飾農莊大宅的，一件件都是用黑色的成熟木料製作的上乘品，有一些還是手工雕刻的，全都是古色古香，絕妙無雙。把它們擺在哈維斯．希爾農場大宅裡，那是再美不過了，可以進一步渲染房裡的氣氛，和那古色古香的色調。

　　瑪琪很高興和薩曼莎一起來到蘇格蘭。通過這次旅行，她們兩個都有很大的收穫。瑪琪除了買到古董家具外，還發現一些很有趣的東西：古式燈、瓷器，以及各式各樣奇特的小玩意兒。

　　薩曼莎已買了許多花色的織品，計劃拿到她三個月之後就要開張的小店裡出售。瑪琪最喜歡蘇格蘭羊毛、馬海毛和格子呢，薩曼莎也喜歡這些東西。

　　總之，她們收穫很大，瑪琪決定明天回去，和傑克在一起。傑克從來沒有出國旅行過，最近表示，哪天想到英國旅行。

　　她的心思又集中到傑克身上。她想他，想他的溫柔多情，想他的詼諧有趣，他的冷面幽默，他的激情，他對她不懈的寵愛。他使她感到有人急切地需要她，熱烈地愛著她。而邁克．索雷爾可從未使她產生這種感受。

　　她聽見有人叫她，便抬起頭來，用手遮住亮光，朝前看了看。她看見薩曼莎沿著小路朝她走過來，便向她招了招手。

　　「我在到處找你哪！」薩曼莎大聲叫道，一面挽著瑪琪的手臂，跟她調準步伐，一起朝旅館走去。

　　瑪琪說：「我喜歡一天中的這個時候，天黑前夕。真是奇妙極了！」

　　薩曼莎點點頭，「我也喜歡。電影界就是這樣稱呼這一時刻的……魔幻時刻。顯然，電影攝影師認為這是拍電影時最奇妙的光線。」薩曼莎打了個寒顫。「我們進去吧，瑪琪。天氣有點涼。你看都起風了，還夾著雨水味。」

　　「我身上有點冷。」瑪琪說。

　　她們加快了步伐。一走進旅館，薩曼莎便看了看錶。她說：「快七點了。我們去酒吧喝點什麼。那兒有個燒得很旺的火爐。雖然是七月，可那兒的人知道蘇格蘭的夜晚寒氣襲人。當地人可清楚得很呢！」

　　※※※

　　過了不久，兩個朋友坐在舒適的酒吧裡。屋裡擺著厚厚的皮椅和皮沙發，牆上掛著精緻的古畫。到處都是花瓶，空氣中充溢著種種香味。房裡沒有什麼動靜，只能聽見另一端的一只鐘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還有大理石面的大壁爐裡木頭燃燒時發出的噼噼啪啪聲。絲綢罩電燈都打開了，酒吧間蒙上一層柔和的光。

　　薩曼莎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這兒又溫馨又舒適！這屋裡真有一種鄉間住宅的氣息，是吧？」

　　「這種景緻很難恰到好處地再創造出來。」瑪琪說：「英國人之所以搞得這麼出色，也許因為這是他們特有的生活方式。」

　　薩曼莎只是笑了笑，呷了一口白葡萄酒。隨後，她望了望瑪琪，「這次旅行，我感到真愉快！你呢？」

　　「我也是。」

　　這時薩曼莎仔細打量著她，小聲說道：「你很想念傑克，是吧？」

　　瑪琪笑了笑，「有一點……」她放聲大笑，接著又說：「其實是很想他。你怎麼知道的？」

　　「你有時候似乎心不在焉，有一種……哦！用魂不守舍來形容是再恰當不過了。」

　　瑪琪默不作聲。她把臉扭向一邊，對著爐火凝視了一會，眼裡露出平靜、沉思的神情。過了一會，她瞧了瞧她最好的朋友，說道：「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薩曼莎點點頭，「巧得很，我也想告訴你一件事。不過，你先說吧！」

　　沉靜了片刻，然後瑪琪說：「薩曼莎，我懷孕了。」

　　「天哪！怎麼可能！？肯定不會！如今這個時代，又處在你這個年紀，不可能！看在上帝份上，別跟我說，你沒採取防範措施。」

　　「是的，我真的懷孕了。上週我們剛到這兒的時候，我已經兩個月沒來月經了。我們沒有採取防範措施。」

　　薩曼莎靠在椅背上，斜著眼睛盯著她，「如今可有一種愛滋病唷，瑪琪。」

　　「我知道。可……嗯……我相信傑克！我知道他不跟人胡搞！」

　　「你跟傑克睡覺時，就等於跟和他睡過的人一起睡覺。你並不了解那些人呀！」

　　瑪琪沒有作聲。她仰靠在皮椅的提花墊上，怔怔地望著前面。片刻之後，她醒過神來，說道：「你說你要告訴我一件事。什麼事兒？」

　　薩曼莎遲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向瑪琪湊近些，低聲說道：「你最好了解這個情況，儘管這會讓你覺得比任何時候都痛苦。傑克是個有婦之夫，瑪琪。我們出發之前我剛聽說，可我當時不想告訴你，免得讓你煩惱。然而，現在我們要回家了，我想你應該了解底細了。我故意拖了這麼久，就是不想掃了你的遊興。」

　　瑪琪急忙說道：「這我早知道了！幾個星期前他就告訴了我。其實，就在我們成為情人沒幾天之後。他對我很誠實，薩姆。他說他們分居都一年了，他一直是一個人生活，正在辦理離婚手續。你意思是說，他還和妻子住在一起？」

　　薩曼莎搖搖頭，連忙說道：「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誰告訴你他結過婚了？」

　　「一個主顧。她在紐米爾福德的浴場小賣部跟我買了一件禮物。她送我一籃子各式各樣的香氣治療器具，說這都是艾美．坎特雷爾推薦給她的。我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我的主顧便說艾美是照明專家傑克．坎特雷爾的妻子。不過，你要是說他們已經分居的話，那我想一定是這麼回事。」

　　「他的確是一個人生活。」瑪琪說道：「我去過他家幾次了。」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他在辦理離婚手續？」

　　瑪琪聳了聳肩，「我想這並不是很重要，薩姆。」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孩子，瑪琪？」

　　「當然要生下來。」

　　薩曼莎疑惑地望著她，「傑克呢？我的意思是，你想他會說什麼呢？讓你生？」

　　「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的。我希望如此。但不管怎麼說，這還得取決於我自己，完全取決於我自己。我肯定不會去做人工流產。」

　　瑪琪身子往前一傾，臉上突然閃現出幸福和希冀的光芒。這時她又說：「我先前在花園裡散步時，心裡不禁在想，在人生中能得到第二次機會的人不多，而我得到了。這孩子就是我的第二次機會。當然還有傑克。我想，我很幸運。」

　　「你認為他想和你結婚嗎？」

　　「我不知道……我也不大在乎……不見得非要結成合法夫妻。我自己能帶孩子，也能供養孩子。我很能幹，薩姆。」

　　「還用你說嘛！我最清楚不過了。」薩曼莎簡潔有力地說道。

　　「也許你認為我瘋了！」瑪琪突然說道：「我一個四十四歲的女人，跟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男人懷上了孩子，這個情人甚至還沒離婚，我也不敢肯定他是否想和我結婚。」她笑了起來，舉起雙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我想和他結婚嗎？」瑪琪聳了聳肩，揚起黑黑的眉毛。

　　薩曼莎驚奇地搖搖頭，「瑪琪，處理起這類問題來，誰也比不上你。請不要忘記，到時候你二十幾歲的丈夫決定去散散步的時候，你的處境可真夠狼狽的。這是別的女人承受不了的。」

　　「別掃我的興！別提邁克．索雷爾。不管怎麼說，我要回到傑克的身邊，他真的愛我。」

　　「他告訴你的嗎？」

　　「是的。」

　　「你愛他嗎，瑪格？」

　　「是的，非常愛。」

　　「你真是太勇敢了，瑪琪。」

　　「哦，薩姆，我非常幸運……」

　　※※※

　　薩曼莎．馬休斯慶幸自己執意要住布朗旅館。這兒是倫敦西部的中心，要去皮卡迪里、邦德大街或是其它什麼地方，都很近便。所有的商店都可以不費勁地走過去，出租車叫起來也很便利。

　　眼下，薩曼莎正沿著阿爾伯馬爾街，急匆匆地趕回旅館，一面情不自禁地捉摸著今天下午瑪琪在幹什麼。她的朋友非要一個人單獨回去，而且行動極其詭秘。不過她很快就會知道的，瑪琪最終會告訴她的。

　　今天下午天氣悶熱，像是要來暴風雨。薩曼莎決定讓領班叫一輛出租車，她們晚上好出去。她們要去看戲，然後到常青藤飯店吃晚飯，最怕讓雨淋著。

　　薩曼莎走到休息廳，直奔領班的服務枱。她要好車後，就乘電梯到她和瑪琪共用的套房。她要招待瑪琪，算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你已經送了我那只漂亮的手提包了！」薩曼莎在蘇格蘭宣布她的決定時，瑪琪就表示反對。當時薩曼莎只是笑了笑，不肯聽她的。

　　瑪琪還沒有回來。

　　薩曼莎把手提包和一包包東西放在客廳的沙發上，走進了臥室。她脫掉衣服和高跟鞋，換上絲綢睡衣，躺在床上。她在外面奔波了一整天，感到很疲勞，想在著裝外出之前先休息一下。

　　轉瞬間，她的思緒又轉到瑪琪身上。她像親姊妹似地愛著她；她沒有姊妹，就覺得這個朋友最親，也最牽掛她。事情並不奇怪，出現這種情況，她自然要為瑪琪擔心。當初，是她把瑪琪介紹給傑克．坎特雷爾的，她覺得自己對目前的局勢負有一定的責任。再說，瑪琪是個四十四歲的女人，十分聰穎，也極其精明。如果她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那她薩曼莎就不曉得誰會知道了。

　　薩曼莎輕輕嘆了口氣。她毫不懷疑瑪琪的能力。她對孩子採取那樣的態度，她從多方面感到欽佩。可是傑克呢？她最終會跟瑪琪結婚嗎？如果他不肯，那可怎麼辦？瑪琪真能一個人把孩子養大嗎？這需要勇氣，瑪琪也有這個勇氣。薩曼莎斷定，無論如何，她不會有問題。我也會幫助她。薩曼莎笑了笑。她們一向有個座右銘：同甘共苦。

