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布倫斯伯利之屋
第二章：海上風暴
第三章：在土耳其宮殿
第四章：在特利康．麥諾
第五章：家庭教師
第六章：一個水手的墳墓
第七章：新的發現
第八章：倫敦之旅
第九章：矮樹叢的遭遇
第十章：西蒙的歸來

《被俘虜的女人》

維多利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簡介

　　甚至對於路卡，我也不能對他說任何關於西蒙的事。那是我們的祕密……只屬於我們兩人的。西蒙是因為相信我才告訴我，我必須因為他對我的信任而更加守口如瓶。若是他因為我說溜了嘴而被捕，我是永遠不會原諒我自己的。對於路卡，西蒙必須保持是那個曾經救過我們的甲板清潔工人的身份。

　　我的腦海中不停地想著我回去之後就可以證明西蒙的無辜。如何去證明呢？現在我在問自己。我要怎麼去安排呢？去他家嗎？去認識那些與謀殺有關的主角嗎？我是不能去派利家大喊：「我知道西蒙是清白的，我是來揭發真相，來解開這個懸案的！」我怎麼能假裝是倫敦皇家警察局派來的探員。

　　我需要時間來思考。我強烈的希望去證明他的清白，如此才可以讓他回來過正常的生活。但是假設我完成了這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我又怎麼去找他？這整個計劃是瘋狂地、令人驚奇的；在這個處處充滿邏輯的世界似乎不可能發生的……

第一章：布倫斯伯利之屋

　　在我十七歲的那一年，我經歷了一個極不尋常的冒險，雖然每一個少女都可能會經歷過，但是這段從未在我生命出現的奇遇，卻使我對這個陌生的世界有了初步的探索，自此之後，我整個生命的歷程也因之改變了。

　　我總是記得，並且印象深刻，在神智不清的時候被父母哄騙、勸服，還清晰記得父母那驚訝、惶恐、不知所措的樣子，那時我即將出現的徵兆一定很明顯而嚇著他們。還記得很小的時候，曾經從護士的看守中脫逃，而在樓梯被父親碰到。我們是那麼不常見面，以致於在那種場合碰到，都還以為是陌生人。他的眼鏡掛在前額頭上，他將眼鏡拉下來為了看得更清楚這個逃離他的世界的奇怪生物，並試著記得它的長相。然後我的母親出現了，他顯然馬上就認出我了，並且說道：「哦，是這孩子，護士到哪兒去了呢？」

　　我很快地被一雙熟悉的手臂抓起，匆匆地帶走，遠遠地我聽到有人喃喃自語似地說：「沒關係，你有一個愛護你的老奶媽。」

　　是的，我很滿足，有一個愛我的奶媽，除了老奶媽之外，我還有管家唐納先生，廚師哈洛太太，女侍桃特以及女傭梅格、艾蜜莉、以及稍後才加入的威爾斯小姐。

　　那時我們的房子明顯地劃分成兩個地帶，我所居住的那一區域對我而言較熟悉。

　　我們住在一棟位在布倫斯伯利區倫敦廣場的高聳建築物內，選擇這個居住區域的原因是因為離大英博物館很近，當我足夠大可以進去大英博物館時，站在大門口抱著尊敬的心情向下看大門口前的階梯，期待著聽到從天堂傳來的命令，叫我必須脫掉鞋子才可以站在這片神聖的土地。

　　我的父親克倫雷教授是博物館內埃及館的人員。他是研究古埃及的權威，特別是專精於楔形文字。我的母親也在他影響下生活，她和他一起工作，陪著他經常地到各處做學術性的旅遊，她並且著了一本巨著，書名是《玫瑰花飾岩石的重大意義》，光榮陳列在一間房間內，旁邊還有父親六件作品，一件一件的陳列著，而隔壁圖書館是父親閱讀的地方。

　　而他們幫我取這個名字──羅絲塔（有著石上刻的玫瑰花飾之意）也是某種榮耀象徵吧！因為這個名字和他們的工作有關聯，使我曾經感覺他們以前大概很重視我。當威爾斯小姐帶我上博物館時，我第一個想看的東西就是那塊古老的石頭。我奇妙地盯著石頭看，並且很欣喜地聽著她告訴我這些陌生的字母是如何地解釋那些古埃及文字。我不能將目光從這個暗色刻字的石板移開，它對我的父母是多麼重要，但是對我的意義卻只是它和我同名而已。

　　在我五歲的時候，父母開始關心起我來了。我必需開始接受教育了，在我們那一個地帶正流行女家庭教師！

　　「女家庭教師，」哈洛太太唸著，我們坐在廚房桌旁，「是很『有趣』的事情，不倫不類。」

　　「才不要呢，」我打斷她的話說，「都是女的。」

　　「也許是吧！」哈洛太太繼續說道，「來教我們太高級了，對她們也太委屈了。」她指著天花板，房子上層的地方，「她們遇到什麼驚嚇的事就整個人昏倒，她們像牛奶般的溫和、柔弱，很有趣，女家庭教師。」

　　「我聽說，」唐納先生說，「她們是教授的姪女或其他親戚。」

　　唐納先生收集了所有新信息，他是一個敏感的人，桃特也有在桌旁等待的時候，收集一些資料。

　　「就是這位威爾斯教授，」她說，「只有他在大學畢業之後，再繼續研究一些如科學或其它之類的學問。他希望為她的姪女找到一份工作，我們似乎已確定要請那位威爾斯教授的姪女來家裡了。」

　　「她夠聰明嗎？」我驚慌地問著。

　　「太過聰明了，你若是問我，我會這樣回答你。」哈洛太太說。

　　「我不會讓她影響到我照顧小孩的工作。」波拉奶媽說。

　　「讓她來照顧小孩的生活起居太大材小用了。好像一道豐盛的菜餚裝在隨便的盤子，桃特……梅格。我告訴你們，我們就快有一位真正的女主人了！」

　　「我不要她來這裡，」我大聲說道。「我可以向你們大家學習。」

　　說了這句話使得他們捧腹大笑。

　　「甜心，那你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哈洛太太說。「我們都不是你們所說的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也許唐納先生除外。」

　　我們都很高興地望著唐納先生。他不只有某種威嚴，在我們那一區域算是有尊嚴的人，而且他常常逗我們開心，有時我們也能說服他做一些事情。他多才多藝，這並不奇怪，因為他當過演員。我看過他穿著正式，準備上樓時，是一位可敬、高貴的管家，有時他卻穿著綠色呢布圍裙，繫在肥腰上，清洗著銀質器皿，還一邊哼哼唱唱的。我喜歡坐在旁邊看他做事，一邊聽他唱歌。其它的人也會聚在他身旁分享他的快樂，這也是唐納先生許多才能之一。

　　「不介意告訴你，」他很謙虛地告訴我，「唱歌不是我的專長，我適合在劇場演戲。」

　　在那些日子裡，最快樂的回憶是坐在那張廚房內的大桌子旁。我記得在傍晚時──一定是在冬季，因為天很黑，哈洛太太會先點亮了煤油燈，然後坐在桌子的正中央。廚房的灶火熊熊的燒著，而父母都去外地做學術的旅行，不在家裡，此時很美好的平和、安全的感覺圍繞著我們。

　　唐納先生會講起他年輕時的故事，他想當一個偉大的演員。當然，他的計劃沒有實現，否則我們就沒有唐納先生，雖然對他而言是有點遺憾，但我們感到很慶幸。他曾演過很多角色，包括在哈姆雷特的劇中飾演幽靈。他實際上一直在亨利伊維公司演出。他一直朝著當一個偉大演員的目標邁進，在幾年前他也曾經有很成功的演出並且得到英雄式的喝采──扮演戰地鐘聲的馬希亞。

　　有時候，他會說一些戲劇的情節，使我們聽得身入其境。有時我們靜靜地坐著，我坐在波拉奶媽的身邊，握住她的手以更加確定她就在我身旁，尤其是在狂風怒吼時，我們甚至可以聽到雨點落在窗戶上的聲音。

　　「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夜裡，波蘭猶太人被屠殺。」唐納先生用戲劇化、低沉的音調說著馬希亞如何在猶太人屠殺中喪生，而當午夜鐘聲響起，他的靈魂就開始到處遊蕩。我們聽了毛骨悚然地顫抖著，一直到我上床睡覺，很害怕的盯著房間的黑影，想像著這些影子可能是那些被殺猶太人的鬼魂變成的。

　　唐納先生在家裡是很受人敬愛的，他幾乎樣樣精通，但是他帶給別人歡樂的天份，使我們更加愛他，而若是戲劇的世界青睞他，我們也都會支持他的。

　　有他們才有快樂的回憶，他們都是我的家人，和他們在一起只有快樂和安全感。

　　在以前，我只偷偷地在桃特的掩護下到過餐廳，看她在排餐具準備開飯。當她排餐具時，我替她傳遞餐具，我很羨慕地看著她靈巧的將餐巾折成漂亮的形狀，然後一一擺在餐桌上。「它們看起來很可愛，不是嗎？」當我觀察她在做事時，她會這麼說，「但是他們卻不會注意到，只是一直不斷的說話、說話、說話，你不必去了解他們的談話內容。他們有些人即將起身去抽一根煙……這些談話內容都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情……那些地點和人物是你從未聽過的，他們卻很熱衷的談論著。」

　　然後我跟隨著梅格去鋪床。我們倆個一起鋪著床單。當她鋪好，我就脫掉鞋子在鋪好的羽毛床墊跳躍著，因為我喜歡那種腳接觸柔軟床墊的感覺。我經常幫忙鋪床。

　　「先鋪床尾，再鋪床頭，」我們一邊唱著歌。「這就是鋪床的方法。」

　　「這兒。」梅格說道，「請多塞進去一些。不要掉出來了哦！否則會凍得跟石頭一樣冰冷。」

　　這就是我美好的生活，縱使缺乏雙親的照料也無所謂。我很感謝我名字的來由及所有古埃及國王、皇后，使他們沒有辦法分散注意力到我的身上。快樂的日子在鋪床、排列餐桌、看哈洛太太剁肉及攪拌布丁，張開嘴巴讓她一小口一小口的餵著我，聽著唐納先生說著戲劇裡的情節及不如意的過去；以及波拉奶媽愛的臂膀總是環繞著我，尤其在我最需要舒適及安全感時，我更需要她抱著我。

