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八月櫻桃》

岑凱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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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素心父母雙亡，與姐姐蕙心相依為命，但不久蕙心也不幸去世。李素心知道姐姐是因懷孕墮胎而亡的，以為姐姐是被「壞男人」勾引後又被拋棄，於是決心找那「壞男人」報仇。經過一番苦心經營，她終於大仇得報。就在她為自己慶幸時，才發現原來報錯了仇；於是，仇人成為戀人，悲劇的開頭卻以喜劇告終。

第一章

　　李素心開了錄音機，拿個水果，跳上吊椅，用力咬了一口蘋果－－

　　「－－又是尤烈，我知道你一定會笑我，一向提起男人就翹鼻子的李蕙心，怎麼忽然對這個大男孩發了狂？唔！如果你見過他，你就會明白，我為什麼會神魂顛倒，可惜你遠在巴黎。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終於成功了，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請尤烈吃一頓飯，後來他還請我上夜總會。

　　我知道尤烈女朋友很多，對手也強；但是，我一定有辦法把尤烈據為己有。

　　為了他，我將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你很快會聽到我的喜訊，好妹妹，你為我祝福吧！」

　　素心關上錄音機，搖著吊椅，想想大姐蕙心，想想尤烈（她沒有見過尤烈，只能把他幻想成三浦友和），她不禁由心坎裡直笑出來。

　　素心一共有四兄妹，她排行最小，蕙心之後還有兩個哥哥，二哥是游水溺斃的；三哥在墨西哥開快車出了事。李太太傷心過度，一病不起，從那時候起，素心的父親沒有再做律師。

　　李蕙心大學畢業，馬上幫助父親打理祖父的生意。蕙心是個很愛家、很有責任感的女孩子。由於她長得不漂亮，她早就下了決心一生為李家服務。她能幹、精明，不久李父去世，她便獨力支持李家的生意，商場上，無人不認識女強人－－李蕙心小姐。

　　二十八年來李蕙心從未交過男朋友，一天到晚忙賺錢，她把一切希望寄託在素心的身上，她希望最心愛的小妹妹將來有個美滿的歸宿。

　　兩年前蕙心親自把素心送去法國念服裝和櫥窗設計，素心對這兩門學科有興趣，學成對百貨公司也有很大的幫助－－李家擁有三間規模很大的百貨公司。

　　素心雖然一個人在巴黎，但是蕙心令她生活得很舒服。給她租了一層房子，還有一個管家侍候她。

　　蕙心每年來看她四五次，順便參觀巴黎的時裝表演。平時兩姐妹一有空就互通長途電話、寄錄音帶、寫信，感情非常好，素心對姐姐又敬又愛。

　　最近不管通電話、寄錄音帶、寫信，蕙心總會提起她一見鍾情的尤烈，最近，更一切以他為主。

　　素心很高興，因為姐姐終於有了對象，她常常擔心，李蕙心會孤獨過一生。

　　有人敲門進來，是何頓太太：「ＳＵＳＡＮ小姐，長途電話。」

　　「謝謝！」素心走到床邊，拿起電話：「喂！大姐－－芳姑？出了什麼事？－－大姐剛去世？怎麼會？－－她身體一直很好，她進醫院幹什麼？」素心「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何頓太太嚇得呆住腳步。

　　她回身進素心的房間，看見素心暈倒床上，手中緊握電話筒。

　　「ＳＵＳＡＮ小姐。」

　　素心冷靜而沉著地辦妥了李蕙心的身後事。很奇怪，蕙心最愛的尤烈沒有來送殯，只送來了一個白玫瑰花圈。

　　這件事，很明顯是因他而起，他竟然這樣無情，素心默默地記在心裡。

　　這天，素心把芳姑叫進房間。

　　「大小姐出事那天，你送她去醫院的？」素心問。

　　「是的，二小姐。」

　　「把那天的經過詳細告訴我。」

　　芳姑想了一下說：「那天是星期六，大小姐不到十一點就出門，我以為她回公司，後來公司有電話來找大小姐，我才知道她沒有回去。到傍晚，六點多鐘，大小姐回來了，她的面色很難看，拖著疲倦的腳步，頭髮全垂下來。我問她喜歡吃什麼，她搖搖頭，我跟進房間問她要不要吃粥，她還發脾氣趕我出去。差不多八點鐘，工人房的鈴聲響得很厲害，我跑上大小姐的房間一看，她在床上輾轉呻吟，面白得像紙，她捧著肚子叫我打九九九－－」

　　「她沒有叫你打另一個電話嗎？」素心鼻骨酸痛，淚水又流下來。

　　「沒有，大小姐很辛苦，滿臉冷汗，她的白裙子染滿了鮮血，我已嚇得魂飛魄散，後來救傷車來了。」

　　「救傷車來之前，她跟你說過什麼話？提過什麼人？」

　　「沒有，大小姐緊閉著眼睛張著嘴，看樣子她已支持不住了。救傷車來，我馬上送她進醫院。」

　　「警方向你問過話？」

　　「是的，但是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先隨大小姐到急救室，後來大小姐被送去手術室，他們不讓我進去，叫我在外面等候，我和一位女警在外面等。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醫生出來，他要見大小姐的親人，我告訴他，二小姐在法國，他進去，一會兒出來，說大小姐流血過多死了，我馬上在醫院打電話給你。」

　　素心拿起一封信，那是李蕙心的死亡報告書－－墮胎後，流血不止致死。

　　「警方當天晚上派人來調查？」

　　「是的，他們還搜查過大小姐的房間，他們找到一張咭片，後來把那黃六醫生拘捕了。」芳姑垂下頭，用手帕抹了抹眼睛。

　　「大小姐在醫院，有沒有和你或者任何人說過話？」

　　「沒有！進急症室，大小姐已昏迷，我只見到她的面色越來越白。」

　　「這些日子，是不是有一個姓尤的男人，常常來看大小姐？」

　　「尤公子？」芳姑搖一下頭：「來過一兩次；不過，大小姐常常打電話給他，好幾次，我見尤公子送大小姐回家。」

　　「尤公子是個怎樣的人？」

　　「很好看的！像－－總之像明星，高高的，大小姐很喜歡他。」

　　「你怎知道？」素心面一沉。

　　「大小姐有一天對我說：『芳姑，如果尤烈肯娶我，我願意短十年命。』」芳姑嘆了一口氣，「司機告訴我們，那位公子女朋友一大堆，大小姐和他一起，老要大小姐逗他開心。」

　　「大姐真傻，一個臭男人！」素心很氣，「大姐死了，他竟然沒有來過。」

　　「以前，也是大小姐請他好幾次才肯來。」

　　「可惡！芳姑，除了姓尤的，還有沒有別的男人來找大小姐？」

　　「沒有，大小姐也不是隨便和男人來往，除了親戚和生意上的朋友。」

　　「那，不用說，一定是尤烈。」

　　「二小姐－－」

　　「他是那孩子的父親。」

　　「除了他，大小姐根本沒有一個看得上眼，我差點忘了大小姐是墮胎而致死。」芳姑喃喃自語。

　　「你也認為他害死了大姐？」

　　「二小姐，你準備控告那位尤公子？」芳姑忙著問。

　　「控告，控告他什麼？大姐又不是十六歲，除非他押著大姐去墮胎。」素心突然靈機一動，「黃六醫生既已被捕，我可以向警方打聽一下－－」

　　「－－張幫辦，我想知道是誰陪李蕙心去找醫生墮胎的？請你幫幫忙。」

　　「只有她一個人。」

　　「她沒有告訴那醫生，是誰介紹她去墮胎的嗎？」

　　「有！一個姓單的模特兒；不過兩年前她已嫁到巴西，她和李蕙心的死無關。我已經和她聯絡過了，她以前是你們百貨公司的特約模特兒。」

　　「我還想知道，我姐姐死前有沒有遺言？」

　　「沒有！她送進醫院時已經半昏迷，她沒有跟我們警方人員說過話，連醫院的護士也聽不到一言半語。」

　　「最後跟她在一起的人是誰？」

　　「駐院醫生－－張寧。」

　　「你可以安排我們談談嗎？」

　　「很不巧，令姐去世的第三天，他便去了英國。」

　　「為什麼？」素心突然神經緊張。

　　張幫辦笑了一下：「醫院派他去英國深造，早已辦好手續，你姐姐去世那一天，他是最後一天當班。我也跟張醫生談過，他說早點送去醫院或可得救－－」

　　素心幾乎見過蕙心身邊所有的人，她只想證明一件事－－蕙心懷了尤烈的孩子，尤烈拋棄她，蕙心墮胎而死。

　　她要為姐姐報仇，她潛意識不喜歡尤烈，認為他是一個專門玩弄女性的魔鬼。

　　她又去見蕙心的秘書－－莎蓮娜。

　　「我姐姐的事，我相信你知道不少。」素心說。莎蓮娜跟了蕙心幾年了。

　　「知道，包括李小姐懷孕的事。」

　　「你知道多少？」素心緊張地抓住莎蓮娜的手。

　　「最初，是李小姐對尤公子有好感。二小姐，你知道李小姐一向不喜歡交男朋友，尤烈可以說是李小姐的剋星，他故意挑逗李小姐，有時候還打電話跟李小姐聊天，令李小姐更喜歡他。」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也喜歡大姐嗎？」

　　「坦白說，李小姐並不漂亮，年紀比尤烈大，尤烈的女朋友個個年輕貌美。」

　　「但是，他主動接近大姐。」

　　「他喜歡捉弄暗戀他的人，人家痛苦他就快樂。」

　　「拿人家的感情開玩笑。」素心突然問：「你對尤烈的思想，似乎很瞭解？」

　　「我有一個女朋友吃過他的虧，差點自殺！」莎蓮娜嘆一口氣：「其實，李小姐如果不是愛得盲目，她應該知道尤烈玩弄她；最初，他對李小姐很好，後來李小姐發覺懷孕了，尤烈就不再找她。」

　　「墮胎醫生是尤烈介紹給大姐的？」

　　「他肯為李小姐出主意就好了，他根本就不理會李小姐，後來他還去了日本，現在還沒有回來，李小姐既孤單又徬徨，我看見她哭了好幾遍。」

　　「好狠的心！」素心一咬牙：「你真的認為孩子是尤烈的？」

　　「不是他還有誰？李小姐從來沒有喜歡過男人，尤烈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二小姐不信，可以問問任何一個人。」

　　「我相信，不必問任何人。我清楚，尤烈不負責任，害死大姐，他應該受到懲罰。莎蓮娜，姓尤的回來，告訴我，我去找他算賬。」

　　「二小姐，這樣是沒有用的，」莎蓮娜那懇切地說：「你沒有證據，他可以不承認，還可以反過來嘲笑你。」

　　「可惡！」素心用力撕著手帕。

　　「二小姐，以後你會碰到這個人，小心些，他真是玩世魔王。」

　　「謝謝你，我會記在心上。」

　　※※※

　　「安芝，我們是老同學、好朋友，你承認不承認？」

　　「當然，只是家庭環境限制，我念完商科就出外做事，而你有條件出國，去了法國留學。」

　　「我不回去了，這兒有很多工作需要我做，我要接管大姐的生意。」

　　「你這個年紀不念書很可惜。」

　　「喂！你在尤烈那兒工作多久了？」

　　「一年。」

　　素心轉著眼睛珠子：「你是他的女秘書，近水樓臺先得月。」

　　「秘書之一，還有總秘書，我相貌平凡，他連我的名字都記不清楚。」

　　「他的總秘書，一定是很漂亮的了。」素心扮了一個鬼臉。

　　「是真的漂亮，跟你呢？還差得遠。」

　　「你的老闆為人怎樣？」

　　「富有、年輕、英俊、能幹、有型，女孩子的夢中王子。」

　　「為人呢？別盡說外表。」

　　「不大清楚，有人說他專門玩弄感情，追求他的人都沒有好結果，他太驕傲，你明白嗎？」

　　「我明白，」素心點一下頭：「所以我想結識他，說我追求他也可以。」

　　「素心，你千萬不要，你會吃虧，我不會為你們作介紹人，我負擔不起。」

　　「你不必介紹，你只要幫助我，給我一點消息就夠了。」

　　「我能做些什麼？」

　　「保持聯絡。」

　　※※※

　　法資銀行的董事請吃晚飯，素心和尤烈都在被請之列。

　　素心梳了一個寶黛麗髮，滿頭彩珠，身上是一件露背的純白晚禮服。

　　她帶著莎蓮娜進場，吸引了所有男士的注意，包括尤烈。

　　「這個女孩值二十分。」柏加對身邊的同伴說，另一個男的看得呆了眼。

　　「有什麼好看？」尤烈拍他一下：「太漂亮的女孩子，根本沒有內涵。」

　　「你怎知道？」

　　「經驗！美麗的外殼，可憐，嘖！我不能忍受太無知的女孩子，就算她們美若天仙。」尤烈拉柏加到餐桌前：「別看了，那些跟著她的男人，像不像狗？」

　　「你女朋友雖然多；但是，沒有一個比得上她。」

　　「她身邊的男人，又有哪一個比得上我？嘎！」尤烈昂了昂臉。

　　「你既然放棄，我全力追求她。」

　　「請便，我可不在乎。嗨！安妮、雪兒，過來陪我喝酒！」

　　尤烈和安妮、雪兒嘻哈大笑，霍夫人拖著素心過來。

　　「素心，我介紹尤烈給你認識，他是工商界最傑出的年輕人，國際財團的唯一華人董事，也是我的內侄。」霍夫人又微笑著說：「這是最漂亮的李素心小姐。」

　　「很高興認識你！」尤烈毫不起勁地伸出了手。

　　素心雙手握著水鑽晚裝手袋，她只是輕微點一下頭，連手也沒有伸出來，但是卻向柏加甜笑。

　　「李柏加，尊尼的好朋友。」

　　「好嗎？」素心主動和柏加握手；不單如此，而且還任由他癡癡地握著她的手，毫不經意地對霍夫人說：「去年聖誕我和幾個同學去威尼斯渡假碰見尊尼，我們在河畔吃晚餐看日落；今年暑假他去巴黎看我，剛巧我去了馬賽沒遇上。」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孩這樣癡心。」霍夫人一提起兒子就合不攏嘴：「我告訴他，追求素心的男孩子排滿幾條馬路，勸他別想壞了腦袋。」

　　「安娣，別開玩笑！看，有貴賓來了。」素心禮貌地把手抽出來，柏加羞得滿面通紅。

　　「啊！是張議員夫婦，柏加，代我招待李小姐。」

　　「我想到露臺走走。」素心給柏加一個鼓舞的微笑。

　　柏加誠惶誠恐地陪著素心，尤烈被扔棄在後面。

　　換了別人一定會感到難於下臺，自尊心受損；但是，尤烈竟然無動於衷，好像素心從未出現過似的。因為有四五個女孩子走過來，把他圍在中間。

　　舞會由始至終，都是由尤烈和素心控制，女孩子圍住尤烈；男孩子纏住素心。尤烈從未想過去請素心跳舞；素心也根本沒有當尤烈這個人存在過。

　　自從那天晚上之後，上流社會沒有一個年輕人不知道李素心。

　　這天，尤烈和名模利妲妮在國際俱樂部吃晚餐，不久，素心和有美男子之稱的利公子到來。

　　利保祿和尤烈打招呼，素心和利妲妮打交道，希望把她收歸旗下。

　　利保祿沒忘記把素心介紹給尤烈，因為尤烈比他強；但是素心又比利妲妮強。

　　「我們前幾晚見過了。」

　　「是嗎？」素心睜著她那雙水汪汪的鳳眼：「哪兒？」

　　「我姑父的舞會。」尤烈沒好氣：「你不是患了健忘症吧？小姐。」

　　「啊！霍董事長的舞會，那天人真多。」素心朝利保祿笑，挺俏皮的：「那天晚上我好像也沒有見到你。」

　　「我還在英國公幹未回，早知道有素心出現，我情願生意也不做，飛回來。」

　　「有趣！」素心還在笑，一面對利妲妮說：「我早上一定在總公司，等你電話。」說完，素心挽著利保祿的手臂到他們預定的桌子。

　　「你怎會認識她的？」尤烈皺眉問。

　　「我是第一流的紅模特兒。」利妲妮翹起鼻尖：「她是百貨公司的老闆，賣的全是名牌時裝。有ＳＨＯＷ，不找我找誰？她倒是蠻有眼光的。」

　　「你那麼了不起，不要和我一起吃晚餐。」尤烈做了個逐客令的手勢。

　　「打令，人家在開玩笑嘛！」

　　「別肉麻！這兒又不是姻緣道。」尤烈拉開她的手：「她是什麼老闆，她打扮得再高貴還不是學生妹一名？跟男生胡搞差不多，做生意？哪一門的料子？」

　　「她是個學生，在巴黎學服裝和櫥窗設計，她姐姐死了，公司沒人管，所以她由法國跑回來。」

　　「百貨公司？她姐姐死了？她不會是李蕙心的妹妹吧？」

　　「就是呀！別瞧她年紀輕輕，聽說只有十九歲，可是人挺能幹的。」

　　「哈！想不到她竟然有那麼醜的姐姐。」尤烈在想著笑。

　　利妲妮看了看尤烈，小心地問：「幾乎所有的公子哥兒都去追求她，你是不是對她也有意思？」

　　「我？」尤烈不屑地「嗤」了一聲：「這個女孩子沒有家教，不懂禮貌，找男朋友沒眼光，缺點一大籮，送上門我還嫌來歷不明。別說了，吃牛扒吧－－」

　　以後無論尤烈去哪兒，總會碰見素心。到球會打球啦、出海開快艇啦、郊外燒烤啦、電影院、夜總會、「的士高」、馬場、賽馬車場－－至於上流社會的酒會、宴會、派對－－甚至私人式的聚會，有尤烈就有李素心。

　　尤烈身邊的女伴轉來轉去，李素心身邊的男伴也轉來轉去。

　　不久，霍尊尼回來了，局面似乎有少許的改變。

　　和李素心一起佔時間最多的是霍尊尼，差不多是三分之一。

　　「坦白說，」尤烈伏在遊艇的甲板上曬太陽，他看了看在海中滑浪的李素心：「這個人沒有什麼好，只有一個優點－－不平凡。誰知道，她也跟那些庸脂俗粉一樣，一下子就給尊尼套住了。」

　　「這樣我才安心一點兒。」千金小姐鳳儀說：「她和你相似的地方太多了，我真擔心有一天你們|彼此愛上對方。」

　　「她呀！膚淺又驕傲，眼睛長在額頭上，她大概以為自己了不起。我會愛上她？人家追上門來我還得挑選呢，別以為我是個垃圾箱！」尤烈叫著。

　　「你給我寵壞了。」鳳儀一面替他塗太陽油，一面瞄著他說。

　　「我單是應付你們已經夠了；所以，就算她來追求我，我也沒有辦法接受。」尤烈在太陽鏡下看尊尼：「讓這小子來樂個夠。」

　　「其實霍尊尼也不錯，年輕又英俊，還是個銀行家。」

　　「你看上他我把你送給他－－」

　　「不，不－－他哪能比得上你。」鳳儀馬上投懷送抱地討尤烈開心：「我只是說他和李素心。」

　　「雖然我和尊尼是表兄弟，但是說句良心話，尊尼根本配不起李素心。」

　　「你不是說她膚淺，缺點又多？」

　　「但她外形值二十分。」

　　「嘩！比寶黛麗美得還多十分？」

　　「當然，寶黛麗美得粗糙、也美得細緻。你看她雙足，小巧嫩白，美麗的女人不難找，連足部都十全十美的就不多見。我發覺不少美女都有一雙大腳板，看了就反胃。」

　　「我呢？」鳳儀馬上展示雙足。

　　「馬馬虎虎。」

　　「過得去吧？」

　　「勉強可以。」尤烈呼一口氣。

　　※※※

　　尤氏家族、霍氏家族、趙氏家族剛組織了一個財團，準備賣官、私地，建酒店商場以及渡假村。

　　趙子洋是尤烈的好朋友，他爸爸是新加坡的大富翁，錢多得厲害，全世界都有趙家的生意。

　　尖沙咀地王拍賣在即，他們是志在必得，這天開常務會議，霍尊尼突然提意讓李素心加入。

　　「我反對！」尤烈第一個舉起金筆。

　　「原因呢？」尊尼面色一變。

　　「因為她不夠份量。」

　　「什麼意思？」

　　「尊尼，這是財團，沒有錢，就是沒有份量，很簡單。」

　　「也只不過是個小財團，我們永遠投不到架空纜車。」尊尼嘲諷地說。

　　「那你不用擔心，國際財團會承辦一切的大工程，我是董事之一，這我可以保證。」尤烈很得意地笑。

　　「還是唯一華人董事。」尊尼搖一下筆：「不要說題外話，現在我們每份三億元，三個人才九億；如果讓素心加入，每人二億五千萬，加起來還有十億，既是財團，錢越多越好。」

　　「我相信這兒沒有人在乎那五千萬，」尤烈哈哈地笑：「但是，你那位李小姐只不過是開百貨公司，是三間吧！加起來還不夠二億元呢！尊尼。」

　　「你不認識素心，她剛由外國回來。」尊尼滿面的紅，氣鼓鼓的：「但是李福蔭你總聽過吧，五十年前他炒地皮賺了多少錢？」

　　「唔！李福蔭的確賺了不少錢，還得了個銜頭，是太平紳士吧！怎樣，是李素心的爹？」

　　「她爹做律師的，那是她祖父。」

　　「尊尼，」尤烈拍一下他的肩膊：「別忘了我回來香港還不足一年，我根本對這兒的事還是一知半解；況且，我是個商人，既不是考古學家，也不是歷史學家，你要多多原諒。」

　　「你總可以讓素心加入了吧？」

　　「這可不能，我們是做大事，加了個女人進來總不大好，你知道，她應該還在念書，根本不適宜做大生意。如果你一定要十億，我個人負責四億。」

　　「你－－」尊尼站起來。

　　尤烈的秘書敲門進來：「霍先生，你的電話。」

　　尊尼悻悻然走出去。

　　「喂！子洋。」尤烈乘機說：「我們是好朋友，你要支持我。」

　　趙子洋點了點頭。

　　一會兒，尊尼回來，臉上透著笑意：「明天再開會好不好？」

　　「女朋友電召？」

　　「別開玩笑，考慮一天，對大家都公平。」尊尼看了看錶：「我還要回銀行，明天十時再見。」

　　下午，趙子洋接到尊尼的電話，尊尼要請他吃晚餐。

　　尊尼的理由是，趙子洋從未到過他家的新別墅。

　　「尤烈也去吧？」

　　「啊，不，他約了幾個電視紅星，要招待一班外國廠商；而且，我們別墅還是他的建築公司興建的，他早來過了。」

　　當趙子洋到達尊尼的別墅，他看見一位全身銀藍的天使。

　　尊尼為他們介紹，她伸出了雪白的纖纖玉手，趙子洋心魂重歸才匆匆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李小姐，素仰。」

　　她向他笑，兩個嬌俏的酒渦襯著她那張臉蛋兒，甜得像蜜。

　　「先喝杯酒。」尊尼從男僕手中接過酒杯，送給李素心和趙子洋。

　　「李小姐是開百貨公司的？」

　　「小本經營。」她的牙齒整齊潔白，身體透著淡淡的幽香。

　　「自從素心管理，公司賣的全是名牌貨。趙子洋，你一定要捧場。」

　　「一定、一定的。」

　　「也不全是名牌，爭取代銷名牌不是那麼容易，我工作能力不夠，經驗也不足。」

　　「那就更非要子洋幫忙不可，趙伯伯的生意遍佈全世界，人面很廣，商場上的人，個個要給他老人家面子。」

　　「李小姐，假如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樂於幫忙。」

　　「謝謝。」李素心顧盼之間，俏麗迷人：「我敬你一杯，趙先生。」

　　「不敢當，如果你叫我的名字，我會感到很光彩。」

　　「乾杯，子洋。」

　　「乾杯！」他開心得一顆心在跳舞。

　　「子洋！」尊尼覺得該是說話的時候：「子洋－－」

　　「嘎！」趙子洋幾乎整個跳起來：「是你叫我嗎？」

　　尊尼忍不住笑：「我們這兒除了傭人，只有三個人，你對著素心，不是我還有誰？」

　　「對不起！」趙子洋難為情起來：「什麼事？」

　　「你認為素心是不是做大生意的料子？當然，她只有十九歲；但是她聰穎、有眼光。」

　　「我經驗不足，但我會努力，補償我的短處。」

　　「李小姐－」

　　「你也應該叫我的名字。」

　　趙子洋開心得幾乎說不出話：「素心根本就是個最年輕的女強人。」

　　「女強人？」素心的表情驚愕而詫異：「我是不是應該再等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後你已經是女強人祖母。」尊尼望著子洋：「你認可的，可不能跟著人家說素心沒有份量。」

　　素心望著尊尼：「你在說什麼？」

　　「沒有，沒什麼，我們吃晚餐。」

　　第二天早上，十時。尤烈、趙子洋和霍尊尼，坐在尤烈的會議室裡。

　　「昨天我們提過很多問題。」

　　「李素心加入的事。」

　　「考慮一天，時間夠不夠？」

　　「你呢？」

　　「我根本用不著考慮。」尤烈的神態是傲然自信的。

　　「那，我們用舉手的方式，少數服從多數。」尊尼說：「同意素心加入我們財團請舉手。」

　　他第一個舉起手，趙子洋緊跟著。

　　「子洋，你－－」

　　尤烈的爆炸性脾氣是出了名的，他幾乎想撲過去揍趙子洋一頓，趙子洋雙手交叉擋在前面：「你應該聽聽我的理由，尤烈。」

　　「你有什麼理由？出爾反爾、莫名其妙、不守諾言，你神經病。」尤烈指住趙子洋，語氣很重。

　　「我是為了大家好，我們本來叫三角財團，這名字不好。」

　　尊尼點著頭。

　　「有什麼不好？三角是鐵三角的意思，牢不可破。」

　　「三角是由三個點、三條線合組而成。兩線交叉於一點，交就是衝突的意思，和氣生財，既有衝突，何來和氣？根本不生財。」

　　「鬼話連篇。」

　　「四角財團就不同了，兩對平行線，四個九十度角，一切都完整，沒有衝突，沒有了衝突就是和氣，和氣可生財。」

　　「什麼三角形、長方形，我們是做生意，不是上幾何學。」

　　「你們討論幾何圖形等散會之後，少數服從多數，決定讓素心加入。」尊尼指住尤烈：「剛才你鼓掌同意表決。」

　　「好。」尤烈盯住趙子洋：「我被奸人出賣，沒話說。」

　　「下一次開會，我們讓素心參加。」

　　「地王不久公開拍賣，明天就要開一個全董事會，到時也把素心接來。」趙子洋對尊尼說。

　　「啊！素心！」尤烈恍然而悟：「原來你中了美人計。」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人家一樣要付錢的；況且，她人很聰明，判斷力也高，並非無知少女。」

　　「她學過建築，懂得地產嗎？」

　　「她學設計的，工程和設計，有很大的連繫。」

　　「她是學時裝設計，與建築何關？」尤烈喃喃地罵：「笨蛋！」

　　「明天再開會，我會帶素心一起來。」尊尼拍了拍趙子洋的肩膊：「明天同樣時間再見。」

　　「我也要走了。」因為趙子洋約好李素心去吃午餐。

　　「我們一起吃午餐，我有話跟你說。」尤烈一直不服氣。

　　「改天吧，我今天有約。」

　　「尊尼不會把姓李的讓給你，尊尼追了她好幾年，姑母當眾說的。」

　　「在素心未出嫁之前，任何人都可以追求她；而且她對尊尼也很普通，並不像一雙情侶。」

　　「尊尼要是不迷她，怎會為她極力爭取？你一向不笨，為什麼這樣糊塗？」

　　「尊尼迷素心是事實，但素心並不迷他，誰也沒有權禁止人家去愛。」

　　「這樣說，你也愛姓李的？」

　　「起碼有好感；不過有一天，尊尼可能成為我的情敵。」

　　「你會後悔的。」尤烈肯定地說。

　　「假如我失敗的話，我會失望；但，自己喜歡做的事，沒有理由後悔。」

　　「你喜歡交女朋友，為什麼不早開口，我有很多女孩子，你喜歡哪一個我都可以給你。」

　　「我不是沒交過女朋友，你的女朋友我大致都見過，她們很漂亮；但是，要找個自己喜歡的人並不容易。」

　　尊尼陪著李素心出席會議，素心穿了一襲雪白色的及膝真絲裙子，一頂寬邊法國白帽子，青春又高雅。

　　頭上沒有彩珠，絲一樣的秀髮隨意披散在裸露的肩上，清新、自然得猶如出水的白蓮。

　　她發表意見不多，處處表現出她正在努力學習，她並不反對尤烈負責投地；但是她提議將來酒店內應該設有女士美容中心和男士美容中心。她幽默地說，愛美已非女士獨有的天性。

　　尊尼和子洋馬上支持，尤烈看見他們兩個像哈叭狗似的，不由得生氣；但是他找不到理由發作。

　　素心倒是很少理會他的，無論他說什麼，她只是低下頭，沒當他存在；但是對子洋和尊尼發表意見，她多半有熱烈的反應。她的表現，雖然不露痕跡，但尤烈是身受者，自尊受到了一定的打擊。

　　開完會，大家到休息室喝咖啡，尤烈很靈巧地坐在她身邊。

　　素心馬上示意尊尼和她互調位置，好像尤烈是個帶菌者。

　　尤烈忍無可忍，他說，聲音很生硬：「李小姐的確長得很漂亮，做生意可惜，應該去拍電影。」

　　「素心不會喜歡演戲，要她演戲才糟蹋她；不過，如果素心真的演戲，我擔保她一定紅透影壇。」

　　「不可能吧！」尤烈沒看素心：「像李小姐這樣好看的女明星，我起碼有二十個。如果人人去拍戲，李小姐就算紅，也是二十一分之一罷了。」

　　「沒有份量的人才在乎自己的樣貌，我從來沒有打算出賣色相，也不會拍片。或者有人會認為和明星在一起很光彩，我可不以為然。」素心平靜地如閒話家常。

　　「出賣色相並不是名女人的專利，有些自以為是女強人的女人，一樣是靠一張臉去討好男人。」

　　「這大概是尤先生經驗之談。」

　　「倒沒有人夠膽量用在我的身上，美麗的女人我見得太多了，麻木了；再說，我不是個容易討好的人。」

　　「每天在尤先生身邊的女士，難道全是木乃伊？」

　　「我不反對女人追求我，反正女人是男人無聊的消遣品－－」

　　「尤烈！」趙子洋叫住他。

　　「我說錯了什麼？女人除了令男人開心，還能做什麼？」

　　「創事業，素心就要管理幾間百貨公司。」尊尼好擔心素心生氣；可是，素心卻笑而不語。

　　「創事業？李小姐，那些百貨公司是你開創的嗎？」尤烈訝然地問：「起碼，以前還有位李蕙心小姐。」

　　「真想不到，你還記得起亡姐，亡姐泉下有知，一定很安慰的。」素心眼睛濕潤，但臉上仍然帶笑。

　　「李蕙心小姐是我的朋友。」

　　「也是你身邊供你消遣的女朋友，是嗎？」

　　「她人雖然不漂亮，倒是真真正正能做事的人，我們是生意上的朋友。」

　　「生兒育女的，算是什麼朋友？」

　　「你在說什麼？」尤烈盯著她看。

　　「你似乎很緊張，難得。」素心一陣笑：「你不是對我大姐情有獨鍾吧？」

　　「真會開玩笑！」

　　「噢！對不起，我忘了姐姐不漂亮，尤先生怎會對她產生真感情。」素心看看尊尼，看看子洋：「如果姐姐夠漂亮，情形會不同。」

　　「我對任何一位小姐都沒有情，不管她漂亮不漂亮，送上門來，大家玩玩開心沒關係，我不想再討論一個已經不在世上的人。」他顯得有點煩躁，這一節都落在素心的眼內，她一直很小心地觀察，他那反覆不安的情緒，不正是作賊心虛嗎？本來，和李蕙心拉得上關係的，就只有這玩世不恭、狂妄、自大的花花公子，幾乎可以肯定；不過素心仍然希望公平些；現在，不是一切證明了嗎？素心恨他，她要報復。

　　「投地的時候，我們只能用三角公司的名義。」尤烈繼續說。

　　「用什麼名義，就是用尤先生私人名義都沒有關係。」素心一點也不在乎：「只要你們在法律上承認我是合股人就夠了。」

　　「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尊尼說：「我會儘快更改商業登記的名字。」

　　素心看了看錶：「午餐的時間到了，子洋，和我們一起吃午餐。」

　　「好的，尤烈－－」

　　「我有約，失陪。」尤烈不是麻木不仁，從第一次在霍家舞會中，李素心不肯和他握手；以後處處碰面不打招呼；剛才她邀約尊尼和子洋午餐，就是不提他。李素心已是存心瞧不起他，或者是知道他的厲害，想和他一較高下－－不管怎樣，尤烈對素心的行為談吐，十分反感。

　　※※※

　　「對不起！尊尼，」素心在電話裡道歉：「德國玩具廠的廠商來這兒渡假，我們百貨公司代理他的玩具，我要盡地主之誼，陪他幾天，這些日子我都沒有空。」

　　「等他們走了我再給你電話，我可乘這幾天空閑，全心全意練車。」

　　「練車，練什麼車？」

　　「電單車。」尊尼笑：「奇怪吧！一個開跑車的人怎麼忽然開起電單車？」

　　「是什麼原因？」素心一面簽文件，一面隨口問。

　　「我要參加一個不公開的小型賽車，好久沒有開電單車了，我們都沒有把握，是否能夠再次重振雄風。」

　　「你們，誰？」

　　「以前的五騎士，念中學時，我們常常在龍翔道賽車，現在龍翔道車多了，房子又多；不過，凌晨四點，作個短程賽還可以。」

　　「五騎士除了你還有誰？」

　　「尤烈、李柏加、趙子洋、唐路易和我，一共五個。」

　　「尤烈！」素心馬上放下筆，集中精神問：「誰提議這玩意兒？」

　　「當然是尤烈，他最貪玩，不甘寂寞，鬼主意又多。他說，突然想遠離那些女朋友，大概怕香水熏死他。」

　　「贏了又怎樣？」

　　「我們五個人合資訂購了一隻金杯；而且，尤烈誇下海口，他說他一定會贏的。如果他真的贏了他可以獲得金杯，我們其他四個人請他吃飯、敬酒。」

　　「要是他輸了呢？」

　　「他請我們吃飯，向勝利者敬酒。」

　　「尊尼，我們一起吃午餐－－」

　　「二小姐，你不是想參加賽車吧？」拿文件進來給素心簽的是女秘書莎蓮娜，素心說的話，她全都聽到了。

　　「不錯！」素心把最後一份文件簽妥，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但是駕駛電單車很危險，尤其是女孩子，很少女孩子會開電單車的。」

　　「我會，我和大姐是完全不相同的，她文靜、內向；我調皮，愛運動。十三歲那年，我要求爸爸送我一份禮物，就是一輛全新的電單車。」素心靠在椅背上：「我會開電單車，已經是五年前的事，在法國，偶然也玩玩。」

　　「但是，那尤烈－－」

　　「對付他！」她掛上手袋站起來：「當務之急是立刻買一輛性能好的電單車，來不及訂購了。」

　　「二小姐，你今天還有好幾個約會。」莎蓮娜跟在她後面。

　　「我不會忘記，生意始終要做。」

　　這些日子，素心可真忙，大半天在三間公司來來去去，應付生意上的應酬，還要秘密練車，要不是她那麼年輕，早已支持不住了。

　　其實，想報仇，買個槍手把尤烈「砰」的一槍就解決了；但是，素心不想這樣做。第一，殺人是犯法的；第二，尤烈死了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她要尤烈親自嘗一下他送給別人的痛苦，她不希望世界上有第二個可憐的李蕙心。她的報復是積極性的，她最終的目的，要尤烈痛改前非。

第二章

　　賽車的那天，凌晨三時五十分。尤烈領著四個鐵騎士來到起點處，看見一輛純白的摩托車，車上坐著一個戴白色頭盔，穿白色運動套褲，外罩一件白色風衣的人。

　　「他是誰？」

　　「我們不是說過了，有一位神秘人參加，他是我的朋友，大家都認識；而你本人說過無所謂，六個人，熱鬧些。」

　　「的確很神秘，戴了眼罩，白手套，一身的白－－」

　　「如果你認為他對你有威脅－－」

　　「尊尼，不必用激將法，我同意他參加就是了。多一名手下敗將，我勝得更光彩些，來吧！一、二、三，出發了！」

　　死氣喉發出刺耳的噪音，「隆、隆、僕僕－－」六架鐵馬飛了出去。

　　尤烈一直領前，車聲、笑聲，劃破了黑夜的寧靜。幸而附近不是住宅區。

　　途中，神秘人一度與尤烈平齊。很快，他又落後了，尤烈的笑聲更響高。

　　賽程過了三分之二後，情形有改變－－神秘人一直與尤烈平頭，尤烈緊張得不笑了。

　　加油！加油！其他四個人被拋在後面。

　　在抵達目的地的一剎那，神秘人超越了尤烈，在終點停車等候。

　　尤烈跟著到達，他說：「朋友，你贏了！我很想知道你是誰？」

　　他沒有說話，尤烈再問：「你是誰？遊戲已經完了，不必再神神秘秘。」

　　尊尼他們都趕來，尊尼問：「尤烈，你是不是輸了？誰贏？」

　　「我輸了。」尤烈點一下頭：「他贏了，但看來他是個啞巴。」

　　她脫下頭盔和眼罩，頭一擺，長髮在晨風中飄揚。

　　「你－－」尤烈大感意外，指住她：「想不到竟然是你，你怎麼可以－－」

　　「你是個女孩子，怎麼可以玩電單車？而且玩得比我好。」素心一陣笑，她攏攏秀髮，姿態很優美：「你輸了。」

　　「不，不，我從未說過她可以參加。」尤烈叫，聲音在黑夜裡特別尖銳。

　　「你也從未說過素心不可以參加。」尊尼回轉頭：「是不是？子洋、柏加！」

　　「對！」他們不約而同。

　　「我心不服、口不服，我要和她再比賽一次。」

　　「尤先生，如果你不服氣，金杯我讓給你，你可以不請客，不敬酒；但是，我不會和你比賽。這兒雖然不是住宅區，但還有疏落的房子。更深人靜，電單車呼隆呼隆的吵，太沒有公德心。」她說著戴上頭盔，打動馬達，摩托車向前飛馳。

　　風衣迎著風，像個白色天使在黑夜中飄過。

　　「素心－－」尊尼、柏加、子洋馬上跟在後面，路易也想再一睹素心芳容，沒說再見就跟了去。

　　只留下尤烈一個人。他第一次失敗，第一次沒面子。他握緊拳頭打在電單車上－－

　　※※※

　　「二小姐，你好棒，竟然贏了姓尤的，他一向事事比人強。」

　　「唉！我骨頭都快要散了，過去拼命練，人還好，昨晚比賽後回家，一躺在床上，我的天，像被人毒打一頓。」素心靠在椅背上：「其實也很不公平，我們安排他和一位金髮美人玩了一天，他三點鐘才和那位美人分手，先跳了幾小時舞，哪兒還夠體力賽車？」

　　「他可以像你一樣在家裡睡一天，誰叫他那樣風流？」

　　「他自信，人又直腸子。」

　　素心在稱讚他呢！不是嗎？莎蓮娜問：「二小姐，他是不是像三浦友和？」

　　「鼻子、面形和嘴唇都像。他生了兩道彩眉，眉毛向上飛，悟性高而且平步青雲，一生好運。他的耳垂珠又厚又長，少年運好，一生福壽雙全，額頭飽滿開揚，是出身豪門的貴相。他最吸引人的是一雙眼，三浦友和是單眼皮，他不但是雙眼皮，而且眼大，眼珠子漆黑，眼神充足，他的眼睛是含笑的，所以女人一接觸他的眼睛，馬上便被他迷住了。他那雙桃花眼雖然漂亮，但在相學上是不好的，幸而他眼神足，明亮而開朗。也可以說並不像三浦友和，他更英俊；而且他比三浦友和更高大健碩，大概吃牛扒多，他比較像美國男孩。」

　　「二小姐，你看得那麼透徹。」

　　「我拿了他的相片去找算命先生啊！不過，我認為算命先生只算了一半。」

　　「你還替他算命？」莎蓮娜嘩然：「你好關心他。」

　　「關心他？做夢！」素心反問：「要對付一個敵人，首先要瞭解他，知彼知己，然後百戰百勝，不是嗎？」

　　「相片一定是安芝供給的。」

　　「不是她還有誰？她也很迷尤烈。如果我們不是老同學，她不會幫我。」

　　「那相士說姓尤的將來會怎樣？」

　　「他呀！哼－－」電話鈴響，素心沒有時間繼續說下去。

　　※※※

　　尤烈雖然不甘心敗在一個女人的手上，尤其是他知道素心串同其他人設下陷阱，他從溫柔鄉跳出來，去參加那場比賽，不失敗才怪！

　　但是，陷阱是自己跳下去的，又沒有人拿著輕機槍迫逼。李素心先抵達目的地，又是他親眼目睹的。雖然尤烈一萬個不願意；但是，尊尼他們一彈一唱，他在無可奈何之下，終於被迫請客。

　　尤烈是主人，可是他故意遲到，誰知道他遲，李素心更遲，影子都沒有。

　　「這個女人，專會擺臭架子。」尤烈氣得走來走去。

　　「女孩子嘛！總要打扮打扮的。」李柏加搶著說。

　　「我看她不化妝一定像個老巫婆。」

　　「不可能！她平時也不化濃妝，很清淡的，她的五官美極了。」

　　「那她一定經過整容，我看見那些整過容的女人就害怕。」

　　「我不相信－－啊！素心來了！」

　　李素心披一件黑色的披風，長髮上壓著頂黑色鑲水鑽的小絹帽。霍尊尼和趙子洋，分別侍候在她的身邊。李素心拉下長披風的蝴蝶結，霍尊尼馬上為她把披風卸下。

　　一件吊領、低胸、露背的真絲晚禮服，套在李素心那粉白而健美的胴體上，令人為之目眩。

　　造物者何其不公平，有些女人那麼醜，而李素心美得那麼無懈可擊。尤烈看著她那露在晚裝外的半截豐滿的胸脯，那小蠻腰，他心裡還是那句話：「二十分，值二十分。」

　　李素心的艷光，與她脖子上的鑽石項鏈相輝映，她漠視十隻驚艷的眼睛，她向尤烈伸出了戴著黑色長手套的手：「對不起，我遲到了。」

　　「小姐遲到是值得原諒的。」尤烈只碰她的手套，語調帶著嘲弄。

　　「素心，先喝杯酒？」子洋細心地問：「薄荷酒還是些喱？」

　　「快九點了，相信每個人的肚子都在抗議。」尤烈沒等素心回答子洋的問話，輕蔑地說：「晚飯應該開始。」

　　尤烈極之不禮貌，坐著在等吃。李素心毫不介意的，微笑著對子洋說：「吃飯了，飯前酒也可以省了。」

　　「哼！」尤烈翻了翻眼，嘴裡咕噥：「我尤烈會在乎一杯酒，笑話！」

　　那頓飯吃得並不愉快，其實尤烈和素心每次碰在一起都不會愉快。平時不是尤烈請客，素心還會說些笑話，幾個大男孩就樂了，今天素心也省得開口。

　　飯後跳舞，早已約好的，尊尼說：「尤烈，在你的貴賓未來之前，先把金杯頒給冠軍。」

　　「金杯又不是我獨資購買的，隨便找個人頒獎。」尤烈不以為然地聳聳肩。

　　「等尤先生的小姐來了，由尤先生的小姐頒獎，豈不更熱鬧？」素心這麼一說，眾人齊聲贊同。

　　尤烈可不會那麼笨，在小姐們的面前認輸，他馬上拿起金杯，往素心面前一推：「你的！」

　　素心接過金杯，連聲地謝，她一面看著大家問：「我不知道有沒有弄錯，如果尤先生輸了，他會向冠軍敬酒。」

　　尤烈面色漲紅，氣火啦！

　　「尊尼，你好夠朋友！」尤烈怒目而視。

　　「這是你自己提議的，你贏了，大家向你敬酒；你輸了，向冠軍敬酒。而且，我們不是朋友，是親戚。」

　　「好，敬。」尤烈拿了一杯酒，尊尼連忙替素心拿酒，素心一直在微笑，像看戲似的。

　　「敬你！」尤烈氣呼呼的，舉了舉杯，可不是對素心說，然後「咕嚕咕嚕」地把酒全灌進肚裡。

　　「謝謝！」素心也把她的酒喝了，尊尼領頭鼓掌。

　　氣氛本來很熱鬧，但對尤烈來說是火上加油。

　　他氣鼓鼓地坐在椅上。

　　不一會兒，他那些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全來了，一共五個，尤烈看見她們大聲吼：「我以為你們都不來了，沒有時間觀念，就只會打扮討男人歡心，沒出息！你們化妝要多少小時？三個？五個？」

　　「你不是叫我們十一時三十分來的嗎？」其中一個委屈地說：「現在才十一點二十五分。」

　　「還駁嘴？改天來見我，全部不准化妝，我看你們不擦粉是個什麼鬼樣！」尤烈推她們走出貴賓廳。夜總會的舞池旁，已經準備好了一張大桌子。

　　尤烈首先帶領他的舞伴－－剛獲選為慈善公主的女孩子到舞池跳舞。

　　「他簡直像瘋狗，」素心看著尤烈翩翩起舞：「一點紳士風度也沒有。」

　　「他今天心情特別煩躁，平時不是這樣的。」子洋說。

　　「沒辦法，他給那些小姐們寵壞了！她們只會討好尤烈、巴結尤烈、遷就尤烈，誰都想做尤烈太太。」尊尼搖一下頭。

　　「他喜歡刺激、新鮮，他不會安份守己，一生一世對一個女人。」

　　「這倒是事實。」子洋聽到換了音樂：「素心，我們也去跳舞。」

　　「喂！你身邊不是有一位小姐？」尊尼馬上抗議：「素心是我的舞伴。」

　　「我和你陪素心一起來，素心是你的舞伴，也應該是我的舞伴，」子洋壓低嗓門說：「至於我身邊的小姐，是尤烈的，與我無關。」

　　「大家別爭了，冷落那位小姐是不公道的。」素心說：「你們分別跟我跳一個舞，跟那位小姐跳一個舞。」

　　素心的話，尊尼和子洋是不敢反抗的，何況素心的處理方法也公平。

　　看完第一場表演，李柏加突然提議說：「尤烈，你是今晚的主人，素心是主客，你應該請她跳一個舞。」

　　「是嗎？」尤烈站起來：「李小姐，請！」

　　尤烈甚至沒有走近去為素心拉椅子，素心大方地站起來，主動走到尤烈的身邊，兩個人像拉線木偶似的－－只會動，不開腔。

　　素心打破僵局：「尤先生，你今晚好像很不開心，是不是從未輸過？」

　　「勝敗乃兵家常事。」

　　「但是，敗在一個女的手上，就不是平常事了。」

　　「我並不承認敗在你的手上，如果你真有本領，你沒有理由拒絕我的挑戰。」

　　「第一個過終點是我，你自己親眼見的。」

　　「你不要把我當傻瓜，你利用美色買通幾個男人設陷阱，我都知道。只有你這種女人才會這樣卑鄙的。」

　　「你現在身邊有五位小姐，你也可以用美男計，設個陷阱來害我。」

　　「跟你這種人鬧，贏了也不光彩。」

　　「尤先生，音樂已經完了。」

　　尤烈沒有停止舞步，用力攬著素心的腰，沒半點憐香惜玉：「沒有一條法例規定，跳完一個舞不可以跳另一個舞。」

　　「整個舞池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不想和你合拍表演。」那時候，剛好另一個音樂響起了。

　　「你的舞技平凡，根本就沒有資格做我的舞伴。」尤烈冷笑幾聲：「還說表演呢！你別丟我的面子了。」

　　素心甩開尤烈的手，掙脫開來，回到座位，三分鐘內，尊尼替她披上披風，離座而去，子洋馬上跟著告辭。

　　「這女人真沒禮貌，」尤烈回到座位：「舞跳了一半，走了也不向主人告別。」

　　「看樣子，你們又發生爭吵。」

　　「我才不會和不相干的女人爭吵。」尤烈聳了聳肩：「佩斯，跳舞，該輪到你了。」

　　※※※

　　「二小姐，甜蜜蜜香味不褪色唇膏菲林送來了。」莎蓮娜說。

　　「好的，你在試片室等我。」素心簽了文件，交給採購部經理。

　　她回了幾個電話，然後才到試片室。

　　她舒舒服服地坐下來：「開始。」

　　燈全部熄滅，小小的銀幕上出現了畫面，素心瞪著雙眼看，面色變了一次又一次。

　　放映完畢，莎蓮娜看了看素心：「二小姐，你－－」

　　「豈有此理，這是什麼廣告？我不明白姐姐為什麼會信任他！」

　　「尤氏廣告公司，是這兒規模最大，而且也是最有名氣的廣告公司，過去，他們所做的廣告實在不錯。」

　　「打電話給尤烈，」素心霍地站起來：「叫他馬上來見我！」

　　「廣告接頭的事，他從未親自處理，大不了派個經理來。」

　　「這個廣告我不是花了幾十萬，是幾百萬，我要廣告一出，第一批貨全部銷掉。」素心很生氣，一邊走回辦公室一邊說：「他不來，和他取消合約；還有，我找他的死對頭－－萬象廣告公司。他不在乎錢，面子可得顧啊，哼！」

　　她回到辦公室，靠在椅背上直呼氣。

　　一個上午找不到尤烈，下午，莎蓮娜總算找到他了。

　　「二小姐，尤烈說，六點鐘來。」

　　「六點，」素心等得發火，嚷著：「談公事為什麼不在辦公時間？」

　　「他說有很多事情等待他處理，他肯來，是看在李小姐份上。」

　　「哈！好多情重義！我姐姐在天堂也會笑。」素心揮一下手：「以為這樣就可以消罪，休想！」

　　「二小姐，你何必生氣，反正兩點鐘公司要開會。」

　　雖然天氣還很暖，但是，已經要為冬季男女用品籌備一切，開完會，差不多五點鐘，素心叫莎蓮娜先回家。

　　「我不忙，我陪你等尤烈。」但是，七點鐘，尤烈還沒有來。

　　素心又氣又餓，正要撥電話找尊尼幫忙找尤烈，尤烈施施然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

　　「你到底有沒有時間觀念？我也有很多重要事等著辦，你竟然要我等一個多鐘頭？」素心忍無可忍：「你沒有手錶，我去鐘錶部替你選一個，免費的。」

　　尤烈兩手插著褲袋，一套淺灰的西裝穿在他身上有型有款，他閉閉唇懶洋洋地說：「這是我們廣告公司，製作部副經理－－胡志文先生。」

　　「胡先生，」李素心向他擠出了一點笑容，回頭再對尤烈說：「甜蜜蜜唇膏的廣告你看過了沒有？」

　　「小姐，廣告公司只不過是我們機構屬下的一間公司。每天要求我們廣告公司為他們做廣告的客戶不知道有多少，如果每個廣告都要我先過目，那我吃飯的時間也沒有。」

　　「那請看在亡姐的份上，去看看你們的傑作。」

　　四個人進試片室，莎蓮娜開了放映機，尤烈和素心一面看、一面爭論。

　　「喂！我賣唇膏廣告，你看你那三個模特兒，嘴巴大得可以放進一個拳頭。這個是哨牙的，好，是假哨牙，這個沒唇型，沒唇線，最醜的嘴巴。」

　　「小姐呀，她們三個雖然嘴巴不漂亮，但是樣子漂亮，身材又好。」

　　「我不是賣泳衣廣告。」

　　「我說你不懂廣告，就是不懂廣告，你現在是賣唇膏廣告，可不是賣嘴唇廣告，你為了幾個嘴巴把我找來？」

　　「你敢否定嘴巴和唇膏沒有關係？嘴巴這樣醜，人家看了，肯買甜蜜蜜唇膏才怪，那不是告訴人家醜嘴巴才用甜蜜蜜唇膏？誰肯承認自己嘴巴醜？」素心吩咐莎蓮娜把畫面固定下來：「我一共要賣兩套廣告：第一，介紹甜蜜蜜唇膏不褪色的好處。你安排那模特兒和一個混血兒親吻，然後那模特兒作陶醉狀，這是什麼意思？」

　　「我挑選醜嘴巴，是想突出你們的唇膏，我怕人家只顧看嘴唇，不看唇膏，你不領情。那模特兒塗了你們的甜蜜蜜唇膏，竟然吸引了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孩。那男孩臉上沒有唇膏印，那已經達到不褪色的要求。」尤烈拍一下手。

　　「你看，你看，」素心翻開了甜蜜蜜的資料：「第一套廣告，我的要求是怎樣的？現在你們貨不對板。」

　　「李小姐，這兒沒有燈光，我看不見。」尤烈看也不看。

　　「好，你聽著：第一套是這樣的，一輛勞斯萊斯駛過來，停下，一位高貴的紳士拖了一位千嬌百媚的女人下車，然後兩人熱烈吻別。那女的走進一幢房子，紳士拿出白手帕來抹嘴，手帕還是潔白的，那紳士驚喜不已；那女的在露臺說：『用甜蜜蜜唇膏，永遠沒煩惱。』」

　　「妙，妙極！」尤烈一下一下地拍著手掌：「甜蜜蜜唇膏是為偷情男女而造的。可憐的女人，兩百多塊錢買一支唇膏，討男人歡心。啊！要是世界上沒有男人，化妝也從此銷聲匿跡了。」

　　「尤烈先生，下一個月的廣告，是介紹男性護膚水，八百元一小瓶。現在，男性化妝品並不比女性少。」

　　「是嗎？」他故作驚訝：「噢！時間不早，我們繼續看第二套廣告。」

　　「你自己看看，甜蜜蜜唇膏一共有七種香味，七種唇膏就齊齊地排在前面，後面坐著一個赤裸模特兒，她的大腳板幾乎有十二英吋，那些消費者看了不作嘔才怪。那模特兒還捏著嗓門說：『我鍾意呀！』，我的毛孔全都擴張了。」

　　「顧客永遠是對的，你到底想怎樣？」尤烈不耐煩，伸著兩條長腿吐氣。

　　「模特兒每賣一種唇膏，都應該有一種特色，比如賣玫瑰香味唇膏，除了塗上那種唇膏，還要用牙齒咬著一枝玫瑰花。薄荷香味的，模特兒要把一杯盛了薄荷酒的酒杯貼近唇邊－－」

　　「李小姐，真對不起！我還要趕著去赴宴。」他截住素心：「志文，明天你親自來聽取李小姐的意見。」

　　「我早已和你們廣告公司的經理說得一清二楚－－」

　　「志文，模特兒的嘴巴一定要好看。」他拉起胡志文，兩個人走出試片室：「你跟李小姐明天見啊！哈！」

　　「氣死我！」素心把文件擲在地上：「他這個無賴－－」

　　「二小姐，他不負責任又可惡，要不要換萬象廣告公司？」莎蓮娜問。

　　「不要！忍他一時之氣，將來要他加倍歸還。」素心掠一掠頭髮：「差不多九點鐘了，我請你去吃晚餐。」

　　「趙先生約好了今晚和你看九點半，要不要改午夜場？」

　　「索性替我推了他，我很疲倦－－」

　　※※※

　　素心接到尤烈的請柬，星期六在他的祖父的別墅裡開餐舞會。

　　「這次請客是什麼名堂？」素心問。四角財團剛開完會，她和尊尼、子洋在俱樂部吃午餐。

　　「外公，就是尤烈的祖父，用一億元買了座用金、翡翠、寶石、瑪瑙、珊瑚造成的怡紅院。」

　　「紅樓夢的怡紅院？」

　　「是不是很漂亮？」子洋問。

　　「我也沒見過，外公說，等星期六才公開展覽。」

　　「他祖父買了寶物，沒有理由尤烈出名請客？」素心不以為然：「輪也輪不到他，他還有爸爸、媽媽。」

　　「素心，你不知道，尤烈為什麼這樣囂張？他不單只被女孩子寵壞，而且還被家人寵壞。」尊尼說：「我外公有七個女兒，只有尤烈爸爸一個兒子，而尤烈的爸爸，生了兩個女兒，第三個是尤烈。如此類推，尤家只有一個男丁，傳宗接代的責任，也落在尤烈的身上；所以，人人寵尤烈，外公更視他如心頭肉，怡紅院是特地買回來，給尤烈將來結婚作聘禮之用。」

　　「什麼？那花花公子要結婚了？」素心放下叉子，心裡卻壓住一塊石。

　　「結婚？」尊尼「哈」的一聲笑：「尤烈是不會結婚的，他曾經說過，男人怎可以一生對一個女人，連續相對一年也會生厭，他喜歡每晚換一個女朋友。」

　　「尤烈也對我說過，他生平最怕兩件事－－結婚、生子。」子洋說。

　　「要是他和他的女朋友有了孩子呢？」素心馬上想起李蕙心。

　　尊尼和子洋相視而笑：「尤烈是個有辦法的人，還沒聽他鬧過醜聞。」

　　「他會不會養下私生子，把他們收藏起來？」素心問。

　　「他不會跟任何人有孩子。」

　　「那麼肯定？」素心一直在試探。

　　「他不能有孩子，他有了孩子會被迫奉子成婚。」

　　「原來他也那麼喜歡孩子？」

　　「不是這回事。」尊尼搖一下頭：「家人天天迫尤烈結婚，無非抱孫心切，現在尤烈還可以找到藉口推；如果讓家人知道他的女朋友有了尤家骨肉，他們還會放過尤烈？」

　　素心點了點頭。

　　「不要老說尤烈，」子洋說：「五點鐘我們還要參加一個酒會，素心不是說要回家換衣服嗎？」素心連忙低頭吃甜品。

　　她一面吃，一面想，一定是尤烈知道蕙心有了孩子，但是，他又不願意和她結婚，當然溜！蕙心年紀比他大，又不漂亮，尤烈不肯娶她，是意料中事；可是，尤烈不應該污辱她又迫她墮胎而死。她死了，尤烈一點也不難過，依然花天酒地，根本不把蕙心當人，太可恨－－

　　「素心，你喜歡吃些什麼水果？」

　　「啊！哈蜜瓜－－」

　　素心聯同尊尼、子洋、柏加一起到尤烈祖父的別墅，參加他們的餐舞會。

　　尤烈穿著金粟色的燕尾服，周旋於賓客之中，他今天心清似乎特別好，看見誰都展露笑容。他笑的時候，眼睛也在笑，女孩子，誰都過不了他這一關。

　　他迷倒晚會所有的女人，就是對素心，始終冷冷淡淡。素心也沒有理會他。

　　怡紅院就建在客廳旁的偏廳，任人欣賞，每個人對那精巧的手藝，都讚不絕口：「太美，太神肖！」

　　素心看見距離展覽品不遠處，坐著一位穿真絲長袍的長者，看他的年紀，他應該是尤烈的祖父。素心走過去，恭敬地叫「老伯！」

　　「啊！歡迎光臨。」老先生站起來，一看，禁不住打量素心。

　　素心梳了一個圓髻，髻上插著一支翡翠鑲鑽的髮釵。

　　身上一襲純白的軟錦晚裝長旗袍，脖子上的翡翠項鏈晶瑩剔透。

　　這女孩子不單只明艷照人，而且氣質十分高雅，不用說，一定是名門閨秀。

　　「小姐是－－」

　　「老伯，請坐。」素心溫婉地回答：「我姓李，叫素心。」

　　「李小姐。」

　　「叫我的名字吧！老伯。」

　　「那我就不客氣。素心，你是仔仔的女朋友？」

　　「仔仔？」

　　「噢！我這老胡塗。」他用手指敲了敲頭：「仔仔就是尤烈，幸而沒有讓他聽到，否則他又要發脾氣。」

　　「我和尤烈先生是朋友，也是生意上的拍檔，四角財團，我是股東之一。」

　　「呀！你年紀那麼輕，竟然會做生意？我還以為你是大學生呢！」

　　「我本來在法國留學，家父、家姐相繼去世，我不能不拋下書本，回來管理生意。」素心垂下頭，黯然。

　　「陪我坐會兒好嗎？我這兒有最好的綠茶，要不要喝一杯？」

　　「謝謝老伯。」素心在他身邊坐下。

　　「你除了和亞烈合作，自己做什麼生意？」

　　「我們家是開百貨公司的，一共三間。我們代理好幾種名牌子羊毛衣，改天我送幾件給老伯。」

　　「你姓李！」老人家想了又想：「李氏百貨公司，對不對？」

　　「是的，老伯，你竟然一猜就中。」

　　「你知道嗎？我是你們家百貨公司的老主顧，我腳上穿的短絲襪、你剛才說的羊毛衣、冬天的頸巾、帽子，還有，人太多或上街，我喜歡噴些古龍水。」

　　「美男的茉莉香。」

　　「你知道？」

　　「老伯身上就散發這種香味。」

　　老人家呵呵地笑：「素心，以後我去你的百貨公司購物，可不可以給我打一個九五折？」

　　「我給你一個五折。」

　　「那不行，做生意不賺錢，也不可能虧本啊！我看－－八折已經最多了。」

　　「好，我改天送張八折咭來，老伯到公司，通知我，請老伯喝茶。」

　　「你不要叫我老伯，我叫你的名字，你應該叫我爺爺。」

　　「我不敢。」素心垂下頭，面紅了。

　　「為什麼不敢，你是亞烈的女朋友，我又挺喜歡你，叫爺爺，叫啊！」

　　「爺－－爺！」

　　「呵！呵！乖孫女。」老人家很開心：「你見過亞烈的爹媽沒有？」

　　「還沒有，我剛來不久，聽說伯母在打牌，世伯和一班銀行家在書房聊天。」

　　老人家伸手召一個男僕過來：「請先生、太太馬上到這兒來。」

　　不一會兒，一對華衣美服的中年夫婦走進來。

　　「爹！」

　　「老爺！」

　　「你們看看，誰坐在我身邊？」

　　「一位很漂亮、年輕的小姐。」尤太太一臉溫柔地笑。

　　「你們只顧談生意、打牌，一點兒都不關心兒子。」

　　「亞烈？」

　　「李素心小姐，就是亞烈的女朋友，你們竟然冷落她。」

　　「亞烈的女朋友？」尤太太眼睛發亮，幾乎想雙手把素心捧起：「李小姐，真對不起，事先亞烈沒向我提一聲，否則我絕對不會打牌。」

　　尤先生笑瞇了眼：「亞烈的眼光真是第一流。」

　　「爺爺，我和尤烈其實只不過－－」素心想表明自己的身份。

　　「我明白，我明白。」老人家打著手勢：「女孩子害羞，我不會令你難為情的。你們不要叫她李小姐，就跟我叫素心吧！」

　　「素心，以後你多點來我們家玩，亞烈朋友不少，老爺最喜歡你。」

　　「你自己不喜歡？」尤先生看了看妻子。

　　「我當然喜歡。」尤太太過去拉素心的手：「哎唷！皮膚好嫩滑。」

　　「別瞧她嬌滴滴，做生意挺本領。」

　　「怎麼？年紀小小，還以為她是個大學生。」尤太太瞧著她：「很白淨，五官很美，很健康。」

　　「素心是法國留學生，剛回來。」

　　「素心！」尊尼走進來：「我和子洋分頭找你，以為你失蹤了呢。」

　　「我在這兒跟爺爺聊天。」

　　「外公、舅父、舅母！」尊尼匆匆說：「我們等素心玩遊戲。」

　　「快吃晚餐了。」

　　「吃晚餐前先玩個遊戲。」尊尼想伸手去拉素心：「來吧！」

　　「爺爺！」素心望住老人家，在徵詢他的意見。

　　「你去玩吧！年輕人都喜歡活動，你已經花了不少時間陪我，玩得開心些。」老人家含笑揮了揮手：「日後可別忘了我這個寂寞的老頭。」

　　「等會兒吃晚餐，我陪你，好不好？」素心逗他歡心。

　　「好，好，我在這兒等你－－」

　　舞會散後，尤烈馬上被父母捉住見爺爺。

　　「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好不好？我要洗澡睡覺。」尤烈在皮椅裡打呵欠：「都天亮了。」