　　放在床頭櫃上的電話響起來了。薩曼莎伸手拿起話筒，說道：「喂？」

　　「是你嗎，薩曼莎？」

　　「是的。請問你是誰？」薩曼莎問道，辨別不出對方那有點粗啞的男人聲音。

　　「薩姆，我是邁克．索雷爾。」

　　薩曼莎驚訝得差一點把話筒掉在地上。「啊！」她驚叫道，繼而又用冷冰冰的口氣問道：「有什麼事嗎，邁克？」

　　「我找瑪琪。」

　　「她不在。」

　　「她什麼時候回來，薩姆？」

　　「我也不知道。」薩曼莎冷冷地答道，也不理會他故作友好的姿態。

　　「請你讓她給我回個電話。」

　　「往哪兒回？」

　　「我在康諾特旅館。」

　　「你也在倫敦！」

　　「我來辦事的。」

　　「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兒？」

　　「我從你康涅狄克州的助手那兒打聽到的。我只知道瑪琪家裡的電話號碼，我就打到你的工作室去了。」

　　「明白了。我會轉告她的。」

　　「謝謝。」邁克說。

　　「再見！」薩曼莎輕輕說了一聲，「砰」地放下了電話。她盯著電話機。「狗雜種！」她心裡罵道，隨即氣沖沖地打開電視機。電視裡正在播放英國廣播公司的晚間新聞。她心不在焉地看著，奇怪瑪琪的前夫找她幹什麼。

　　半個小時後，瑪琪提著一只只購物袋走進房裡。「嗨，薩姆！」她走進臥室，把購物袋放在椅子上，又踢掉了鞋子。「剛好下雨了。我們今晚最好叫一輛車。」

　　「我已經叫好了。」薩曼莎說道，隨即從床上起來。「坐下，親愛的瑪琪。做好心理準備。」

　　瑪琪盯著她，「為什麼？出了什麼事？」她皺了皺眉，繼續說道：「出了什麼事？我從你臉上那悶悶不樂的表情看得出來。」

　　「你猜誰在倫敦？咳！你絕對猜不著。你索性別猜啦！是邁克．索雷爾。她剛給你打了個電話，大約半小時以前。他要你給他回電話。他住在康諾特旅館。」

　　「天哪！」瑪琪驀地倒在最近的椅子上，兩眼瞪著薩曼莎，搖著頭表示不相信。「他是怎麼找到我們的？儘管我們的行縱也不是什麼秘密。」

　　「通過安格拉。他找不到你，就打電話到我的辦公室。」

　　瑪琪咬了咬嘴唇，突然陷入沉思。「真出乎意料，他居然要找我談話。我感到奇怪。」

　　「我也感到奇怪，瑪琪。你要給他回電話嗎？」

　　「我不知道。他是為什麼呢？不可能為彼得和漢娜的事。要是出了什麼事，或是有什麼緊急情況，他會告訴你的。」

　　「我也這麼想。他說起話來很平靜，也很鎮定。」

　　瑪琪思索了一下，然後拿定了主意。她立起身來，望著薩曼莎，說道：「我這就跟他談一談，把這件事了結了。」她走進起居室，一副既輕快又認真的樣子。

　　薩曼莎下了床，跟在她後面。

　　瑪琪拿起桌上的電話，要接線員給她接康諾特旅館，轉眼間她就和邁克．索雷爾聯繫上了。

　　「我是瑪琪，聽說你有事找我。」

　　「啊，瑪琪！我是找你。我希望我們能見一次面。」

　　「哦！為什麼？」

　　「我有件事和你商量。今晚怎麼樣？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喝點什麼，或者共進晚餐。」

　　「不可能。」

　　「喝點什麼也不行？」

　　「不行！我今晚有事。」

　　「明天呢？」邁克建議道。

　　「我們為什麼不能現在在電話裡談呢？近兩年半以來，我們斷斷續續就是這麼談的嘛！」

　　「我需要見見你，瑪琪。」

　　「兩個孩子都好嗎？」

　　「哦！他們挺好。我想我們還有一件未了結的事要商談。」

　　瑪琪一聽這話吃了一驚。她沉默了一下，然後做出另一個決定，「明天上午九點，就在布朗飯店。我在大廳見你。」

　　「好的！好極了！再見，親愛的！」

　　瑪琪放下話筒，轉過身來，倚著桌子，盯著薩曼莎，「說來你不會相信，那個卑鄙的傢伙竟然膽敢叫我『親愛的』！」

　　「依照哈姆雷特的說法，丹麥王室有點不正常！」薩曼莎憤然說道：「既然你同意他見面，我很高興你提出在這兒見他。我會準備好，萬一你需要我……我就宰了那個狗雜種！」

　　瑪琪禁不住笑了起來，「哦，親愛的薩姆，我真愛你。無論如何，你總能讓我面帶微笑。」

　　薩曼莎咧嘴一笑，忽地站起身，朝小酒吧走去。「我們準備去戲院之前，先喝一杯加冰的伏特加吧！」

　　「那……給你自己要一杯吧！我要到臥室取點東西。」

　　不一會兒工夫，瑪琪就拿著一個小包回來了。「這是給你的，薩姆。只是為了這一切，向你表示謝意──」她掃視一下起居室，「不過，主要是因為你總在我身邊，一直跟我在一起。」

　　薩曼莎接過小包，撕去包裝紙，打開了紫紅色的盒子，只見裡面裝著一副精美的枝形吊燈式金耳環，上面嵌著孔雀石。

　　「哦！瑪琪，你真是太好了！我在伯靈頓購物中心就是看中了這副耳環。太感謝你了！真是太美了！不過，你不該破費。」她走過來，抱住瑪琪，又說道：「你的友誼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瑪琪從她的懷裡掙開，粲然一笑，「同甘共苦嘛……」

　　第二天早晨，瑪琪起床後，一時間不知為什麼感覺很緊張。她當即想起來了，邁克．索雷爾要來旅館見她，她卻一點也不想和他相會。

　　問題很簡單，她對他沒有什麼好說的，特別不想聽他要說的話。在她看來，他們之間並不像他說的那樣，還有什麼未了的事。他們之間的事早已不折不扣地了結了，而且了結了很長的時間了。

　　「你看上去真漂亮！」還差幾分鐘九點的時候，瑪琪走進套房的起居室，薩曼莎驚叫道，「玫瑰花開放了，而且還要勝過玫瑰花呢，瑪琪！你看上去又漂亮又開心，他要嫉妒得咬牙切齒啦！」

　　「我看不見得。」瑪琪說道，隨即笑了笑。「我看他跟他的新歡一定很幸福。他也許正著手建立一個全新的家，這是那些戰利品式的第二任妻子所嚮往的，對吧？生一大群孩子，未來就有了保證吧？」

　　薩曼莎笑起來了，「誰知道呢？誰管它呀？聽著，瑪格，我一直在捉摸你和傑克的事。我真為你高興！我知道這事會成功的。」

　　瑪琪拍拍肚子，「還有這孩子呢？」

　　「我認為你做得對。我意思是說生下來。可千萬要讓我當教母唷！」

　　「除了你，還能讓誰呢？」瑪琪對著鏡子瞧了瞧自己，扯了扯她海藍色華達呢褲套服的翻領，又整了整白絲襯衣的領子。「讓我跟他談二十分鐘，然後你就下樓來叫我。」

　　「我會的。我們定於十點要去基思．斯基爾（Keith Skeel）的古董店。」

　　「回頭見。」瑪琪小聲說道，隨即走出房去。

　　不一會工夫，她來到大廳時，邁克．索雷爾已在那兒等她了。他站起來迎接她，似乎突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吻她，還是該跟她握手。他選擇了後者，向她伸出了手。

　　瑪琪跟他短促地握了握手，在他對面坐下來。她不由得在想，他顯得又疲憊，又憔悴，又憂傷。他臉上布滿皺紋，下頜鬆弛，頭髮灰白，渾身上下顯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她覺得他衣著也不得體，看上去遠不止四十九歲。她眼前浮現出傑克的形象。他比邁克年輕二十歲。她眨了眨眼，把臉扭向一邊，不想讓他看見她剛才突然喜形於色的神情。他也許會誤解她這笑容。

　　瑪琪說：「我們要點咖啡吧？」

　　「謝謝！我可以再來一杯。」他說著便向侍者招手。隨即轉向瑪琪，問道：「你想吃點什麼嗎？」

　　瑪琪搖了搖頭。

　　邁克要了咖啡後，再次轉向她，又顯出不知所措的樣子。

　　瑪琪抓住時機，說道：「你為什麼要見我？」

　　邁克忐忑不安地清了清嗓子，「上個週末我在紐約，準備為一個顧主去倫敦。我本想我們可以一起去。薩曼莎一定告訴你了。我找不到你，就往她的辦公室打電話。」

　　「是的，她告訴我了。可是，你究竟為什麼要見我呢？你隨隨便便把我拋棄了將近三年，跟我幾乎沒有任何關係，怎麼突然又回心了呢？」

　　邁克仍然一聲不吭。瑪琪又說道：「我想我們之間沒什麼未了的事。恰恰相反，我們的事情不折不扣地了結了。」她有點尖刻地笑了笑，「你離開我去找你的律師伙伴時，就向我清清楚楚地表明了這一點。」

　　「別太刻薄了，瑪琪！」邁克低聲說道：「我現在認識到──」

　　「刻薄？」瑪吉打斷了他，大聲說道：「我並不刻薄。我有那麼多正經事要做，沒有工夫對你刻薄，或者為失去你而感到痛苦，邁克。我有自己的生活，請相信我有自己的生活。我已完全開始了自己的生活。」

　　「你氣色很好……紅光滿面……」邁克說道，一面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瑪琪覺得，他聽起來似乎有點懊悔，心裡便閃過一個念頭，想知道他的新生活是否出了什麼問題。其實她並不在意，也不想知道。於是她說道：「我說，邁克，今天上午我和一個古董商還有個約會，因此我的時間有限。你在電話裡說我們之間還有一件未了結的事，究竟是什麼事呢？你就直說吧！」

　　邁克深深地吸了口氣，說道：「我們倆，瑪琪，我們倆沒有了結！我們一起生活了那麼久，有過美好的日子，還有孩子……」他見瑪琪滿臉冷冰冰的，一副鄙夷不屑的神氣，便沒有說下去。