　　那是一個快樂的童年，我可以完全擺脫父母的注意力。

　　然後，一直到那天，威爾斯小姐來了──她是威爾斯教授的姪女她來當我的家庭教師。一直到我未來正式就學之前的基礎教育，都是她負責教導的。

　　我聽到車子在門口停著。我、波拉奶媽、哈洛太太、桃特、梅格、艾蜜莉都在遊戲室的窗口看著。

　　我看著她下車，車伕將她的行李提到門口。她看起來是如此的年輕、無助、不知所措。

　　「只是一個小孩子而已！」奶媽說道。

　　「你等著瞧好了，」哈洛太太悲觀地說道。「就像我常常告訴你，外表看得到的，並不表示一切。」

　　父母叫喚我到畫圖室。奶媽替我換了乾淨的衣服，梳理我的頭髮。

　　「記得，回答問題要大聲而肯定，」她告訴我，「不要怕他們，你是好孩子，奶媽愛你。」

　　我熱烈的吻了奶媽，然後走到畫圖室，我父母在那兒等著我，要介紹威爾斯小姐。

　　「哦！羅絲塔，」我媽叫我，並認得我。我想，大概是因為她已經知道我會來這兒才會認出我吧！「這位是你的家庭老師，威爾斯小姐。我們的女兒，羅絲塔，威爾斯小姐。」

　　她走向我，我想在她走向我的那一刻，我已經愛上她了。她是如此高雅、漂亮，像是我以前在哪見過的一幅畫。她笑著看我，握著我的雙手，我也向她微笑。

　　「威爾斯小姐，恐怕你需要從頭開始教起，」母親說道，「羅絲塔還未曾受過教育。」

　　「我相信她已經學會很多東西了。」威爾斯小姐說。

　　母親拍拍她的肩膀。

　　「羅絲塔會帶你去讀書室看看。」父親說。

　　「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威爾斯小姐說著，並面帶笑容地轉身向我。

　　我們一起離開畫圖室，結束了最壞的經歷。

　　「在房子的最頂層。」我說。

　　「是這樣的，讀書室通常都是在最頂樓，以防我們被干擾吧！我希望我們在一起相處得很愉快。我應該是你的第一個家庭教師吧？」我點點頭。「我會告訴你一些事情，」她繼續說道，「你是我第一個學生，所以我們倆人都是第一次的經驗。」

　　我們很快的就密不可分了。我強烈的感覺到以前從未有的快樂。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期待著她的到來。我以前一直認為女家教是老老兇惡的女人，但是她卻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她可能還不到十七歲哩！而且她已經坦白的說以前沒有當老師的經驗。

　　這是一個很可愛的驚喜，我知道以後我都會很好的生活著。

　　※※※

　　生活漸漸變得新鮮、有意義，我以前很害怕自己是愚笨的、無知的，現在發現，我並不會變成無知的，真的很高興。有時，我自己唸書，唐納先生在旁協助我。我自己翻看著聖經上的圖畫，聽著唐納先生用戲劇式的語氣說著故事。這些圖畫的故事內容深深地吸引著我；瑞琪兒在泉水邊，亞當和夏娃離開伊甸園時，向後看他們的肩膀彎曲的地方有發光的劍，施洗約翰站在海中央傳福音。然後，就是聽唐納先生重複描述亨利的演說，我幾乎都能背誦了。還有唐納先生喜歡一句在哈姆雷特劇中的對白，「有所為或有所不為。」

　　威爾斯小姐和我相處得很融洽，因為一開始我們就是好朋友了。

　　但是我那些在廚房的朋友仍對威爾斯小姐有相當的敵意須要去克服。但是菲莉西媞──我和威爾斯小姐獨處時便如此稱呼她──是這麼和藹可親，傲慢哈洛太太根本不必害怕她。果然她很快地打破與廚房的隔閡。很快的「豐盛的菜餚放在簡陋的盤子」的說法消失了，菲莉西媞也加入我們這坐在廚房桌旁的朋友群中。

　　當然了，這是在井然有序的家庭所不能接受的，大家都坐在餐桌旁聊天。但是這也是父母都不在家，去到處做學術研究而不理家務的好處，我們有更多的自由，來享受。當我回首那被忽略的童年，我都很快樂，因為這是許多小孩都沒有的經驗。而我當時身置其境，並不能體會這生活多麼好，只有在結束的時候，才漸漸明白。

　　和菲莉西媞學習是一件有趣的事，我們每天早晨做功課，她讓枯燥的課程變得生動活潑，她帶著我一起去找答案，使我加深印象。她從未假裝懂得一切。當我問一個她不懂的問題，她便誠實地說：「我必須再找資料。」她向我說有關她的一切。她們以前非常貧窮，父親在多年前已經去世了。她是長女，下面尚有二個妹妹。很幸運的，她有威爾斯教授這麼一個叔叔，他是父親的弟弟，他幫助她們家，並替她找到這個教職。

　　她也承認起初她很害怕，教到一個比她更懂得一切知識的聰明小孩。

　　我們相視而笑。「嗯──」她說：「克倫雷教授的女兒。克倫雷教授是一個偉大的學術權威，你知道嗎？在學術界享有很崇高的地位呢！」

　　我當時不知道什麼是「學術界」，但是感覺到無比的榮耀。總而言之，他是我父親，而知道他是這麼偉大也很高興。

　　「他和你的母親被很多事情牽絆著，」她解釋著。這是我最高興的地方，使我們可以不必一板一眼的上課。「我以前想，來當你的監護及老師一定不錯，結果比我預期的還要好。」

　　「我以為你是一個嚴肅的老師，沒有什麼歡樂可言呢！結果我的想法錯誤。」

　　我的談得又大笑起來，我們在一起總是充滿笑聲，所以我學習得相當快。歷史是教一些人的故事──也有一些比較特殊的人物，而不是一連串的人名及日期。上地理課時，像是在環遊世界。我們還有一個地球儀。我們圈選出地點並且想像在那個地方生活著。

　　我認為我的父母還沒有用過這種教學方法，但是這種教法效果很好，我想他們會請菲莉西媞這樣的人來當家庭老師一定是因為她是威爾斯教授的姪女。否則他們根本不可能請一個自己承認從未教過書且不具資格的人來教我。我們都因為這層因素而心存感激。

　　我們還一起去布倫斯伯利區一些有趣的地方，很快的我們的足跡踏遍了這些地方，去印證書上所描述的景象與實際是否相同。我們很興奮地發現一百多年前，這兒是一座叫做隆斯伯利的獨立村莊，在聖潘卡斯教堂及大英博物館之間是一個開放的鄉村。我們發現那座畫家高飛尼勒住過的房子；貧民窟，這個地方我們不能去。──因為在這雜亂像迷宮似的街道，住著很貧窮的人及一些罪犯，幾乎沒有人敢到這個地方。

　　唐納先生在布倫斯伯利土生土長，如我們想像的一樣喜歡說過去這兒的往事，他知道很多關於這兒以前所發生的故事。他尤其喜歡在吃飯的時候談論這些有趣的故事。

　　冬天的晚上，我們坐在餐桌旁，當唐納先生談起他在布倫斯伯利早年的生活時，燈光流瀉到哈洛太太被吃剩的布丁及蛋糕，還有空的餐盤上。

　　我對那些故事的細節記得非常清楚，他真的很有戲劇的張力，就像演員一樣迷住觀眾。他需要有一個人來欣賞他，即使年紀很小的觀眾也無妨。

　　「閉上你的眼睛，」他會這麼說，「想想看。這些建築物不一樣了，想想這個地方，有一點像以前的鄉村。」

　　「你和我很相似，唐納先生，」哈洛太太說，「你喜歡生活的小點滴。」

　　「我們不都是一樣的嗎？」桃特說。

　　「我不知道，」波拉奶媽說，「在鄉村裡有一些宣誓。」

　　「我在這鄉村出生，長大的。」女傭說道。

　　「我喜歡住在這兒，」我說，「和你們在一起。」

　　奶媽感慨的點點頭表示贊成。

　　我可以察覺唐納先生想帶給我們歡樂的心情，我也不知道是否該問一些問題或像戰地鐘聲的劇情。

　　「啊！」他說。「這兒附近一直持續著發生一些事情，若是你還記得幾年前所發生的事。」

　　「只是覺得可惜，我們都信一些道聽塗說，」菲莉西媞說，「其實聽聽別人說一些往事很有趣。」

　　「對不起，」唐納先生說，「我記不得所有的往事，但是，有些故事是我祖母告訴我，在她那個時候，還沒有這些建築物。她常常提起關於農場的事，現在已變成羅素街頭了。還記得蓋普小姐住在那農場裡。」

　　我高興地坐在我的椅子上，期待著聽蓋普小姐的故事。唐納先生看我期待的樣子不禁對我笑著說：「羅絲塔小姐，你想聽我祖母告訴我的故事，對不對？」

　　我點點頭，他開始講了：「在那農場裡住著兩位老女人──蓋普姐妹。一個對愛情失望透了，也許是遭人遺棄，而另一人從未有機會談戀愛，這使得他們排斥所有的男人。她們的父親死後，留給她們這農場，讓她們自己經營，她們也經營了，但是那個地方不請男人來幫忙，只請一、二個女工。因為她們不喜歡異性。」

　　「是因為姊妹之一遭人遺棄過嗎？」艾蜜莉說。

　　「並且因為另外一個從未戀愛過。」我補充說道。

　　「噓！」奶媽斥責說，「讓唐納先生繼續說下去。」

　　「她們真是一對奇怪的姊妹，外出時還騎著灰色的母馬，因為他們不喜歡公的動物！她們看起來像是一對老巫婆，每個人都知道蓋普姊妹的事。」

　　我以為這是一個好笑的笑話而發自內心大笑，但是奶媽卻責備的搖頭，表示唐納先生在敘述故事時不該有人打斷他的話。

　　「並不是她們真的做了什麼邪惡的事，只是喜歡到處傷害、破壞。那個地方是男孩們喜歡放風箏的地方，那個天空是大家的！蓋普姊妹其中之一卻拿著剪刀追著男孩跑，將風箏的線剪斷，讓男孩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的風箏飛到遙遠的天空。」

　　「哦！可憐的小男孩，真是羞辱！」菲莉西媞說道。

　　「這就是蓋普小姐的行徑。在那附近有──條小溪流，以前總有──些小男孩喜歡在那溪中游泳、洗澡。在炎炎夏日中將自己浸泡在水中最舒服了！他們脫下衣服放在矮樹旁，跳入水中。另一個蓋普小姐通常都會觀察他們，伺機抓起衣服，偷走衣服。」

　　「真是下流的老女人！」桃特說道。

　　「她說這些男孩已經侵犯她的土地，對於這些入侵者，她必須給予處罰。」

　　「小小的警告是可以的。」菲莉西媞說道。

　　「這才不是蓋普小姐的作為。她們倆人引發眾人的議論，我真想看看她們，真希望我是那個時代的人。」

　　「你才不會──被她們剪斷風箏，唐納先生。」我說。

　　「那兩人真是尖酸刻薄！接下來，我講四十步的故事。」

　　我們再到座位上坐好準備聽這個故事。

　　「是不是鬼故事？」我渴望地問道。

　　「應該算是。」

　　「或許我們在早晨聽較好，」奶媽說著並將目光移向我。「小姐在晚上聽會太興奮了，我不想使她在半夜驚醒，疑神疑鬼的幻想聽到什麼鬼怪聲音。」

　　「喔──唐納先生，」我哀求著說：「請現在告訴我們。我不能等到明天，我要聽四十步的故事。」

　　菲莉西媞微笑地看著我。「她會沒事的。」她說道。因為她和我一樣想聽故事，而且我們剛才聽得還不過癮。唐納先生看這情形他必須再繼續講下去。而奶媽面露不悅之色。她不像我們其它人那麼喜歡菲莉西媞。我相信是因為她知道我喜歡菲莉西媞，而且怕有一天她取代了奶媽在我心中的位置。她實在是太多慮了。我可以同時愛她們倆人的。