　　「仔仔，爺爺的心願，你知道吧？」

　　「知道。」尤烈無精打采，長腿一伸：「爺爺想娶孫媳婦，抱曾孫。」

　　「既然知道就去做啊！」

　　「爺爺，我說過幾十次，一百次，我找到合意的女孩子馬上結婚。」

　　「你終於找到啦！」

　　「孩子，」尤先生豎起了大拇指：「好眼光。」

　　「找到什麼？」尤烈愕然。

　　「稱心如意的女朋友。」

　　「誰？」尤烈攤開了手：「女朋友幾打，就沒有一個合適的。」

　　「你和李小姐，真是天生一對。」尤太太坐在兒子身邊：「我們都見過了。」

　　「李茱莉？不行，庸俗脂粉。」

　　「我們是說素心，這女孩子－－」

　　「什麼？」尤烈跳了起來。

　　「不用太興奮。」尤太太把兒子按下來：「素心不單只漂亮，而且還是個留學生，她十九歲就管理三間百貨公司，你們四角財團她也是股東之一。」

　　「唉！我以為你們說誰，這個女人－－別說做我尤烈夫人，做我的婢僕也嫌她不夠資格。」

　　「仔仔，」老人家埋怨孫兒：「你不能說話損人，素心是個好女孩。」

　　「她好？」尤烈坐直身體，睡意全消：「她工於心計，沒禮貌、沒家教。」

　　「孩子，你沒弄錯吧？」尤太太看了看兒子的眼睛：「素心氣質高雅，為人溫柔有禮，而且又識大體，說話坦坦白白，怎會是個陰險小人？」

　　「她還懂得尊敬老人家。」老人家說：「她看見我一個人獨坐寂寞，就過來陪我，令我開心，我從未見過一個女孩子像她這樣善良體貼。」

　　「你們一定是認錯人，或搞錯了名字。」尤烈數著手指：「李素心這個人，缺點一大籮，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她身邊的男人，都供她利用；她霸道，目中無人，又善於挑撥離間；自以為了不起，看不起人。要是把這個女人娶進門，首先氣死爺爺。」

　　「胡說，哪有這種事，」尤爺爺有點不高興：「你的女朋友我都見過，可是誰也沒有她標致。」

　　「她樣子是不錯，可以迷死人，但心腸壞，要不得！」

　　「孩子，這樣好的小姐，你卻把她說成一文不值，為什麼？」

　　「她根本就一文不值。」尤烈站起來，斬釘截鐵地說：「我絕對不會和這個女人結婚。」

　　「喂！亞烈－－」

　　※※※

　　「我告訴你們，你們三個都是大傻瓜。」尤烈指住尊尼、子洋和柏加。

　　「你在吼什麼？」尊尼喝了一口咖啡，皺皺眉：「你不是說今天開會嗎？」

　　「開會討論李素心。」

　　「我們都知道她的好處。」子洋用疑惑的眼睛看尤烈。

　　「但是你們不知道她的壞處。」

　　「素心是個好女孩子，」柏加說：「她大方，不小家子氣，爽朗，從不嘮叨，人又長得美麗。」

　　「你們到底知道不知道？」尤烈咧著牙：「她周旋在你們三個人當中。」

　　「知道！我們四個人一起吃飯、喝茶。」尊尼聳聳肩：「那有什麼不對？」

　　「哦，你只是想跟她玩玩，不想追求她，娶她做老婆？」

　　「我是真心真意，不是鬧著玩的。」

　　「但是她感情不專一，她和你好，和子洋好也和柏加好。」

　　「女孩子在未結婚前有權多交幾個男朋友，」子洋對素心的信心不動搖：「她對我們很公平。」

　　「哈！公平。」尤烈氣得翻眼：「一個好女孩子不應該左右逢源。」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柏加不以為然：「大家是好朋友。」

　　「問題是，你們原本是好朋友，現在為了一個女人已經變成情敵。」

　　「我們沒有，我們始終是好朋友。」

　　「你們就不想打倒對手，把她據為己有？你們想共妻？」

　　「公平競爭，誰也不負誰。」

　　「笨蛋！」尤烈揮著拳頭：「李素心除了你們，還有許多男朋友，什麼保祿、積奇、漢利－－」

　　「尤烈！」尊尼說：「你也有許多女朋友，我們從來不覺得你壞。」

　　「笨豬！怎能拿我比？我是男，她是女，你們不是想追求我吧！」

　　「道理其實都一樣。」子洋說：「素心今年才十九歲，非常年輕，她不會在這個時候結婚，婚前交朋友，交十個、一百個都有權。素心說過，我們去交女朋友，她一點也不生氣。」

　　「那，你們有沒有以牙還牙，在外面也交幾十個女朋友？」

　　「沒有，我們為了表示對素心專一，得到她的好感，誰都想得到素心，這是事實。」

　　「所以我說你們是大傻瓜，沒得救，甘心被人玩弄。」

　　「你的女朋友也是大傻瓜，但是，並沒有人離棄你。」

　　「我反對！」柏加舉起手：「素心從來沒有玩弄我們，她對我們很真誠。」

　　「她有沒有說過愛你？」尊尼問子洋：「或者許諾你什麼？」

　　「沒有！你呢？」

　　「也沒有，她只是說，我們是好朋友，慢慢培養感情，但是她擔心會令我失望，所以認為我應該在外面交朋友。」

　　「她也是這樣對我說，這證明她並沒有瞞騙我們。」

　　「噢，我的天！」尤烈高舉酒杯：「為你們這班糊塗蛋乾杯！」

　　「尤烈！」尊尼說出了心裡話：「只要你不加入，我們三個都有希望。」

　　「我？」他用手指，指住鼻尖：「嘿！」

　　「這是真話。」子洋說。

　　「我告訴你們，無論男女，不管美醜，李素心是我最討厭的人。」

　　「討厭？她貌若天仙。」

　　「她行為討厭，態度令人看不順眼，大概她父母死得早，沒家教。」

　　「但是，外公、舅舅和舅母都很喜歡她。」這些事，尊尼倒是很擔心。

　　「他們都莫名其妙，還以為李素心是我的女朋友，天天勸我娶她。那李素心也不知她有何居心，竟然派她的女秘書送了幾張百貨公司的八折優待咭給我爺爺，爺爺開心得不得了。每天跟我提幾次，老說她有多好、多好。我索性不回家，一個人搬到別墅去。」

　　「這件事素心跟我說過，外公很喜歡到素心的百貨公司去買東西，問素心可不可以給他打個九五折，素心尊重他老人家，當然，他是我的外公呀！所以素心就送他八折咭。」

　　「爺爺快要氣死我了！」尤烈拍著額角：「這兒只有素心一間李氏百貨公司，以後我再也不讓爺爺進李氏百貨公司。」

　　「外公最喜歡那兒的貨品，而且，外公十分疼素心，你的話，他會聽，不過是陽奉陰違。」

　　「嘿！那女人！」

　　子洋看了看錶：「我約了素心，先走了，再見。」

　　尤烈看看尊尼和柏加，挑撥離間：「怎麼你們兩個沒有約？」

　　「輪著來，素心很公平的。」

　　「哎！你們這兩個－－大笨蛋！」

　　星期六，四角財團開會。

　　尤烈在會議室開了所有的閉路電視機，視察各部門的工作。

　　素心來了，尤烈很意外。

　　「還沒到開會時間。」

　　「只不過早了十五分鐘。」

　　「你的觀音兵呢？」

　　「你說誰？」

　　「當然是尊尼和子洋。」

　　「他們是我的朋友。」素心放下手袋，接過秘書小姐送來的咖啡。

　　「尊尼、子洋、柏加，還有一大堆男人，你到底喜歡誰？」尤烈關上電視機：「或許你一個也不喜歡呢？」

　　「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關心我，還是找麻煩？」

　　「我只是關心我的好朋友。」

　　「我不知道，我正在觀察。」

　　「你在拖，拖著一班人，要他們做你的奴隸。」

　　「我對朋友是真心的！」

　　「你知道嗎？尊尼、子洋、柏加，本來是很要好的朋友。」

　　「我知道。」

　　「他們將會因為你，由好朋友變成死對頭般的敵人，」尤烈不客氣地指住素心：「你在挑撥離間。」

　　素心一皺眉，很快就展開微笑：「尤烈先生，你到底喜歡我怎樣做？」

　　「我又不是你，為什麼問我？」尤烈昂了昂鼻尖。

　　「好，我明白應該怎樣做。」

　　子洋和尊尼他們來了。

　　開會主要的題目是添股，因為四角財團買了地，酒店正開工興建，流動資金不足。

　　散會時，尊尼提議四個人去吃午餐。

　　「我不去了，我還要回公司。」

　　「我們等你吃午餐。」

　　「不用等了，我下午還有約會。」

　　「晚上呢？」子洋發覺素心態度變了，馬上追上去。

　　「晚上有女同學生日－－」

　　尊尼和子洋相視無言。

　　一個星期後，尊尼、子洋、柏加，氣沖沖地找著尤烈。

　　「你們吃了火藥？」

　　「你在搞鬼。」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們還是好朋友呢！」

　　「喂！喂！」尤烈推開他們，拉好了身上的西裝：「你們一個一個來，嘩啦嘩啦的，我一句也聽不懂。」

　　「好！我先說。」尊尼面色都變了，最近為了素心，他們兩個人是面和心不和：「你到底怎樣恐嚇素心？」

　　「我恐嚇她？」尤烈又好氣又好笑：「你以為她是個善男信女？」

　　「她不肯再和我們交朋友，那是事實。」子洋比較溫和，但面色也不好看。

　　「少爺，她男朋友多，應付不了。」

　　「素心說，她不敢和我們交往，完全是因為你。」

　　「因為我？你們不要說她對我情有獨鍾，這個女人我惹不起！」

　　「不是全世界的女人都為你傾倒。」柏加說：「我們第一次見面，她就不理你，只是對我笑。」

　　「好啦！我可以置身度外。」

　　「但是，星期六開會那天，你指住她罵，罵她挑撥離間。」

　　「她不是挑撥離間嗎？一時跟這個好，一時跟那個好。尊尼，你心裡妒忌不妒忌子洋、柏加。子洋、柏加呢？」

　　「那是我們三個人的事，與你無關，你少為我們費心。」

　　「素心根本沒有挑撥離間，她為了表示清白，索性和我們絕交。」

　　「她從來不在我們面前說別人的壞話，你怎可能罵她挑撥離間？」

　　「好、好，」尤烈不耐煩：「我承認她不挑撥離間，一等良民，夠了吧？」

　　「但是，她連我們的電話都不肯聽，她說，不要做罪人。」

　　「女人嘛，道個歉，說幾句甜言蜜語，三個人，三把口，還怕說不過去？」

　　「她不肯見我們，電話也不聽，我們向誰傾訴？」

　　「我怎麼知道呢？我從未見過這樣麻煩的女人。」尤烈攤著手：「我的女朋友都很聽話。」

　　「這件事由你而起，你一定要為我們解開這個死結。」尊尼說。

　　「要我怎樣？」

　　「向素心賠罪，承認自己說錯話。」

　　「要我認錯，異想天開，我又沒有錯。」尤烈捏著手，一萬個不願意。

　　「你罵她就不對。」

　　「是她自己犯賤，我從來不向女人道歉，你們休想。」

　　「喂！尤烈。」尊尼可生氣：「我們到底還是不是親戚？」

　　「我們是表兄弟。」

　　「子洋、柏加都是你的朋友？」

　　「當然。」

　　「為了我們三個人，也為了我們四個人的友誼，你向素心道歉。」

　　「世界上並不是只有李素心一個女人，你們三個人追一個，有什麼意思？我給你們另外介紹女朋友吧！」

　　「你這樣做才是挑撥離間，你老愛說素心壞話，素心從來沒有說過你半句壞話，你對她有偏見，你看不起女人。」

　　「尊尼，我發覺自從出現了李素心，你對我的感情大不如前。尊尼，你太重色輕友！」

　　「尤烈，這次是你不對，你侮辱了素心，事情由你而起，不應該由你去了結嗎？」尊尼的聲音很大：「我一直把你當好兄弟，是你一直與我為難。」

　　「我不想你們受痛苦，我叫李素心決定要你們哪一個，那是為你們好。」

　　「也許你是為我們好，」子洋說：「不過，受痛苦是我們甘心請願。我知道尊尼沒有因為素心恨過我，我也不會恨尊尼或柏加，公平競爭，誰也不怨誰。」

　　「對！」柏加說：「失去素心，我們會更痛苦。」

　　「你們三個傻瓜！」

　　「看在我們多年感情份上，尤烈，」子洋求他：「向素心道個歉。」

　　「我請客！」尊尼說：「你什麼也不要做，向她敬杯酒，說聲對不起就夠。」

　　「你們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就是不能向李素心這個女人道歉，」尤烈一字一句地說：「在你們眼中她是寶，在我眼中，她只是泥。」

　　「既然如此，我們走吧。」尊尼去拉子洋和柏加，終於，三個人都走了。

　　「喂！尊尼，喂－－」

　　第一個星期，尤烈完全不在乎，心裡想，那三個傻瓜，長痛不如短痛，過幾天，自然就沒事了。可是過了兩個星期，尊尼、子洋、柏加三個人無影無蹤，每次找尊尼，對方總說他不在；子洋回星加坡去了；打電話到柏加家裡，說他回公司，打電話到公司，又說他回家了。

　　尤烈越想越不對勁，跑掉一兩個女朋友，他毫不在乎，甚或求之不得，但是失去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知己，怎麼說，他也捨不得。

　　這天，他又借個名堂在家裡請客，結果，三個人都沒有來。

　　他心一急，衝到素心的寫字樓，但他過不了莎蓮娜那一關。

　　「想見老闆，先預約時間。」

　　「好，我預約時間。」

　　「明天下午－－」

　　「我現在馬上就要，我有要事找李素心。」

　　「我早已說過，未經預約，誰也不能見老闆。」

　　「剛才不是預約過了嗎？」

　　「那算是預約嗎？」

　　「你這個人真麻煩。」尤烈推開莎蓮娜，一個箭步衝到素心的辦公室，推開素心辦公室的門。素心看見他，並不驚詫，只是很生氣地問：「我沒有請你，你怎可以闖進來？」

　　「我是來通知你，馬上和尊尼、柏加、子洋恢復友誼。」

　　「要是我不答應呢？」素心冷笑一聲：「沒有理由我一定要聽你的指揮。」

　　「如果你不答應，你當心！」

　　「我當心什麼？拋個手榴彈進來？」素心放下筆，她一點也不害怕。

　　「你這個女人好厲害，令我們幾個好朋友翻了臉，還說風涼話。」尤烈拍著素心的辦公桌。

　　「二小姐，要不要通知保安組，請這位先生出去？」

　　素心對莎蓮娜說：「文件我已經簽好了，你出去做事吧！」

　　莎蓮娜剛到門口，素心叫住她，問尤烈：「尤先生，你要酒，還是咖啡？」

　　「什麼都不要。」

　　「莎蓮娜，你繼續工作吧！」

　　「喂，別拖延時間，馬上撥個電話到尊尼他們那兒，說你已經原諒他們。」

　　「原諒？我又沒有怪過他們，他們也沒有做過錯事，我和他們分手，是因為你侮辱我，」素心望住尤烈冷笑：「剛才你還恐嚇我。」

　　「要是你再不識抬舉，我揍你一頓！」尤烈哼著鼻音：「別以為有幾分姿色就了不起。」

　　「你要打人？來呀！」素心把臉湊過去，閉上眼睛：「打吧！」

　　尤烈真的舉起手，一張粉白幼嫩的臉，他不知向哪兒下掌，半晌：「大男人不打小女人。」

　　「是你不要打的，那，今天的事算了，我也不會跟你計較，走吧！」

　　「尊尼他們對你是真心的，別折磨他們。」尤烈的語氣軟了。

　　「一切拜你所賜。」

　　「你到底要怎樣？」

　　「你侮辱我，又來恐嚇我，不應該向我道歉嗎？」

　　「就在這兒？」尤烈真想妥協。

　　「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你說什麼都沒有人知道，將來你可以跑出去對人說，我打了李素心兩個巴掌，她就屈服了。」

　　「你到底要我怎樣？」尤烈拍著桌面，一萬個不耐煩。

　　「當眾道歉，請大家吃一頓飯，讓人人都知道你對不起我。」

　　「你布個陷阱來捉弄我，我才不會那麼笨，我告訴你，你休想。」

　　「隨便你，尤先生，今天是你來找我，可不是我去找你。」

　　「我來錯了。」尤烈悻悻然地走出去，好有氣派。

　　素心忍不住地笑。

　　不過，只過了三天，尤烈的請柬送來，跟著，他的電話也來了：「李素心，這一次，我如你所願，下一次，你－－」

　　「為了保全小命，你的飯約我不參加了。」

　　「喂！尊尼他們都答應來，你怎能不來，我一切都依照你的意思去做。」

　　「但是，我擔心下一次－－」

　　「沒有下一次，以後，我連話也不跟你說，這樣，就不會侮辱你、恐嚇你。」

　　「唔！我考慮一下。」素心故意頓了一會：「好吧！這一次我答應你，希望真的沒有第二次。」

　　「我保證不會，就這樣決定吧！」

　　「好的，我依時赴約。」

　　這一次，是尤烈掩嘴笑。

　　五個人開開心心地吃了一頓飯，尤烈對素心出奇的殷勤，也沒有和她抬槓，所以大家十分融洽。

　　每個人都以為尤烈真真正正地悔改了，素心雖然有懷疑，但是一時之間，又找不出什麼破綻。

　　晚飯差不多結束，尊尼說：「尤烈，你應該向素心敬杯酒。」

　　「應該！今天約李小姐來，最終目的是向她道歉，該敬酒。老實說，我的嘴巴也實在該打，胡言亂語。」尤烈看了看素心的酒杯：「李小姐和我都沒有酒，怎可以痛痛快快乾一杯？」

　　「叫侍者添酒。」柏加看了看：「剛才還有兩個人在侍候我們，現在一個人也看不見。」

　　「也許他們去了拿水果。」其實，他一早就和侍者約定了：「我自己來，自己倒酒才夠誠意。」

　　他拿了自己的酒杯，又拿了素心的酒杯，走開了，背向大家，先把一顆很小的藥丸放進素心的酒杯，再加上酒，搖了搖，一面喃喃的：「我真笨，倒了一桌的酒，來了。」

　　他走到素心的身邊，看了看：「有口紅印的，是李小姐的。李小姐，我向你說聲對不起，你大人大量，喝過這杯酒，我們做個朋友。」

　　素心接過酒杯，尤烈高舉酒：「先乾為敬！」

　　他自己「咕嚕咕嚕」地喝了。

　　素心也緩緩的喝下，尤烈陰沉地一笑。

　　吃水果的時候，尤烈說：「約幾位小姐，飯後上『的士高』，先徵求素心的意見。」

　　「好吧。」素心大大方方。

　　尤烈去打電話。就在這時候，素心渾身發燙，心急跳，老想笑，人輕飄飄的。

　　尤烈回來，素心就是看著他甜甜一笑，尤烈咧一下唇，樣子很滑稽。

　　「尤烈，我們去跳舞。」素心打著酒呃：「來啊！」

　　「我不行，尊尼、子洋、柏加，你們誰做李小姐的舞伴？」

　　「輪著來。」

　　「我作主，尊尼第一，尊尼，你招呼李小姐。」

　　「不！我要和你跳。」素心推開尊尼，拉住尤烈。

　　「怎麼了？我只不過向她道個歉，她竟然對我這樣好，怎辦？李小姐，這兒不是『的士高』。」

　　「到我家裡跳，我有許多唱片。」

　　「她怎樣了？好像有點不大正常。」尤烈站起來，避開她：「是不是她剛才多喝了酒？」

　　「大概是，她很少喝酒。」

　　「尤烈－－」

　　「李小姐，尊尼、子洋在那邊，你不要弄錯了。」

　　「看樣子，她是喝醉了。」子洋過去扶素心，柏加也過來：「我們能不能不去『的士高』？素心這樣子，要送她回家。」

　　「好！『的士高』天天可以上，小心照顧李小姐，你們先送她回家吧。」

　　「對不起，尤烈，掃了你的興。」

　　「哪兒話，李小姐大概是太開心，不用擔心，明天通電話。」

　　第二天，當素心酒醒的時候，她躺在床上，想呀想，慢慢回憶昨晚的一切，很模糊；於是，她按鈴叫人，不一會兒，管家芳姑進來了。

　　「昨天晚上，誰送我回來的？」

　　「霍公子、趙公子和李公子三位送二小姐回來的。」

　　「我是不是喝醉了酒？」

　　芳姑點一下頭。

　　「當時我的情形怎樣？」

　　「二小姐一會兒唱歌，一會兒跳舞，抱著－－霍公子，又想在各位少爺面前脫外衣－－」

　　「噢！我的天！」素心用枕頭蒙住臉：「脫了沒有？」

　　「沒有。」芳姑頓一頓：「後來，我和亞三馬上送你回房間。」

　　「我昨晚是不是很失儀？」

　　「我從未不見過二小姐這樣，好像演戲似的，人－－好像有點不大正常。」

　　「喝醉酒的樣子？」

　　「還要厲害些，好像人家吃了迷幻藥似的，我們送你回房間，你還要爬窗。」

　　「該死的尤烈！」素心咬住拳頭：「這筆賬，將來一起算！」

　　「今天一早，三位少爺都分別打過電話來問候你。」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不吃早餐，趕著上班。」

　　「喝杯番茄汁醒醒酒，開開胃，好不好？」

　　「好吧！我口有點乾－－」

　　※※※

　　彭美拉，是紫荊花皇后，樣子很漂亮，就是稍嫌瘦了一點，尤烈對她印象很不錯，他也用了不少心思，才能令彭美拉主動請他吃晚餐。

　　他們正在吃頭盆，突然侍者送了一盒東西過來。

　　「尤公子，一位小姐叫我送給你的。」很精緻的禮盒。

　　「誰？」

　　「陳小姐。」

　　「我有很多姓陳的朋友，她是誰？」

　　「她說，尤公子會知道的。」

　　「謝謝！」尤烈把禮物放過一邊。

　　「今天你生日？」彭美拉問。

　　「不是！每年生日，我的父母都會為我請客。」

　　「為什麼有人送東西給你？」

　　「我也不知道。」

　　「一定是你很要好的女朋友，」彭美拉十分好奇：「否則，她不會知道我們在這兒。這兒是我訂的，只有我和你知道，是不是？」

　　「是的？」尤烈一笑：「我也不明白。」

　　「你猜是什麼禮物？」

　　「我們打開看看。」尤烈把碟子推開，把禮盒放在前面，他把禮盒揭開，「蓬」！一個臭彈爆開，尤烈和彭美拉幾乎被熏死過去。

　　侍者、部長走過來：「尤公子，裡面還有一張便條。」

　　「便條給我，把所有的東西拿走。」

　　「給我們兩杯洋水。」

　　尤烈把便條打開－－

　　你和那臭女人在一起，我就送你臭彈，有了我，你還敢去找臭女人？

　　「尤先生，送禮的女人，是不是你的太太？」彭美拉很生氣。

　　「我哪來的太太？」

　　「不一定是正式太太，黑市太太也可以。」彭美拉心裡起反感。

　　「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可能是一個神經病。」

　　「剛才那侍者說，是小姐送來的。」

　　「小姐又怎樣？神經病不可以派個女人來嗎？」尤烈沒好氣：「我說不認識就不認識，你可以不相信。」

　　「但是，只有我和你兩個人，知道我們在這兒吃飯，禮物又指明送給你的，這件事你不應該負責任嗎？」

　　「我也是受害者，你怪我，我怪誰？你以為臭彈的氣味很好受？哼！你這個人真蠻不講理。」

　　「尤先生，我是給足你面子，才請你吃一頓飯。」彭美拉的情緒未平復過。

　　「我也是給足你面子才來赴約。」

　　彭美拉面色一變：「不錯，我不是什麼名門淑女，但是，我也是有身份的人，我是紫荊花皇后。我請你吃飯，你應該受寵若驚，不應該來耍我。」

　　「受寵若驚？」尤烈一陣嘲弄地狂笑：「你是誰？安妮公主？紫荊花皇后是什麼東西？臭美！」

　　「你－－」彭美拉立起身，氣得幾乎暈過去。

　　「喂！你先付了賬才走！」尤烈叫住她：「你休想到處宣傳我尤烈請你吃晚飯，你還沒有這種吸引力。」

　　「你－－尤烈－－」

　　尤烈拍拍西裝，走了。事後，尤烈細心一想，就發覺這件事情不簡單。

　　彭美拉說得對，除了他們本人，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兒吃飯。

　　事情是衝著尤烈來的，當然與彭美拉無關，那麼問題就出在尤烈這兒。

　　編排約會，是由秘書長處理的。他把芬妮召進辦公室。

　　「總經理！」

　　「昨天我和彭美拉去吃飯，你告訴過什麼人？」

　　「總經理的行蹤，未得總經理吩咐，就算總裁夫人來問，我也不會隨便亂說。總經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尤烈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總經理約會編排表，在未曾下班之前，我是多數放在辦公桌上，下班後就鎖起來，可能有人偷看。」

　　「你是說，你手下的幾個秘書？」

　　「不可能是她們，她們在這兒工作起碼兩年以上。但是，過去我們從未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但，她們是和你最接近的。」

　　「不過，每天來請總經理簽文件的經理級高級職員，來見總經理之前，一定經過秘書室；還有一些下級的信差，也常會送信及文件到秘書室，再由我轉交給總經理。」

　　「那就是說，如果有嫌疑，上至經理，下至信差，每一個人都有可能？」

　　「是的。」

　　「範圍太廣，」尤烈搖一下頭：「要查也麻煩。芬妮，以後你要儘量小心，我不想再有同樣事情發生。」

　　「我知道，總經理。」

　　「出去工作吧！」

　　芬妮回秘書室，悻悻然：「我警告你們，我臺上的文件，誰也不准偷看！」

　　「發生了什麼事？」

　　「昨天『波士』和彭美拉約會，竟然有人知道後去搗蛋，害我給『波士』審問了一頓，真豈有此理！」

　　安芝面色一變，作狀去整理文件。

　　「你應該知道我們幾個人不會這樣做，我們也不會害『波士』。」鍾絲說。

　　「我知道，不過還是小心些地好。」

　　第二天，安芝去找素心。

　　「我想了一晚，我不能再幫你。」

　　「為什麼？」

　　「尤烈已經發覺。」

　　「發覺你？」

　　「不是，但為了前晚的事，他產生了懷疑，已經吩咐芬妮小心。」

　　「啊。」素心不以為然：「是他自己粗心大意，他早就該懷疑。為什麼他去哪兒，我總也在？不過，只要我們不走在一起，他不會知道是你的。」

　　「但是，紙包不住火，總有一天他會知道我在搞鬼。」安芝皺眉：「他會對付我的。」

　　「怕什麼？你過來幫莎蓮娜，我給你雙倍人工。」

　　安芝搖了搖頭。

　　「你不是說過，對尤烈又愛又恨，愛他的風流瀟灑，恨他的無情，反正你也不願意長久在尤氏機構，你繼續幫我，出了事，馬上到這兒來，我分分鐘歡迎你。」

　　「好像做賊似的，我怕。」

　　「也不用等很久，再幫我一次忙，一個月，就一個月，好不好？」

　　「兩個星期。」

　　「不行呀！三個星期。」

　　「好吧。」安芝鬥不過素心：「就三個星期，一天不多。」

　　「我會遵守諾言。」素心陷入沉思。

第三章

　　素心打扮得好漂亮，一條半截紅色繡花及膝裙，同質料繡花背心，內套一件銀色的長袖絲襯衣。她來到尤家。

　　她給尤爺爺帶了件啡色羊毛衣；尤太太得到的是一瓶很名貴的去皺霜，是尤太太慣用的那種名牌子，新出品，貨昨天剛到；她送給尤先生的是一條新款頸巾。

　　尤家一家人都很高興，尤爺爺吵著要馬上把尤烈找回家。

　　「你給亞烈帶了什麼？」尤太太好奇的問。

　　「沒有！很難買東西送給他，他什麼都不喜歡。」

　　「亞烈自小給寵壞了，火性子，他有什麼失儀之處，素心，你可不要怪他。」尤先生說。

　　「就看在爺爺的份上。」

　　「有我們在，」尤太太拉住素心的手：「絕不讓他欺負你。」

　　「他欺負你，我罵他。」尤爺爺牽了素心到書房，他指住一支好精緻的碧玉小花瓶：「你看那花瓶好看嗎？」

　　「漂亮極了，很名貴，我看最少值十多萬元。」

　　「二十萬整。」尤爺爺點著頭：「這個花瓶，最適合插一株玫瑰花。」

　　「爺爺也有這個雅興？」

　　「女孩子才插玫瑰，我房間裡的花是一大盆的。」尤爺爺把花瓶放在素心的手裡：「送給你！」

　　「這樣名貴的禮物送給我？」素心捧著值二十萬的花瓶低叫起來。

　　「插株玫瑰放在化妝桌上，會增添你化妝的興趣。」

　　「我明白爺爺一番好意，但是這樣貴重的禮物我怎能收？」

　　「如果你喜歡爺爺，就收下我的禮物，別管它值多少錢，年輕人，爽爽快快，喜歡就收下了。」

　　「尤烈知道會不高興的。」

　　「放心，他向來不管這些小事。」

　　尤烈回家，看見素心，很意外：「你來我家幹什麼？」

　　語氣很重，一點也不客氣，尤太太幾乎暈了過去。

　　「我是來拜候爺爺、世伯和伯母的。」素心保持最優雅的態度。

　　「誰是你的爺爺？這兒有人姓李的嗎？哼！好笑！」尤烈一副不屑的神情。

　　「我是素心的爺爺。」尤爺爺聲音都顫了：「素心來看我不行嗎？」

　　「亞烈！你太沒有禮貌。」尤太太忍不住責備兒子。

　　「幸而素心大量，她不會怪你。」尤先生也插嘴說：「但你是主人啊，怎麼連一點主人風度也沒有。」

　　「爸爸！當心她，她滿肚毒計，她今天來，是不懷好意。」

　　「仔仔，你－－」

　　「爺爺，既然尤烈先生不歡迎我，那我先告辭了！世伯，伯母－－」

　　「不！」尤太太抓住素心的手，不讓她走：「你來了，一定要吃了晚飯才讓你走。你別管他，他是紅番，蠻不講理。」

　　「伯母，還是讓我走吧，我不希望為了我令大家不愉快。」

　　「你走，我跟你走！」尤爺爺過去拖素心：「我看仔仔是瞧我不順眼。」

　　「亞烈，你看你，把爺爺氣成這樣子。」尤太太急得跺腳。

　　「快快向爺爺、素心道歉。」尤先生推了兒子一把。

　　「爺爺，你不要生氣。」尤烈是非常疼爺爺的，他推開素心，抱住爺爺，指住素心說：「看在爺爺份上，我批准你在這兒吃飯。」

　　「留下來，」尤太太去哄素心：「別跟他一般見識，粗魯又沒有禮貌。」

　　「我－－」素心垂下了頭，尤先生夫婦更感難過。

　　「爺爺，我陪你下棋。」尤烈在逗他的祖父開心。

　　「我要素心一起來。」

　　「女孩子不會下棋的，別理她。」

　　「我一定要素心。」爺爺像孩子似的嚷著：「她不參加我不來。」

　　「好吧！好吧！」尤烈又指住素心：「你呀！跟我們到書房。」

　　「去吧！」尤太太攬著她，送她過去：「下兩盤棋，就可以吃飯了。」

　　「謝謝伯母。」

　　「喂！」尤烈在叫：「你到底來不來的？」

　　「來啦！」尤太太答應著：「他給寵壞了，心腸好，就是嘴巴凶，別跟他計較，晚上我會好好教訓他一頓。」

　　「素心！」爺爺在叫。

　　「來了！」素心馬上追上去。

　　吃飯的時候，尤烈討好地夾了一隻雞腿子給爺爺。

　　爺爺把另一隻雞腿子夾給素心，尤烈看得眼睛冒火。

　　「爺爺，你好偏心，平時那雞腿子，你都是給我的。」尤烈說著，竟然把素心碟子裡的雞腿子夾回去。

　　「你看他，二十幾歲人還像個小孩子，好，你們兩個都是孩子，雞腿子是應該讓給小孩子的，爺爺給你。」尤爺爺把雞腿子夾給素心：「每人一隻，嗯！」

　　「爺爺，我－－」素心怪不好意思的。

　　「你不會像亞烈那樣氣爺爺吧？聽話，別讓爺爺費心。」

　　素心含笑點了點頭，尤烈還是一副老瞧不順眼的樣子。

　　喝完咖啡，素心告辭了。尤太太盯住尤烈看，說道：「亞烈，送素心回家。」

　　「不送！」尤烈毫不客氣。

　　「用不著，我自己開了汽車來。」

　　「我已經吩咐司機把你的跑車開回家。」尤爺爺笑得很開心：「這兒要找一輛計程車真不容易，還是讓亞烈送你回家吧！」

　　「叫司機送她回去，或者叫傭人為她電召計程車。」尤烈揮一下手。

　　「亞烈！」尤爺爺很認真地說：「我要你聽話，送素心回家，否則，我一個星期不跟你說話。」

　　「爺爺，你為什麼對她那麼好？她不值得，你知道嗎？她是個很－－」

　　「素心與你無關，她是爺爺的客人。算我求你，送我的客人回家，行嗎？」

　　亞烈不服氣地捏了捏拳頭，拿出車匙拋一下：「走吧！爺爺的客人。」

　　「爺爺、世伯、伯母，我走了。」

　　「別忘了這個。」尤爺爺把一隻錦緞盒子放進素心的手裡。

　　「謝謝爺爺，各位晚安。」

　　尤爺爺領頭一直送素心到臺階，上了車，尤烈一手搶過素心的盒子：「爺爺送了什麼給你？」

　　素心沒理他，伸手出車窗外，和尤爺爺他們揮手。

　　「啊！二十萬的花瓶？你今天來，原來是騙我爺爺的古董！」

　　「別大驚小怪快開車吧！不然的話，你爺爺走過來抗議了。」

　　尤烈把花瓶放到後座，一面開車一面喃喃地罵：「我早就知道你懷有目的而來，原來你看中了我爺爺的古董。」

　　素心把手收回來，因為汽車已駛出大路：「你這個人幼稚、無知，又小家子氣。和我爭雞腿子，哪兒像個男子，簡直是幼兒班的小男生。」

　　「你別把話岔開去，我看你呀！總有一天，連那座怡紅院也騙去。」

　　「怡紅院是你尤烈他朝聘禮之用，我騙去恰紅院，豈不是要做你未婚妻？就算我窮死，怡紅院送給我，我也不要。」

　　「我也不會讓你騙走，我以後會加倍小心照顧家中的古董。」尤烈想一想：「我現在警告你，我和你李素心，非親非故，我請你以後不要再到我尤家來。」

　　「我和你的家人是朋友。」

　　「他們不知道你的為人，受騙了！你不要以為我跟你開玩笑，你再敢踏入我尤家一步，我打你三個大巴掌。」

　　「好吧！我答應你，我永遠不會主動再到你家，算是怕了你。」

　　「這還差不多！喂，我還沒有問你，你家在哪兒？」

　　「你剛駛過了－－」

　　※※※

　　尤烈一踏進客廳，就聽見了素心那嬌脆的笑聲。

　　尤烈無名火起三千丈，一個箭步衝到李素心的面前，指著她：「你答應過我什麼？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我－－」素心委屈地望住尤爺爺。

　　「是我接素心來的，」尤爺爺很不高興：「是不是我連請個客人回家都沒有權？你當眾趕素心，眼中到底還有沒有我？太－－太過份！」

　　「對不起！爺爺，我不知道是你請她回來的。」

　　「這個孩子越來越沒有禮貌。」尤太太馬上安慰素心：「別理他，他是紅番。」

　　尤爺爺仍在氣呼呼。尤烈走到他的身邊，攬住他的肩膊，哄著他：「爺爺，我已經說了對不起，別生氣嘛！等會兒我陪你下棋。」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我生氣？」

　　「當然！」

　　「那你向素心道歉。」

　　「向她道歉？她配？」尤烈叫。

　　「我早就知道你心裡沒有爺爺。」尤爺爺抱住頭：「哎！我頭痛。」

　　「你看你，把你爺爺氣成這樣子，」尤太太馬上過去扶住家翁：「還虧爺爺把你當心肝寶貝，你實在太不孝順了。」

　　「扶我回房去，我不要見他－－」其實，誰都看得出，尤爺爺是向孫兒撒嬌，頭痛是假的。尤烈深愛祖父，他一喊頭痛，尤烈就心亂，真假不分，馬上要投降，乖乖貼服。

　　「李素心，對不起。」尤烈負氣道。

　　「爺爺，」素心走到尤爺爺的身邊：「頭好一點沒有？他已經道歉了。」

　　「你不生氣嗎？」尤爺爺沒氣似的。

　　「只要爺爺不頭痛，我什麼都不介意，我給你倒杯熱茶。」

　　「素心，」尤爺爺一把拉住她：「我現在好多了。」

　　「哼！」尤烈老瞧素心不順眼。

　　「亞烈，」尤爺爺對孫子說：「你猜素心送了什麼給我？」

　　「誰－－」尤烈怕爺爺再頭痛，想搶白素心幾句都收住了，敷衍著：「一件羊毛外套。」

　　「猜錯了！很名貴的，你看，在那邊。是一套古董茶具，是唐朝的，起碼價值四五十萬元。」

　　「沒有那麼多，才只賣三十八萬，那位古董商，是祖父生前的好朋友。」

　　「改天帶我去參觀他的古董店。」

　　「好的，只要爺爺喜歡。」

　　「明天，如何？」尤爺爺很興奮。

　　「好吧！」素心看了尤烈一眼：「不過，我不能來府上接爺爺－－」

　　「明天我去百貨公司，先接你去吃午餐，然後再去看古董。」尤爺爺望住孫兒：「亞烈，明天一起去。」

　　「明天國際財團開會。」尤烈的謊話，滿肚都是。

　　「真不巧，改天吧！怎樣，亞烈，這套茶具是不是很名貴？」

　　「是吧！」尤烈隨口答。

　　「素心知道我喜歡喝茶，送我套茶具，她真細心。」

　　「各位失陪！」

　　「你去哪兒？」爺爺愕住。

　　「我晚上有應酬，生意上的，我回來只不過換衣服。」

　　「生意要緊，尤先生不要客氣。」素心馬上說。

　　「去吧！」尤爺爺揮一下手。

　　素心看著尤烈走上樓梯。「素心，」尤爺爺拖起素心的手：「到我的書房裡來，我給你看一些線裝手抄古書，擔保你沒有見過。」

　　「到了書房，兩人坐下，尤爺爺很開心的問：「你和亞烈是不是在鬧彆扭？我看他對你並不好。」

　　「爺爺，我看你是有點誤會。」素心垂下了頭：「我一直忙著念書，從未戀愛過，這一次由法國回來，認識了幾個男孩子，其中一個是尤烈。我承認對他一見鍾情，爺爺，你不會笑我吧！」

　　「怎麼會，你很坦白、大方，我就喜歡這種女孩子。」尤爺爺點一下頭：「亞烈長得英俊又風度翩翩，的確很吸引人。」

　　「都怪我自己不好，沒戀愛過，幼稚，沒見識，否則我才不會自找麻煩。」

　　「純真的女孩子可貴。」

　　「最初，尤烈也很喜歡我，我以為依照傳統，他喜歡我，自然會向我追求，誰知道，尤烈從來不約會女孩子，每一次，他和女孩子出去，都是女孩約會他。爺爺，要我主動約會男孩子，我可做不來，也許我太老實，追不上時代。」

　　「你做得很對，這證明你與眾不同，更顯示出你可貴之處。」

　　「但是尤烈不喜歡，大概他認為我太高傲，甚或擺架子。」

　　「那是他不懂得欣賞。」

　　「自從我見過爺爺、世伯、伯母，尤其是爺爺。」素心用手帕抹了抹眼睛：「我自己無親無故，連唯一的姐姐也去世了，只要我看見爺爺，就好像見到自己的親人。」

　　尤爺爺走過去，撫著素心的秀髮：「可憐的孩子，如果你不嫌棄，我願意做你的爺爺。我知道兒子和媳婦也很喜歡你，亞烈所有的女朋友，加起來還比不上你，所以，我們的確很希望你能成為亞烈的太太。」

　　「這件事，我早就不敢想，我只希望常可以見到爺爺。」

　　「這個你放心，你不想見我，我也想念著你，幾天不見你，我就馬上派司機去接你。」尤爺爺柔聲問：「你到底還喜歡不喜歡亞烈？」

　　「我喜歡他也沒有用，他不喜歡我，爺爺，我已經心灰。」

　　「用不著失望，其實問題很簡單，亞烈被寵壞了，他本身又有條件，那些女孩子也不害羞，主動去約會他，所以，造成他不習慣約會女孩子。你呢！是個好女孩，條件又好，你當然沒有理由去約會男孩子；於是，兩個人就僵住了。」

　　素心苦笑一下：「也完了。」

　　「完不了，還有我這個爺爺呢！你們兩個各不相讓，也各不相約，那就由我這個爺爺來為你們製造約會。」

　　「那不大好，尤烈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不高興？他將來還要感激我呢！你什麼都不用擔心，等著亞烈追求你。」

　　「但是，爺爺，我不明白－－」

　　「你很快會明白，約會，機會，爺爺都會為你們安排。你怎樣打敗對方，怎樣抓住亞烈的心，這些事，爺爺就無能為力了。」

　　※※※

　　「爺爺，你很久沒有去牧場，為什麼突然要到牧場住幾天？」

　　「都是為了你。」

　　「為了我？我不明白。」

　　「你去到牧場自然明白。」

　　「老爺，路程那麼遠，你沒事吧？」尤太太扶家翁坐得舒服些。

　　「為了仔仔，辛苦也得挨。」尤爺爺按著尤烈肩膊：「你知道爺爺有多愛你嗎？」

　　「我知道的，爺爺。」

　　「你知道爺爺這一生中最愛誰？」

　　「我，仔仔。」尤烈靠著祖父，挺親密的。

　　「你愛不愛爺爺？」

　　「當然，我最愛爺爺的。」

　　「老爺，你可不要上當，他最愛自己，老爺的話，他從來不聽。」尤太太故意在旁邊撥火。

　　「媽！」尤烈抗議，在女人面前是大男人，在父母面前卻偏愛撒嬌：「誰說我不聽爺爺的話？」

　　「好，你說的。」

　　「當然是我說的，我最聽爺爺的話，是不是？爸爸！」

　　「孩子大了，會飛了，現在，連爸爸也不瞭解你。」

　　「你和媽媽專和我作對的。」尤烈鼓著腮。

　　「仔仔，只要你不讓爺爺失望就好了。爺爺年紀大，還能看得你多少年，以後你想聽爺爺的話，也不容易了。」

　　「爺爺不要這樣說吧，爺爺長命百歲，我一定聽爺爺的話，不會令爺爺失望的。」

　　「這就乖，唉，腰都麻了，還要坐多少時候？」

　　司機回答說：「老爺，就快到牧場，頂多再過二十分鐘。」

　　「唉，我好累，還要過二十分鐘。」尤爺爺用手捶著背。

　　「爺爺，我替你捶一下。」尤烈握著兩個大拳頭很輕很輕地為他捶著：「現在舒服點嗎？」

　　「很好，很好，」尤爺爺開心得合不攏嘴：「現在舒服多了。」

　　「爺爺，你看，到了！」尤烈指住前面那個大招牌，寫著「尤氏牧場」。

　　汽車一直駛進去，經過一條私家車路，白色屋子前面是片大沙地。

　　尤爺爺進屋裡休坐了一會兒，喝過茶，他把尤烈拉到外面。

　　「把牠帶來！」尤爺爺吩咐牧場的管工－－亞國。

　　「誰？」

　　「你很快就可以見到。」風，飄起了尤爺爺長衫的下襬。

　　不一會兒，亞國把一匹馬拉出來，尤烈眼睛為之一亮：「爺爺！好美啊！」

　　牠強壯又結實，深栗色，高高的，毛色十分油潤。

　　「送給你二十六歲的生辰禮物，你還有一個月就足二十六歲，喜歡嗎？」

　　「喜歡極了，謝謝爺爺！」尤烈開心得不得了。

　　「你該給它一個名字。」

　　尤烈想了一會兒：「叫它『沙皇』好嗎！」

　　「不錯，夠氣派。」

　　尤烈過去撫了撫「沙皇」。

　　「爺爺，我想現在就去騎馬。」

　　「急什麼呢？反正我們每次來都會住幾天，以後天天可以騎。」

　　「我好喜歡『沙皇』，爸爸，我要在這兒住一個星期，我向你請假。」

　　「兒子第一次請假，馬上批准。」尤烈的爸爸點一下頭：「你由外國回來後一直在忙，現在也該休息一下。」

　　「喜歡還可以多住些日子，」尤爺爺說：「你爸爸不批准我批准。」

　　尤爺爺剛說著，尤家另一架勞斯萊斯駛進來，司機開車門，走出來的是李素心，穿了一套藍白騎馬服裝。

　　「她怎麼也來了？」

　　「亞烈，你答應過爺爺什麼？」

　　「答應聽爺爺的話，但是，我們從來不請外人來牧場。」

　　「我已經收她做乾女兒，素心是老爺的孫女，她怎會是外人。」尤太太馬上過去迎接素心。

　　「爺爺！」尤烈很不高興。

　　「你還口口聲聲說愛爺爺呢！我難得喜歡一個人，你愛我，就得對她好，這叫愛屋及烏。你偏要跟她鬥，分明是和爺爺過不去。」

　　「她是不是也住在這兒？」尤烈看見司機由汽車內拿出一隻小皮篋。

　　「我請她來渡假的，你不喜歡，我馬上和她回市區。」尤爺爺說著站起來。

　　「不！爺爺，」尤烈連忙拉住他：「我讓她住下來，我不跟她鬥。」

　　「這樣才是我的乖孫兒。大家客客氣氣，我又沒有迫你追求她，」尤爺爺很開心：「我現在相信你真的愛爺爺。」

　　「爺爺，你最疼我，我第一，李素心只能排第二。」

　　「當然啦，我們都姓尤，」尤爺爺揚了揚手：「你們在談什麼？素心，到這邊來啊！」

　　「爺爺，」素心跑過來：「伯母帶我看欄內的馬匹散步，啊！這匹馬又肥又壯，好漂亮。」

　　「是我送給亞烈的，他下個月生日。」尤爺爺打量素心：「穿了騎馬裝，你真的會騎馬？」

　　「在外國念書的時候，假期總會找幾天去騎馬，騎術雖不算好，但也不會由馬上摔下來。」

　　「亞國，把『公主』帶出來！」尤爺爺對尤烈說：「兩個人騎馬做個伴，你快去換衣服吧。」尤烈出奇的乖，進屋裡去了。

　　管工把一頭灰色的馬牽出來，牠雖然沒有「沙皇」那麼好看，但是也十分強壯可愛。

　　「牠叫『公主』，『沙皇』未來之前，牠是這兒最漂亮的馬小姐。」

　　「牠矮小些，比較適合女孩子。」

　　「如果你不喜歡，改天我買一匹純白的送給你。」

　　「我已經很滿足，我不想搶尤烈的風頭，謝謝爺爺。」素心已上了馬。

　　尤烈穿著全套栗色騎裝出來，他看見素心上了馬，立刻一躍，跨上「沙皇」的背上。「沙皇」嘶叫幾聲反抗，尤烈終於把它制服了：「『沙皇』的脾氣好猛。」

　　「當心些，」尤太太叫著：「素心，你餓不餓，你還沒有吃點心呢！」

　　「謝謝，我不餓，回頭見。」

　　尤烈已騎著「沙皇」跑出牧場。牧場後面是個大樹林，尤烈跑得好快，穿過樹林，來到一個大草原，他下了馬，把馬韁繞在一棵樹上，讓馬兒吃草，他躺在草地上休息。

　　好一會兒，素心才跟了來，她把「公主」綁在「沙皇」旁邊，看著牠們一起吃草。

　　「你為什麼老跟著我？」

　　「這兒你地方熟，我不跟著你，怕迷途，不能回牧場。」

　　「我不是這意思，我說你不該來牧場。」尤烈伏在草地上，拉起一根青草。

　　素心在他附近坐下：「我本來就不想來，爺爺幾次邀約我，我不想今老人家失望，況且市區太吵太煩，也想來郊外吸一下清新空氣。」

　　「爺爺、爺爺。」尤烈學著她說：「肉麻死，你姓李，我們姓尤，誰是你的爺爺？亂認親戚，不害羞。」

　　「是你爺爺吩咐我這樣叫他的。」

　　「有句話，你聽清楚，為了逗爺爺開心，在他的面前，我們假裝是好朋友；不過，別忘了，我們始終是敵人。」

　　「我正有這個意思。」素心爽朗地一點頭：「爺爺對我好，我要報答他，為了他，我願意受一些委屈。」

　　「我也是為了爺爺才肯犧牲，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爺爺。」

　　「你犧牲什麼？」

　　「一想到要假裝跟你好就反胃，這還不是犧牲？」

　　「我犧牲更大，一想起你，我連隔天的東西也吐出來。」

　　「好！從這一分鐘開始，我們不再交談。」尤烈果真閉上嘴。一會兒，尤烈把「沙皇」牽來。

　　「還去哪兒？」

　　「太陽快下山，你心裡還有沒有爺爺？」尤烈上了馬：「我不明白爺爺怎會喜歡你這樣的人，挺沒良心。」

　　素心上馬時，人有點飄飄的，她咬一下下唇拼命跟著尤烈。

　　眼看牧場在前面，尤烈突然聽見馬兒嘶叫聲，隨著素心一聲慘叫，尤烈馬上把「沙皇」勒住。

　　一會兒，「公主」奔過來，尤烈避開牠，他一看「公主」馬背上沒有素心。

　　他頓感不妙，連忙下馬，「沙皇」竟然跟著「公主」跑了。

　　尤烈隨即往後走，在黃色的落葉上，看見一片藍。他奔前幾步：「李素心。」

　　沒有半點回音。

　　他蹲在她身邊，把她的身體翻轉過來，她一臉的落葉，尤烈撥開落葉，看見素心閉上眼睛，額頭滲著汗。

　　「喂！李素心，你別嚇人。」尤烈把手指移近她的鼻孔：「還有氣，一定是由馬上摔下來，暈過去了，『沙皇』－－」

　　可是「沙皇」已跑了。他把素心抱起來，一步步走回牧場。

　　管工看見兩匹馬跑回來，嚇了一跳，連忙趕出去，看見尤烈抱著素心回來。

　　「少爺，李小姐怎樣了？」

　　「她被『公主』拋下馬，昏迷了。」

　　「我去請費醫生。」

　　「費醫生？找醫生起碼要花幾個鐘頭，送她到醫院算了。」

　　「這兒去醫院更遠，乘車快也要六個多鐘頭，人家說，摔倒的病人最好不要移動。」

　　「這也不能，那也不能，麻煩！」

　　「少爺，你有沒有看見一幢紅色的小房子？」管工指住牧場後面的左方，那兒疏疏落落有幾間小洋房：「費醫生就住在那兒，開車去，來回只需要二十分鐘。費醫生雖然已經退休，卻是個很有名氣的外科醫生。」

　　「他已退休，肯來嗎？」

　　「費醫生人很好，我們這兒的人有什麼不舒服，都去找他。」

　　「那你馬上去請他來。」尤烈把素心抱進客房，輕輕放在床上。

　　素心的臉上粘著泥。「亞貴－－」尤烈停住了，牧場一共有一個管工、兩個雜工，一個男工人打理房子兼廚師，他就是亞貴。

　　亞貴是個男人，沒理由要他侍候李素心，等會兒還要替素心換衣服呢！

　　牧場只有一個女傭人，專門侍候女主人，平時協助亞貴管理房子。

　　「亞仙！」

　　不一會兒，亞仙進來了。

　　「替李小姐把臉上的泥抹去，可不能動她，小心點。」

　　「少爺，李小姐出了什麼事？」

　　「我又不是醫生。」尤烈喃喃地往外走：「還是由媽媽來看護她。」

　　「少爺，太太不在家。」

　　尤烈回轉身：「她去了哪兒？這兒還有麻將搭子？」

　　「先生和太太陪老爺回市區去了。」

　　「爺爺有什麼事？」

　　「老爺說，他們會回來吃晚餐，請少爺和李小姐一定要等他。」

　　「奇怪，老遠地跑進來，又老遠地跑回去，不怕腰骨痛？」

　　「少爺，」亞國領著一個五六十歲，很慈祥的老紳士進來：「我把費醫生請來了－－這位是我家少爺。」

　　「費醫生，麻煩你實在不好意思。」

　　「沒關係，你先把剛才發生的事告訴我一遍。」

　　尤烈把一切說了。

　　「唔！你和亞國在外面等，亞仙姐，你留下來，檢查的時候，我要你幫忙。」費醫生請了尤烈出去，關上了門。

　　尤烈馬上去洗臉更衣。回到客房，費醫生已從裡面出來。

　　「她斷了腿，還是斷了手？」

　　「她沒有受傷，『公主』的脾氣一向很好，牠可能只是輕輕把她摔在地上；而且她滿身樹葉、泥濘，昨天下過雨，地面不太硬；況且又滿地樹葉，她戴了帽、手套，穿得密密的，只是襯衣的袖子破了，擦傷了外皮。」費醫生很耐心地分析。

　　「但是她一直昏迷不醒。」

　　「她剛才已醒過來，昏迷的原因－－畢竟她是女孩子，受了驚，主要是身體很弱。」

　　「她不像是個體弱的人。」

　　「可能是暫時性，我替她打了針，留下些藥丸給她服食，我明天再來看她。不用擔心，尤少爺，她沒事的。」

　　「我準備把她送去醫院，那兒不單只有醫生，還有護士。」

　　「她受驚，身體又那麼弱，現在乘車去醫院，深夜才能到達，傷者會熬不住再昏迷過去。」費醫生很誠懇地說：「相信我，她沒有受傷，不用送醫院，我就在附近，來看她也方便。」

　　「照一下Ｘ光，是否安全些？」

　　「Ｘ光一定要照，不過要等她身體強壯些，現在她根本不能坐起來。」

　　「好吧！我尊重費醫生的意見，我送費醫生。」

　　尤烈送了費醫生回來，進客房，看見素心仍然緊閉眼睛。

　　「費醫生不是說她醒過了嗎？」

　　「她身體很弱，連說話都像沒有氣，費醫生替她打針的時候，她醒過，費醫生走後不久，她又是這樣子。」

　　尤烈皺起眉頭：「她到底是昏迷還是睡覺？」

　　「我也不知道，費醫生給李小姐兩種藥丸，一種是消炎的，一種是止痛的。」

　　「你按時給她服食吧！」

　　「費醫生說，李小姐暫時只能吃流質的食物，比如粥、牛奶。」

　　「你給她多喝鮮奶。」

　　「少爺！」亞貴站在門口敲敲門：「老爺來的電話。」

　　尤烈高興極了，馬上跑下樓梯到客廳：「爺爺，你為什麼還不回來？」

　　「亞貴告訴我，素心由馬上摔下來，她怎樣了？」尤爺爺很焦急地問。

　　「費醫生來看過她，她沒有事，右面手臂擦傷了一點點，不礙事的。」

　　「啊，費醫生，他是個好醫生，有他照顧我就放心，他說沒有事，一定沒有事。」尤爺爺舒一口氣：「亞烈，我想和素心談談。」

　　「她剛睡了，費醫生說她身體弱，又受驚，需要休息。」

　　「那就讓她休息吧！這可憐的孩子，我本意是想讓她在牧場渡假，唉！」

　　「爺爺，你為什麼突然回市區？」

　　「老毛病發作，腰骨痛得要命，沒有陳醫生，我一定痛死。」

　　「爺爺！我馬上回去看你。」

　　「不，不，陳醫生的藥像仙丹一樣，我已經完全不痛；不過，陳醫生吩咐一兩天內，我還不適宜坐長途車，我準備大後天就會去的，你小心照顧素心。」

　　「我明天一早把她送去醫院。」

　　「你不能送她去醫院，素心是個可憐的孤兒，不單只沒有父母，家裡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你把她送去醫院，她孤清清的一個人，多淒涼。」

　　「但是我們這兒沒有醫生又沒有護士，我又不會照顧病人。」

　　「我們有費醫生，雖然沒有護士，但是我深信你可以照顧她。」

　　「爺爺，你別忘了我和李素心－－唉！我們並不是很好的朋友。」

　　「別管她是不是朋友，把她當病人，可憐她、照顧她，你不是說很愛爺爺，願聽爺爺的話麼？亞烈，我現在求你，代我照顧素心，不要把她送去醫院。」

　　「爺爺，我不明白您為什麼對她那麼好，她只不過是一個外姓人。」

　　「她在我們家出事，我怎忍心不理她？好，我馬上乘車來。」

　　「爺爺，你的腰骨－－」

　　「別管它，讓它痛死算了。」

　　「爺爺你別來，」尤烈終於投降了：「我答應你照顧李素心。」

　　「真是我的好乖孫，辛苦你兩天，我後天去接班，有事馬上通知我。」

　　「你別趕著回來，一切我會應付，爺爺，你就安心休息吧！」

　　尤烈吩咐亞仙看護素心：「有什麼特別的變化馬上通知我。」

　　※※※

　　尤烈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推醒。

　　「少爺，快起來，李小姐不好了。」

　　「她怎樣？」尤烈由夢中驚醒，整個跳起來：「她怎樣了？」

　　「她很燙，好像發燒，還發出一些呻吟的聲音，我好怕。」

　　「發燒？好端端為什麼發燒！」尤烈下床，拉了件晨褸，也來不及穿，連忙跑去客房。

　　尤烈撫摸一下她的額，果然是發燒，素心雖然昏昏迷迷的睡，但輾轉反側，睡得很不安寧。

　　「怎麼辦？」尤烈擔憂地坐在床邊。

　　「請費醫生來看她。」

　　「半夜三更去吵醒人家？」

　　「已經快天亮了，費醫生每天六時起床跑步，現在－－啊！還差五分鐘，如果不趕快些，就截不住他。」

　　「那你趕快去把費醫生請來。」

　　亞仙跑著出去，尤烈一面穿睡袍一面觀察素心，她的臉紅紅的，嘴唇有點乾，偶然發出一兩下呻吟聲，令尤烈很擔心。

　　「李素心，你可不要嚇唬我，要是你有什麼不測，我怎樣向爺爺交代？」

　　尤烈再按按她的額頭，馬上跑到樓下的酒吧去拿冰，這時候，費醫生穿著運動衣，提著個藥箱子來了。

　　「費醫生，你來了真好，」尤烈開心得一鬆手，冰塊散滿了地：「素心發燒，不知是不是內部受傷了？」

　　「我馬上替她檢查，你帶點冰上來。」費醫生招手叫亞仙，他們上樓去了。

　　尤烈看著地上的冰塊，搖搖頭，他拿了個冰桶，跑進廚房。

　　他拿了一桶冰回客房，費醫生正在替素心打針。

　　「費醫生，她是不是－－」

　　「她感冒，怪不得她那麼虛弱，多給她喝些水，啊，冰塊用袋裝著把它放在素心的額上，她會舒服些。」費醫生說：「等會兒叫亞國到我那兒去拿藥，有藥丸，也有藥水，每隔四個小時服一次，不分日夜。」

　　「晚上也要照吃？」

　　「是的！晚上一樣每隔四小時服食一次，這樣，病會好快些。」費醫生拍了拍尤烈的肩膊：「她沒有事的，你不用擔心，明天我吃過早餐再來看她。」

　　「耽誤你跑步的時間，真不好意思。」尤烈送他到門口。

　　「沒關係，可以改在黃昏，尤少爺，素心一定是你的女朋友，她非常漂亮。」

　　「她－－」

　　「小心照顧她，明天見！」

　　尤烈回客房，亞仙呆瓜似地站著。

　　「你站在這兒幹什麼？快找個布袋去裝冰啊！」

　　「噢！我差點忘了。」亞仙跑出去。

　　尤烈走到床邊，素心已醒過來，她似乎哭過，眼睛有點濕潤，她用沙嘎的、低沉的聲音說：「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我看，我應該回家，不能負累你。」

　　「別傻，你在我們家生病，我怎可以把你往家裡一送了事？」尤烈儘量做得溫和，仿佛在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好口渴！等亞仙姐回來－－」

　　「等她，恐怕你要渴死了。」

　　尤烈一手扶起素心，一手拿水杯餵素心喝水，不一會兒，素心已經把水喝光。

　　「還要不要？」

　　「不！謝謝你，」素心歉然：「我真過意不去，還要你侍候我。」

　　「你發燒，要多喝水，你口渴，馬上閉聲，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素心點了點頭。

　　亞仙拿著布袋進來，尤烈接過了，把冰塊放進去：「李小姐感冒，一定是昨晚受涼。這兒空曠，晚上很涼，你應該替李小姐蓋張薄被。」

　　「我－－」亞仙吐了吐舌頭。

　　尤烈把冰袋放在素心的額上，亞國已經拿藥回來，尤烈把冰袋移交亞仙，他檢查了藥，跟亞仙交代一次；然後亞仙餵素心喝鮮奶、服藥。

　　不久，素心睡著了，尤烈也回房間繼續睡覺。

　　素心睡的時候多，又有亞仙照顧，看樣子，她似乎舒服些，睡的時候也安寧了。於是，吃過午飯尤烈就騎著「沙皇」到大草地吃草，他在樹陰下也睡了一覺。

　　晚上睡前，他照例去看素心，她似乎沒有那麼燙，臉也沒有那麼紅。

　　「別忘了費醫生的話，晚上一樣要吃藥，每隔四小時吃一次，下一次的吃藥時間是十二點半。」

　　「少爺放心吧，我不會忘記的。」

　　尤烈回到房間是洗了澡，他不習慣早睡，於是開了電視機，看了一套國語殘片，人開始有點疲倦。看看錶，深夜兩點鐘，該睡覺了，明天費醫生差不多八點鐘就會來看素心，他賴在床上。

　　上了床，還是不放心，再下床到客房一看，素心睡了不希奇，亞仙竟然也睡了。

　　再看看那些藥水，還有三格，沒道理，素心應該吃了四次藥，藥水應該留下兩格，一定是沒吃十二時半的藥。

　　尤烈很生氣，用力搖亞仙：「喂！我吩咐你十二時半餵李小姐吃藥，你為什麼偷懶？」

　　「少爺，我十二時半叫李小姐吃藥，我叫了半個鐘頭她都醒不過來，我想休息一下再叫她，誰知道我竟然睡著了。」

　　「胡說，我沒有餵過她吃藥嗎？她最合作，一叫就醒。」尤烈拍素心：「起來，你該吃藥了。」

　　「嗯！」素心緩緩張開了眼。

　　尤烈自己餵她喝奶、吃藥；然後把她放回床上，讓她繼續睡覺。

　　尤烈坐在床邊，替素心拉上薄被，他低聲對亞仙說：「你那麼想睡，去睡吧！有一次，沒一次的吃藥，她的病要拖多久才能好？」

　　「少爺，我知錯了，我捏著自己的肉不讓自己睡著，我會依時給李小姐服藥的，你寬恕我這一次吧。」

　　「算了，昨晚你熬了一個晚上，一定很疲倦，去睡吧！」

　　「少爺！」尤烈不再理她，亞仙只好出去，關上了門。

　　尤烈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眼皮重重的，差點睡著了。

　　他捏一下自己，連忙回房間戴上了鬧錶，校好了時間，然後靠著床頭打瞌睡。

　　「呀！」這慘叫聲和素心墮馬的叫聲一樣，尤烈嚇得睡意全消。

　　「發生了什麼事？」

　　「牠想殺死我！」素心撲倒在尤烈的懷裡：「牠想殺死我！」

　　尤烈懷中的素心，全身發抖，虛弱而怯懼，尤烈本想推開她，但是想到爺爺說過：看護她、可憐她－－現在的素心，既不會牙尖嘴利的跟他抬槓，也不會目中無人的高高在上，她的確很可憐。於是他緩緩地伸出手，輕撫那絲一樣的秀髮：「不用怕牠，我明天把牠宰了。」沒有回音，原來素心睡著了。

　　他輕輕把她扶下躺著，替她撥好秀髮，撫了撫她的臉，仍然有點熱度。

　　「要不要喝點水？」

　　「唔！」素心一翻身，又睡過去了。

　　床上空了位置，尤烈索性坐在床上，靠著歇息。

　　「一隻馬、兩隻馬－－啊！」素心忽地整個坐起來。

　　「李素心－－」

　　「好多馬－－」素心一把抱住尤烈，抽抽噎噎。

　　「素心！」尤烈低頭一看，素心閉著眼睛，臉頰掛著兩顆淚珠，呼吸一起一伏，她伏在尤烈的胸膛上，一下子就安靜了：「原來做噩夢。」

　　尤烈再次扶她躺下，可是素心抱得他很緊，尤烈到底不忍心用力拉開她。

　　「算了，就讓她這樣躺著。」尤烈心裡想：「省得她不停發噩夢。」

　　果然，素心在尤烈的懷裡熟睡，再沒有夢裡驚叫。尤烈也可以舒舒服服地閉目養神。

　　吃早上六點鐘的那一次藥，尤烈也沒推開素心，只是小心翼翼地抽出一隻手，另一隻手仍然環繞她，單手餵她喝奶、服藥－－

　　突然一串拍門聲，尤烈張開惺忪睡眼，原來他和素心竟然相擁而睡。他馬上用力推開素心把她放下躺著，跳下床，拉好晨褸，撥撥頭髮，走過去開門。

　　「費醫生！早！」尤烈看看錶，剛好是八點鐘。

　　「她怎樣？」

　　「一個晚上發噩夢。」

　　費醫生輕輕拍醒素心，替她探熱、聽脈搏、檢查：「進展得很好，只要吃兩天藥，擔保可以下床散步。」

　　「晚上還要不要吃藥？」

　　「不用了，她的熱度已經減低，大約晚上就可以完全退熱。明天可以吃些固體食物，上午喫麵，如果胃口好，晚餐可以吃飯。」

　　尤烈鬆了一口氣。費醫生走後，素心對亞仙說：「為了我，你兩天沒得睡，真不好意思。」

　　「昨晚是少爺值夜，他侍候你吃藥的。」亞仙替素心拉好被。

　　「尤先生？」素心詫異，很抱歉地說：「真不好意思，我太過份了，我－－」

　　「沒有人喜歡生病的，」尤烈不以為意：「況且我答應了爺爺照顧你。好好休息吧，希望你儘快康復！」

　　「尤先生，」素心從未那樣溫柔地對尤烈說話：「你一定很疲倦了，好好地休息一會兒吧！」

　　尤烈點了點頭，對亞仙說：「別忘了按時給李小姐服藥。」

　　「知道了，少爺－－」

　　尤烈正在吃晚餐，亞仙由樓上跑下來：「快去看看李小姐。」

　　「她怎樣了？」尤烈一驚，手中的叉子「啪」的一聲落在盤子裡。

　　「她不斷叫你的名字，叫了很久，她面色蒼白，滿面是汗。」

　　尤烈馬上跑上樓，進客房一看，素心的臉果然不再紅通通，很蒼白，沒有什麼血色。尤烈用手撥開她的頭髮，呀！涼涼的，尤烈回頭對亞仙說：「你摸摸她的額角，看看是不是退熱了。」