　　瑪琪冷冷說道：「你是否想告訴我你犯了個錯誤？是嗎，邁克？」

　　「是的，我自作自受，是犯了個錯誤。我不該離開你，親愛的。我們是最匹配的一對，在一起多麼美滿。我說過，我們生活在一起好極了──」

　　「你是很好。」瑪琪打斷了他，「回想起過去，我卻生活得不好。你非常自私，只顧你自己，從不關心我有什麼需要。我一度在一家設計公司幹得挺稱心如意的，你卻逼著我放棄了那份差事。你不容許我在你之外，還對別的事情感興趣。」

　　「別這樣，瑪琪。我求你啦！」

　　瑪琪衝著他笑了起來，「你這混蛋！你冷酷無情地拋棄了我，三年來幾乎都不理睬我，現在卻來跟我甜言蜜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別告訴我說你的後妻拋棄了你？」等他坐回到椅子上，直楞愣望著她，瑪琪知道讓她一語道破了。「得了，得了，得了！」她雖然覺得很逗，卻又忍住了笑。「多半是跟一個比你年輕的男人跑了吧？」

　　邁克滿臉通紅，但仍然一聲不吭。

　　瑪琪說：「這是具有諷刺意味的逆轉報應。」

　　「我想也是。」邁克終於說道：「是的，珍妮佛（Jennifer）離開了我，跟一個年輕人勾搭上了。當然是背著我囉！不管怎麼說，她跟他私奔了，永遠私奔了。去了洛杉磯，提出要跟我離婚。」

　　「不要緊，邁克！你會挺過來的。我就挺過來了。」

　　「我們不能重新開始嗎，瑪琪？」邁克央求道──「我們試試看。孩子們也希望如此。我需要你。」

　　「哦，真的嗎？你也許會感到驚訝，我絲毫也不在乎你需不需要我。再說，我也不在乎彼得和漢娜怎麼想。他們對我一點良心都不講。當初你為一個年輕女人拋棄我時，他們對我採取那樣的態度，現在我只是一報還一報。我們還是不要忘記過去。」

　　「別這麼耿耿於懷，別這麼尖酸刻薄嘛！」邁克盯著她，大聲說道：「我給你這個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把我們的家重新組合起來，你卻做出這樣的反應，彷彿我在要求你自殺或謀殺似的。」

　　「好恰當的字眼，真是再恰當不過了！」瑪琪大聲說道：「回到你身邊的確就等於自殺。我認識你多年，你一直在扼殺我的靈魂呀，邁克！你從不讓我獨立自主，不讓我擁有自我。」

　　「你不想到頭來做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婆吧？」邁克問道，隨即見侍者端著咖啡來了，便頓住了。

　　等侍者一走，瑪琪以冷冰冰的口吻說道：「你這個自負的白痴！你怎麼知道我會孤苦伶仃呢？事實上，我有一個跟我交情很深的人。」

　　「這話當真嗎？」邁克問道，難以抑制臉上的怒容。

　　「真的，完全當真。我很快就要結婚了。」

　　「跟誰？」

　　「我想這跟你毫無關係。記住，我們已經離婚了。」瑪吉把椅子往後一推，立起身來，離開了桌子。隨後她又停住腳，小聲說道：「再見！」

　　她穿過大廳時，看見薩曼莎在門口走來走去。她舉起手向她的好朋友示意，臉上笑盈盈的。多年來，她從未感到這麼自由，這麼快活。幾天之後，她就要回到傑克身邊，開始她的新生活。

第十一章

　　傑克不停地提醒自己，車速不得超過四十五哩，才忍住沒把腳狠狠踩速器上。他要去見瑪琪，已經迫不及待了。

　　瑪琪從甘迺迪機場一回到肯特的寓所，便通過他的BP機呼叫他。傑克問他是否可以去見她時，她當即同意了。他覺得她聽到他的聲音時顯得很高興，甚至很興奮，這讓他感到很得意。他很想念她，他想知道她是否也有同樣的心情。

　　十分鐘後，他驅車到她的院子。

　　他還沒來得及關掉點火開關，瑪琪已經從廚房裡跑出來，奔下屋後的台階。她滿臉掛著微笑。

　　「噢，甜心！」傑克叫道，順手砰地關上了車門，幾乎朝她飛奔過去。

　　兩人在後院中間相遇了，傑克將她一把摟進懷裡，抱著她旋轉起來。兩人都放聲大笑，良久，傑克才把她放在地上。

　　傑克把她推開一點，瞅著她的面孔，開心地笑著。

　　瑪琪也朝他微笑，然後大聲說道：「我好想你呀，傑克！我簡直說不出有多想你！」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傑克說著，又把她摟進懷裡，深深地吻著她的唇。他一旦開始親吻，就沒完沒了。他像陣雨般親吻她，親她的前額、眼睛、臉頰、脖頸。「我真高興你回來了，瑪琪。」

　　「我也很高興！我們進裡屋去吧，傑克！」瑪琪把頭一歪，臉上露出嬉戲的神情，「我有一樣東西送給你。」

　　「是嗎？」傑克疑惑地望著她。

　　瑪琪點了點頭，抓住他的手，把他領進屋裡。她的手提箱，以及雨衣和購物袋，還都放在廚房裡。她將手伸進購物袋，拿出一只包包來。

　　她轉過身，把包包遞給傑克，突然感覺羞答答的，像個少女似的。「這是給你的，傑克，在蘇格蘭買的。」

　　傑克咧嘴一笑，覺得有點慌張。他接過禮物，盯著它瞧了瞧。「什麼東西？」他終於問道。

　　「打開瞧瞧。」瑪琪答道，一面仰臉瞅著他。

　　傑克打開盒子，拿出一件厚厚的乳白色羊毛衫，回頭望了望瑪琪。「瑪琪，太棒了！真讓我受寵若驚啊！」

　　「我只希望能合身。我只能猜測你的尺寸。挺大的，對吧？」

　　傑克點點頭，把羊毛衫放在身上比了比。「我想一定很合適。謝謝你，瑪琪。」說罷，將套頭衫放在椅子上，走上前去，把她摟在懷裡，親了親她的臉。「謝謝……謝謝你離開後還想著我……」

　　「我一直想著你，傑克。」

　　從她眼裡閃現的愛慕之情，他知道了他想要知道和需要知道的一切。他低下頭，吻著她的嘴，熱烈地吻起來。

　　瑪琪緊緊地摟著他，回吻著他，跟他一樣熱烈，密密地貼著他，想要感受他的溫馨和摯愛。

　　一會兒，傑克鬆開了她，直瞪瞪地望著她。「我們上樓去吧！？」

　　瑪琪點點頭。

　　他們手拉著手，往樓上走去。

　　※※※

　　傑克覺得，他們的做愛比以前更熱烈，更瘋狂。在亢奮和急迫中，他們脫掉衣服，立即抱在一起。兩人彼此都抓得緊緊的，臉上彌漫著焦灼和渴求。

　　傑克在她的激勵下，立刻進到她的肉體。瑪琪就像他一樣，正慾火中燒，服服貼貼地順著他。他們的慾火交熔，一起升騰，互相摟得緊緊的，隨著慾火越燒越旺，彼此呼喚著對方的名字，完全沉浸在激情之中。

　　傑克最後軟塌塌地躺在她身上時，就感覺到像是被吸乾了似的，快感之後，幾乎精疲力竭。「哦，天娜，瑪琪！」他氣喘吁吁地說道：「從沒出現這種感覺。從來沒有過，一次也沒有！絕對沒有！跟你也沒有過，直到這一次。」他用一隻胳膊肘撐著身子，俯視著她，「這是第一次。」

　　瑪琪笑了笑，摸摸他的臉，「傑克……」

　　「什麼事，甜心？」

　　「我愛你……我非常愛你……我不曾這樣愛過一個人。」

　　「哦，瑪琪，瑪琪！」傑克用雙臂摟住她，摟得緊緊的，「好久以來我就想聽你說這話。我也愛你。不過，這你是知道的……頭一天晚上我就告訴了你。」

　　「我也一樣，不過我還得確定一些。我是指我的感情。」

　　「那你現在確定了嗎？」

　　「完全確定了。」

　　「我真高興！」

　　瑪琪躺在他旁邊，雙臂摟著他，陷入了沉思。後來醒悟過來，說道：「傑克，我有個讓你吃驚的消息。」

　　「嗯──」傑克一動不動，懶洋洋地哼哼道。

　　瑪琪試圖坐起來。傑克緊緊地摟著她，不肯放開。瑪琪輕微地掙了掙，輕聲說道：「讓我起來，傑克，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那就講吧！」

　　「我想看著你講。」

　　「哦！」傑克給激起了興趣，便放開她，自己也坐了起來。

　　瑪琪趴到他面前，隨即坐起來，抱住雙膝，直瞪瞪地盯著他的臉。

　　「那就講吧，甜心！」傑克說著，好奇地望著她。

　　瑪琪嫣然一笑，「我懷孕了，傑克。我懷上了孩子，我們的孩子。」

　　傑克頓時喜笑顏開，兩眼閃亮起來，「太好了！小寶寶！太好了，瑪琪！真的。」

　　「那你很高興囉？」瑪琪問道。

　　「當然高興。我一直想要個孩子。這我告訴過你。你什麼時候察覺的？什麼時候生呢？也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他一口氣提了不少問題。

　　瑪琪逐個作了回答，對他的興奮和欣喜感到高興。他的反應使她鬆了一口氣。

　　他們又一次做愛。「為慶賀懷上了小寶寶！」傑克對著她的耳朵小聲說道。隨後他們就抱在一起睡著了。

　　※※※

　　大約半小時後，傑克先醒過來。他溜下床，到浴室去沖了個澡。

　　他裹著浴巾回到臥室時，瑪琪正在穿她的寬鬆絲衣裙。等他一進來，她便扭過頭。就像往常一樣，她總感到他的魅力……他那黝黑而英俊的面孔，充滿靈氣的綠眼睛，沖澡之後向後梳理的黑髮，總使她為之驚異。有時候，他真讓她目瞪口呆。

　　「你在瞪著我！」傑克說。

　　「我知道。對不起！不過，你真是好看。」這時她真想告訴他，他們第一次在肯特小劇院相遇的那個晚上，薩曼莎叫他湯姆．克魯斯。但她又忍住了，心想他聽了會不舒服的。他不喜歡別人說起他的美貌和體格。