　　唐納先生清清喉嚨，表情生動起來。他必須做生動表情來加強故事的真實性。

　　他戲劇性的開始說了：「有兩個兄弟，那個時代是很久以前查爾斯國王在位的時候。當國王死了，他的兒子，蒙摩斯公爵，想要取代他的叔父詹姆士來繼承王位，於是二方就發生戰爭。而這兩兄弟其中一人是為蒙摩斯賣命，另一個則是效命於詹姆士，所以兩兄弟也互為敵人。但是要命的是兩兄弟同時愛上一個年輕的小姐，因此他們更下定決心，為這個布倫斯伯利的美女來決鬥。這位姑娘和一般少女一樣，覺得能引起兩人為她而決鬥，是件光榮的事。他們那個時代是用劍來比鬥。這種比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比鬥的場地很靠近蓋普農場，是一塊有非常多壞傳聞的荒地。傳說有鬼魂出沒，因此天黑之後，沒有人敢去，因此是比鬥的好場地。」

　　唐納先生拿起桌上一把大支的叉子並且靈巧的揮舞著，腳步前後的移動像是他在和無形的對手比鬥似的，他優雅的帶著一點實際的模樣，使我幾乎覺得已經看到那兩兄弟正在比鬥。

　　他停了一會兒，並指著廚房的爐子說：「那兒是一個斜坡……那女人觀賞著他們比鬥，看著他們兄弟為了她而想置對方於死地。」

　　於是廚房的爐子變成了斜坡，我似乎看到了那個女人，看起來有點像菲莉西媞，但是菲莉西媞那麼好，不可能讓任何人為她而亡。唐納先生總是將故事說得很生動。他富戲劇的描述加上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其中一人抓住他兄弟的脖子朝靜脈刺了下去，另一人則朝心臟刺了下去，所以……兩兄弟都死在那兒，因此那個地方叫做『長田野』，後來才稱為南安普敦田野。」

　　「我永遠不會這樣，」哈洛太太說。「做像這些人為了愛而犧牲生命的事。」

　　「兄弟哪一個做鬼來找她？」我問。

　　「你和你的鬼朋友，」奶媽不以為然的說。「總是要有一個人當鬼。」

　　「聽下去吧！」唐納先生說：「當他們正在前後的走著時，」──他也做了像是劍聲的動作來輔助他的故事。「他們在那佈滿血漬的比鬥場地走四十步，兄弟倆踩過的地方再也長不出東西來。人們常常看到他們的足跡很清晰的印在那裡，而土也被染成血色。沒有人敢在晚上到那個地方。」

　　「他們以前也不敢去啊！」我提醒他。

　　「即使別的鬼魂不再到那兒去，也沒人敢去啊！」

　　「那麼有沒有人看過什麼？」桃特問道。

　　「沒有，那兒只是籠罩一層怪異的氣氛，很不自然，像是隱約有什麼東西在那兒似的，他們說一旦下雨，土地濕潤時，還可依稀看到這腳印，並且是紅色的腳印。即使播種，也無法長出任何東西。這腳印一直留著。」

　　「那個女孩最後怎麼樣？」菲莉西媞問道。

　　「她，沒有人知道。」

　　「我真希望鬼魂去找她。」我說。

　　「他們真是不該如此愚蠢，」奶媽說道。「我對愚笨的人沒什麼耐性，從以前到以後都不會有耐心。」

　　「好悲哀喔，兩個人都死掉了。」我的看法是這樣。「若是兄弟中其中一人，覺得後悔為一個女孩這樣比鬥是不值得的，下場就會較好。」

　　「你必須去接受這個事實，」菲莉西媞說道。「你不能為了有好的結局而去改變生活。」

　　唐納先生繼續說道：「這齣戲劇的內容大致是這樣。劇名叫做『田野上的四十步。』」

　　「你也參與演出過嗎，唐納先生？」桃特問他。

　　「沒有。在我參與演藝工作前，我聽過這齣戲，我對劇中的兄弟角色極感興趣。是一個叫做梅漠的人描寫他和他哥哥之間的關係，好感人啊……兄弟描寫兄弟的故事，可以這麼說罷。這齣戲在唐頓後街上的戲院上演了好一陣子呢！」

　　「想想看，也許在這裡發生那樣的事。」艾蜜莉說。

　　「我想我們永遠不會知道誰在什麼時候會發生什麼事。」菲莉西媞嚴肅認真地說道。

　　※※※

　　時光飛逝，一星期、一個月、一年、數年地流過。快樂、不平凡的日子使我們平靜的生活更加多彩多姿。我已經快過十二歲生日了。我想菲莉西媞那時可能二十四歲了。唐納先生兩鬢邊的頭髮已成灰白色的，我們說這樣使得他更加突出，並且使他更像具威嚴的管家。奶媽也常抱怨她的風濕痛常發作，桃特離開這兒去結婚了。我們失去她了，而梅格取代她的工作，因此不必再請新女傭。那時桃特還將她生的漂亮白胖的寶寶帶來向我們誇耀呢！

　　那些日子的快樂回憶多得數不完；我應該已經了解他們不能永久留在我身邊的。

　　我已經長成少女，而菲莉西媞也變成一位漂亮的年輕的女人。

　　而環境的人、事、物也隨著日子流逝不知不覺地改變。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父母邀請菲莉西媞去參加一個晚宴。當然，菲莉西媞向我辯解，這是因為晚宴陽盛陰衰，需要女性去平衡一下，而且因為她是威爾斯教授的姪女，所以邀請她也算是合適的，雖然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家庭教師也無人介意，她卻不太熱衷去這種場合。我還記得她唯一的一件晚禮服，是用黑色蕾絲做的，她穿上這件禮服真是出色極了，這件禮服一直掛在她的衣櫃裡──似乎告訴別人，她的社交活動不多，只有這次的場合可派上用場。她也一直期待父母在那天晚上有事不在，這樣就不必去那個晚宴了，她不知道父母不會強迫她去，或是到最後一分鐘才邀她一起去，因她只是一個不重要的替代別人的角色。

　　我長大些了才有機會多看到父母的面容，在固定的時間，必須和他們一起喝茶。我深信他會看到我所產生的困窘，比我看到他們的困窘還要多得太多。他們總是和藹的，問我很多問題，例如我學會了些什麼？我有實事求是。及熱愛文學的傾向，我能夠將自己所學會的適當地表示出來，所以他們並不會對我的學習進度、成果得意洋洋，但至少也不會不高興。

　　這是改變開始的第一個徵兆，雖然我以前不認得他們。

　　那天晚上，菲莉西媞被喚去參加晚宴了。

　　「我的衣服看起來舊舊的又有灰塵。」她告訴我。

　　「你穿起來很美麗啊！菲莉西媞。」我很肯定的告訴她。

　　「我感到……和外面的人……似乎都很陌生，每個人都知道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家庭教師，只是被叫來湊人數的。」

　　「唉呀！你看起來絕對比那裡任何一個女孩好看，而且比她們有趣多了。」

　　我這一番安慰終於使她笑了。「可是那裡全部都是飽覽知識的老教授，只有我這個愚蠢的腦袋空空的笨蛋。」

　　「他們才是頭腦空空的白痴呢！」我說。

　　當她換上衣服的時候，我陪著她。她可愛秀麗的頭髮高高的挽在頭上，她的雙頰因為緊張而顯得紅潤、動人。「你看起來美極了。」我告訴她。「他們都會嫉妒你的。」

　　她又開心地笑了，我能使她心情變好一點也是蠻高興的。但是我腦中出現一個很可怕的想法：也許很快的我將必須去參加這些無聊的晚宴了。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她來敲我房間。我從未看過她這麼美麗動人。我坐在床上，她笑著說：「哦，羅絲塔，我必須現在告訴你一些事。」

　　「噓！」我說：「波拉奶媽會聽見，她會說你不應該打擾我的睡眠。」

　　於是她也坐在床緣，我們輕聲的談起話來。「真是好玩，有趣極了。」

　　「什麼？」我訝異的說。「和那些老教授吃飯，有趣？」

　　「他們也並不是都是老的，有一個……年輕的。」

　　「然後呢？」

　　「他真是風趣。晚飯後……」

　　「我知道，」我打斷她的話，「女士們離開男士的旁邊，坐在大廳入口的椅子上，說一些女人東家長，西家短的話。」

　　我們又再度大笑。「告訴我關於那一個不太老的教授的事情，」我說：「我並不知道有這樣的事，我一直認為他們都應該很老。」

　　我發現她散發出快樂，我說。「我作夢也沒想到你參加這晚宴竟是那麼快樂。」

　　「是你給了我信心、希望。我總有一天遲早都要參加這種場合的。」

　　「大概是因為有某人在那兒的緣故。」她笑著自言自語。

　　「你還沒有告訴我那年輕人的故事。」

　　「嗯，他大概……我看有三十歲了。」

　　「哦，也不怎麼年輕。」

　　「做教授算是年輕的。」

　　「他研究什麼科目？」

　　「埃及。」

　　「好像很普通的一門知識領域。」

　　「你父母也是一樣研究埃及。」

　　「你有沒有告訴他，我的名字和玫瑰圖飾的岩石同義同音？」

　　「我其實已經說了。」

　　「希望他不會覺得奇怪。」

　　我們就一直持續著這無聊的談話，大概是因為菲莉西媞陶醉於晚宴上的一個男人，我卻沒有，就是改變的開始。

　　第二天，我認識了詹姆士．葛頓。我和菲莉西媞從聽了那個四十步的故事之後，早上都去那個地方散步。那個地方真是一塊荒地，草稀稀疏疏的長著，人煙稀少足以讓人相信那兒就像故事所說的鬧鬼。附近有一個椅子，我很喜歡坐在椅子上，使我回想起唐納先生在講那個事情的經過，想像著兩兄弟正在做生死之鬥。

　　幾乎是成了習慣，我們走到那兒，一定去坐在那椅子上。我們那天剛坐下沒多久，有一個男人走近我們。他脫下帽子向我們鞠躬，笑著看著我們，這時菲莉西媞雙頰緋紅。

　　「怎麼會在這兒？」他說。「真的是威爾斯小姐嗎？」

　　她微笑。「哦，早安，葛頓先生。這位是羅絲塔．克倫雷小姐。」

　　他面向我鞠躬。

　　「你好！」他說。「我能在這兒坐一會兒嗎？」

　　「請坐。」菲莉西媞說。

　　直覺地，我知道他就是那個她在前晚宴會上遇到的年輕男人，而這次不是巧遇，是預先安排好的會面。他們聊了一些天氣的話題。

　　「這是你們喜歡來的地點。」他說，我感覺他一直想介入我們的談話，並且不想冷落我。

　　「我們經常來這兒。」我告訴他。

　　「我們是因為聽了四十步那個故事才喜歡來這裡的。」菲莉西媞說道。

　　「你知道這個故事嗎？」我問他。

　　他不知道，於是我告訴他這個故事。

　　「當我坐在這裡，我可以想像整個故事當時發生的情景。」我說。

　　「羅絲塔很愛幻想。」菲莉西媞對他說。

　　「我們大部份的人都是很真摯的。」他真誠地對我笑著說。

　　他告訴我們，他是要到博物館才經過這裡。有一些埃及留下來的草紙字跡被發現，而克倫雷教授要讓他看。

　　「有些可以增進我們見聞的文物被發現，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他補充說道。「克倫雷教授昨晚告訴我們有一些很美好的古物，最近也被仿製。」