　　亞仙撫摸一下，高興得低叫起來：「是退了熱，怪不得汗那麼多。少爺，你聽，她還在喊你的名字，你留心聽！」

　　尤烈無緣無故臉一紅：「她是在做夢，她喜歡發噩夢，大概又夢見馬，怕摔下來，所以叫我去救她。你還不趕快拿條毛巾來，替她抹汗？」

　　「是的，少爺。」亞仙跑出去。

　　「她終於好了。」尤烈把兩手插進褲袋：「明天爺爺來，我也有個交代。」

　　※※※

　　「二小姐，你身體那麼好怎會鬧起病來？」

　　「那不過是苦肉計。」素心朝莎蓮娜詭秘地一笑。

　　「苦肉計？」莎蓮娜疑惑。

　　「尤爺爺請我去牧場渡假，並暗示我和尤烈有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但是我自己想，尤烈硬得像塊鐵，自己又不是火，相對也無用，退一步想，把自己做作柔軟一點，還差不多。於是，去牧場前一天，我整天除了喝水，沒有吃下任何東西，睡前洗了一個冷水浴，開足了冷氣，穿件雪紡薄睡袍，冷足一晚，第二天空著肚子去牧場。當我和尤烈騎馬回程時，已經有點暈眩；於是我選了前面一段沒有石塊，沒有枯枝，落葉又厚的路，兩腿向馬肚一壓，馬韁緊拉，馬反抗嘶叫，雙足舉起，我順勢滾在地上，這就是我沒有受傷的原因。」

　　「其實，你沒有墮馬也會暈倒。」

　　「餓暈嘛！身體內的卡路裡缺乏，加上受涼，不大不小地摔了一下，於是感冒啦、發燒啦，就這樣病了。」

　　「尤烈終於掉進你的陷阱？」

　　「沒有，」素心搖一下頭：「雖然他照顧我、侍候我，但，對我並不動心。」

　　「你那樣標致出色，每一個人都說只有二小姐才能配尤烈。」

　　「只要我肯低頭，和他交個朋友，完全沒有困難。可是，那並不能得到他的心，我懷疑他對女人根本沒有興趣，他只關心自己，和他的家人。」

　　「他一大堆的女朋友呢？」

　　「供他消遣，他不會對任何人付出感情，心如鐵石。」

　　「那怎麼辦？不如放棄吧！」

　　「放棄？姐姐的仇不報？還有他長久以來對我的侮辱。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慢慢來，我們有的是時間。莎蓮娜，我請你送去尤家和給尤烈的請柬，你都送到了，他們怎麼說？」

　　「尤爺爺表示一定會帶同兒媳一起來。尤烈說，他倒要看看你家是什麼樣子，他還表示完全出於好奇心。」

　　「管他為了什麼，肯來就好！」

　　素心為了報答姓尤的一家人對她病中的照顧，特地在家裡請客。

　　吃飯的時候，她夾了一隻雞腿子給尤爺爺，把另一隻放在尤烈的餐碟上，尤烈看看，有點意外。

　　「雞腿子，你喜歡吃的。」素心甜甜的笑，像對老朋友說話。

　　素心甜得膩，尤烈接受了。一頓飯素心老逗尤烈說話，一次又一次表示感激他的照顧。尤爺爺和尤烈的父母又盡在幫素心，使尤烈想說句嘲諷的話，也不好意思開口。

　　其實，素心不「驕」的時候，倒是很不錯的，起碼美麗是她的條件。

　　飯後，在客廳喝咖啡。

　　「亞烈，你生日的餐舞會，不是要請位女主人嗎？」尤先生說。

　　「是的，爸爸，但還沒有決定。」

　　「就請素心，素心最漂亮，風度好，儀態高貴優雅，又會交際應酬。」尤爺爺馬上推薦。

　　「爺爺，我恐怕條件不夠。」

　　「你不夠條件？那根本沒有人選，亞烈，決定請素心。」

　　「但是－－」尤烈面有難色，因為誰都知道尤烈和素心是死對頭，更何況他在尊尼、柏加、子洋面前保證，全世界的女人死光他也不會追求素心。

　　請李素心做女主人，人家會想入非非，怎麼辦？

　　「大概又為了尊尼他們。」尤爺爺生了一對透視眼：「我會告訴他們，那是我的主意。」

　　「就這樣決定吧！男女主人的晚禮服，要配成一對的，明天我陪你們去訂製衣服。」尤太太一口咬定。

　　「想想就開心。」尤爺爺一臉的笑。素心根本不想反對，尤烈無能反對。

　　於是，素心做了舞會的主人。尊尼他們並沒有因而起鬨，大概給尤爺爺說服了。

　　尤烈的生日餐舞會，在淺水灣新建的別墅舉行。

　　花園，泳池佈置得七彩繽紛，因為餐後有一個露天園遊舞會。

　　尤烈穿一套純白凸花的晚禮服，裡面是一件鮮紅的背心，膠片和小珠鑲得滿滿的，晚服和背心的鈕扣，全部用上水鑽。

　　素心穿一件鮮紅的吊帶晚禮服，全絲的，吊帶是兩條水鑽帶，胸前鑲滿膠片和小珠。她把頭髮全部梳向左面，結了一隻辮子髻，髻的周圍插著鑽石花，和她的鑽石項鏈、手鐲、腕錶和單頭四卡拉鑽戒是一套的。

　　他們倆站在客廳的入口處，像一對璧人，尤太太還分別為他們插上了白玫瑰。

　　尤烈和李素心在一起，很多人都感到奇怪，那些不知原委的男孩子，差點要向尤烈下戰書。女孩子呢，一看見李素心就心痛，當然，失望是最致命的。

　　素心為尤烈弄好了領花。

　　尤烈把素心那件紅色小披肩拿來，為素心披上：「晚上開始有秋風。」

　　「謝謝！」在尤爺爺及尤家的家人面前，素心對尤烈非常的溫柔。

　　晚餐是自助式的，素心先挑了碟食物，送去給尤爺爺。

　　「這兒舒服。」尤爺爺坐在客廳外的露臺上，那兒有一張張的桌子和椅子：「亞烈答應陪我，你也一起來。」

　　「我一定來，但是他被一群女孩子圍著，恐怕很難脫身。」

　　「擺脫女朋友，亞烈自有辦法，否則，他也不會答應我。」

　　尤烈和素心，以主人的身份，兩個人領跳第一個舞。

　　他們一直跳過去，彩燈越來越少，在半昏暗的噴泉旁，尤烈停下來。

　　素心回身走，尤烈叫住她：「你去哪兒？」

　　「舞跳完，我還要回去招待客人。」

　　「我有話跟你說。」

　　「不是見不得光的話吧？」

　　尤烈從口袋裡掏出了一隻盒子：「我不喜歡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少爺，是一枝純金筆。」素心雙手交抱胸前，態度並不友善。

　　「金筆有什麼希罕，我自己也有。」尤烈不屑的。

　　素心把盒子搶過來，順手扔進噴泉。

　　「兩副面孔的人，你剛才的溫柔呢？虛偽！」尤烈冷笑。

　　「你對我也不見得有什麼禮貌，金筆你不喜歡，我扔了，是爽快，並不是虛偽，請你弄明白。」

　　「金筆你扔了，我請你做女主人，你身上的衣服是由我家付的，你怎可不送生日禮物給我？」

　　「改天有空請光臨敝公司，你喜歡什麼由你自己挑。」

　　「真的可以任我選擇嗎？」

　　「十萬八萬我總付得起。」

　　「那我現在就要，」尤烈拖著她的手臂，把她拖進懷裡，「價值連城的禮物。」

　　「你－－」素心渾身發毛，推拒著：「你要幹什麼？」

　　「吻你！」

　　尤烈把嘴唇壓下去，素心想咬他的嘴，但是他的舌頭擋住。素心想咬他的舌頭，可是腦海裡念頭一閃，她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她幾乎已透不過氣。

　　她推拒著，力發不起來，尤烈輕輕放開她一點，喘息著說：「你的唇又香又軟，是我吻過的最好的嘴唇。」

　　他真可惡，佔了便宜還說風涼話，拿她來跟別人比。可憐，她的初吻竟落在這魔鬼的唇上，她要報復！

　　「你的確與眾不同，明天我們一起吃午餐。」

　　「你在－－邀請我？」

　　「邀請？你又不是不知道，向來只有女孩子邀請我，我從未邀約過女孩子。」

　　素心透口氣：「那，午餐不必吃了，反正我也從不邀請男孩子。」

　　「我不是邀請你，是命令你，命令你明天陪我吃午飯。唔，明天中午十二時四十五分，國際俱樂部扒房。」尤烈神氣地笑一笑：「擔保你沒有去過，因為你沒有一個男朋友夠資格到國際俱樂部。」

　　「不見得，湯瑪士的爸爸也是國際財團的董事，還有利保祿已帶我去－－」

　　「你明天陪我吃午餐，聽到沒有？」

　　「聽到了！」

　　「喂！你又去哪兒？」

　　「拿披肩，我冷得發抖，行嗎？少爺。」素心邊走邊說，她回到屋裡去，拿起披肩找著尊尼：「送我回家！」

　　她找個理由向尤爺爺告辭。尊尼和素心等司機把汽車駛進來的時候，剛巧尤烈由花園回來。

　　「李素心，舞會還沒有散，你是舞會的女主人，怎能走－－」尤烈想截住素心，可是被幾個女孩子纏住了。

第四章

　　第二天，尤烈準十二時四十五分，到達國際俱樂部，他是這兒的會員，又是常客，因此受到很好的招待。

　　進扒房，素心還沒有來，尤烈心裡想：「這女人是不守時就出不了頭，她和普通人沒有兩樣。」

　　他要了一杯餐前酒－－夏日金輝。

　　酒喝光，看一看錶，一時二十分，這女人也太擺架子，竟然遲到三十五分鐘。跟她約會的女孩子第一次或有遲到，但也只不過是十分八分鐘，面斥一次，下一次便乖乖守時。遲到三十五分鐘，還是李素心首創。

　　他肚子餓，加上要教訓素心，令她沒有面子，於是，他決定不再等待素心，自己先點了菜。

　　「小姐還沒有來？」部長問。尤烈專挑他侍候。

　　「她昨天說好了遲點來，今天她開會。」尤烈連忙為自己撐面子。

　　「小姐喜歡吃什麼？」

　　尤烈想起雞腿子：「雞。」

　　「我要為小姐介紹煙熏山雞柳，美國來的，味道很鮮美。」

　　「等會兒她來，你對她說。」

　　「小姐貴姓？」

　　「李。」

　　由頭盆的沙律到海鮮湯、白汁龍蝦、雪糕、水果到咖啡，二時半，素心不單只人影不見，連電話也沒有一個。

　　「小姐還沒有來？」

　　尤烈火上加油：「大概出了事，她常常會突然暈倒。」

　　「要不要為尤董事撥個電話？」部長顯得很關心。

　　「不，謝謝，我自己也要趕回公司開會。」他簽了單，放下些鈔票，馬上匆匆離去。

　　素心在看一種新商品的海報，突然有人推門進來。

　　「尤先生，你不能進去，尤先生，你出來－－」

　　是尤烈，氣沖沖。

　　「什麼事？」素心沒看尤烈一眼，眼光仍然停留在海報上：「進來敲門的規矩也不懂嗎？」

　　「二小姐，真對不起，尤先生一定要進來見你，我已經制止他，可是，他直衝進來，我可沒有辦法－－」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素心的聲音很溫和：「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喂！」尤烈近乎呼喝：「我有話要跟你說！」

　　「隨便。」

　　「你出去。」尤烈把莎蓮娜推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尤先生，你把莎蓮娜推了出去，我甚至不能請你喝一杯茶。」

　　「少獻殷勤。」

　　「過門也是客。」

　　「喂－－」

　　「啐啐！」素心站起來，菊花黃的套裝裙，裡面是深藍的低胸無袖襯衣，散著長髮，臉上一點化妝品也沒有，整個人散發著青春氣息：「尤公子呀！你是名門望族的公子哥兒，怎可以這樣粗魯？」

　　「你不守信用，該罵！」

　　「我不守信用？我承諾過你什麼？」

　　「你答應下午去國際俱樂部。」

　　「去那兒幹什麼？我又不是會員。」

　　「陪我吃午餐呀。」

　　「有這回事嗎？今天約我吃午餐的明明是尊尼，怎會是你？讓我問問莎蓮娜。」素心無可奈何地笑一下：「公私兩忙，約會的事，不能不交給秘書安排。」

　　「不用找她。」尤烈制止她按對講機：「昨晚我當面叫你陪我吃午餐，你膽敢說沒聽過。」

　　「我聽到！」素心點一下頭：「你命令我，聲明不是邀約。」

　　「聽到為什麼不來？我餓肚子餓了三十五分鐘！你根本沒有信用。」

　　「尤公子，我只不過聽到你的命令，我可沒有答應過陪你吃午飯。」素心昂一昂頭：「對方若不是誠心誠意邀請，我絕對不會赴約。」

　　「你不去也應該通知我，害我一個人呆呆地等。」

　　「你等我是你自作多情，通知你？你未來之前，今天我根本沒有想起世界上有你這個人。」

　　「你好可惡！」尤烈舉起了手。

　　「打嗎？強權之下皆弱肉。」素心仰起臉，閉上眼睛。

　　那粉雕玉琢的素臉，那迷人潤澤的雙唇，尤烈的手緩緩地放下，托著她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啪！」一個巴掌。

　　「為什麼打我？你好大膽！」綿綿的憐愛化作了惱羞成怒。

　　「你馬上給我滾出去！」素心漲紅了臉，指住門口：「你這色魔！」

　　「你是第一個膽敢打我的人。」尤烈撫了撫臉，突然把素心辦公桌上的東西全掃在地上：「你別驕傲，你別得意，你以為已經可以迷倒我？其實我不過是戲弄你！聽見了沒有？」

　　素心馬上拿起電話：「保安組－－」

　　尤烈一手搶過電話，向電話裡吼：「你們的女『波士』在辦公室跳脫－－」

　　素心手一按，截斷了電話：「你這下流無恥的東西，馬上給我滾！」

　　尤烈拍開她的手指，不屑地冷笑：「你不跳脫衣舞，求我也留不住！」

　　尤烈拿起一疊文件，扔向素心的臉上，踢開門走了。

　　素心恨得咬牙切齒，拼命握著雙拳。

　　莎蓮娜進來，一看，嘩然而叫：「尤烈大搗亂？糟糕，這張合同－－」

　　「我將來會要他加倍償還，我一定會！」

　　「二小姐，我看算了吧。」莎蓮娜一面收拾東西，一面說：「尤烈這個人不好惹，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算！賬一定要算！」素心走過去靠在窗前，喃喃地自語：「我要報仇！姐姐，聽見沒有，我要報仇－－」

　　※※※

　　尤烈每晚更換一個女朋友，每晚都吻一個女孩子。晚晚失望，晚晚皺眉。

　　「你的嘴巴為什麼這麼大？」

　　「你的嘴唇太薄了，你的牙齒壓痛了我的嘴。」

　　「你的嘴唇太乾，嘖。」

　　「唔！從未見過這樣粗糙的嘴唇。」

　　「你的胸脯別往我身上擠啊！你的唇快要冰死我了！」

　　「你塗那麼厚的口紅幹什麼？我可不高興吃唇膏。」

　　「你令我反胃－－」

　　唉！人比人，比死人。經過素心，尤烈幾乎對所有的女孩子的嘴唇都沒有興趣，有十幾、二十個女孩子，因此而被尤烈拋棄，從此分手。最令他懊惱的，每逢他去到一處地方，總看見素心挽著不同的年輕紳士出現，他們有說有笑，十分融洽。

　　以前素心看見他，還會打個招呼，現在是視而不見。素心每次的打扮都不相同，按場合而有所分別。在球會，她穿套網球上裝，長髮用橡筋圈束起一條馬尾，蹦蹦跳，活潑又可愛，簡直像個中學生。

　　吃下午茶她會穿條裙子，或者帶頂帽子，大方自然，十足的大學生。

　　參加酒會，髮型多姿多彩，衣服的顏色比較鮮艷耀目，穿條金色束腳燈籠褲，青春又富魅力，充分表現出少女的特色。

　　夜總會、ＢＡＬＬ、派對－－她穿的都是性感的晚裝，貼身的禮服旗袍，充分地展示她那成熟、豐滿而又具備少女特有的彈性－－標準、美妙的身材。那時候，她不再是秀氣的中學生，而是艷光四射、令人無法抗拒的美人。除了對尤烈，素心對人溫柔有禮，風姿迷人。尤烈不明白素心和別人說話，聲音為什麼那樣溫柔嬌脆，而對尤烈不單只是冷冰冰，還有點凶惡。她是個怎樣的人？驕傲！

　　但是，從沒有一個男孩子這樣批評過她，每一個人都稱讚她既美麗又溫柔。

　　尤烈承認，越來越注意素心，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全不把她看在眼內。

　　尤爺爺向他投訴：「亞烈，我差不多一個月沒有看見素心了。」

　　「你不是很喜歡派司機去接她來家裡玩玩的嗎？」

　　「跟她通過幾次電話，她最近好忙，派車去接她，也接不到她的人。」

　　「嘿，她真忙，忙著拍拖。」

　　「跟誰？她不是找到了意中人吧？」

　　「不知道她找到意中人沒有，今天這個，明天那個，尊尼一個星期還見不到她兩次。」

　　「那你呢？」

　　「我什麼？」

　　「在牧場的時候，你們不是很好嗎？她病好了我還見你陪她去散步。」

　　「爺爺，往事別提了，提起來真叫人生氣，那時候，她生病需要人照顧，所以對我還算友善，現在沒病啦，也不必再利用我了。」

　　「你不能這樣說，素心不是這種人，她病好了，還請我們回家吃晚飯。」

　　「她這個人沒有良心，以為請人家吃頓飯，就一切可以抵消。」

　　「沒那麼絕情，你生日，她還做你的女主人，那天你們多登對！」

　　「就是那天，她大概以為報答了我，從此散了。」

　　「亞烈，你坦白告訴爺爺，你到底喜歡不喜歡她？」

　　「還是一句老話，李素心樣貌美麗，行為惡劣，這種臭脾氣的女人，我尤烈一生一世沒老婆也不想要。」

　　「素心溫溫柔柔，我從未見她發過脾氣，她對你也很不錯。」

　　「爺爺，她是個兩面人，你們面前一套，我們單獨相對又另外一套。」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學得那麼多疑？」尤爺爺不以為然：「我明天一定要把她找來，你推了所有約會，早點回家。」

　　「爺爺，我不想－－」

　　「聽話嘛！」

　　尤烈的心情非常矛盾，他挨了素心一記耳光，至今怒氣未消，恨不得回敬她一個巴掌；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很想看看素心在爺爺和父母的面前，會怎樣對待他。

　　結果，他還是推了那天的約會，下了班馬上回家。

　　素心已經在座，她和過去沒有兩樣，看見尤烈也沒有尷尬，反而尤烈自己有點不自然。當然，一生人第一次給人摑耳光，打他的人還是他一直看不起的女人呢！

　　「亞烈回來了，我們可以吃點心。」尤爺爺是最高興的。

　　吃點心的時候，尤烈很少說話，低著頭猛吃東西，尤爺爺說：「晚飯前最好散散步，亞烈，你帶素心到花園走走。上次素心來做女主人，忙了大半天，根本沒有好好看過我們的新居。」尤烈用餐巾抹手，沒有說話。

　　「仔仔，我的話你沒有聽見？」

　　尤烈垂著頭，皺起眉：「爺爺，我說過有外人在－－」

　　「外人？沒有呀，你是說素心吧？她不是外人，是我的乖孫女。」尤爺爺推著尤烈：「去！素心想看前天空運來的藍玫瑰。」

　　尤烈賴著，這大男人有時候真嗲，素心從心坎裡笑一下，真是個被寵壞的男孩，誰嫁著他注定一生受苦，慶幸這受害者永遠不會是自己。

　　素心先站起來，微笑問尤爺爺：「不如我們走走好嗎？」

　　「老人家吃飽了就想休息一會，走不動了，你和亞烈去吧！」

　　「可以走了嗎？」素心柔聲問尤烈。

　　尤爺爺、尤太太用懇求的目光望住尤烈，尤烈擲下餐巾，站起來，領頭走了出去，素心跟在他後面，好像一點也不介意，尤爺爺翁媳反而替她難過。

　　尤烈和素心的距離越來越遠，尤烈不能不停下來。

　　秋風吹起素心的粉綠裙袂，她摘了一朵小黃蘭插在鬢髮間，她緩緩地走向前問：「好看嗎？」

　　「李素心什麼時候不好看？」

　　「你終於承認我長得美麗？」李素心俏皮地一彎腰：「謝謝！」

　　「洋娃娃也很好看，我並不認為漂亮的女人有什麼了不起！」

　　「啊，我明白了，你對美麗的女孩子沒有好感，怕她蓋過你的光榮，看樣子，你將來選對象，也會選個平凡的。」素心坐在噴泉的雲石圓堤上：「我看，像我姐姐那樣就差不多。」

　　尤烈堅決地搖一下頭：「我不知道要到哪一年結婚，不過，我將來的妻子一定要是一個最漂亮的。」

　　「你不是暗示向我求婚吧？」

　　「當然不是！」尤烈好像很惋惜地看著她：「女人除了美麗，還要溫柔、真誠、有愛心。」

　　「每一個男孩子都說我很溫柔，我對人也很真誠，我沒騙過任何人的金錢、感情，或者其他什麼的，我孝敬老人家，喜歡小孩子，我很有愛心。」

　　「你不是暗示你有足夠的條件可以做我的妻子吧？」

　　「當然不是，怎麼會？」素心做了一個手勢：「我們是死對頭。」

　　「這證明你很虛偽。」尤烈用手接著噴泉的水，這是懊惱的表現。

　　「我？我從不虛偽。」

　　「你還狡辯？」尤烈怨恨地看一眼：「在我家人的面前，你對我又溫柔又體貼，他們不在，你就拼命折磨我。」

　　「應該說，彼此折磨，你對我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那就不應該在我家人面前演戲。」

　　「我的出發點是善意的，爺爺希望我們做好朋友，我不想他老人家失望，難道這也是罪過？」素心反問：「我看得出你也很孝順你爺爺。」

　　「你到底要不要看藍玫瑰？」尤烈也許自覺理虧，馬上換了一個話題。

　　「當然要，這是我跟你出來的目的。」素心站了起來。

　　尤烈帶素心走進第二個花房，裡面放滿一盒盒各種不同顏色的玫瑰。

　　紅的、黃的、白的、橙黃的、粉紅的、鴛鴦紅的，還有六盒藍的。

　　「好漂亮！」素心捧著一朵藍玫瑰愛不釋手：「花瓣像天鵝絨一樣。」

　　「藍玫瑰不難找，但花瓣又厚又大得像隻大飯碗，在這兒不輕易買得到。」

　　「不知道爺爺從哪兒買回來的？」

　　「是我買回來送給爺爺的。」

　　「啊？你！哪兒買得到？」

　　「南美，我有一個要好的朋友在南美。」

　　「我真想認識他。」

　　「我不會給你介紹，我不想尊尼、子洋他們多一個情敵。」

　　「你弄錯了！」素心笑著搖搖頭：「我只不過想托他買兩盒藍玫瑰。」

　　「是嗎？看夠了沒有？」

　　「我巴不得每天都看它一次，可惜我沒有朋友在南美。」素心依依不捨，離開花房。

　　「走過去前面有個大花房。」

　　「裡面一定有很多花。」

　　「全是蘭花，各國、各式、各色都有，很多彩多姿！」

　　「我能進去看一眼嗎？」素心帶著請求的口吻問。

　　「少爺，李小姐。」一個傭人走過來：「快吃晚餐了，老爺請兩位回去。」

　　「改天吧！」尤烈對素心說。

　　「好！」她點了點頭。

　　※※※

　　芳姑很高興地在臺階迎著：「二小姐，尤家送了禮物來。」

　　「又是古董？」

　　「不！是小姐最近一直盼望得到的。」芳姑笑瞇瞇地跟素心進屋裡去。

　　「我最喜歡什麼呢？」素心笑著反問自己。

　　「我把它先放在露臺上，小姐，你看見了沒有？－－」

　　「藍玫瑰！」素心扔下手袋跑上去：「一定是尤爺爺送給我的。」

　　花上有一個禮物咭放著，素心翻開一看－－

　　你雖然沒有南美的朋友，但你有兩盒心愛的藍玫瑰。

　　「尤烈！」素心很高興：「芳姑，快替我打電話找尤少爺。」

　　但是找不到尤烈，大概又被那班小姐纏住。第二天，素心回寫字樓不久，便親自撥了一個電話給尤烈。

　　「早安！」

　　「誰？」不耐煩的聲音，大概素心沒通過秘書一關就直衝總經理室。

　　「李素心。」

　　「啊！是李小姐。昨天你給我電話，可惜我回家已經半夜了，不好意思再覆電話打擾你，找我有事嗎？」

　　「謝謝你送我兩盒名貴的藍玫瑰。」

　　「單是說一聲謝謝就夠了嗎？」

　　「是的，我也應該回敬你一份禮物；不過，上次我送給你的東西你又不喜歡，什麼時候有空，請親自來總公司挑選。」

　　「禮物不要了，我只想你請我吃一頓飯。」

　　「你知道我從來不會邀約男孩子。」

　　「你為什麼不可以改變一下，老要爭第一，請我吃一頓飯，你損失了什麼？」尤烈發脾氣。

　　「是你損失了自尊。」

　　「我？廢話！長年累月都是女孩子主動跟我約會，我的尊榮與日俱增。」

　　「那是你個人的看法，外面怎樣說你？你像個皮球，被動的，一班女球員控制你，今天你在這人的懷抱，明天你在別一個人懷抱。也有人說你老佔女人便宜，連飯都要人請。一個大男人，應該堅持爭取主動權，喜歡約哪一個，就約哪一個，怎可以任人擺佈？」

　　「這－－」

　　「任人擺佈的男人，只有一種吃軟飯的，喜歡被女人玩弄。」

　　「你說我是吃軟飯的？」尤烈在電話裡吼。

　　「你應該不是，還有，女孩子應該有少女的矜持，自動去討好和約會男孩子，這種女孩子，你不覺得她們太隨便了嗎？當然，現在男女平等，誰都有權做主動，問題是，你是否甘心做被動。」

　　「你呢，你就甘心？」

　　「在傳統上，女孩子被男孩子約會，是正常的。」

　　「這證明你不敢打破傳統。」

　　「在這方面，我承認自己十分保守，而且我尊重有禮貌的男士。」素心說：「也許，我的話不中聽，我也不想再囉嗦，或者你自己分析一下，謝謝你的禮物！」

　　「喂！李素心－」

　　「我還有十分鐘就要開會，」素心帶點歉意，柔聲說：「改天再談好嗎？」

　　「－－」尤烈頓了一會兒終於掛斷線。素心聳肩，開會去了。

　　下午，素心到分公司巡視，莎蓮娜趁機和男朋友通電話談心，差不多聊了一個鐘頭，剛掛上電話，電話就響。

　　「李氏百貨公司。」

　　「想預約。」

　　「預約什麼？」

　　「今天晚上請你『波士』吃飯。」

　　「唔！『波士』今晚、明晚早已有約，真對不起！」

　　「沒關係，我就約後晚。」

　　「好的！」莎蓮娜剛才談情昏了頭：「我還未請問你是哪一位？」

　　「尤烈。」

　　「嘎！尤－－尤公子。」莎蓮娜大感意外：「對不起！我不能代『波士』答應你後晚的約會。」

　　「你剛才不是答應了嗎？」

　　「剛才我不知道你是尤公子。」

　　「我怎樣？」尤烈聲大如雷，幾乎震破莎蓮娜的耳膜：「我不是人？」

　　「請息怒，聽我解釋，」莎蓮娜掩住耳朵說：「因為尤公子從來不主動邀約女士，我擔心尤公子跟我開玩笑。」

　　「我才沒空跟你開玩笑！」尤烈氣呼呼：「我沒有權改變一下自己嗎？什麼勞什子秘書。」

　　莎蓮娜恨得牙癢癢，這臭男人，總有一天會不得好死：「尤公子，這樣好不好，先約個時間，你和我們老闆談談，去不去吃晚飯，你們兩位當面決定。」

　　「後天四時四十五分我去接她。」尤烈「啪」的一聲掛上了線。

　　莎蓮娜拍著桌，好一會兒才回復情緒，她撥了個電話到分公司，找到了素心。

　　「他像個野人，完全沒有禮貌。」

　　素心好興奮，像贏了一局棋：「管他呢！只要他肯主動約會我，我已經佔了上風－－」

　　素心照照鏡子，撥撥頭髮，拉了拉身上那白格子羊毛裙，對講機就響了起來：「二小姐，尤先生來了。」

　　素心馬上放好鏡子，拉了個文件夾子在臺上：「請他進來！」

　　莎蓮娜開門，尤烈進來，白色西裝，黑色天鵝絨背心，俊得要死。

　　素心抬頭推開文件，微笑對尤烈說：「歡迎光臨，莎蓮娜，準備咖啡。」

　　「用不著麻煩，我們吃下午茶。」尤烈對莎蓮娜說：「這兒沒有你的事，你可以出去。」

　　莎蓮娜望住素心，站著。素心點了點頭，於是，莎蓮娜出去了，並且關上了門。

　　「你好像是這兒老闆。就算我，也從來沒有對莎蓮娜那麼凶。」

　　「我看見她就不順眼，她這種女人，哎！我形容不出來。」

　　「你以前也老喊著我不順眼。」

　　「別算舊賬，我們去吃茶吧！」

　　「咦！我可沒有答應你的約會啊！我還以為你來參觀公司。」

　　「李素心，你到底要我怎樣？」尤烈霍地站起來，既委屈又氣憤：「我從來沒有約會過女孩子，你是知道的。我破例第一次約你，已經很讓步，你還要來為難我？」

　　素心想了想，終於點點頭：「你尊重我，我也應該尊重你，好嗎！我們現在就去喝茶，反正下班時間到了。」

　　素心穿上白色羊毛纖維質短大衣，拿起手袋放好文件：「走吧。」

　　經過秘書室，莎蓮娜直瞪著尤烈，尤烈向她扮了一個鬼臉。

　　坐上尤烈的跑車，尤烈說：「我們到山頂喝茶。」

　　「去淺水灣吧！那兒可以看到日落。」素心說。

　　「每一次約會，總是由我安排一切，女孩子全都要依我。」

　　「你既然肯破例約我，為什麼不破例依我一次？今天去淺水灣，下次我們再去山頂。」

　　「下次我還要電話預約見面，然後你才考慮要不要跟我出去？」

　　「不用了，我們現在已經是朋友，我又沒有虐待狂。」

　　「但是，仍然要經過莎蓮娜。」

　　「嗯！咭片上有我辦公室的直線電話號碼，和我家裡的電話號碼。你找我，就不用這樣再經過莎蓮娜；而且，下班後你還可以打電話到我家裡去。」

　　「這就好，」他連忙把咭片裝好：「這樣直接多了，而且我喜歡什麼時候跟你談談，撥個電話就可以。」

　　雖然，李素心和尤烈已經做了朋友，但是，他們也只能偶然吃頓飯，挺多上一次「的士高」。畢竟，尤烈有一堆自己的朋友，李素心也忙著自己的交際應酬。

　　不過，尤烈已逐漸對李素心產生好感，她很少和尤烈抬槓，態度也越來越溫柔，和對尊尼他們沒有兩樣。

　　這天，開完四角會議，尊尼提議星期六到尤烈的牧場開燒烤晚會：「星期一是公眾假期，我們可以去住兩三天。」

　　「主意不錯。」尤烈第一個贊成：「最近生意太忙，幾乎壓得我透不過氣；而且下一個星期五我還要到中東公幹。」

　　「你可不能不請素心。」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請她？」尤烈笑起來，看著素心：「她是我們的股東，少得了她？」

　　「你多帶幾個女孩子去，人多熱鬧些，還可以開個小型舞會。」

　　「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牧場有三間客房，兩人共用一間，還可以請柏加和路易。」尤烈計算一下：「到時候頂多徵用爸媽的房間。」

　　「男孩子哪兒都能睡，大不了睡馬房。我很喜歡騎馬，你呢？子洋！」

　　「我最喜歡牧場附近的草原，我們該吃午餐了，尤烈，一起去好嗎？」

　　「當然！」

　　星期五，尤烈和素心通電話：「晚上我們去看電影。」

　　「不去了－－」

　　「又約了男朋友？」

　　「你還沒有聽我說下去呢！有六七個計劃都要我批准，我把一切做妥，明天才能夠安心去牧場渡假。」

　　「你說得對，其實我也要看幾套廣告菲林，全是一千幾百萬的生意。」尤烈語氣平和了。

　　「那，我們各自工作。」

　　「明天我接你去牧場好不好？」

　　「你準備什麼時候去？」

　　「我是主人，當然要最早，反正決定早上不上班，我們先去淺水灣酒店吃早餐，我九點去接你。」

　　「八點吧！反正今晚沒有應酬，可以早點上床睡覺。」

　　「我贊成，明天見！」

　　素心掛上電話，馬上通知莎蓮娜：「尊尼、子洋、柏加再有電話來，你隨便找個借口說我出去了無法聯絡。」

　　「二小姐不是要和他們幾位明天去牧場渡假嗎？」

　　「就因為這個緣故，我只有一個人，能和誰結伴？我自己開口推，總不大好，而且我已經答應了尤烈，你明白嗎？」

　　「我明白了，我有辦法擋駕，我還會通知芳姑。」

　　「你真細心，謝謝你！」

　　雖然出門早，到牧場已經中午，不過，李素心和尤烈還是最早到達。

　　「亞仙，把李小姐的旅行袋送進二小姐的房間去。」

　　「二小姐？」

　　「我二姐未結婚前，常常來騎馬、留宿；現在她嫁了法國一個貴族的長孫，聽說他爺爺是位公爵，她家大得像城堡，別說騎馬，騎犀牛也可以。」

　　「你大姐呢？」

　　尤烈皺皺眉：「你問她幹什麼？」

　　「沒有什麼不良意圖，只是閑談中，隨便問問罷了。」素心收住笑容：「你不喜歡，當我沒有問過好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秘密，只是我一向不喜歡女孩子過問我的私事。」尤烈笑笑：「想起來，我的壞規矩也不少。」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原則，你不說我也不會生氣。」

　　「我大姐去英國留學，在那兒念書、拍拖，結果嫁給一個銀行家的兒子，就落地生根了。」尤烈頓一頓：「本來我也留在美國，是爺爺千里迢迢的把我找回來，看見爺爺我就硬不起心腸。」

　　「孝順，是一種美德。」

　　「我們二樓一共有四個房，一個起坐間。爸媽和爺爺特大的主人房各一個，我一個房間，大姐和二姐一個房間，但是大姐根本連一天都沒有住過。下面有三間客房，四個女孩子住兩間，柏加和路易住爸媽那一間。」

　　「所有賓客都是兩個人住一個房間，只有我獨佔一個，那太不公平。」

　　「我是主人，我有權分配。」

　　「就怕別人不服，引起不愉快。」

　　「尊尼他們一向視你為女神，他們不會反對的；至於那四個女孩子，誰敢說個『不』字，我就馬上趕她走。」

　　「這樣好不好？你不要告訴他們我是你接來的，你說誰最早來，誰就可以擁有一個房間，這樣就不會有人不服氣，你說好不好？」

　　「這主意不錯。」

　　素心暗裡發笑，尤烈這人，看似不簡單，其實卻很幼稚。

　　亞國來向尤烈報告，一切都已準備好，原來尤烈早已通知亞國有客人來渡假和開燒烤大會，所以亞國把什麼都安排得妥妥噹噹。

　　「兩點鐘他們應該全部到齊，就決定兩點鐘吃午餐。」尤烈問素心：「你的早餐應該已全部消化，你喜歡吃些什麼點心，現在距離兩點鐘還有一個小時；而且，除非他們自己開跑車來，用司機駕駛的房車，兩點鐘也未必趕得到。」

　　「我不想吃點心，肚子餓我可以喝瓶鮮奶。」素心走向樓梯：「我回房間換騎馬裝。」

　　「換騎馬裝幹什麼？」

　　「騎馬，我來這兒就是想騎馬，我好想念『公主』。」

　　尤烈走過去攔住她：「你哪兒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騎馬。」

　　「為什麼？」素心不高興。

　　「上次你幾乎把我嚇死，你經過上次的教訓還不怕？」

　　「上次是我自己大意，不小心，而且睡眠不足。現在我精神很好，而且這一次我會格外留神。」素心央求著，可憐兮兮的：「你留下來等朋友，讓我在馬房前騎一段短程，好不好？」

　　「你一個人去我更加不放心，出了事也沒有人照顧，好吧，我陪你。」

　　「你的朋友來了怎麼辦？」

　　「管他呢！」尤烈回頭對亞國說：「給我和李小姐準備兩份午餐，我們帶出去。等會兒表少爺他們一共八個人來，你給他們開午餐。啊！別告訴他們我和李小姐一起來的。」

　　「各位客人問及少爺和李小姐呢？」

　　「你說－－」尤烈根本不懂得怎樣自圓其說，望住素心，呆了。

　　「你說李小姐來得早，騎馬出去了，少爺去找她。」

　　「對！你這樣說。」

　　「分配房間的事，你還要叮囑一下，我先上樓更衣。」

　　素心換了一套鮮紅的騎馬裝出來，正在戴上紅色騎師帽，尤烈也出來了，全套黑色裝備。

　　「嘩！」尤烈低叫：「紅太陽！」

　　「你呢？黑騎士。」素心握一下手持的紅色馬鞭。

　　「都是最有型的。」尤烈開心地笑，兩個人相視走下樓梯。

　　亞國已把「沙皇」和「公主」牽出來，兩人上了馬，尤烈說：「你不准超前，也不准落後，一定要在我身邊。」

　　「來個比賽才夠刺激。」

　　尤烈面一變：「你要刺激到別外去，別騎我的馬！」

　　「唷！何必氣成這樣子，聽你的就是了。」素心放軟了聲音。

　　尤烈面孔放鬆，慢慢策騎。

　　素心湊過臉去問：「怎麼啦？還生氣？看樣子我是不受歡迎了，不如歸去。」

　　「誰生氣，又不是小孩，我們跑慢步好不好？」

　　「贊成！由慢步、中步、快步。」

　　「我發覺你很頑皮，愛冒險，不知天高地厚。」

　　「這算是優點還是缺點？」

　　「你還很幼稚。」

　　「那我應該受保護！」

　　「女強人也需要保護？」

　　「誰是女強人？」素心傻傻地問。

　　「當然是你，管理幾間公司，還是我們四角財團股東之一。」尤烈逐一數著：「辦事一副包公臉孔，比賽電單車你還贏了呢！」

　　「那全是你不瞭解我。」素心和尤烈併駕齊驅：「我年紀輕，要是不擺架子唬唬人，人家會欺侮我。至於電單車比賽，那是因為我貪玩。女強人會貪玩嗎？其實，我是女人中的女人，我怕寂寞、怕孤單，需要別人的愛護和關懷。」

　　「怪不得男朋友一大堆。」

　　「你的女朋友一打又一打－－」

　　「別又算賬，我們到前面的草地吃午餐，還記得那草地？」

　　「記得，那兒的草又青又軟。」

　　「躺上去好舒服。」重臨舊地，尤烈把馬背兩隻藤籃拿下來：「你鋪檯布。」

　　素心放好餐具，尤烈揭開幾隻保暖盒，有牛扒、魚柳、炸雞腿和大蝦，還有一盒凍沙律。

　　尤烈叉了一塊牛扒，拿了隻雞腿放在碟子裡，吃完牛扒又開罐頭啤酒，他自顧自吃，偶然看看素心，見她坐著，用手揪著地上的青草，無精打采。

　　「你為什麼不吃？」

　　「還好，你還知道我在你身邊。」

　　「我當然知道，我又不是白癡。」

　　「可是你只顧吃東西，根本不理會我。」

　　「爺爺常常說，吃飯時不要多說話，你不是很聽爺爺的話嗎？」尤烈仍然吃得津津有味。

　　「但是，我沒有東西吃。」素心呶起了嘴。

　　「桌布上一盒盒的，你沒有看見？」

　　「我跟男朋友出去，他們總會先照顧我，不會把我冷落在一旁。」

　　「不要拿你的男朋友跟我比，他們喜歡做奴隸，我可沒有興趣。」

　　「虧你還是由外國回來，男孩子替女孩子服務，是禮貌。你這樣自顧自吃，就是沒有禮貌；而且你早知道我肚子餓了也不理我，這證明你不關心我。」

　　「我跟女朋友出去，一向都是各顧各的，每個人都有一雙手嘛！」

　　「我們已經是朋友，」素心嘴一扁，站了起來：「我不喜歡人家說我的朋友沒禮貌。你自己慢慢吃吧，我先走了。」

　　「好、好，全部依你，坐下！」尤烈用紙巾抹抹手，點著頭，拿了隻紙碟：「你喜歡吃雞腿、牛扒，沙律也喜歡，上次我們去吃飯你叫魚柳，喂！炸大蝦你吃不吃？」

　　素心很開心的重新坐下來：「我不偏食，什麼都吃。」

　　「好啦！全有了。」尤烈把碟子遞到她手上，又把還沒喝光的啤酒給她。

　　「女孩子不喝啤酒的。」

　　「你們女孩子真麻煩！」尤烈嘆氣：「果汁好不好？」

　　素心點點頭：「謝謝！」

　　吃飽午餐，尤烈一手拿起一個蘋果就往嘴邊送，素心把蘋果拿過去。

　　「你幹什麼？吃完飯我一定要吃水果，你又不是不知道。」尤烈抗議。

　　「蘋果怎能連皮吃？你家裡水果也是全部削了皮才拿出來的。」

　　「家裡有傭人侍候，在這兒就別擺架子了，小姐！」

　　「這兒有我。」素心對他比對自己還周到，在法國，傭人少，吃水果，她不是一樣連皮吃，「我替你削皮。」

　　「很公平，」尤烈點一下頭：「我替你服務，你替我服務。」

　　「你以為我是專佔人家便宜的人？」素心把削了皮的蘋果放進尤烈的手中，她開始收拾和清理地上的一切。

　　尤烈靠在草地上：「唔！好甜！」

　　一會兒，素心已經把一切整理好，兩隻食物籃放在一起。

　　尤烈一直看著她：「想不到你除了會做生意，也懂得料理。」

　　「我說過我不是女強人，我最終的目的是做個賢妻良母。」

　　「吃飽了，躺一會兒很舒服。」尤烈拍了拍草皮，他自己先躺下：「你準備做誰的賢妻？」

　　「我不知道。」

　　「尊尼、子洋、柏加、保祿、湯瑪士－－唉！上百吧！你到底喜歡哪一個？」

　　「他們都是朋友，我從未想過要嫁給其中一個。」

　　「你的愛人我們都不認識？」

　　「他根本還沒有在我生命中出現。」素心旋過頭去反問：「誰是你心目中的理想賢妻？」

　　「沒有，我不會娶那班庸脂俗粉，我不會結婚，我欣賞自由自在的生活，到處拖著個太太多麼老土，我才不甘受困。」

　　「都一樣，所以我認為你會瞭解我、相信我。」

　　「我會瞭解，我要好好的玩它十年八年。」尤烈拍了拍她的手：「只談愛，不結婚。李素心，我欣賞你！」

　　「你不要叫我李素心，好不好？」

　　「還要叫小姐？」

　　「叫素心，叫我的英文名字也可以。你叫子洋，會不會叫他趙子洋？」

　　「你的話對，可是，你也不能叫我尤先生，尤公子。」

　　「我叫你尤烈。」

　　「奇怪，你一下子不再討厭了。」

　　「我以前很討厭嗎？」

　　「是呀！牙尖嘴利，嘴巴不饒人，完全不管別人的自尊心。人又冷，冷得能傷人。」

　　「現在還能傷人嗎？」

　　「現在是嬌了一點兒，這還好，我怕太強的女孩子。」

　　「這樣，你就可以欺負我了。」

　　「誰敢欺侮你呢？」尤烈翻轉身，握著素心的手：「沒有人捨得傷害美麗的洋娃娃。」

　　素心把手抽出來一看錶：「時候不早了，我們要趕快回去。」

　　「我不回去，躺在這兒挺舒服。」

　　「放著一屋子客人不理，做主人的在這兒睡覺？」

　　「有男有女，他們懂得安排節目。」

　　「他們會擔心我們去了哪兒，會作出很多猜測，我不想他們說閑話。」素心推了推他：「快回去吧！嗯！」

　　「好吧！早知道不請他們來。」尤烈老大不願意地起來，提起兩隻籃子放回馬背，於是兩個人騎馬回去。

　　果然不出素心所料，他們一進牧場，四男四女已在大沙地等候。尊尼他們一看見素心馬上跑上前去：「素心，我擔心死了，你去了哪裡？」

　　素心輕拉馬韁，馬緩緩停下，尊尼已趕上去，雙手托住素心的腰，把她抱下來：「你再不回來，我就去找你。」

　　「我第一個到牧場，一個人很無聊，所以就去騎馬，記得上次你外公請我來過嗎？喂！子洋，柏加－－」

　　「你怎會和尤烈在一起？」

　　「他大概等你們等得無聊，所以帶了午餐去找我，你們來了很久？」

　　「吃完飯，剛喝了咖啡－－」

　　尤烈一直遙望三個男孩子簇擁著素心，尊尼輕攬她的腰，子洋為她把身上的草拉掉，素心脫下帽子，柏加馬上接過去替她拿著。

　　尤烈心裡想：「他們對素心果然很殷勤，追求女孩子難道都要這樣？但我沒有追求素心。」

　　「尤烈，尤烈－－」四個女的奔過來，前後左右纏住他。

　　「別煩嘛！」

　　「我們來了看不見你真想走。」

　　「現在走還不遲呀！」尤烈不耐煩，他對女朋友總是忽冷忽熱，要看他的心情，現在他心情有點煩躁。

　　「看見你，踢我們也不走。」

　　「尤烈，我們也要騎馬。」

　　「你陪我們一起去。」

　　「我剛回來，不想去，失陪了！你們誰喜歡，誰去。『沙皇』和『公主』可不能騎。」

　　「為什麼『公主』不能騎，那隻馬適合女孩子，又漂亮。」

　　「我爺爺指定素心專用的。」

　　「還有，為什麼我們兩個人一間房，她一個人佔一間？」

　　「那間房本來是她的，她是我爺爺的乾孫女兒，她上次來過，也是住那一間，」尤烈攤一攤手：「這可與我無關。」

　　「你不去，我們也不要騎馬，你帶我們到處參觀，這兒地方很大。」

　　「好吧！我去換衣服。」

　　在二樓走廊上，尤烈看見素心。素心問：「怎麼，她們肯放你出來？」

　　「她們要到處看看，請我做導遊，我是上來換衣服的。你呢？」

　　「同一命運。」

　　「你艷福無邊。」

　　「彼此！彼此！」

　　地方大，這兒走走，那兒看看，足足花去整個下午的時間。

　　晚上，亞國亮了沙地上的露天燈，亞貴弄好了燒烤爐，一共兩隻，其中一隻他一個人在燒乳豬，另一隻是小姐少爺們用的，放了許多燒烤叉，一盆盆的雞翼、香腸、牛扒、豬扒、羊扒、雞柳－－

　　大夥兒圍著燒烤爐，尊尼燒好一隻雞翼，用碟盛著送到素心手上，子洋和柏加分別把牛扒、羊扒送上。素心根本不用動手，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坐著吃。

　　她偶然會貪玩燒兩下，尊尼馬上接過去替她把肉塊燒熟。

　　素心一聲口渴，子洋進屋裡去拿了杯凍賓治出來，柏加把西瓜切成一塊塊，幾乎送進素心口裡。尤烈有幾個女孩子侍候，因此，他根本不用動手，閑下來，他不停注意素心，她說得對，男孩子對她真的照顧周到。

　　那麼一比較，素心成了公主，他身邊的女孩就成了奴僕。

　　女孩子應該被男孩子寵，那才嬌貴。她的笑聲多嬌脆、多輕鬆，不像他身邊的女孩，手忙腳亂，臉上又是醬油，又是炭煙，難看死了。

　　「少爺！」亞貴在那邊叫：「乳豬已燒好了。」

　　「先讓我過去看看。」尤烈排開「東、西宮」走開，他吐了口氣，跑到亞貴身邊。

　　「少爺，我割塊乳豬皮給你嘗嘗。」亞貴用刀割下幾小塊皮，放在碟子裡。

　　尤烈把一塊送進口裡，他低叫：「唔！好香、好脆。亞貴，另外割三塊皮、三塊肉，要瘦的，用另一隻碟盛著。」

　　亞貴立刻辦好，尤烈拿著碟子送到素心的面前：「試試亞貴的燒乳豬。」

　　素心抬起頭，有點意外：「謝謝！」

　　其他女孩子吃醋，尤烈怎能反過來侍候別人？尊尼、子洋、柏加他們盯著尤烈看，很不是味兒。

　　「各位請來吃燒乳豬！」尤烈沒看人家的表情，手一揮，各人都不自覺地走過去。

　　尤烈咬著燒肉走進屋子，一會兒出來，八個人還在圍住亞貴，他走到素心的身邊：「你喜歡，儘管吃。」

　　「吃太多燒烤食物，很熱燥的，我擔心青春痘全冒起。」

　　「爺爺說過，食後一杯綠茶，第二天清早一杯果子鹽，擔保把青春痘趕走。」

　　「爺爺不在，沒有綠茶。」

　　「爺爺有茶葉放在這兒，我已經叫亞仙泡茶，等會兒你可以喝。」

　　「謝謝！」素心見尊尼望過來，她連忙站起：「我想多吃點乳豬。」

　　大家吃得飽飽的就想睡覺，何況今天舟車勞頓，又遊遍整個牧場，再加上一晚燒烤，各人都同意舞會改期在明晚。

　　第二天一早，各人起床，個個嚷著要騎馬，但尤家馬房只有六匹馬，十個人不夠分配；於是，有人提議用抽籤方法，每個男孩子帶一個女孩子雙騎，到大草地才每人輪著單獨騎馬。

　　尤烈希望抽中素心，但是很不幸他抽中了彭瑪，而尊尼一直最幸運，他抽中了素心。

　　他振臂高呼，別人也沒奈他何。

　　尤烈不服氣：「反正『公主』不適宜雙騎，尊尼還是留下來，『公主』又是素心的，為什麼不讓她一個人騎『公主』。」

　　「喂！你想剝奪我的權利，我是參加公平抽籤，你不會不認賬吧？」尊尼馬上反駁，他昨晚已有點懷疑，尤烈對素心的態度友善了，尤其是送燒豬的一幕，尊尼至今未忘。

　　「尤烈，算了。」柏加最大方，雖然共同追求一個女孩子，但很念友情：「這小子命好，我們出發吧！」

　　尤烈馬鞭一揮，「沙皇」向前奔跑，如果不是有兩個人，「沙皇」會跑得很快。

　　尊尼和素心是最後的一對，尊尼忍不住問：「尤烈似乎不再針對你？」

　　「他怕爺爺煩他，爺爺老叫他對我好些。你知道，尤烈雖缺點不少，但孝順似乎是他唯一的優點。」

　　「你呢？你對他似乎也不錯。」尊尼酸氣四溢。

　　「問良心，我跟誰爭執過？我一直對人很友善，以前是尤烈故意為難我，迫得我非反抗不可；現在他不再針對我，我沒有理由和他作對。而且他爺爺實在對我好，看在他爺爺份上，我實在也不願意和他計較。」

　　「我現在明白了。」

　　「我就喜歡你明白事理，不像有些人，蠻牛一樣，說破了喉嚨也不明白。」

　　「我相信你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對的，剛才－－對不起。」

　　「多一個朋友，總比較多一個敵人好，是吧？」

　　「我絕對同意。」

　　到大草地，每一個人都下了馬，尤烈看著尊尼：「怎麼老半天才來？是不是過重，馬兒跑不動？尊尼，你應該減肥了，否則穿晚禮服就不好看。」

　　尊尼笑笑，把素心抱下來。有人去了騎馬；有人在大草地追逐玩耍；有人在拍照。

　　尊尼吻素心的面頰，再想吻她的嘴，素心伸出玉掌按住尊尼的嘴。

　　「你為什麼不肯跟我親近些？」

　　「子洋、柏加－－他們怎樣？你不想我嘴唇都破了吧？」

　　「你應該儘快在我們當中選一個。」

　　「我不想任何一個人傷心。」

　　「女孩子始終要結婚。」

　　「但我還小，我不會在這幾年內決定婚事，在我未決定嫁給誰之前，我認為和你們每個人都應該保持一定的距離。要是跟誰都親熱，這樣隨便的女孩子你也不會要，是嗎？」

　　「是的！在這方面，我希望你保守一點，你跟人家親熱，我會心痛。」

　　「這是我所有男朋友的想法，子洋來找我，你還不趕快放開我？」

　　「讓我親一下你的臉，總可以吧？」

　　素心馬上側過臉去，尊尼很陶醉地在她頰上深深一吻－－

　　雖然四個女孩子吱吱喳喳地纏住尤烈，但是尤烈的心在素心那兒，他一直暗中觀察素心和尊尼。尊尼每吻素心一次，尤烈的心就狂跳一下。他不高興尊尼纏住素心，他們兩個在草地上玩作一團，尤烈見了就冒火，見了就妒忌。是的，他妒忌尊尼，妒忌子洋，妒忌柏加甚至路易。甚至，他妒忌素心身邊任何一個男孩子。

　　「喂！尤烈，你老看那邊幹什麼？快替我們拍照！」

　　「哪一邊，眼睛不是要來看東西？」

　　「你在看素心和尊尼。」

　　素心剛被子洋拉去騎馬。

　　「你見鬼，那兒只有尊尼。」尤烈的視線又轉移到素心和子洋，他們手拖著手，子洋在她耳邊說話，十分親熱。

　　尤烈從未因為自己的女朋友和別人親熱而冒火，他正好找著機會和她分手。尤烈也不會為了女孩子妒忌自己的朋友，他認為太沒有意義，反正世界上女孩子多的是。誰來了，誰走了，與他何關。

　　但是，他不能忍受素心和別的男孩子攬攬抱抱，他連素心的手也沒有正式拖過。

　　午餐後各人自由活動，就是不能留在客廳，因為亞國和兩個男工要佈置，晚上有個舞會。

　　尤烈很想約素心談談，他擺脫了身邊的女孩子，但是柏加已經約了素心出去。

　　「柏加去了哪兒？」尤烈問。

　　「你沒看見柏加帶了個吉他來？」尊尼靠住圍欄，裡面有馬、有羊在散步：「他帶素心到僻靜的地方，他彈吉他，素心唱歌。」

　　「有人演唱，你們為什麼不跟著去？」尤烈看見尊尼和子洋好像若無其事。

　　「早上素心一直和我、尊尼在一起。」子洋說：「這段時間應該屬於柏加。」

　　「有沒有更荒謬的事？」尤烈情緒混亂，歇斯底裡地叫著：「你們不會吃醋，你們沒有感覺？」

　　「唉！愛情是自私的，怎會不難過；不過，習慣了就能適應。如果你換了是我們，你也會默默地忍受。」

　　「我不會，什麼都可以共同分享，愛情可不能。」

　　「你條件好，聲音當然響。」尊尼不以為然：「誰敢碰你的女朋友，除非你把她們分配出來。你喜歡的，沒有人會與你分享；不過，從未見過你愛過任何人。」

　　「但是我－－」尤烈幾乎衝口而出，終於收住了嘴。他說過不會和老朋友爭李素心，他說過一輩子沒老婆也不會娶李素心，他甚至發誓永不追求李素心。

　　「沒話說了吧！你命好，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痛苦。」

　　「閒著無聊，我們去打球。」子洋提議說：「素心要黃昏才回來。」

　　「我不去，你們帶安妮、彭瑪她們一起去，我要看看今晚的晚餐，為舞會選些唱片。」

　　尤烈進屋裡去，找著亞仙：「一會兒李小姐回來，你靜靜告訴她，我不舒服，躺在床上。」

　　「要是那些少爺、小姐問起呢？」

　　「告訴他們我去探訪鄰居，別告訴他們我往哪邊走，小心些，別弄錯。」

　　「我知道了，少爺。」

　　「除了李小姐，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在房間，明白不明白？」

　　「全都明白了，少爺不舒服，只想見到李小姐一個人。」

　　「對，亞仙真聰明！」

　　「少爺，你哪兒不舒服？」

　　「笨蛋！」

　　尤烈回到房間，洗了澡，換套藍白格子羊毛衣，白色羊毛襪，穿著藍短靴躺在床上。

　　太無聊，差點睡著了。朦朧間，聽見有人敲門。

　　「誰？」沉濁的聲音。

　　「我。」輕輕的。

　　「進來吧！」有氣無力。

　　素心輕輕開門進來，又輕輕關上門。尤烈看見素心，暗自高興。

　　素心走到床邊，彎下腰：「亞仙說你不舒服，吃午餐的時候你還是好好的。」

　　「病還要找理由？」尤烈拍了拍床：「我好悶！」

　　素心坐下來，按一下他的額頭：「體溫正常，是不是昨晚吃東西太多？」

　　「大概是。」尤烈握住素心的手：「你陪陪我。」

　　「不行啊！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孤男－－」

　　「孤男寡女是不是？」尤烈把她的手按在胸前：「你知道嗎？我們曾經在一張床上，互相擁抱，睡了一個晚上。」

　　「你撒謊！」素心臉一變，把手抽出來：「我不會做這種事。」

　　「你先別生氣，聽我說。」尤烈拼命拉住她不放：「還記得你墮馬生病嗎？你一晚不停發噩夢，你跳起來抱緊我，向我哭訴，然後你就熟睡了。我把你一放下，你又再發噩夢，結果我只好抱著你，連餵藥也只能單手工作，後來我們就相擁睡著了。」

　　素心難為情得不知如何是好：「我－－真該死－－對不起！唉！你要笑我，儘管笑好了，都怪自己不好，怎會在人家家裡病倒，還出盡洋相。」

　　「我從來沒有笑你，也沒有告訴爺爺，更不會對任何人說，連你，也是今天才知道，不是嗎？」

　　「是的！」素心釋然：「謝謝你！」

　　「你在睡夢中，還不斷喊我的名字，人家不明白，以為我是你的愛人。」

　　「不可能，發噩夢是有的，但是絕不會叫你的名字。」

　　「亞仙聽見你直叫，去通知我，我自己也聽到，不相信，是不是？好！」尤烈拖起她的手：「我們去找亞仙作證。」

　　「不要！」素心用另一隻手掩住臉：「我沒有面目見人。」

　　「傻瓜！這證明你心裡有我。」

　　「你不希罕，而且你心裡沒有我。」

　　「誰說的，你和柏加出去，我馬上不舒服要躺床。」

　　「啊！原來你沒有病，騙人的！」

　　「我真的有病，」尤烈急不及待地說：「是心病。今天早上，我看見你和尊尼那麼親熱，我心裡好難過。」

　　「我們只不過玩玩、談談。」

　　「談談？」尤烈提高聲音：「我看見他吻你。」

　　「也只不過我的臉，這很普通。」

　　「素心，你坦白告訴我。」尤烈用兩隻手包圍她的小手：「你的那班那男朋友，不管甲、乙、丙、丁，你跟誰親過嘴？」

　　「沒有，全都沒有，我不是那樣隨便的人。」

　　「那天我生日，我吻了你，是不是你第一個初吻？」

　　「可不是？」素心鼓起腮：「我恨死你！」

　　「哈！」尤烈吻一下她的手心：「我想不到你那麼純情。你身邊一大堆男人，人又神氣，我還以為你是情場老將。」

　　「取笑我吧！我就是這樣幼稚。」

　　「你不是幼稚，是純潔，怪不得爺爺那麼疼你，你真的與眾不同，難能可貴。媽咪也說得對，我的女朋友是怎能跟你比，她們看中一個自己喜歡的就拼命追求，投懷送抱，太隨便、太濫交，一點也不珍貴。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誰看見你都喜歡你，你的確令人傾倒。」

　　「但沒有令你傾倒。」

　　「還沒有傾倒？我已經倒在床上。」

　　「別開玩笑，外面很多朋友等著我們，晚餐也快要開始了。」

　　「素心，」尤烈頓了一會，才一字一字地說：「我喜歡你。」

　　「你不討厭我，不跟我作對，我已經很開心。」

　　「我不是這意思，」尤烈很焦急：「我非常喜歡你，我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孩子這樣說過。」

　　「你是說，在你所有的女朋友當中，你最喜歡我？」

　　「對了！你是特別的，我喜歡你，你喜歡不喜歡我？」

　　「你對我好，我沒有理由對你不好，不過，如果你再欺負我，我不理你。」

　　「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一切從今天開始。素心，我不喜歡你和尊尼他們那樣親熱，不要再和他們在一起。」

　　「那怎麼可以，大家都是朋友。」

　　「但是，我們的關係和感情比他們深，友情也不同。」

　　「你自己有一打女朋友又怎樣？」

　　「我從來沒有把她們放在心上。」

　　「我也可以不把尊尼他們放在心上，但是我不可能和他們絕交。」

　　「一下子全部分手，的確不容易！不過，你起碼要答應我，在我的面前，不要和他們太親熱，我受不了。」

　　「好吧！我要去換衣服，不然尊尼會找上來！」

　　「聽你的話，但要讓我親熱一下。」

　　素心把臉湊過去。

　　尤烈搖搖頭：「這兄長式的權利，留給霍尊尼。」尤烈用兩手捧住素心的臉，緩緩拉下她，貼近自己，然後尤烈溫柔地吻了她。

　　四片唇貼在一起，尤烈像觸電似的再也不肯分開，素心推他，他把她抱緊，他全身像個火盆。要是他還能透一絲氣，他也不肯把嘴唇移開。和素心接吻，是他二十六年來最高的享受。

　　「不－－不要。」素心嬌喘著。

　　尤烈捨不得離開她，仍然在吻她的頰、她的耳根、她的脖子－－

　　「不要！」素心鼓動全身之力推他。

　　尤烈用力吸一口氣：「我知道－－你要打我了，呼－－哪一邊，還是兩邊？」

　　素心咬著下唇，他的眼睛好迷人，她撫一下他左邊的面頰，轉身便跑。

　　「素心！」尤烈撐起來。素心已跑了出去，關上門。

　　尤烈重新倒在床上，攤開兩手，他感到很舒服，想著素心就睡著了。

第五章

　　尤烈由中東回來，沒有見過素心，打電話到她的寫字樓，接聽的是莎蓮娜。

　　「『波士』在開會，散會後她要參加一個時裝界舉辦的慈善舞會。」

　　「對不起，『波士』去機場接『美男』的廠商－－不知道，她沒有通知我晚上會去哪兒。」

　　「『波士』去了法國，參觀時裝設計名家共同主辦的時裝展覽會－－」

　　「她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尤烈已忍無可忍，每次都令他失望。

　　「尤公子，『波士』沒有說，我怎知道？」莎蓮娜對尤烈的反感，不會比素心淡，她故意拉長嗓子。

　　「素心有你這個秘書，倒了八輩子的霉！」尤烈擲下電話。

　　他頓了一下，打電話到素心家裡，仍然不得要領。他只好耐心等素心回來，他在素心的辦事處和家裡都留下話，他相信素心回來一定會給他電話。

　　這段時間，他覺得好長，儘管工作忙得要命，他又天天和女朋友玩到三更半夜；可是，心裡還是覺得不夠充實，他不知道為了什麼。

　　這天，尤烈和一個客戶在俱樂部喝酒，他們剛簽了一份合同，生意做成，尤烈要請他喝酒，等會還約了小姐吃飯跳舞，慶祝合作愉快。突然，尤烈看見子洋、柏加和路易進來，他們也在喝酒聊天。