　　瑪琪疾步穿過房間，長裙成喇叭形拖在身後。「我從機場回家的途中，買了點食品。晚餐吃牛排和沙拉，你覺得怎麼樣？」

　　「好極了！我馬上下去。你要是打開一瓶畢雷酒，我們可以趁我烤牛排的時候，在外面喝一杯。」

　　「一言為定。」瑪琪說著，走了出去。

　　傑克扣好裸衣，穿上藍色牛仔褲和靴子，走下樓去。他看見瑪琪在後露台上，坐在桌旁，一瓶畢雷酒放在冰桶裡。等傑克在她身邊坐下來，她便斟滿了兩杯。

　　「乾杯！」他們一起說道，一面碰了碰杯。

　　傑克喝了一大口，說道：「瑪琪，你那天打電話給我時我告訴過你，哈維斯．希爾農場的工程進展得很順利。我知道馬克（Mark）和拉爾夫（Ralph）一直在向你彙報進展的情況，可我等不到明天你去工地再說。你會感到十分驚訝的，會為之驚喜。」

　　瑪琪咧嘴一笑，「我想我會的。明天我得往外跑兩趟：早上一趟，晚上一趟。我真想去看看夜幕下的室外燈光。你說有些地方已經裝置好了。」

　　「只是臨時的，裝給你看看。我先裝置起來，你要是不滿意，還可以改裝。我的人還沒弄地下線管道。你一旦做出最後決定，我們再把線埋在地下。」

　　「傑克，你要是跟我一起去蘇格蘭就好了。我見到一些精緻的古董。」

　　他們坐在那裡談了一會哈維斯．希爾農場的工程，隨後便走進廚房。瑪琪從冰箱裡拿出她早先做好的涼拌蔬菜，放在碟子裡，還拿出了盤子、刀叉和餐巾。傑克非要替她拿到外面，瑪琪就端著那碟牛排，走在後面。

　　※※※

　　「我很少看見螢火蟲，」瑪琪說著，抓住了傑克的手臂。「瞧！在那邊！那些小亮點在灌木叢裡飛舞。」

　　「一點不錯！」傑克說道：「從小時候到現在，我就沒見過這些小東西了。那時候我十四歲，艾美常帶我到她姨媽家去──」傑克突然打住了。他坐回到椅子上，呷了一大口咖啡，頓時緊張地默不作聲了。

　　瑪琪問道：「你怎麼不說啦？」

　　「這事說起來沒有多大意思。」傑克咕噥了一聲，隨即站起來，順著露台走到前面的草坪上。

　　瑪琪察覺他的情緒突然起了變化，意識到他一定有什麼不稱心的事，便起身跟在他後面。她在草坪上追上了他，抓住他的手臂，將他拽過身來面對著她。

　　「怎麼啦，親愛的？」她滿腹憂慮地問道。

　　傑克站在那裡盯著她，搖了搖頭。他深深地嘆了口氣，「今晚我真不想告訴你，不想在你回來的頭一天晚上就告訴你。我只想跟你共享在一起的歡樂。不過，我想我只得告訴你了……」他又嘆了口氣，隨即把手搭在她的肩上，注視著她的臉，「瑪琪，我有一件很不好的消息。」

　　瑪琪盯著他，「什麼不好的！？」

　　「是關於艾美的……」

　　「離婚要拖延了，是不是？」

　　傑克搖搖頭，「不！不像你想的那樣。但還是要拖延了。」

　　「你總說她很不情願離婚，我看我也不能怪她。」瑪琪喃喃說道，剛才親親熱熱吃飯時還興奮不已，這下可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不是她不願意。」傑克剛開口，又停住了。他咳了一聲，低聲說道：「你外出的時候，我得知艾美得了癌症，卵巢癌。」

　　「哦，傑克，多可怕呀！我感到十分難過。她在接受治療嗎？」

　　「在化療，從這個星期一開始。幸運的話，也許能把癌症控制住。」

　　「但願如此。」瑪琪說著，便穿過草坪走開了。傑克還沒開口，她就知道他要說什麼。她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了解他。他是個堂堂正正的人，又很敏感，富有同情心。

　　傑克追上她，摟住她的肩膀，「我得盡可能幫助她，力所能及地為她做些事，瑪琪。你明白這一點，是吧？」

　　「是的，當然明白。」

　　「我現在不能逼她離婚。」

　　「我明白……」瑪琪頓了頓，深深吸了口氣，輕聲說道：「你要搬回紐米爾福德嗎？你又要跟艾美住在一起嗎？」

　　「不，我才不會呢！你怎麼想到這上面去了？」傑克大聲說道，把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我愛你，瑪琪。我不能失去你！我只想讓你明白：我要力所能及地幫幫她，特別是在經濟上。她接受我的醫療保險，我不能向她撤消這項保險。她一跟我離了婚，就失去了這份保險金。她現在需要我來幫助她。她像個孩子，一貫依賴我。只要癌症一控制住，我就和她商談見她律師的事。」

　　瑪琪抿了抿嘴，點了點頭。她不敢說什麼，唯恐說錯了話。她也不想失去他。她眼裡噙滿了淚水。

　　在朦朧的暮色中，他看見她黑黑的眼睫毛上閃爍著淚花，便把她摟進懷裡，將她的頭按在他的肩頭上。「別哭！我知道你在考慮什麼。你在考慮孩子。」

　　「是。」瑪琪嘴貼著他的襯衣低聲說道，他的襯衣上沾滿了她的淚水。

　　「你願意嫁給我嗎，瑪琪？等我們能結婚的時候？」

　　「我願意，傑克。我愛你！」

　　「我也愛你。我要你，也要我們的孩子。但現在我得幫助艾美，直至她好轉。你理解這一點嗎？」

　　瑪琪點點頭，「如果你不是這樣一個人，我想我不會這麼愛你。我會等你的，傑克！我會等你的！」

第十二章

　　「是我，艾美，」傑克打開艾美的房門時說道。他彎下腰，拿起剛才放在地板上的幾袋食品，走進門廳。他朝起居室走，到了門前便停住了。「你好，親愛的。」他說道，一面朝她微笑。

　　艾美坐在光線暗淡的起居室沙發上，正在看電視。「你好，傑克！」她低聲說道，衝著他倦怠地笑了笑。

　　「我出去一下，艾美，把這些東西放在廚房裡就來。」

　　艾美點點頭，仰靠沙發。她見到傑克，感到很高興，但她似乎沒有氣力表現出來。傑克覺得她今天看上去極其蒼白，比平常更加虛弱，也就沒有詢問她的身體狀況。他轉過身，急忙走進廚房，把食品放在桌子上，向四週環視了一下。這幾週以來，他的一個電工的妻子瑪麗．埃利斯（Mary Ellis）在幫艾美收拾房子。她這樣做不是為了錢，主要是想幫幫他的忙，也出於她自己那顆善良的心。傑克對結果很滿意。廚房不僅整整潔潔，而且還光光亮亮。

　　傑克把東西放好後，便回到起居室，在艾美的對面坐下來。「你今天感覺怎麼樣？」他問道，仔細打量她的臉，心想：她比以前更瘦了。

　　「我感到疲乏，傑克，有點精疲力竭！」艾美答道。

　　「你想讓我給你做點吃的嗎？」

　　艾美搖搖頭，「我不餓……這些天來我從不感到餓。不過，你吃點東西吧！」

　　「不！謝謝。我不能待得太久。我得盡快回到工地上：我們在安裝一種特別線路。你什麼時候又得去醫院？」

　　「明天。我母親陪我去。」

　　「醫生怎麼說？你的病情緩解了沒有？」

　　「我想緩解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就不會死了，傑克。得癌症的人存活的很少，這是我們都知道的。」她低聲說道。

　　「你不要太悲觀了，艾美！」傑克輕柔而堅定地說道：「你必須積蓄力量。不吃東西可不好，那是最糟糕的事。你需要營養，吃點好的。你怎麼不讓我給你做點吃的呢？我在超級市場買了好多食品，各種各樣的食品，都是你一向愛吃的。」

　　「我不餓呀，傑克！」艾美剛開口又頓住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張開口想說話，又停了下來。她兩眼淚汪汪，順著蒼白的面頰慢慢淌下來。

　　傑克連忙起身，走過去挨著她坐在沙發上。他用手臂摟著她，摟得緊緊的。「別哭，艾美！我說過我會照顧你的，我會的。沒問題，你會好起來的。你知道，這一段比較艱難，接受化療要吃些苦頭。我知道，這會使你感覺虛弱無力。但你最終會恢復體力的。等你恢復體力以後，我就送你和你母親去佛羅里達度假。這是我答應過你的。」

　　「你也會去吧，傑克？」艾美問道，一面帶著渴求的神情望著傑克。

　　「你知道我去不了。我得工作，我得確保工作進展順利，不能有任何閃失：特別是現在。」

　　「我還是希望你能去。」

　　「我知道你希望我去。聽我說，艾美，你和你母親會玩得很開心的！這對你們倆都有好處。」

　　「傑克──」

　　「什麼事，親愛的？」

　　「我不想死！」艾美又哭了起來，伏在他的肩上啜泣著。「我害怕！我想我會死的。可我不想死！我害怕，傑克！」

　　「平靜！平靜！別這樣自尋煩惱！記住我跟你說過的話。你搞得這樣緊張，這再糟糕不過了！你要保持平靜，要樂觀！不會有什麼問題的，艾美。安下心來！」

　　艾美終於不再哭泣了。等她一平靜下來，傑克就起身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沏了一杯茶，放在碟子裡端給她，坐著跟她說了一會兒話，想解除她的憂慮和恐懼，希望幫她把心情搞好一些。

　　※※※

　　傑克驅車去南肯特時，一門心思想著艾美。他在竭盡全力幫助她，但她也得自己幫助自己。醫生對他說過，心情樂觀能創造奇蹟，許多人因此而戰勝了癌症。傑克知道艾美太消極了。他希望他能讓她明白，她要看到光明，立誓要好起來，並竭盡全力實現這個目標。這對她來說極為重要。可是她比以前更加消極，更加沉悶和憂鬱。傑克在盡力幫助她，提供經濟援助，上街採購食品，儘量抽空陪伴她，安慰她。