　　他滔滔不竭的說，而菲莉西媞則很感興趣地聽著。

　　我忽然感覺有重大的事情即將發生了。她就要離開我了。但是這樣想卻顯得很無稽，因為她總是那麼好，那麼關照我。而菲莉西媞變得心不在焉，和我說話也像是有心事似的。

　　但是菲莉西媞和葛頓教授戀愛的事並未馬上影響到我的生活。

　　那一天之後，我又遇到他好幾次，我知道都是預先安排的約會。他在家裡吃過一、兩次飯，菲莉西媞幾乎都參加他邀請的舞會。我父母都不知道這些事。

　　我和菲莉西媞一起去那一家店買了新的晚禮服，這件並不是她最喜歡的，但是是她買得起的價位中最好看的，自從她認識了詹姆士．葛頓，她因為沉醉在愛的漩渦裡而變得更漂亮了。衣服是藍色的──和她眼珠一樣的碧藍，她是如此光芒四射。

　　唐納先生和哈洛太太很快的察覺他們在熱戀中。

　　「對她來講是件好事，」哈洛太太說道。「女家庭教師很少有機會戀愛。他們社交少，忙於教書……等著男人來認識她們。一直等到她們年紀太大，而錯過機會，然後都變成了老處女。而她是那麼年輕，是讓男人來愛她的時候了。」

　　我必須承認當時我是不知所措的。若是菲莉西媞嫁給葛頓先生，她就不會再跟著我了，我開始試著去想像沒有她的日子。

　　她變得熱衷於古埃及文化，我們於是去了大英博物館好幾次。我不再覺得童年是無趣單調，反而覺得多彩多姿，因為菲莉西媞的緣故，我幾乎和她一樣喜歡去埃及展覽室。

　　尤其是木乃伊更是吸引著我的注意力……很病態的想法，我以為若是我一個人在那展覽室內，他們一定會復活起來。

　　有時候詹姆士．葛頓會在那展覽室和我們碰面。而我總是走到別處讓他和菲莉西媞說悄悄話。我仔細看歐西里斯和伊西斯的臉，好像他們幾年前預測會看到這些人似的。

　　有一天，我父親走進這展覽室看到我們在裡面，他覺得很疑惑，直到他看到自己的女兒也在這神聖的地方他才明白。那時我是站在麥肯拉國王的木乃伊人形棺旁，這是最古老的珍藏品之了，當他走向我時，眼中閃耀著愉悅。

　　「很好，羅絲塔，我很高興看到你在這兒。」

　　「我是和威爾斯小姐一道來的。」我說。

　　他慢慢地轉向菲莉西媞及詹姆士所站的地方。

　　「我看是……」他的臉，在別人可能是做鬼臉。但是他卻是很有知識涵養的表情。

　　「你是被木乃伊吸引著，才來這兒的。」

　　「是的。」我回答。「真不可思議，經過了這麼多年，這些屍體還被保存得那麼好。」

　　「我真的很高興看到你那麼有興趣。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到菲莉西媞和詹姆士站的地方。

　　「我要和羅絲塔到我的辦公室說話，」他說：「也許，你想加入我們……可能一個小時吧！」

　　「哦，謝謝您。」詹姆士說道。

　　我知道當時父親所做的是給他們更多單獨相處的時間。真是有趣，我父親當起愛神丘比特了。我被他帶到我從未到過的辦公室裡。從地板到天花板都堆滿了書籍。還有好幾個有玻璃門的木櫃子，裡面放著多種物品，像是刻了楔形文字的石頭或是一些木雕品。

　　「這是你第一次到我工作的地方。」他說。

　　「是的，父親。」

　　「我很欣慰你顯露出你某些興趣。我們在這做著神聖的工作，你若是男孩，我會要你繼承我的衣缽。」

　　我感到一陣自責並且很討厭自己是女生。「像……我媽。」我開始很厭惡自己的性別。

　　「她是一個很特別的女人。」

　　當然了，我很難去有這種抱負，我也不是這種女人，我的童年都和樓下的人一起渡過，他們愛我、讓我高興、滿足。

　　我和父親在這種情況下相遇，真是困窘。他連忙地敘述著木乃伊防腐過程，我則聽得入神了，我在大英博物館和自己的父親談話，真是不可思議。菲莉西媞和詹姆士．葛頓後來加入我們。那真是一個不尋常的早晨，自那一次我更清楚一切都在改變之中了。

　　※※※

　　很快地，菲莉西媞和詹姆士訂婚了。我又喜又憂。看到菲莉西媞那麼快樂是件好事，但我知道將會發生一些以前未曾有的事情，直到哈洛太太告訴我，菲莉西媞將自由的做人婦。

　　而這問題在我，我要怎麼辦？

　　我的父母對我不似以前那麼忽略，開始關心我了。父親發現我對大英博物館的埃及陳列室的展覽感到極大的興趣，而且我們在他的辦公室小談一番。他也發現我並不是他所想像的那麼愚笨，我的腦子這些年來一直潛藏著能量、智能，也許我長大會變得和他們一樣。

　　菲莉西媞將在明年的三月結婚，我也過了十三歲生日。菲莉西媞在結婚的一個禮拜前，都還和我們在一起。然後才到威爾斯教授的家中，威爾斯教授曾幫助她進來我們家當家庭教師，因而她才結婚，若是可以的話，她和詹姆士將定居於牛津，因為詹姆士在牛津大學任教。而我現在的學習課程卻成了大問題。

　　她從叔叔威爾斯教授處獲得一些錢，菲莉西媞現在有能力去添購衣服充實空空的衣櫥，我很熱心的幫忙她。然而心中對未來仍抱著疑惑，必然會因為她的離開而面對空虛、寂寞。

　　我試著去想像沒有她的情景會是什麼樣子？她已經變成我的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份，比任何人還要重要、親密。以後的家庭老師一定是那種傳統的權威型的，因為世界上只有一個菲莉西媞，而我卻是那麼幸運，和她相處了這麼些年。也就是因為過去如此幸運，未來更難面對沒有她的日子，一切是那麼令人不安心。

　　大約是在婚禮確定之前的三個禮拜，父母和我說我將上學校的事。

　　自從在大英博物館遇見我父親後，我們的關係有了很微妙的變化。父母對我似乎較從前更關心，雖然我以前常認為沒有他們的關注很快樂，但是現在卻很高興他們開始注意我了。

　　「羅絲塔，」我母親說。「你父親和我已經決定該是讓你上學校的時候了。」

　　雖然菲莉西媞曾我向提起上學校的事情，但還是令我感到意外。

　　「這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她說。「也是最好的做法，家庭教師都很不錯，但是你的年紀也是該多交交朋友了，你會喜歡有很多朋友的。」

　　我告訴她，我不相信沒有菲莉西媞會有什麼快樂的事情發生。

　　她摟緊了我說：「假日你可以回家，和我們聚聚。」

　　我已經沒辦法不去，因為已經都安排好了。

　　「格拉斯漢是一所很好的學校，」父親說道：「這所學校評價相當不錯，我想這是最合適的選擇。」

　　「你九月就要去那兒了。」我母親繼續說道：「學期開始，要做一些必要的準備，然後波拉奶媽也會離開。」波拉奶媽！我也失去她了，我感到無比的悲傷。還記得那雙愛的臂膀……那些輕柔聲音，我聽了就舒服地睡著。

　　「我們會給她優厚的養老金。」母親說道。

　　「她實在是一個好奶媽。」父親接著說。

　　事情、環境不斷的改變著，而只有菲莉西媞是因為要過著幸福的婚姻生活而離開我。唐納先生說這樣才是對她、對我最好的改變。但是我卻痛恨這樣的改變。

　　※※※

　　這幾個星期過得特別快，每天晚上我都會因為胃部不舒服的感覺醒過來。未來對我來說，是新的、不熟悉的，因此而感到緊張而壓迫著，因為我一直過慣了這種平和寧靜的日子。

　　波拉奶媽很傷心。「我們總有一天會分開的。」她說：「小雞總有一天會長大的，雖然你照顧他們像自己的孩子……但是還是會有那麼一天，他們長大了，再也不是你的小嬰兒了。」

　　「哦！奶媽……奶媽……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的。」

　　「哦……我愛你，小甜心，我也不會忘記你的，我也有我的寵物，但是他們都在樓上流連徘徊，使得我更加疼愛你，若是你懂我的意思……」

　　「我懂，奶媽。」

　　「並不是他們無情……或者狠心……都不是那樣。他們是沒有注意到你，因為研究那些古物、古代的文字、國王皇后們的棺木那麼多年了。我認為這樣是不健康的、也不是自然的。小孩應該比那些死去的國王皇后及無意義的事物現象更重要。」

　　我笑了，她看到我笑也很高興。

　　她心情比較好了，說道，「我這樣也好，我在塞木夏有一個表姊，養了一群雞，我總是喜歡撿早晨剛下的新鮮雞蛋來當早餐。我可能會去找她。雖然我不喜歡去打擾別人，但可能還是會去找她。總之，不要擔心這些，你母親說慢慢來，我還是可以待在這兒，一直到我想去那兒再離開。」

　　接著是菲莉西媞在威爾斯教授家中舉行婚禮。我和我父母一起參加婚禮。我們敬這對新婚夫婦時，我看到她穿的那件草莓色的禮服，是我幫她選的，她看起來光芒四射，美麗動人，我告訴自己為了她我不能再難過了，應該要快樂起來。

　　當我返回倫敦，大家都想知道她的婚禮進行的情景。

　　「她一定是一個可愛的新娘。」哈洛太太說道。

　　「我希望她快樂，上帝祝福她，她應得到很多祝福的。你不知道教授都很有趣！」

　　「就和女家庭教師一樣，你以前常說起。」我提醒她。

　　「我覺得她不像一般的女家庭教師，她很特別。」

　　唐納先生建議我們應該為這對新婚夫婦的幸福及健康而喝一杯，於是我們喝起酒來了。

　　這次聊天充滿了離別的哀傷，因為波拉奶媽幾乎已決定去她那個住在塞木夏的表姊家了。她似乎喝多了，而變得很感傷。

　　「女家庭教師……奶媽……命運都一樣，他們應該知道，不應該去照顧別人的孩子。」

　　「但是，奶媽，我們將不會失去彼此的。」我提醒她。

　　「你會來看我嗎？你會嗎？」

　　「我當然會的。」

　　「但是一切都不一樣了。你會長大成為一個年輕的小姐，學校也會教你一些事情……。」

　　「他們會教育你。」

　　「一切都會不一樣的。」波拉奶媽很傷感的搖搖頭，堅持這麼說。

　　「我可以體會奶媽的感受，」唐納先生說：「先是菲莉西媞走了，改變一直進行著，這兒變一點，那兒變一點，你會了解一切將變得不同。」

　　「在你學會說話之前，」哈洛太太說：「就是一團混亂。」

　　「你也不能只求平靜的生活。」唐納先生哲學家似的說道。

　　「我不想有這種改變。」我大聲說：「我希望我們大家永遠像以前那樣在一起，我不希望菲莉西媞結婚，我想要過以前的生活，並且永遠不變。」

　　唐納先生清了清喉嚨，嚴肅地說了：「疾疾如風般的手指正在書寫。一直不停的書寫，即使虔誠和智能也不能使它停止書寫，或刪除一行字，即使眼淚也不能洗掉任何一個字。」

　　唐納先生坐回位子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大家都沉默不語，他用那一貫的戲劇影射方式指出，生活就是這樣，我們沒有辦法改變，只好接受。