　　「我跟朋友打個招呼。」尤烈對那客戶說，他是想打聽素心什麼時候回來。

　　「嗨！」尤烈走過去舉舉手，拉張椅子坐下：「尊尼呢？乘女朋友出國便走私？膽子好大啊！」

　　「尊尼天天下班回家睡大覺，推他、踢他都不出門，就是怕素心說他行為不好。哈！他運氣也真好，他抽中第－－」

　　「子洋，你還好，明天是你，後天才輪到我。」柏加搖頭喝一口酒。

　　「你們還怨？我排十六。」路易苦著臉：「真要到教堂祈禱。」

　　「誰叫你加進來？十六，保祿排三十九，他也沒哼一聲。」

　　尤烈聽傻了，拉住子洋問：「你們在輪什麼？」

　　子洋面一紅：「說出來，你又要取笑我們了，我們輪著和素心約會，我們很傻，都是大笨蛋，對不對？」

　　尤烈一笑：「李素心在法國，等她回來輪候還不遲。」

　　「她昨天已經回來了，今天早上大夥兒全擠到她的公司去，素心－－」

　　「－－被包圍著，她為了公平，提出抽籤，結果尊尼抽到第一，他真好運。」子洋無限羡慕：「現在他已經和素心在一起了，我還要等一天。」

　　尤烈臉色一變，想咆哮，想揮拳，但是他不能，他不希望明天上流社會爆個大笑話，而他竟然是笑話主角。他壓制自己向眾人告辭：「那邊朋友等著我，明天通電話。」

　　尤烈和那客戶離開俱樂部，匆匆吃過飯，找了個女的陪他，自己馬上回家。

　　打電話到李家，傭人說素心還沒有回來。

　　一連幾次的打電話過去，素心連影都沒有，他一生氣，擲下電話，跑去洗澡。

　　素心剛睡入夢鄉，電話「鈴鈴」的響，素心朦朧地伸手摸電話，對方喂、喂的叫，素心半睡半醒地問：「哪一位？」

　　「你連我的聲音都認不出來，你和姓霍的小子玩到半夜三更，開心啦！」尤烈在電話裡唏哩嘩啦：「我等了你一晚，你竟然開心完了回去睡覺，沒有人告訴你，我打過幾十個電話給你嗎？」

　　素心被尤烈轟醒，她看了看床頭鐘：「少爺，現在已經是半夜三點半，你把我吵醒，還有沒有更殘忍的？」

　　「我也沒有睡呀－－我承認打了一會兒瞌睡－－總之，我等了你一晚。」

　　「那麼急，連明天都等不及，到底有什麼事？」

　　「我由中東回來，足足三個星期沒有見過你的面，連電話也沒通一個，你整天忙這忙那，我都不怪你，我告訴你的秘書你的管家，你回來馬上打電話給我，你回來了為什麼不通知我？」

　　「我根本沒有時間，我－－」

　　「但是，你有時間陪霍尊尼，你不要否認，子洋親口告訴我的。」

　　「我從未想過要瞞你，今晚我的確和尊尼在一起，我一下飛機就給他們抓住。」素心求著：「尤烈，我很倦，我答應明天跟你通電話好不好？」

　　「不，我知道你明天約好了子洋。」

　　「你到底要我怎樣？」

　　「等我，我馬上到你家。」

　　「不行，快要天亮了，我求求你忍耐一下，我真的要睡了。」

　　對方「叮」的一聲掛上了電話。

　　「尤烈－－」素心放下電話，拉好被又繼續睡了。

　　正是好夢正濃，突然聽見敲門聲。

　　「進來嘛！」素心迷迷糊糊。

　　芳姑進來了，站在床口：「二小姐，尤少爺要見你。」

　　「叫他直接打電話進來。」

　　「他人已經來了，在樓下客廳等著，看樣子他一夜未睡，否則不會來得這麼早。」芳始報告：「我不想吵醒小姐，但是他一定要見你，甚至要跑上來。」

　　「豈有此理！」素心打著阿欠：「現在是什麼時候？」

　　「五點，」芳姑說：「要不是尤少爺在後門口猛響汽車喇叭，我還沒有起來，我是每天準六時起床的。」

　　「討厭！叫他走！」

　　「不行的，二小姐，尤少爺－－」

　　「芳姑，我叫你馬上趕他走。」

　　「好吧！」芳姑很為難：「我盡全力！」芳姑出去了。

　　不一會兒，門再度被推開－－

　　「尤少爺，你不能進二小姐的臥室，我求求你－－」

　　素心睜眼看著尤烈，睡意全消，七孔生煙，很想起床摑他幾個巴掌。

　　尤烈把芳姑推出去，關上了房門。

　　「尤少爺，尤少爺。」芳姑在外面不斷拍門：「你不能這樣子，二小姐－－」

　　尤烈走到床邊，怨氣沖天：「你竟然叫人趕我走？」

　　「尤公子，現在還是半夜，你闖進我的家，我的房間，你到底想怎樣？」素心仍舊躺在床上，沒打算起來。

　　「來看你！我為你一晚沒睡，你還向我發脾氣？」

　　「你三少爺睡不著，就硬拉我陪你，其實你有一打打的女朋友，她們看見你可以連飯都不吃，為什麼要來找我麻煩？」

　　「我是為你睡不著，我可以不睡，你為什麼不可以少睡一些？」

　　「你，什麼都是你，你是個好自私的人，只會為自己，從不為別人想一下。」

　　「那很公平，我不睡，你也不睡。」

　　「如果你對我好，關心我，你不會忍心吵醒我，你會處處為我設想，明天我還要上班，而你－－唉－－」

　　「素心，」尤烈坐在她的床邊：「如果我今晚不來，明天我一樣找不到你的，我知道明天子洋約了你。」

　　「沒辦法，朋友一大堆。」

　　尤烈用手撥開她臉上的秀髮，在她的臉上吻了一下：「我差不多一個月沒有看見你了，讓我看看你。」

　　「你會被我嚇死的，沒眉毛、沒睫毛、沒牙齒，一張青黃的臉－－」

　　尤烈雙手捧起她的臉，好秀氣的臉，沒有因為一夜未睡而顯得憔悴，仍然鮮艷得像朵花蕾：「你好頑皮！」

　　「如果我變了醜八怪，你拔腳便跑了，是不是？」素心很怕接觸他的目光。

　　「不會，我相信你不會，你天生麗質，我第一次看見你就給你二十分，素心。」尤烈低頭吻在她的唇上。

　　素心行動上沒有反抗，但是，內心是極力的掙扎，讓仇人又親又吻，那算什麼？但是她不能推拒他，這是她計劃的一部分，她只好任由他，直至彼此都喘不過氣。

　　「素心－－我要你－－答應我。」

　　「什－－麼？」

　　尤烈把臉貼著她的臉：「和尊尼他們全分手。」

　　「這怎麼可以，你有朋友，我也有朋友，我沒有拒絕他們的理由。」

　　「告訴他們，我和你在一起。」

　　「那更不可能，人家會恥笑你，你會很沒有面子，你當眾發誓，永遠不會追求我。」

　　「我你在一起快樂，誰也用不著追求誰。素心，」尤烈雙手抱緊素心：「我要每天都見到你。」

　　「不可以，你會因為我失去許多好朋友；而且，你只要見足我一個月就討厭了，現在有空碰碰頭豈不更好？」

　　「我不在乎失去那些女朋友，我也永遠不會討厭你。」

　　「我是說，你將會失去尊尼、子洋、柏加、路易－－他們。你答應過不加進來的，難道你忘記了嗎？」

　　「唉！」尤烈長嘆一口氣，伏在素心的枕上：「我真後悔！噢！我是不是要跟著他們排隊？我排第幾？」

　　「其實我已經儘量疏遠男孩子，新的也不准再加進來，但是，除了私人約會，生意上的應酬也不少。這一次特別些，因為全體抽籤，因此－－唔－－你大概排五十八。」

　　「五十八？我兩個月後才能見你？不！這兩個月我怎樣過？」

　　素心推開被起床，兩個人纏在床上算什麼？她穿上晨褸，一面結帶子一面說：「你以前的日子是怎樣過的，以後也是那樣過。」

　　「以前又怎樣跟現在比，現在我有了你。」尤烈也翻身下床。

　　素心走進化妝間，坐在化妝桌前，用刷子刷著她那把烏亮的秀髮：「你不是說過女人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少一個煩惱少些。現在好了，我不會再為你添麻煩。」

　　他跟了進去，雙手交抱在胸前，靠在門邊：「我從來沒看過女孩子在清晨刷頭髮，很美。」

　　「你不要告訴我從未和女孩子歡度春宵，你不是那麼純情吧？」

　　「當然不是，只是每次她們一定比我早醒，而且化好了妝，她們不化妝大概都像醜八怪。」

　　「啐！你真會損人。」素心放下刷子，站起來，走到尤烈身邊：「我要梳洗更衣，這兒不方便招待你，請你回去吧！」

　　「素心！」尤烈伸出雙手圍住她的腰：「答應我不要再理那些男孩子。」

　　「包括你最好的表兄弟和朋友？」

　　「是的！我大不了向他們道歉。」尤烈把手收緊，素心貼在他的身上：「反正你是從來沒有愛過他們。」

　　「你愛我嗎？」素心的眼神在尤烈的臉上搜索。

　　「我不知道，說真的，我不知道什麼叫做『愛』，但是，在所有女孩子當中，我最喜歡你，這是千真萬確。」

　　「我的缺點可以載滿一隻船，我沒家教、心懷不軌、挑撥離間、狂妄自大又詭計多端，而且沒有女性溫柔。」

　　「放過我吧！素心。」尤烈吻一下她的鼻尖：「我以前不瞭解你，令你受了很多委屈，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

　　「你真的要我和尊尼他們分手？」

　　「是的！你不喜歡我嗎？」

　　「你的女朋友呢？」

　　「你有什麼意見？」

　　「我們來一個協定，我和所有的男朋友分手，而你，也要和所有的女朋友分手，公平嗎？」

　　尤烈想了想，也許永遠對著一個女朋友是單調些，但是，尤烈不想失掉她，將來真的厭了再算：「我贊成！」

　　「什麼時候開始？」

　　「今天！」

　　「今晚我約好子洋。」

　　「找個機會推掉他。」

　　「好吧！我現在換衣服，你到樓下等我吃早餐。」

　　「我在睡房等你。」

　　「那不好，傭人會說閑話。」

　　「怕什麼？芳姑已沒有在外面叫門。」尤烈搖搖頭：「我們又沒有做壞事，陪女朋友也犯法？」

　　「你還說喜歡我呢！」素心面一板：「我一個小小要求你都不答應。」

　　「好！我聽話，我在飯廳等你，快一點，嗯！」

　　素心很容易說服尊尼他們而又不會真和他們絕交，其實她早知有今天，所以一切都在計劃中，她喜歡交尊尼這些朋友，不會因尤烈而放棄。

　　「希望大家能夠支持我。」她召集了幾個自己較為喜歡的男孩。

　　「素心，有這個必要嗎？」尊尼是非常擔心的，他知道自己不是尤烈的對手。

　　「尤烈怎樣對待女孩子，你們都看見，大夥兒都不喜歡他的所作所為，他太驕傲，太看不起女性，如果他敗在我的手上，挫挫他的銳氣，不好嗎？」

　　「尤烈太過份了，是應該有人教訓教訓他。」柏加贊同：「也只有素心能降服他，為了所有的女性甚至尤烈本人，我們都應該支持素心。」

　　「話是不錯！但是－－」尊尼愁眉苦臉：「我們都不是尤烈的敵手，這樣做，等於送羊入虎口，太危險！」

　　「尊尼，我惱你，你太看不起我。」

　　「尊尼，你應該對素心有信心。」子洋拍了拍尊尼的肩膊：「素心和尤烈有過多少過節？她會愛上尤烈，你相信嗎？」

　　「尤烈也發誓永遠不愛素心，他現在不是一樣違反誓言？」

　　「我要澄清一件事，由頭到尾，尤烈並沒有說過愛我，真的！既然如此，我更沒有理由愛他，他只是想和我交交朋友，如此而已！我不會為這些事發誓，但是我說過的話算數，我和尤烈之間，永遠沒有結果。」素心面對尊尼，她知道尊尼最難對付。

　　「尤烈雖然有許多缺點，但是也有許多優點，尤其對女孩子，他的確很有吸引力。」

　　「我知道，就因為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會被他迷住。尊尼，我知道每一個人對我都有信心，只有你。尊尼，請你給我一些時間，好嗎？」

　　「多久？」

　　「半年。半年後，尤烈不會再這樣傲慢和目中無人，他整個人會改變過來。」

　　「這半年，我怎麼辦？」尊尼欲哭無淚，他不敢反對，但絕不想贊同。

　　「你們可以利用這半年的時間，去結交女朋友，說不定，可以找到一個合心意的。說到底我只有一個人，將來我只能許配其中一個，你們何必把時間浪費在我的身上？這是無意義的。」

　　「我認為值得。」尊尼喃喃的：「我有信心得到你。」

　　「尊尼，」子洋對素心是鞠躬盡瘁的：「我們也可以利用這半年時間，去考驗一下自己對素心的感情，是否始終如一。這是很好的機會，各位認為對不對？」

　　「我們都贊成。」

　　「那－－」尊尼垂下頭：「好吧！我接受半年的考驗。」

　　「既然各位支持我，今天的談話，希望大家保守秘密，千萬不要讓尤烈知道；否則，正如尊尼說的，真的送羊入虎口，各位願意幫忙嗎？」

　　「願意，你失敗，你不開心，吃虧的還不是我們。」

　　「放心，素心，」子洋情深地望住她：「我們支持你到底。」

　　「雖然說半年不見面，」尊尼鼻子都酸了：「你用得著我的時候，我隨時在你的身邊。」

　　「謝謝，謝謝各位！」

　　從那天開始，素心宣佈，她和所有的男朋友斷絕來往。

　　尊尼去了英國，子洋回新加坡，柏加到日本公幹。

　　尤烈並未和所有的女朋友分手，左挑右選，還剩下五六個，因為這些女孩子僅次於素心，但是她們乖，聽話，肯挨罵。尤烈鬧情緒，不開心，也總要有個人來給他發洩，況且，尤烈也不像素心那樣「純」，一味講感情，單是談戀愛。沒有女人，這樣的日子，尤烈還未過慣。

　　所以，他留幾個做後補，但是他卻告訴素心，他和所有的女朋友都一刀兩斷。

　　兩個人好好地過了兩個星期，這天，一整天，素心要陪Ａ‧Ｒ化妝品公司的總裁雷迪夫人。她來香港巡視這兒的市場，停留三天再飛往日本。

　　素心是Ａ‧Ｒ化妝品香港區的總代理，譬如甜蜜蜜香味唇膏－－等，因此，這三天她無論如何要陪著雷迪夫人，帶她到處參觀、遊覽。

　　第一天，尤烈剛巧也有生意上的應酬。第二天，他一個人傻傻的，快下班時候接到巴巴拉的電話請他吃晚飯，他也推了，結果回家和尤爺爺下棋。

　　第三天，他剛收拾東西，準備離去，那五六個之一的玉凰，電話來了。

　　聲音又嗲又膩：「尤烈，我好想你，一個月見你不到，我好悶、好煩，真不想活下去。」

　　「我忙嘛！」

　　「我求你下班來看看我，如果你不來，明天你再也見不到我。」

　　尤烈好笑，嘴裡說：「你千萬不要胡來，生命寶貴。」

　　「唔！沒有你，生存還有什麼意義？尤烈，求求你，我快要死了。」

　　尤烈心裡想，這三天心靈空虛，肉體空虛，他自己也感到很苦惱，很想去樂一下、瘋一下。素心這樣忙，他的行蹤她也不會知道，癡癡地等，笨蛋！人不風流枉少年，對一個女人盡忠，他可辦不到。

　　「我去看你可以，你怎樣招待我？」

　　「你要怎樣就怎樣，我什麼時候敢不聽你的話？尤烈，你來，我求求你。」玉凰透著饑渴的呼聲：「我要你嘛！」

　　「好！我八點鐘到。」

　　八時半，尤烈到達玉凰父親的別墅，如果單純是拍拖性質，尤烈會去玉凰家接她，又或者兩人在外碰面，但是幽會，多數在玉凰父親的別墅裡。

　　尤烈從不帶女孩子回家，尤其現在這個非常時期，素心不管，恐怕家裡的人也會聯合反對。因為素心迷住尤家每一個人。

　　尤烈一進門，傭人就說：「尤少爺，我們小姐在樓上睡房等你。」

　　尤烈走上樓梯，在一扇門上敲敲門。

　　「進來！」

　　尤烈推門進去，裡面開了暖氣，尤烈一進去就喊熱。

　　「看你，又是西裝又是大衣。」玉凰交給尤烈一杯酒：「我來替你脫衣服。」

　　玉凰穿了件黑色絲睡袍，裡面是真空的，她很小心地為尤烈脫衣服。

　　尤烈自顧自喝酒，任由王凰替他脫衣服，就好像妃子侍候皇帝一樣。

　　玉凰關了燈，自己脫下睡袍，兩條玉臂往尤烈肩膊一搭，身體也貼著尤烈：「打令，我愛你！」

　　※※※

　　尤烈開著跑車，快要到家門，突然一輛汽車竄上和他平頭，尤烈最初沒有注意。其實，他一路駕車都是心不在焉，想想玉凰，想想素心，亂得很。

　　他偶然旋過頭，竟發覺旁邊跑車司機是素心，心虛一驚，定一定神才叫：「素心－－」

　　素心一踏油門，跑車「呼」的一聲飛走。尤烈馬上追上去，他快些，素心更快些，紅綠燈前大家停下來，尤烈隔著另一輛汽車大叫：「素心，汽車轉右，我們在橫街匯合！」

　　素心沒回話，開始轉綠燈，素心是第四架，她駛過時剛巧轉黃燈，她沒有轉右，汽車一直去，尤烈心一急，直衝紅燈。駛了兩條馬路，眼看就快追上素心，後面一個交通警駕著摩托車追上來，尤烈一拍駕駛盤：「完蛋啦！」

　　尤烈趕到李家去，一看見芳姑：「二小姐呢？」

　　「出去了。」

　　「還沒有回來？真奇怪，這個時候她還去哪兒？」尤烈喃喃的：「芳姑，剛才二小姐沒有打電話回來？」

　　「沒有。」

　　尤烈走進去，翻電話簿，一會兒，他找到莎蓮娜的電話，馬上打過去。

　　「莎蓮娜，你『波士』有沒有到你那兒？」尤烈著急地問。

　　「請問你是哪一位？」

　　「尤烈。」

　　「啊！尤公子。」莎蓮娜壓著嗓門：「有什麼貴幹？」

　　「我說的話你沒有聽到？」尤烈不耐煩。

　　「哎唷！剛才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真對不起，請你再說一遍。」

　　「素心是不是去了你哪兒？」

　　「怎麼會？第一，最近『波士』不是常跟你在一起嗎？連你都不知道她在哪兒，我怎會知道？第二，二小姐是『波士』，我只不過是打工的小人物，老闆怎會來我這兒？第三，現在已經是半夜三更－－」

　　尤烈掛斷線，懶得聽下去。他問芳姑：「除了莎蓮娜家，二小姐還會到什麼地方？」

　　「二小姐在這兒連一個親人都沒有，她的同學都在外國，除了尤少爺家，二小姐要去見尤老爺，她從來不會自己主動到別的少爺家去。」

　　尤烈不安地踱來踱去，又看了看錶：「她早就應該回來了，她到底去了哪裡？芳姑，你去睡吧，我來等門。」

　　「二小姐未回家，我不能睡。」

　　「二小姐今天早上上班之後，就沒有回來過？」

　　「二小姐送完飛機，差不多七點鐘就回來了，她是在家裡吃飯的。」

　　「二小姐沒有陪那些外國人吃飯嗎？」尤烈很意外。

　　「那些貴賓提前六點鐘走了。」

　　「糟糕！」尤烈打一下拳頭：「早知道我不去玉－－」

　　「二小姐吃完飯，打過電話給你，她好像找不到你。」

　　「我有點公事，出去了。對了，二小姐既然回家，怎麼又出去了？」

　　「大約六點鐘，二小姐接了一個電話，她好像很不高興，換了衣服就馬上出去。」

　　「誰來的電話？」

　　「我不知道，是二小姐接電話。」

　　尤烈心內暗忖：難道素心已經知道我和玉凰幽會？是誰通風報訊？我怎樣向素心解釋？

　　「尤少爺！」

　　「呀！」尤烈嚇了一下：「什麼事？啊！二小姐是不是常常通宵不回？」

　　「除非二小姐出門，否則，她不會在外面度宿。就算她到尤少爺的牧場渡假，也是會事前通知我們的。」

　　尤烈點一下頭。

　　「我去給尤少爺煮壺咖啡。」

　　「謝謝！」

　　尤烈雖然喝了幾杯咖啡，還是睡進夢鄉，他不是一個多思多疑多慮的人。

　　「尤少爺！」

　　「唏！」尤烈跳起來：「素心回來了？是不是？」

　　「二小姐還沒有回來，不過快九點了，是上班的時間，我為尤少爺準備了早點。」

　　「我就在椅上睡了一晚，」尤烈拉好衣服：「芳姑，早餐我不吃了，我去總公司走一趟，也許素心已經上班。」

　　尤烈到李氏百貨總公司，又看見莎蓮娜：「你們『波士』回來了沒有？」

　　莎蓮娜聳聳肩。

　　「有，還是沒有？」

　　「沒－－有！」莎蓮娜笑得很古怪。

　　尤烈往裡走，莎蓮娜追上來：「喂！你去哪兒？」

　　「我到素心的辦公室，等她回來。」

　　「隨便！」

　　尤烈開門，旋了幾次門球，門老是推不開。

　　「鎖上了？」

　　「一點不錯。」

　　「為什麼不早說？」

　　莎蓮娜攤一下手：「你又沒問我。」

　　「把鑰匙給我。」

　　「鑰匙在『波士』那兒，未得她許可，誰也不准進她辦公室，防止商業間諜，你懂嗎？」

　　「好！我在你辦公室等她。」秘書室有一排沙發。

　　「請便！」莎蓮娜坐下來打字。

　　尤烈打了一個可欠：「麻煩你給我一杯咖啡。」

　　「『波士』不在，沒招待。」

　　尤烈看看錶，十時十二分：「打個電話，看看素心是不是去巡視分公司。」

　　「『波士』不喜歡人家調查她的行蹤。」

　　「你電話不打，我打。」

　　莎蓮娜兩手按住兩個電話：「你要打到別處打，荒謬，借電話竟然借到秘書室，別忘了這兒是姓李的。」

　　「你這婆娘，幸而我當初沒有取錄你。」尤烈氣得面紅。

　　「你的理由是，依娃長得比我好看。」莎蓮娜的眼睛充滿仇恨：「如果你當初取錄我，你不會有今天。」

　　尤烈沒聽她說話，走出去，向會計部借了電話，但到處都找不到素心，只好上班。

　　快下班的時候，玉凰的電話又來了。

　　「尤烈，下了班馬上來，我們一起吃飯，然後－－」

　　「我沒有空！」

　　「你來嘛！我好想你。」聲音騷得令人骨頭髮軟：「我不能一天不見你。」

　　「你不要煩我好不好，簡直像個婊子。」尤烈一肚怒氣向玉凰發洩：「你要、你要，我去廣告部給你介紹幾個舞男。」

　　「哎唷！尤烈，你怎麼這樣說？我才不要什麼舞男。」玉凰在那邊頓足，尤烈沒看見：「我是真心真意的愛你，除了你，我誰也不要。」

　　「算了，你跟我說什麼愛？我又不懂。我心情不好，別來煩我。」尤烈扔掉了電話，然後回家，無精打采。

　　「仔仔，」尤爺爺很關心地問：「這幾天，你好像魂不守舍，什麼事？」

　　「沒什麼！工作忙，星期一至星期七，都是生意。」

　　「星期六和星期日，寫字樓放假。」

　　「爺爺，要是有宗生意，要拖到星期日對方才肯簽合同，你做不做？」

　　「唉！做生意的人，真的沒有固定的假期。」尤爺爺點了點頭：「如果太辛苦，跟你爹說，休息幾天。」

　　「爹也忙死了，他辛苦，向誰說。其實，我們也忙慣了－－」尤烈突然握著尤爺爺的手：「爺爺，你可不可以幫我忙？」

　　「當然，我什麼事情都可以為你做！你要什麼？」

　　「我想見素心，但是我找了一天一夜，總是找不著她。」

　　「她失蹤了？」尤爺爺一臉的恐懼：「出事啦？」

　　「她沒有失蹤，我知道她只是想避開我。」

　　「為什麼？前些日子你們還出雙入對，我還跟你爸爸說，好事近了。」

　　「只不過一點小誤會，女孩子就是心胸窄，小題大做。」

　　「素心不像是個斤斤計較的人，你做了什麼錯事令素心生氣？」

　　「誰知道她發什麼神經，突然對我不睬不理。爺爺，你把她找來，我當面問她，這樣悶聲不響的我受不了。」

　　「好，我把她找回來。」尤爺爺拍拍孫兒的頭：「素心是個好女孩，對你又真心，別辜負了她。」

　　尤烈沒反駁爺爺，心裡卻有點不服氣，昨晚一夜未睡，一早就跑去找素心，結果換來冷嘲熱諷。到底是誰欺侮誰？

　　第二天，尤烈吃過午餐回辦公室，尤爺爺的電話就來了。

　　「素心沒有失蹤，她去了日本看時裝，順便訂貨，她很快就回來了。」

　　「她什麼時候去日本？」

　　「昨天。」

　　「誰告訴你的？爺爺！」

　　「素心的秘書小姐。」

　　「莎蓮娜？死臭婆娘！」尤烈拳頭一揮。

　　「仔仔，你說什麼？」

　　「沒什麼，爺爺，謝謝你，你也應該午睡了。」

　　「你回家吃飯嗎？」

　　「我一下了班就回去，吃完晚飯陪你下棋好不好？」

　　「乖孫兒，等會見！」

　　尤烈恨莎蓮娜，但並不怪芳姑。

　　芳姑可能真的不知道素心去了日本，因為素心去日本辦公事。但是，莎蓮娜是素心的秘書，她沒有理由不知道素心的去向，她竟然裝模作樣戲弄他。

　　兩天後，巴巴拉特地到寫字樓找尤烈。巴巴拉是尤烈保留的五六個女朋友之一，否則，她也進不了寫字樓。

　　「特地來接你下班，」巴巴拉咬了咬下唇：「今天是什麼日子？」

　　「陰暗的日子，沒有陽光。」

　　「沒心肝，今天是我生辰。」巴巴拉伸出手：「走吧！我安排了很多節目，現在去吃下午茶。」

　　尤烈實在悶，他是個熱鬧慣的人；而且又不知道素心什麼時候才回來，他完全沒有她的消息。他跟了巴巴拉走，吃茶、看戲、吃飯、上夜總會，玩得很開心。

　　第一場表演快要開始的時候，突然大部份的視線集中在夜總會的入口處。

　　一個很英俊的外國青年，拖著一個穿紫紅色貂皮大衣的美麗小姐進來。

　　「素心！」尤烈低叫。

　　「尤烈，你幹什麼？」

　　尤烈沒理她，伸手召侍者，向他要了一張白紙。

　　「把這張紙交給那位小姐。」尤烈在白紙下壓了一張鈔票。

　　「是不是剛脫下大衣，穿紫紅色晚裝，很漂亮的小姐？」

　　「就是她，快送去。」

　　侍者走開去，巴巴拉再也忍不住：「尤烈，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事你不要管。」尤烈煩厭地揮著手，眼睛一直望住素心和那外國俊男喝酒、談笑。

　　素心接過侍者交給她的便條，她打開一看－－

　　馬上擺脫他回家，我有要事跟你說。

　　素心笑了笑，把便條揉在掌心，然後放在煙灰盅裡。

　　「什麼事？蘇珊。」外國美男操著並不流利的英語。

　　「一個朋友跟我開開玩笑，問你是不是我的未婚夫。」

　　「你說是不是？」他握著她的手臂。

　　「看表演。」她拍了拍他的手背。

　　第一場表演完畢，素心絲毫沒有和外國美男離去的意思，兩個人還翩翩起舞。

　　尤烈伸手叫侍者結賬。

　　「尤烈！多坐一會，我們甚至沒有跳過一個舞。」巴巴拉央求。

　　「來夜總會一定要跳舞嗎？」尤烈冷哼著：「俗氣！」

　　「今天是我的生日。」巴巴拉鼓起腮，很委屈的。

　　「有什麼了不起？天天有人生日，你不走我走。」尤烈說著就走，巴巴拉滿肚苦水地跟了出去。

　　※※※

　　素心回家，一進客廳，看見尤烈坐在大廳的中央，鐵黑著臉。

　　「我還以為你今晚又不回來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素心把大衣和手袋交給芳姑：「這是我的家，我不回來去哪兒？」

　　「上次我等你一晚，結果你並沒有回來，難道那時候，這兒不是你的家？」

　　「上次我不回來是為了避開你；而且，第二天我要趕去日本，住九龍到飛機場方便，我住了一晚酒店。」

　　「為什麼要避開我？」

　　「問你自己，我不想和你同流合污，大家分開些好。」

　　「我去玉凰別墅的事，你知道了？誰告訴你的？」

　　「誰告訴我並不重要，問題是，你在那女人的別墅裡幾個鐘頭，幹過些什麼？」

　　「這－－」尤烈捏著十隻手指，支吾了半晌：「我們敘敘，是她邀請我。」

　　「算你們只是敘敘，但是，你別忘了我們之間有協定，我和所有男朋友分手；你和所有女朋友分手。你跟那女人在一起，你破壞諾言。」

　　「你今晚不是也拖了外國人去夜總會？他不是男人？」

　　「那是因為你背著我去找玉凰，還有今晚的巴巴拉。」素心坐下來，接過芳姑送來的鮮奶，她斥責尤烈：「你做了兩次我才做一次，算是回敬！」

　　尤烈自感理虧，但口裡卻不想認輸：「你經常有應酬，我一個人呆在家裡像和尚，這樣的生活怎樣過？」

　　「應酬是為了生意，這是公事。你也有公事上的應酬，我告訴你那些晚上我怎樣過！我看書、聽音樂，靜靜的一個人，絕對不會去找男朋友風流。」

　　「我不喜歡看書，也不喜歡聽音樂。要我守著你一個人，和其他女人絕緣，那簡直是剝奪自由，和結了婚有什麼分別？嘿！荒謬。」

　　「是你要我離開尊尼他們，你為我和你的女朋友分手，那也很公平。你既然做不來，當初就不要一口答應，你根本言而無信。」

　　「素心，」尤烈坐到她的身邊：「其實，你何必理會那些女人，只要我對你最好；只要我心裡只有你。那些女人，只不過是消遣品，絕對不會影響我們的感情，你始終是我最喜歡的。」

　　「尤烈，這話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尤烈撫住胸口：「相信我，嗯？」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

　　尤烈約素心吃飯，素心反過來叫尤烈到她家裡吃飯。

　　尤烈自己開了跑車到素心家，發覺花園停了十幾輛名貴房車和跑車。

　　尤烈跑上臺階，就聽見客廳傳來的歡笑聲。

　　尤烈感到奇怪，李家很少那麼熱鬧，因為李家只有素心一個主人。

　　「呀！尤公子來了。」莎蓮娜迎過來，穿著件粉紅晚裝，俗氣得像個村婦。

　　「素心請客？」

　　「對呀！我們『波士』特地為那位巴魯諾伯爵宴客。」

　　「巴魯諾伯爵？」尤烈皺皺眉，不知是什麼東西。

　　「唔！巴魯諾伯爵，上次『波士』去法國的時候，在巴黎認識的。他一看見我們『波士』就被迷住了，現在竟然追到香港來。」莎蓮娜拍一下手掌：「實在太浪漫，我們『波士』實在太幸福了。」

　　尤烈厭惡地盯了莎蓮娜一眼：「素心呢？她在哪兒？」

　　「唔！就在那裡，她一直陪著伯爵，半步也沒有離開。」

　　「怎麼？原來是他。」

　　他就是那個外國俊男，他和素心正靠在露臺談話，他的手挽著素心的腰。

　　尤烈滿眼是火，莎蓮娜說：「我忘記告訴你，巴魯諾伯爵是位著名服裝設計家，『波士』身上的晚裝是他設計的。」

　　素心穿一件金色的低胸晚禮服，很暴露，兩隻袖子鑲著金色的流蘇，胸口下面是一個星形的鑽石扣子。

　　「好漂亮啊！唷！」

　　「俗氣，跟你一樣俗不可耐！」

　　「那，今天晚上每個人都俗，因為除了你，每個人都穿了晚裝。」

　　尤烈面一紅：「我根本沒打算來參加什麼宴會，去叫你『波士』來，我有話跟她說，去呀！」

　　莎蓮娜老大不願意的走到素心身旁，素心向尤烈點頭微笑，不一會兒，莎蓮娜回來，眨眨眼。

　　「素心呢？」

　　「我們『波士』請你過去。」

　　「她為什麼不過來？」

　　「伯爵是主客，『波士』沒有理由把他拉來拉去；而且你又是『波士』的男朋友，你不應該陪『波士』招待貴賓嗎？」這句話，尤烈認為是最動聽的。他終於走到素心的面前。

　　素心先用法文和巴魯諾伯爵說了一些話，然後用英語為他們介紹：「我的貴賓－－巴魯諾伯爵。這位是我的朋友，尤烈先生。」

　　「尤烈先生，你好嗎？」巴魯諾很熱情地伸出了手。

　　尤烈敷衍他一下，用粵語問素心：「一個伯爵勛銜值多少家當？」

　　「巴魯諾家世世代代都是伯爵，但是他的職業是時裝設計名家。伯爵是人家尊稱他的，你不高興可以叫他的名字。」

　　「什麼事？」巴魯諾好奇地問，他完全聽不懂廣東話。

　　「我說伯爵從不擺架子，甚至叫你的名字，你也不會介意。」

　　「不介意，尤烈先生，你可以叫我丹尼，蘇珊也叫我丹尼。」

　　「二小姐，」莎蓮娜走過來：「晚餐早就準備好了。」

　　「我們都在等你。」素心對尤烈說：「丹尼大概餓了。」

　　「我就不餓？」尤烈喃喃的：「走了一堆笨蛋，卻來個伯爵，哼！」

　　尤烈正想伸手去拉素心，素心已把手穿進巴魯諾伯爵的臂彎。

　　最可恨的，素心坐主人位，巴魯諾竟然坐在她的身邊；而尤烈呢，被排得遠遠的，他身邊還坐了個討厭的莎蓮娜。素心和各人談笑甚歡，但話題總離不開巴魯諾。

　　「這件晚裝是很漂亮，不過，丹尼為我設計這件晚裝的長大衣才漂亮，穿起來簡直像－－」

　　「皇后！」丹尼馬上說。

　　素心開心地笑：「找個皇帝嫁出去不容易啊！帝制差不多都廢除了。」

　　「可以做伯爵夫人！」有人說。

　　素心含笑看了丹尼一眼，丹尼又握著她的手。

　　「尤公子，」莎蓮娜低聲對尤烈說：「『波士』和伯爵，真是天生一對。」

　　「神經病！」尤烈盯她一眼，莎蓮娜吐一下舌頭。

　　餐後舞會開始，第一個舞，素心是和巴魯諾跳的。由於今晚的晚會為巴魯諾而設，因此，尤烈也沒有怪她，禮貌嘛！

　　「尤公子，我們去跳舞。」

　　尤烈不喜歡莎蓮娜的態度：「你喜歡跳自己跳，我可沒興趣。」

　　「『波士』要我招呼你的，如果我招呼不周，『波士』會怪我。」

　　「你們的好意，我都謝了，如果你真的為我好，請別在我面前晃。」因為莎蓮娜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尤烈的眼光，追蹤不到素心和巴魯諾。

　　巴魯諾和素心一直舞到露臺邊，巴魯諾突然停下來，兩手環抱著素心的腰，低頭吻了她的臉頰，眼看巴魯諾就要吻素心的嘴唇，尤烈一個箭步衝向前，兩手把巴魯諾拉開。

　　「你馬上給我滾？」

　　「發生了什麼事？」巴魯諾很迷惘。

　　「她是我的女朋友，你竟敢對她動手動腳？你要不要嘗嘗我的空手道？」尤烈氣得變了臉。

　　「尤烈，你－－」素心含嗔地盯住尤烈，想打他又沒有動手。

　　「什麼事啊？」其他的賓客都走過來，大家忙著追問。

　　「舞會散了，各位自便，不送。」

　　「啊！」

　　「各位－－」

　　「芳姑，送伯爵。」

　　「我自己來。」

　　「不准去！」尤烈一手抓住素心。

　　不久，客人全散去，只乘下莎蓮娜，在那兒看戲似的。

　　「你為什麼還不走，要我攆你出去？」尤烈瞪著她。

　　「『波士』沒有叫我走。」

　　「你走不走？」尤烈吼叫：「你再不走我先揍你一頓！」

　　「二小姐－－」莎蓮娜向素心求救。

　　「向神經病人求情是沒有用的，早點回去休息吧！」

　　莎蓮娜無可奈何地走了。

　　莎蓮娜一走，素心馬上甩開尤烈的手：「你丟盡我的臉！」

　　「你磨穿我的心！」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神經病！」素心悻悻然坐在一張椅上。

　　「你說過，十九年來只跟我一個親過嘴。」

　　「對呀！」

　　「可是，如果我剛才不是及時阻止，你已經和巴魯諾親吻。」

　　「對我們之間有什麼影響？」

　　「你是我的特別女朋友！」

　　「所以我把初吻獻給你，我很對得起你，反正你也沒把初吻留給我！」

　　「你有了我，就更不應該隨便和別人親熱，我會心痛的！」

　　「沒那麼嚴重，」素心笑一下說：「尤烈，其實，你何必理會那些男人。只要我對你最好；只要我心裡只有你，那些男人，只不過是消遣品，絕對不會影響我們的感情，你始終是我最喜歡的。」

　　「怎會沒有影響？你幾乎和巴魯諾親嘴。」

　　「跟別個男人親嘴，是不大好，不過跟你和玉凰比較，那是小兒科，你自己做過什麼，應該心裡明白。」

　　「這－－咦，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我好像在哪兒聽過？」尤烈在回憶。

　　「我揭發你和玉凰幽會時，你對我說的，我覺得你的話很對，所以，以後你交你的女朋友，我交我的男朋友。」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有了我，我不能容忍你和別個男人親熱！」尤烈理直氣壯。

　　「你也有了我，你還不是一樣和別的女人鬼混？」

　　「那是過去的事。」

　　「誰能擔保歷史不會重演？」素心不以為然：「你不是難耐孤寂嗎？我可不能保證我以後能天天陪你，做生意，總有應酬，我少陪你公子一天，你又去找女人。」

　　「唉！」尤烈用手托住前額。

　　「算了，還是各走各的路。喜歡，大家玩玩，你耐不住，去找女朋友；我呢，仍然和尊尼他們繼續來往，彼此不過問，公平得很。」

　　「不可以！」尤烈斷然說：「經過今晚，我發覺自己太疏忽，非要好好守住你不可。也許，你不在乎我和別一個女人在一起，因為你不重視我；但是，我卻不能忍受你和另一個男人拉拉扯扯，所以我要管住你，你休想再和尊尼或任何一個男人單獨在一起。」

　　「尤烈，你不是重視我，你只是佔有欲強，就算我是一隻貓，你不喜歡時，你也不高興別人撫摸牠一下。」

　　「不管你怎樣說，總之，由明天起，我有應酬，帶著你；你有應酬，也要把我一起帶去。」

　　「那算什麼？」素心反感地攤開了手：「人家會問我，你是我什麼人？」

　　「就告訴別人，我們是生意上的拍檔。我告訴你，素心，我肯到處帶著你，那是你夠運，我從來未拖著個包袱到處走。」

　　「包袱？嘿！」素心翻一下眼。這樣的自大狂魔，如果不是為了蕙心，她早就把他攆出去：「這樣說，你同樣也是我的包袱。」

　　「已經很公平，你應該感到滿意。」

　　素心作狀想一下，終於點了點頭：「就聽你的！」

　　「你早就應該聽我的話。」尤烈坐近素心的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腰，吻一下她的臉，又想吻她的唇。

　　「別這樣。」素心輕輕推開他：「這兒有傭人。」

　　「到樓上，沒有你的召喚，任何人都不敢到樓上。」

　　「今晚太疲倦，時候不早，而且明天還要上班，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我現在就說。」

　　「剛才那麼一吵，頭有點不舒服，聽話，回去。」素心已經吩咐芳姑把尤烈的外衣拿來。

　　「我不想回去。」尤烈賴著。

　　素心為他扣好大衣的鈕扣，拖起他的手：「我送你出去。」

　　尤烈被拉拉扯扯才肯舉步，素心只穿了件薄薄的晚禮服他都沒有注意，幸而芳姑飛快把一條貂皮披肩披在素心的身上。

　　「外面風大，二小姐。」

　　「謝謝！」素心向芳姑笑一下。

　　「怪不得你的手那麼冷。」尤烈說：「覺得冷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應該聽得到外面北風呼呼；他應該看得到她只穿很薄的衣服，因為屋裡有暖氣。但，顯然他什麼都沒有留意，也許他不習慣關心別人，他對素心並不是真正的好。

　　「我那麼冷，如果這兒又沒有芳姑，你怎麼辦？」素心補充一句：「我一定要送你，看著你的汽車離去。」

　　「叫傭人為你拿件大衣，除了芳姑，還有別的傭人。」

　　「你沒有想過，脫下自己的大衣給我嗎？」

　　「把大衣給你？」他毫不考慮地搖頭：「雖然我不大怕冷；但，這麼冷的天氣，怎能沒有一件大衣的？」

　　「假如你愛一個人，凡事你想到的，應該是對方，不是自己，」素心裝得很痛心：「這證明你根本不愛我。」

　　「愛人就要犧牲自己？實在太偉大。」尤烈聳聳肩：「或許我應該好好學習一下，唉，談戀愛真煩。」尤烈上了車，把頭伸出，在素心的頰上吻了一下。

　　素心看著他把汽車開走，心裡還是那句老話：「誰嫁了他，一生倒霉。」

　　以後，尤烈和素心天天在一起，尤烈的爸爸知道兒子肯拍拖，非常高興，特地為尤烈請了兩名助理，減少尤烈的工作。

　　素心知道成功在望，當然全面對付尤烈，很多工作，她都分配下去，還要莎蓮娜加時加力，注意百貨公司的事務。莎蓮娜是十分樂意的，打倒尤烈，是她的願望。

　　尤烈和素心接觸越多，越感到素心的可愛。她的美麗，是舉世無雙的，除了外在美，她是一個溫柔、體貼、很有女人味、令男人十分傾倒的美人，只有和素心在一起，尤烈才能享受到真正的歡樂。最令尤烈安心的，是他一家人都喜歡素心，所以無論在尤家，在李家，或兩人獨處，一樣快樂。

　　尤爺爺馬上抓住機會：「仔仔，過去你女朋友一大堆，花多眼亂，連自己也不知道喜歡誰，現在你選中素心，又是自己喜歡的，我看，你也應該成家立室了。」

　　「我承認很喜歡素心，沒有她，還不知道找誰來代替，但是，還不至於喜歡到要步入教堂。況且我年紀還輕，這個年齡就被一個女人束縛住，很不划算。」

　　「你已經二十七歲，也不太年輕，爺爺十七歲已經做了第一任爸爸。」

　　「爺爺，年代不同嘛！二十幾歲結婚，人家會笑我老土，現在流行遲婚。況且，素心下個月才滿二十歲，她也不贊成早婚。」

　　「素心那方面，不用擔心，她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問題只是你。」

　　「我還不想結婚，真的！結了婚我就等於坐牢，完全沒有自由，你知道的，爺爺，我一向不喜歡受管束。」

　　「這根本不成理由。」尤爺爺不以為然：「你現在不見得就有什麼自由，除了睡覺、上班，你的時間都給了素心，有女孩子找你，你連電話也不敢聽。」

　　「也許過些時候，我會遇到一個比素心更好的。如果我結了婚，有婦之夫，我想追求人家，人家也未必理我；現在我是自由身，分分鐘鐘有權去找更好的。」

　　「孩子，你太貪婪，太不安份；而且，從你剛才說的話，證明你並非真心愛素心！」尤爺爺嘆一口氣：「我真為你們擔心，唉！」

　　「爺爺，你少憂心，現在我和素心不是很好嗎？」

　　「將來呢？仔仔，你別害死素心，這孩子很純潔，人又專一。」

　　「放心、放心。」尤烈很得意地說：「起碼，她冷的時候，我已經會脫下外衣給她披上，素心對我很滿意。」

　　「總之，你們一天不結婚，我還是不放心，先訂婚好不好？」

　　「不，不要來這一套，結婚和訂婚有什麼分別，身邊拖了個未婚妻，幹什麼事都不方便，有好機會也給溜走。」

　　「仔仔，我給你四個字－－好自為之！如果你不聽話，失了素心，可不許在我面前流淚。」

　　「哭？」尤烈笑起來：「八歲那年，我由樹頂摔下來，我也沒有流過一滴眼淚，我會為了一個女孩子哭？」

　　尤爺爺搖搖頭，走出尤烈的房間。尤烈春風得意，也沒有把爺爺的話記在心上。

　　他下班去接素心，素心提著兩隻大盒子出來，素心把其中一隻盒子交給尤烈。

　　「這是送給你的。」素心一邊上車一邊說：「黑漆皮褲，黑漆皮外套，連一頂帽子。很帥，剛由美國運到，我馬上挑了兩件，我們每人一件。」

　　「你那件是怎樣的？」

　　「一樣，是情侶裝。」

　　「啊！」尤烈眼睛露出光彩，他把盒子放在後面，吻了一下素心：「謝謝！」

　　「小意思，希望你喜歡。」

　　「當然喜歡了，既然是情侶裝，我們穿著它去騎馬，順便拍些活動電影。」

　　「去牧場？」

　　「唔！反正明天是星期六，我們去牧場住兩晚。」

　　「只有我們兩個人？」

　　「又不是第一次。」

　　「但是每次都有一大堆人，我們兩個人單獨在牧場度宿，還是第一次。」

　　「第二次。」尤烈糾正：「那次你生病，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還單獨一個房間相擁睡了一晚呢！」

　　「那次情況特別嘛！」素心嬌瞋說。

　　「你怕我，對我沒有信心？相信我，我是不會冒犯你的，我不是那種人。」

　　「我沒有說過不信任你。」

　　「那就答應我吧！」

　　「好，我們明天去牧場。」

　　「這才聽話。」尤烈用左手擁一下素心：「我們吃過晚飯就回家休息，明天八點鐘我去接你到淺水灣吃早餐，然後去牧場，好不好？」

　　「都同意了。」

　　「唔！」尤烈吻一下素心。

　　「當心駕駛－－」

　　尤烈和素心穿著情侶裝，騎了半天馬，尤烈坐在草地上，素心把頭擱著他的大腿。

　　一邊，『沙皇』和『公主』頭貼頭的吃著草原上的青草。尤烈輕撫著素心的頭髮：「爺爺每天都跟我說一句話。」

　　「什麼？」素心躺著很舒服。

　　「迫我結婚。」

　　素心仰臉：「你一定不會答應。」

　　「我為什麼要答應？結婚是最無聊、最悶的事，也可以說最老土的事，何況我才只有二十幾歲人，我實在不習慣做丈夫，特別是做爸爸，太恐懼了。」

　　「－－」素心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也不喜歡結婚，現在我們不是過得很好？對嗎？」

　　素心只笑一下，心想：你這種人，就算父母天天迫，不到四十歲也不會結婚；除非尤爺爺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但尤爺爺那麼精健，起碼能多活二三十年。

　　「我有個表哥，未結婚之前，不知道有多活躍，人又有衝勁、爽朗。一結了婚，馬上變得死氣沉沉，婆婆媽媽，每次的話題不是妻子就是兒女，悶死人！」

　　「啊！有個問題我一直忘了問你們，尊尼說尤爺爺只有你一個男孫，其實，尊尼也是他的孫子，只不過是外孫。」

　　「不是，全不是。我的親姑媽沒有一個生兒子，尊尼的母親，是爺爺哥哥的女兒，也就是爺爺的侄女，我爸爸的堂妹，嘖！中國人的家庭關係好麻煩。」

　　「尊尼應該叫爺爺伯公什麼的，為什麼把爺爺叫外公。」

　　「本來就是，但爺爺喜歡孫子，所以才會叫尊尼他們一律叫他外公。叫爺爺的，就只有我和你兩個。」

　　「爺爺對我那麼好，你看不順眼。」

　　「唔！以前你高傲自大，很難親近，一張嘴巴又厲害，絕不饒人，實在很難令人對你有好感，現在你全變了，溫柔、可愛，又懂得體貼別人。」

　　「人家說，當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你會整個地改變，也許愛改變了我。」

　　「你以前愛過人嗎？」尤烈把她的身體轉過來，兩個人面對著面。

　　素心搖一下頭。

　　「也是第一次？」

　　「是的。」

　　尤烈捧起她的臉，低下頭吻她，素心雙手抓著他的肩膊。草地一帶靜悄悄的，連一個影子都沒有，更不怕有人偷窺，他們親熱了好一會兒，直至太陽下山。

　　「我們該回去了，」素心由他的懷中起來：「－－這兒地勢高，沒有陽光，天氣會很冷，看起風了。」

　　「那！我們回去吧。」

　　兩個人併肩策騎，不時在含情脈脈的相視而笑。

　　尤烈甜絲絲，在他的眼中，素心越來越漂亮、迷人－－最重要的是更可愛了。

　　「你是我認識的所有女孩子中，最可愛的一個。」

　　「但是，我不像她們會發嗲。」

　　「她們都是假裝的，別當我是傻瓜，女孩子偶然撒撒嬌能增加情趣，但整天嗲聲嗲氣，便會令人發毛。」

　　「但當時你被迷住了，也接受了，根本不想推拒。」

　　「發嗲也總比發狠好，比如上一次－－」他沒有說下去了。

　　「我在寫字樓打了你一記耳光？」

　　「我已經不會為那件事生氣了，不過我還是不明白，那晚我生日，我深深的吻你，你沒有打我，反而在你的辦公室，才只不過輕輕吻了一下，巴掌就來了。」

　　「就因為那天是你的生日，我不想打你，但心裡已經很氣，第一次讓人家親吻啊！這個人還老跟自己作對。」

　　「於是，第二次你再也不留情。」

　　「是的！」

　　「現在我天天吻你，還想不想送我兩掌？」

　　「現在不同。」素心柔柔的：「我們已彼此相愛，尤烈，你愛我嗎？」

　　剛進牧場，亞國迎過來。

　　尤烈也許就只有這一個好處，他雖然是出了名的風流，但是，他只是老拉著素心吻她，擁抱她，除此之外，並沒有做過任何越軌的行為。也許，這方面他不太主動，過去，都是那些女孩子自己送上來的。而，素心卻相反，把自己保護得密密的。

　　所以，雖然一間屋只有她和尤烈兩個人，但是素心一點也不害怕。

第六章

　　第二天吃過早餐，尤烈和素心手拖著手去看費醫生。

　　閒話間，費醫生問尤烈，他們哪一天請吃喜酒。素心紅著臉，垂下頭。

　　「我們都不想那麼早結婚。」尤烈把素心的手握緊了一點兒：「因為我們現在比結了婚更快樂。」費醫生想一下，意會地點了點頭。

　　離開費家，素心低聲埋怨：「你剛才說的話，會令費醫生誤會我們正在試婚，我難為情死了。」

　　尤烈把臉湊過去問：「我們索性來個試婚好不好？」

　　素心急得臉紅，要擺脫尤烈握著她的手：「你休想，你休想。」

　　「哈哈－－」尤烈笑彎了腰：「你看你，好像我要強姦你似的，我不會這樣做，除非你同意。」

　　「我絕不會同意！婚前，我要保存純潔的感情。」

　　「我也不會迫你，這種事，哪一方面反對都沒有意思。」

　　「笑，你還在笑什麼？」

　　「笑你，剛才你害怕得好像我要吃了你似的，你真像個小孩。」

　　「跟你那些女孩比，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幼稚，很土？」

　　「不！我喜歡你這樣，如果你對我隨便，也會對別的男孩子隨便，誰喜歡娶一個亂搞男女關係的老婆。」

　　「你－－」素心拉他停下來：「是不是打算娶我？」

　　「將來！現在我們過得很好。」

　　將來！素心內心冷笑，將來根本不存在，他們也不可能維持到將來。她算準就算她肯，尤烈對她一兩年就厭了，結婚根本就是騙人。

　　「今天風很輕，吃過午飯，我們騎馬去草地放風箏，好嗎？」

　　「好！但是，在這個早上，我們做些什麼好呢？」

　　「天氣冷，否則，我們可以到下面海灘游泳。」

　　「但是我們可以去拾貝殼。」

　　「主意不錯，不過，山上到山下，路程也不少，你走得動嗎？」

　　「走得動，大不了脫下長靴，」素心很感興趣：「到郊外，一天到晚關在屋子裡太沒有意思。」

　　「對，首先我們先回家拿個桶，再由那邊下山，路比較容易走。」

　　脫掉皮靴在沙灘拾貝殼，水沖過來的時候，雙足冷得麻木，尤烈和素心還是很高興。大概在市區太久，整天又忙著做生意、應酬、賺錢，能夠在大自然呼吸清新空氣，為他們帶來新的喜悅。

　　大大小小，好好壞壞，拾了一小桶的貝殼，兩個人又在海邊追逐嬉戲，根本忘了時間，實在太開心了。後來還是亞國找來，請他們回去吃午飯。

　　晚飯後，他們都穿了皮草到海邊散步，那是素心的主意。可是海風又大又冷，迎面刮過來，尤烈緊緊擁住素心，兩個人緊貼著取暖。

　　「好冷啊！」

　　「我把我的皮大衣給你。」北風不斷往尤烈口裡送。

　　「不！你別脫下來，你會冷僵的。」

　　「其實我一點都不怕冷，真的！一年四季我洗澡都用冷水。」尤烈說著，就把皮草脫下披在素心身上，自己一個「啊嗤」，他還笑呢：「沒關係，冷一會兒，自然就習慣。」

　　一陣寒風吹來，又是「啊嗤」，這麼冷的天氣，沒有陽光；而且又在海邊，海風是最冷的，尤烈脫下大衣，裡面就只有一件毛衣，又怎能不冷？

　　「啊嗤！」素心馬上把大衣替尤烈穿上，他的手冷得像冰。

　　「你不穿我的大衣，你會冷的。」

　　「我們回去，屋子有暖氣，」素心挽緊他：「你恐怕已經著涼了。」

　　「吹一下就著涼，太沒有用了吧。」

　　「你知道嗎？這兒起碼零下十度，你才穿一件毛衣，老虎都熬不住。我們快上山，起碼山上海風沒那麼猛。」

　　相擁著終於回到屋子，尤烈點一下素心的鼻尖：「看你，冷得鼻子發紅。」

　　「啊嗤！」素心搖一下頭，拉他坐下來：「我去廚房給你弄些熱飲品。」

　　「叫亞仙。」

　　「別煩了，又夜又冷，讓人家好好睡一覺。你坐著，別脫大衣，暖一會兒。」素心脫下皮草就往廚房走。

　　尤烈靠在皮椅上，伸伸腿，家，真溫暖、真舒服。平日他拼命往外跑，家總留不住他，為什麼感覺變了，是不是這兒有了素心？

　　尤烈想著，又打了兩個「啊嗤」，他把暖氣開高一些，這時候，素心捧著一隻盤子出來。

　　她把一隻水杯放在尤烈雙掌中：「暖嗎？」

　　「熱熱的，好舒服。」

　　「喝下它！」

　　「是什麼？」

　　「檸檬煲可樂，聽說對治療傷風很有幫助的。」

　　「我從未喝過，也許我沒有患過傷風。」他整杯喝下了，舒一口氣：「唔！味道很好。」

　　「舒服些嗎？」素心接過杯子放下。

　　「人暖暖的，很舒服。」尤烈把素心拖下來，兩個人擠在一張皮椅裡，尤烈緊握著素心的手：「你真好！」

　　「只不過是一杯檸檬可樂。」

　　「不只是一杯飲料，是你整個人，有你在身邊，我感到溫暖。」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短，時間長了，你就會討厭我。」

　　「不會，和你相處越久，越發覺你有更多的優點，對你一輩子也不會厭。」

　　「你常常對你的女朋友說這句話嗎？」素心把手蓋在他的手背上。

　　「不！我只說過兩次。」

　　「另一個對一輩子也不會厭的女孩子呢？」

　　「我看走了眼。」

　　「啊，是怎麼一回事？」

　　「我跟她認識了差不多半年，她一直是個很愛羞、很愛撒嬌，膽小怕事、溫柔又斯文的女孩。她很懂得敬老憐幼，每個星期上教堂，不喝酒、不抽煙，很純、很乖，很有教養的女孩子。」

　　「這還不夠好？」素心低嚷。

　　「有一天，真巧得很，竟然被我發現她抽著煙，喝著酒，用下流話罵她家老傭人，還用腳踢她最寵愛的小狗，我看了拔足便跑。從此我不肯再見她，這樣虛偽的女人，想想也怕。」

　　「有一天，你會發覺我比她更壞，想想也會打冷顫。」

　　「你最壞的樣子我見過，最好的樣子也見過，不，也許還會更好，你的好處，發掘不盡。」

　　「油嘴！」素心拉起他：「著了涼，早點休息，精神不足，明天可能會大傷風，睡覺吧！」素心送他到房門口，尤烈捧她的臉，正想吻她的唇，突然改吻她的前額。

　　素心望著他，眼神打著問號。

　　「我怕我真的傷風了，會傳染你。」

　　素心用足尖站起，在他的唇上輕吻一下，一面開了房門一面柔聲說：「晚安。」

　　「晚安！」尤烈心滿意足地進了房間，素心為他關上房門。

　　第二天早上，素心梳洗完畢，換了一襲白天鵝絨的套裝裙。外面風大，戴了頂白色天鵝絨冬菇帽子，一條紅白格子長頸巾掛在脖子上，垂在胸前。

　　她到尤烈的房間，輕輕敲敲門，沒有回音，她旋了旋門球，沒有上鎖，於是，她輕輕推門進去。

　　尤烈熟睡未醒，素心躡足走近床邊，看見他睡得很甜。一張蛋形臉，兩道飛揚的彩眉，長長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兩片豐厚而線條優美的紅唇，的確是個美男子。

　　素心坐在床邊，用手按一下他的前額，涼涼的，沒有事。素心鬆了一口氣，正想把手收回去，尤烈突然捉住素心的手。

　　「你已經醒過來了？」

　　「你敲門，我已經醒過來，」尤烈握著她的手按在胸口：「我沒有事，沒有大傷風，連小傷風都沒有。」

　　「那就好，我剛才還擔心。」

　　「我身體壯，挨得起暴風雨，所以爺爺才放心讓我獨個去美國念書。不過昨晚真冷，要是沒有你那杯熱檸檬可樂，也許今天還是『啊嗤、啊嗤』。」尤烈笑笑，眼睛又在笑了，像會勾魂似的：「我哪兒都好，就是這兒不好。」

　　「哪？」

　　「這。」尤烈指住胸口：「你伏下來聽聽吧！」

　　素心果然把右耳貼著尤烈的胸口。

　　「聽到什麼？」

　　「卜通卜通的心跳。」

　　「是不是跳得很快？」

　　「唔！」

　　「每次你和我在一起，我的心跳就加速。」尤烈使勁地點著頭。

　　「那怎麼辦？」

　　「抱緊我。」尤烈拉一把，素心整個人倒在他的身上。

　　尤烈翻個身，把她壓在下面，先輕輕親一下她的嘴唇；然後說：「我今天沒有傷風，不會傳染給你。」他又微笑，眼睛也在笑了。

　　素心撫著他的髮腳，想避開他的眼光，卻躲不開，被迷住了。她的聲音，柔柔的，像春風：「我們既然穿了情侶裝，一起傷風才相配。」

　　「素心－－」尤烈兩片豐厚的唇，用力吸吮著她。

　　不知道是否小女孩春心蕩漾，還是兩人過份接近？尤烈的男人味太濃烈，最近素心和尤烈接吻，總有點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最初，尤烈強吻她時，就在尤烈生日那晚，以後一連數次，她都有反胃和厭惡的感覺。最近，這些感覺完全消失，情不自禁地會擁抱他。

　　素心開始擔心，和自己討厭的人接吻，反胃、厭惡是正常的。同樣，和自己心愛的人親吻，陶醉、迷戀也是正常。

　　難道，她愛上了尤烈？不，絕不，太可怕，她怎可能愛上一個報復的對象？

　　「不！」她推開了尤烈。

　　尤烈呆住，望著她，迷人的雙目打著問號？

　　「尤烈！」素心儘量裝得甜蜜，她拍拍尤烈的胸口：「該上班了。」

　　「你剛才好像很生氣。」尤烈很擔心：「我做錯事嗎？」

　　「噢！不，我突然記起今天要開會，」素心撥著頭髮，一面下床一面說：「我記起，用力推你，真對不起！」

　　尤烈吐了一口氣：「都是我不好，玩了兩天，也應該好好工作。」

　　素心一臉歉意的微笑。

　　「我梳洗更衣。」尤烈輕拍她的俏臉：「很快，等我。」

　　「我替你準備衣服。」

　　尤烈站起來看素心：「你全套白，我也穿套白西裝，紅領帶。」

　　「要是我穿紅貂皮大衣呢？」

　　「沒有辦法，我只好穿白絨大衣。」尤烈往裡走：「以後我們一起縫衣服，就可以永遠穿情侶裝出現－－」

　　※※※

　　素心很高興地放下電話。

　　「阮先生終於答應來香港？」莎蓮娜站在一旁問。

　　「他答應，看在家母份上。」

　　「李夫人－－」

　　「年輕時，阮叔叔和家父一起追求母親，母親不喜歡生意人，選了家父，阮叔叔一氣之下，把生意全交給弟弟，自己去了瑞士。以後李氏百貨公司有了他，我可以全力應付尤烈。」

　　「其實，現在大家也做得不錯。」

　　「別忘了我每天還要回來上班。阮叔叔做了總經理，他就可以代替我的領導地位，而我馬上利用時間爭取尤烈。」

　　「蛇無頭不行。」莎蓮娜笑，笑得很特別，似乎怪素心連她都不信任。

　　「其實，在這兒工作的人，個個都忠心能幹，尤其你，莎蓮娜，公私兩面你都幫了我不少忙。」素心解釋：「平時大家有足夠能力應付，但如果有什麼突發事件，我又追隨尤烈去了外國，誰去作決策呢？我是不希望你們心理負擔太重。」

　　「『波士』的話對！」莎蓮娜馬上換了語氣：「我認為二小姐比大小姐更能幹，頭腦更精密，我很佩服二小姐。」

　　「我們是朋友。」素心拍一下莎蓮娜的肩膊：「別把高帽子往我頭上壓。」

　　「二小姐，關於尤烈－－」

　　素心搖一下頭：「要得到他的人，任何有資格做他的女朋友的女孩子都可以；但是，要得到他的心，啊！真不容易。」

　　「只要得到他的人，二小姐的計劃就可以實行。」

　　「不，不可以，跟他好過的女孩子不知道有多少，就算得到他的人，我肯犧牲，收效也不大，打擊不到他。唉！」素心長嘆一口氣：「他這個人，連什麼叫愛情都不懂，我們天天在一起，他從未說過愛我。我真不知道這應該怎樣引導他。」

　　「你要等他說他愛你，你才敢進行你的計劃？」

　　「是的！他愛我，才會在乎我。」

　　「要是他一年、十年都不說呢？」

　　「這－－」素心用手托著前額。

　　「像他這種卑鄙、下流又冷血的男人，他可能一生玩弄女人，永遠不會愛上任何一個人。年紀大了，隨便找個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結婚，生兒育女就算了。」

　　素心仰起臉：「你認為我應該放棄計劃，不再報復？」

　　「不！剛巧相反，我希望你快點進行，這樣等下去，很痛苦。」

　　「真的很痛苦，有時候，我問自己，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做了那麼多無謂事，天天絞腦汁，就是為了報復，值得嗎？能不能報複根本沒有把握，我已經心力交瘁。」

　　「你不想為大小姐報仇？」

　　「就算真能報仇，我大姐能復活嗎？我到底有什麼收益？」素心用力搖頭：「我很矛盾，我甚至反對報復。」

　　「話可不是這樣說，」莎蓮娜比素心還緊張，好像她才是蕙心的妹妹：「像尤烈這種人，難道不應該教訓，難道就讓大小姐白犧牲？其實，也不能算是報復，你沒有打算殺死他，沒打算傷害他，只是要他受教訓，讓他嘗試被人拋棄的痛苦，挫挫他的銳氣，你不覺得他很狂？」