　　到達哈維斯．希爾農場時，傑打定主意要跟艾美的母親談一談。也許讓她去勸說艾美，效果會更好些。

　　他把車停好後，沒去查看在室外安裝電線的肯尼（Kenny）和拉里（Larry），徑直走進了廚房。

　　瑪琪的公文包放在地上，桌子上照常擺滿了圖紙，卻不見她的人影。他跑到樓上，發現她待在主人的臥室，在測量一面牆。

　　瑪琪聽見腳步聲，連忙扭過頭，一看見他，臉上頓時明亮起來。「早安！」她叫著，朝他跑過去。

　　傑克喜笑顏開，一心就想把她摟在懷裡，並沒有注意到她眼睛深處隱藏的憂慮和關切。她知道他得操多少心──生意、幹工作、艾美的病，還有她自己。顯然，他給搞得精疲力竭。

　　傑克摟著她，說道：「你覺得怎麼樣，瑪琪？孩子怎麼樣？」

　　瑪琪衝著他笑了笑，把憂慮撇在一邊，「我們倆好極了，看見你就好上加好了。你去艾美那兒了嗎？」

　　「是的。我給她買了些食品。」

　　「她怎麼樣了，傑克？」瑪琪鎖起眉頭問道。

　　傑克搖搖頭，「不太好！情緒低落！我看，非常低沉！」

　　「哪能怪她呢？她病成這個樣子，太可怕了！她還很年輕。真讓人難過，傷心！」

　　「我真希望她有你這樣的心境。你這樣樂觀的天性，瑪琪，我想那會好得多。」

　　瑪琪點點頭，慢慢離開他的懷抱。「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她有意扯開話題，想讓他分分心，高興高興。今天早上他似乎受到艾美沮喪情緒的感染。

　　她抓住他的手，領著他下了樓，走進飯廳。「這張桌子是紐約的古董商昨天送來的，你瞧一瞧。」她說著便揭開了遮灰的布，退後一點，又觀賞起來。

　　「多好的木料！」傑克讚嘆道：「我看得出來，是一件古董。」

　　「十九世紀的古董。還是紫衫木呢！」

　　傑克四下望了望。「這屋子還真像個樣子。」他說道，隨即向一面牆壁走去。瑪琪往牆上粘了一塊塊纖維板和壁毯。「朱紅色的吧！」他說，一面神氣活現地挑著眉頭。

　　瑪琪笑了。「是的，蕃茄紅加上一點奶油色。鰐梨綠壁毯……這是我所能收集到的顏色了。」

　　令她欣慰的是，傑克也笑了。至少，她讓他暫時忘記了艾美的病痛。

　　傑克說：「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你每次說起顏色來，總要和食物聯繫起來。」

　　「你得記住我懷孕了，我想吃各種各樣的東西。」

　　「你不必提醒我，我決不會忘記的。」傑克朝她俯下身，親了親她的臉。「我出去看看那兩個幹活的。今晚的晚飯怎麼辦？我請你吧！」

　　「那就你請吧！」瑪琪笑嘻嘻地說道。

第十三章

　　「你在聽我說話嗎，艾美？」她的母親說道，一面用眼角迅疾瞥了她一眼，不想讓目光偏離前面的路。

　　「是的，媽媽，我在聽。你說傑克認為我對癌症太悲觀。」

　　「是這樣的。」珍．朗格（Jane Lang）小聲嘟噥道：「他說你最好多到外面去，等感覺好一點，不再疼痛時，就做點事。你現在還痛嗎，艾美？」

　　「不痛了，媽媽。我不明白他叫我做點事是什麼意思。我們先前做夫妻時也沒做多少事情。他總是工作，工作，工作。那傢伙真是一個工作狂。」

　　「你們先前做夫妻，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們現在仍然是夫妻呀，艾美！這你可別忘記了。如果你一個心眼兒盯住傑克，我敢肯定你們會重歸於好。他愛你，親愛的！我知道你也愛他。你們分離真太荒謬了！他人不錯。從你們小時候起，我就一直很喜歡他。」

　　「我看他不想回到我身邊來，媽媽。」

　　「可你瞧瞧他眼下是怎麼照顧你的，艾美。經濟上給你資助，為你做那麼多事，比如出錢請那個女人來幫你收拾房子，還到超級市場給你買吃的。我敢肯定，他愛你。」

　　「哦！我看不見得。也許只是他心眼好。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什麼樣的一個人，親愛的？」

　　「心眼好，媽媽。從我們上中學的時候起，傑克就一直待我很好。」艾美回答道，聽起來有點不耐煩。

　　「你從不告訴我你和傑克為什麼要分手，為什麼決定離婚？到底是什麼原因？」朗格夫人問道。

　　「說真的，媽媽，我也弄不明白。我想我們就那麼漸漸疏遠了，你知道……」艾美說不下去了。她真不知道怎麼會搞得這樣不可收拾。

　　「你還可以把他爭取回來嘛！這樣你就有了一個目標……你要加緊努力，艾美，全身心投入進去。你和傑克一向情投意合，出這種事真不應該。」朗格人嘆了口氣，接著來了個急煞車，原來在滑不溜丟的公路上，遇到一個急轉彎。「真不像話，你們也沒有孩子。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從不打算要孩子。艾美──」

　　「幸好我沒有孩子！」艾美大聲說道，打斷了她母親的話，「我眼看就要死了。孩子到哪兒去呢？媽媽二十九歲死於癌症，爸爸沒日沒夜地工作，常不在家，他們簡直成了孤兒了。」

　　「別這麼說，艾美！我聽了心裡不是滋味。你不會死的。斯坦斯菲爾德醫生（Dr. Standfield）告訴我說，你的情況挺好。」

　　「他說過嗎？」

　　「當然說過。」

　　「什麼時候，媽媽？」

　　「今天下午，你穿衣服的時候。他認為你大有起色。」

　　「我沒有這種感覺。」艾美小聲嘟噥道：「我不覺得很痛，但總感覺不好，媽媽。今晚在廚房裡，維奧萊特姨媽（Aunt Violet）做漢堡包的時候，我就跟她這麼說的。她叫我喝點伏特加，說這樣會使我感覺好一些。」

　　「這個女人有時候真是沒腦筋！」朗格夫人憤然說道。

　　「她是你妹妹呀，媽媽！」

　　「我們可是天差地別唷！」

　　「我想也是。」

　　「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不管怎麼說，親愛的，我們下個月到佛羅里達去。你會玩得很開心的。傑克今天早晨打來電話時，又跟我提起這件事。你還記得你爸爸帶我們去佛羅里達的情形嗎？當時你才六歲。你可喜歡那地方哪！」

　　「也許我能在死前看看米老鼠。」艾美喃喃說道。

　　「別這樣，艾美，別這樣！」她的母親小聲說道。

　　「對不起，媽媽！不過，我真想看看米老鼠。」

　　「你會看到的！等我們去迪斯奈樂園時，你會看到的！」朗格夫人說道，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雖然晚上有雨，但已經停了。她知道艾美累了，就想把她送回家，於是對前面那輛慢悠悠的豐田車不耐煩了，便駛出車道，準備超車。

　　這是一條雙車道公路，珍．朗格沒看見有一輛車沿著另一車道向她直駛過來。她讓耀眼的車前燈刺得睜不開眼，便從駕駛盤上抽出一隻手遮住眼睛。這樣一來，就有點把不穩車子了。可是，她已經來不及挽救了。迎面而來的車子比她開得更快，轟的一聲，兩輛車子撞個正著。

　　艾美聽見母親的尖叫聲和玻璃的粉碎聲。她感到一股巨大的衝擊力，給拋到前面，又挪回來，像個無助的破布娃娃。

　　「媽媽！」她叫了一聲，便失去了知覺。

　　※※※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艾美突然到了車子外面，就在擋風玻璃上方飄遊。她能看見她的母親待在車裡，被方向盤頂在前座。她自己也在裡面，坐在母親旁邊的座位上：至少她的軀體在裡面。艾美意識到，她和母親都在車裡不省人事了。

　　這時，下面還有些人在轉來轉去。跟她們相撞的那輛卡車的司機（他倒沒有受傷），以及由於這場車禍而受阻的其它汽車的司機。接著，她聽到了警報器的聲音，看見兩個州警乘坐摩托車趕到。

　　艾美心想：我快死了！不，我其實已經死掉。我已經死掉了，魂靈已經脫離了軀體。

　　她看得見那個軀體。她在自己的上方飄遊，往下看著那具空殼。

　　艾美不再害怕了；她也不在乎她死去了。事實上，她感到萬分快活，沒有了痛苦，沒有了悲傷，沒有了塵世的牽掛。

　　猛然間，艾美彷彿被一根巨大的真空管往前吸過去。她進到了管子裡。她發現這不是一根管子，而是一條長長的隧道。她被一種巨大的力量吸進了隧道。她一點也不苦惱，儘管她知道她死了。

　　在長長的隧道盡頭，她能看見一個小小的亮點。她不停地朝亮點衝去。那亮點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亮。轉眼間，她出了隧道，眨了眨眼睛，適應一下外面的亮光。這是最燦爛的亮光，她給包圍在其中，沐浴在它的溫馨和光芒之中。那亮光擁抱著她，使她感到十分輕鬆，十分愉快。她長了這麼大，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心情。這樣的心情，是平靜，是祥和，是無保留的愛，它們來自包容一切的光芒。她沐浴在這種光芒之中。

　　艾美在亮光中飄遊，一點分量也沒有；她已經脫離了她那笨重的軀體。她意識到她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她成了純潔的精靈。

　　她馬上發現了別的魂靈，也在燦爛的亮光中飄遊。他們默默無語地給她送來鍾愛和溫暖，不過他們還是設法進行溝通。她回報了他們的愛心，她知道他們歡迎她這樣做。

　　亮光起了變化，白色的光芒變得五彩繽紛，一片彩虹的顏色。又一個魂靈來到她眼前，伴隨著她。艾美意識到，這個魂靈在指引她，把她徐徐地帶向一個目的地。就是別人不說，她也知道：這是個老魂靈，她名叫瑪麗卡（Marika）。瑪麗卡帶著她往前走，不過情意綿綿，十分溫柔。

　　亮光越來越柔和，不再那麼耀眼。艾美走出亮光，進入一個她從未見過、景色極其優美的地方。這是個完美無暇的地方。這裡沒有痛苦，一切是那純潔，那麼仁慈。

　　艾美飄遊到的這個地方有綠色的牧場、布滿花朵的林中空地、林木茂盛的山坡、銀光閃閃的綠色湖泊。環繞這田園風光的是一座座高山，山頂上白雪皚皚，萬物都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

　　還有許多像她一樣的魂靈，在林中空地上方飄遊。艾美不知怎麼的就知道，這裡是老魂靈輕魂靈混合在一起。接著，她看見了他，她的父親。一看見他，她激動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她知道那是他。儘管他像她一樣，顯現的是他的魂靈，他的精魂，可艾美仍能感覺到從他那裡向她湧來一股特別的愛，這是她從兒時就記得的同一種愛。