第二章：海上風暴

　　在適當的時機我進了學校。我沮喪了一些時日，但是很快就平復了。我發現我已經喜歡團體生活了，很快地我交了很多朋友，並且參加了許多學校的活動。

　　菲莉西媞已為我打下基礎，使我雖不是最聰明的，但是也不是愚笨的。我很喜歡其它的夥伴，和她們在一起使得生活過得更輕鬆，沒有人嫉妒我，沒有人排斥鄙視我，很快的我就融入這個大團體，而成為一般的女學生。

　　日子過得很快，學校的歡笑，戲劇以及榮耀已經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份，雖然我時常犯思鄉病的，在吃飯的時候想起家裡廚房的情景，尤其是想到唐納先生講故事的樣子。我們有上戲劇課，而且當學校有娛樂節目，會在體育場演出。我演的是「威尼斯商人」劇中的巴塞尼奧一角，演出極為成功，我相信是因為得自唐納先生的真傳。

　　接下來，假日終於到了，波拉奶媽終究決定去塞木夏，於是我去看望她，並且住了一星期。她已經適應那種鄉村生活，在她離開布倫斯伯利後的一年，一個遠親的死亡使她又回到以前的生活。死掉的是一個留下兩歲小孩的年輕女人，家裡的人都不知所措，因為沒有人可以照顧可憐的嬰兒，這是上帝給波拉奶媽的一個機會，有一個小孩可以照顧了！而且沒有人會將這小孩從她的身邊奪走。

　　當我回到家中，最希望和父母一起吃飯，雖然我們的關係已經改變了。我渴望在廚房吃頓飯，但是他們離開倫敦去做研究或是演講。我回味起以前的情景。我好想念菲莉西媞及波拉奶媽，當然了，唐納先生的風趣及哈洛太太的談話仍舊可以使我回想一點從前的生活。

　　菲莉西媞後來到家裡看我，她看到我總是那麼高興。

　　她很幸福，而且有一個小寶寶名叫詹姆士，她全心全意的投注於家庭主婦的工作，盡量要做一個好太太及好母親。她也是一個好管家。她告訴我她要永遠侍候好她丈夫，她現在要學習。我已經長大了，我能參加她的晚宴，我發現真的很快樂。

　　我認識一個叫路卡．羅利莫的人，在見到他之前，菲莉西媞已經跟我提到他了。

　　「順便一提，」她說：「路卡今晚會來。你會喜歡他的，因為他很有人緣，很迷人，很英俊……真是夠好看得了，他有使眾人快樂的本領，你懂我的意思吧！所以不要被他蒙騙了，他和每個人都相處得很好，你很好動，我想他不是很文靜的那種人。他曾在軍隊一段日子，但是後來退伍了。他是小兒子，他的長兄卡萊頓剛剛繼承了康威爾的家產，那是相當可觀的一筆財產。他父親才死了沒幾個月，而路卡卻什麼也沒得到。他可以爭得那豐富的家產，但是我想他大概是那種被動的人。那時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要做什麼。幾年前他在康威爾的那土地『特利康．諾』發現了古文物遺骸，能發現這古埃及文物也是很令人興奮，我想你父親也認識他，所以他才會來這晚宴的。」

　　「我想文物上面一定有楔形文字。」

　　「所以他們才知道這是古代埃及的文物。」

　　她笑著說：「他那時寫了一本書是關於他的發現，他因為有興趣，而做了一些研究。他研究埃及的風俗習慣，是別人從未聽說過的，因此得了軍隊的獎章。這本書很少人去看，只有像你父親這種學者，一兩個人才看過。總之，你將會見到他，然後再去評論他。」

　　我那晚果然看到他了。

　　他很高，瘦瘦的，很有運動細胞，立刻使人注意到他的旺盛的活力。

　　「這位是羅絲塔．克倫雷。」菲莉西媞介紹我。

　　「真是榮幸能認識你！」他說著，並握住我的雙手，盯著我看。

　　她說得對。他的話雖然很不正式，但卻使人覺得自己很重要。雖然菲莉西媞事先警告我了，但是我還是相信這個男士。

　　菲莉西媞繼續說：「她是克倫雷教授的女兒，也是我的家教學生，其實我只有她這麼一個學生而已。」

　　「真是高興，」他說，「我見過你父親，他是一個聰明的人。」

　　菲莉西媞留下我們倆人，而大部份是他在說話。他告訴我，我父親是多麼傑出，以及他很感激父親抽空看他的書等等。然後他問一些我的事，我很坦白告訴他，我還是學生，只是回來渡假，還有二、三學期才畢業。

　　「你畢業後要做什麼呢？」

　　我聳聳肩膀。

　　「你在畢業之前就會結婚，我敢保證。」他說，似乎暗示著我的美麗使得每個男人都競爭想要娶我。

　　「沒有人會知道以後的事情會演變成什麼樣子。」

　　「真是一點也沒錯。」他似乎是說我陳腐的論調有些自以為是。

　　菲莉西媞說得對極了，他很容易使別人高興，當有人警告過你，你會格外注意，但是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很愉快。我發現自己在晚餐時和他坐在一塊兒，他是一個很好的談話對象。他告訴我他在那塊土地上的發現，及如何改變了他以往的生活。

　　「我的家庭總是和軍隊有關聯，而我破除了傳統。我叔叔是英格蘭陸軍團的上校，總是為國家站在危險的前線，我發現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退出了。」

　　「發現這些古物一定很興奮。」

　　「是的，當我還是軍人時，曾在埃及住過一些日子，這使得我特別對埃及有興趣。我看到那個東西在濕濕的土裡，而且當發時還有園丁在種植花草。那個文物上面刻有楔形文字。」

　　「你需要玫瑰花紋的岩石。」

　　他笑著說。「哦，也不是那麼不清楚，你父親也翻譯了那楔形文字。」

　　「我很高興，你知道，我的名字和那石頭有關。」

　　「我知道，菲莉西媞告訴過我。你一定感到很驕傲。」

　　「我以前會覺得很驕傲。尤其是踏進大英博物館看到那石頭時。」

　　他笑了。「名字都很重要，你一定猜不到我的名字是什麼。」

　　「告訴我。」

　　「哈德安。和負重者的音多麼相像。人們常問我累不累？哈德安．愛德華．路卡．羅利莫。我通常因此而不提及哈德安。愛德華……也太多人有這個名字了。而路卡較少人取，所以我變成路卡。但是你知道我這四個名字的縮寫合在一起是什麼意思？是『地獄』。」

　　「我也認為這名字不太適合。」我笑著說。

　　「哦，但是你不知道我，你有其它的名字嗎？」

　　「沒有，只有羅絲塔．克倫雷。」

　　「R．C．」

　　「沒有像你的名字這麼好玩。」

　　「你的建議很誠實，以致於我變得很邪惡，像撒旦一般。這樣很有意義，你不認為嗎？來自完全相反的人的建議。我想這樣會增進我們的友誼吧。你會改變我的邪惡，對我的人生有好的影響。」

　　我笑了。然後我們沉默了一會兒，他說道：「我敢保證，你對神秘的古埃及很有興趣。因為你的父母的關係，你一定對這方面有興趣。」

　　「嗯，還算有點興趣啦！在學校也沒有時間去做研究。」

　　「我很想知道我的石頭上刻了些什麼意思的文字。」

　　「我想你剛才已經說這些文字都被翻譯了。」

　　「是的……。但是還是沒有完全翻出它們真正的意思。它的含義翻譯得很模糊。」

　　「為什麼人們要隱藏它們的意思？」

　　「來表示神秘之處啊！你不認為嗎？這樣神秘才有趣。人類也是一樣的道理，當你發現別人微妙的性格，你就更有興趣和他們相處。」

　　他望著我笑，他的眼睛似乎在說著我不懂的話。

　　「你是指當我年紀再大一些？」

　　「我相信你周圍的人是指你年輕的時候。」

　　「但我想那是指當一個人還不能去懂那麼多的時候。」

　　「你應該趁年輕之時，把握年輕，享受年輕。」詩人曾說年輕稍縱即逝。「趁著玫瑰花苞最漂亮時採下它。」他以慈愛幾近溫柔的眼神微笑的望著我。

　　之後，我似乎心神不寧，我猜他也察覺到了。

　　晚餐後，我和其他小姐一起走出餐廳，當他再加入我們，我並未和他說話。

　　然後，菲莉西媞問我喜不喜歡他？

　　她說：「我看到你和他在一起都很愉快。」

　　「我想他是那種『表面上和每個人都很好』的人，只是表面上的。」

　　她猶豫了一下說：「對的……你說得對。」

　　我之後回想，和路卡．羅利莫在一起的時候，印象很深刻而且對我而言，意義重大。

　　※※※

　　當我回到家過聖誕節時，我的父母顯得格外地親切，格外地興奮。我想他們會如此興奮一定是因為獲得一些新知識，突破了他們原有的研究知識。是否發現一個新的石頭可以取代玫瑰石頭？可是事實上並非如此。我一回到家，他們想和我說話。

　　「一些有趣的事情發生了。」母親說。

　　我的父親溺愛地看著我。我說「什麼事？」他說，「是關於你的。」

　　我很訝異。

　　「我們來說明。」母親說，「我們被邀請去做學術旅遊。從蓋普城回到巴帝摩爾及紐約。」

　　「哦？你們要離開很久？」

　　「你的母親能利用假期來工作也很有趣。」父親說。

　　「他近來工作太繁重了，我們不會一起離開的。他可能繼續寫新書。」

　　「當然可能。」我喃喃自語說道。

　　「我們計劃坐船到蓋普城……是很久的船上旅行。你父親要在那兒演講，所以打算停留幾天。然後船再開到都龐然後再回到蓋普。然後前往巴帝摩爾繼續另一場演講，接著下船到紐約旅行，這是你父親最後一場演講，之後，我們換另一班船回家。」

　　「聽起來很有趣。」

　　沉默片刻，父親看著母親說道：「我們決定和你一起去。」

　　我太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然後才吞吞吐吐的說：「你……你們……你們是說真的嗎？」