　　「他被寵壞了！若他小時候他父母肯狠狠打他一頓，今天他不會那麼狂妄自大，所以－－」

　　「你認為尤烈值得原諒？」莎蓮娜驚駭，盯住素心：「二小姐，你不是抵受不住甜言蜜語，愛上尤烈吧？」

　　「哪有這種事，他還是我姐姐的仇人呢！」素心臉都紅了：「而且尤烈根本不是那種會說甜言蜜語的人。」

　　「但是你剛才維護他，為他找理由，似乎他的一切罪行都是可原諒的。」

　　「他被寵壞，他行為惡劣也是事實。」

　　「二小姐，尤烈很厲害，任何女孩子碰上他都逃不掉。大小姐本來抱獨身主義，遇上他也情不自禁－－唉！怎麼說好呢？我真擔心－－」

　　「你到底擔心些什麼？尤烈人壞，但還算光明正大，他不是色魔，也沒有毛手毛腳佔便宜！」

　　「二小姐，你自己不知道，其實，你已經不自覺地愛上他。」

　　「我沒有，你別胡說！」素心變了臉色，非常不高興。

　　「對不起！二小姐，我衝撞了你，」莎蓮娜著急地道歉：「我只是太懷念大小姐－－二小姐，請你原諒我！」

　　「我瞭解你的。」素心點一下頭，她知道莎蓮娜對蕙心一片忠心。

　　「謝謝二小姐，如果沒有什麼吩咐，我回去工作。」

　　「莎蓮娜，你的話也對，如果他一輩子不說愛我，難道我跟他拉扯一輩子，這樣拖下去，我實在很痛苦，仇沒報先害了自己。我等不下去了，我會速戰速決，事情完了，才能過正常的生活。」

　　「二小姐聰明，」莎蓮娜衷心的：「很快一切會圓滿結束。」素心沉吟著點了點頭。

　　這些日子，素心心事很重。

　　她沒有迷上尤烈，但是，她是真的喜歡尤爺爺。

　　無親無故，孤單寂寞的她，多麼渴望有一個自己的爺爺。

　　她沒有，看見尤爺爺，就有一種親人感，她全心全意地喜歡他。

　　素心知道，她計劃成功的一天，就是她和尤爺爺絕緣的那一天。就算她仍然愛尤爺爺，尤烈也會加以阻撓，她會被尤烈轟出門外。當尤爺爺知道她欺騙和向尤烈報復時，尤爺爺也不會再歡迎她。在計劃進行之前，她要多接近尤爺爺，多領受一點親情。

　　很悶，她穿上白狐皮大衣，拿起個深寶藍色手袋，匆匆走出辦公室。

　　「有沒有文件需要我簽？」

　　「你早上簽好了，一部份在總經理那兒。」

　　「阮叔叔是不是很本領？」

　　「一個精明的生意人。」莎蓮娜從頭打量素心，白色的狐皮圓小帽，深藍底白花羊毛套裝，藍底白花絲襪，下面是一雙白色鑲銀色流蘇的短靴，外披白狐皮大衣：「二小姐要出去？」

　　「出去走走，很悶。替我打個電話給總經理，有重要事，用傳呼器ＣＡＬＬ我，我馬上回來。」

　　「尤烈會來接你下班。」

　　「五點鐘之前我會回來，我只不過是到附近走走。」

　　素心離開辦公室去了。一個下午莎蓮娜很忙，因為明天早上有個例會，她要整理好資料及討論範圍；然後複印分發公司各高級職員。

　　李氏公司每月兩次例會，是傳統的。小型會議李素心可以不參加，但是，例會和特別會議，她一定出席。莎蓮娜做得昏頭昏腦的忘了時間，突然有人進來，經過她身邊。

　　「喂！去哪兒？啊！尤公子。」

　　尤烈向她咧一咧嘴唇，伸手開素心辦公室的門，門開不動。

　　「素心關在裡面幹什麼？」

　　「她根本不在裡面。」莎蓮娜把一份資料排好。

　　「她在哪兒？阮叔叔的辦公室？」

　　「『波士』散步去了。」

　　「散步？」尤烈面色一變：「跟誰？我知道尊尼回來了兩天。」

　　「我們也知道！他打電話來找『波士』，我接電話的。」

　　「素心和尊尼真的出去了？」

　　「我們『波士』連他的電話都沒有聽，一次在開會，一次在『波士』辦公室，我懶得接進去。」莎蓮娜沒好氣的：「別冤枉好人，『波士』一個人出去。」

　　「她去了哪兒？」

　　「不知道。」

　　「不知道？」尤烈提高聲音，在他的眼中，莎蓮娜的態度真惡劣，他進來那麼久，她連眼尾也沒有瞟他一下：「什麼事都不知道，你這個秘書怎樣做的？」

　　「尤公子，我們『波士』只有我一個秘書，可不像你有四五個。」

　　「我的事你沒有資格理。」

　　「我們『波士』也沒有通知我，你可以管我們公司的事。」

　　「誰要管你們公司的事，我是來問你，你的老闆去了哪裡？」

　　「無可奉告！」莎蓮娜把一切分配好，仍然沒看尤烈。

　　「素心沒有口訊給我？」

　　「有！她五點前回來，你坐一會兒等她。」

　　「但是，現在已經是五點十五分。」

　　莎蓮娜連忙一看壁鐘，面色一變：「我忙昏了，竟然超過下班時間。」

　　她拿起電話，叫了個寫字樓侍應生進來，兩個人一起趕出去派明天開會的資料。至於尤烈，莎蓮娜根本沒當他存在，出了去也不說一聲。

　　尤烈一拍桌，滿肚是氣；另一方面，又擔心起素心的行蹤和安全。

　　他打了好幾個電話，李氏分公司、素心的家－－每一處的回覆都是：李小姐沒來過，還沒回來。等了一會兒，莎蓮娜無影無蹤，其實就算莎蓮娜回來，也問不出個所以來。

　　尤烈憋住一口悶氣，開車回家，也沒往車房駛，跑車隨便停在屋子臺階下。

　　他走進屋，聽見爺爺在笑，聲音好刺耳啊！他心情不好呢！尤爺爺笑什麼？

　　客廳沒人，進偏廳，咳！眼前一亮，素心啊！素心就坐在尤爺爺和尤太太的當中。尤烈心裡一舒一樂，也沒想過屋子裡還有別人，走過去，推開尤太太，攬住素心，吻著她的面頰：「寶貝，我擔心得失了魂，原來你在這兒。」

　　尤爺爺和尤太太相視了一眼，呆了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素心滿臉通紅，忙著推尤烈：「別這樣嘛！怪不好意思。」

　　尤烈看了看爺爺和母親，舉舉手，也有點難為情：「我以為素心失蹤了，很擔心，所以－－哈！就是這樣子。」

　　「真對不起，讓你著急，我本來只想出外走走，不知不覺去了我世叔公的古董店，發現個茶盤，很高興，買下了，馬上送來給爺爺。連回公司等你的事都忘了，又沒打電話通知，竹織鴨。」

　　「你來了這兒我就放心。」

　　「仔仔，你看這就是素心送給我的茶盤。」尤爺爺指了一指他前面的茶几，上面放著一個六角形，金色有龍凰花紋的瓷盤，十分精美：「唐朝的，聽說還是一位唐朝公主用過，十分名貴難得。」

　　「可以和茶具配成一套。」

　　「對呀！」尤爺爺召喚男僕：「快把李小姐送給我的茶具拿出來。」

　　尤烈看了素心一眼笑道：「怪不得爺爺疼你，你什麼都想著爺爺。」

　　「素心這孩子又乖又孝順，她知道我喜歡喝茶。看，剛好一套，太美了。」

　　尤烈一手把素心拉起來：「爺爺，你慢慢欣賞。」

　　「你拉素心去哪兒，我們都在等你吃下午茶。」

　　「到我房間，我有重要話跟素心說。下午茶請送到樓上。」

　　「說悄悄話！」

　　尤爺爺連忙問媳婦：「什麼叫悄悄話？」

　　「兩個人說心事，別人不能聽的。」

　　「啊！」尤爺爺一副恍然明白的樣子，很開心：「你們趕快去說悄悄話，點心我會派傭人送上樓上去。」

　　「爺爺，一會兒，別笑嘛！」

　　進尤烈的房間，素心甩開尤烈的手：「你媽咪在笑我們呢，你不害羞？」

　　「就算他們笑，也沒有惡意，他們才高興呢！我尤烈從不跟人說悄悄話。」

　　「那麼緊張，又那麼賞面，拉我上來幹什麼？」素心抱著墊子，坐在長睡椅上。

　　尤烈靠著她身旁，坐在地毯上。

　　「下個星期就是你二十歲的生日。」

　　「是啊！」素心點一下頭：「我以為你已經忘記了。」

　　「你以為我真的沒有心，裡面空空的，只有一個軀殼？」尤烈拉著素心的手，一隻手指、一隻手指的數：「我還要為你在這兒開園遊會。」

　　「我不贊成。」

　　「不贊成？」尤烈低嚷，放開素心的手，很不高興：「我計劃了那麼久，就是一句不贊成，我生日還沒有機會開園遊會呢！那時候，花園還沒有完工，剛搬進來嘛！我為你開園遊會，要多少人力物力，為什麼我們的意見不可以一致？」

　　「尤公子，你的少爺脾氣真要不得，不問情由，就生氣了，難道我還不會領情，不知道你為我好嗎？」素心搖一下頭，尤烈發脾氣，面色可不好看：「我們相識之後，你還是第一次和我過生日，是不是？」

　　「是呀！」

　　「我們應該珍惜第一次，不反對吧？尤少爺。」

　　「不反對。」

　　「既然是那麼值得紀念的日子，為什麼要找一大堆人來？」

　　「想你高興呀！」

　　「我是女主人，什麼人邀請我跳舞，我都不能拒絕。比如尊尼或子洋他們，擁緊我一點兒，你又不開心，那豈非變了我高興，你不高興？」

　　「對！我倒沒有想到這些。」尤烈馬上又握住素心的手：「你真會為我設想，你有什麼好的主意？」

　　「咯咯咯！」有人敲門。

　　「煩死人，」尤烈從地毯上跳起來：「什麼事？遲不來早不來。」

　　「少爺，送下午茶來。」

　　尤烈開了門，急急的：「放下東西馬上出去。」

　　僕人一走，他鎖上房門，重新坐在素心的身邊：「我們說下去。」

　　「我有點餓，想吃塊雞絲薄餅。」

　　尤烈翻翻眼，先把清燉牛肉茶送到素心手上，又去叉了一塊薄餅放進瓷碟裡：「吃吧！」

　　「你為什麼不吃？」

　　「我沒有胃口，只想聽你的意見。」

　　「喝口牛肉茶。」素心把杯子送到尤烈的唇邊，尤烈不耐煩呷了一口，跟著是兩口、三口－－喝光了。

　　「對不起！」尤烈把另一杯拿給素心：「也許你對，我們邊吃邊說。」

　　素心微笑，悠閒地吃著她的薄餅。

　　「素心，告訴我，你有什麼好主意？」尤烈塞滿一口薄餅，急不及待地問。

　　「爺爺說，吃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素心吃得津津有味。

　　「你－－」尤烈用手指指住素心，終於點一下她的鼻尖：「小頑皮，不要吃太多，兩個鐘頭後又吃晚餐。」

　　「好，不吃了。」素心放下杯碟：「本來，我自己也有一個計劃，就怕說出來你不高興。」

　　「先讓我聽聽。」

　　「這十幾二十年，第一次有了男朋友，我的生日不希望任何人參加，只願與我的男朋友渡過。」

　　「你是說，我們單獨兩個人？」

　　「唔！」素心皺皺眉：「我知道你不高興，你喜歡熱鬧，尊尼、子洋、柏加、路易－－他們全都到齊才開心－－」

　　「不、不，」尤烈馬上說，拉住素心的手：「我不要他們，我喜歡過一些二人世界的日子，尤其在你的生辰。」

　　「你來我家吃飯，飯後我們在燭光下談心，聽聽音樂，甚至跳跳舞。」

　　「多詩意！」尤烈把素心的臉貼在自己的臉上：「我贊成，絕對贊成。」

　　「園遊會取消了？」

　　「取消，取消，人多吵，煩死了！」

　　素心臉上露出一絲特異的笑意：「你七點鐘到我家，我們早點吃飯。」

　　「好！」尤烈像著了迷：「一切聽你的！」

　　※※※

　　尤烈穿著銀灰的晚服，灰絨大衣，鑲銀狐領子，帥得簡直像個王子。

　　芳姑站在臺階歡迎，沒有看見素心，尤烈把左手拿著的香檳交給芳姑。

　　一進屋子，就看見素心，她穿了一襲翡翠綠的絲晚裝，低胸、露背、曳地，肩膊上的吊帶是由許多許多人造小茉莉花砌成。頭髮全盤在頭上，上面蓋著一個鑲滿寶石的髻網。

　　「對不起！」素心春風滿面地迎過來：「我衣服穿得少，沒有到臺階迎接你，今天好冷。」

　　「這兒很溫暖。」尤烈緊緊擁抱素心的腰，在她的唇上輕輕吻一下：「親愛的，生辰快樂！」

　　「謝謝！」素心替尤烈脫下大衣，交給芳姑。

　　「你今晚特別美麗！三十分。」尤烈日不轉睛地看著她。

　　「你也出奇的英俊，我給滿分。」

　　尤烈笑，好迷人的眼睛，他把一隻心形盒子揭開：「我送給你的生辰禮物，希望你喜歡。」

　　全套綠寶石首飾，項鏈、手鐲、戒指、耳環，還有別針。款工新，手工精巧。

　　「很漂亮！」素心先戴上鐲子、戒指和耳環：「請替我佩上項鏈。」

　　「你喜歡，我很高興。一個月前我去選款式，眼光不錯吧！別針扣在哪兒？」

　　「外衣用的！你很有眼光，比我有見地得多，起碼，我怎樣也捨不得把他們拋進噴泉。」

　　「你還在為那件事生氣？」尤烈挽著她的腰：「那天我太狂，我道歉。」

　　素心主動吻他一下，證明她一點也不生氣，尤烈乘機擁吻她：「噢！不能，這兒有傭人。」

　　「可不可以請她們不要這樣老瞪著。」尤烈在素心耳邊說。

　　「可以，不過要先吃了晚餐。」

　　素心拖起尤烈的手，走進飯廳，飯廳那盞水晶大燈熄了，只亮著牆壁上的小燈。餐桌鋪上金色的桌布，桌面的當中放了一對大燭檯，每個燭檯都插上三支金黃的洋燭。燭光搖曳，燭檯與燭檯之間放了一盆橙黃色的鮮玫瑰。

　　「氣氛實在太好。」尤烈嘖嘖稱讚：「能不能叫走所有的傭人？」

　　「誰替我們上餐？」

　　「你答應我，今晚只有我們兩個人，」尤烈抱怨：「想吻你一下都不敢。」

　　「我說過，等吃完晚餐。」素心坐在主人位上，尤烈坐在她的對面。

　　頭盆是龍蝦沙律，芳姑親自送上：「尤少爺帶了一瓶香檳酒來。」

　　「把它放在冰桶裡，」尤烈馬上說：「晚飯後才喝。」

　　一直到吃牛扒，芳姑為他們倒了兩杯紅葡萄酒，尤烈高舉酒杯：「素心，祝你永遠青春美麗！」

　　「我的美麗，只有你才能欣賞，因此要祝你長命百歲！」

　　尤烈開心地笑：「我也祝你長命百歲，否則我想欣賞都不可能。」

　　「乾杯！」

　　「ＣＨＥＥＲＳ！」

　　尤烈的確很開心，因為今晚的晚餐由頭盆到甜品，每一樣都是他喜歡吃的，就好像他生日似的。

　　美中不足的是不能好好地吻素心一下。他第一次和素心過生日，素心又表示情有獨鍾要和他單獨過生日，這是珍貴而值得紀念的日子，他們應該好好的親熱一下。他看了看身後的傭人，等會兒吃完水果，他一定要提議和素心坐車兜風，在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才是二人世界。

　　「我們到客廳喝咖啡。」素心伸手去拉他。

　　尤烈緊握著她的手：「喝完咖啡我們坐車兜風。」

　　「那麼冷，想到沙灘散步都不行。」

　　「我們可以坐在汽車裡談天。」

　　「汽車又小又窄，坐在汽車裡談天，一點也不舒服。」素心說：「還是家裡溫暖，不要出去。」

　　「這兒雖然舒服，但我不喜歡那些傭人來來去去。」

　　「他們要工作，芳姑正領導他們收拾飯廳。晚一點，我叫他們回下人房休息。」

　　「還要等？」尤烈孩子氣的低嚷：「我好想吻那你！」

　　「多等一會兒，嗯？」

　　「素心－－」尤烈正想把臉湊過去，又有一個傭人經過：「我不能等，我們去你的臥室。」

　　「我的臥室？」

　　「你好像很詫異的樣子，我又不是第一次進你的房間，最近我每次來接你出外消遣，都到你房間看你梳頭，等你更衣，慣了。」

　　「但是，我突然把你拉上房間，沒理由。」

　　「你到底要向誰陳述理由？」

　　「沒有，不過－－」

　　「記著帶兩隻酒杯。」素心補充一句，然後她拖著尤烈離開飯廳，經過客廳，步上樓梯。

　　脫掉高跟鞋，坐在地毯上。

　　「怎麼整個房間都是燈，太沒有氣氛。」尤烈逐一把燈關上。

　　「唏，床前壁櫃的燈可不能關，黑麻麻的，我怕！」

　　「有我在你身邊還怕？」

　　「不要嘛，房間一點光也沒有，人家還以為我們在這兒，幹－－」

　　「總不會幹壞事，你那麼純潔，又不像玉凰她們那些人；而且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不會在你二十歲生辰那天留下任何污點。」尤烈還是把床前的小燈亮了。

　　「這就好，富羅曼蒂克又安全。」

　　尤烈坐在素心身邊：「你這樣說，就證明你真的怕我。」

　　「我才不怕你－－」

　　「素心！」尤烈吻素心的頭髮、耳朵、鼻尖、面頰、嘴角，正要把唇移過去，外面有人敲門。

　　「天！」尤烈揮一下手，沒好氣的：「誰呀？」

　　「芳姑，送香檳酒來！」

　　「唔！」尤烈走過去，拉開房門，把盤子接過去：「芳姑，這兒沒有你的事，休息吧。」

　　「晚安！尤少爺，」芳姑還站著：「你的汽車就停在屋子的前階。」

　　「我知道！謝謝！」尤烈話還未完已關上門，並且上了鎖。

　　「開香檳！」

　　「卜」的一聲，香檳開了，汽冒起，但不太多。

　　「我來倒酒，你坐會兒。」素心說。

　　「我來侍候你。」

　　「不，我要你休息。」素心撒嬌，終於把盤子接過去。

　　尤烈很得意，由心坎裡直笑：這大女人，一旦談情說愛，架子沒有還反過來侍候「臭」男人呢！他閉上眼睛，雙手交叉放在腦後。

　　「酒來了，粉紅香檳，好羅曼蒂克。」素心坐下來，把其中一杯酒交給尤烈：「謝謝你。」

　　「乾杯！」尤烈緩緩喝下了酒。

　　「我替你倒酒。」

　　「別忙！」尤烈把素心的酒杯也接過來，放在一邊：「我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有完成。」

　　「是什麼？」

　　「吻你！」尤烈把素心抱進懷裡，素心沒有拒絕，嬌羞地把臉埋在尤烈的脖子旁。尤烈扳轉她的身體，托起她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尤烈像觸電似的，緊緊抱住素心，深深吻著她。素心緩緩伸出雙手攬住尤烈的背，第一次主動回吻他。

　　尤烈好興奮，嘴唇粘得更緊，千恩萬愛都灌輸進素心的體內。

　　兩個人擁在一起，睡在一起，尤烈的發腳淌著汗，素心輕輕推開他一點。

　　「素心－－不要離開我－－」

　　素心作了一個深呼吸：「這兒開了暖氣，我們又－－那麼接近，你渾身是汗了，快把西裝外衣脫下吧！」

　　「噢！真的很熱，好像連心裡也在冒火。」尤烈把領花拉下，還解了兩顆襯衣鈕扣。

　　結實的胸肌，性感的胸毛，露了出來。那濃烈的男人氣味，很容易令女人不能自恃，素心藉故站起來，尤烈一手拖住她：「去哪兒？」

　　「我想靠一會兒。」

　　「沒事吧？唔？」

　　「奇怪！」素心笑一下：「我喝香檳從來不會醉，我才只不過喝了一杯，人竟然飄飄然，也許靠一會兒會好些。」

　　「我也是的，我酒量一向很大，可是－－不知道怎麼的，我好像有點醉，也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尤烈起來，把素心抱到床上，讓她靠在枕上：「舒服嗎？」

　　「很好，我想休息一下就可陪你跳舞。」素心輕拍尤烈的臉：「自己倒酒喝，我開音樂。」

　　「我不想動，我不想離開你，」尤烈坐在素心的身邊：「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很熱，我能不能脫下襯衣？」

　　他又解下一顆鈕扣，素心連忙按住他的手：「不要！」

　　「你害怕？」他握著素心的手，讓她的小手貼在他的胸肌上。

　　素心渾身一震，臉孔發燙。

　　「你真的害怕，看你，雙頰紅紅的，很嬌艷。」

　　「除了在海灘，我從未見過－－」

　　「男人赤身露體？」

　　素心不住地點頭。

　　「小傻女孩。」尤烈把素心的髮髻拆散，黑油油的長髮披散下來，尤烈握著她兩邊赤裸的肩膊：「打令，你今晚很性感。」

　　「你也是。」

　　尤烈瞇了瞇眼睛，好風流的樣子：「我今晚有一個特別的感覺。」

　　「是什麼？」

　　「我需要你，我控制不住自己。」尤烈整個人壓在素心的身上。

　　「尤烈！」

　　「我好興奮，我需要你。」尤烈不停地吻她的臉，她的唇，她的脖子，她的肩膊，肩帶滑下來－－

　　「尤烈－－不要，你停一停－－」

　　尤烈緊貼住素心，雙手急促地愛撫，口中喃喃的：「素心，素心－－」

　　尤烈的唇吻在素心的胸口上，啊！皮膚又滑又白又芬芳，唔！這是少女的氣息，他渾身上下都陶醉了－－

　　「尤烈，你不能－－」

　　尤烈陶醉了，陶醉，好像進入了夢鄉。

　　陽光刺痛了尤烈的眼睛，哎，晚上要把窗幔低垂，說過了多少遍，傭人真該打。正要高聲大喊，唔！好香，這香味他熟識，他揉揉眼睛一看，這不是他的房間，這房間太柔、太嬌，到處滲著香氣。

　　這是什麼地方？女孩子的房間？糟！他又跟哪個女孩子混上了，素心知道怎麼辦？

　　輕輕轉過身，身邊果然躺著個女人，白絲睡袍散著長髮背著自己，她是誰？背部的線條好優美。這房間並不陌生，越看越有親切感。他拍拍頭，撫撫胸口，哎唷，衣服沒有穿上，忙拉開被子一看，嘩－－

　　他閉上眼睛想想，起碼想得起身邊的女人是誰，昨天素心生日，他們一起吃飯、一起回房間、一起喝香檳，他把素心抱到床上，兩個人擁在一起，他狂吻素心，他－－連忙抬頭一看，床頭的牆上，果然掛著素心一幅油畫。

　　「素心！」他心裡卜通跳，又是慌、又是緊張，也有點喜悅：「素心！」

　　他把她的身體轉過來，發現素心滿面淚痕，便說：「昨天晚上，我們已經－－」

　　「還問呢！」素心抽抽噎噎：「你看看自己，我－－」

　　「素心，你知道我不是蓄意的，昨天喝了酒，人竟胡塗起來。」尤烈雙手擁抱素心，素心用力把他推開。「我承認我做錯了，我也不想找什麼藉口，你是個純潔的好女孩，我竟然把你污辱了，我實在該死，你懲罰我吧！」

　　「不公平、不公平，我所有的第一次都給了你，我－－」素心嘴一扁，「嘩」的一聲哭了起來。

　　尤烈也很同情她，的確，她本來和男孩子擁抱一下都會發抖，現在她竟然失去了寶貴的貞操。她和玉凰她們不同，她一向很珍惜自己的清白：「不要難過，我會補償你的，我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

　　素心雙手掩面，邊哭邊說：「我做了這種醜事，我沒有面目見媽媽；沒有面目見爸爸；沒有面目見姐姐，更沒有面目見尊尼他們－－我不想活，不想見人。」

　　「千萬不要胡思亂想，這也不算是件壞事，只是心靈與肉體相結合。如果全世界的男女都不做愛也不會有你和我。」

　　「但是，他們是夫婦。」

　　「將來我們也會是夫婦。」

　　「但現在不是，我們不合法。」

　　「傻孩子，我們要向誰負責。」尤烈撫著她的長髮：「當然歸根結底，還是我不好，你告訴我，你要我怎樣做，我都依你，你不要哭，我心痛。」

　　「從今天開始，你是屬於我的，你不可以離開我，永遠陪伴我。」

　　「我不會離開你，爺爺，爸媽和你，是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人。」尤烈擁著她：「何況你整個屬於我！」

　　「你從今天開始，不能和別的女人單獨在一起，戶外戶內都不行，更不能和她們鬼混。」

　　「我有了你，已經很滿足，拿你跟她們比，誰也看不進眼裡。真的，沒有人比你更好了。」

　　「你騙人，奈不住，又去找她們，你風流成性，而且－－」

　　「我向你發誓，如果我尤烈再去找別的女人，我不得好死！」

　　「要是人家找你呢？」

　　「送上門的太下賤，我看不起那種人，說說都不行，別說鬼混。」

　　「你以前的女朋友，個個自己送上門來，你不是一樣左擁右抱？」素心吸吸鼻子：「總有一天我會被你氣死。」

　　「以前我好壞不分，認識了你，有了比較，才發覺她們又俗氣又低賤。相信我，老說沒有用，我會用行動表現。」

　　「還分什麼高低，我還不是一樣下賤。」素心又傷心得哭了起來：「經過昨晚，我還能說自己清白嗎？」

　　「那怎能怪你，是我喝酒誤事。如果昨晚你抓起個花瓶或者是什麼硬物，往我頭上一敲，就不會發生昨晚的事。」

　　「你以為我不想，我還想殺了你，我拼命地掙扎，可是你那麼大個子，壓住我，我幾乎窒息；而且那些酒好怪，喝了人軟軟的，唉！我真是毫無反抗的能力，眼巴巴的任你欺負。」

　　尤烈湊在她耳邊，柔柔的，膩膩的：「壓痛了沒有？」

　　「你－－我恨你！」

　　「別老是掩住臉，讓我看看你，小寶貝。」尤烈拉開她兩隻手，吻去她臉上的一顆顆淚珠：「看你，哭得眼睛都紅透了，別再哭，哭腫了眼就不好看。」

　　「我不好看，你就不要我了？」

　　「要！為什麼不要呢？變了醜八怪仍然要，沒有一個女人像你對我全心全意，也沒有一個女人能令我如此傾倒。」

　　「走開！」素心推他的胸膛：「別再把身體壓過來。」

　　「好！」尤烈翻了一個身，下床取毛巾，素心連忙別轉了臉。

　　尤烈看著她笑，一面用毛巾包著下身：「小傻豬，還不習慣看別人赤身露體？將來你還要養孩子做媽咪呢！」

　　「你去哪兒？」素心輕聲問。

　　「先洗個澡，然後梳洗更衣。」

　　「你要出去？」

　　「首先到百貨公司看看，順便告訴阮叔叔，你今天有點頭痛，不能上班，他有什麼事，可以打電話來跟你商量，然後我再回自己的公司。」

　　「你在我最恐懼的時候離開我。」

　　「我今天要開會，改期明天，我交代一下，轉個圈馬上回來陪你！怎樣？」

　　「唔！」

　　尤烈拿了衣服，洗澡去了。素心舒口氣，雙眼瞪著天花板。

　　半小時後，尤烈穿好衣服出來，他坐在床邊，拉起素心的手吻了一下：「好好的休息，最好能睡一覺，我辦完事馬上回來陪你。」

　　「你這樣走出去，給芳姑見到，不知道她會怎樣想。」

　　「別管人家的感覺，不過我會告訴她，昨晚我們跳舞一直到天亮，你剛好入睡，叫她不要進來騷擾你，反正現在還有音樂。」尤烈低頭深深一吻：「睡吧！」

　　他替素心蓋好被，關上音樂，關上燈，拉上窗紗和窗幔，再回頭看看素心。她閉上眼睛，呼吸均勻，大概已睡著了。尤烈輕輕拋給她一個飛吻，然後上班去了。

　　尤烈辦妥一切回來，買了許多素心喜歡吃的小食和水果。

　　「小姐呢？」尤烈問芳姑。

　　「小姐一直在房間，也沒有按鈴叫我，她大概還在睡覺，我不敢吵醒她。」

　　「我上去看看，很輕的，不會把她弄醒。」尤烈對芳姑說：「我今晚在這兒吃飯，弄幾味可口的小菜給小姐。」

　　「尤少爺，你呢？」

　　「小姐喜歡吃什麼，我就吃什麼。我和她，一致的。」尤烈笑笑，輕步上樓梯去了。

　　輕輕開了門，素心果然還在熟睡，她大概也洗過澡，換了件粉紅的睡袍。

　　尤烈也不忍心吵醒她，昨晚她受了委屈，當然一夜沒有好睡過。尤烈坐在一旁，伸伸腿子舒展一下，突然他想起了什麼，輕輕起來，到處翻翻、看看。

　　「嗯！」素心的聲音。

　　「你醒來了。」尤烈連忙走到床邊，吻她一下：「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你好像在找東西。」

　　「唔！奇怪，你連一顆避孕丸都沒有。」

　　素心瞪大眼，現在她的眼睛好明亮：「避孕丸不是那些已婚太太才服用的嗎？我又沒有結婚。」

　　「很多未婚少女都把避孕丸放在手袋裡，我見得多了。」

　　「她們為什麼這樣做？」

　　「她們怕生孩子，你不怕？」

　　「我們親親嘴，擁抱一下，也會生孩子？」素心非常的好奇。

　　「但是經過昨晚，我們已經不再是親親嘴，相擁相抱那麼簡單。」

　　「哎！醜死了！」

　　尤烈在翻自己的口袋。

　　「你又在找什麼？」

　　「以前我的口袋裡總有避孕丸，自從跟你在一起，我所有的避孕丸，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

　　「你也吃避孕丸？」

　　「不，不，是給那些女孩子吃的，有些很不小心，常會忘了帶避孕丸。」

　　「你為她們想得真周到。」素心呶起嘴，吃醋。

　　「其實都為了我自己，我不能和她們有孩子，否則她們向我家裡告一狀，爺爺抱孫心切，會迫我結婚。」

　　「萬一她們真的有了孩子？」

　　「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我一直非常小心，玩儘管玩，可不能留下一筆糊塗賬。結婚嘛，一生人只有一次，更不能胡來。所以絕對不會有私生子這回事。」

　　「但是昨晚，你說你能小心－－」

　　「我酒量一向很大，從未試過酒醉亂性，你說得對，那香檳酒，怪怪的。」尤烈拍了拍素心的臉頰：「我出去一會兒，很快回來，我叫芳姑上來侍候你起床。」

　　「剛回來又出去？」

　　「我去買避孕丸。」

　　「無緣無故買這些東西幹什麼？」

　　「給你吃。」

　　「不要，我才不要吃這些。」

　　「你要做媽媽？這麼年輕就帶著個孩子？你的事業呢？我們還沒有環遊世界，你甘心嗎？」

　　「我才不會那麼笨，我才不要生孩子。」

　　「所以呢！你就非要吃避孕丸不可，否則，你很容易懷孕。」

　　「我不要，我說過不要就不要。」

　　「難道除了避孕丸，你還有更好的方法？」尤烈很感興趣，回轉身，坐回素心的床邊。

　　「不再和男的－－男的做愛。」素心把頭垂到胸前：「又怎會有孩子？」

　　「但是你和我已經－－」尤烈愕然，好像迎臉潑來一盆冷水：「我們實際上已經是夫婦，夫婦怎會不同床？」

　　「還說呢！」素心鼓著氣：「本來我準備把我的第一次留給新婚之夜，昨晚你酒醉糊塗害了我，你不承認你錯了？」

　　「我承認我錯了。」

　　「既然錯了，還要再做？」

　　「畢竟木已成舟，我們總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拖拖手，吻一下。」

　　「你－－」素心氣得嗓門都顫了：「你到底想怎樣？」

　　尤烈見她那樣生氣，有一點點怕，但大好機會可不能錯過：「像昨天晚上一樣，夫妻嘛！」

　　「別提昨晚的事，你欺負我，害得我抬不起頭來見人，清清白白的，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素心掩住臉，「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誰敢碰我，我馬上死掉！」

　　素心那麼一哭，尤烈又心亂又心軟，以前本來已經很遷就她，昨晚那麼一夜，有了夫妻情，感情坐了直昇機，這可人兒是自己的女人呢！怎能令她受委屈？

　　「不要哭了！啊！聽話，不要哭了！我不去買避孕丸！我在家陪你！」

　　「我要忘記昨天晚上的醜事，如果你真的對我好，你就要尊重我。」

　　「好吧！昨晚的事不提，我們仍然像過去一樣。今晚我陪你吃完飯，我們聊一會兒，然後我自己回家，絕不侵犯你。」

　　「烈！你真好。」素心從床上跳起來，雙手抱著尤烈的脖子。

　　尤烈替她抹去淚水，在她的面頰上吻了一下，突然他拉開她兩條手臂說：「剛才你叫我什麼？」

　　「我？」素心想了想：「烈！」

　　「烈！」尤烈頓著默想，終於笑了：「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我。」

　　「你不高興？」素心咄咄地問。

　　「高興，尤其是，叫我的人是你。」尤烈擁緊她：「再叫一次！」

　　「烈！」素心把臉埋在他的胸膛上。

　　「嗯！好嬌、好媚、好嗲、好甜－－」尤烈雙手緊繞她：「我快要被你迷死了！今天那麼高興，我們去玩一晚。」

　　「不去，你說我的眼睛腫得難看。」

　　「現在已經不腫了。去！狂歡一晚，明天又要上班。」

　　「好吧！我扮得漂亮些。」素心下床，光著雙小腿板打量尤烈：「我選套衣服和你配成一對。」

　　「我縫這套西裝時你也縫了同樣的套裙，配件灰貂皮剛好一對。」

　　以後的一段日子，是尤烈和素心的感情幾乎達到巔峰狀態的一點。

　　素心很會「癡」尤烈，比如半夜三更，打個電話給尤烈，說想著他睡不著，要見他，尤烈就冒著北風趕來了；然後兩個人坐在地毯上，相擁著喝咖啡聊天。

　　素心又很會依賴尤烈，私事無論大大小小，全推給尤烈，令尤烈感到素心已不能夠沒有他。

第七章

　　一連看了三套廣告片，素心和莎蓮娜由播影室出來。

　　「廣告片拍得真好，有新意，挺吸引人，我很滿意。」素心對莎蓮娜說。

　　「尤氏廣告公司一向是蜚聲國際，何況，尤氏公司的『小開』又是二小姐裙下之臣。」莎蓮娜看著素心：「二小姐真本領，尤烈已完全墮入你的溫柔陷阱。」

　　素心笑一下：「他的確對我不錯。」

　　「你勝利了，『波士』！」

　　素心搖一下頭：「沒有，他甚至沒有對我說一聲『我愛你』。」

　　「今時今日，他還不肯說？」莎蓮娜詫異，她好像並不相信。

　　素心苦笑一下推開辦公室的門：「也許他不習慣說這句話，也許他真的從未說過這句話。」

　　「不說不要緊，他肯向你求婚就是了，對嗎？『波士』！」

　　「但是，他也沒有向我求過婚。」

　　「發生了那次的事，難道他不應該負責嗎？太過份了！」莎蓮娜為素心抱不平：「二小姐，你可不能放過他。」

　　「他表示過將來會娶我。」

　　「將來？」莎蓮娜情不自禁地拍一下辦公桌：「將來是哪一天？哪一輩子？」

　　素心沒有說話。

　　「對不起！『波士』，我－－太過份了。」莎蓮娜看看自己的手，難為情地說。

　　「別傻，我又不是好歹不分，你關心我，難道我不知道嗎？」素心笑一笑：「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慢慢來！」

　　「你好委屈啊！二小姐，還要等多久？我真為你擔心。」

　　「我不會令你失望。」素心拍了拍莎蓮娜的手背：「去準備星期五開會的資料，提議增一項－－廣告費增加。」

　　「尤烈要加價？」

　　「加價是通行的事，不過他會給我打折頭，實在沒有加多少；不過有幾個牌子的毛衣和襯衣，銷路不大理想，我想加強宣傳。」

　　「二小姐，我去做事。」

　　素心點了點頭，她在三套廣告的資料上，分別加了一點意見。

　　然後她伸了一個懶腰，看看壁鐘，四點半。

　　「咯咯」！尤烈敲門進來：「嗨！小素，工作完了沒有？」

　　「小素？」素心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心血來潮？」

　　「剛才我想了一個下午，人人都叫你素心，尊尼啦！子洋啦！路易、保祿－－要是我跟他們一起叫，多沒意思！」

　　「小素，我又不是孩子。」

　　「你不小？」尤烈隔著辦公桌捏一下她的臉蛋：「其實，你最頑皮、最孩子氣、最嬌最柔。」

　　「討便宜！」素心昂了昂頭：「嘿！別忘了，我是這兒的董事長。」

　　「去唬你的秘書可以，你在我的眼中，才只不過是個小娃兒。」

　　「你！」素心杏眼圓睜，突然伸出食指，勾了勾：「把頭伸過來，唏！閉上眼睛！」

　　尤烈很得意地把臉湊過去，素心迅速地在他的下唇咬了一下。

　　「哎唷，你看我會不會放過你！」尤烈繞過桌子，素心馬上跳起來躲避，兩個人在辦公室追逐。五六百呎的地方，尤烈很容易把她捉到，抱在懷裡。

　　「我投降，放開我。」素心咭咭地笑，身體都軟了。

　　「放開你？先讓我吻個夠。」素心軟綿綿的，尤烈怎捨得放下。

　　「不要、不要嘛！這兒是辦公室呢！」素心笑得直喘氣。

　　「我要－－」尤烈的嘴唇剛壓下去，外面有人敲門。

　　素心馬上推開尤烈，拉好衣服，攏了攏頭髮，坐回辦公椅上：「進來！」

　　莎蓮娜！尤烈暗裡揮揮拳頭。總有一天帶柄槍來，一槍把她打死。

　　「『波士』！櫥窗模特兒的提議，是否在星期五的會上討論？」

　　「是的。」素心把一份文件翻出來：「剛才我忘記給你。」

　　莎蓮娜接過文件：「尤公子，對不起，沒招待，要茶還是咖啡？」

　　「要你出去！」

　　「噢，那是什麼？能喝的嗎？」

　　「討厭！」

　　莎蓮娜笑著出去了，關上門。

　　「你們一見了面就狗咬狗骨。」

　　「這女人討厭！」尤烈怒氣未消：「你知道她為什麼老和我過不去？」

　　「為什麼？」

　　「一年多前，我由美國回來，請秘書，莎蓮娜竟然也來應徵－－」

　　「因為她沒有芬妮漂亮，她落選了，你傷害了她的自尊心。」

　　「不是，她撒謊。我承認她能幹，但當我知道她是你姐姐的在職秘書，我馬上不用她。」

　　「為什麼？」

　　「她在這兒做得好好的，竟然暗中在外面找工作，她對你姐姐不忠心，將來一樣會對我不忠心。」尤烈揮一下手：「整天提防身邊的人，要命！」

　　「看來，你很關心我的姐姐。」

　　「坦白說，我們只是生意上的朋友，我對令姐也沒有特殊好感，普通而已。我是為自己，不是為令姐。」尤烈搭著素心的肩膊：「當心莎蓮娜，她有二心，不能做心腹！」

　　「真多牢騷，五點了，要不要吃下午茶？」素心反手握著他的手。

　　「走！」尤烈為她穿上外套：「我幾乎忘了是來接你下班的呢！」

　　吃晚飯的時候，素心說：「最近你似乎很空閑，竟然可以花半天的時間，想我的名字。」

　　「我現在有四個秘書，兩個助理，如果要拼命賺錢，冷落你，我可能會失去你，所以，我只負責決策。」

　　「兩個助理都合意嗎？」

　　「都不錯，留學生。一個是工商管理碩士；一個是經濟學博士。兩個當中，我比較喜歡張大偉，他只比我大幾年。」

　　「一定是吃喝玩樂都一流，而且還會投你所好。」

　　「他吃喝玩樂都不喜歡，結婚一年多，有個兩個月的女兒。他工餘的時間都在家陪太太，有時候兩夫妻去郊外旅行，替女兒拍照。他很愛家、愛女兒，更愛他的太太。」

　　「兩個不同類型的人，見了面一定無話可話，你怎會喜歡他？」

　　「他人好，工作表現好，忠誠，關心別人，是個好好先生。」尤烈一力的推許：「有一天，他看見你的相片，放在我辦公桌上的那一張，他說你好漂亮。唏！他還會看相的呢！他說你福氣，旺夫益子，將來娶了你會沾上你的福氣，名符其實的幸運兒。他常常對我說，漂亮的女孩不難找，但漂亮又面相好的，真是萬中無一。既然遇上了就要好好的抓住，不要放手，他的話對呀！」

　　「你不是向我求婚吧？」

　　「就算我向你求婚你也不會答應，你有自己的事業，自由又無拘束，一旦嫁了人，睡午覺、逛公司、等丈夫下班、養孩子，你過得慣嗎？」

　　素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改天我介紹張大偉給你認識。」

　　「好，請他的太太出來吃頓飯。」

　　尤烈很高興，一直在談張大偉和他的太太直至晚餐完結。

　　張大偉的確是個好人，一板一眼，平實可靠，不單只不「花」，而且是個很規律化的好好先生。

　　他的嗜好是遠足、拍照和釣魚，怕應酬，怕熱鬧，興趣和尤烈相距十萬八千里，素心就不明白尤烈和他怎會談得來。

　　尤烈一向給人的印象是高深莫測，其實是膚淺、幼稚得很，一眼就可以見了底。最近，素心發覺他開始有點難於瞭解。她對著一大疊文件想得入神，突然電話鈴響了，是直線電話。

　　心想八九又是尤烈，一天來好幾次電話，大概又問她喜歡在哪裡吃午餐，以便訂座。

　　「素心！」

　　不對呀，尤烈不是這樣呼喚她的：「你－－尊尼？」

　　「幸好你還認得我的聲音。」

　　「怎麼又回來了，你不是說，利用這半年時間到各國為你爸爸視察業務。」

　　「我不放心你，我每到一處都想起你，而且，半年時間還差四十天，你和尤烈很快就完結。」

　　「我很好，你不要想念我。」

　　「素心，我這次回來，想見見你。」

　　「對不起，尊尼，我不能答應你，我們約好半年後才見面，現在還沒到約定時間。」

　　「我只求見你一面，既不抵觸法律，也不傷天害理。」尊尼在電話裡哀求。

　　「你一出現，我馬上前功盡廢，尤烈知道我騙他，會放過我嗎？而且，我和你見面，子洋、柏加他們也會要求和我見面，如此一來，什麼計劃都弄糟了，難道你不可以為我多忍耐四十天？」

　　「我怎麼辦？我怎麼過？」

　　「到國外四處走走，你不是很喜歡法國和意大利嗎？」

　　「以前我喜歡法國，是因為法國有你；現在，我已不再喜歡它。」

　　「去意大利，威尼斯的風景很美。」素心哄他：「我忙，走不開，你替我買些意大利的帽子和皮靴回來。」

　　「我可以托朋友買，每樣買幾打回來。」尊尼懶洋洋：「我不想出門，我在這兒等四十天。」

　　尊尼是個最麻煩的人，他留下來一定會引起素心許多不便，因此，她不能不用點心機：「我要你親自為我挑選，人家挑選的靴子我不穿。」

　　「這樣－－好，我去意大利，順便到巴黎看看那邊時裝界的情形。」尊尼果然沾沾自喜：「不過我有個要求。」

　　「說嘛！」

　　「半年時間到了，你的第一個約會是屬於我的。」

　　「好吧！我答應你。」素心毫不考慮，目前當務之急，是要尊尼離開香港。

　　「真的呀！你可不要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有人敲門，黃昏公司還有一個時裝展覽會，四十天後再談。尊尼，你幫我忙，我很感激。」

　　「哪兒話，都是我不好，來煩你，我保證以後四十天內，不會再騷擾你。」

　　「等我電話，再見！」素心放下電話，吐了一口氣，然後才說：「進來！」

　　「尤烈又來查勤？」莎蓮娜把一疊文件翻開，放在素心的面前。

　　素心看了一會兒才簽字：「是霍尊尼，這個人像纏藤一樣，恐怖！」

　　「霍公子對『波士』的確一片癡心，而且在一班公子哥兒當中，以他條件最好。」

　　「他還是我青梅竹馬的小情人。」

　　「花多眼亂，倒不如選定了他？」

　　「我暫時沒有興趣想這些事，二十歲結婚是自尋煩惱。把自己關進金絲籠裡，笨蛋！」

　　「但是，到時總要有個人幫你。」

　　「到時再算。」素心把文件交回給莎蓮娜：「反正一大堆人等著。」

　　「不過，只有霍尊尼才敢跟尤烈鬥，趙公子他們太斯文了，又怕事，尤烈一吼叫，他們可能被迫放棄。」

　　「我會考慮這個問題，當心，尤烈就快來了，你知道他一向不敲門。」

　　莎蓮娜笑著點點頭，出去了。

　　素心算一算時間，她忽然有點心寒，還有四十天，但是她一點成績也沒有。時間到了，所有狂蜂浪蝶擁回來，但是，她仍然沒有得到尤烈，怎麼辦？

　　當天晚上，她一直想到半夜，幾次拿起電話幾次又放下，嘆了一次氣又一次氣，終於，她還是撥了個電話。

　　「喂！」迷迷糊糊的聲音。

　　「烈！」素心快要哭的樣子：「我剛才看見姐姐。」

　　「唉！小素。」尤烈聽到素心的聲音，已經醒了一半：「你又發噩夢了。」

　　「我怕，姐姐死得好慘，烈，我好怕。」素心在電話那邊抽抽噎噎。

　　「不要怕，你躺在床上不要動，開了燈，我馬上去。」

　　尤烈跳下床就換衣服，自從他們成了「夫婦」之後，素心的身體就出了毛病－－失眠。想著尤烈睡不著，每星期起碼兩次。最近一星期，她又常發噩夢，大多數都是見了面，素心才告訴尤烈。她對尤烈說她心裡很煩、很躁，以前不是這樣的。

　　尤烈要留在李家陪伴她，她又不肯，怕人說閒話，尤烈只有安慰她：「睡不著馬上打電話給我，我來陪你。」

　　可怕，素心今晚又夢見她的姐姐。

　　尤烈衣服還沒扣好就飛車去李家，可憐芳姑站在大門口等著。

　　尤烈由跑車跳出來便跑上樓，看見素心縮在床的一角。

　　「烈！」素心撲進尤烈的懷裡：「好恐怖，姐姐死得好慘！」

　　「你發噩夢。」尤烈撫著她的頭髮，吻著她的臉：「也許身體哪兒出了毛病，明天我帶你去看看醫生。」

　　「我不要，」素心用力抓住尤烈：「我不要看醫生。」

　　「好，不看醫生，現在我來了，什麼都不要怕，睡吧！」

　　「對不起，我發噩夢本來應該叫芳姑陪我；可是，我心裡就是記起你，要你半夜趕來，沒有一覺好睡－－」

　　「你應該叫我來的，芳姑怎能代替我？保護你是我的責任。」

　　素心仰起臉，有一絲笑容：「有你在身邊，我才有安全感。」

　　尤烈開心得飄飄然，好像自己變了個英雄，如今英雄救美成功，大概應該親吻慶團圓。

　　「小素！」尤烈捧起她的臉吻她，素心回他一個熱吻，尤烈的心幾乎由心房直跳出來。再加上可能剛才素心發噩夢，睡袍胸前的鈕扣鬆了兩顆，素心那雪白、豐滿的胸脯隱約可見，尤烈整個身體燃燒起熊熊烈火。尤烈把素心放在床上，自己脫下外衣，抱著素心狂吻，喉嚨間模糊不清地低呼：「小素，我要－－我要－－」

　　素心閉上眼睛，很陶醉的樣子，這給尤烈很大的鼓舞，他顫著手，把素心的鈕扣一顆顆解開，就在最後關頭，素心突然雙手緊抱自己的身體：「不行，我發過誓，婚前絕對不做這種壞事。」

　　「那，」尤烈急喘著，放開手伏在素心的身上：「我們結婚。」

　　「結了婚，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做愛了，是不是？」

　　「嗯！我們可以一天到晚在一起，小素，我每天對著你，又不能親近你，我好痛苦，嫁給我！」

　　「不，」素心推開尤烈，一邊跳下床；一邊扣上鈕扣：「我不會嫁給你。」

　　「唉！小素。」尤烈倒在床上仰臥著，攤開兩手：「我們已經是夫婦，你不嫁給我，嫁給誰？」

　　「等你需要我，我才嫁給你！」

　　「我現在還不需要你？我快要急死了。小素，來，躺在我身上。」

　　「休想！」素心雙手交抱在胸前：「你肯和我結婚，只不過想跟我合法做愛，你根本不愛我。」

　　「這話是誰說的？」

　　「你剛才說的。我問你，和我結婚，是不是為了名正言順的和我做愛，你承認了，還想賴？嘿！」

　　「寶貝，你怎麼蠻不講理？」尤烈被她氣得嘆氣：「哪一對夫婦結了婚不做愛？」

　　「還說，你還說，別以為上一次我沒有跟你計較，你就可以欺負我。只不過因為你喝了酒，我才原諒你。」素心突然掩住臉，哭了起來：「你以為我是什麼人，那麼下賤？上次都是我不好，我應該報警的，你見我一聲不哼，以為我像玉凰她們那樣，那樣無恥－－」

　　尤烈心裡的欲火，都暗滅了，素心的哭聲，令他改變了心情。

　　尤烈走下床，來到素心身邊，尤烈搭一下她的肩膊，她連忙拍開尤烈的手，縮到另一邊。

　　「你為什麼怕我？」

　　「我不要做壞事。」她慌怯怯的。

　　「那不是壞事，男女相愛，自然會身心合一。假如沒有發生那晚的事情，或許我可以控制自己，甚或連那種念頭都沒有；但是，我們已經有了第一次，為什麼不可以有第二次？生理上，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構造不同，當然需要也不同，我真的很需要你。你知道，自從我們在一起，我已經沒有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我－－」

　　「別說了、別說了，」素心掩住耳高叫：「我不要做愛，我也不會嫁給你。」

　　「你是不是永遠不和我結婚？」尤烈一皺眉：「你到底愛不愛我？」

　　「我不愛你？」素心委屈地尖叫：「我做夢也想著你呢！」

　　「既然愛我，為什麼不肯和我結婚？」尤烈反問。

　　「那你愛不愛我？」

　　「那還用說，我已用行動證明我要娶你。」

　　「要是你真的愛我，你一定會聽我的話。」

　　「你到底要我怎樣做？」

　　「烈，我愛你，我將來一定要嫁給你的！」素心嬌羞答答：「但是，我希望我們的結婚是彼此相愛，戀愛成熟，我不要那些壞理由，什麼你的心理、生理需要－－難道除了身體結合，就不可以心意相通？是不是？」

　　「好！我答應你，我們以後只談愛，不做愛。怎樣？防線可以拆除了吧！」

　　素心放下緊抱自己的手，垂下頭。

　　「小素！」尤烈把她拖進懷裡：「在任何人眼中，我一直是情場高手。」

　　「所以我擔心你欺負我。」

　　「欺負你？其實，我對你一點辦法都沒有，什麼高招都使不出來。為了怕你不開心，我什麼都依你，我的驕傲、我的倔強、我的唯我獨尊，全都飛走了。」

　　素心用手攬著他的腰：「你會不會生我的氣？」

　　「生氣？想都沒有想過。」尤烈用臉輕燙著她的臉：「我還怕你生氣呢！我正在想，我已經開始在寵你，真擔心把你寵壞了。」

　　「寵壞了會怎樣？」

　　「那時你反過來欺壓我。」

　　「那你可以不要我，把我一腳踢走，去找一個比我更好的！」

　　「你嘴刁又頑皮，你知道我不會這樣做。到時，只好認命啦！做老婆奴！」

　　素心「嗤」一聲地笑。

　　「睡覺了！」尤烈抱起素心，把她放在床上：「好好睡它幾小時，有我在，不要怕。」

　　尤烈替她拉好被：「我就睡在你身邊！」

　　「我身邊？」素心瞪起了眼。

　　尤烈頑皮地扮個鬼臉，把幾張沙發拉到素心的床邊，睡上去，伸了伸腿：「明天買張開合沙發床來，那就舒服多了。」

　　素心把床後一張薄毯蓋在尤烈身上：「別著涼了！」

　　尤烈拉了拉素心的手：「晚安！」不久，他酣然入夢。

　　素心看著他那張俊臉龐，他是那樣的寧靜、安詳和滿足，素心反而真的無法安眠。

　　如果他不是－－有一個這樣的丈夫她會感到很幸福，女孩子，哪一個不愛俏郎君？如果說她對他完全不著迷那是假的，每次尤烈看她，或向她笑，她就心如鹿撞；況且，他又對她那麼好。但是－－能好多久？天曉得！男人喜歡或想得到一個女人的時候，誰不是滿嘴都是情呀愛的？何況，他還是，他確是－－睡吧！唉！那日子，也快到了！

　　※※※

　　尤烈推開素心辦公室的門，素心坐在辦公椅上發呆。

　　「小素，」尤烈走過去，撫了撫她的臉：「怎麼了，公司出事？」

　　素心搖一下頭。

　　「哪兒不舒服？」尤烈很焦急：「馬上陪你去看醫生。」

　　「我沒有什麼，只是有點疲倦。」素心極力擠出一絲笑容：「我不想坐跑車，烈，我只想靠在你的懷裡。」

　　「好！我叫家裡開部勞斯萊斯來。」尤烈馬上撥電話，找著個男管家：「先生坐了車子去機場接人？那好吧！派老太爺的車來－－太太陪老太爺去陳醫生醫務所例行檢查？那太太的汽車應該空著沒有人用，不見了太太的司機？快去找他來，我等車用－－你多找幾個人去找，十五分鐘後我再打電話。」

　　「車都不在家？」

　　「我的勞斯萊斯和媽咪的，兩部都在家，那司機也真懶散，沒有責任感，家裡三個司機，沒有一個我合意的，我還是最喜歡亞圖。」

　　「亞圖？」

　　「我剛由英國回來，還沒有駕駛執照，公司等人用，我休息幾天就要上班，為了方便我出入，爸爸買了一輛勞斯萊斯給我，還替我請了一個司機，他就是亞圖。」尤烈回想一下：「那個時候我像個大亨。」

　　「你喜歡自己駕駛，能開車就把他開除？」

　　「不，沒有！我領了這兒的駕駛執照，仍然繼續用他，多用一個人，又花不了多少錢；而且亞圖聰明、能幹、快捷、很懂人心意，你姐姐也讚過他醒目。」

　　「我姐姐認識你的司機？」

　　「你姐姐請我吃飯，我派亞圖去接她；後來，也是最後一次，因為我飯後約了朋友去俱樂部，我叫亞圖送你姐姐回家。算不到了，大概你姐姐見過亞圖兩三次，如果他不是會討人喜歡，你姐姐也不會注意他。」

　　「玉凰見過他多少次？」

　　「我還沒有認識玉凰呢！醋娘子！」

　　「你家司機我全見過好多次，就是沒有見過什麼亞圖。」

　　「後來他向我辭工，走了。」

　　「一定受不了你的少爺脾氣！」

　　「才不是呢！他自己要做老闆，開了一間修車廠，當然沒有理由再打工。」

　　「挨了十年，總算出頭了。」

　　「他的年紀跟我差不多少，念過中學，只不過是打了六年工。」

　　「打了六年工就有錢開店子？」

　　「也許他有什麼親戚死了，分給他遺產。他說他的老祖宗是岳飛，將門之後啊！」

　　「唉！我想回家躺著。」

　　「二十分鐘了，如果再找不到他，明天叫他滾蛋－－」

　　車裡尤烈攬著素心，她依偎在尤烈的懷裡。

　　尤烈湊在她身邊問：「好點嗎？」

　　「唔！」素心點了一下頭。

　　「前些日子你老是在發噩夢，這幾天你的胃口又不大好，明天你在我們家裡吃飯，爺爺就說你精神不大好，我看你，還是去看看醫生吧！你不想動，我請我們的家庭醫生為你檢查一下，就算是例行檢查。」

　　素心不置可否：「我這麼大個人沒病過，也最怕看醫生，我看我只是疲勞過度，休息一下就沒有事了。前幾天搞時裝展覽會和化妝品示範，開會啦！彩排啦！慈善舞會－－我畢竟是一個女人，體力有限。」

　　到李家，尤烈對司機說：「我的跑車在李小姐公司的停車場，你把它開到這兒來。」

　　尤烈扶素心出去，芳姑連忙走過來：「小姐，你怎樣了？」

　　「沒事，只是有點疲倦。」

　　「倒杯熱茶給小姐，送上房間。」尤烈一把抱起素心，一直抱上房去。

　　「快些放我下來，我又不是走不動，我的體重並不輕，你會很疲倦的。」素心不敢看屋子裡那些傭人。

　　尤烈把素心輕輕放下床，替她脫去高跟鞋：「你看我，氣也不喘，幾百磅我一下子都舉得起，何況你，才只不過是小綿羊，我可以抱著你繞屋子跑三個圈。」

　　「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素心指住他，俏皮地笑。

　　尤烈捉住她的手指：「你還笑我，我把你舉上屋頂。」

　　「不，不要，我最怕高。」素心慌得縮起來，拉住床。

　　「看你，這就信了。」尤烈得意地笑：「誰頭腦簡單？」

　　「烈！」素心突然看定他：「你笑起來很好看，很迷人。」

　　「是嗎？那我以後多笑笑，迷死你！」尤烈把她的頭拉前，吻一下。

　　「是不是因為你知道自己笑得好看，所以你喜歡笑。」

　　「我由小至大，只愛笑，不愛哭。就算我笑起來難看，還是笑，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哭過。」

　　「整整二十六年沒哭過？」

　　「由我媽咪肚子跑出來，哭過，其實我也不是哭，是醫生打我屁股，直把我打哭。」尤烈張開雙手：「我那麼快樂，沒理由哭。」

　　「生離死別都不哭？」

　　「我家沒有死過人，祖母去世時我還小，什麼都不懂，也沒跟任何人分離。」

　　「你由美國回來，放下了老同學和朋友，他們沒給你送機？」

　　「幾個大男孩，哭什麼呢！不怕人家笑話嗎？」

　　「那女朋友呢？」

　　「說聲拜拜！為女孩子哭，更加不可能。女人啊！跑了又來，有什麼好傷感的，我才不會那麼沒出息，為女人哭！」

　　「你當然也不會為我哭。」

　　尤烈毫不考慮：「不會！」

　　有人敲門，尤烈去開門：「哈！芳姑，我還以為你把茶忘了呢！」尤烈拉開房門，心情好，跟芳姑打趣。

　　「我新沖了普洱茶，普洱茶開胃消滯，希望小姐喝了會胃口好些。我還弄了點心，所以就遲了，對不起，尤公子。」

　　「我只不過跟你開玩笑，生氣啦？」

　　「芳姑不敢。」她放下了茶點。

　　「是不敢呢，還是不會？」

　　「不敢也不會。」芳姑被他逗得想笑：「尤公子、小姐，你們晚餐喜歡吃什麼菜？中餐呢，還是西餐？」

　　尤烈倒了一杯茶，放進素心的手裡：「小姐喜歡吃糖醋五柳魚，吃中餐吧！」

　　「小姐，我出去了，兩位慢用。」

　　尤烈看著芳姑關了門，他說：「芳姑人不錯，又忠心，我很喜歡她。」

　　「什麼？」素心瞪圓了眼：「你想拉她跳槽？」

　　「主意也不錯，我們廣告公司也要請模特兒拍廣告片。」尤烈一本正經的：「可是，你看她是不是老了一點，而且三圍尺碼－－」

　　素心笑著打了他一下：「你好惡作劇！竟然叫芳姑做模特兒！」

　　「你呢？跳槽，我又不是開電視臺。」尤烈捏一下她的下巴：「都是為了你，有芳姑侍候你，我就放心了。為了鼓勵她，我要送她一份禮物。」

　　素心托起腮：「情人節過去了，用什麼名堂送禮好呢？」

　　「求婚！」

　　「嘎！」素心指住尤烈哈哈笑：「芳姑四十幾歲了－－」

　　「老婆越老越可愛嘛！」尤烈仰仰臉，哼著鼻音：「尤太太輪不到你了。」

　　素心笑得一頭撞進尤烈懷裡，尤烈扔下叉子，兩個人笑作一團。

　　尤烈仰躺在地毯上，素心伏在他懷裡，笑得直喘氣。

　　尤烈撫著她的頭髮：「現在好點了嗎？」

　　「不用做工作，有你在身邊，怎會不好？」

　　「其實，女人應該舒舒服服留在家中享福，你為公司一天忙到晚，太殘忍。」

　　「我身體一向都很好，三間公司難不到我，何況，最近我還有阮叔叔幫忙，偶然感到疲倦是很平常的，不要大驚小怪。來！」素心伸手去拖尤烈：「飯前我們去屋子附近散散步。」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願隨你去天涯海角。」尤烈從地上跳起來。

　　「油嘴，你就是用這種花言巧語去騙來一大堆女人。」

　　「相反，是那堆女人用花言巧語把我騙去。」尤烈和素心互握著手，由屋子跑出花園。

　　「這證明你很淺薄，幾句甜言蜜語就把你騙倒了。」他們在屋子附近，種滿著樹木的行人道上漫步：「你和多少個女人好過？」

　　「拉拉手算不算好過？」尤烈開心的時候，玩世不恭的樣子又表露出來了。

　　「明知故問！」素心盯了他一眼。

　　「我，」尤烈搔了搔發腳：「我記不清楚了。」

　　「看你多風流，」素心甩開他的手：「你別碰我！」

　　「怎麼又生氣了？」

　　「你不乾不淨，」素心抿抿嘴：「想想就嚇人。」

　　「好，別怕，讓我算一下。」

　　尤烈一本正經地在數手指：「鬼妹仔六個，香港嘛！連你一共四個。」

　　「為什麼把我拉進去，我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沒有？」尤烈攔住她的腰，在她耳邊說：「你忘了你生日那晚－－」

　　「別說了！」素心推開他，耳根都紅了。

　　尤烈站住，一拍手：「不說怎行，我就這樣給你套住了。」

　　素心暗忖：香港四個，除了自己、蕙心和玉凰，就只有一個？她才不相信！」

　　「小素，你在想什麼？」

　　「想－－想你。」

　　尤烈出其不意地在她臉上吻了一下。

　　「別嘛！」素心推他一下：「大街大巷的，你真的不害羞？」

　　「你在法國的時候，沒見過那些男女當街親吻？」

　　「這兒又不是法國。」

　　「小素，讓我拖著你的手。」

　　素心瞟他一眼，終於把小手塞進他的掌中。

　　「你知道，我不是那種拖拖手、散散步的人，我沒有這種興致。」尤烈緊握著她的手，怎樣都不肯放開。

　　「你的興趣是醇酒、美人，鄙俗！」

　　「這兒沒有酒，美人也不肯投懷，但是我心裡感到很平靜、很溫暖、很愉快。我自己也感覺到奇怪，我似乎在變。」

　　「那是一種幻覺，很快就會過去，像那晚霞，你看，天邊一片金紅，多美！但是，晚霞很快就消逝。」素心站起來看日落：「人也會改變，像黃昏的夕陽，總是被黑夜淹沒，誰也不能把夕陽留住。你喜歡我，也許我與眾不同，但是，誰敢說你會喜歡我多久？總有一天，你仍然會過著那種酒色財氣的生活。」

　　「你的確是與眾不同，」尤烈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素心：「你很有風度，並不是只有外在美那麼簡單。」