　　這時，她覺得她母親的魂靈在朝她的父親飄遊。她母親一副喜氣洋洋、安安靜靜的神態，而不是艾美先前看見的讓駕駛盤擠壞的軀體。她的父母遊到一起，來到她跟前。他們跟她說話。雖然沒用什麼言語，但她什麼都明白。他們告訴她他們多麼愛她。他們說他們在等她，不過她得先回去一會。現在還不是時候，母親對她說：這是我的時機，艾美，而不是你的。還沒輪到你。他們的厚愛包圍著她，她不害怕，她感到很幸福。

　　引導她的老魂靈瑪麗卡解釋說，她要繼續往前走。不一會工夫，她們又在亮光中飄遊了，進入一個水晶洞，洞裡晶瑩透亮，發出極其強烈的光亮。

　　艾美立刻知道，她來到兩個女人面前，她們都是大智大慧的古代魂靈，她們將把自己的部分智慧傳授給她。

　　瑪麗卡告訴她，她將明白一切，明白天地萬物，明白萬物的涵義。

　　這個洞穴真令人不可思議，完全是由水晶石和鐘乳構成的，在白光裡光彩奪目，射出不計其數，五光十色的小稜柱，從淡黃色，粉紅色到藍色。

　　一時間，艾美讓水晶洞裡明晃晃的光線刺得什麼也看不見，她眨了幾下眼。

　　過了不久，她比以前任何時候看得都更清楚了。她看到了她以前的生活，看到了她自己，並且當即明白了她為什麼在塵世生活中栽了跟斗。那是因為她採取了消極的態度，一貫冷漠無情。她還認識到她造成了很大的浪費，白白葬送了她所具有的天賦。兩個女魂靈向她說明了這一點，艾美感到懊悔莫及。

　　接著，她看到了傑克。她恰在這一時刻看見了他，好像他也跟她在一起。然而，他不在這裡。他在某處的一間屋子裡，跟一個女人在一起，一個他喜歡的女人，一個他心愛的女人，而且愛得很深。她認識到他們之間融洽而灼烈的情感。

　　艾美當即了解了他的生活。她看清了他的過去，他的現在，他的未來。她能看清他的整個人生，猶如看電影似的。

　　這時，瑪麗卡傳話了，說她必須離開，必須繼續往前走。可是艾美卻不想走。她拒不肯走。她想待在這兒。忽然間，瑪麗卡拽著她衝出洞去。

　　瑪麗卡柔聲細氣地勸她回到隧道，她卻不肯，說什麼也不回去。她只想待在這個樂園裡，因為這裡只有祥和、幸福和無保留的愛。但是瑪麗卡不允許她待著不走，她說艾美必須回去。

　　艾美在隧道裡飛奔，離開了那閃閃發亮的地方，離開了光明，穿行在黑暗之中。

　　她感覺到被猛然一推，重新回到人間，又在她母親的汽車殘骸上方飄遊，她們兩個的屍體卡在裡面。

　　艾美看見卡車司機、其他司機和州警在失事的汽車旁徘徊。隨即，一輛救護車停了下來。她接著看見她的母親被抬出車子，隨後她的軀體也被抬出來，放在一副擔架上。

　　隨著猛烈一震，伴之颼的一聲，艾美回到她的軀體裡。

　　終於，她睜開了眼睛，隨即又閉上了。她感到很疲憊，感到精疲力竭。她覺得頭痛，痛得很厲害，彷彿有人在捶擊她的腦門。她當即不省人事。

　　※※※

　　艾美的姨媽維奧萊特．帕金森（Violet Parkinson）及其女兒瑪維斯待在紐米爾福德醫院，很少離開艾美的身邊。傑克只能來來去去，因為他必須照看生意，必須工作。不過，他倒確實關心她，害怕她最終醒來得知她的母親在可怕的車禍中喪生，不知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傑克還為艾美的傷勢擔憂。她傷得很重，雖然醫生認為她沒有受到內傷，但她處於昏迷之中。

　　出事後的第三天晚上，傑克坐在醫院的病床邊，握著艾美的手。這時房裡只有他們兩人。他打發瑪維斯和維奧萊特姨媽下去喝點咖啡，吃點三明治。因為顯而易見，她們在艾美身邊已守了一整天。

　　他思想開了一會小差。他想了想他為農場設計的幾種複雜的線路裝置，還想了想瑪琪，隨即抬起頭來，突然為之一驚，只聽艾美說道：「我口渴。」

　　他連忙把心思集中到她身上，驚叫道：「艾美，親愛的！謝天謝地，你終於醒啦！」

　　「我去了另外一個地方，傑克！」艾美以微弱的聲音說道：「我想講給你聽聽。」傑克點點頭，「我看也是，艾美。你昏迷了三天。你剛剛是不是說你口渴？我給你倒點水。」

　　「傑克！」

　　「什麼事，艾美？」

　　「我母親死了。」

　　傑克吃了一驚，一時間目瞪口呆。「別跟我說她沒死，藉此來保護我，因為我知道她死了。」

　　傑克早已站起來了，這時俯下身，惑然望了她一眼，「我去倒點水來，再去告訴醫生你醒來了，親愛的！」

　　「我也死了，傑克！不過我又復甦了。所以，我才知道我母親死了。我看見她的魂靈和我父親的魂靈在一起。」

　　傑克又坐回到椅子上，輕柔地問道：「在什麼地方，艾美？」

　　「在天堂，傑克。那地方好美啊！到處都是亮光。一個你必定會喜歡的地方──你總是迷戀光。」

　　傑克一聲不吭。他握著她的手坐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好，真讓她的話驚呆了。艾美輕輕嘆息了一聲，「我母親在那裡得到平安了，她現在也快活了。她跟我父親在一起。你知道，她總在思念他。」

　　「是的。」傑克答道，仍然不知所措。他心想，是不是藥物在起作用。當然，醫生給她注射了多次，雖說他不知道注射了什麼藥。她很鎮定，很能克制自己，這使他多少有點難以思議。他跟艾美相知有素，說什麼也不敢想像她母親死後她會做出這樣的反應。他們以前一直很親近，艾美為什麼沒有犯歇斯底里，他無論如何也搞不清楚。是的，也許是藥物在起作用，才促使她剛才說什麼她也死了，不過又復甦過來了。

　　艾美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平靜地說道：「我真的死了，傑克！請相信我！」傑克凝視著她，微微地皺起眉頭。

　　艾美嘆了口氣，「我累了！我想睡覺。」

　　「我去叫醫生來，艾美。」傑克把手抽回來，立起身，朝門口走去。「我把護士叫來，讓她給你一杯水。」

　　「謝謝你，傑克。」

　　傑克點點頭，走出房去。

　　※※※

　　「這事怪極了，瑪琪！？」傑克輕聲說道，一面仔細地望著她，「艾美今晚甦醒過來的時候，跟我說她的母親死了。她沒有像我想像的那樣犯歇斯底里，而是很鎮定，很能克制自己。」

　　傑克搖搖頭，喝了一大口啤酒。「她還說了些別的話，也挺怪的！？」他有些遲疑。

　　「什麼話？」瑪琪問道。

　　「她說她母親跟她父親在一起，在另外一個地方，一個她去過的地方……她稱之為天堂。我從醫院回來的時候，一路上都在捉摸她的話。艾美怎麼知道她母親在車禍中喪生了，瑪琪？路上出事以後，她就一直昏迷著。」他吸了口氣，「這事我感到奇怪。」

　　瑪琪坐回到椅子上，盯著他端詳了半天，然後說道：「也許艾美真的知道她的母親死了，因為她的確像她說的那樣，在另外一個地方看見了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傑克說道，以怪異的神情看了她一眼。

　　「艾美可能有一種近死經歷。」

　　「什麼叫近死經歷？」傑克揚起眉毛問道。

　　「臨近死亡的經歷。近幾年來，這方面的論述很多。社會科學家伊麗莎白．庫布勒─思博士（Doctor ElizabethKubler─Ross）一直在芝加哥行醫，他在芝加哥大學比林斯醫院任職期間，寫了一篇關於不治之症的論文。這篇論文為他後來的《論死亡》一書打下了基礎。我覺得那本書很有意思。她還寫了好幾本書，似乎相信近死經歷。其實，很多人都相信，傑克。醫生也相信。雷蒙德．穆迪博士（Raymond Moody）對這個現象做過第一次有趣的研究。另一位專家是麥爾文．莫爾斯博士（Doctor MelvinMorse），他也針對近死經歷寫過幾本專著。」

　　「你這是說，艾美跟我講的是真情囉！？」

　　「很可能……實際上是極有可能。」

　　「你怎麼解釋近死經歷呢，瑪琪？」

　　「我也不清楚！我解釋不了……因為我也不是很清楚，傑克！」瑪琪小聲道：「我剛才說過，有幾本書寫得不錯。也許你該找一本讀一讀。」瑪琪微微向前傾身，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接著說道：「艾美有沒有描繪她去過的那個地方？」

　　「沒有。她只是說，那地方很美。」

　　「她有沒有提起過光？」

　　「哦！提起了。你怎麼知道？」

　　「因為，光，非常明亮的光，總出現在近死經歷中。人們覺得像是被光包圍著；有人甚至覺得自己被光改變了。」

　　「艾美還說，那是個我會喜歡的地方，因為那裡到處都是光。」

　　「還說過別的嗎？」

　　「沒有！我想沒有。」

　　「她什麼時候跟你講這些話的？」

　　「她醒來的時候──她剛甦醒的時候。」

　　「那她也許確實有過近死經歷。她肯定來不及編造這種事，編造這樣的故事。不管怎麼說，不省人事，或者說昏迷，可以把過去的事一筆勾銷，可以使頭腦變成一片空白。」

　　瑪琪指出。

　　「好吧，就算艾美真的有過近死經歷，可這究竟有什麼樣的意義呢？對她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呢？」

　　「首先，這是她不大會忘記的一次經歷。顯然，有過這種經歷的人是從不會忘記的，他們以後會永遠記住這一經歷。當然，這種經歷也使他們一個個感到困惑不解，他們都在尋求這些經歷的含義，它們特別的含義。近死經歷確實使人發生變化……接觸一下死亡，目睹一下來世的生活，確實會產生一定的效果。」

　　「你似乎很通曉近死經歷呀，瑪琪！」傑克小聲說，一面滿腹狐疑地望著她。

　　「哦！我自己倒沒有這種經歷，不過我曾經跟有過這種經歷的幾個人交談過。我住在芝加哥的時候，曾做過大量慈善工作，還在一家晚期病人收容所工作了四年，每週去幾個下午。我最初就是在那兒聽人家說起近死經歷的。他們向我述說他們的經歷。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從那些經歷中得到莫大的安慰。」