　　「讓你看看這世界，對你一定有幫助的。」父親慈愛的說。

　　「那……麼……什麼時候去？」我問道。

　　「我們預定在四月底。這樣時間較充裕。」

　　「我那時候還在上課。」

　　「你可以在暑期課程近尾聲時離開，可能會沒有上到一些課程。總之，你也快十八歲了，已經很成熟了。」

　　「我希望你會高興。」父親說。

　　「我只是……很驚訝。」

　　他們對我笑。

　　「你將替你自己做些準備。你可以咨詢菲莉西媞．威爾斯……或葛頓。她自從結婚後視野較寬廣。她知道你的需要。也許需要二、三件晚禮服或準備一些合適的衣服吧！」

　　「哦，好的，好的。」我說。

　　對於這件事，我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旅行對我來說是很有吸引力，因為那是我從未到過的地方。另一方面，我必須和我父母在一起，他們是那麼崇高的學者，一定會把我視為無知的女孩子。

　　新衣服的購買提議真是令人興奮。我已經等不及和菲前西媞見面，一起去買衣服了。

　　我寫信告訴她關於這個提議。

　　她馬上回信給我。「真是太好了，詹姆士三月要去北部好幾天，我請了一位很負責的奶媽，她很愛小詹姆士，也很照顧他。所以我可以抽身到倫敦幾天，然後我們可以盡情的去採購。」

　　而幾個星期很快的過去，出國旅行令我喜悅得足以忘記和父母同行的種種不快樂。

　　在預定的時間，菲莉西媞來到了倫敦。我覺得她全心全意的，很認真的幫我找合適的衣服。我注意到她在不同光線下觀察我。也發現我不再是女學生了。

　　「你的頭髮最引人的注目。」她說：「這秀髮是你最大的資產，我們必須想如何梳好。」

　　「我的頭髮？」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它，我的頭髮是長長厚厚的直髮。

　　「它的顏色是金黃的顏色，」菲莉西媞說：「別人說金黃色就是這個顏色，很好看！你可以變換一下髮型。當你要顯得雍容華貴時，可以挽一個髻在後腦勺上，當你想讓自己看起來很嫻靜時，可用絲帶將頭髮紮個馬尾或辮子在後面。常常變換髮型很有趣，我們可以都用藍色的髮飾來襯托出你那湛藍的眼珠子。」

　　父母那時去牛津了，所以我們又可以像往常一樣在廚房吃飯。就像往常一樣聽唐納先生講哈姆雷特及發出午夜鈴聲故事中淒慘的叫聲。

　　我們都很想念波拉奶媽，而我也寫了封信告訴她家裡的近況，她現在非常快樂，完全沉醉於照顧小艾文，因為這使得她想起照顧我的事。

　　我也試穿新衣服，並展示給他們坐在廚房的人看，引起了梅格及蜜莉的「哦……哈……」的讚歎聲及哈洛太太譏諷的批評現在流行趨勢。

　　現在的我是多麼快樂，也許開始旅行會更高興呢！比預期中還要好玩。

　　我告別了要回牛津的菲莉西媞，我很悲傷。日子一天天的過了，我們終於出發了。從堤伯利上「亞特蘭大」號。

　　在廚房裡他們和我說一些行前餞別的話。他們沒有人出過國，即使唐納先生也沒有，他曾經到過愛爾蘭，而哈洛太太認為愛爾蘭那地方是很雜亂的地方。而我卻將要到真正的外國，這將會是一個冒險之旅。

　　哈洛太太說，你不會知道和外國人在一起的感覺是什麼。她看過很多外國人，但她說即使給她一百英鎊，她也不想出國。

　　梅格說：「並不會有人真的出一百英鎊讓你去旅行，所以你大可放心。」

　　哈洛太太酸葡萄的看著梅格。她總是喜歡和哈洛太太抬槓。有時耍嘴皮子。

　　然而，我們聊天說到出國吸引人的地方及缺點……然而一宗謀殺案的陰影很快地取代我們的快樂。我們先是聽到報童在街上喊著：「『可怕的謀殺案』在空的村舍被發現！」

　　艾蜜莉跑到街上去買份報紙，而唐納先生坐在桌上，戴著老花眼鏡看著雜誌。

　　此次報紙的主要新聞，便是那宗謀殺案，其它沒有什麼重要的新聞。標題用紅色的打出「賓登男孩謀殺案」，使每個人看了這醒目的標題便想看詳細內容。

　　唐納先生有他的一套理論，而哈洛太太也認為唐納先生像任何一位警察一樣，有很好的推理概念，也許是因為他看過太多描寫謀殺案的戲劇。

　　「應該叫他進來，」她說：「他一定可分析出正確的情形。」

　　過一會兒，唐納先生得意地坐在桌子旁邊，詳細地說明他的看法。

　　「是那個年輕男孩，」他說：「他最有嫌疑，和這個不是他的家庭成員住在一起，所以他最有可能。」

　　「為什麼他會在那個家庭裡？」我問。

　　「養子，大概是養子。我認為他因為嫉妒這死去的年輕男孩。嫉妒可使人變質。」

　　「我從不會去住什麼空的農舍，」哈洛太太說：「那會使我毛骨悚然。」

　　「當然了，這個故事是他在那間空農舍──那屋子他們稱為『賓登男孩』──並且殺了人。」唐納先生繼續說道：「科斯莫是大兒子，因此引起那個年輕男孩的嫉妒。科斯莫像往常一樣在房子外面，然後，有個叫做梅拉貝兒的寡婦。年輕男孩愛這個與科斯莫訂婚的寡婦。他殺人的動機也許是吃醋，於是引科斯莫進入這空的農舍，然後射殺他。」

　　「他殺了人本可逃跑，」我說：「若不是弟弟特斯坦進屋內，看到他沾滿血跡的手。」

　　我將這故事的片段連接在一起，艾德華．派利先生有二個兒子──科斯莫和特斯坦──還有一個叫做西蒙的養子，他是五歲才被收養的，雖然這個家庭沒有排斥他，但是也沒完全將他當做家庭的一份子。

　　艾德華先生一直生病未癒，而謀殺案發生之時，他已快斷氣了，所以他可能完全不清楚這件事。「賓登男孩」──這標題告訴我們是因為農作物在派利的農舍旁茁壯的成長著。而這農舍也需要翻修了，這三個男孩變成了這在康威爾海岸最大的農舍的管理人。這似乎暗示著西蒙嫉妒科斯莫有繼承這荒廢的農舍的權利，而冷靜地殺了他。他可能也有計劃去丟棄屍體，但是特斯坦卻進屋子並且抓住他手中正握著槍。這個動機是很充份的，養子通常是嫉妒另外兩個兄弟，而且他似乎也愛上了科斯莫的未婚妻，那個寡婦。

　　這個新聞引起了僕人們極大的興趣，而我剛開始還算有興趣。大概是因為擔心著即將和父母一起參與的旅行，因而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吧！否則我會和他們一樣圍坐在廚房的桌子旁聽著唐納先生分析著這件新聞，像倫敦警察局的探員似的。

　　「這是一件他們認為很棘手的案件。」他說道。

　　「這件案子也可改為一齣精彩的戲劇。」哈洛太太說。

　　「嗯，我可不確定，」唐納先生回答。「你必須在一開始就知道誰是真兇。在戲劇裡必須處處充滿懸疑及線索、事物……在結束時才給人一個充滿驚喜的結尾。」

　　「也許這並非像所顯現出來的那樣單純，」我提了意見。「也許像是西蒙所殺的……但是他會否認一切。」

　　「對啊！他一定會說不是他做的，不是嗎？」哈洛太太說道：「為了保持自己的清白，必須推開對自己不利的證據。」

　　唐納先生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抬頭看著天花板。「看清事實，」他說，「一個男人將一個陌生人帶來家中，當做自己的孩子般地養育著。而他真正的兒子卻排斥他的養子……而這養子就開始很怨恨自己沒有被大家視為家裡的一份子。怨恨越積越深。憎恨永遠都充滿在這房子內，然後是這個寡婦，科斯莫就要娶她了。他們的關係一直維持在這種緊張的狀態……所以他殺了科斯莫，之後，接著是特斯坦進去屋內發現他的行兇證據。」

　　「這些名字可真好聽，」梅格咯咯地笑著說：「我都只是注意聽這些人好聽的名字。」

　　沒有人去理會這段插話，而等待著唐納先生繼續講話。「然後是這個寡婦，科斯莫幾乎得到所有的東西，那西蒙得到什麼呢？只是比一般僕人好一點而已。於是妒火中燒。計劃了這宗謀殺案。啊……在他尚未丟棄屍體之前，特斯坦進來而破壞了他的棄屍計劃。在戲劇中謀殺案總是這樣被發現的，否則就不會叫做戲劇了。而戲劇通常是根據真實生活改編的。」

　　我們都被他的話所深深吸引，意猶未盡。

　　艾蜜莉說：「我真是為西蒙感到難過。」

　　「為這個兇手感到難過？那麼你可以叫他來這兒將你的頭當做鏢靶射擊。」

　　「他才不會殺我呢！他會嗎？我又不是科斯莫。」

　　「你應當謝謝你的幸運神，你不是科斯莫，」哈洛太太說道：「還有不要一直打斷唐納先生的話。」

　　「我們現在所能做的是，」他繼續富哲理的談話，「等待靜觀其變。」

　　我們並沒有等太久。報童又在街上大聲喊叫：「賓登男孩案情有戲劇性的發展，買份報紙仔細了解全案。」

　　我們很熱切的去買份報紙。警察已經判定西蒙是兇手而要逮捕他，但是唐納先生卻不了解為什麼遲遲未逮捕兇手──而現在西蒙卻不見了。

　　「西蒙．派利藏身何處？」大標題打出這行字及「你曾看過這個人嗎？」然後是「警察已掌握特定線索，有信心短時間內破案。」

　　「所以，」唐納先生說：「他已經逃跑了，但是不會露出任何蛛絲馬跡的而承認有罪。但是警察總會抓到他的，不必怕。」

　　「希望如此，」哈洛太太補充說道。「兇手逍遙在外使得小孩在夜晚不能安全地睡覺。」

　　「他不會有任何理由來殺害你的，哈洛太太。」梅格說道。

　　「我可不能不防著點。」哈洛太太反駁她說。

　　「警察必定很快地找到他，」唐納先生再度確定說道：「他們會加派人力到各處搜尋。」

　　但是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也未曾聽到任何捕獲兇手的消息。這件案子漸漸消失而非頭條新聞。皇后的六十週年結婚紀念日取代了頭條新聞，似乎沒有空位登出這則謀殺案，而主要嫌疑犯已離開了。毫無疑問地，當他被逮捕時，又會再度引起人們新的興趣，此時，賓登男孩的案子已被排除在後頁登出。三天前有一個造訪者來家裡拜訪，我們分開了。