　　素心是不簡單，她怕尤烈看出她的心來，她搖搖尤烈的手：「我們回去吧。」

　　吃晚飯時，尤烈夾了一塊糖醋魚給素心。

　　素心吃了兩口，突然按住胸口，喉嚨格格作響。

　　「小素。」尤烈馬上放下飯碗走過去，扶住她：「你怎麼了？鯁了魚骨？」

　　「我好悶！」素心咽了一下：「我不想吃魚。」

　　「那就不要吃！芳姑，快把魚拿走。」尤烈推開了魚，接過芳姑遞來的熱茶，餵素心喝了兩口：「我扶你回房躺一會兒好不好？」

　　「現在好多了，我有點餓－－」

　　「吃塊中式牛柳吧！」尤烈夾了一塊牛柳送進素心的口裡，素心吃著，按住胸口的手已放下來。

　　「你喜歡吃牛柳，」尤烈很高興：「多吃兩塊。」

　　「你蹲著多辛苦，你也餓了，吃飯吧！」素心把一隻雞腿放進尤烈的碗裡。

　　尤烈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飯碗，還是望住素心：「沒事吧？」

　　「沒事，」素心笑一下：「這兩天就是吃不下魚，沒嚇著你吧？」

　　「嚇著了，剛才我真的有點慌。」

　　「慌什麼？傻瓜！」素心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吃飯嘛，嗯！」

　　尤烈終於吐口氣笑了。

　　飯後，素心靠在尤烈的懷裡看電視。尤烈看了看手錶，柔聲說：「洗澡吧！你精神不夠，早點休息。」

　　「你要走了？那麼早，才十點。」素心雙手抱住尤烈的腰。

　　「我不走，我一直陪你，等你睡著了，我才走。」尤烈撥開她的頭髮，吻一下她的額角：「你不希望我為你擔心的，是不是？那就聽話！」

　　「好吧！你自己看電視。」素心起來，跑去拿了件睡袍，走進浴室去了。

　　尤烈馬上關上電視，他先把床罩拿走，拉開被，拍了拍枕頭。

　　他關上露臺的落地玻璃門，只開了一扇窗，他把所有窗紗、窗幔都拉下。

　　他關掉大燈和壁燈，只留下床頭燈，室內暗暗的，很容易令人入睡。

　　素心穿著新睡袍，拿下罩頭帽子搓著頭髮，一看房間的情景：「芳姑呢？她走了，我的髮腳有一點濕。」

　　尤烈拿了條毛巾替她擦頭髮：「她根本沒有來過。」

　　「但是，房間裡的一切，一向由她料理得妥妥噹噹，不是她－－」

　　「是我。」

　　「你？」素心真的有點驚異：「你是少爺，這些事情不是你做的。」

　　「少爺也是人，有手有腳，雖然笨手笨腳，做得並不妥當，但我會盡力。」

　　「烈！」素心回過身去突然抱住尤烈：「不要對我那麼好。」

　　「小傻瓜，如果我對你不好，你早就把我踢出去。」尤烈把她抱起，送到床上：「頭髮乾了！快睡吧！」

　　「謝謝！」素心由衷的。

　　尤烈替她蓋好被：「你最近身體不好，剛才吃晚飯又想吐，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醫生，可能是患了感冒。」

　　「我什麼事都沒有，只是有點累，我最瞭解自己的身體，睡眠充足就沒事了。而且我最怕看醫生的，你不要迫我。」

　　「你不去看醫生也可以，」尤烈為她撥好臉上的頭髮：「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明天你不要上班，在家裡好好休息一天。如果睡夠了精神好，我再也不提醫生，合理嗎？」

　　「我不想－－」

　　尤烈臉一板：「你不聽話，我可生氣了。」

　　「好吧！」

　　尤烈吻一下她的臉：「這才乖！」

　　「我馬上打個電話給阮叔叔。」

　　「夜了，不要騷擾人家。明天我出門第一件事，先到你的總公司看看，順便告訴阮叔叔。公司的事你不用擔心，除非有什麼大事，一般事情阮叔叔可以應付；而且我也樂於盡力。」

　　「烈！」素心伸出手來，撫了撫尤烈的臉：「你對我真好。」

　　尤烈握住她的手，吻一下她的掌心：「你有許多優點，值得我為你做一切。你的確很完美，是我所見的女孩子最好的一個，睡吧！明天下了班我馬上來陪你。」

　　「烈！」素心留戀地，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教人一看就心跳。兩個人無限情意地對望了一會兒，突然素心雙手挽住尤烈的脖子：「烈！」

　　「小素，」尤烈輕憐淺愛地吻了吻她的唇，素心把身體傾前，尤烈熱情如火，彼此獻出了一個濃濃的長吻。

　　尤烈非常衝動，但願與素心揉成一團，他想佔有她，整個的，他實在不能再忍受－－幸而在最後關頭，尤烈控制了自己，他不想做素心不喜歡的事；何況她今天不舒服。他輕輕放她在床上，伏在素心的枕邊喘氣。素心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頭髮。

　　「小素，我沒有做壞事，我沒有。」

　　「我知道！」素心低頭吻一下他的領背：「你真好！」

　　尤烈抬起頭，笑笑，素心點一下他的酒渦。尤烈扶她躺下：「睡吧！我擔心控制不住自己，我心裡好需要你，別聽錯了，是心裡，不是生理。」

　　素心含笑閉上眼，尤烈目不轉眼地看她，她那張臉蛋真迷人，看一生一世都不厭。

　　再等了一會兒，尤烈站起來，看著素心，情不自禁的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然後躡足走出房間，關上門。確定尤烈已開車離去，素心馬上起來，撥電話找莎蓮娜。

　　「我不想繼續下去。」

　　「為什麼？你犧牲了那麼多就這樣完結？」

　　「莎蓮娜，你不明白，他實在很喜歡我，我－－」素心痛苦地搖著頭。

　　「他當然對你好，他對任何女人都好，因為他還沒有完全得到你。他對你姐姐也好，否則，大小姐不會自作多情的把自己送上去。他得到她了，結果又怎樣，自己賠了性命還毀了一個孩子。或者，你真的不同，因為你比大小姐好看一百倍，又怎樣？他會對你好多久？大不了五年，到時，你的命運和玉凰她們一樣，大概還可以做妃嬪吧！」

　　「他說過結婚一定娶我。」

　　「他說什麼時候會結婚？十年？十五年？你敢保證你自己能擁有他十五年？他說過他愛你嗎？有沒有？」

　　「不－－但他說過最喜歡我。」素心開始動搖，她陷於迷惘。

　　「喜歡和愛不同，他可以喜歡他的秘書、傭人、司機，甚至男朋友，但是，他不會和他們結婚！愛就不同了，男女之愛，特別是情侶之愛，只有一種，也只有一個。可惜，他連說句『我愛你』都不肯，因為他根本不愛你，他也不會和你結婚，他也不會娶你，也不會娶別人。不過，二十年之後我可不敢擔保。」

　　「他向我求過婚，他肯娶我。」

　　「那天他想你跟他上床，你自己也說過，他只不過想和你做愛，熱情起來，什麼不可以說。就算他娶了你，沒有愛情做基礎，天天做愛，兩三年他就玩厭了；到時，他又去騙別一個女人。請問，你獨守空房好，還是離婚呢？」

　　「噢！天！我頭好痛！」

　　「看樣子，二小姐，你不要怪我衝撞，你是被尤烈迷住了。我早就說過他很厲害，你很容易掉進陷阱，你又不相信，好啦，痛苦還是自己。你愛他吧！為了愛冒險也值得，可憐大小姐和那孩子死得真慘，真冤枉－－」

　　「不，莎蓮娜！」

　　「有時候我夢見大小姐，我也會哭醒，我還告訴了她，她不會白送命，二小姐一定會為她出一口氣的－－大小姐短短一生，就愛二小姐，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二小姐的身上。她最大的願望是看著二小姐結婚、生子，有個幸福家庭，她只疼你、只為你想，她從未為自己想過，可憐的大小姐－－」

　　「不要說，我命令你不要說。」素心扔下電話，眼巴巴望住天花板，望著－－望著－－

　　「咯咯」！有人敲門。

　　「進來！」門輕輕推開，進來的是李蕙心，臉白得像石灰，滿身鮮血。

　　「姐姐！」

　　「你好自私！令我好失望！」她站在床邊，說話像呻吟。

　　「姐姐！」

　　「你怎可以愛上殺姐仇人？」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尤烈不是好人，他殘害了很多女人，很多女人都跟我一樣為他而死，死得好慘，你怎能愛一個魔鬼？」

　　「姐姐，我發誓，我沒有。」素心想去拉她，老是拉不到。

　　「我跪在地上求他，看在孩子份上和我結婚，我願為奴為馬，他大笑，一腳把我踢開，他說我太醜，不配做他的妻子。他喜歡漂亮的女人，他迫我墮胎，他說尤家不要醜孫子，我醜，孩子一定也醜。素心，我死得好慘，素心，我死得好慘，救救我，不要不理我－－」

　　「姐姐！你是我最親最愛的人，我怎會不理你？」

　　「我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你，妹妹，只有你，你知道我疼你嗎？你知道我對你的期望嗎？妹妹，我好慘，啊！好冷，救我！救我！」

　　蕙心不斷向後退，素心追上去：「姐姐，你放心，我一定為你報仇！我要殺死尤烈！尤烈－－還命來！」素心由床上跳起，渾身冒冷汗，她用手背抹汗水，吐口氣，原來是個噩夢，她伏在枕上，嗚嗚哭了起來。衿枕盡濕。

　　尤烈拿了盒牛肉乾進屋，芳姑迎出來：「尤少爺來了。」

　　「小姐睡了一天，精神一定很好。」

　　「睡了一天？」

　　「我每次打電話來，你都說她在房間，她不睡覺，在房間幹什麼？」

　　「你上去看看小姐。」芳姑欲言又止，態度很古怪。

　　「小姐今天胃口好不好？早餐吃了什麼？午餐吃了什麼？」

　　「她一早起來就嘔吐！我沒得小姐同意就請了個醫生回來－－」

　　「你做得對，醫生怎樣說？」

　　「醫生沒說什麼，替小姐打了針，又叫我跟她回診所拿藥，直至下午，她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送信來幹什麼？有沒有送玫瑰花？他是男是女？」

　　「是個女醫生。」

　　「莫名其妙，送什麼信！芳姑，我去看小姐。」

　　「尤少爺喜歡吃什麼點心？」

　　「先去看小姐。」尤烈跑上樓梯，輕輕開房門，看見素心坐在床上，木人似的，眼下兩個黑圈。

　　「小素，你沒有睡嗎？」尤烈奔上前：「坐著幹什麼？」

　　素心半句話不說，定著眼。

　　「小素，」尤烈坐在床邊，撫了撫她的額頭，涼涼的，手，也是涼涼的：「你到底有什麼病？」

　　「你害死我，你害死我。」

　　「不開心？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尤烈撫了撫她的黑眼圈。

　　素心一掌摑開他的手，由枕下拉出一隻信封，扔向尤烈。

　　信封裡是一份報告書，尤烈看了，面色一變，呆住了。

　　素心凌厲地盯他一眼，冷笑。報告書溜落在地毯上。

　　「說話呀！」素心突然大聲一吼。

　　尤烈心裡煩，加上素心的嘈音，他感到難於忍受：「假如當初你吃了避孕九，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情。」

　　「你還來怪責我？我不是妓女，又沒有丈夫，吃什麼避孕丸？人人像玉凰那麼下賤，掛著個千金小姐名銜到處跟男人胡搞？」素心發脾氣：「我做夢也想不到你狼心狗肺竟然污辱了我，現在我懷孕了，肚了裡那鬼東西把我折磨得半死不活，你還來怪責我？」

　　尤烈平靜下來，覺得自己剛才說話是過份了些；而且態度也不好，他正要開口說幾句好話。

　　「我心情不好，請出去。」

　　「小素，你不覺得我們應該坐下來，好好商討一下孩子的問題？」

　　「你要我怎樣？替我找個墮胎醫生，還是安排我去外國秘密把孩子養下來？」

　　「事已至此，我們只好結婚。」

　　「你不是說過我們只談愛，不結婚，你喜歡現在消遙自在的生活，你不想受結婚束縛，你認為我這個年紀結婚是自投羅網，我應該好好的、自由自在的多過幾年，做了人家太太就沒前途了？」

　　「我承認說過這些話，但是，孩子出世不能沒有爸爸，私生子是被人看不起的，為了孩子－－」

　　「上一次你為了跟我做愛，提出結婚，這一次為了你的孩子的將來，那麼龍恩浩蕩，竟然要娶我？你有沒有想過一次，就是一次，為了我李素心而和我結婚？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小素，你冷靜一下好不好？無論什麼理由，我娶的是你。如果我單是為了做愛為什麼我不娶玉凰，如果為了孩子－－」

　　「你為什麼不娶李蕙心？」

　　「你在說什麼？」尤烈皺起了眉：「我不明白。」

　　「很容易明白，如果我像我姐姐長得一樣平凡，我有了孩子，你也不會跟我結婚。你會說，我那麼醜，不配做尤家的媳婦，我肚裡的孩子跟我一樣醜，他不配做尤家的孫子。」

　　「小素，你只不過懷孕兩個月左右，我們趕快行婚禮，還來得及。」

　　「我不要結婚！」素心非常的堅持：「我過慣了自由自在的生活，結婚是一種束縛，我才不會那麼笨。」

　　「我知道，但是，你現在有了孩子，難道你願意做未婚媽媽？」

　　「都是你害的。」

　　「是我害了你，但我願意負責！」

　　「怎樣負責？你能還我清白？」

　　「我們馬上結婚，反正我們遲早要結婚的，只不過提前罷了。」

　　「看在孩子的份上？」

　　「是的，看在孩子份上。小素，別孩子氣。」尤烈握著素心的手：「我們必須趕快結婚！」

　　「你先回去！」素心推開他的手。

　　「我怎能走？你情緒不好，身體不好，我要留下來陪著你。」

　　「我叫你走！」素心瞪著眼吼：「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素心吃力地爬下床，尤烈連忙截住她：「你別亂動！我聽你的話，我走！」

　　「芳姑！」素心的聲音尖得淒厲：「給我送客！」

　　她又叫又按鈴，像瘋了一樣，尤烈又怕又驚心，素心好像一下子變了。

　　「小素，你靜一下好嗎？你動氣，會影響身體。」尤烈想制止她。

　　「出去，滾出去！」素心拿起床頭的一隻小花瓶，向尤烈擲過去。

　　尤烈退到門邊，芳姑帶著兩個傭人進來了。

　　「趕他走、趕他走！」素心又大叫。

　　「尤少爺，請你回家休息吧！」芳姑帶著懇求的口吻。

　　「但是她－－」

　　「你跟我出來！」芳姑帶了尤烈出去，關上房門：「小姐身體不好，今天吃的東西都吐出來。其實這幾天她都有病，她對我們也大發脾氣。尤少爺，你先回家，明天再來。」

　　尤烈實在也很難為情，很沒有面子，他只好開車離去。

　　第二天一早，他又來到李家。

　　鐵門緊閉著，芳姑隔著門說：「小姐仍在鬧情緒，她不肯見客，尤少爺，你過幾天再來吧。」

　　「芳姑，我不是客人，請讓我進去看她。」尤烈馬上由汽車下來。

　　「但是，小姐特別指明不見你。」

　　「就因為這樣，我才要見素心，我們之間有點小誤會，我向她解釋一下就沒事了，讓我進去吧，芳姑！」

　　「尤公子，我只是個下人，我不能做主，希望你能體諒。」芳姑說：「請回吧！小姐肯見你，我馬上打電話請你來。」

　　「我打電話給小姐。」

　　「小姐怕人打電話問候她，早就拉掉了電話的插頭。」

　　「她把自己關起來到底幹什麼？」

　　「睡覺。她實在需要好好的休息，尤少爺，就讓小姐靜幾天吧！」

　　「好！」尤烈頭一點：「有什麼消息，馬上通知我。」

　　「我會的！對不起，尤少爺，沒有好好招待你。」

　　尤烈搖著頭笑一下，開車走了。回辦公室，什麼都看不進眼裡。

　　昨天之前，他總是很開心，很快速地把工作做好，然後去接素心吃午餐。

　　無論工作有多忙，一想到完成了工作就可以和素心在一起，他就感到很快樂。

　　現在漫無目的，不知什麼時候才可以見到素心，他徬徨、消沉，一切都提不起勁。

　　張大偉進來，放下一疊文件，他看見尤烈定著眼望住前面：「總經理，你精神不大好，昨晚睡眠不足？」

　　「我？啊！是的！」尤烈把文件拉過去，看了看，托著頭。

　　「是不是不舒服？回家休息吧，這些文件我可以交給總裁。」

　　「放下來！爸爸自己也有很多工作，看完文件我會簽名，有問題的我會跟你商量。」尤烈拿起一支筆。

　　「李小姐沒事吧？」張大偉觀顏察色，覺得尤烈的表現不尋常。過去，他一直是那樣開心，有衝勁，工作熱情高漲。

　　「她不舒服，在家裡休息。」

　　「看過醫生沒有？李小姐一向很健康，大概是感冒吧？」

　　「啊！是的。」

　　「這疊文件，只有這兩份是等著批核的，你簽了，馬上去陪李小姐，其餘的文件可以明天回來再簽的。」

　　「大偉，謝謝你的好意，我是被趕出來的，因為素心要睡覺，她疲勞過度。」

　　「啊！休息對患感冒的病人的確是很有幫助，感冒只是小意思，過兩天就沒有事了，總經理不用擔心。」

　　「我不是擔心，只是我也有點累。」尤烈說：「坐下來，大偉，陪我聊聊！你和太太結婚多久才有孩子？」

　　「三個月之後，我們一開始就沒有避孕，一切聽其自然。」

　　「張太太懷孕的時候，是不是常常嘔吐，情緒不好，脾氣很差？」

　　「我太太足足嘔吐了三個月，又常常頭暈，她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要躺在床上，根本沒有氣力去發脾氣。」

　　「女人懷孕很辛苦？」

　　「很辛苦，又吐又暈，整天吐個不停，我看了也心痛。」

　　「怪不得！」尤烈喃喃的：「她太辛苦，熬不住。」

　　「總經理在問我嗎？」

　　「我說女人真偉大。」尤烈總不能告訴大偉素心未嫁先懷孕：「很多男人都怕結婚，一旦有了家庭束縛，就等於進了墳墓，一生完了。」

　　「我反對，其實，一個事業成功的男人，沒有幸福的家庭，才是憾事。」

　　「你這樣說，我應該結婚了？」

　　「是的，尤其是有一位那麼出色的女朋友。老實說，李小姐是我所見的女孩子當中，最完美的一個。」

　　「包括嫂夫人在內？」

　　「她在我眼中當然是十全十美。其實，她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女人。」張大偉看了看尤烈：「總經理什麼時候和李小姐結婚？」

　　「快了！所以剛才我請教你關於女人懷孕的事，將來太太有喜，她發脾氣，我也懂得遷就她。」

　　「我剛來這兒工作的時候，聽見很多人說總經理風流，愛情不專一。謠言真可怕，要不是我自己親眼看到，我也不相信總經理會對李小姐情有獨鍾；而且細心體貼，處處設想周到。」

　　「我只不過說說，未必一定會做；而且，我以前很風流，也不是謠言，我的確用情不專，拋棄過不少女人。現在定下來，但難保將來，所以，你別把我看得太好，我且不否認是個花花公子。」尤烈拿起筆：「跟你談了一會兒，心情似乎開朗了，我一定要在今天內把文件審核簽妥。」

　　「我回去做事。」

　　「簽好的文件，我會叫芬妮送回給你。」尤烈開始埋頭工作。

　　繁忙的工作最容易打發漫長的時間，尤烈簽妥了文件，又到下班時間，打電話到李家，素心仍在睡覺。

　　連續三天，尤烈拼命工作，工作完了就打電話到李家，同樣的話－－素心睡了。她的心請仍然沒有好轉，不想見客。

　　第四天，尤烈實在忍不住；而且，時間拖久了，難道叫素心挺著個大肚子舉行婚禮？素心以後難見人，奉子成婚，自己也沒有面子。

　　「芳姑，我不能等，我馬上去看素心，你們關上大門，我就爬牆進去。」

　　尤烈立刻駕車去李家，出乎意料之外，尤烈被迎了進去。

　　「假如素心仍在睡覺，我可以在客廳等候的。」

　　「小姐剛醒來，你可以進她的房間看她。」

　　「芳姑，謝謝你！」尤烈很高興，幾乎想抱起芳姑親一下，他連忙跑上樓梯，推開素心的房門：「小素－－」

　　素心坐在床上，面無人色，雙眼深四，唇白如紙，頭髮散亂地飄在臉上。

　　尤烈嚇了一跳，走到床邊，拉起她冰冷的手：「吐得很厲害？我認為應該換一個醫生，或者多請幾個。看！把你折磨得不似人形，實在令人心痛。」

　　「從今之後，我不會再吐。」一個慘淡的笑容掛在她的嘴邊。

　　「過去了？你還不足三個月呢？」

　　「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完結了。」

　　「很好。」尤烈非常高興，吻一下素心冰涼的臉：「我們可以好好的計劃一下婚事。」

　　「沒有結婚的理由。」

　　「為了孩子的前途，那是最好的理由，你不想做肥肚子新娘吧？」

　　「我沒有孩子，」素心始終像塊木頭，說話像在念臺詞似的，只是欠缺了感情：「我已經沒有孩子。」

　　「說傻話，孩子還在你的肚子裡。」尤烈又憐又愛輕撫一下她的腹部：「雖然沒有嘔吐，你仍然在懷孕。」

　　「孩子給醫生拿走了，流了好多血，血，好怕人！」素心抓住尤烈。

　　「你在說什麼？」尤烈給弄糊塗了，也總覺得素心有點不對勁。

　　「昨天我去墮胎，真恐怖－－」

　　「小素，你在說什麼？」尤烈握著她雙肩：「你不要跟我開玩笑，這種事不能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素心眼一瞪：「難道我的姐姐墮胎死了，也是開玩笑？用生命開玩笑？」

　　「我馬上送你去醫院。」尤烈渾身一陣涼，這的確太可怕。

　　「不去。醫生說，過得了昨晚就沒有事，我肚子已經不痛，也沒有再流血，為什麼要去醫院？」

　　「小素，你為什麼要墮胎？那多麼危險，你姐姐做錯事，你也跟著她做錯事。你和你姐姐不同，我願意和你結婚，你用不著墮胎。」

　　「這樣說，你真的不願意和我姐姐結婚？」

　　「我為什麼要跟她結婚？好莫名其妙！我不明白你，你一向都是敬老憐幼，你怎會狠心毀掉我們的骨肉？」

　　「理由只有一個，那是你的骨肉。」

　　尤烈一呆：「這樣說，如果孩子不是我的，你不會墮胎？」

　　「不錯！」

　　「你為什麼這樣恨我？」

　　「你自己心裡明白。」

　　「你不滿意我因為孩子娶你，但也用不著那麼恨！」尤烈很反感：「你殺了人，你殺的是與你血肉相連的孩子！」

　　「你這算是責備我？」

　　「我沒有權嗎？」尤烈胃裡一陣翻騰：「那是我的孩子。」

　　「你何必為了我失去一個孩子而生氣，我還年輕，只要我高興，很快就會有另一個。」素心聳聳肩，不以為然：「我雖然不喜歡你的孩子，但別人的孩子就不同，其實，我很喜歡做媽媽。」

　　「你－－」

　　「別擔心，世界上，男人多的是，有男人就不怕沒有孩子－－」

　　「你這下流無恥的壞女人！」尤烈沒讓她說下去，一個火辣的巴掌摑在素心的臉上。

　　素心呆住，不是因為臉頰的刺痛，而是那一個巴掌。

　　尤烈雖然脾氣不好，但是從未聽過他曾經打人。

　　尤烈也呆了，手停在半空，眼看著素心蒼白的臉上留下五個血指印。素心的皮薄，還滲出血絲，尤烈弄不清自己是憤恨還是痛心。

　　「滾出去！」素心低似無聲。

　　「我－－」

　　素心按鈴。尤烈頓了頓，轉身走了。

　　他飛也似的把汽車開出李家，腦海裡出現了素心那一張慘白的臉。

　　「孩子！」他喃喃的：「我的孩子－－把孩子還我。」他一拍駕駛盤，汽車「吱」的停住。

　　他迷迷惘惘的下了車，附近有一間酒吧，他推門進去，裡面人聲喧嘩，煙霧騰騰，昏黑黑的，是一間低級酒吧！

　　他坐上高腳凳，拍著櫃檯：「白蘭地、威士忌、伏特加，全拿來！」

　　「先生，這些酒最好不要混著一起喝，威士忌好嗎？」

　　「你真嘮叨，我沒錢付？整瓶拿來！」尤烈拼命拍著桌：「快！快！」

　　他酒杯也不用，整瓶喝，咕嚕咕嚕，像喝水一樣。

　　「來人呀，酒！酒！」

　　「先生一瓶就這樣喝光了？」酒保訝然。

　　「你再不拿酒來，我槍斃你！」

　　酒保馬上把酒送上。

　　一個很妖冶的吧女走過來，搭住尤烈的肩膊：「嗨！靚仔，請我飲杯酒。」

　　「給她一瓶。」尤烈推開她，對酒保說：「也給我一瓶。」

　　「靚仔，你喝醉了，別再喝啦！跟我來，我們去談心！」

　　「你們這些壞女人，都給我滾開！」尤烈用力一甩，竟然把吧女摔倒在地上。

　　吧女被摔痛了，坐在地上哇哇地放聲大哭。

　　酒吧的打手聞聲由裡面走出來，扶起吧女問：「露絲，什麼事？」

　　吧女指住尤烈：「他侮辱我，嗚－－」

　　打手走到尤烈面前，推了尤烈一下：「喂！你怎麼動手打人，快向這位小姐道歉，她傷了，賠償她的損失！」

　　「滾開！」尤烈手一揮：「是她犯賤，該打！」

　　「哎－－他打了人還在罵，雄哥，雄哥呢？」露絲在那兒撒野。

　　雄哥是露絲的情哥，既然露絲養他，理應為露絲賣命。

　　雄哥正在裡面打撲克，驚聞米飯班主受辱，馬上飛出來。

　　「好小子！」亞雄一手揪住尤烈的西裝：「向小姐道歉，賠小姐一千元！」

　　「我叫你不要碰我！」尤烈一動手，亞雄誤以為尤烈打他，馬上先發制人，一拳打向尤烈的下頷。尤烈打了一個踉蹌，喝多了酒，本來就腳步輕浮，他好不容易站住了腳，眼一瞪撲向亞雄。

　　兩個人就此打了起來。

　　不久，另一個打手加入戰團。

　　尤烈如果不是喝多了酒，兩個人他是可以應付的，才只不過九流打手罷了！但酒喝多了，腳步浮浮，視線模糊，昏昏的，終於被亞雄和另一個打手打得倒在地上。

　　老闆娘隨著酒保出來，看看地上的尤烈，又盯了亞雄和打手一眼：「死性不改，你們又打架？」

　　「是他先動手－－」

　　「住嘴，等會兒我跟你算賬！」老闆娘蹲下來，尤烈臉上又青又腫：「先生，沒事吧？」

　　「沒事，打架嘛，呼－－有輸－－有贏。」尤烈撫住頭，昏昏的：「再來一瓶酒。」

　　「先生，不能再喝，你已經醉了。」老闆娘和酒保把他扶起來。

　　「噎！這兒的酒不好，喝得人怪難受，」尤烈的身體搖晃晃的，他拿出皮包，掏出好幾張鈔票，「酒錢，還有那女人的－－一千元，賠償她－－」

　　「亞雄，你還不趕快送這位先生回家！」老闆娘推了亞雄一把，一千元擲向露絲：「你們就喜歡惹事。」

　　「不要送。」尤烈撥開兩人：「我的車就在門口，我自己駕車回家。」

　　「你醉成這樣子，怎能開車，你不顧自己也得顧別人，酒醉駕車危險。」老闆娘不想惹事，萬一驚動警察會影響生意：「我們替你叫部車好嗎？」

　　「好吧，我好倦。」

　　上了計程車，司機問：「先生，去哪兒？」

　　尤烈把牧場的地址說了。

　　「先生，天晚了，這麼遠的路程我不能去，要花好幾個鐘頭。」

　　「那－－」面上一陣陣刺痛，這樣子怎能回家，他終於說了張大偉的地址。

　　張大偉夫婦正要休息，突然一串急促的門鈴聲。

　　大偉開門，透過鐵閘看見一個胖子扶住尤烈，他衣服破了，面有傷痕：「總經理，你怎麼了？」

　　「他喝醉酒，在我的計程車睡了，他還沒有付車錢。」

　　「我給你。太太，快來！」

　　「我袋裡有，」尤烈喃喃的，半睡半醒：「多給他一百元。」

　　張太太聞聲也趕了出來，她幫忙著送那司機，然後和張大偉一起扶尤烈進屋。

　　「你受傷了，我給你請個醫生。」

　　「不，不要，不要請醫生，不要通知我家人，讓我睡一晚，好倦。」尤烈在長沙發睡著了。

　　可憐張大偉夫婦忙了半晚，替尤烈療傷止血，該貼的貼，該扎的扎，張太太又用一塊生牛肉貼在尤烈紅腫的臉上，她告訴丈夫這樣可消腫。後替他換上睡衣，送進客房。

　　尤烈睡得很甜，好一段時間，他看見素心拖著個小孩子，向他走過來。突然素心狠狠地踢了那個孩一腳，小孩由高處墮下，滿身鮮血：「不，孩子、孩子，你還我孩子－－啊！你還我孩子－－」

　　「總經理！總經理！」

　　尤烈用力張開眼睛，看見張大偉坐在床邊替他抹汗。

　　「是怎麼一回事？」

　　「你剛才發噩夢。」

　　「是！孩子死得好慘。」尤烈想坐起來，全身一陣麻痛，他倒了下去：「我怎會在這兒？」

　　「昨晚一個計程車司機送你回來，你喝了很多酒，還受了傷，好像跟人打架的樣子，是不是？」

　　「是的！哎，好難受，請給我一杯熱茶。」

　　「我太太為你燉了參湯，可以醒酒止渴，我扶你喝下它。」

　　尤烈喝了參湯，人果然舒服了。

　　「怎會和人家打架？」

　　「喝多了酒，有人打我，我還手，就這樣打了起來。」

　　「你一個人去喝悶酒？」

　　「是的。」尤烈垂下頭：「心情不好，借酒消愁。」

　　「和李小姐吵架了？」

　　尤烈抓住張大偉的手：「剛才我發噩夢說了些什麼？」

　　「就是叫著孩子，叫人還你孩子。」

　　「荒唐，無意義。」尤烈別過臉。不管怎樣，這是他和素心的秘密。

　　「你和李小姐吵過架，肯定是事實。她是個女孩子，你應該讓著她。」

　　「年輕人，吵幾句，過幾天就沒有事了！總經理，夜長夢多，你們還是趕快結婚吧！否則，你可能會失去她。」

　　尤烈長嘆一口氣：「我已經失去她，我摑了她一個巴掌。」

　　「男孩子怎能打女孩子？你可能打傷她，更可能打傷她的心，總經理，這一次你做錯了。」

　　「大偉，你不明白－－」

　　「就算發生了很嚴重的事，你也不應該打她，李小姐這樣漂亮、可人，你愛她還來不及，怎會忍心打她？吵吵鬧鬧無所謂，因為這樣大家就決裂了，你不覺得可惜嗎？」

　　「唉！」

　　「等傷好了，向她道歉！你跟人打過架，最好去醫院驗一驗傷。」

　　「我不是豆腐，他們也不是鐵。如果我不是喝多了酒，兩個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尤烈撐著坐起來，作了一個深呼吸：「沒有事，沒有內傷！大偉，我暫時在這兒住兩三天，臉上的傷好了我馬上回家。你不要管我，上班吧！」

　　「我已經下班回來了。」張大偉笑了起來：「你知道嗎？你睡了一日一夜。」

　　「你已經回公司？你有沒有告訴我爸爸，我打架受傷？」尤烈很擔心。

　　「昨晚你來這兒，我就知道你怕家人為你傷勢擔心。今天我一上班，就告訴總裁你陪幾個客戶去了澳門。」

　　「大偉，你想得真周到，謝謝你。」尤烈十分感激。

　　「雖然我不知道你和李小姐之間發生什麼事，不過，你身體復元馬上要去向李小姐道歉。」張大偉站起來：「我太太給你煮了燕窩粥，我去看看好了沒有，你多休息一會兒。」

　　張大偉不是沒有道理，男孩子是不應該打女孩子的，但是素心竟然不顧生命危險去墮胎，還說話刺傷了他的心，素心實在該打。不過又好像打重了一點，一掌打在她那又白又嫩的俏臉上是狠了一點兒。

第八章

　　現在，素心胎也墮了，而尤烈人也打了，大家也總算拉平，什麼恩恩怨怨，也應該一筆勾銷。

　　「『波士』！」莎蓮娜一進房間，把手中的花插好，走到床前：「你臉色很好，精神也飽滿。」

　　「天天吃補品，睡醒了就吃，又不用工作，像養肥豬一樣。剛才阮叔叔來看我，我告訴他，我明天上班了。」

　　「為什麼不多休息幾天？」

　　「天天睡，背都麻了。工作忙，恨不得躺一下；躺床太久，又覺得寂寞無聊，很想工作。」素心突然停下來，頓一會說：「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那天尤烈竟然打了我一個鐵沙掌。」

　　「尤烈出了名的臭，打人也不能算是奇事，他少爺不高興就打！」

　　「他罵人、吼人、高呼狂叫，我都聽過；但是，他好像從未打過人。」

　　「他打你的理由你猜得到？」

　　「他重視我的孩子，失去了，他痛心，失去常性。」

　　「你是說，他很重視自己的骨肉？那他為什麼迫大小姐墮胎，為什麼不和她結婚？大小姐的骨肉不是他的？」

　　「他有向我求婚，要我嫁給他。」

　　「嘖嘖！你看這個人有多卑鄙，因為大小姐不漂亮，他兒、娘都不要，迫死她們。因為你長得漂亮，又有了他的骨肉，他就願意娶你，大小姐死得真冤枉。」

　　「我－－唉！」

　　「看樣子他已經迷住你。二小姐一定後悔，為了復仇懲戒尤烈，放棄了一位白馬王子。」

　　「我從未這樣想過，我不會嫁給殺姐仇人，就算我不幸愛上他，我也不會改變我的計劃。」

　　「好極了！明天你上班，馬上實行最後一項計劃。」

　　「真的要我訂婚？」素心皺起眉。

　　「你是個女孩子，遲早總要嫁人。一大群男孩子追求你，你也應該從中挑選一個自己最喜歡的。」

　　這些日子的相處，素心和尤烈的感情最好，關係最密切；但是她不能選尤烈，也不應該選尤烈：「沒有一個是我最喜歡的，能不能取消最後一項計劃？」

　　「當然不行，因為那是最重要的一頂，你答應過尊尼他們，用半年時間去改造尤烈，要爭取他，然後放棄他，給他一個教訓，好等他以後不敢再玩弄女性。」

　　「我已經教訓他，孩子都沒有了。」

　　「這件事，你不能對大家說。你們這樣分手，你不肯馬上和別人訂婚，還是獨個兒，尤烈會反過來說是他扔掉你，到時你自己就沒有面子。就算你不要面子，你怎樣向大家交代？」

　　「我－－」

　　「你要向所有的男朋友交代；向大小姐交代；向你自己的良心交代。而且，如果你還不作出一決定，尤烈可能還會纏你，纏得你心軟了，嫁給他，到時他再為這一次事向你報復。」

　　「真可怕，冤冤相報何時了？」

　　「你想了結這件事，只有馬上決定你的婚事。其實，訂婚有什麼大不了，如果發覺不歡喜地方，找到一個更好的，可以解除婚約。」

　　「我明天宣佈和尊尼訂婚。」

　　「不能這樣做，」莎蓮娜一直像個統帥。素心呢！因為她和尤烈鬧翻，心情不好，沒了主意，一切任由莎蓮娜。不過，也不能怪莎蓮娜霸道，因為一切計劃，一早就由她和莎蓮娜訂好，只是她臨時又想改變主意：「你這樣做不合理，會引起大家的懷疑，你先和幾個較密切的男友來往來往；然後由我放出消息，說你和霍尊尼訂婚。尤烈知道了一定會感覺面子全失；於是，二小姐就大功告成，而大小姐也可以安然瞑目，一切完滿解決。」

　　「好吧！莎蓮娜，我完全同意，你依計劃安排一切－－」

　　素心開車出去，突然一輛汽車駛到她的前面，攔截她。

　　素心正在奇怪，這輛跑車看來是全新的，她從未見過。

　　她響號角，要前面的汽車讓路，有人從汽車出來，走過來，那是尤烈。

　　素心翻一翻眼，靠在椅背上。尤烈走過來，攀著她汽車的前窗：「小素，早安！」

　　「你這是幹什麼？」

　　「沒辦法，打電話到你公司，老說你開會；打電話到你家，又說你出去了，我只好在這兒等。」

　　「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那天我打你是我不好；但是，你也不應該把孩子打掉。」

　　「我不想再提過去的事。」

　　「大家扯平了，公道。我也不願意再提，小素，我們從頭開始吧？」

　　「絕對不可能，我和你已經恩斷義絕，請你把汽車駛開，我還要趕回公司開會。」

　　「那麼，我送你上班。」

　　「不必了！而且，我也不想跟你在一起。」

　　「就為了那個巴掌？」尤烈猶疑著，很為難，支支吾吾：「你是不是－－要我向你道歉？」

　　「不是！我連你的聲音也不想聽。」素心打火：「讓開，你不肯把車駛開我只好後退避了你。」

　　「小素！」尤烈拉住車：「我們之間，不是就這樣完了吧？」

　　「你認為有繼續的必要？你恨我，而我也恨你。」

　　「我說過，一切從頭開始。」

　　「太麻煩，而且我覺得不值得。」素心把汽車往後退，位置夠了，馬上把汽車開走。

　　尤烈長長嘆了一口氣，自己只好也駕車回公司。

　　他把張大偉召進辦公室：「我來過一次，總經理還沒有回來，送李小姐上班？」

　　尤烈搖一下頭。

　　「等不及就走回來，沒有見到李小姐？」張大偉是很關心尤烈的。

　　「見到她，也談過。但是她不肯接受道歉；不肯讓我送她上班；不肯和我從頭開始。」尤烈用拳撐著額頭：「我很難過，見不到她，老想著；見了她，更痛苦，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她大概仍然在生氣，女孩子是需要人哄的，你遷就她，別放棄。過去我看得出她很愛你，這一次是口硬心軟。不用擔心，過些日子，她氣平了，你再向她道歉，保證她一定會接受。」

　　「現在我該怎麼辦？我很苦悶、很寂寞，日子越來越長。」

　　「寂寞也不能去找以前的女朋友，否則，你和李小姐的誤會更深，可能會導致真的分手。」

　　「我並不是去找別的女人，其實只有一個素心，已經令我痛苦又煩惱，我根本沒有精神去應付別人。但是，素心不理我，怎麼辦？」

　　「她生病，你有沒有給她送花？」

　　「沒有！我從不送女孩子花呀、香水呀！送花又不能令她康復。」

　　「就算她沒有病，你也應該送花給她，女孩子最喜歡男朋友送花給她。我替你打電話到花店，叫他們每天送一打花到李小姐的府上，另一打送到她的辦公室。李小姐喜歡什麼花？」

　　「藍玫瑰！」

　　「花店不可能有藍玫瑰，而且送藍玫瑰也不好，別的顏色可以嗎？」

　　「黃玫瑰！」

　　張大偉用電話訂了每天兩打黃玫瑰。

　　「花店說，玫瑰花半小時後送到，下班前，你打電話約她吃晚飯。」

　　「要是她不肯見我呢？」

　　「放點耐性，天天送花、天天約她，除非她真的變了心，否則，總有一天會心軟的。」張大偉看了看錶：「還有十分鐘就開會，私事暫且放下吧！」

　　四時十五分後，尤烈打電話到素心的辦公室。

　　接電話的竟是莎蓮娜，尤烈已經深感不妙。

　　「請李小姐聽電話！」

　　「她不在，請留話。」

　　「我送了玫瑰花給你的『波士』，請問她收到沒有？」

　　「請問你是誰？」

　　「你分明知道我是尤烈！」尤烈被她氣得發火：「別裝模作樣！」

　　「啊！尤公子，送花給『波士』的少爺、公子真多，不知道哪些是你的玫瑰花？」

　　「黃玫瑰！」

　　「一、二、三－－七大盒，哪一盒是你的，有沒有特別標誌？」

　　「算了。你們『波士』去了哪裡？」

　　「不知道，她沒有說，看情形，是去拍拖啦！」

　　「她赴誰的約？還沒到四點半。」

　　「四點鐘霍公子來把她接出去。」

　　「霍尊尼！」尤烈心裡一陣鬱悶。

　　「不是霍公子就是趙公子、李公子、利公子，哎唷！穿花蝴蝶似的，看得我莎蓮娜眼睛都花了，還有整個辦公室的花，玫瑰、蘭花－－」

　　「替我預約，明天我請素心吃飯。」

　　「喲！尤公子，明晚、後晚－－一個星期的約會都滿了，下個月如何？」

　　「下一個月？你為什麼不說下一年？」尤烈每次和莎蓮娜說話總要發火：「把所有霍公子、趙公子－－全部男人的約會都取消，誰批准素心跟他們約會？」

　　「哈！好笑，我們『波士』行動有自由，難道她跟別的男孩子約會還要你批准？」

　　「當然！我們之間有協定，她答應過和所有的男朋友分手，現在她違反諾言，我一定會跟她算賬的！」尤烈扔下電話，越想越生氣，他拿起鑰匙便出去。

　　開車到李家，芳姑說：「尤少爺，小姐出去了，她今晚不回來吃飯。」

　　「我知道，她和尊尼出去了。」

　　「小姐要很晚才能回來，尤少爺還是回去休息吧！」

　　「小姐和霍尊尼去了哪裡？」

　　「霍少爺家裡開化裝舞會。」

　　「前些日子素心還在患病，這麼快便復元，還參加舞會？」

　　「小姐年紀輕，身體底子好，不像大小姐－－」芳姑馬上轉一個話題：「尤少爺喜歡吃什麼菜，我替你準備晚餐。」

　　「謝謝你，芳姑，我沒有胃口，」尤烈輕搖一下頭：「我吃不下。」

　　芳姑倒是有點同情尤烈，他對素心好，芳姑看得出。雖然，李蕙心的事她也知道，但是，她還是有點偏向尤烈。

　　「尤少爺，我說句話，你可不要介意。人與人之間，有時候要講緣份。」

　　「我也同意你的話。」

　　「你和我們二小姐有緣，但是，和大小姐無緣。」

　　「不錯！」

　　「大小姐死得好慘！」

　　「墮胎等於自殺，結果她死了，她雖然死得慘，可是，都怪她自己不好。」

　　「尤少爺，如果有人肯負責，大小姐又怎會墮胎，這個時候，你還說她的壞話？」

　　「我不是說她壞話，她的確死得很慘，可是，誰叫她墮胎？沒有人負責，她也可以把孩子養下來自己教養。」

　　「李家書香世代，大小姐不會做未婚媽媽，尤少爺－－」

　　「芳姑，不要再說死人的壞話好不好？對與不對，反正她人也都死了，我心裡很煩悶，我想清靜一下。」

　　「好！不過我要提醒你，大小姐只有二小姐一個妹妹。」

　　「我知道，李蕙心對她的影響真大。她沒有賠上一條小命，算她夠運。」

　　「尤少爺，我還有工作，失陪了。」

　　「請便，我在這兒等素心回來！」

　　芳姑搔搔頭走出去。尤烈坐下來，很有耐性的等。

　　芳姑沒有為尤烈準備晚餐，心裡到底不忍，茶水、生果、點心，不停送上。

　　尤烈只喝了兩杯茶。

　　他不是存心跟任何人鬥氣，只是心情太壞，胃口不開，什麼都不想吃。

　　時間好像過得特別慢，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尤烈又不吸煙，時間真是難打發過去，看看錶，才十一時。

　　芳姑再來看他，他可忍不住了：「芳姑，請你給我一杯白蘭地，最好整瓶。」

　　「空肚喝酒，有傷身體，我煮碗麵給你吃好不好？」

　　「芳姑，你何必為我費精神？」芳姑關心他，他不是不知道，尤其在他孤獨苦悶的時候，他是感激芳姑的：「身體好也沒有用，我早晚給你小姐氣死。」

　　「尤少爺，你何必太認真，自古姻緣由天定，勉強不來的。」芳姑想開導他：「我們小姐是美女，人又好，不過，未必是尤少爺的理想夫人。」

　　「如果真的姻緣由天定，我和你家二小姐三生石上已經訂下鴛盟，她是非要嫁給我不可！」

　　「可是，小姐的男朋友又來了，天天不同，小姐跟他們的感情也很好。尤少爺，你自己也有許多女朋友，為什麼不找她們去玩？呆在這兒等小姐，不划算。」

　　「你小姐違背諾言，我才生氣，等她回來，我非要質問她不可！」

　　「尤少爺，其實－－」

　　「時候不早了，芳姑，你去休息吧！我會等小姐回來。」

　　「尤少爺，不要跟小姐吵，她有她的苦衷，何況感情是勉強不來的。」

　　「你放心，我不會欺負你小姐，回去睡覺吧！」尤烈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副拒人於千里的樣子。

　　朦朧間，他聽到跑車的聲響。

　　尤烈馬上走近窗門，通過露臺，看見屋子臺階下，停著一輛跑車。

　　第一個出來的霍尊尼，他繞過去，拉開車門，把素心拖出來。

　　素心神采飛揚，一套白皮紅番裝，上衣和褲子都有流蘇，褲管套了雙七彩紅番皮靴，額上束了條彩色髮帶，頭上插了根白色的羽毛。和那天面無人色的素心，判若兩人。

　　尊尼拖著素心的手，停在臺階前：「讓我送你進去。」

　　「太夜了，回去休息吧！你看，屋子開了門，芳姑一定在等候我。」

　　尊尼摟著素心的腰，兩個人貼得很近：「今晚我玩得很開心，你呢？」

　　「我也是。」

　　尊尼在素心的臉上吻一下，素心沒有推拒，他又在素心的唇上吻一下。

　　尤烈抓緊窗幔，衝動得幾乎想撲出去揍他們一頓。

　　「晚安！」尊尼上了跑車還給她一個飛吻。

　　素心揮著手，看著尊尼的汽車離去，然後她拾級上臺階。一進門，看見尤烈鐵黑著臉，素心有點愕然，但很快就不當一回事，向前走，經過他身邊。

　　「你剛才做過什麼？」尤烈一手捉住她，把她拉回去。

　　「跳舞，參加化裝舞會。」

　　「我問你剛才和尊尼幹什麼？」

　　「吻別，道晚安。」

　　「我看見他吻你的唇。」

　　「是啊！你看得很清楚。」

　　「你－－」尤烈氣得說不出話來，臉都漲紅了。

　　「是不是又要打？輕一點兒，明天我還要上班。」素心樣子怪可憐的。

　　「小素，我不是要打你。」尤烈把她拖進懷裡：「你說過，除了我，沒有和任何人親過嘴。」

　　素心雖然在他懷裡，但冰條似的：「這句話說了很久了吧！何必還要翻陳年舊賬？」

　　「我和你協定，你不交男朋友，我不交女朋友，我已經做到了；可是你，跟別的男人在外面玩到半夜三更。」

　　「你不交女朋友想做和尚？我才不會那樣笨，人不風流枉少年，現在我多開心，下了班就去玩，盡情的玩－－」

　　「你還說？」尤烈放開素心，打量著她：「你全變了，變得令人難以相信！」

　　素心一陣冷笑：「也許我受過教訓，也許我長大了，想通了。總之，我不會放開我目前的生活，仍然要交男朋友。」

　　「你沒有機會再去風流，因為我要和你結婚，你聽見沒有，我們要結婚啦！」

　　「第一次求婚，想在我的身上打壞主意；第二次求婚，為了我肚裡的孩子；第三次求婚，想困住我，不讓我和別的男孩子接近。你猜我會答應嗎？」

　　「你非要答應不可！」

　　「我偏不答應！我不會嫁給你，尤烈！我也不會和尊尼他們分手，我不會！」

　　「我把他們全都殺掉，」尤烈用力揮一下手：「你還能跟誰來往？」

　　「跟另一些男人來往，世界上有許多許多男人，你殺不清！」

　　「我想不到你會變得那樣無恥！」

　　「我也想不到你會那樣無能！」

　　「我？」尤烈尖嚷。

　　「你拋棄過很多女人，你曾經令很多女人失戀、痛苦，甚至死亡！」素心把手放在背後，昂起了頭，自豪又自信：「現在我宣佈拋棄尤烈，他失戀了；至於他會不會痛苦，會不會自殺，那我就不知道了。」

　　尤烈像被巨拳擊倒，他衝到素心的面前：「你－－」

　　「動手呀！我早知你會揍我一頓，打吧！打呀！」素心閉上眼睛，挺起胸膛。

　　尤烈緊握拳頭，又緩緩地放鬆，他吃力地說：「都為了那個巴掌！你仍然記恨，我會請爺爺來向你提婚事。」

　　「你只會令他老人家傷心。」素心走向樓梯。

　　「你去哪兒？」

　　「睡覺！」素心頭也不回：「啊！我忘記告訴你，明天我又約了尊尼，你不用來等我。我和尊尼一家人去澳門，兩三天內不會回來，拜拜！」

　　「李素心－－」尤烈高呼，聲音由尖銳變為沙啞。

　　「芳姑，來送客！」

　　「不必，我自己會走。」尤烈叫著走出去，開汽車走了。

　　途經公眾電話亭，他下車打了一個電話：「玉凰！我好煩，你來陪我！」

　　玉凰從夢中驚醒，聽見尤烈的聲音，高興得跳起來：「好！我馬上去別墅，打令，等會見。唔！我想你想得快要發瘋了，帶瓶紅香檳好不好？」

　　「隨便！」掛上電話，尤烈緩緩地上了跑車。玉凰，他又約了玉凰。

　　「人不風流枉少年，哈！哈－－」尤烈幾乎笑出了淚水。

　　一個太少，應該多約幾個，他把車退回去，再次打電話。

　　半夜三更找人，不怕找不著。於是，他約了巴巴拉，約了彭瑪、珍妮花、朱迪－－

　　「尤烈寶貝，現在快四點了，這個時候出門，媽咪知道不得了。明天一早，我陪你一整天，不回家睡覺也沒有關係，我可以騙媽咪說去參加通宵舞會；但是現在我不能出去－－」鳳儀說。

　　「那就別出來，嘮叨什麼？神經病！」尤烈扔了電話。

　　結果，尤烈哪兒都沒有去，獨個兒駕車到天亮，抵達牧場。

　　「李小姐呢？」亞國跑出來歡迎。

　　尤烈筆直走向屋裡去。

　　「李小姐遲些才來？」

　　「你怎麼這樣囉嗦！」尤烈回頭向亞國吼叫。

　　「少爺，對不起，我－－」

　　「算了，我心情不好，只想好好睡一覺。」尤烈的聲音溫和了些：「等會兒打電話給老爺，說我來了牧場，請幾天假。喂！別告訴老爺我心情不好。」

　　「我知道了，少爺！」

　　尤烈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這兒有太多的回憶，整個房間充滿著素心的笑聲和影子。在這張床上他和素心第一次熱吻，他仿佛還看見到素心嬌柔地伏在他的懷裡。

　　他和素心在這兒拍了不少活動影片。他爬下床，裝上錄影帶，開了電視機，馬上在螢幕上看見他和素心，他們一起騎馬，在草地追逐、擁抱、親吻－－由戶外一直影到室內，就在這房間，也有不少纏綿、溫馨的鏡頭。

　　「小素是愛我的。」他一面看，一面喃喃地說：「小素是愛我的。」

　　「唉！」尤烈倒在床上，錄影帶放了一遍又一遍。

　　這兒沒有素心，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連騎馬的興趣也沒有，海邊美麗的風光他不再留戀。他曾經和素心在海濱拾了許多貝殼，他翻出來，挑漂亮的洗乾淨。

　　素心說過，喜歡一串貝殼項鏈，他給她穿一串。

　　這是很無聊又沒有意義的事，但是他樂意去做，如果素心在身邊，他將會更快樂，更滿足。

　　他也曾想過玉凰，一下子變得那麼陌生，她赤裸躺在他的身邊，尤烈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和一個自己從來未愛過的女人做愛，他感到反胃。

　　他只願素心靜靜的躺在他地身邊，要是她不喜歡，他不會碰她一下。

　　素心說得對，兩個人只要相愛，彼此對望一眼也會心甜。

　　整個房間都是素心的相片，她自己的、兩個人合拍的－－都是親親密密，他隨手拿起一張，在素心的相片上吻了一下。終於，他擁住素心的相片熟睡了。

　　睡了一覺，人精神了，心情也好了。他不相信素心真的遺棄他。素心所以恨他，故意跟別的男孩子來往，是要報復，因為尤烈摑了她一個巴掌，而且打得很重。

　　她一向嬌生慣養，大概沒有被人打過，她生氣了，怒氣難消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她發發脾氣，刁蠻一下，也值得原諒。

　　不過，他不準備因為那個巴掌再次向素心道歉，因為她做錯了，她不應該毀掉他們兩個人的結晶品，他好懷念那孩子－－他和素心的孩子。素心是該打的。

　　她是個講理、有感情的人，等她氣平了，她會發覺尤烈做得對。

　　他始終相信，素心愛他甚深。

　　尊尼那傻子，被素心利用了，還沾沾自喜，真可憐！

　　第四天大清早，電話鈴響了，他摸索著把電話筒拿起來：「喂！」

　　「總經理，我是張大偉，我聽到一個消息，李小姐要訂婚了。」

　　「跟誰？」尤烈從床上跳起來。

　　「霍尊尼！」

　　「不可能，她根本不愛尊尼。」尤烈猛搖頭：「開個玩笑可以，她怎樣和他過一輩子？」

　　「但是，這兒內內外外都傳遍了，為了慎重起見，你應該去問問李小姐，這時候她應該還沒有上班，遲了就很難找到她。」張大偉很著急：「不要再鬥氣，弄假成真才不划算。」

　　「好！我馬上找她。」尤烈掛斷線，立刻又打電話給素心，果然，她正在換衣服：「小素嗎？」

　　「你呀！」素心好像很不耐煩：「大清早就找我，有什麼事？」

　　「外面謠言很多，你必須澄清一下，否則，對我們都不好。」

　　「什麼謠言？」

　　「他們都說你和尊尼訂婚。」

　　「這也算是謠言嗎？」素心一陣笑。

　　「難道是事實？」尤烈好像聽到「轟」的一聲，被人捶了一下似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遲早要嫁人。」

　　「你一直不想結婚，因為你還小，你喜歡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尤烈又一陣子心痛：「你墮胎也是不想結婚。」

　　「墮胎和結婚根本是兩回事。主要是我不想要那孩子，這件事希望你不要再提。至於結婚，找到了理想對象就出嫁，很正常，哪一個女人不結婚生子？」

　　「你既然肯結婚就嫁給我吧，你說過你永遠愛我。」尤烈近乎哀求：「小素，你不會忘記自己的諾言。」

　　「也許我愛過你，也許我根本沒有愛過你，不過那全部不重要。人是會變的，感情也會變，況且霍家的家長已經來提過親，他們是出自真誠。」

　　「我也是出自真誠。」尤烈搶著說：「明天我請爺爺向你提親。」

　　「一女不能配二夫，太遲了。」

　　「你答應了尊尼？」

　　「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尊尼愛我，對我癡心一片，我們又是從小長大的舊情人，我和他在一起有安全感。」

　　「你跟我在一起就沒有安全感嗎？你忘了你晚上發噩夢也－－」

　　「不用擔心，以後有尊尼永遠陪著我，而且我心情開朗，再也不會做噩夢。」

　　「你是個三心兩意、用情不專的女人！」尤烈惱羞成怒捏得指骨「勒勒」響：「你忘記你已經屬於我，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你怎可以再嫁人？」

　　「玉凰將來要不要嫁人？跟你好過的女人都不能嫁人？況且那一次又不是我自願的。我告訴尊尼你污辱我，看他會不會放過你？」

　　「女人變心真可怕，李素心，我告訴你，你嫁人只能嫁尤烈，你嫁任何人，他都非死不可！」

　　「你在恐嚇我？我不會怕你，你想殺人，你殺一個已經要賠命；可是，我還有許多男朋友，你能殺多少？」

　　「小素，」尤烈的聲音又軟了：「難道你真的不再愛我，我們過去的恩情就這樣雲散煙消？」

　　「我不再愛你了。尤烈，如果你仍然關心我，讓我做個平靜的新娘。」

　　「不！絕不！」

　　「好吧！尊尼早就知道你要死纏爛打，你喜歡怎樣做隨你，我要上班。」素心掛了電話。

　　「喂！小素，李素心－－」尤烈拼命地叫，像瘋了一樣，他又不停地按電話，叮，叮－－直至手麻了。他拉起整個電話向牆壁扔過去。

　　他雙手捧著頭，頭像快要裂開似的，他揪著自己的頭髮，像瘋子一樣。

　　他不能失去素心，因為他整個圈子，他的朋友，甚至一間咖啡店裡侍者，都知道素心是他的女朋友。他還透露過素心是他將來的太太，要是素心這樣突然和尊尼訂婚，他根本就不用出門。因為他面子全失，哪兒都沒有勇氣去。

　　他可以在那五六個當中挑選一個最好的，但和素心一比，全是垃圾。

　　他怎樣向爺爺交代？母親會為此痛哭一場，父親會用期望的眼神，看著他失敗。

　　他將會被柏加他們一班死黨取笑，他發誓不會和素心打交道，結果他追求素心，現在還給素心扔了。在一班老朋友的面前，他將永遠抬不起頭。

　　那些女孩子也不會再去崇拜、迷戀一個失敗者－－被李素心扔出來的垃圾。

　　尤烈，此生休矣！

　　可憐，就這樣栽在李素心的手上。昔日雄風不再，等著人來打落水狗。

　　「李素心，害人精，我恨你。」尤烈振臂高呼。

　　他倒在床上，痛苦不堪，他不甘受辱，他要報復、他要報復。

　　素心的相片仍在床上，那串貝殼還在枕邊，他輕輕拿起素心的相片，她笑得多嬌媚，多甜蜜。一忽兒，面子、雄風、自尊心全都不重要，他只是要素心。

　　他不能失去素心，沒有她，再尊貴，再受人敬重他也活不下去，他需要素心嬌柔地靠在他懷裡。縱使他一無所有，一貧如洗，沒關係，只要素心在他身邊，叫他一聲：「烈。」他什麼都不在乎。

　　有素心他就有歡樂，沒有素心他就悲慘，與其悲慘的過一生，倒不如拼一拼，是的！決不能讓尊尼把素心搶走，素心是他的，別說訂婚，連碰她一下都不行！

　　他深信素心還是愛他的，她不能沒有他，這一次素心變心，一定是尊尼從中挑撥離間，一定是尊尼，他為了得到素心不擇手段。是朋友、是親戚，他都不管，誰敢搶走他心愛的女人，他就要殺死他！

　　是的！殺死霍尊尼，素心一定會回到他的身邊。殺死霍尊尼！

　　他忽然精神奕奕地爬下床，經過一番梳洗，他換上一套白色的獵裝，栗色的獵帽和長皮靴。他走到樓下，進書房拿了獵槍，腰間圍了一排子彈，想想，連獵槍也上了子彈。

　　亞國一直跟著他，看得眼都花了，尤烈由書房出來，亞國忍不住問：「少爺，你去打獵？」

　　「唔！」

　　「現在不是打獵季節。」

　　「什麼？去槍殺情敵還要趁季節？」尤烈傻傻地笑：「亞國，你真有趣！」

　　「少爺！情敵？」亞國又懷疑又有點發慌：「你去殺飛禽還是走獸？」

　　「禽獸！」

　　「有這樣的獵物？不過，少爺你精神不好，面色也不好，而且－－」

　　「吞吞吐吐幹什麼？煩！」

　　「今天天色也不好。看，一層黑雲，天邊一片紅，黃昏一定會下大雨。」

　　「黃昏那獵物已經死了。」

　　「少爺，你現在就要出去？」

　　「早去早回不好嗎？」

　　「可是，少爺沒有吃早餐也沒有吃午餐，現在已經兩點鐘。」

　　「兩點鐘？由這兒趕出去，起碼要六點多，他們不會在寫字樓。」尤烈說著，撥了個電話。

　　「李氏百貨公司，董事長辦公室。」

　　又是莎蓮娜！

　　「素心呢？」

　　「啊！我認得你了，尤公子，雖然你沒有叫小素；不過你的聲音我已經牢牢記住，一聽就－－」

　　「喂！你少放屁，素心在哪兒？」

　　「哎唷！豪門富戶的少爺，為什麼這樣不檢點，還說粗話呢？啊！大人不跟小人鬥，我們二小姐去了樓下大堂看時裝珠寶展覽，是我們公司主辦的。噢！來了許多顧客，珠寶差點賣光了！嘻！差不多都是闊太太，霍公子帶來的。哎唷！我幾乎又忘了，霍公子來了，正在陪著『波士』，嘻！」

　　「有天你死了我一定放顆珍珠在你的口裡！」尤烈氣得七孔生煙。

　　「多謝啊！尤公子，是珍珠，不是養珠吧！幹嗎那樣破費，無功不受祿呢！」

　　「你說話太多，要你閉嘴！」

　　「那我不再說了，拜拜！」

　　「喂！喂！素心今晚跟什麼人約會？去查約會簿！」

　　「喂！為什麼不說話？吃了啞藥？」

　　「你叫我不說，我就不說。」

　　「我現在就要你說，說呀！」

　　「說就說嘛，你那麼大聲，幹什麼？我又不是聾子。其實除了霍公子，『波士』不會和任何人約會，今晚她和霍公子有約。喲！不是霍公子，是姑爺，你知道嗎？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波士』就快和霍姑爺訂婚了呀－－」

　　「別說了。」尤烈心房陣陣刺痛：「他們今晚會去哪兒？」

　　「我怎知道呢？人家未婚夫婦可沒有說呀！不過我也聽到一點點，就告訴你吧！省得你老說我跟你不合作。我偷偷聽到『波士』說，今晚一定有狂風大驟雨，因此，他們去日本料理吃完鐵板燒就回家。大風大雨，家裡舒服嘛！」

　　「那，他們很早就回家了？」

　　「是呀！不過，你千萬不要去打擾他們，我靜靜告訴你，『波士』和姑爺都不想見你，喂！你可不能到李家。」

　　「為什麼？」

　　「他們都知道你要找麻煩，如果你現在到李家等『波士』，芳姑一定會派人通知『波士』，她就不會回家，寧可到姑爺那兒，姑爺買了新別墅啦！連我都不知道地址。所以你不能去，會嚇跑他們。」

　　「好！我不去。」

　　「這才對呀！我會叫『波士』回電話給你，明天如何？剛才我跟你說的話，你千萬不可告訴別人，否則『波士』會責怪我。」

　　「我知道，謝謝。」尤烈掛上電話，想了一會兒，這時候吵到李家去，芳姑一定會通風報信，不能進李家，要他們防不勝防，唔！霍尊尼！等著瞧！

　　尤烈跑回房間，拿了車匙，看見枕邊那串貝殼，他拿起放進袋裡。

　　跑下樓梯，亞國一直追出去：「少爺，打獵用不著開車去的，森林裡面沒有車路，騎馬去，我給你牽馬。」

　　「你不要煩我！」尤烈推開亞國，開了車門，把獵槍拋在車後座。

　　「少爺，你不去打獵就別帶槍。」

　　「誰說我不去打獵，今晚我就把獵物帶回來。亞國，我警告你，你不要向老太爺打小報告，否則我回來殺死你！」

　　「少爺，你不要胡來－－」亞國一直追出牧場，尤烈目露凶光，行動怪異，大半天不吃東西以前他一定挨不住，他帶了獵槍，上了子彈，趕急著幹什麼？

　　要不要告訴老太爺？他連尤烈去哪兒，幹什麼都不知道，去找李小姐？去找霍家表少爺？但是，他在電話裡說過不去的，他去了哪裡？老太爺追問起來，怎樣回覆？亞國踱來踱去，始終決定不下。

　　尤烈一直把車開出去，快到李家時已經黃昏了。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他知道莎蓮娜並非對他那麼好，她必會通知素心，對付自己；所以，他不單只不可以進入李家，連汽車也不可以停在附近，必須停遠些，在李家可見視線之外。

　　他停好車，坐在車裡，看看錶，才八點，素心和尊尼不會那麼早回來，他靠在車廂裡歇著。九點鐘，已經開始下雨，他下車跑到車尾，從車尾廂拿出一塊膠布來，不是給自己擋雨，是包著獵槍，槍濕了，子彈射不出去。

　　十點，尤烈想，他們再過半個鐘頭大概會回來了，大風大雨還會去哪兒？這個時候，應該在李家附近等著，否則很容易會錯失機會。

　　他抱緊獵槍下車，雨不大，也不小，風可厲害，吹得樹葉沙沙的響，可能體內缺乏卡路裡，尤烈感到有點涼。吸口新鮮空氣，總比悶在車裡好。

　　他站在李家鄰居的屋檐下，守住所有駛來的車輛。

　　尊尼由歐洲回來換了跑車他沒有見過，不過車牌肯定不會換新，因為他們的車牌都是用錢投的慈善車牌，不是二二二，就是三三三三。他自己那輛就是有字頭，兩個八－－發實發的意思。

　　下雨天，也許尊尼坐家裡的勞斯萊斯，那名牌房車他見過，老遠就認得出來。

　　雨越下越大，風越來越急。由十時至十一時，尤烈的仇恨也越來越深，半夜三更，尊尼那小子把素心帶到哪裡去？不會真的去了尊尼的新別墅吧？

　　素心從來不到男孩子家；不過，尊尼能騙她訂婚，把她騙到別墅去也不希奇。

　　尊尼的新別墅在哪兒？他們在別墅裡幹什麼？

　　十二點，尤烈渾身上下濕透，開始感到冷，淋了兩個鐘頭的雨，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也只有他這樣的身體才能挨下去。他抱緊自己，抱緊那支獵槍，風來吧！雨來吧！反正殺人償命，他才沒那閒情去計算自己是否會被淋生病。