　　「因此你就相信真有這樣的事？」

　　「我想是吧，傑克！我並不懷疑。我沒有那麼自命不凡。一個人拒不相信這種事，未免太傻了。誰敢批駁近死經歷呢？誰敢批駁死後的生活呢？甚至誰敢批駁輪迴轉世的觀念呢？我們大家都是一無所知；確實一無所知。在這塵世間，無法解釋的事太多了。我可決不想說，天下不存在不可思議的事，或者說不會出現不可思議的事。我的頭腦裡沒有先入之見。」

　　「艾美不怎麼看書，」傑克主動說道：「因此我敢肯定，她對近死經歷一無所知，瑪琪。」

　　瑪琪點點頭，「近幾年來，電視裡對近死經歷做過不少介紹。我敢肯定，艾美有過一定的經歷。我想這不是她編造出來的，壓根兒不可能。」

　　「你憑什麼這麼說？」

　　「就憑你對我講的她的情況，傑克。艾美缺乏想像力，編不出這樣的故事。」

　　「你這話說對了。」傑克贊同道。他往椅背上一靠，想打哈欠，又止住了。

　　瑪琪驚叫道：「哦，傑克，你在醫院陪床搞得太累了！我看你還是睡覺去。你需要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起來，我們要在農場碰頭。」

　　傑克點點頭，「我累極了！不過謝天謝地，我們終於完成了農場的設計方案。最近，這些事情似乎沒完沒了。」

　　瑪琪笑了起來，「千真萬確。不過，哈維斯．希爾現在看上去是不是棒極了？」

　　「確實棒極了！多虧了你，我的瑪琪。」

第十四章

　　那是金秋十月，陽光明媚的一天。大地已經換了裝束，樹木變成一片紫銅、金黃、赤褐，還有粉紅色，在陽光照耀下，顯得好生燦爛。

　　艾美待在傑克位於341號公路旁的小屋後面，觀賞著四週的景色，心想：今天萬物看上去有多美。攝人魂魄的色彩，樹木像著了火似的；天空一片湛藍，見不到一絲雲朵，天氣十分溫和。

　　剛才跟傑克一起吃飯時她脫去了外套，現在坐在那裡，也用不著再穿上去。

　　她將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領受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臉上。她感到輕鬆自在，心平氣和。

　　本週早些時候，傑克問她，他怎麼做才能使她感覺好一些。她說她想到鄉下舉行一次野餐。傑克便想起這個主意，把她帶到他的白色木屋這裡。她對此感到很高興。他們如今已經不在一起了，來看看他的住處倒也挺好。她也挺喜歡他的院子，裡面有好多美麗的樹，一個漂亮的花園，遠處有牧場。他還帶她去看了看他紅倉房裡的作坊兼工作室，她也非常喜歡。

　　艾美聽見他順著小路走來的腳步聲，便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傑克說：「來啦，親愛的！按你要求的，冰淇淋和蘋果餡餅。」

　　艾美朝他笑了笑。「你快把我寵壞了。我時時刻刻都很高興。」

　　傑克把盤子放在她腿上，「接下來是要茶還是咖啡？」

　　「請給我茶。謝謝你！」艾美看了看冰淇淋，「哦，傑克！你還記得我多麼喜歡吃阿月渾子加紫梅吧！」

　　傑克點點頭，笑了笑。見她這麼開心，他覺得很高興。她從不叫痛，但他知道這些日子她經常疼痛。如果把她帶到這裡野餐有助於減輕她的痛苦，那他何樂而不為呢。

　　「我去一下就回來，親愛的！」傑克說道，隨即大步流星，順著小路朝廚房走去。「別等我！我只喝咖啡。」

　　艾美吃了一些冰淇淋，覺得挺好吃，但卻吃不完。她胃口不好，只能吃幾口蘋果餡餅。她又仰靠在椅子上，等候傑克回到花園。

　　突然，花園裡響起樂曲聲。艾美暗自笑了，心想傑克不知怎麼把電線通到花園裡，在外面安了喇叭。基里．蒂坎娜娃演唱起《為了藝術》，她那美妙的聲音直沖雲霄。「這樂曲聲是從哪裡來的，傑克？」傑克回來後，立在那裡遞茶給她時，她問道。

　　「歌唱岩那裡，就在那邊的花壇裡。」傑克說道。

　　艾美開心地笑了，傑克也笑了。接著，傑克說道：「你不想再來點甜食嗎，艾美？」

　　「不！謝謝你，傑克。不過，我吃得非常可口。」

　　傑克拿走盤子，然後端著自己的咖啡，坐在她的旁邊。「你來到鄉下，希望你很喜歡這頓野餐。」

　　「我是很喜歡。你真好，放棄一個休息日陪我。我知道星期日對你來說有多寶貴。」

　　「我也感到很高興，艾美。你知道我想盡力幫助你，使你感覺好一些。」

　　艾美坐在椅子裡，稍微轉了轉身，兩眼直瞪瞪地望著他。她非常愛他。他是她所愛過的唯一的男人……她從十二歲起就愛他。她總是覺得他很特別，他也使她覺得自己很特別。他還非常和藹，總是如此。艾美嫁給他，做了他的妻子，覺得自己是個最幸運的女人。她的朋友們羨慕她。不過，她知道她們都盯著他的容貌。只有她才真正知道，他是多好的一個人。

　　傑克說：「你在瞪著我，艾美。什麼事？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艾美搖搖頭。「我只是在捉摸我們認識多久了。」她頓住了，清了清嗓子，然後言詞謹慎地接著說道：「星期五那天，瑪維斯帶我去見律師。我──」

　　「艾美，你現在不用操心離婚的事。先把身體養好些。」

　　「我不是去找他談離婚的事；我們沒有必要離婚。」

　　傑克坐在那裡望著她，臉上不動神色。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艾美說道：「我快死了，傑克！我是活不到年底的……我知道──」

　　「可是，艾美，醫生說啦，你很有起色呀！」傑克連忙打斷了她。

　　艾美搖搖頭，「他可以這麼認為，可我覺得不是這麼回事。不管怎麼說，我去找律師了，因為我想立個遺囑。我母親死了，我需要立個遺囑。你知道，她把她紐米爾福德的房子留給了我，加上家具和所有的一切；還有一點錢。於是，我立了個遺囑，把一切都留給了你。」

　　傑克啞口無言地瞅著她，隨即說道：「可維奧萊特姨媽和瑪維斯怎麼辦？她們是你的直系親屬呀！」

　　「不，她們不是！你才是呢，傑克．坎特雷爾！你是我的丈夫。我們仍然是夫妻，儘管我們沒有住在一起。我作為你的妻子，把我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你。你知道，除了把幾樣東西留給維奧萊特姨媽和瑪維斯，我母親的幾件首飾、瓷器之類的東西，其它的東西我要全都留給你。」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傑克剛開口又突然停住了，兩眼盯著她。

　　艾美朝他微微一笑，「你什麼也不用說，傑克。」

　　「如果你要這樣做，那就謝謝你啦，艾美！」傑克小聲說道，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我還有幾句話要說……我要向你道歉，傑克！我告訴你，我很抱歉！我是個不夠格的妻子。」

　　「艾美，看在上帝份上，你不是個壞妻子！」傑克大聲嚷道：「你盡了最大的努力，這我知道。」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還是不夠。對你來說是不夠的，傑克。我總是那麼消極，那麼冷漠。你試圖改善我們的生活時，我從未幫過你。我真的感到抱歉！」

　　傑克悶聲不響地盯著她，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艾美說道：「出車禍的那天晚上，我真的死去了。我離開了我的軀體。我是指我的靈魂；或者說，是我的精靈，如果你願意這樣稱呼的話。我去了另外一個地方，另外一個天地。我看見了我父親。後來我母親找到了他。因此，我知道她死了。有一個老魂靈關照我，把我帶進一個水晶智慧洞。洞裡有兩個聰慧的女魂靈，她們跟我講了好多事情。她們讓我看清了我犯的錯誤。我看清了我的整個一生，傑克。我看清了我的過去，也看清了你的過去。」

　　傑克默默不語。

　　艾美說道：「我現在無法改變我的生活，因為我沒有機會這樣做。如今我成了我早就該做的那種人，我要盡力做出補償。」艾美靠在椅背上，兩眼盯著傑克。「你表示懷疑，是吧？我是指，你不相信我死而復甦。」

　　「不！其實我並不懷疑。」傑克答道：「我知道別人也有過同樣的經歷，有人還寫過幾本這方面的書。」

　　「這我倒不知道，雖然我想，不會光是我一個人有這樣的經歷。」

　　「你這種經歷稱作近死經歷，艾美。」

　　艾美點點頭，然後閉上眼睛。過了不久，她又睜開眼。她把身子往前一傾，兩眼定定地望著傑克。

　　傑克眨了眨眼。艾美的眼睛似乎亮了起來，比他以前見到的更加充滿活力，她臉上隨之嫣然一笑，笑得那樣純真。

　　艾美說道：「我不僅看到了我的過去和你的過去，傑克，我還看到了你的未來。我沒有看見我的未來；因為我沒有未來。至少在人世間沒有。」

　　「你看到了我的未來！」傑克重複了一聲。

　　「是的，我看到了。你生活中有一個女人，傑克，你非常愛她。她比你大，可這沒有關係。你和她注定要在一起；你們早就注定要在一起。你的整個一生都在向她走去，她的整個一生也在向你走來。你們曾經是聯結成一體的兩個魂靈，後來分離開了。你們的整個一生都在尋求重新結合在一起。你們彼此找到對方以後，就成了一個統一體。千萬不要懷疑她。」

　　傑克張開嘴，但是沒有說話。

　　「這個女人是你情投意合的情侶，她懷著你的孩子。她已懷孕五個月，二月份分娩。那是個男孩，傑克。你總想要個兒子，馬上就會有了。你的未來是美好的。你會興旺起來；你決定做生意總是對的，生意會很興隆。這個對你忠心耿耿並要做你妻子的女人還會是你生意上的伙伴。你以前總想要一些東西，傑克，可是不知為什麼，跟我在一起總是得不到，以後這些東西你都會得到。但是，你不可因為成功而改變自己，或者讓成功衝昏了頭腦。你是個很好的人；你應該時時刻刻堅持自己的準則。」