　　那時父母到我的房間裡告訴我有人來拜訪我，我立刻到畫圖室。有一個意外驚喜等待著我，當我一進門，路卡．羅利莫上前來問候我。

　　「羅利莫先生告訴我你在葛頓夫婦家認識他的。」我母親說。

　　「哦……是啊！」我故意掩飾自己的興奮，天真地說道。

　　他於是握住我的手，笑著望著我的眼睛。

　　「認識克倫雷教授的女兒是多麼榮幸的事啊！」他說，同時讚揚了我的父親和我。

　　我的父親很高興地微笑看著我。「我們有一些好消息。」父親說道。

　　他們三個人像是在商店裡向小孩宣佈什麼好消息似地看著我。

　　「羅利莫先生也要坐『亞特蘭大號』和我們一道去。」

　　「真的！」我驚訝得大聲叫出來。

　　路卡．羅利莫則點頭。「這對我而言也是很新鮮、刺激並且也是極大的光榮。我那時會像克倫雷教授在做演講一樣，被要求談及我的新發現。」

　　我感到很好笑。這個將談話和演講做成有趣的比喻，使我感到很好玩。他說話時那麼誠懇，令我不能相信他真的這麼誠摯，因為他的眼神並非如此。

　　「所以，」父親繼續說道，「羅利莫先生將和我們一起坐那艘亞特蘭大號。」

　　「那……」我發自內心的說。「真是令人高興！」

　　「我真的有說不出的高興能和你們一起。」他說。

　　「我常常想那一天對我而言，真是幸運的一天，我發現了花園裡的寶物。」

　　父親笑著強調地說：「石頭上的文字意思有點難以解釋……並非因為是古代楔形文字之故，也有一點因素吧，但這意思，……真正正確的意思，是很典型的。」他繼續說道：「是阿拉伯形式。總是充滿了模糊不清的意義。」

　　「但是這也是它有趣的地方！」路卡．羅利莫接著說。

　　「你能來說說你的發現，是很好的主意。」父親接著說：「若是你能接受的話。」

　　「我親愛的教授，和你同台演講是如此光榮，我如何能拒絕呢？……其實，也不能完全說是和你同台，我是否說能依隨著你的腳步較貼切？」

　　我的父母很明顯的高興起來，他們已經習慣了這些奉承的語氣，他們必須在別人的奉承中生活。他被邀請一起共進午餐，我們談論起旅行的旅程，我父親，在母親的參與下，一直談著他將在南非及北美洲所要做的演講主題。

　　我只是想著：他會和我們共乘一艘船。他可以和我們一起在國外。不禁越想越興奮。

　　這使我的憂慮減輕了不少。路卡的出現，實在是替這次的探險旅行增色不少。

　　※※※

　　第一次坐船是令人興奮的經驗。我們在往提伯利的途中，我端莊地坐在父母身旁，聽他們說話，他們主要是討論父親的演講內容。我真的很高興，因為使我不必繃緊神經參與對話，父親都對著路卡．羅利莫說話，並在想著他聽進去了多少。

　　「他聽了之後只會有表面知識的了解，當然，我也聽過他的演說是輕鬆的愉快的，但是這將是近來的趨勢。」

　　「他只傳授別人一些知識吧！我想。」我母親說道。

　　「哦，是的。」父親轉身對著我笑。「你若是有任何疑問，儘管提出來吧，羅絲塔。」

　　「是啊！」母親補充說道：「若你了解多一些，可引起對這演講的興致。」

　　我很感謝他們並沒有使我完全不滿意。

　　我的房艙在父母親的隔壁，我和一個女孩睡在一間，她將要去南美洲和在農場工作的父母會合。她剛自學校畢業，比我大一些，名字叫瑪麗．凱平，她長得很甜。這樣的旅行她已經有好幾次了，所以比起我有經驗多了。

　　她選擇了下鋪，我並不在意睡上鋪或下鋪。我想也許睡下鋪會令人喘不過氣來。她很仔細的劃分我們一起共享的衣櫥，我想此時在海上，我們可以繼續這樣共享一個房艙。

　　在傍晚，起航時，路卡．羅利莫很快地發現了我們，他的聲音是從父母的房艙傳來的。我並沒有去加入他們的談話，而去船的四周探險。我走艙梯到客廳，然後出來甲板上，在出航之前，對船塢做最後的巡禮。我趨前靠在船欄杆上低頭看下面的水波動著，此時他接近我。

　　「我早就猜到你會在這裡，」他說：「你一定很想看船開動的樣子。」

　　「是的，我的確是。」我答道。

　　「我們能夠一起旅行是不是很好玩？」

　　「很好玩？」

　　「我很確定會很有趣，一個很令人興奮的巧合。」

　　「這一切都是很自然地發生了。你能說這是巧合嗎？」

　　「看得出來你的英語講得幾近完美，你必須要幫助我如何編輯這演講稿。」

　　「你還沒準備好嗎？我父親早已準備好了呢！」

　　「他具專業水準，而我和他不同。我會講一些關於東方的傳說，像『一千零一夜』。」

　　「別忘了，你的觀眾有一些可是專家呢──」

　　「哦，我希望吸引更多觀眾──像那些愛幻想的、富浪漫的觀眾等等。」

　　「會的，我相信你會的。」

　　「我們能坐同一艘船令我感到高興，」他說：「而現在，你也不再是女學生了……這不是令人興奮的事嗎？」

　　「是的，我想這是令人高興的。」

　　「在一種新生活及冒險的門口。」此時響起了汽笛聲。「我想現在是開始航行的時候。是的，真是在航行了。英格蘭萬歲。歡迎到新的大陸……看新鮮的景觀……從事新的冒險。」

　　他笑了。我真是又高興又喜悅，因為他和我們在一起。

　　我和他一直如此的來往著，而父親母親則大多和船長及其它特定幾個旅客在一起。他們將前往開普敦及北美做演講的消息很快地散佈開來，因此使他們被別人尊敬。而路卡更是受到歡迎，我知道為什麼。因為他是那種不會壓抑自己的人。當有他在的地方，很快地，人們就圍在一起，很快地和他熟悉，帶來陣陣歡笑。他有散播歡笑的能力。

　　他對我而言是那麼有魅力，他對每個人似乎都很有魅力。他使生活變成輕鬆、愜意，這是他的本能。我的「室友」對他的印象極為深刻。

　　「多麼迷人的男士！」她說，「你真幸運，在搭船之前就認識他了。」

　　「我在一個晚宴上，只和他寒暄幾句，然後他自己打電話告訴我們他要一起坐船。」

　　「我猜，是因為你父親的緣故吧！」

　　「你是什麼意思？」

　　「他是那麼地友善。」

　　「他對每個人都很友善。」

　　「他太有吸引力了……實在太具吸引力了，」她似乎將我當做傻子一般的警告我，因為我真的太笨了，而告訴她我來此次旅行是向學校請短假。她去年畢業的，所以至少大我一歲以上。我直覺她是在警告我提防路卡。我很想很兇地告訴她「不需要」；然後我感覺自己似乎兇了一點，她是對的，而我是世界上最愚笨的人。

　　但是那時我的確和路卡共渡過一段歡樂的時光。

　　自從那一天起，我們在甲板上找到遮蔽的地點，海比以往更洶湧，海風也更強烈。我的父母在他們的船艙渡過大部份的時間，而我則有更自由的時間在甲板上渡過。

　　我很快地知道自己在船上做什麼事較易打發時間，較有趣。我感到待在那個小船艙的不自在，尤其是和那一個多嘴及自以為對我有大恩惠的瑪麗共處一室。所以我寧願盡量待在外面還比較高興。漸漸地發現我上層床鋪有一點點令人窒息的感覺，所以常常很早就醒過來，躺在床上等到天亮才起床。

　　之後，我發現下床不必經過小梯子而吵醒瑪麗，我可以踩過一些東西而下床到甲板上。清晨是令人雀躍的，我會坐在那個遮蔽的棚子看望著海和日出。我喜愛早晨的天空，有時呈現極美的珍珠色，旁邊則是酒紅色的。當天空上的雲飄過，我會想像它們的形狀像什麼東西，並且傾聽著海浪沖擊著船的聲音，在早晨聲音和平常不大相同。

　　在早晨有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人通常會來清理甲板上我坐的地方。我則起身讓他打掃，或是和他點頭，我不知他的名字。他通常都拿著拖把和水桶，將露水擦掉。

　　在那樣的清晨，甲板幾乎都沒有人。當他第一次走近我時，我說：「早安。我來甲板上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氣，在船艙內快要悶死了。」

　　「哦！是啊！」他說著仍然繼續擦著地板。

　　「我擋到你的嗎？我最好離遠一點。」

　　「哦，不！你沒有妨礙到我，我先清理別處之後再來掃這兒。」

　　他的聲音高雅但是無神。我端倪了他的外表相當高的身材，淡棕色的頭髮加上一雙充滿哀戚的眼睛。「此時不會有太多人出來甲板上的。」我說。

　　「是不會。」

　　「我猜你一定認為我瘋了。」

　　「不……不會的。我知道你是要透透氣的，而且清晨是一天之中最美好的時光。」

　　「哦！這點我贊成。」

　　我堅持站起來，而他移開了我坐的椅子繼續的擦拭著。

　　那是第一天早晨我看到他的情形，次日早晨我又遇見他了。第三天早晨，我猜想他會找我。這並不是約會，而是變成了每日的例行儀式的一部份。我們交換了一些問候語，像是「早安……這真是美好的一天……」等等。他總是保持低頭擦拭的動作，如此專注地做事。

　　「你很喜歡海，不是嗎？」第四天清晨，他對我說。

　　我告訴他我真的很喜歡海。我甚至覺得這並非我第一次航行就喜歡海。

　　「你已經深深被海所吸引了，海真的很迷人！但是它卻隨時在改變。」

　　「就像生活一樣改變得很快。」我突然聯想到自己，不覺脫口而出。

　　他沒有答話，我繼續說：「我想你對海一定有特殊的感情及經歷。」

　　他掉頭轉身就走了。

　　在船上用餐是很有趣的。路卡．羅利莫，像朋友般地坐在我們那一桌，艦長葛雷則在航行中輪流地到每一餐桌用餐，以便去了解他大部份的旅客。他告訴我們很多海上的冒險故事，聽他的經歷是一件享受的事。

　　「說這些故事對他而言太簡單了，」路卡說：「他將所有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在每一餐桌上複述著。你注意看他只是知道那裡該停止──而大笑，那裡需增加一些戲劇效果。」

　　「你和他有點像？」我對他說：「哦！我並非指你也喜歡重複說相同的故事，但你也懂得那裡該停頓。」

　　「我覺得你太了解我了。」

　　「那我告訴你，我還了解你最大的能力，是使別人快樂，帶給別人歡笑。」

　　他握住我的手，俯身吻我的手。

　　我的父母親坐在旁邊看著我們對話，有點吃驚。我想他們一定注意到我已經長大了。

　　路卡和我一起散步遇到船長葛雷也在甲板上巡視。他每天都巡視這艘船的每個角落，以確定一切都在他的操縱之中。

　　「一切都好嗎？」他靠近路卡。

　　「非常好！」路卡回答。

　　「在船上行走安穩吧？海浪並不會馬上變洶湧，我們實在是很幸運遇到這麼好的天氣。」

　　「天氣會一直持續這麼好嗎？」我問道。

　　「你需要一個比我更聰明的人來告訴你，克倫雷小姐。我們只能做一點預測，……從來沒有絕對準的。天氣是不可預測的。當天氣看起來很晴朗，不能預知的因素使天氣變壞，一切的預測都不準確了。」