　　忽然，前面兩道光射過來，他用手背擦去臉上的雨水，那不是尊尼的房車嗎？

　　尤烈連忙跑過去。勞斯萊斯體積大，他靠在車旁，就這樣混進了李家。

　　芳姑拿了傘，帶著兩個傭人來迎接，尊尼先下車，然後小心翼翼地扶素心下車，三把傘擋著雨護送尊尼和素心進屋，勞斯萊斯開走，尤烈馬上竄進屋去。

　　素心和尊尼剛坐下，看見渾身濕透的尤烈由外面進來，素心和尊尼都呆了。

　　「你怎樣進來的？」

　　尤烈沒理尊尼，不斷用手臂抹頭上、臉上的雨水。

　　「小素！」他的聲音十分沙啞：「我有話要跟你說。」

　　芳姑剛巧捧著兩杯熱茶出來，看見尤烈，嚇了一跳：「尤少爺，你怎會－－」

　　「芳姑，快拿一條毛巾給他！」

　　「小素，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擦乾了頭髮再說。」

　　「不要管我的頭髮，你不能嫁尊尼，你嫁給他沒有幸福。」尤烈腳下的地毯全濕了：「因為你並不愛他，你愛的是我，不要因為一時賭氣誤了終身。」

　　「尤烈，你大風大雨的跑來，是要挑撥離間，想素心離開我嫁給你？做夢。」

　　「你滾開！」尤烈一揮手：「我和素心談話你不要插嘴！小素，我想跟你單獨談談，可以嗎？」

　　「就在這兒吧，我沒有什麼事要瞞尊尼的，況且，你全身都在滴水。」

　　「我會把水擦乾。」尤烈接過芳姑的毛巾，抹一把臉：「我知道你恨我，我願意為那一個巴掌再向你道歉。」

　　「那件事，我早就忘記了！我今次的選擇，是我發覺我們兩個並不適合。尊尼不同，我從小就認識他，一直以來，可以說二十年以來，他一直忠誠專一地愛著我，除了我，他從未結交任何一個女孩子，他對我一片癡心。」

　　「我自從跟你在一起，我也沒有找過別的女孩子，我們在一起很快樂、很幸福，我們是最合得來的；而且，你真心愛我，你不是說過做夢也在想我嗎？你既然有了我，我又不能沒有你，你為什麼要變心？尊尼好，難道我就不好嗎？」

　　「經過深深的考慮，我發覺已經不再愛你，因為，你不是理想的丈夫，我忘了過去說過什麼話。總之，不久將來尊尼就是我的未婚夫！我要對婚約負責！」

　　「尊尼！尊尼！他根本配不上你，他根本不夠條件，我不相信你愛他，你愛的是我！」尤烈扔開毛巾，伸手去拖素心：「跟我來，我要證實你愛的是我！」

　　「放開你那骯髒的手，」尊尼過來，把素心拉回去，尊尼怒目瞪視著尤烈：「你連碰一下素心都不配！」

　　「尊尼，你別迫我殺死你！」尤烈反瞪他，舉起槍。

　　「請你們別吵！」素心隔在他們當中：「尤烈，今天你來了也好，我當面跟你說清楚！我已經不再愛你了，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算我求你。」

　　「你說過愛我的。」尤烈很痛苦，又冷又昏又悶：「而且我和你已經－－」

　　「尤烈，你要明白，素心根本從未愛過你，過去半年，她跟你在一起，接近你，令你追求她、愛她，現在又拋棄你，一切都是計劃，子洋、柏加他們全都知道。因為你太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又玩弄感情、污辱女性，我們覺得應該有個人教訓你，素心是唯一有條件的人；現在，她成功啦！她已經扔掉你！」

　　「不，不是的！小素，告訴他，他說謊。」尤烈沙著嗓門大叫：「你愛我，你需要我，我不是初出道的毛小子，難道我真假不分？小素啊！你要我怎樣做都可以，就是不能離棄我！」

　　「過去的，不要再計較了，你全身盡濕，很容易會病倒的。」素心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到底不忍：「我快要和尊尼訂婚，不久將來我會是霍太太，同時也是你的表嫂。」

　　「尊尼，果然是你，你把我的小素搶走，我跟你拼了！」尤烈迅速翻開一層層膠布，獵槍露了出來：「如果沒有你，小素永遠屬於我，我殺死你，小素就會回到我的身邊，我今天是來殺你的！」

　　傭人們驚叫，尊尼呆了呆，素心見他目露凶光，全身發抖，顯然已有點難於自制。當尤烈舉起槍對準尊尼，素心馬上撲過去，用身體擋住尊尼：「不要開槍，殺人要填命的！」

　　「你，真的那麼愛尊尼？」尤烈心房絞痛，一陣的暈眩，他閉一閉眼睛，鼓起氣力，哽咽說：「你願意維護尊尼而送命？你就這樣變心，不公平！不公平！」

　　「尤烈，你冷靜一下－－」

　　「我殺死他！我要殺死他！」尤烈劇叫：「你快走開，你別擋著我開槍！」

　　「好，你要殺他，先殺我！」

　　「我－－我把你們一齊殺了！」尤烈雙手發抖，視線模糊，他咬著下唇，極力的控制自己。「站住！」他喝止一個想溜開的傭人：「誰動先殺誰！」

　　事已至此，素心認為那是她和尤烈之間的事。尤烈害了蕙心，她向尤烈報復，她傷了尤烈，尤烈來向她報復，那是很應該的，她不想連累別人。

　　「殺了我，會消除你的仇恨。」素心拉緊尊尼的手，不讓尊尼竄出去，她閉上眼睛，一副從容的樣子。

　　尤烈開了保險掣，他決定殺死素心、尊尼，然後自殺，槍嘴對準素心，素心那張俏麗的臉在他眼前晃，那透紅的雙頰、直直的鼻子、濕潤柔軟的雙唇，他都曾經吻過，他怎能動手，怎忍心傷害她？他喘著氣，冷汗不斷滲出，他手指貼近槍掣－－

　　「如果你殺死素心，我要你碎屍萬段！」尊尼咬牙切齒地說。

　　「砰！」

　　一聲槍響後，素心倒在地上。

　　「啊！」

　　「呀！」

　　「哈哈哈－－」尤烈仰頭一陣狂笑，獵槍在他手中溜下，他旋轉身，帶著淒厲的笑聲，一直跑離李家。

　　外面雨仍很大，風還在吹，但是尤烈整個人像麻了似的，半點感覺也沒有，他還在笑，雨水往他口內送。他走、走、走，腳步越來越慢，人飄飄的，前面有一條街燈柱，他走過去，抱住燈柱。

　　「尊尼對你忠誠專一，我對你不忠誠專一嗎？有了你，我再也沒有別的女人。尊尼癡心一片，我對你不癡心嗎？變、變，說變就變，女人真無情，昨天還在我懷裡，今天為了另一個男人送命，太可恨，太不公平！」尤烈用拳頭捶著燈柱：「你真的扔了我，真的不要我了！哈－－報應，報應－－小素－－不要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他的身體向下縮，終於倒在地上。

　　尤烈出去後，尊尼抱起素心，輕拍她的臉。

　　「嗯！」素心悠然醒來：「我怎麼還在這兒？啊！好痛，我哪兒受傷？」

　　「你沒有受傷，只是受驚了。」

　　「我沒有受傷？」素心瞪大眼：「他分明朝著我開槍，我聽見『砰』的一聲響，他真的開了槍。」

　　「他本來用槍瞄準你，後來他把槍舉起射向古董架，看！一隻花瓶打破了，子彈在那邊牆上。」

　　「我既然沒有中彈，為什麼又會暈倒，還感到渾身的痛。」

　　「那是人的一種自然反應，心理上覺得自己像中了槍。」

　　「尤烈呢？他人呢？」

　　「他狂笑著奔了出去，他的獵槍在這兒！真想不到，平時他吊兒郎當，認真起來竟要殺人，好可怕！」

　　「他是真的。」素心喃喃：「雨那麼大，唉－－」

　　芳姑知道素心沒有中槍，馬上溜出去，拿把傘，到外面找尤烈。

　　「尤少爺！尤少爺！」看他剛才的樣子，就知道他走不遠。

　　走到大路，街燈柱下躺著一個人，大個子，不是尤烈嗎？

　　「尤少爺！」芳始衝過去，蹲下身，尤烈躺在地上，雨水淋著他的臉，他已經暈過去了。

　　「尤少爺！」芳姑用盡氣力想扶起他，鬧了陣，始終不能把尤烈移動。她只能放棄，用傘子遮住尤烈，自己跑開去截車。無論計程車、順風車，她都要。

　　這兒白天根本已經很少車輛路過，何況現在已經是深夜。

　　差不多半點鐘，芳姑的身也濕了，她突然看見燈光，一輛車，芳姑撥去雨水，那不是霍尊尼的汽車嗎？芳姑開心得奔過去：「霍少爺！」

　　「那不是芳姑嗎？停車！」尊尼按下玻璃：「芳姑，你在這兒幹什麼？」

　　「尤少爺暈倒在那邊，我想截車送他回去。他躺在地上，淋著雨，會生病的，霍少爺，我求你送他回家，算是行善，硬是等，天亮也不會有車經過。」

　　尊尼和司機下車，三個人把尤烈扶到車上，芳姑吐了一口氣，很感激：「謝謝你！霍少爺！」

　　「回去吧！我會送他回家。」

　　芳姑點點頭，拿回傘子，向屋子走去，踏上臺階，就看見素心站在臺階上。

　　「你去找尤烈？」

　　「對不起，小姐，我－－」

　　「他怎樣了？」

　　「他暈倒在燈柱下，全身浸著雨水，身體冰冷，我想截車送他回去，一直沒有車輛經過。」

　　「那怎麼辦？」素心駭然：「我開車去，你多找兩個人。」

　　「剛巧霍少爺的車駛出去，我截住他，求他送尤少爺回家，霍少爺已經答應了。唉！大風大雨，尤少爺這一次－－」

　　素心噎了一下，嗓門微顫：「他是個傻瓜。」

　　「也許他對不起大小姐，但是，他對二小姐你是真心的。我看了他那樣子，」芳姑掩住嘴哭了起來：「我好難過！」

　　「你全身濕了！快換了衣服，洗個熱水澡睡吧！」素心拉拉她的手。

　　「他不像花花公子，嗯？」

　　第二天，芳姑起床比過去晚了一點，她慌忙梳洗，穿上件旗袍，連忙走出去，先到廚房巡視素心今天的早餐。她走到客廳，意外地，看見素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二小姐，早，對不起！我－－」

　　「芳姑，等會兒我想請你把獵槍送回給尤少爺。啊！順便看看他－－昨晚大風大雨，但不要說是我的意思。」

　　「我明白的！二小姐。」

　　「我上班的時候，順路送你去。」

　　素心把芳姑送到尤家，自己開車回百貨公司去了。

　　「芳姑！」尤家的管家傭人都認識她，未來少奶的管家嘛。

　　「尤少爺昨天把一柄槍留在我們家，二小姐派我送回來，尤少爺尚未起床？」

　　「大清早，老太爺、太太、先生，把少爺送進醫院去了。」

　　芳姑著慌了：「怎麼一回事？」

　　「昨晚表少爺把少爺送回來，少爺像在水中撈上來似的。近天亮時少爺發高燒，我們上上下下的人都嚇著了，少爺是尤家之寶，他從未患過什麼病的！司機回來說，少爺是患了急性肺炎，唉！我們好擔心。」

　　「尤少爺在哪一間醫院？我要馬上去探望他！」芳姑巴不得飛出去。

　　「叫司機送你，他回來替少爺拿東西。」管家說：「隨便坐一會兒，我去打點一下，呀！還有老太爺的參湯，他熬了一夜，真擔心他支持不住。」

　　芳姑不斷地說謝謝，很想打電話告訴素心，又覺得這樣不大好。

　　到醫院，進病房，看見尤烈躺在床上，臉紅彤彤。

　　「芳姑，是你！」尤老爺、尤太太、尤先生、兩個特護都守在尤烈的床邊。尤太太看見芳姑有點高興，立刻把芳姑拉到露臺：「我們正想通知素心。」

　　「尤少爺怎樣了？」

　　「癡癡迷迷，熱度很高，半昏暈睡，口裡不斷喊著素心的名字。」尤太太拉著芳姑的手問：「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尊尼送他回家到現在，他沒有清醒過；不過，我們已經考慮到，他變成這樣子和素心一定有關。」

　　「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昨晚尤少爺拿了柄獵槍來，本來要殺霍少爺，二小姐勸尤少爺，並且用身體護住霍少爺，尤少爺很生氣，向小姐開槍－－」

　　「什麼？他殺了素心？」

　　「沒有，他開槍打破一個花瓶，我們二小姐嚇得暈倒地上，尤少爺冒雨衝出去，結果暈在路上，這是尤少爺留在我們家裡的獵槍－－」

　　「奇怪！」尤太太接過獵槍，喃喃的：「真奇怪，發生了什麼事？」

　　芳姑走過去，看見尤烈睡在床上，轉輾反側，皺著眉，滿額是汗，特護正在替他把汗揩去，他迷糊的：「小素－－小素－－不要拋－－棄－－我。」

　　「他一直這樣叫。」老太爺坐在床邊，握著孫兒的手，哽咽著：「他沒有醒過，老是叫，聽得人心酸。」

　　「我馬上去請二小姐。」

　　「叫司機送你，請素心快一點兒－－」

　　素心聽了芳姑的話，倒在辦公椅上，呆著發怔。

　　「二小姐，尤家的司機和汽車都在下面等候著。」芳姑說。

　　素心拉起手袋：「我去看尤烈！」

　　「二小姐！」莎蓮娜馬上拉住她：「你去看他，你以前所做的都會前功盡廢，就連尤烈也會看不起你。」

　　「可是，小姐，尤少爺是為你而病倒的，他病了還沒有忘記你。」

　　電話鈴響，素心示意莎蓮娜聽電話。

　　「董事長辦公室，啊，霍先生－－」

　　素心指了指外面，打了一個手勢。

　　「霍先生，『波士』正在開會，恐怕要一個早上，我是回來拿文件的，我要馬上趕回會議室。好的，我會轉告『波士』，應該的，霍先生不要客氣，再見。」

　　「噓！」素心呼了一口氣：「他再有電話來，你隨便找個藉口。」

　　「『波士』－－」

　　「二小姐，就算你今天不去看尤少爺，老太爺也會親自來求你去探望他的孫兒，因為尤少爺不停叫著你的名字。」

　　「莎蓮娜，替我訂一張飛機票去法國，越快越好。」

　　「避開尤老頭，這是最好的辦法，我馬上通知霍先生。」

　　「不要讓霍尊尼知道我去了哪裡，我和他之間已經完了。芳姑說得對，尤爺爺一定會為尤烈來求我，我不忍心拒絕他老人家，所以只有暫時避開，教訓尤烈，我已經成功了，也總算替姐姐出了一口氣。至此為止，我也沒有必要再利用尊尼，所以我越快和他分手，對他只有好，沒有壞。」

　　「但是，女孩子遲早總要結婚－－」

　　「不錯！我是要結婚的，但我不會因為結婚是女人最好的歸宿，就隨便找一個人嫁出去，那太兒戲了。」

　　「霍先生條件僅次於尤烈；而且他人好，又真心愛你。」

　　「尊尼條件不差，但是，尤烈也說得對，我並不受尊尼，以前沒愛過，現在也愛不起來，我知道將來也不會。沒有愛情的婚姻會幸福嗎？」素心拿起手袋：「為了避免麻煩我要馬上離開寫字樓，不能讓尤烈或霍家的人找到，莎蓮娜，不要訂機票，我不去法國。」

　　「『波士』，你不去法國，準備去哪兒？」莎蓮娜追在素心身邊。

　　「我還沒有決定，不過，我一定會出國，大約兩個星期，相信一切已經解決了。」

　　「『波士』，你到達目的地，請給我電話，好讓我知道你在哪裡。」

　　「我認為你還是不知道好，因為尊尼追問你的時候，你也不會左右為難。」

　　素心知道莎蓮娜很偏幫尊尼，等於芳姑偏幫尤烈一樣，她不把去向告訴她們，說真的，也是為了她們容易做。於是，素心離開了是非之地。

第九章

　　尤爺爺坐在尤烈的床邊打瞌睡，這些日子，他一直侍候孫子。兒子和媳婦勸他、哄他，他就是不肯走開。

　　「小素－－小素－－不要離開我。」尤烈又在做夢。

　　「仔仔，你醒一醒。」尤爺爺輕輕推他：「睡夠了，孩子。」

　　「嗯！」尤烈吐口氣，緩緩張開眼睛，看看房間和身邊的祖父，愕然。

　　「亞烈醒了！仔仔醒了！」

　　尤烈不願意看見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尤爺爺；於是，他又緩緩閉上眼睛，把臉貼在枕上。

　　尤爺爺把兒媳找回來：「咦！剛才他分明張開眼睛，怎麼又睡過去了？」

　　「這三天，他也醒過幾次，每次還不是翻翻眼皮又睡過去。」

　　「不！」尤爺爺堅持：「剛才他真的醒了，還看了我一眼。」

　　「爸爸，你找我們的時候，我們正在和醫生討論亞烈。醫生說，只要亞烈醒來，他的病差不多可以全好，我看還得多等兩天。」尤先生說。

　　「沒道理，我分明看見－－沒道理－－」尤爺爺不服氣地喃喃自語。

　　「老爺，你還沒有吃午餐，吃飯吧！」尤太太安慰家翁：「亞烈身體好，醫生天天替他打針，相信很快會醒過來。」

　　尤烈靜靜地在回憶著三天前的一切：素心要和尊尼訂婚，那不是問題，他知道素心不愛尊尼，訂婚、結婚都不會改變什麼。但是，素心親口說她不再愛他了，那令他心痛，尊尼告訴他，素心由始至終沒有愛過他，素心接近他只不過要改造他，挫他的銳氣，這令尤烈心灰。素心用性命維護尊尼，這令他心死，哀莫大於心死。這時候，尤烈的心情是死了倒好！所以他抗拒性地不願醒來。

　　他咬一咬牙，不願意再去想素心，他要讓自己靜一下。

　　「－－這三天內他昏迷不醒，一直沒停過叫小素，他心裡是想著素心，如果素心來看他，他會馬上醒過來－－我每天派人守著李氏百貨公司和素心的家，素心一回來，馬上把她請來－－」

　　「那麼巧，素心出國去了，去了歐洲呀！歐洲有那麼多國家，誰知道她去了哪兒？她的秘書也真是，連素心去了哪一個國家都不知道，如果素心聽到仔仔入院的消息，她一定馬上趕回來。」

　　「對呀！我看得出素心很愛亞烈，愛情是女人的生命，亞烈病了，她什麼生意也不做，馬上乘飛機回來！她在飛機上恐怕已經急得哭了－－」

　　想哭的其實是尤烈，因為素心知道他患病，不單只不會回來，還會避得遠遠的。不錯，愛情是女人的第一生命，但是，素心並不愛他，她甚至寧願愛尊尼。她也不會為尤烈哭，永遠不會，尤烈在她眼中只是獵物，她得到了，又扔了，尤烈想到這裡，鼻子一酸，一顆淚滑落在枕套上。

　　他怕有人提起素心，因為他要忘記素心，忘記素心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又何況家人天天叫著素心的名字，那不是天天痛苦嗎？

　　不要談戀愛，永遠不要戀愛，戀愛是一件痛苦的事，愛人而不被人愛更是要命。尤烈每一次想起素心，每一次聽人提起素心，他馬上就會心痛。

　　忘記她，把她趕出腦海，真的那麼容易嗎？到處都是素心的影子，每天聽著素心的名字－－他受不了，受不了。

　　有時候，他不能否認素心曾經愛過他，她墮胎之前，對尤烈是非常癡纏的。晚上想他而失眠，她經常主動吻他，依偎在他懷中情意綿綿，尤烈每次回想，總禁不住黯然銷魂，說真話，他還是很愛素心的。

　　他非常的矛盾，一方面要忘記素心；另一方面又每天不忘想素心。

　　醫生說的話一點也不錯，尤烈身體好，醒後兩天已經可以回家。尤爺爺當然高興，但是也有點擔心，因為尤烈自從康復後，整個人都變了。

　　以前總是嘻嘻哈哈，快活不知愁，一天到晚往外跑，回家老愛說笑話；現在變得沉默寡言，除了上班，且不大出外，回家就躲在房間裡。

　　有人提起素心，他馬上換話題，說到結婚，他的面色就變了。

　　「仔仔，素心去了歐洲快兩個星期了，還沒有回來，她在歐洲到底幹什麼？」

　　「生意人，出門總有事辦的。」

　　「她和你通長途電話的時候，有沒有告訴你，她在什麼時候回來？」

　　「爺爺，我有點倦，想回房間休息一會兒。」尤烈藉故離去。

　　回到房間，倒在床上，張開眼，整個房間都是素心的相片。她是那麼嬌俏、美麗，含情脈脈地望著他甜笑，尤烈又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昔日他們相親相愛的情景。

　　他隨手拿一個枕頭擁進懷裡，枕頭冷冰冰的，怎能代替素心那軟軟暖暖的身體？素心不在身邊的日子真難過。他也曾吩咐芬妮約過幾個女孩子吃中飯和晚餐，但是，每次和別人在一起，聽到的還是素心的聲音，看到的，還是素心的俏臉，這令尤烈受不了。

　　鄧樂妃對侍者說：「給我一個海鮮湯，焗龍利－－」

　　「你吃了魚不舒服，還是吃牛扒吧！」他老是記著素心吃了魚會作吐。

　　「我一家人都不吃牛肉的；而且你知道我一向喜歡吃魚。」鄧樂妃盯了尤烈一眼：「不知道又把哪一個女人的口味都搬到我的身上。」

　　「你不能吃魚，要吃魚就不要和我一起吃飯。」

　　「別這樣好不好？」鄧樂妃用兩隻手握著尤烈的臂，搖呀搖：「你不喜歡我吃魚，我就改吃牛扒好了！」尤烈拉開她的手，看見那些女人向他發嗲，他就感到肉麻。

　　除了吃東西，看電影、上夜總會、去「的士高」，全部選素心喜歡的，至於那些女孩子喜歡不喜歡他絕不理會。

　　當他跟女孩子親吻，他的唇剛貼上她的唇，對方馬上趁機把豐滿的胸脯擠過去，他會渾身發毛，連忙把她推開。這種習慣性的抗拒，令彼此都鬧得很不愉快。

　　尤烈停止一切約會，寧願回家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傻想。

　　這樣繼續下去，他總有一天會崩潰，既然得不到素心，就必須忘記她。可是，這兒裡裡外外，處處是素心的影子，每天起碼有人提她兩三次，他怎能忘記她？

　　尤烈拿起床前素心一張相片，按在胸口上：「小素，你為什麼要令我那樣痛苦？你還要折磨我多久呢？」

　　他坐起來，放下素心的相片，拉開房門，走出去，一直到尤爺爺的房間，他停下來，敲了敲門。

　　「進來吧！」

　　尤烈推門進去，站在一旁。

　　「仔仔，你不是要休息嗎？」

　　「爺爺，我是特地來告訴你的，我決定回美國去。」

　　「什麼？回美國？」尤爺爺嚇了一跳：「什麼原因？」

　　「美國我們有分公司。」

　　「那兒也有一班老臣子打理。」

　　「叫別人做，倒不如自己親力親為。」尤烈知道說服祖父，是很困難的事。

　　「他們做了幾十年，你未去美國之前，他們已在那兒打理生意，一直乾得很好。」

　　「既然他們那麼能幹，可以調他們回總公司工作。」

　　「話是不錯，你離開總公司，可以找人代替你，可是，你是我唯一的孫兒，你走了，誰能夠代替你呢？」

　　「這－－」尤烈一時間無話可說。

　　「我的一切快樂和希望，都寄託在你的身上。」尤爺爺望住尤烈，滿目憂傷：「你走了，我便一無所有。」

　　「爺爺，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美國，反正美國我們有房子。」

　　「也把陳醫生帶走嗎？我經常要去陳醫生那兒檢查。」

　　「我－－倒沒有想過。」

　　「其實，上一次我去美國接你，病了一場，你就知道我不適宜居住美國。如果我這一次再跟從你準把老命賠上。」尤爺爺的眼珠子蓋上一層淚膜：「我知道這樣拉著你，是負累你；可是，我已經七十多，快八十歲了，我還能負累你多少年？兩年、三年－－沒有很多日子。」

　　「爺爺！」尤烈握著他的手，一陣陣心酸。

　　「仔仔，爺爺求你，懇請你為了我多留幾年，等我－－到那時，你要去哪兒都沒有人會阻止你的。」

　　「爺爺，我－－」尤烈蹲在祖父膝下，他不知道怎樣向最疼他的人傾訴他心中的傷痛。

　　爺爺撫著孫子的頭髮：「自從你康復後，人也消瘦多了，整日的無精打采，什麼事你都提不起興趣。你身體一向強壯，這和身體無關，是不是心裡不舒服？」

　　「唉，人長大了就有心事。」

　　「和素心吵架了，吵得很厲害，你們鬧翻了，是不是？」

　　「吵鬧難免的，不過沒有那麼嚴重。」尤烈不想祖父擔心，因為，那不是尤爺爺能力所能及。

　　「那天，你怎會在她家附近暈倒在地上？那晚狂風暴雨！」

　　「有點心煩，我喝醉了酒。」

　　「你生病她為什麼不來看你？」

　　「她因公出國，生意人，身不由己；況且，她也不知道我這大水牛，也會打了幾天敗仗。」

　　「現在，她已經回來了，就算她不知道你曾經病過，小情人分開那麼久，她應該來看看你，但是她一點表示也沒有。仔仔，爺爺跟你說過多少次，你的少爺脾氣要改，你對別的女孩子凶，我不管你，但是對素心要好些。找一個好伴侶並不容易，你怎可以不珍惜你們辛辛苦苦建立的感情？你一定又開罪她。」

　　「爺爺，冤枉，其實，我對她已經很好，很遷就她。」

　　「那一定是你自己不檢點，做了錯事，所以素心生氣，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又和那些女孩子來往。如果你愛素心，你應該對她專一。唉！」尤爺爺嘆了口氣：「你也真麻煩，你連什麼叫愛情都不懂，這樣一天一個，怎得了！」

　　「我懂，愛情就是痛苦。」

　　「愛情是歡樂和幸福，怎會是痛苦？你這樣對素心說，她不傷心才怪。亞烈，我看你真的還沒有弄懂愛情，你一天一個，有情變了無情，怎麼辦？」

　　「根本素心也不愛我。」

　　「你說這句話，我真要罵你。」尤爺爺拉了張小凳子，讓尤烈坐在他膝旁：「無論任何一個人，都知道素心愛你比你愛她深，你怎能說她不愛你？」

　　「是真的！」尤烈著急地叫：「過去都是假的，她從未愛過我。」

　　「還說呢？一定是你貪新忘舊，做了對不起素心的事。仔仔，你要怎樣才肯改？有一個這樣十全十美的女朋友還不滿足，難道你一生一世都不結婚？」

　　「爺爺，人人都欺負我，但你應該瞭解我。」尤烈受了許多冤屈，他十分激動：「芳姑把我的獵槍由李家拿回來了？」

　　「對了，你的獵槍怎會在李家？」

　　「我要殺死尊尼！」

　　「你們的事，竟然扯上尊尼？」

　　「我聽到素心要和尊尼訂婚的消息，一氣之下，也顧不了許多，拿了獵槍準備把尊尼殺了，我以為可以得回素心。」

　　「你沒開槍吧？」

　　「如果我能開槍便好，大不了一命填一命。但是，當我正要開槍殺尊尼的時候，素心竟然用身體擋住他。」

　　「素心那樣愛尊尼嗎？」尤爺爺搖著頭：「她不可能愛尊尼！」

　　「對呀！她並不愛尊尼，但是，拿尊尼和我比，我連尊尼都比不上，她肯用生命去保護尊尼。」尤烈實在忍不住，撲在尤爺爺膝上哭了起來：「我連尊尼都比不上，你說、你說，我怎能不痛心？」

　　「怎會這樣的，實在令人難於相信，素心為什麼突然變心？」

　　「她根本從來沒有愛過我，是我自作多情，以前我一天一個有多好！全心全意愛上一個人，還是第一次，結果她竟然這樣傷我。」尤烈嗚嗚咽咽：「一點都不留情。」

　　尤爺爺很同情孫兒，把一條手帕遞給尤烈：「怪不得你整個人消瘦了，唉！我怎樣也不到你會失戀。」

　　「我由樹上摔下來沒有哭，竟然為一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哭了。」尤烈哽咽著，趕緊用手帕抹去眼淚：「我很沒出息，丟盡男人的臉，是不是？」

　　「男人不是沒有眼淚的，喜怒哀樂人皆有之，我很高興看見你有人性。有愛，我不要你做什麼英雄，失戀的確很痛苦，你剛才說去美國，大概是想忘記素心，我沒猜錯吧？」

　　「是的，每當我想起素心就心痛，而這兒每一個角落都有素心。」

　　「逃避，也不是辦法。如果你心裡在有這個人，無論你逃到哪兒，一樣忘不了她。看見女人，你想起素心；看見百貨公司，你想起素心。甚至吃飯、看電影、跳舞、騎馬－－這些事你們做過的，你都會想起素心，世界上，沒有任何一處地方是沒有女人的。」

　　「爺爺，我該怎辦？」尤烈惘然仰起了頭。

　　「面對現實！人所以是萬物之靈，與禽獸有最大的分別，是因為人能控制自己，既然可以控制自己不做壞事，為什麼不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面對現實！」尤烈重複一遍：「我為什麼要逃？逃也未必逃得掉，而且，難道沒有素心，我尤烈一生就完了嗎？」

　　「有兩條路，你可以選擇：一，跟素心好好談一次，問她為什麼會變心，說不定你們可以復合；第二，控制自己，忘掉她。你選擇哪一條路？」

　　「第二條。」尤烈緊握著拳頭：「也許很困難，但是我相信可以辦得到。」

　　※※※

　　「尤爺爺，我承認很對不起你。」素心應邀和尤爺爺吃下午茶：「我不會為我曾經做過的事辯解的，最大的錯誤還是我令你老人家失望。」

　　「你是否也承認你曾經愛過亞烈？」

　　「男女間的感情，是很玄妙的，也許－－也許吧！」

　　「我知道亞烈很愛你，而且這是他的初戀！你相信我的話嗎？」

　　「也許是的！尤烈對我是真的很好，與別不同。如果他承認世界上有愛的話，我也不會否認他愛過我。」

　　「既然彼此相愛，為什麼要分開？」

　　「我們不可能在一起，我們之間不可能有結果，我不會愛上自己的仇人。」

　　「亞烈跟你有仇？」尤爺爺訝然：「怎麼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間接的！尤烈傷害了別人。如果我真的傷害了他，算是扯平，他其實不應該怪我。」素心把匙羹放在碟上，這些日子，她自己也不好過。

　　「素心，告訴爺爺，亞烈和你到底有什麼仇怨？」

　　「你問尤烈，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過去了的事，我不想再提。」素心黯然說：「最可惜的是我失去了一個爺爺。」

　　「你還沒有失去我，如果我不疼你，不關心你們，我不會約你見面。事實上，亞烈受的打擊也很大，他整個變了，我看見他就心痛。」尤爺爺拍了拍素心的手，說：「聽老人家一句話，冤家宜解不宜結，就算你和亞烈有仇，看在爺爺份上，算了吧，別再計較了。」

　　「我和尤烈之間，恩怨分明，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了。」

　　「你們會和好嗎？」

　　「不會，」素心很堅定：「我會設法忘記他！」

　　回百貨公司，莎蓮娜對她說：「一位張幫辦來電，他請你回他一個電話，我已經把他的電話號碼放在你的辦公桌上。」

　　「張幫辦？」素心想著：「是他調查姐姐的案件。」

　　「他會不會有新線索？」

　　「跟他通電話就知道了。」素心回自己的辦公室：「你去工作吧！」

　　「張幫辦－－我叫李素心，對不起，我剛巧有事出去。」

　　「你曾經要求和那位駐院醫生見面，是嗎？」

　　「是的！他由英國深造回來了？」

　　「剛回來不久，我把你的情形告訴他，他說願意和你談談。」

　　「好極了！」素心很高興：「我馬上去醫院探望他。」

　　「他還沒有上班，在假期中，他家裡的電話號碼，你要不要？」

　　「要！要！張幫辦，請你告訴我，我真的希望能見見他。」

　　素心被傭人請進客廳，她坐下來，等候傭人把主人請出來。

　　張寧的出現，兩個人都怔了一下。素心想像中的張寧是個臉色蒼白，帶近視眼鏡，瘦瘦的男人。

　　張寧的皮膚是很白，但並不蒼白，沒有帶眼鏡，雙眼皮一清二楚。他雖沒有尤烈那麼健碩，但也不瘦，風度翩翩；雖沒尤烈那麼好看出色，但樣子也不錯是中上之選。

　　「張醫生！」

　　張寧也在打量素心，他見過蕙心，仍有印象，怎樣也想不到她會有一位如此標致可人的妹妹。李蕙心平凡中有點庸俗，李素心是天姿國色，而且清麗脫俗，她們一丁點相似的地方也沒有。

　　「張醫生嗎？」素心再問一次。

　　「啊！李小姐，請坐，剛才我有點失儀，我想不到李蕙心小姐會有一位這樣漂亮的妹妹。」

　　「我們的確不相似，但是，我們是同父同母的姐妹。」

　　「對不起！」

　　「哪兒話，我還要請張醫生幫忙。」素心有點兒興奮：「姐姐去世的時候只有張醫生在身邊？」

　　「令姐送進來的時候，流血不止，我們一方面替她止血，另一方面給她輸血，結果血沒有止，輸進去的血補助不大。我知道她再也不能支持，於是給她打了一針。到急救室外面，看見你的管家，才知道她在這兒沒有親人；於是，我連忙趕回令姐身邊，我想，她也許有遺言，因為她打過針後，應該清醒一下。」

　　「我姐姐說了什麼？」

　　「她沒有說話，但是，留有指示。」

　　「什麼指示？」素心緊張得一顆心由心房跳出來。

　　「她指住我的手錶，我告訴她那時的時間，她搖頭。我說日子，她也搖頭，後來我說月份，她才點點頭。」

　　「八月？」

　　「是的！我說八月，她很高興，她搭著我的手，移到她右面的襟上，她就這樣去世了。」

　　素心垂下頭，用手帕抹著眼睛。

　　「那天令姐穿了一襲白裙，我把手抽出，右襟上原來繡著一串水果，當時我沒有研究那是什麼。昨天，我和你通過電話，我想了一晚，那串水果－－是紅色的車厘子。」

　　「八月？車厘子？」

　　「如果是遺言，就只有這兩句。」

　　「這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是她的妹妹，會明白這些暗語，我本人絕不知情。」

　　素心靠在椅上，咬著下唇想：「她從來沒有向我提過這幾個字。」

　　「你有沒有看清楚她的遺物？」

　　「她的遺物只有那襲白裙子，一個手袋，裡面有些錢、鑰匙、一本記事本和一些證件，沒有可疑之處。」

　　「她的日記、銀行存摺、或是其他她收藏的東西？」

　　「除了日記，別的我都保留著，要找也不難，在日記裡，只有一個男人的名字，所以，我肯定他是姐姐肚裡孩子的父親，我替姐姐報了仇。」

　　「他承認了？」

　　「他這種人怎會承認？」素心把一切告訴張寧醫生。

　　「你說的那個人，倒令我想起一個人。」張寧回憶著，有一絲甜蜜：「假如我不念醫科，我應該是他的姐夫。」

　　「他姐姐不喜歡你念醫科？」

　　張寧搖一下頭：「念醫科功課最忙，我很難抽時間陪她；於是，被人乘虛而入，女孩子都是不甘寂寞的。」

　　「他的事，你應該知道不少。」

　　「他？你還沒有說，那個他是誰？」

　　「尤烈！」

　　「尤烈！就是他！我和尤烈還是中學的同學。不過我比他大，他剛進中學，我已經念會考班，我考進港大，他才念Ｆ３，兩年後他參加完中學會考，就到美國留學。尤烈這漂亮小子，很喜歡玩，女朋友多到不得了，Ｆ１已經是大情聖。」

　　「他就是那種專門玩弄女性的男人，他是應該受到懲罰的。」

　　「但是，我並不認為他是孩子的爸爸。」

　　「因為他是你前戀人的弟弟？」

　　「不！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尤烈一向風流，不過，他專挑選最好的。」

　　「因為我姐姐生得不夠漂亮，你認為他們不會在一起？別忘了他們有生意上的來往，他們還一起吃過飯。」

　　「生意上的來往，吃飯或跳舞，也不會令你姐姐懷孕。尤烈這小子口沒遮攔，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們都知道，不信，你再問問他別的朋友！」

　　「我總覺得，他是最可疑的。」

　　「現在，我們有了不同的意見，因此，我認為我們有重新調查的必要。」

　　素心大感意外：「你和我？」

　　「是的！」

　　「我們只不過第一次見面，」素心一直看著張寧：「你這樣熱心，就是為了尤烈嗎？」

　　「我的原因有很多。第一，我們要對尤烈公平，你不想找到真正的罪魁禍首嗎？第二，我同情李蕙心的遭遇；第三，反正我放假，與其待在家裡，何不利用自己的時間，為朋友，為自己的病人，做點事。李蕙心死前總算付託過我。」

　　「張醫生，你的話是對的，我們應該對每一個人公平，謝謝你的幫忙！」

　　「你的女秘書好像對尤烈有成見？」

　　「是的，她還有點恨尤烈。」

　　「既然存成見，就不能公平，我們這一次調查，為了真正的公平，不要讓第三者知道。」

　　「好的！」素心很高興：「你的熱心，有點像外國片的醫生。」

　　「為了慶祝合作愉快，今晚在舍下吃一頓便飯。」張寧打開一盒糖遞給素心。

　　「打擾府上各人不大好。」

　　「家裡就只有我一個人。」

　　「那麼大間房子只有你一個人？」

　　「父母兄姐全部移民到外國去。」

　　「尊夫人呢？」

　　「這些日子，忙念醫科，實習醫生、駐院醫生、到英國深造，根本沒有時間拍拖。」張寧看了素心一眼：「我很土是不是？你一定有很多男朋友！」

　　「以前男朋友一大堆，現在一個也沒有。」素心合著掌舒了一口氣：「我現在唯一的希望是完成姐姐的心願，有你的幫助，我深信一定成功。」

　　※※※

　　尤烈放下筆，看著張大偉進來：「查到了沒有？」

　　「都查到了，是李小姐的管家告訴我的，看樣子她很關心你。」

　　「芳姑對我的確不錯，但是，她一向很忠心，她不會為了我出賣她的主人。」

　　「她沒有，她只是說，大小姐因你而死，二小姐不會嫁一個殺姐仇人。」

　　「殺姐仇人？」尤烈站起來嚷叫：「你知道李蕙心是怎樣死的？」

　　「墮胎而死。」

　　「對呀。」尤烈手向空中揮：「我又不是替人墮胎的醫生。」

　　「但是，他們認為你是孩子的父親，李小姐認為你玩弄了她的姐姐，她懷孕了，你嫌她醜，於是就拋棄她。李蕙心孤立無援；而且她不想影響家聲，被迫墮胎而死。」

　　「天方夜譚！」尤烈指住自己的鼻尖：「我會玩弄李蕙心？貓會不會吃骨頭？我和李蕙心沒拖過手，沒大眼看細眼，沒－－哎！總之什麼都沒有做過，她的孩子是我的？神經病！」

　　「芳姑說，和大小姐來往過的男人，就只有你一個。」

　　「啊！哈！來往來往，說說生意就有孩子？那我爺爺早就抱曾孫了！」

　　「總經理，那完全是一場誤會，你和李小姐這樣分手太可惜，去向她解釋！」

　　「你以為她會聽我的解釋嗎？她比千年樹更頑固，她還會以為我作賊心虛。」尤烈坐下來，搖著頭：「要她相信，除非找到證據，證明李蕙心肚裡孩子的爸爸，另有其人。那就是說，找出那害人不淺的臭男人。哼！他佔了便宜，我來受罪，豈有此理！」

　　張大偉問他：「總經理準備怎樣做？」

　　尤烈眼望桌面：「我想靜靜地想一下，你去工作，等會兒我找你。」張大偉出去，尤烈撐著額角嘆氣，他現在終於明白了，素心所以接近他，原來是要向他報復。她欺騙了他的感情，傷了他的心也還罷了，為了李蕙心，她竟然毀掉他的骨肉，太過分。李素心這無情無義的女人，該死，好該死！

　　他恨她，從此恩斷義絕，但是，這口鳥氣無論如何他不會吞下去。他要報復，他要報復－－

　　莎蓮娜把文件送進來，素心簽名的時候，她問：「張幫辦是不是有新的發現？」

　　「還會有什麼新發現，當時我告訴他，一定會把孩子的父親找出來，他問我成功了沒有。」

　　「你把尤烈的事告訴他？」

　　「我才不會那麼笨，自找麻煩！」

　　直線電話發出聲響，素心馬上把聽筒拿起來：「喂！」

　　「素心－－」

　　「尊尼，我說過最近很忙。」素心一聽見他的聲音就不耐煩。

　　「我很久沒有見你了，素心！」

　　「忙嘛！聽到沒有？」

　　「我們訂婚的事－－」

　　「訂什麼婚，要就結婚，老土！」

　　「素心，你答應和我結婚？」

　　「這是辦公室，求你不要煩好不好？我要開會！」素心掛上電話，對莎蓮娜說：「通知電話公司我更改電話號碼。」

　　電話鈴又響了。

　　素心用筆桿敲著辦公桌，沒好氣地拿起電話筒，沉聲問：「什麼事？」

　　「啊！是你呀！」素心把椅子一旋，背住莎蓮娜：「好的，等會見。」

　　素心微笑掛上電話。

　　「哪一位公子令『波士』這樣高興？」

　　「噢！－－對了，我沒說過吧？一個剛由外國回來的朋友。」

　　「法國男朋友？」

　　素心笑了笑，不置可否，不想回答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笑。她整理一下桌上的文件，站起來拿起手袋：「文件都簽好，我看沒有什麼事了，我早點走。」

　　「有事找阮經理，『波士』拍拖要緊。」

　　素心笑著擺擺手，走了。

　　莎蓮娜看著她的背影想：怪不得連霍尊尼都不喜歡，原來法國有個舊情人。

　　素心來到咖啡座。

　　張寧已為她叫了愛爾蘭咖啡。

　　「我又有新發現。」

　　「真的？」素心很高興，雙手疊在臺上，身體傾前。

　　「車厘子其實是英文中譯，植物科車厘子應該是櫻桃。」

　　「對呀，那就變了八月，櫻桃？」

　　「不錯，是八月櫻桃。」

　　「湊起來好美。」

　　「我也是這樣想，八月車厘子，沒有什麼意思。如果是八月櫻桃，可能是一套電影，一本小說，或是－－」

　　「時裝展覽，現在的時裝展覽會，為了配合季節的演出，都有一個獨特的名稱。」

　　「所以呢，換了一個名字，可供調查的資料就更多了。」張寧喝了一口咖啡，他沉思的時候，精神是非常集中的：「你姐姐的遺物你都看過了？」

　　「還沒有，這幾天，百貨公司推出夏季新貨品，非常忙碌；而且，我希望和你一起看，有什麼發現，你會給我好意見。你是個醫生，思想比較周密。」

　　「醫生和偵探，總有點分別吧！」張寧望著素心，他常常奇怪，李蕙心怎會有一個這樣貌美可人的妹妹？

　　「別的醫生我可不知道，你比偵探還本領，那位張幫辦一句『無可疑處』，便什麼都不管。」

　　「張幫辦是管罪案，令姐的死，的確沒有凶手。」

　　「那令姐姐懷孕、墮胎的尤烈，他不是犯罪？」素心不服氣。

　　「令姐已成年，又沒有證據證明她被迫墮胎，法律上，尤烈沒有罪。」張寧敲一下自己的頭：「我怎會跟你說尤烈？」

　　「本來就是他嘛！」

　　「你還是這樣想？」

　　「唔！」素心點一下頭。

　　「你既然一口咬定，我們何必再花時間查下去？」

　　「你生氣？」

　　張寧搖了搖頭：「我只希望真相大白，其實我並不贊成報復，但懲戒壞人，我倒是很有興趣。」

　　「百分之一百美式醫生。」素心說：「今晚到我家裡吃飯，飯後我們一起檢查姐姐的東西。」

　　「好吧，我希望快點解決，因為我就快上班了。」

　　「你上班後，我們就不可以做朋友了，是不是？」

　　「怎麼會呢？根本是兩回事，你知道我們做醫生的有多忙！雖然有固定的上班下班時間，但是，下了班難道就不管自己病人的安危？病人的病情有什麼變化，上床睡著了也要起床趕回醫院，去看電影還沒坐暖，傳呼器馬上響的事，不知道有多少！除了假期，可能再也沒有時間詳細為令姐效勞，但是，我和你，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是很渴望跟你交朋友。」張寧用很懇切的眼神望住她。

　　「能交上一個醫生朋友，那是我的光榮。」

　　「如果你不叫我張醫生，叫我張寧，我們更像朋友。」

　　「我叫你張寧，但你也不能叫我李小姐。」

　　「素心！」

　　「我們一起回家。」

　　素心挽著張寧的手臂，離開咖啡座，尤烈和張大偉由另一扇門進來，剛巧被尤烈看到了。尤烈的面色一變。

　　「那似乎是李小姐的新朋友！」

　　「這個人我認識，是個醫生，叫張寧，由英國回來不久，李素心一眨眼就搭上他。」尤烈一陣冷笑：「張寧的噩夢已經開始了。」

　　「你仍然關心李小姐？」

　　尤烈叫了飲品，不屑地說：「我和她恩斷義絕，我關心她？笑話，我關心是張寧，我們同過校。」

　　「看樣子他比你大。」

　　「他和我二姐同年，當然比我大，同校未必同級。」尤烈近來總是心情煩躁，說話的語氣也很硬邦邦。

　　「為了一點誤會導致分手，太可惜！」張大偉總覺得尤烈應該向素心解釋。

　　「有什麼值得可惜的，這種沒有人性、黑白不分又濫交的女人，你看她，口口聲聲說要和尊尼訂婚，我差點把自己的表哥殺死。要是我為她坐牢，那才笑話。哼！一下子身邊又換了人，」尤烈內心的激憤溢於言表：「玩厭了生意人，改口味去勾搭醫生。」

　　「李小姐剛才和那位先生的態度不算很親密，也許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尤烈瞪著眼：「你知道不知道李素心有多純潔？她從來不和男孩子手拖著手；當然，除了我，因為她抓緊我報復。」

　　「她剛才也沒有與人拖手。」

　　「她挽著張寧的手臂，你沒看見？你的近視眼又加深了？！」

　　「社交禮儀來說，挽著對方的手，應該不是親密的表現。」

　　「張大偉，你今天怎麼搞的？」尤烈一拍桌，很多人望著他：「進來到現在你一直跟我抬槓。」

　　「總經理，你不要生氣，其實，我只是不想你們的誤會加深。」

　　「加起來已經高過一個城堡，我可不在乎，反正我們已經斷定了。不過，她拿我來當報復對象，這未免太冤枉，我要把那缺德鬼找出來，我要李素心慚愧，她冤枉好人！」尤烈揮拳頭輕捶著桌面：「我馬上要採取行動。」

　　「她知道錯怪你一定向你道歉。」

　　「鬼才希罕！」

　　張寧由椅子坐到地毯上。

　　「姐姐連一封情信也沒有。」素心推上了所有的抽屜，吐一口氣，他們已經翻查了一個晚上。

　　「差不多都找過了。」素心遞給張寧一罐啤酒，她自己在喝檸檬汁。

　　「翻翻她的衣袋，一張小紙條，可能也是一條線索。」

　　「每一個口袋都翻過了。」素心拉開壁櫃。

　　「外衣袋，姐姐不喜歡貼身裙子的口袋脹起來。」

　　「你在看什麼？」

　　「支票簿放到最後研究。」張寧突然叫了起來：「素心，你快來看！」

　　「什麼？」素心走到張寧的身邊，坐下來。

　　「五月二十九日，李蕙心發出一張十五萬元的支票。」

　　「奇怪，她從來不買珠寶首飾，五月也不會買皮草，況且公司也沒有皮草部，簽十五萬元支票幹什麼？」

　　「會不會是調動公司的流動資金？」

　　「公司的銀行戶口，是用百貨公司名義的，這是姐姐的私人支票簿，與公事或生意無關。」素心想了想：「姐姐死後銀行也寄過她的銀行月結單來。本來我應該替她取消這個支票戶口，不過要辦一些手續，我工作忙，一直沒有理會。前幾天銀行還有信來，咦，想知道這張支票的出處，可以向銀行查看。」

　　「我明天代你去查查，你看，六月六日又有一張。」

　　「這次是二十萬。」

　　「一共三十五萬，一個女孩子，為什麼要用那麼多錢？」

　　「她根本忙得連去買袋花生米的時間也沒有，況且，百貨公司什麼都有，就算要買汽車珠寶，我們也可以開公司數。」

　　「五月二十九日，距離她墮胎兩個半月，三十五萬，會不會和令姐懷孕有關？據我所知，她墮胎時，已經懷孕超過三個月，這－－」

　　「姐姐知道自己懷孕，送三十五萬給尤烈，求尤烈娶她？」

　　「傻瓜！」張寧忍不住笑素心：「尤烈會把三十五萬看在眼內？除非他是個小職員。三千五百萬也買不到尤烈，根本不可能。」

　　「付墮胎費。」素心隨口亂說。

　　「墮胎費又未免太多了；而且那些醫生都不收支票。」

　　「唉，我真不知道姐姐為什麼要簽三十五萬。」

　　「明天我去銀行查一下，或許一問就問出來。」

　　「但願如此，應該收工了，也沒有什麼可看的，我們到樓下吃消夜。」

　　「我把支票簿帶走。」

　　「謝謝你，容易查到嗎？」

　　「盡能力，這是好線索。」

　　吃雞粥的時候，素心突然問芳姑：「大小姐死前，有沒有人向她借錢？」

　　芳姑想了一下：「大小姐沒有什麼親戚朋友，沒有聽過大小姐要借錢給別人。」

　　「這也是，如果是生意上的借貸，應該公事公辦。」

　　「別煩自己！」張寧拍了拍素心的手：「明天自有分曉。」

　　第二天一到中午，素心就拋下所有工作，匆匆趕去會張寧。

　　「查到了沒有？」素心還沒有坐下。

　　「吃了午餐再說好不好？壞消息和好消息同樣會影響你的食欲。」張寧說話是永遠帶有醫生的口吻：「你知道嗎？你清瘦了，精神太緊張，食欲不振，這可會導致神經衰弱的。營養不良，更會引起貧血。」

　　「好！」素心知道他自有一番大道理：「我們先吃午餐。」

　　張寧和素心分別選了菜，吃餐時素心幾次想開口，張寧都用眼神制止她。

　　「喝咖啡，可以談談吧！大醫生！」素心是那麼嚴肅恭敬。

　　張寧笑不出來，這並非因為他沒有幽默感：「一點兒線索都沒有。」

　　「銀行不肯幫忙？」

　　「通常他們都很合作；何況，我有個病人是總行的經理，他特別派了個人幫我。」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查不出是誰支走了那筆錢？」

　　「因為那張支票上面，根本沒有任何名字，只有持票人一項，持票人是任何人拿著支票都可以領到錢。」

　　「他們總見過那個領錢的人？是男是女，總分得出吧！他一共領了兩次。」

　　「小姐呀，銀行每天人來人往，人多到數不清，誰會認得誰？況且也時隔多時，如果是上一個星期，也許他們還會想得起來；再說，他們也不知道兩張支票和人的死亡有關，否則，他們早就替提款人拍了照，對不對？」

　　「唉！」素心倒在椅背上：「線又斷了，怎麼辦？」

　　「至少，我們知道你姐姐有秘密，這個秘密和一個男人有關，這證明除了尤烈之外，還有另一個男人。」

　　「兩張支票，可能和姐姐墮胎的事根本無關，否則她死前為什麼不說支票？」

　　「她能說話，為什麼不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張寧拿著咖啡杯出神。

　　「想什麼？」

　　「她最後一次跟你通長途電話，是死前多久？」

　　「一個月，因為我要考試，她說過不打電話來擾亂我的情緒。嘖，我想起來了，那時候，她好像已經很不開心，不過當時我並沒有留意，她甚至－－好像－－好像沒有提過尤烈。」

　　「錄音帶！」

　　「最後一卷，在她死前三個月寄來的。那時候，她很開心，暗示要和尤烈結婚，還很有把握似的，我以為她真的找到歸宿，我不知道有多高興。除了溫習、考試，那卷錄音帶我常常聽。」

　　「唔，很有可能你收到那卷錄音帶之後，她就和尤烈分手，所以通電話的時候，你姐姐絕口不提尤烈。」

　　「你不要忘記，你自己說的，我姐姐墮胎時，已經有三四個月的身孕。」素心加強了自己的信心：「墮胎醫生的口供，說姐姐懷孕超過四個月，大概是十七八個星期。哈！那時候，她正計劃和尤烈結婚，如果他們不是關係密切，已經－－我姐姐也不會自作多情。」

　　「你這樣說起來，尤烈和你姐姐的關係的確不是尋常，真不相信，尤烈會和令姐－－那不像是尤烈－－」

　　※※※

　　尤烈回家，看見母親在廳裡發呆：「媽，什麼事？爺爺呢？」

　　「剛陪他看完醫生回來。」

　　「爺爺病了？」尤烈奔向樓梯：「我去看他！」

　　「亞烈，你來，媽咪有話跟你說。」尤太太叫住他，拍拍身邊的椅子。

　　「看完爺爺再陪你。」

　　「他沒有病，是心情不好，來呀，我有話問你！」

　　尤烈舒口氣倒在椅裡，長腿一伸。

　　「自從你患病之後，你爺爺老是唉聲嘆氣，胃口也不好，醫生說他有心事，你知道嗎？他想念素心。」

　　「媽！」尤烈用力扯下領帶：「你能不能不提這個人？」

　　「你發我脾氣有什麼用，你爺爺天天提，素心來了，擔保他精神爽利。孩子，帶素心回家見見爺爺吧！」

　　「媽咪，還是等公雞生蛋吧！」尤烈站起來：「我要看清楚，爺爺是不是真的瘦了。」

　　尤烈推開尤爺爺的房門，尤爺爺坐在露臺的睡椅上看日落。

　　「爺爺！你不聽話，近來你只吃半碗飯，讓我看看－－真的瘦了！」

　　「仔仔，那天素心說，你傷害了別人，你到底傷害了誰？」

　　「你為什麼不問她？」又是素心，一回家都是素心。

　　「她叫我問你，她說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

　　其實，把李蕙心的事告訴尤爺爺，一點都不困難。但，素心墮胎的事，又說不說？如果爺爺知道素心毀掉他的曾孫，他會受不住：「都是些閒言閒語，根本就是冤枉。李素心黑白不分，來來去去，還不是女朋友的事，我從未見過心胸如此狹窄的人！」

　　「仔仔，你不要怪爺爺說你，這件事，你應該負責任。如果你平時老老實實，不去花天酒地，不亂搞男女關係，素心也不會聽信謠言，冤枉你。」

　　「唉！錯也錯了！有什麼辦法？」

　　「知錯就要改，謠言可以解釋，何況又是冤枉的！把牽涉這件事的女孩子找來，三個人當面解釋清楚。」

　　「那女人不在這兒，失蹤了，無從解釋，因此我沒有證人。」

　　「仔仔，算是為了我，向素心道個歉，我相信她會原諒你。」

　　「我不道歉，我沒有錯。」

　　「你這孩子－－唉！你不結婚，我心願未了。」尤爺爺用手帕揩了揩眼睛。

　　「我不會為李素心終生不娶。」

　　「你不要找個什麼新潮小姐回來，你的女朋友，我雖然沒見過，但聽說都很大膽，很－－唉！那種女孩子不是好伴侶，你跟她們結婚，沒有幸福。」

　　「我都不要她們，我會找個名門淑女，遲一些。爺爺，我不會令你失望。」

　　「唔！我現在已經失望－－」

　　「咯咯！」是管家：「少爺，請聽電話！」

　　「把電話駁進來。」尤爺爺說。

　　「爺爺，我很快回來－－」尤烈回到臥室：「喂！我是－－報章當然沒有她的相片，我就只有那一張。當然人多，又不是結婚照，一個生意上的酒會，大夥合拍的，不太清楚－－」

　　「你不可以把她放大？放大她一個人！我沒有更多的資料，你萬萬不要去調查她的家人－－我說不要！把相片放大，自己辦不來找專家，多少錢我付！對，查到了還有獎金－－好吧－－好吧－－你最好打電話到公司－－」

　　※※※

　　素心輕輕推開秘書室的門，聽見莎蓮娜在談情：「她快要回來了－－換了新男朋友，心情不知道有多好－－她性情好多了，請假？星期一開會－－去澳門？請星期五和星期六早上－－剛巧都沒事，我們可以去玩三天。噢！『波士』你回來了！」莎蓮娜轉身看見素心，慌忙收線。

　　「跟誰聊天？」

　　「朋－－友。」莎蓮娜站起來，面色都變了。

　　「男朋友？」

　　莎蓮娜想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幹哪一行的？」

　　「汽車－－」

　　「開車行！我換車一定找他，你們談情為什麼會提到我？」

　　「對不起，『波士』，我－－」

　　素心不再沉著臉，哈哈一陣笑：「我生氣，有了男朋友也不告訴我。」

　　莎蓮娜整個人鬆弛下來：「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男朋友，說出來，怕『波士』你笑話！他只不過開了間小店，很小的。」

　　「想嫁名公子？你看尤烈。最重要是他人好，靠得住，真心愛你。啊！星期五、星期六的假期，我批准了。」

　　「謝謝『波士』！」莎蓮娜好開心：「你真好，星期五我會辦妥一切。」

　　「週末愉快！」素心回辦公室，剛放下手袋，電話就響了：「張寧呀！」

　　「除了張寧，你心裡容納不下任何人？」

　　「你？」素心哼著鼻音：「尤烈！」

　　「我想跟你談談。」

　　「有話快說！」

　　「我想當面跟你談。」

　　「那就不必，你不想見到我；當然，我更不想見到你。」

　　「這件事，你會感到有興趣。」

　　「我對於你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你仇恨心那麼重？你不知道寬恕是一種美德？」

　　「對你，這種美德不需要。」

　　「素心，算我求求你，出來見我一次，我們談談！我不騙你，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訴你！」

　　「請你趕快收線，我還要等一個重要的電話，我可不像你那麼無聊，閒著聊天，哼！」

　　「你是冷血的，你沒有心、沒有感情、沒有靈魂，你的心充滿仇恨。為了報復，你不惜獻出自己的肉體，殘殺自己的骨肉，不，那應該說是我的骨肉。因為你根本沒有母性，但是，你憑什麼殺我的孩子去換人家孩子的命？李素心，你根本不是人，是魔鬼！」

　　「你好大的膽，竟敢罵我？不過，我很高興，你似乎一切都明白了。不錯！尤烈，你聽清楚，你玩弄了我姐姐；我玩弄了你，你迫我姐姐墮胎；我也墮了胎，你害死你和姐姐的骨肉；我同樣毀掉我和你的骨肉。我知道你愛我等於我姐姐愛你，你在乎我的孩子，但是，他沒有了，這是報應！」

　　「報應！哈－－」尤烈一陣笑，分不出瘋狂還是悲涼：「是的，我尤烈的報應，也是李素心的報應，你也聽清楚，李素心，你不會佔到半點便宜！我所受的一切，你會有機會嘗試，你會比我更慘更痛苦，為自己祈禱吧！」「答」的一聲，素心的耳朵像被打了一下：「喂！神經病！」

　　素心緩緩放下電話，很大的感觸。她報了仇，對方也知道，他沒有否認，但是也沒有承認。其實，不否認不就是承認，誰會承認自己做壞事？他受到懲罰，最大的打擊莫過於毀了他的孩子。蕙心和他的孩子，他不要，也不負責任，但是，尤烈和素心的孩子，他卻那麼珍惜，那麼留戀，也許這就是愛情！

　　她報了仇，心願已了，但是，自己卻失去了一份真愛，值得嗎？

　　她不知道，她迷惑，有時候，甚至希望自己一切都是錯的。

　　李蕙心，八月櫻桃，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應該和尤烈有關的，關連在哪裡？她想不出來。遺言應該是最珍貴，最精簡，怎麼這樣迷糊，說「尤烈」兩個字很困難？

　　八月櫻桃？名字好美，她突然覺得曾經相識，在哪兒？聽過？看過？唉！

　　電話鈴不停的響，直到莎蓮娜進來，素心才如夢初醒：「讓我來！喂！」

　　「張寧，很忙？」

　　「噢！也不是，讓你等久了。」

　　「晚上來我家裡吃飯，傭人今天放假。」

　　「我們喫麵包，還是即食麵？」

　　「牛扒！」

　　「那就不是上你家，是上館子。」

　　「我親自炮製的蘇格蘭牛扒。」

　　「我以為大醫生只會在手術室拿刀叉，回到家裡還是個大廚師，你的牛扒一定跟牛皮一樣硬。」

　　「你看不起我？」

　　「男孩子會做家務事才怪，而且，你忙得連拍拖的時間也沒有，哪兒有時間學烹飪？」

　　「什麼都可以不學，烹飪卻非學不可。」

　　「沒聽過。在哪兒學的？」

　　「英國！」

　　「你不是去深造醫學嗎？為什麼學起煎牛扒來了？」

　　「不單是煎，焗、炸、燒都會，你喜歡吃哪一種做法？」

　　「真的呀！不好吃可要受罰，唔！我要吃串燒牛柳。」

　　「行！焗海鮮湯如何？」

　　「嘩！真的一樣，好呀！」現在，只有張寧才能令她高興。

　　「喫麵包還是意大利粉，炒飯、炒麵都可以？」

　　「你真的學會那麼多？」

　　「正如你說的，身在異鄉，總不能只喫麵包和即食麵。我們學醫的最注重營養，一咬牙，都學會了。」張寧說：「我去接你下班。」

　　「我自己開車去，你全心全意看著你的牛扒。張寧，你不進手術房，可以進廚房，不做大醫師可以做大廚師。」

　　「小姐，意大利粉或炒飯？」

　　「意大利粉，張醫生！」

　　張寧的假期，全部放在素心的身上，真正的目的，是要找出傷害蕙心的那個人。其實，張寧心底裡是渴望見到素心，每天看見她就高興；而素心呢！在最寂寞、最低潮的時候，很需要張寧這樣一個朋友。如果真有人迫她結婚，她會選張寧，因為張寧比尊尼、子洋、柏加、路易更適合她。

　　素心到了張寧家裡，就坐在吊椅上吃蘋果，張寧已把蘋果削了皮；而這張吊椅，張寧是為了素心，才安裝了兩天。

　　「我還有一個星期就上班了。」張寧拿著他的蘋果，坐在她身邊的墊子上。

　　「你上了班，我們就不可以常常見面了。」素心垂下頭，手中的蘋果，好像沒有那麼甜。

　　「我每天一下了班馬上去看你。」

　　「你說過，你們做醫生的沒有固定的下班時間。」

　　「只要你容許我不固定的去看你。」

　　「那沒問題，你半夜三時下班，到我家裡來，我陪你吃消夜。」

　　「真的？」張寧很高興，握著素心的手，眼睛透著光彩。

　　「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快吃蘋果，蘋果的鐵質和空氣氧化了，變成咖啡色，不好看！」

　　「張寧，我陪你玩一個星期。」

　　「你要上班，怎能陪我？」

　　「我隨時可以不上班，又不用請假，明天去打壁球，如何？」

　　「公司的生意呢？」張寧當然開心，也得為素心設想：「別忘了你是老闆，一個星期不上班，可能少賺很多錢。」

　　「你放心，我還有個阮叔叔。」

　　「他身體好點沒有？」

　　「唔！」素心點一下頭：「可能是天氣關係，他由法國回來，鼻子就好像怪怪的，他又不肯看醫生，所以鼻子一直不舒服，吃了你的藥，好像沒有什麼事。」

　　「他有鼻敏感，氣候改變是最大原因。每天困在寫字樓，缺少運動，體力也差了，抵抗力自然會減弱。」

　　「這是真的，他在法國，不用工作，天天騎馬、跑步。雖然現在他清早仍然跑步，但工作忙，運動減少至零。」

　　「假如他是年輕小夥子，那就很快會適應，但是，他畢竟是四五十歲的人，除了吃藥，最好每天睡前做掌上壓。」

　　「聽說做掌上壓很吃力，他行嗎？」

　　「你做過？」

　　「不，尤烈常常做。他好厲害，可以做一百幾十下。不知道是不是他吹牛，他說他可以連續做二百下。」

　　「他從小喜歡運動，做掌上壓可以健身和保持身材健美。你對阮叔叔說，不要計較多少次，能做多少次就多少次，也不必勉強，勉強反而對身體有害。他每個星期天都放假，他應該去打球，下次我們和他一起去。」