　　「艾美，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確，我遇見一個人：在四月份。我從未向你提起過她，因為我不想傷害你的感情──」

　　「別再說了，沒有必要。是我傷害了你。魂靈向我指出了這一點，並送我回來，讓我跟你把事情說清楚，對你的未來進行幫助。」

　　「怎麼幫助我？」

　　「給你指明道路，把你引上正路。你已經與你的情侶一起走上了正途。她很堅強，很聰明，你必須時刻傾聽她。」艾美點點頭，「你必須採納她的意見。你還必須照你的本能辦事。你總是對的；要更加相信自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傑克剛開口又停住了。他仔細打量著艾美，認識到她有多麼可愛。在他看來，這時她似乎經歷了一個驚人的轉變。她臉上容光煥發，淡藍色的眼睛亮閃閃，就連她戴在頭上的金黃色捲曲的假髮也突然顯得恰到好處了。

　　「現在該我說你在瞪著我了！」艾美大聲說道。

　　「我在想，你看上去容光煥發。」

　　「我是容光煥發，發自內裡。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傑克。」

　　「好的，艾美，我答應。告訴我什麼事？」

　　「我要你答應我，等我一死，你就結婚。我不想讓你搞什麼服喪期。那是虛假的俗套，因為我們分居都快兩年了。」她頓了頓，直瞪瞪地看了他一眼，「如果算上我們住在一起但互不溝通的年份，那就更長了。你答應嗎？」

　　傑克點點頭。

　　艾美接著說道：「我看我很快就要死了，傑克。」

　　「哦，艾美……」

　　「我需要跟你再講一句話，那就是：愛情是人世間最寶貴的東西！」

　　「我知道你說得對！」傑克應道。

　　艾美嫣然一笑，輕聲說道：「我不怕死，不再怕了，傑克！你瞧，我知道還有死後的生活。跟我們這裡的生活不一樣，而是在另外一個天地的生活。我很願意擺脫我的軀體。那樣一來，我的靈魂最終就會獲得自由……」

第十五章

　　瑪琪站在廚房窗口往外凝視，心想：傑克出了什麼事？外面下著大雪，晶瑩的雪花都黏在窗玻璃上。每逢天氣不好，她總為他擔心。道路太不保險了。

　　她料定，一定是聖誕節期間車輛太多，把他給擋住了。他答應兩點以前趕到這裡，也許他在肯特小劇院給耽擱了。他應薩曼莎的要求，去那裡看看一個頭天夜裡出了問題的照明裝置。那裡的舞台工作人員沒法徹底修理好。那個裝置本來是傑克設計的，薩曼莎和瑪琪知道他能解決那個問題。

　　瑪琪思緒一轉，思量了一下那齣戲。《煉獄》於九月份開演。令大家驚喜的是，現在還在上演。週末總是滿座，薩曼莎作為演出人、導演和劇院老闆，可謂正得其所。

　　瑪琪轉身離開窗戶，朝屋子另一頭走去。這些天來腳步有些遲緩。她已經懷孕七個月。再過兩個月，孩子就要分娩，她真有些等不及了。孩子很大，她也身寬體重，似乎一天天越來越遲緩。

　　她在飯桌前坐下來，看了看她的禮物單。她今年動手早一些，聖誕節的東西差不多買齊了。今天星期六，十二月十六日，她還需要什麼東西，傑克都會為她買的。瑪琪心裡有數，她沒有力氣到商店奔波，至少去不了大商店。

　　起碼，她不用多燒飯了。聖誕節那天，她和傑克要跟薩曼莎一起過。那當然是個重大的日子。聖誕節前夕，薩曼莎要帶著部分演員和劇團的其他成員來看望他們。幾週前，瑪琪決定把晚餐做成一次冷食，她可以簡單從事。

　　瑪琪立起身，慢騰騰走進小起居室，朝聖誕樹走去。兩個星期以來，她和傑克一點一點地慢慢修剪。主要因為傑克忙於做生意，而她又身子不靈便，幫不了多少忙。

　　瑪琪暗自笑了笑，用手摸摸肚子。孩子是她的寶貝，她和傑克的寶貝。傑克急不可待地要孩子出生，總是不停地催她快點，把她當成一塊水晶。

　　瑪琪走到聖誕樹前，以挑剔的目光瞧了瞧，覺得有些枝子仍然缺少裝飾。也許他們今天有空跑一趟賽洛商場，再買些金銀絲、金天使和水果。她和傑克造了一棵金銀樹，上面加了些紅紅綠綠的裝飾，她覺得比較醒目。

　　瑪琪慢慢地走回廚房，又站在窗口等候傑克，巴望他快點回來。過了一會，她走向收音機，把它打開。

　　「傾聽天使歌唱，讚頌新生的國王。天下太平，仁慈溫馨……」一個女聲唱道。瑪琪馬上就走了神。她聽見小卡車開進了院子，站在那裡眼巴巴地瞅著門，等著迎候傑克。

　　像往常一樣，她每次見到他，哪怕剛分別不久，肚子那裡就會感到他的力量。這就是陷入熱戀的滋味。有時她真擔心自己愛得太過分了。

　　「你好，甜心！」傑克說道，一面大步流星地奔向她，在乾乾淨淨的地板上留下一溜雪印。不過瑪琪並不在意。

　　「你好，親愛的！」她答道，喜笑顏開地望著他，「我都開始擔心了，不知道你為什麼耽擱得這麼久。」

　　「我設計的那個惱人的裝置呀！」傑克大聲說道，隨即摟住她，親吻她的臉腮。

　　「哦，傑克，你的臉好冰，手也好冰。你為什麼不戴上手套，紮上圍巾呢？」傑克像個孩子似地衝她咧嘴一笑，「哦！不要為我擔心。我很好。至少，那個裝置今晚和明天是沒有問題的。不過，我想下週我得再弄一個裝置。我要是不弄個完美的裝置，薩曼莎非宰了我不可。眼下那個裝置可不完美。」

　　「你要來一杯咖啡嗎？」

　　傑克搖搖頭，「我看我們還是出發吧！雪下得很大，一時半刻不會停。我們要花半個小時才能趕到紐米爾福德。你準備好了給艾美的常青枝嗎？」

　　「在那邊的枱子上。」

　　傑克走過去瞧了瞧，「你加上這藍銀相間的蝴蝶結，看上去很漂亮呢，瑪琪。」

　　瑪琪點點頭，「我們走吧，傑克！」

　　「好的。我給你穿上外套。」

　　※※※

　　他們到達紐米爾福德時，雪已經不下了，藍藍的天空，陽光燦爛。

　　兩人沿著小路走過去，瑪琪緊緊拉住傑克的手臂。石頭鋪道上有一層薄薄的雪，她害怕自己滑倒。

　　「到了！」過了不久，傑克說道：「讓我把這個解開。」說著就解掉常青枝上的包裝紙，把它塞進口袋。他彎下腰，把那小型的常青枝放在一座新墳上。

　　他直起身來，轉向瑪琪，拿手臂摟住了她。「我很高興我們來了！」他小聲說道：「我向她保證我們會來的。『你們結婚後，一有工夫就來看看我的墳。』她這樣說道，隨即讓我做了保證。」

　　「她現在安寧了，」瑪琪說道：「擺脫了疼痛和苦難！」

　　傑克點點頭，「她的靈魂自由了，她最後一點也不害怕死亡。」

　　瑪琪摘下手套。她彎下腰，整理了一下藍銀色相間的蝴蝶結。她那只碩大的結婚金戒指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那是因為艾美知道她要到那裡去！」她喃喃說道。

　　傑克只是點了點頭，擺出一副保護的姿態摟住了妻子。他們在墳頭默默地站了一會。大部分歲月，他跟她關係都很密切，她是他中學時代的戀人。不知為什麼，他們的關係出了差錯。不過，他們最後還是朋友。他為此感到高興，並且慶幸自己能在最後給她帶來安慰，幫助她跟疾病做鬥爭。她去世時，他守在她的身邊。她最後的遺言是說給他聽的。「上帝保佑你，傑克，」她說道：「也保佑你的伴侶和孩子。」

　　她去世一週之後，傑克和瑪琪結了婚，了卻了艾美讓他們立即結婚的心願。傑克自己也想這麼辦，而且他知道瑪琪也是同樣的心思。婚禮是在華盛頓薩曼莎的家中舉行的。薩姆非要他們在她家操辦不可。她還安排當地的一個法官，也是她家的一個朋友來主持那簡短的儀式。她和劇團的服裝設計師艾麗斯．費里爾作證婚人。

　　傑克知道，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星期六。他們結婚那一天，瑪琪看上去非常美麗，充滿了活力。她穿了一件藍色的毛料孕婦服，雖然映襯了她眼睛的色彩，卻掩飾不了她已懷胎七個月的事實。他們並不在乎。當法官宣布他們成為合法的夫婦時，瑪琪像傑克一樣，兩眼熱淚盈眶。那天早上他們都很動情，此後多日也是如此。

　　薩姆舉行了一場小小的午宴，《煉獄》的演員們來向他們敬酒，祝願他們幸福，然後回到肯特小劇院。那是他生平中最不尋常的一天。

　　傑克說：「我想我們還是走吧，瑪琪。又開始下雪了。」

　　他們兩人沿著通往公墓大門的小路，一起往前走去。不經意地，瑪琪抬頭望了望天空。在他們上方很高的地方，她看到一道彩虹，不是很清楚，但卻看得見。燦爛的陽光刺得她直眨眼睛，她只好別過臉去。她再把眼睛轉向天空時，彩虹消失了。

　　他們沿著小路繼續往前走時，她抓住了傑克的手臂。俄頃，她輕聲說道：「生命的循環是沒有完結的！是永遠不變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傑克問道，一面俯視著她，皺了皺眉頭。

　　「一個人死去了……馬上又會出生一個。事情就是這樣；總是如此：一個靈魂安息了，一個新的靈魂即將誕生。」

　　傑克點點頭沒有作聲，兩人踏出公墓，走向吉普車。他剛把瑪琪扶上車，自己坐在駕駛員座位上，就朝她側過身，親了親她的臉腮。「我愛你，我的瑪琪！」他說。他望著她的大肚子，拿手摸了摸，接著說道：「我愛我們的孩子！他會很幸福地生下來。」

　　「哦！這我知道。」瑪琪說道，朝他笑了笑，「走吧，親愛的！我們該回家了。」

　　回家──傑克心想，一面把鑰匙插進點火裝置擰了擰──回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