　　「好！怪不得阮叔叔特別喜歡你，經常稱讚你是個難得的年輕人。」

　　「病人素來喜歡醫生。」

　　「假的，病人多數不喜歡醫生。」

　　「那一定不是好醫生，對病人關心不夠。」

　　「你是個最好的醫生。」

　　「看過多少個醫生，比較過了？」

　　「不！我從來不看醫生，我怕醫生，醫生多數凶凶的，否則就木口木面。」

　　「你怕不怕我？」

　　素心聳一下肩：「我從來沒有把你當醫生看待，除了第一次。」

　　「那，我在你眼中是什麼？」張寧仰起臉，拉住吊椅。

　　「好朋友，知己。」

　　張寧甜甜的笑：「尊尼他們一定很討厭我。」

　　「大家都是好朋友，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承諾，他可以交一百個女朋友；同樣，我也可以交多幾個男朋友。」

　　「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你喜歡？」

　　「每個都喜歡，因為各有優點，不過喜歡和愛是兩回事，我和他們仍然有來往，大家仍然都是朋友嘛！」

　　「你還年輕，你有很多機會選擇。」

　　「我們去散步，今天沒有下雨，路很乾爽。」

　　張寧為她接過那些蘋果核心，遞給她一條濕毛巾，招呼周到。

　　張寧很不錯，有自己的主見，不像尊尼他們盲目服從；而且對素心又溫柔體貼。

　　他們開車到海邊散步，他扶著素心，兩個人在沙灘漫步。

　　「我最遺憾的，是不能夠利用假期把那個人找出來。」

　　「誰？」

　　「你姐姐的秘密。」

　　「鐵證如山，還用找嗎？」素心忽然記起了：「今天尤烈打了一個電話來，把我痛罵一頓，哈！他也真本領，我報仇的事，他竟然知道。」

　　「你有沒有問他，他和蕙心的事，到底有沒有關係？」

　　「還用問嗎？他自己也沒有否認。」

　　「不否認並不等於承認。」

　　「相等的。我最瞭解尤烈的性格，他做錯事，還找理由；他沒有做錯事，你冤枉他，他一定大叫，為自己解釋，炮轟別人。」

　　「但是，剛才你說他痛罵你一頓。」

　　「那完全為了他自己，和姐姐無關，他約我見面，我拒絕了。」

　　「為什麼要拒絕？聽聽他說什麼？」

　　「上次他帶一枝槍來；這一次可能帶一個手榴彈。上一次他叫我不要和尊尼訂婚；這一次，也許他會命令我不要和你來往。這種人，你還要我見他？」

　　「這證明他很愛你！」

　　「也許是對，但是，假如我們真的結了婚，每次當我想起姐姐，我一定會很痛苦、很慚愧。夫婦之間，任何一方有這種心理，婚姻能維持下去嗎？」

　　「素心，你為什麼總是一口咬定尤烈？太不公平！」

　　「除了他還有誰？」

　　「我不知道，我希望知道。」張寧停下來，望住素心：「如果有一天你發覺冤枉了尤烈，你會不會和他重拾舊歡？」

　　「也許我已經是人家的太太，為他對丈夫不忠？」

　　「如果你還未有對象？」

　　「我沒有想過，我也不敢想。不過，我相信自己的判斷能力，我不會冤枉好人的。尤烈也許有優點，男女間的事，他向來一塌糊塗。」

　　唉！張寧互握雙手敲著額頭：「其實，我自己也很矛盾－－不過，終會真相大白的！」

　　整整一個星期，素心和張寧在一起，不用工作，就是玩，心情自然愉快。

　　她滿心喜悅，穿著純白真絲裙子，淺紫色高跟鞋，踏著輕快的步伐走進秘書室。

　　她看見莎蓮娜呆呆地坐在辦公室旁，面色青白，雙眼凹陷。

　　「莎蓮娜，你不舒服？」

　　「『波士』，你回來了。」莎蓮娜壓出一絲笑容：「我正在等你回來。」

　　「若身體不舒服，回家休息。」

　　「我－－沒有事。」

　　「公司出了事？阮叔叔呢？」

　　「公司也很好，總經理去了分公司，這兒一切都好。」

　　「你面色很難看，今天你放假休息，回去好好睡一天。」

　　「我沒有事，而且，我還有很多工作沒有做好。」

　　「我替你做，回去吧！你一定是忙壞了。」素心去看莎蓮娜辦公桌上的文件。

　　「『波士』，謝謝你的關心，所有的一切我都會做好。」莎蓮娜按住素心的手：「我等你回來，是要向你辭職。」

　　「辭職？」素心一愕，手停住了。這些日子她與莎蓮娜合作慣了，怎捨得讓她離去：「是不是工作壓力太重？你太辛苦了？太吃力，我可以多請一個人協助你。」

　　「不，二小姐，以前我一個人做，尚且能應付得來，現在有了阮經理，他的秘書分去了一半的工作。雖然，公司業務日漸擴展，但是，工作對我並沒有構成壓力，我幹得來。」

　　「薪金太少？」

　　「『波士』，一年內，你調整了我三次薪金，我雖然貪錢，也覺得滿意。」

　　「一定是我不好，你跟我合作不愉快，我承認－－」

　　「我做秘書跟過三個老闆，脾氣最壞、情緒早午晚不同的是大小姐。我做錯事她拍桌罵我的，就算在大庭廣眾，她一樣拿我來出氣，我已經沒有什麼自尊心；不過，我還不是一樣幹下去嗎？」莎蓮娜嘆著氣搖搖頭：「三個老闆，算二小姐最好，我對二小姐真沒話說。跟你工作，我很開心，起碼，你當我是個人，在大小姐眼中，我只是走狗。」

　　「她人都死了，你原諒她吧！」

　　「是的，對不起！」

　　「你到底為什麼辭職？」

　　「我要結婚。」莎蓮娜垂下頭。

　　「啊！」素心釋然地笑了起來：「你為什麼不早說？嚇著我了！」

　　「我不知道怎樣開口。」

　　「結婚是一件好事，恭喜你！」素心握住莎蓮娜的手：「就是跟你通電話的那一位？」

　　「是的！」莎蓮娜笑得很特別，她垂首胸前。

　　「其實，結婚也不用辭職，你根本不是個燒飯帶孩子的女人，你一向喜歡在外面工作。」

　　「我們要到別處去。」

　　「渡蜜月是不是？我給你婚假，三個月夠不夠？」

　　「我們是－－是回鄉，是這樣的。」莎蓮娜皺皺眉，很吃力地說：「他還有個母親在上海，他是獨生子，父親死得早，自小由母親養大，因此，他很孝順母親，他母親又一直希望他回鄉。」

　　「啊！原來是這樣的！那你們要在上海舉行婚禮了？」

　　「是的！我一直以為可以穿婚紗在禮堂舉行婚禮－－」莎蓮娜眼眶都紅了：「世事多變化。」

　　「只要你們真心相愛，何必觔觔計較於儀式，一切都是做給人家看的，幸福才屬於自己。」素心安慰她：「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等他把店子賣出去，聽說在上海也可以做點生意。」

　　「我忘了你男朋友有間店子，你準備什麼時候辭職？」

　　「店於一賣出去，我們便走，因為－－老人家在那邊等得急。二小姐，你要趕快請一個秘書。」

　　「一時間，不可能找到一個合心意的人選。」這是素心煩惱的問題。

　　「二小姐，我真對不起你，你叫我怎放心離去？」

　　「不用為我擔心，結婚要緊，無論我是否請到秘書，你依照你們的原訂計劃，別為我擔心了。」

　　「二小姐，我相信安芝可以幫我們的忙。」

　　「安芝？」

　　「她在尤烈那兒也是做秘書的，她資歷淺些，但是在大機構做事的人，總不會差到哪裡去，而且她又是你的同學。」

　　「她似乎很喜歡替尤烈工作。」

　　「但，你們是同學。」

　　「好，我找她談談。」素心拍一下莎蓮娜的肩膀：「不要為我的事煩惱，新娘子，是應該要開心些的。」

　　「謝謝『波士』，我馬上要把工作做妥，新人來了也不會看見一團糟。」

　　「那你工作吧！」

　　素心回到辦公室，放下手袋，坐在椅上，心裡總不是味兒。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她決定晚上去找安芝談談。

　　「－－我以前不肯到你的公司工作，是因為有莎蓮娜。她很本領，一個人可以應付一切，根本不需要再多加一個。」

　　「現在她要結婚了。安芝，來幫我，我們一起工作會愉快。」

　　「那當然，我們是舊同學，彼此瞭解，合作一定愉快。」

　　「你答應了？」

　　「為什麼不答應？不過，我的工作效率可能比不上莎蓮娜。」

　　「我請一個助手跟你，如何？」

　　「暫時沒有這個需要，我想向自己挑戰，莎蓮娜能做的事，我是否也能做？素心，給我一些時間，一個月，好不好？」

　　「好！」素心非常高興：「你喜歡怎樣就怎樣，你先要回去向尤烈辭職。」

　　「你不用擔心，尤烈要請女秘書，還怕沒有人應徵？」

　　「他還是在女人堆中打滾？」

　　「很少聽到他的艷聞，不過最近他很忙，上班的時候也出去，他神神秘秘的，沒有人知道他在外面幹什麼？」

　　「我和他碰過幾次面，最近他甚至不肯和我打招呼，連張寧他也不理。不過，很奇怪，沒看見他跟任何一個女人在一起，大概金屋藏嬌，不讓人看到。」

　　「大仇已報，你應該不再恨尤烈？」

　　「我不再恨他；不過，反過來他開始恨我。」

　　「他不會用美男計吧？」

　　「行得通嗎？要迷他，早就被他迷倒了，」素心哈哈一笑：「我看他會買一個殺手。」

　　「太恐怖了！」安芝抖一下。

　　「喂！別再說那風流公子，你什麼時候可以上班？莎蓮娜結婚又回鄉，她需要很多時間去購買東西、收拾和結束一切，我希望你馬上過來。」

　　「明天我向芬妮說一聲，說走就走，於理不合。」

　　「我們補償尤氏機構一個月薪金，你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到我這兒來，我相信尤烈肯放人。」

　　「他這個人其實也不難相處，就是風流些，那是他的私事，我們做僱員的沒有資格管。不過你就不同，」安芝吃吃笑：「你是不是和張醫生拍拖？」

　　「還拍拖，看見尤烈還不怕？」素心臉一紅，側過頭：「我們只不過一起研究姐姐的死，他人很好，一直很熱心幫助我。他現在上班了，我們不可能再常常見面。等他休息，我們一起去玩！」

　　「女秘書可不兼做電燈泡，況且新上任，工作一定很忙，所以，你們儘管去玩，最好快一點做張太太！」

　　「我非要找個男人把你娶了去不可！」素心作勢要打她。

　　「可憐，你又得重新去找新的女秘書了。」

　　「嘿！牙尖嘴利。」素心看了看錶：「我走了，明天別忘了辭職。」

　　「張醫生下班了，等他的電話！」

　　「是的，他也該下班了。」素心隨口答，突然她回轉頭：「你好壞，等你到我那兒上班，我才收拾你！」

　　「不敢了，『波士』－－」

　　莎蓮娜交待好一切，安芝也能單獨應付工作，這天，莎蓮娜進素心的辦公室辭行：「安芝做得很好，絕對可以代替我的工作，明天我不再上班了，很多日用品還沒有買。」

　　「好！你明天不用回來了，好好安排一下自己的新生活，你什麼時候回鄉？」

　　「只等店子賣出去。」

　　「車行還沒有人買嗎？要不要我幫忙？」

　　「不，謝謝『波士』，其實差不多可以成交，只是價錢的問題，大家還在堅持一個數目。對方知道我們要錢用，把價錢壓低了，我們認為不公平。」

　　「價錢太低就不要賣，我認識人多。噢，我記起一個朋友，他好像說過要買一間車行，代理一種日本汽車，我明天帶他到車行看看。」

　　「不，李小姐，其實你一直弄錯了，我的未婚夫不是開車行的，他哪有那麼多本錢，他只不過開了一間小小修車行，你的朋友，都不會感興趣。」

　　「修車行？」這倒是出乎素心意料之外，莎蓮娜月入六千，他的未婚夫怎可能是間修車行的小老闆？她知道莎蓮娜一向很喜歡享受。

　　「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們。」

　　「怎會呢？我只是想，你一定很愛他！莎蓮娜，你比我想像中更好。」

　　「唉！掉進去，翻不出來。」

　　「愛情陷阱是最厲害的，幸而捕捉你的，是你所愛的人。」素心拉開了抽屜，把預先準備好的支票拿出來：「莎蓮娜，我恐怕不能到上海參加你的婚禮，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莎蓮娜接過支票一看，她幾乎哭起來：「二小姐，你對我真好，但是－－這禮物我不能收。」

　　「為什麼？」

　　「五萬元，實在太多了，我說走就走，沒有依照規矩一個月前通知，還要你替安芝補償尤烈一個月工資，我盡佔便宜，怎麼行？」

　　「別說傻話，你替我姐姐工作，又替我做事，你幫了我們不少忙，算是老臣子。」素心把支票放回她的手上：「沒有人會不要結婚禮物的。」

　　「但是－－」

　　「你回去吧，你的未婚夫在等你。啊！你們去上海前一晚，我請你們吃飯，替你們送行。」

　　「謝謝二小姐，再見！」莎蓮娜掩著臉走出去，她大概忍不住要哭了。其實莎蓮娜聰明能幹，素心對她也有點依戀。

　　「唉！」素心嘆息著靠在椅上，姐姐死了，莎蓮娜走了，一切都在改變。

　　素心又想起了「八月櫻桃」，這四個字在哪兒看過？電話鈴響：「喂！哪一位？」

　　「素心，你在幹什麼？」

　　「張寧！你下班了？」素心精神一振：「還不到四點。」

　　「我當早班，一點就下班，下班後工作未完，一直拖到現在，今晚我們一起吃晚飯。」

　　「我們好幾晚沒有一起吃飯，難得你下班早，我們還可以去看五點半。」

　　「好！我去買票；然後我在老地方等你。」

　　「你買了票，直接來我辦公室吧！」

　　「莎蓮娜－－」

　　「啊！她剛走了，我不是告訴過你，她辭職結婚嗎？安芝來上班幾天了，她是我的好同學，人又沒有偏見。怎麼，你忙得連我的話也記不起了？」

　　「我記得，只是，我不知道莎蓮娜今天走。好極了，我還沒有到過你的總公司，今天趁機去參觀參觀。」

　　「我等你！」

　　「五點鐘之前一定到。」

第十章

　　素心擱下電話，拿把梳子出來，梳梳頭髮，又照照鏡子，拉好衣領。天氣漸暖，穿真絲裙子最舒服，她今天穿的是孔雀藍的裙子，小企領，銀色軟金屬腰帶。

　　一切都滿意，她把未檢閱的一份計劃書繼續看下去，重要的打上符號，不要的用筆劃去。

　　「李小姐，張醫生來了。」對講機透出了安芝的聲音。

　　「請他進來，啊！安芝你也一起進來。」素心在文件上簽了名，蓋上。

　　張寧和安芝一前一後進來。

　　張寧穿了套寶石藍西裝，配上他的白皮膚很俊逸。

　　「我給你們介紹！張醫生，這是我的新秘書，也是我的老同學－－安芝。」

　　「你好，張醫生！」

　　「好，」張寧望住素心：「安芝小姐貴姓？」

　　「叫她安芝好了。」素心問安芝：「不介意吧？」

　　「高興還來不及。張醫生，要喝杯咖啡嗎？」

　　「謝謝你，安芝。」

　　「安芝，順便把這份文件交回給阮經理，我明天早上十時見他。」

　　安芝出去，素心拍一下手掌：「我這辦公室如何？」

　　「全部法式設備，你一定是重新裝修了？」張寧到處看。

　　「尤烈提議的，他說姐姐的辦公室像修道院。」

　　「這比較適合你！雖然我沒有見過令姐的辦公室，但我見過她。她頭髮衣服都很保守，你和她應該是兩樣的。」

　　「張寧，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問你，你有足夠的資格，家裡又有錢，你隨時可以開業行醫。一來可以賺錢；二來也不會由朝忙到晚，診所有一定的診症時間。」

　　「醫院保送我去英國深造的時候，我和醫院簽了三年合約。」

　　「你自己有錢，可以到任何一個國家深造，這不是你簽合約的真正理由。」

　　「不錯！都給你看穿了，」張寧雙手撐著辦公桌：「其實，我是希望在公立醫院服務。自己行醫是可以賺錢，但我不大在乎錢。沒有自己的時間，對一個王老五來說，根本影響不大，除了上班，我只是在家裡睡大覺。因此，我寧願把時間貢獻給貧苦大眾，我覺得這樣比較有意義。但是，當時我怎樣也想不到會認識你，未能經常陪你，你一定覺得我並非一個理想的異性朋友。」

　　「不，剛巧相反。」素心搔一下食指：「你是難得一見的好人，能交上你這朋友，我以你為榮。如果香港多幾個你這樣的醫生，更是窮人的福氣。」

　　「真的這樣想？」張寧很高興。

　　「騙你？」

　　「等會兒看戲，我袋裡的通訊器就嘟、嘟－－」

　　「那你馬上回醫院，我看電影，等你下班我把戲裡的內容告訴你。」

　　「素心！」張寧握著她的手，眼中透著愛意：「你真是我的紅顏知己。」

　　「咯咯！」

　　「進來！」素心馬上把手抽出來。

　　安芝拿了兩杯咖啡進來，她微笑說：「我沒有用咖啡粉，用咖啡壺堡的，所以遲了。」

　　「謝謝你，安芝！」張寧的臉還在紅，安芝看看張寧又看看素心，忍住笑著出去了。

　　素心喝了一口咖啡：「張寧，我肯定『八月櫻桃』四個字，我見過。」

　　「一定是電影。」

　　「不是。」

　　「小說？」

　　「我從來不看小說，你知道我的中文程度，大概是小學畢業。」

　　「廣告？」

　　「什麼牌子的廣告，能不能吃？」

　　「我又沒看過，」張寧笑起來：「是你看過呢，小姐！」

　　「不像是廣告，」素心說：「也不是在電視看到。」

　　「時裝展覽會，什麼『春之夢幻』、『夏日金輝』、『六月新娘』－－」

　　「對！時裝展覽會的名稱，我們幾乎每個月都舉辦時裝展覽。八月剛好推出冬裝－－八月櫻桃紅似火，對，對，一定是時裝展覽會，但是我沒有舉辦過。」

　　「可能你姐姐舉辦過，留下資料。」

　　「對！大有可能，既然我見過，資料一定不在秘書室，在我這兒，我們一起找。」

　　張寧拿出兩張戲票來揚了揚：「不看戲了？」

　　「時間多著嘛！」素心拉開抽屜。

　　「還有六分鐘！我們不趕快一點，就趕不及看下期預告。」

　　「唉！」素心推上抽屜：「明天你上哪一班？」

　　「也是早班。」

　　「下了班馬上來幫我找。」

　　「遵命，小姐－－」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在哪兒找到的？」張寧連忙走到素心的身邊。

　　「最下一個抽屜，最底的一份文件。」素心用手拍著一個桃紅色的文件夾，上面還有「八月櫻桃」四個大字。

　　「趕快翻開看看！」張寧已動手。

　　「真的是時裝展覽會的名稱，嘩！十六位時裝模特兒，四十八套冬裝，十六件大衣，四件斗篷，八套運動裝。」

　　「後面有張紙，不像信又不像文件，東一行，西一行－－」

　　「讓我看看－－『怎麼不是尤烈？白費心機，怎能嫁一個小人物？他是個壞蛋，下流的男人，告訴尤烈，真的告訴尤烈？天，天，天，怎麼辦？怎麼辦？』」

　　「不是尤烈，除了尤烈還有另一個人，還是個小人物。」

　　「也許姐姐隨便亂寫，她心煩和開心的時候都會亂塗。」

　　「問題是，這些字是什麼時候寫的，如果在墮胎之前，那就不簡單。」

　　「第一次會議，八月十一日。」

　　「你姐姐去世的那一天是八月十七日深夜。」

　　「距離墮胎只有六天，她大概已經知道自己懷孕。」素心按開對講機：「安芝，請進來！」

　　安芝進來，素心對她說：「你把去年時裝展覽會的目錄拿給我，在秘書室，近牆的文件櫃。」

　　不一會兒，安芝拿了一份表進來。

　　「這兒，八月櫻桃：年八月二十五日星期日舉行。結果：展覽會取消。」

　　「當然，八月十七日令姐去世，你雖然由法國回來，但是，你根本沒有時間搞時裝展覽。」

　　「這樣說，除了尤烈還有另一個男人？」素心身體一縮，像洩了氣的皮球。

　　「你看那些字，亂七八糟，再看看她平時的字，多麼整齊清潔；而且她臨死時辛辛苦苦的表達，就是要你看八月櫻桃的文件，因為那兒有她的心聲。白費心機，是說她追求尤烈不成功；壞蛋，下流的男人，就是指孩子的爸爸。」

　　「對，張寧，你分析得很對！那我應該怎麼辦呢？」素心驚駭地：「怎麼辦？我找錯了人，報錯了仇，哎－－」

　　「這些事，慢慢再說，我們先找尤烈商量。」

　　「找他幹什麼？商量什麼？」

　　「她這兒寫著要不要告訴尤烈，可能那個壞蛋尤烈也認識。」

　　「是又怎樣？前幾天他打電話來我們剛吵過，我找他他會理我？」

　　「你不方便，讓我找他。」

　　「他也未必歡迎你。」

　　「我不是要他歡迎，我只是跟他談談。其實，這件事與他也有關，可以令他清白，他沒有理由拒絕的。」

　　「好吧！他大部份的時間在尤氏機構總部，電話號碼在這兒，等會兒你留意紙條上我寫的字，他在與不在，我都會給你提示。」

　　張寧點了點頭撥電話，一會兒，電話接通了，他望住臺上的紙：「請尤烈先生聽電話－－他不在，他會不會去了國際財團開會－－那，張大偉先生呢？－－好！」張寧掩住話筒：「她叫我等一等！希望張大偉知道他在哪兒。喂！哪－－尤烈先生有沒有說他今天會不會再回來－－是的，那麻煩你了！謝謝！」

　　「找不到他，還是他不肯聽？」

　　「我根本沒有表露身份。尤烈的秘書說，尤烈和張大偉一起出去，他出門前沒有留話，不過現在快下班了，相信他不會再回公司。五時十五分了。」

　　「那怎麼辦？」素心很煩：「找他，他又不在。」

　　「你不用擔心，他會回家的，他總不能一天到晚在外面走。晚上我再給他電話，今天內一定要找到他。」

　　「如果姐姐的死和尤烈無關，那怎麼辦？」素心擔憂起來。

　　「那證明你冤枉好人。」

　　「張寧！」素心皺起了眉，心情複雜矛盾，希望自己沒犯錯，同樣希望尤烈無辜。

　　「不要難過，事情解決了，有話好商量。」張寧安慰她：「快下班了，收拾好一切然後回家。來我家裡吃飯好不好？」

　　「你傭人又放假？」

　　「她一個星期才放假一天。你喜歡，我親自下廚。」

　　「好吧！反正我一個人越想越煩。」

　　電話鈴響，直線的，這時候恐怕又是約吃下午茶：「喂！哪一位？」

　　「張寧一定在你那兒。」

　　「你這是什麼意思？」

　　「否則你第一句是張寧，不是哪一位。不過今天我不是和你討論張寧，也不是討論你或我，我是要你見兩個人。」

　　「誰？」張寧壓著聲音問，因為他看見素心面色一變，又是紅又是白。

　　「尤烈。」素心按住電話。

　　「我們不是找他嗎？不要把他放走，約他見面。」

　　「喂！喂！我的話你聽到沒有？」

　　「聽到！」素心連忙說：「我也有事要找你，我們約個時間見面好不好？」

　　「用不著約了－－」

　　「但是－－」

　　「我說現在。」尤烈的語氣很硬。

　　「好極了，你來我辦公室，我等你。」素心也不去和他計較。

　　「你馬上來英記車行！」

　　「英記車行？去那兒幹什麼？」

　　「你來了自然知道。英記車行在XX道，你最好和張寧一起來，你會需要別人的幫忙。」

　　「我不明白－－」

　　「來不來隨你，不過，如果你不來，你會後悔一輩子。」

　　「喂！」對方已掛上了電話。

　　「怎麼樣？」張寧連忙問。

　　「他叫你和我去XX道的英記車行，他叫我們去那兒幹什麼？」

　　「你問過他，他怎樣回答？」

　　「他說如果我不去，會後悔一輩子，他的聲音冷得可怕。」

　　「我們馬上去！」張寧替素心拿起手袋，拖著她的手：「見了面，大家好商量，啊！把那張紙一起帶去問他。」

　　「不，張寧，你不要這樣衝動，我擔心尤烈會像上次一樣，他提了把獵槍去找我和尊尼。」

　　「你說他上次喝了很多酒，你剛跟他通過話，他是不是喝醉了？」

　　「不！他十分清醒、冷靜。」

　　「那就不用怕，尤烈又不是殺人王，你擔心，帶同安芝一起去，形勢不對，你叫她馬上報警。」

　　「對！把安芝一起帶去。」

　　XX道，店子多、車輛多、人多，是一條很熱鬧的街道。

　　英記車行，門面很小，兩旁寫著：專門修理，汽車零件。

　　「原來是一間修車行，奇怪，我還以為他要買車呢！我又不要修車。」

　　「我先下車看看。」張寧下車，車行的鐵閘已經關上。

　　張寧正在看，張大偉開門出來，走到汽車旁：「李小姐，尤先生正在等候兩位。」

　　還有個張大偉。素心和張寧交換看了一眼，素心拍了拍安芝的手：「你在這兒等我們。」

　　張大偉開了鐵門讓他們進去，馬上又關上鐵閘，素心有點緊張，張寧用力握一下她的手臂。

　　很奇怪，裡面除了尤烈，還有三個人：一個男人站在尤烈身邊，另外一男一女，兩手放在背後，用鐵線紮著。由於他們背向門口，素心不知道他們是誰。

　　「李素心來了！」尤烈對他身邊的陌生人說。

　　那女的猛然回轉身，啊，莎蓮娜，她哭叫著：「二小姐，救救我！」

　　「尤烈！」素心衝著他：「你竟然綁架莎蓮娜到這兒來？」

　　「李素心！」尤烈厭惡地盯她一眼：「你的判斷力永遠那麼差！她天天來，我天天綁架她？」

　　「莎蓮娜，你－－」

　　「這個人，」尤烈把另一個被綁著雙手的人推到素心的身邊，他個子高高，相貌不俗，但不像是個公子哥兒：「莎蓮娜的未婚夫。李小姐，還記得我說過，我曾經很喜歡一個司機，他能幹、聰明、醒目，又討人喜歡。」

　　「亞圖？」

　　「判斷力差，記性還不太壞。」尤烈找了一張凳子坐下，他對身邊的陌生人說：「韓先生，你把一切告訴她。」

　　「李小姐，我是一個私家偵探，尤先生委託我替他調查李蕙心小姐生前的事；結果，給我發現了岳英圖。」

　　「英圖！」素心對張寧說：「他的名字叫英圖，和櫻桃完全同音。」

　　「連姓都一樣，八月是ＡＵＧＵＳＴ，有岳音。」

　　「姐姐為什麼不說十月，十月是ＯＣＴＯＢＥＲ，岳音更明顯。」

　　「不是她沒有說，是我沒有說。她能說話就好，而且如果說十月櫻桃－－」

　　「－－那你就找不到八月櫻桃的文件，而且也看不到她的心聲，你姐姐的聯想力很好，揭示也十分明顯－－」

　　「喂！」尤烈大喝一聲：「你們有什麼私己話，留待回家說。」

　　「對不起，尤烈。」張寧馬上說：「我們發現真相，高興得忘了形。」

　　「少廢話！我沒有時間陪你們閑聊，韓先生，偵查過程不用對他們說，只要把調查結果告訴他們就夠了！」

　　「是的，尤先生！」那位私家偵探說：「四月二十六日星期六，李蕙心說是自己的生日，請尤先生去夜總會吃飯。她向尤先生敬了許多酒，她自己也喝了不少，結果尤先生還很清醒，她自己卻是醉了。尤先生因為另有約會，叫岳英圖送李小姐回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不過，李小姐是第一次喝醉酒。岳英圖受過中等教育，不甘心一生做司機，一直想當老闆。四月中，他一位朋友因為回鄉，等錢用，願意以四十萬元低價，把車行頂讓給岳英圖，但岳英圖多年積蓄，加上未婚妻莎蓮娜的，一共只有六萬元。當晚他看見李蕙心醉了，歪念一生，把她帶到酒店開房，並且拍下不少照片，事後他先離去。第二天他去接李小姐，告訴他尤先生趕著去美國，不能來告別，還說了很多話令李蕙心相信昨晚和她春風一度的是尤先生。事實上尤先生在四月二十九日的確去了美加，因為那邊的工作他未交代清楚，所以在美加逗留近兩月，六月二十二日才回來。這段日子李小姐和尤先生無法聯絡；於是，岳英圖就利用這兩個月進行他的計劃。五月二十九日，他把一批裸照交給李小姐，他說，尤家的老太爺保守，這種裸照一公開，一定不准她進尤家的門；於是，李小姐付了十五萬，買下照片。岳英圖連同自己的私蓄，交了二十萬訂下這間車行，但他的朋友堅決要四十萬。六月六日，岳英圖便再去找李小姐，叫她買下底片，否則後患無窮。李小姐一心要做尤家媳婦；於是，她又付了二十萬，一共付出三十五萬。岳英圖做了老闆，馬上向尤家辭職。尤先生六月二十二回來，尤先生的秘書說李小姐確曾找過尤先生，但尤先生的約會排滿了，況且尤先生，包括他周圍的人，都不知道她發生了不幸。直至八月初，李小姐發覺懷孕，本來她想告訴尤先生，但是尤先生那段日子多數出門，要到世界各地的公司視察，在香港的時間少，加上他和李小姐沒有什麼交情，就算有生意來往，尤先生也會派人去和李小姐接洽。李小姐只有求助岳英圖，請他無論如何把她懷孕的事轉告尤先生。這些話可令岳英圖發笑，他忍不住把真相告訴李小姐，李小姐聽了差點沒暈倒。她說要報警，岳英圖笑說她又不是未成年少女，況且無憑無據又事隔多月，鬧出來沒有面子的是她自己。岳英圖還叫她把孩子養下來，因為他可以憑藉兒子，以後一輩子享用不盡。李小姐氣得渾身發抖的離開了餐廳，十幾天後，李小姐因墮胎而亡，那時候，尤先生剛巧去了日本。」

　　「你這壞蛋－－」一股寒氣，由素心的心坎湧上來，她身體搖晃著，差點沒有昏倒，張寧馬上抱住她。

　　「素心，振作點！」

　　「殺人凶手、殺人凶手，岳英圖，你－－害死人－－」

　　「二小姐，英圖是說著好玩，他不會利用那孩子，誰知道李小姐那麼認真，跑去墮胎，竟然－－死了。」

　　「莎蓮娜，怪不得你那麼恨尤烈，原來你怕我查出岳英圖，隨便找個替死鬼，你的心好狠！」

　　「我去尤氏機構找事做，是因為受不了李小姐的脾氣，她整天罵，我像奴隸；可是尤烈卻誣衊我不忠，她的秘書還嘲笑我追求尤烈。其實我和英圖是同學，早就相愛，英圖買下這間車行，也是為了多賺點錢，等我們結了婚，我可以不用做事，這些舒服日子。」莎蓮娜哭著哀求：「二小姐，你心地好，放過我們一次吧！」

　　「放過你，別夢想了，莎蓮娜！」尤烈一陣狂笑，好駭人：「她連自己的骨肉都可以殺害，她肯放過你？」

　　「尤烈－－」素心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可是，尤烈馬上制止她。

　　「我不是請你來聊天聚舊的！韓先生，趕快把話說完。」

　　「是的！尤先生！」那偵探把一隻袋拿過來：「岳英圖早上剛把這間店子頂讓出去，得款項五十萬，錢全在這兒。這是他們的護照和飛機票，明天乘飛機去臺灣，這是－－」

　　「莎蓮娜不是說，岳英圖的母親在鄉下，他們回上海結婚嗎？」

　　「岳英圖的父母已去世幾年，岳英圖發覺我們偵查他，慌得連店子都賣了，她又怎會向你說真話。莎蓮娜有個叔父在臺灣，他們去年去過臺灣，所以手上早有臺灣出入境簽證，店子賣了便馬上逃走。這兒有一卷錄音帶，岳英圖已經招供，你起碼可以控告他勒索及強姦！」

　　「韓先生，打電話報警，告訴警方李素心手上有一卷錄音帶。」尤烈說：「我和張先生先走，在車裡等你。」

　　偵探去打電話，尤烈領頭走出門口，素心推開張寧奔過去：「尤烈，尤烈，你別走，我有話要跟你說！」

　　「我不想等警車來，我不想捲進官司。」尤烈鐵黑著臉：「而且我們之間也無話可說。」

　　「我謝謝你！」素心努力抑壓住淚水，臉上擠著微笑：「終於真相大白。」

　　「沒有什麼好謝的，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你，我不管你報不報仇，而且，你早就報了仇，可惜找錯對象。我是為自己，李素心，聽清楚，我是為了自己的清白，我要證實你完全沒有判斷力！」

　　「尤烈，很對不起，過去－－」

　　「有些事情不是說聲對不起就可以了斷的。」尤烈冷笑，聲音帶點微顫：「說聲對不起，破碎的心會重新完整？大偉，我們上車等韓先生。」

　　「尤烈！」素心拉著他的衣袖：「我該死，我願意受懲罰。」

　　「尤先生，警方說，附近有巡邏車，警車大約四分鐘就可以到。」

　　「我們馬上離開。」尤烈用力拉開素心的手，把她甩在地上，他轉身對張寧說：「快把你的女人拉開！」

　　尤烈昂頭闊步的離去，李素心知道他那麼一走，他們之間就一定完了，她不顧一切地追趕上去：「尤烈－－」

　　尤烈厭惡地一揮手，素心打個踉蹌，身體搖了搖，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唉！」素心長長的吐了一口悶氣。

　　「醒來了？素心！」

　　素心緩緩張開眼睛，張寧一臉的關切。素心問：「回家了？什麼時候？」

　　「半夜三點。」

　　「唉！岳英圖他們怎樣了？」

　　「已經被拘押在拘留所，我和莎蓮娜都被帶返警署，被問過話，我把一切都說了。當然，你和尤烈－－我沒有提。不過警方會找尤烈問話，因為私家偵探是他請的，就是我不提岳英圖也會招供。」

　　「我呢？」

　　「張幫辦跟我一起回來看你，你迷迷糊糊，我給你打了一針後就睡過去了。張幫辦說明天再來看你，相信他也有一些話要問你。」

　　「我知道！唉！要是尤烈今天也帶枝獵槍來，我惹怒他，他向我開槍，『砰』的一聲就完了，那有多好，我但願就此死去。」

　　「素心，你何必這樣難過。不錯，你是誤會了尤烈，但是，你也值得高興。」

　　「高興？哈！」素心捧著頭，笑得眼淚直湧：「我殺錯良民啊！」

　　「起碼，你已經知道害蕙心的人是岳英圖。」

　　「我還知道害尤烈的人是李素心！」素心歇斯底裡地哭嚷。

　　「你是無意的。」

　　「無意？我姐姐所受的傷害和尤烈一樣，只是姐姐不幸喪生，尤烈還保住性命。你不知道當他聽到我墮胎，他多痛心、多憤怒？還有，他暈倒街頭讓風吹雨打，換了我，我早已死去。無意？」

　　「向他誠心認錯！尤烈外表雖然花，但是心地卻不錯，他不是真正的壞。」

　　「真正壞的是我，更可怕的是外表善良，其實內心奸詐。」

　　「不要這樣怪責自己。」張寧用手帕替她抹去臉上的淚水：「你只不過對尤烈有點成見，又受了莎蓮娜的唆擺。」

　　「受人唆擺，證明我幼稚無知，你知道嗎？張寧，我該殺！」素心抓住張寧：「我應該死要尤烈手裡。我永遠不能寬恕自己，我恨自己，我憎惡自己！」

　　「素心，有句話，我要跟你說。」張寧按著素心的肩：「你知道嗎？我很喜歡你，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可是，我知道你愛的人是尤烈－－不要否認，你暈倒地上的時候，莎蓮娜說的，所以，由明天開始，我不會再來看你。」

　　「為什麼？你恨我？」

　　「不！我也看得出尤烈在妒忌我，我留在你身邊是一種障礙，會加深你們的誤會。我離開，你們好好的談，你向他認錯，求他原諒，他會諒解你的。」

　　「今天的情形你都見到了，他還會再見我，再跟我談，原諒我？」

　　「今天人太多，尤烈雖然不虛偽、不假義，但是他要面子。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就不同！你聽我的話，明天去找尤烈，解決你們之間的事。」張寧的手從素心的肩上滑下去，他終於握住素心的手：「我雖然不再來，但是如果你用得著我，只要一個電話，我馬上來。」

　　素心含淚點著頭，她祝福自己好運。第二天開始，她每天打電話找尤烈，他不肯聽；到他的寫字樓，芬妮抱歉著把她送走；她到過尤家，但不敢進去，她做了那麼多「好事」，還敢見人？

　　這天，尤烈下班，往停車場。他剛掏出車匙，就看見一個黑影站在他那銀色的跑車旁。

　　他走前兩步，她穿著真絲百褶裙子，黑花絲襪，黑高跟鞋，黑手套握著黑色手提包，頭上戴著一頂有面紗的黑帽子－－他認得那身形，她是李素心。

　　他猶豫了一下，站定。要不要前去？終於，他還是向前走。

　　「尤烈！」

　　尤烈沒有理她，用車匙開車，素心馬上用身體壓住匙孔。

　　「讓開，我趕時間！」尤烈的聲音令素心發抖。

　　「我想跟你談談，求你，給我三十分鐘的時間。」素心已忘了自尊。

　　「好！五分鐘。」尤烈雙手交抱在胸前，靠在另一輛車上。

　　「烈！我真的錯了。」

　　「唏！你不要這樣叫，從今之後，誰也不准這樣叫我。我有姓的，叫我尤烈，或者尤先生。」尤烈指住她。

　　素心一閉眼睛，眼眶裡的淚水滑下來，她哽咽著：「恩斷義絕了？」

　　「早就是了，不過不要忘記是你拋棄我，可不是我先扔你。」

　　「我一開始就錯，報復，令我變得瘋狂。尤烈，我實在罪無可恕，但是，我求你看在我們過去的感情－－」

　　「假的！」尤烈截住她：「你不是說，你從未愛過我，我們還有什麼感情？嘎，你說！」

　　「只是仇恨遮蓋了我，其實，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仇恨。」

　　「有，我傷害你姐姐，你報了仇，但你傷害了我，我還沒有報仇。」

　　「我知道！我願意承受，只要你肯原諒我，你打我，殺我都可以。」

　　「我不會報仇，因為心裡充滿仇恨自己不會快樂。計算著怎樣報復大傷腦筋！李素心，我沒有你那麼深謀遠慮，計劃周詳。損了你，我毫無得益，這種事情，我不會做。也許我太懶，也許我不是君子－－有仇不報非君子。仇，我不報了，你總可以安心了吧！」

　　「烈－－尤烈，你肯原諒我麼？」

　　「無條件原諒你。」

　　「那太好了。」素心含著淚笑：「我們又可以－－」

　　「不可以！」尤烈用手一擋：「不可以繼續，本來早已分手，現在再宣佈一次，我和你完全是兩個人，我永遠不會和你在一起。」

　　「但是，你說過願意娶我！」

　　「我娶你？哈，哈－－開玩笑，李素心，你知道不知道，你缺少一樣東西，你沒有心的。」尤烈擺著兩手狂笑：「我不會娶一個沒有心的人，決不！」

　　「我知道，你因為孩子的事恨我，但是，我－－」

　　「不要說，我命令你不准提。」尤烈漲紅了臉，眼睛幾乎凸出來：「你再說我殺死你。」

　　「其實，我沒有－－」素心忍不住嗚咽：「你相信我！」

　　「有沒有都沒有關係，」尤烈用力推開素心，素心打了幾個退步。尤烈一邊開車，一邊說：「但願我今生今世沒有見過你！」

　　尤烈打火，素心撲上前去拉住他的跑車，哭嚷著：「求你給我最後一次機會，聽我解釋。」

　　「放手，我一開車，馬上會把你拋在地上！」

　　「你把我拖死吧！」素心泣不成聲：「我這種人該死的！」

　　「好！那你就別怪我。」尤烈心腸一硬，一蹋油門，汽車向前駛。最初是緩慢的，素心仍想緊拉汽車，尤烈心裡很煩，墮胎啦！尊尼啦！張寧啦！汽車不自覺地加快速度，直至聽到素心倒地的叫聲，尤烈一呆，往倒後鏡一望，素心正吃力地在地上爬著。他實在不忍，腳一鬆汽車幾乎死火停下；可是回心一想，終於一咬牙，大力踏油門，跑車便飛快地駛出停車場。

　　※※※

　　由於尤爺爺的精神一直沒有好轉，人好像越來越瘦，尤烈很是擔心，他決定找一個好女孩儘快結婚，好讓尤爺爺有個孫媳婦，了卻他老人家的心願。

　　他認識楊婉兒，一個十九歲的大學生，樣貌、身材都不錯，短短的頭髮，紅紅的蘋果臉，人很單純，在尤烈之前，從未交過男朋友。

　　她是張大偉太太堂妹的同學，張太太暗中物色了一個多月，左選右看，一整間大學才被她選到楊婉兒。

　　楊婉兒一看見尤烈就喜歡；至於尤烈，只要她是個好女孩，他就沒有意見。

　　在張大偉夫婦有計劃的編排下，尤烈和楊婉兒一個星期起碼有四天一同吃飯或看電影，他們的友誼進展得很快。婉兒挽著尤烈的手逛街看櫥窗。

　　「這熊貓好美，送給你。」

　　「我又不是小孩。」婉兒搖著頭。

　　「你比她還小一歲。」

　　「誰？」

　　「唏！買這洋娃娃，會吃奶的呀！看她口中的奶瓶，有趣極了。」

　　婉兒老看著他的手，尤烈的話倒沒有聽進耳裡，只是想著張太太的話：你喜歡他，就要主動接近他，可不能太害羞。於是，婉兒怯怯的，把她的小手放進他的掌裡。

　　尤烈很自然地握著她的手。突然，他停下來，好像大吃一驚，連忙把手抽出。

　　「你－－」婉兒又羞又慌。

　　「對不起，」尤烈馬上道歉：「我有手汗，很討厭。」

　　「我不介意。」

　　「你看，這件羊毛衫多別致，我們進去買了它。」尤烈把兩手插進褲袋裡，一整晚都不肯把手伸出來。

　　不過，尤烈的確對婉兒很好，看見有趣好玩或美麗的東西就買下來送給她。如果時間吻合，他也會開車到大學接婉兒下課，然後安排一晚的好節目。

　　這天，看完電影，尤烈和婉兒去一間新酒店的扒房吃晚餐。

　　「我肚子好餓。」婉兒把手伸進尤烈的臂彎。

　　「誰叫你不肯吃下午茶。」

　　「戲開場了嘛！」

　　就在這時候，尤烈看見素心和尊尼、子洋也走進扒房。

　　「嗨，尤烈！」尊尼把他叫住：「新女朋友？」

　　「讓我給你們介紹，楊婉兒小姐。」尤烈握著婉兒擱在他臂彎的手：「我的好朋友－－霍尊尼、趙子洋。」

　　「很高興認識兩位。」婉兒一臉稚氣：「這位小姐呢？」

　　「啊！李素心小姐。」

　　「李－－小姐？」婉兒「卜通」心跳。

　　「她是商界女強人，吃驚了？小傻瓜！」尤烈憐惜地看她：「婉兒還在念大學，很天真，什麼都不懂。」

　　素心面無表情的呆著，她感到萬二分的乏力。

　　「過幾天四角財團開會，散會後大家去吃頓飯。」尤烈說。

　　「楊小姐一定要出席。」

　　「好的！改天見！」

　　尤烈和婉兒向他們訂下的座位走去。

　　「她就是你以前的女朋友李素心？」

　　「是的。」

　　「她好漂亮啊！」

　　「只有外表漂亮是沒有用的。」尤烈叫她：「喂！別老是盯住人看啊！」

　　「她真的好漂亮、好漂亮，怪不得你不能忘記她。」

　　「誰說的？不要多管閑事。」

　　婉兒吐了吐舌頭。那邊的素心，坐下來，用手托住額頭，沒哼過半句。

　　「素心，你沒事吧？」子洋問。

　　「你的面色很蒼白。」尊尼看看她，又看了看尤烈的背影：「你還不能夠忘記他？」

　　素心喝口冰水，振作一下自己：「今天我約你們出來，是要告訴你們－－」

　　「你跟路易、柏加他們也說過。」尊尼神色緊張：「不是那些話吧？」

　　「是的！我跟誰都說過，你們是最後兩位。這一年裡，我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清楚，我知道，只能跟大家做個好朋友，我們的感情不可能發展為愛情。」

　　尊尼面色一變，冷哼著：「你心裡根本沒有我們，你愛的是尤烈。」

　　「我不否認。」

　　「那你為什麼口口聲聲說不會愛上尤烈？」尊尼握著拳頭：「你為什麼要欺騙我們的感情？」

　　「愛情要發生是沒有預謀的，也許，我和尤烈的關係太密切，我們常在一起，我們－－真的會日久生情。」素心再次捧著頭，咽喉一哽：「以前我把他當仇人，所以才那麼肯定不會愛上他，但是，他根本不是我的仇人。我－－我不能忘記我們之間的一段情，對不起！」

　　「哼！你愛他，可惜他已經不再愛你，他身邊已經換了人，一個純潔的大學生，那個女孩子看來不錯，挺ＳＷＥＥＴ。」

　　「尊尼！」素心嗚咽：「求你不要說。」

　　「不是嗎？她－－」

　　「尊尼！」子洋低喝一聲，尊尼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那麼凶：「你一點都不體諒素心，你連做她的普通朋友也不配。」

　　「你配，你去做傻瓜！」尊尼說著站起來，盯了素心一眼，轉身就走。

　　「素心。」子洋溫言安慰她：「你心情不好，我們先去兜兜風，再到別處吃晚餐。」

　　素心用手帕按按眼睛，她心裡十分感激子洋：「我們已點了菜。」

　　「只要我們簽單，他們不會干涉我們吃不吃。」子洋為她拉開椅子。

　　「你真好！」素心和子洋離開扒房，才鬆了一口氣。

　　「他們走了呀！晚餐都沒有吃。」楊婉兒推了推尤烈。

　　尤烈轉過身，剛巧看見子洋扶著素心離去。素心腳步輕浮，顯然不大舒服的樣子：「怎麼只有兩個人？」

　　「那霍尊尼先走了，好像和李小姐吵架，李小姐一直托著頭。」

　　「你好像參與其中？」

　　「霍尊尼又坐下，又起來，他們三個真的像發生爭吵。」

　　「大概為了張寧。」

　　「張寧是誰？」

　　「你不認識的，快吃你的牛扒吧！」

　　「吃完晚飯，今晚我們去沙灘散步，」婉兒開心地含著薯條：「明天星期日，我不用上課，你又不用上班。」

　　「那你就快點吃，要不要吃雪糕？」

　　「要啊！雪糕新地。」

　　尤烈笑一下：「小孩子！」

　　「別這樣說，我十九歲了！我媽就生了我和我大哥，我已經很大了、很老了。」

　　「好，老人家！要去沙灘散步就快點吃。」尤烈吃了兩口牛扒，就放下叉子，剛才見過素心，她的影子老在他眼前晃，他突然覺得沒有胃口。

　　到沙灘，他的感觸更大，他和素心曾在嚴寒的北風下相擁著在海濱散步；他們也曾在和暖的初夏到海邊談情。素心嬌情無力地躺在尤烈的懷裡，嘴裡甜膩地叫著「烈！」，雙手繞住他的脖子，那時候的尤烈已失去了自己，連靈魂都附托了給素心。現在回想起來，心裡還有絲絲蜜意，縷縷情懷。甜蜜、迷醉的日子彷如昨天，可惜如今一切已煙消雲散。尤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婉兒靠在他身邊；可是，他感到無比的空虛。

　　婉兒拉他一下：「我們到沙灘的另一邊。」

　　尤烈木然跟著她走，突然，婉兒好像踢到一聲石頭，幾乎倒在地上，尤烈連忙走過去扶住她。她乘機依偎在尤烈的懷裡，用手搭著他的肩膊，尤烈突然緊緊抱她，口中喃喃的。婉兒閉上眼睛，仰起臉，把嘴湊過去，尤烈正要低頭吻她，驀地發覺懷中的人不是素心，他慌忙把婉兒推開。

　　「對不起！」

　　「哎！」婉兒頓足哭嚷：「你討厭我，你根本不喜歡我！」

　　「不，我喜歡你，真的！」尤烈感到歉疚。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還在想著李素心，你忘不了她。」

　　「我承認還不能忘記她，但是，我一定設法忘記她，相信我。」

　　「真的呀？」

　　「真的。我有點疲倦，想早點回家，明天我們開快艇出海。」

　　「好啊－－」

　　尤烈回家，洗過澡，人和心都很疲倦；可是，怎樣也睡不著，每次在外面碰見素心都是這樣，她的影子總要繞上他一整天。以前他們在一起的歡樂日子，一幕幕的在他腦海中重演。

　　他經常責備自己，為什麼要戀愛，第一次墮入情網，就給人玩弄、給人報復。被人拋棄，最不幸的，和素心分手後，他竟然不能再適應過去花天酒地的日子，每天讓回憶、痛苦、空虛、孤寂、迷惘吞噬著他的心靈。

　　為了尤爺爺的健康，為了他自己，唯一可行的，是儘快和婉兒結婚。婉兒雖非其所愛；然而，難道真的要自我折磨一生至死？

　　尤烈痛苦，但是，他絕不肯要回素心，縱使他肯原諒她。

　　素心比他更痛苦，以前和尤烈在一起有多好！尤烈愛她、遷就她、寵她。她鬧情緒，可以向尤烈撒嬌、發脾氣。她從來不擔心寂寞，因為尤烈一天到晚都在她身邊，事到如今，她才領悟尤烈是多麼的愛她，沒有尤烈，她又是如何的孤單、淒迷，一天過去像是等待了一個世紀。尤烈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她既妒忌又心痛，但是，她又能怪尤烈嗎？過去，她傷害他實在太深，他不因此而瘋狂總算幸運。現在，和他一起的女孩子，並不是玉凰她們，是個天真純潔的女學生，從她的眼中，看得出她非常愛尤烈。素心自從見過她之後晚晚發噩夢，夢見尤烈拖著婉兒，婉兒穿著雪白的婚紗。

　　每天醒來，襟枕盡濕！她已和所有的朋友告別，現在只有她孤獨一人，她每天瘋狂的工作，不讓自己有一絲空閑，有時到六點鐘，安芝忍不住了：「素心，走吧！整座大廈的人都走光了，冷氣系統也快要關閉了。」

　　「你先走，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明天起你依時下班，不用等我。」

　　晚上，安芝忍不住打電話回公司，十二點啦，她還在辦公室，下面六層的百貨公司，也在八時關門了。素心的確在工作，陳年舊賬都翻出來整理，她最開心的，是偶然在一些法國時裝雜誌裡，發現一張夾在頁內，她和尤烈合拍的照片。她會拿著相片看一晚，想一晚，直到第二天早上，人家上班，還以為董事長早到了。

　　初戀情人最難忘，除非經過洗腦，否則，她怎樣也忘不掉尤烈。

　　一天，安芝吃過午餐，回來的時候，面色很難看，魂不守舍的，連文件也拿錯了，又碰翻素心茶杯。

　　「安芝，你怎樣了？」

　　「啊！我－－我－－吃午餐的時候我碰見芬妮。」安芝欲言又止，她咽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說：「她說尤烈要結婚了。」

　　「楊－－婉兒？」

　　「是她，那大學生。」

　　「啊！」一股寒氣由腹隔直昇上大腦，素心輕飄飄的，她拼命抓住安芝。

　　「素心，你嘴唇都白了，我馬上請張寧醫生來。」

　　「不要！」她輕似無聲：「老毛病，我只要休息一下。」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是的！」她緊握住安芝遞給她的熱茶，她全身發抖：「人，真的不能走錯一步，一旦錯了，想回頭，已經太遲了。」

　　「尤烈也太無情，這麼久還不來看你，還跟另一個女人結婚，我要去找他！」

　　「沒有用，我去找他，他不單只對我不理會，還用汽車把我拖倒在地上，你去找他，有用嗎？」

　　「他太無情無義，」安芝氣得鼻子都紅了：「他跟別人結婚，是想報復！」

　　「不是報復，尤烈不是這種人。他為了爺爺，我把爺爺氣病了。他娶個太太回來安慰祖父，是一片孝心。他要結婚，是我意料中事。」

　　「忘記他，其實張寧醫生很愛你。」

　　「不！不可能！我對愛情很固執，愛上了，就愛到底，愛到老，愛到死！」

　　「可是，他結婚後，就是個有婦之夫，你怎麼辦？」

　　「我？」她笑，聲音卻仍哭泣：「我只好在空氣中消失。」

　　「素心，你不要做傻事。」

　　「我不會去自殺，世界之大，難道沒有我藏身之所？」

　　「素心，你精神很差，回家休息吧！躺躺也好。」

　　「是的，看看這片天空，讓太陽照耀一下，也許我會開心些。」素心垂手拉起手袋：「這兒拜託你了。」

　　安芝望著她那落寞、蕭條的背影緩緩移去，她禁不住流下兩行淚。

　　※※※

　　張寧推開芬妮，衝進尤烈的會議室。

　　剛散會，會議室只有尤烈一個人：「芬妮，你沒帶耳朵，我說過不見客。」

　　張寧推走芬妮，關上了會議室的門。張寧活了三十一年，第一次這麼衝動：「我找了你六次，你不回電話，也不接聽我的電話，到底為什麼？」

　　「我和你無話可話！」

　　「有的，我們之間還有個素心！」

　　「你別提這個女人。」尤烈一拍桌，臉紅得像番茄。

　　「她要回法國。」

　　「啊！」尤烈頓一下，馬上說：「在法國掛牌，賺不了多少錢。」

　　「你在說什麼？」

　　尤烈拉張椅子坐下來：「你自己心裡明白。」

　　「噢！我明白，你一直以為我在跟素心談戀愛？」張寧點了點頭：「其實，岳英圖被捕那天我們已分手。」

　　「原來她利用你。」尤烈鄙夷地冷笑：「那壞女人死性不改。」

　　「是我離開她，因為，我發覺她一直愛著的是你。」

　　「我？」尤烈仰頭一陣笑，笑出了眼淚：「她心裡只有仇恨，沒有愛！」

　　「報復的事，她是錯了，她知道，也向你道歉。尤烈，誰敢說自己一生中從來沒有犯錯？你打，也打過了；罵，也罵過了；用車拖倒她，也拖過了，就原諒她一次吧。」張寧誠懇地說。

　　「我早就原諒她，每一個人都會顧念親情，不過，這樣的女人，我實在不能再跟她在一起。」尤烈終於放鬆了自己，串串哀愁，湧上心頭。

　　「她是個怎樣的女人？」

　　「我一直以為她是個很純潔、很有貞操觀念的女孩子。誰知道她不是，她為了報復，竟然－－」

　　「為什麼不說下去？」

　　「我不能說，她可以傷我，我不能損她，況且，這不是最重要的一點。蕙心是她最深愛的姐姐，為了蕙心她犧牲了自己，倒是情有可原，但是，還有更－－更－－」

　　「尤烈，你不妨坦白告訴我，素心來向我告別的時候，她已經把一切告訴我。所以，你說什麼，都不會影響我對素心的觀感。」

　　「好，你聽著，我和素心已經有了夫妻關係；後來她還有了孩子。張寧，你相信我，我是願意和她結婚的；而且我重視我們的骨肉，但是，－－她為了報復，竟然殺死肚裡的孩子－－」尤烈用手背揩著眼睛，抽抽噎噎，像個訴苦的孩子：「她沒有心，沒有人性，她殘忍，她－－她對我們的一切，甚至骨肉，都毫無留戀。」

　　「尤烈，你聽我說。」張寧拍了拍他的肩膊：「一切都是誤會。直到今天，素心還是個很純潔的女孩子，她並沒有獻身給任何人。」

　　「是真的？第二天，我－－唉－－」

　　「事情是這樣的，芳站在酒杯裡下了藥，你喝了香檳酒是不是渾身發熱？」

　　「是的，是的，我抱著素心狂吻。」

　　「但是，你甚至連衣服都來不及脫，藥力發作，你就倒在素心懷裡熟睡了。第二天醒來衣服不見了，是芳姑替你脫光。你睡了一晚，除了吻素心，什麼也沒有做過，如果有，你一定能記得起。」

　　尤烈細心回想：「是的，我只想到很甜蜜、很陶醉，但是，我和素心－－那件事，我根本就沒有印象。」

　　「沒有做過，怎會有印象？」

　　「但是後來素心嘔吐，懷孕。」

　　「能演第一次戲，第二次就不難，裝反胃，還不簡單？」

　　「但是墮胎是不會假的，她墮胎後，面青唇白，雙眼凹陷，她沒有化妝。」

　　「素心為了演得逼真，幾天幾夜，不單只不吃東西，連水也沒有喝過，怎會不面青唇白？她幾天幾夜不睡，雙目自然凹陷。至於那張化驗報告書，本來是安芝姐姐的，改了名字罷了。」

　　「啊，原來如此！」

　　「其實，你應該瞭解素心。她保守，重視感情和貞操，她怎肯為了報復，獻出自己的身體？再說，她心地善良，如果她真的有了你的骨肉，她定會偷偷地把他養下，她決不會殺害自己的孩子。」張寧逐一分析：「其實，如果你不是太迷戀素心，你可以看出很多破綻。比如，自從那夜之後，甚至你提出結婚，她也不肯和你親近。如果她一心想將個孩子殺掉，她不會拒絕，一次和兩次有什麼分別？如果她真的懷孕，為了加深你的痛苦，她必會要求你陪她看醫生，你親耳聽到醫生祝福你，然後她再墮胎，效果豈不更好？問題是，她根本沒有懷孕，又怎能見醫生？」

　　「對，不過，你是她的人，我怎可以聽你片面之詞？」

　　「我想到一個好辦法，你媽咪一定有自己的婦科醫生，叫那醫生替素心檢查，看看她還是不是處女！墮過胎的女人，不可能是處女吧？如果她沒有殺掉你的孩子，那，她就不是一個沒有心、冷血、無情、凶殘的女人。」

　　「唉！」尤烈捧著頭。

　　「她和所有的男朋友分手，用忙碌的工作企圖忘記你。她經常在公司工作到天亮，她瘦了，也憔悴了，孤清一個人，非常可憐。她跟我話別，一提起你要和楊小姐結婚，她就面色發白，要暈倒的樣子。素心本來是個很活潑的女孩子，但是，如今她幾乎已經不懂得笑了。」

　　「張寧，我很煩惱。」

　　「她明天就去法國，不是訂時裝，去了她短期內不會回來，她說你結婚了，這兒已沒有她留戀的東西。如果你愛她，就趕快留住她。」

　　「家裡已在籌備我和婉兒的婚事。」

　　「你真的那麼愛那楊婉兒？你肯定自己不再愛素心？」

　　「過去我只知道恨素心，而且，我根本不相信素心會愛我，她只是玩弄我，想報復。我只知道我恨她。」

　　「除了你還有很多男孩子追求素心。如果她不愛你，她為什麼為了你逃去法國？你可以結婚，她不可以和她所愛的人結婚嗎？」

　　「可是，事情來得太突然，一切都不在我想像中，我難以接受，我需要好好考慮。」

　　「好吧，你好好考慮；不過，你只有一天一夜的時間。明天她飛走了，你想找她，也不會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她不是說去法國嗎？」

　　「我沒有見過她的飛機票，她甚至不肯告訴我地址，一個想逃避的人，永遠不會說真話。」

　　「我還是要想清楚。」

　　「好，願你好運！」

　　※※※

　　素心拿著相架坐在床邊，那是她和尤烈合拍的照片，唯一的一張，她已用相架鑲好。她望著相中的尤烈，笑得那麼甜，眼睛那麼迷人，回想前塵往事，她的眼淚一顆顆灑在玻璃上。她看不見尤烈，她不停用手去抹玻璃，眼淚不停地淌下來，她始終見不到尤烈。

　　「咯咯！」

　　「進來！」她把相架放進旅行箱，該到機場了，飛機一小時半後起飛。

　　她扣上旅行箱的緞帶，沒聽見聲音，一回頭，竟然看見尤烈站在她身邊。

　　她慌忙擦去眼淚。

　　「為什麼去法國？」

　　「讀書，我要學習的很多，」她強忍住淚，臉上還有微笑：「我應該學會怎樣去愛人，和接受別人的愛。」

　　「我在你這兒倒學會不少，以前我不相信愛情，現在我相信。因為只要有你在身邊，我就快樂；沒有你，我很孤獨、很煩躁，做什麼事都不起勁。我想念你無論白天或夢裡，這不是愛是什麼？我也學會專一，我們分手我去找過玉凰和彭瑪，她們赤裸著擁抱我的時候，我竟然有犯罪感，嚇得拔腿便跑－－」

　　「你快要結婚了，你要對婉兒專一，她是個好女孩。」素心鼻子都塞住了。

　　「她是個好女孩，可惜，我不願意和她拖手，不願意吻她。因為處處有你的影子，我和婉兒只有友情，不會有愛。」

　　「忘記我！我是個充滿仇恨的冷血無情的女人。」

　　「我不能怪你報復，因為我也有責任。爺爺說得好，過去我聲譽不好，如果我是正人君子，你不會懷疑我。」

　　「但是，我－－墮胎－－殺了－－殺了你的孩子。」

　　「那是假的，張寧說，墮過胎的女人，還會是處女嗎？那次我打你，也打得冤枉，要算舊賬，算起來，還是我欠你，你要怎樣懲罰我？」

　　素心兩手撐住旅行箱，雙肩抽搐，全身發抖。

　　「小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沒有你，我一生不會快樂，」尤烈握緊她的肩膊：「我們的誤會實在太多，現在彼此明白，為什麼還要互相折磨？」

　　「烈！」素心回轉身，撲進尤烈的懷裡：「我愛你，真的！」

　　「我也愛你！」尤烈緊緊擁抱她。

　　「你還是第一次這樣說，我好開心。」素心流著眼淚笑，尤烈的眼也凝滿淚水，「怎麼，你也哭了？」

　　「很沒出息是不是？你是第一個令我流淚的人，小素，答應我留下來。」

　　「打令，」素心捧著他的臉：「你好可愛！」

　　「嫁給我，已經是第四次，這一次是因為我愛你，我需要你。」

　　素心溫柔地替他抹去淚水：「我做尤烈太太之前，一定會請尤伯母帶我去檢查身體，證明我是好女孩。」

　　「不，沒有這個需要，是不是處女有什麼關係呢？只要我們真心相愛，互相信任。小素，我信任你。」尤烈狂吻素心：「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素心伏在他的胸前，雙手繞著他的腰，心裡充滿愛，很滿足。

　　「要不要見一個人？」

　　「婉兒？」

　　「不，今天早上，我們已經說清楚，她自己也明白，我愛的是你。」尤烈撫著她的長髮：「爺爺就在樓下客廳。」

　　「唷！怎麼尤爺爺也來了？」

　　「我怕你不要我了，把爺爺帶來，希望能勸服你。」

　　「我對愛情絕不矯揉做作，我愛你，為什麼要拒絕？失去你我才痛苦呢！」

　　「唔，親一下。」尤烈用力的吻她：「一百分，內外都是。」

　　「快，我們去看爺爺。」素心拖著尤烈的手奔下樓梯：「爺爺！」

　　「呵！乖孫兒，不，是乖孫媳婦！」

　　「你不恨我嗎？爺爺！」

　　「你改變了尤烈，他不再是一個浪子，他成熟，有責任感，重視感情，我得回一個完美無缺的孫兒，我感激你！」尤爺爺拍了拍了拍素心的臉：「仔仔，訂婚戒指呢？看見素心就忘了？」

　　「我差點忘記自己姓尤。」尤烈笑著把一隻鑽戒套在素心的中指上，然後在她的唇上輕吻一下。

　　「儘快舉行婚禮，反對嗎？」

　　「一切由爺爺作主！」素心低聲答。

　　「很好，我們走吧！」

　　「去哪兒？」素心和尤烈緊握著手。

　　「回尤家陪我吃晚飯啊！」尤爺爺含笑把尤烈和素心一對兒帶走。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