　　「預測是有一點愚蠢，」路卡說道：「生活在出乎意料之外才是有趣，吸引人的。」

　　「但是天氣不能不預測，」艦長說：「你們就要上岸喝白葡萄酒了。」

　　「哦！是的，」我大聲說，「我期待著上岸。」

　　「但是很可惜只有一天而已。」路卡說。

　　「但是已經足夠去那些商店了，你會喜歡這小島的。必須去品嚐一些酒，很棒的。」

　　然後他走了，留下我們在那兒。

　　「你打算如何渡過曼德拉小島的一天？」路卡問道。

　　「我父母並沒有說。」

　　「我應該陪伴你遊覽這地方的。」

　　「哦，謝謝你。你以前去過這小島嗎？」

　　「是的，」他回答。「所以你和我在一起是很安全的。」

　　※※※

　　那天早晨我興奮地起床眺望著那個小島。我在甲板上看著船漸漸接近。那座長滿了綠色植物茂盛的小島，周圍襯托著清澈湛藍的海。陽光溫暖地照射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

　　父親有些感冒而待在船上，他也有很多事情要處理。而母親則留下來陪伴他。他們認為我找羅利莫先生一道上岸是很好的主意，因為羅利莫先生會好好照顧我。

　　我很滿足。但感覺有點罪惡感，因為覺得他們不在身邊才是最快樂的事！路卡並沒有這樣說，但我可以感覺他和我有同樣的感覺。

　　「我以前到過這兒應該是對這兒很熟悉，」他說：「但是，若有些我不知道的地方……」

　　「也許改變了，不像以前的樣子……」

　　「我們可以一起去探險！」他說。於是我們出發了。

　　我深深的呼吸這兒充滿花香的空氣。而確實，這兒也是百花盛開。各眾商店的攤位擺滿了各種亮麗顏色的花簇、花團，以及花藍，刺繡著各種花的袋子、披肩、桌巾、茶杯等等。

　　這陽光，這些用各種外國語言交談的外國人──可能是葡萄牙人，我想──他們提供所陳售的物品，在這國外的地方有路卡．羅利莫在旁陪伴，這所有的一切事物使我感到失去已久的快樂。

　　這一天的確值得紀念的。路卡是一個完美的旅遊夥伴。我們走到哪裡，大家都被他的笑容深深吸引，我想他這麼好的人，我以前從來沒有碰見過。

　　他真的對一些地方很熟悉。「這兒很小，」他說：「我以前在這兒住了大約一星期的時間，我都能夠自己到各處，而不會迷路。」

　　他雇了一輛牛車，我們用以代步遊這小城……經過教堂，休息了一會兒進去探險一番，經過了賣很多花的市集及花籃、及柳條製品的桌子、椅子。

　　我們從這個小城鎮向亞特蘭大號望過去，這艘船似乎遠離了它背後的一大片海，停在岸邊，有一個小小的渡板好讓船上的乘客來回於岸上及船上之間。

　　路卡說我們必須去喝一些酒，於是就到了一家貯藏酒的地窖商店，坐在一個桶狀的小桌子，期待著酒隨著侍者端上了兩杯裝了一點葡萄酒的玻璃杯。我想等一下應該會買一些酒來喝吧！在地窖裡很暗──和外頭的光亮成強烈的對比。我們坐在凳子上觀察著、端詳了彼此，路卡舉起杯子。「敬你……敬我們……及往後如現在快樂的日子。」

　　「我相信下一站開普敦城也一定很好玩。」

　　「你和我有機會再過現在這種日子，當我們一起旅遊時都有這個機會。」

　　「你若是開始演講就會很忙了。」

　　「不要說這是演講，太嚴肅而正式了點。演講這字面上的意義，似乎是說教、懲戒。當他們要我來，和請教授來演講有些不同，我很光榮……而且，稱為『談話會』似乎較不那麼正式。事實上，我直覺你的父母一定很驚訝我的內容是像詛咒般地令人毛骨悚然，及挖墳者令人駭異。」

　　「人們也許較偏愛聽這些內容……」

　　「我並不擔心這個，若是別人不喜歡聽也就算了。我不想先想這些事情來掃興。能和你一同旅遊才是我的幸運呢！」

　　「我也感到很高興。」

　　「我們怎麼變得那麼感傷，也許是因為酒精的緣故。這樣也很好，不是嗎？我們喝了這一杯免費贈送的酒，等一下必需買一瓶酒以表示感謝。」

　　「我希望如此，這些酒值得的。」

　　「一定須如此，否則他們怎麼和老顧客做生意？」此時，我們愉快地坐在這黑暗的屋裡，坐在不太舒服的板凳上，啜飲著這些醇美的葡萄酒。

　　有一些與我們同船的遊客也進了這個地窖。我們彼此寒暄一番。他們都顯得神情愉快，似乎很高興渡過這特別的一天。然後一個年輕男子走過我們坐的桌子。

　　「哦！嗨！」路卡說著並打招呼。

　　年輕男子沒有說話。

　　「哦！」路卡說：「我想我認識你。」

　　這年輕男子像石雕像似地瞪著路卡，我忽然認出他了，因為他不是如往常般地穿藍色工作服，以致於沒有一眼認出他來。他就是以前我看到的那個在早晨擦甲板的年輕男子。

　　「不會吧！」他說：「我不認為我們見過面。」

　　「對不起，我剛才以為在哪邊見過你。」

　　我笑著說：「你們一定是在船上見過面，打過照面吧！」

　　這個甲板上的男子緊盯著路卡看，似乎不太友善的暗示。

　　「那一定是在船上會過面。」路卡說。

　　這個男子走過我們身邊，坐在黑暗角落的桌子。

　　我輕聲地告訴路卡：「他是船員之一。」

　　「你似乎和他已經認識。」

　　「我在前幾個早晨遇到他。我走到甲板上看日出，而他那時候也出來清掃，擦拭甲板。」

　　「他看起來不像是打掃甲板的員工。」

　　「那是因為他現在沒有穿連身工作裝。」

　　「謝謝你提醒我，這番對話使我有點不好意思。我希望他能和我一樣陶醉在這香醇的美酒。來吧！我們買一瓶酒帶回船上喝。也許我們應該買兩瓶。我們今晚用餐時來喝酒。」

　　我們買了酒，走出地窖，面對外面刺眼的陽光。

　　我們慢慢地走回載我們回船的小艇，在碼頭我們稍做停留，路卡買了一個袋子給我，那個袋子相當重，外面繡了藍色及鮮紅色的花朵。「一個快樂而令人回憶無窮的一天。」他說：「我想向你說謝謝，謝謝你與我分享這一天。」

　　我想他真的是如此優雅而且迷人；他真的使我這一天過得很快樂。

　　「我以後看到這個袋子，我都會想起今天的種種快樂回憶。」我告訴他：「這些花……這可愛的牛車及酒……」

　　「以及甲板上的清潔工人……」

　　「我會記得今天的每分每秒。」我很確定地對他說。

　　※※※

　　在海上渡過日子，而友誼也很迅速的增長。

　　小島之行之後，我們有一個很溫和的天氣，海面上頓為平靜。自從那天小島之行之後，我和路卡的友誼更進一步了。我們不必刻意安排，就固定時間在甲板上見面。他會坐在我身邊，然後我們會一邊望著寧靜的海，一邊說著一些不連貫的話。

　　他告訴我很多關於他自己的事。他如何在傳統中求突破，他的家庭是軍人家庭，孩子中必須有一人要從軍。但這不是他所想要的生活，他自己也不確定想要過什麼生活。他是如此不能平靜的過這種平凡的生活，如此喜愛旅行。他通常是在狄克杜凡的公司裡，狄克是他昔日的戰友，現在的朋友。當路卡離開軍隊，狄克也跟著離開了，從此他們倆人就經常在一起。狄克是一個很成功的不動產商人，現在住在康威爾，路卡想他最後仍必須要去。

　　「至少現在為止，我是確定的。」他說。「這樣才可以使我和兄弟都有遺產。我想，若這遺產是我來繼承，一切都會變得不同。我哥哥卡萊頓現在管理著財產，他是一個完美的鄉紳……我是不可能像他一樣的。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但是我自大傲慢的個性使我不想留在他身邊……所以自從離開軍隊後，我就開始飄蕩了……我旅行過很多地方。如：埃及是一個吸引我的地方，我也冥冥中命運的安排似的在花園發現了那化石。命運也似乎安排我現在在這兒和你父母──如此傑出的人物及他們可愛的女兒在一起旅遊。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在花園發現了那個化石。我說了一大堆自己的事，你呢？你未來有何打算？」

　　「我並未做任何計劃，我休學了才來這兒旅行，誰知道未來又會發生什麼事？」

　　「沒有人能確定，這是當然的，但是有時候人可以製造機會。」

　　「你是否已經製造你自己的機會了？」

　　「我正在製造中。」

　　「你哥哥的財產在康威爾？」

　　「是的，事實上在最近新聞發生地點不遠處。」

　　「哦……什麼事？」

　　「你有看新聞嗎？那個男孩被判有罪需要逮捕，而他卻逃脫了？」

　　「哦……我記起來了，叫做西蒙什麼……派利的，對不對？」

　　「對的。他也從收養他的家庭的姓氏，養父是艾德華．派利先生。他們派利家族離我家間有六到八哩遠，是一間老而棒極了的住宅。我曾在很久以前到過那裡一次。那時像是要和鄰居及艾德華先生一起做一些事，我和父親一起騎車過去。當我在報紙看到這案子時，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些怪事。他們家有兩個兒子，一個養子。我們知道這案子之後都感到震驚。誰也沒有想到這種事情會發生在自己週遭的人身上……但是，卻發生了。」

　　「真是好玩，這件案子引起家裡的佣人的話題，我也參與研究，而不是和父母一起談論！」

　　當我們正在談這件事時，甲板的擦拭工人推著裝有啤酒的小車子過來。

　　「早安！」我叫他。

　　他點頭示意表示聽到了，仍然繼續地推著輪車。

　　「他是你的朋友嗎？」路卡說。

　　「他是那個清潔甲板的人，記得嗎？他也出現在酒窖內。」

　　「哦……啊……我記起來了，而且他有點粗暴，不是嗎？」

　　「他也許是有點沉默吧！可能是因為他們不能和船上的旅客交談吧！」

　　「他和其它船員不太相同。」

　　「是啊！我也注意到這一點，他似乎從不談天氣、早安……以外的事。」

　　而我們並未將它排除在腦中之外，想著他──這個甲板的清潔工，而談論其它的事。路卡告訴我在康威爾的不動產以及那兒的一些古怪的人。我告訴了他一些家鄉的事及唐納先生講故事的一切；當我在敘述廚房的生活，使他開懷而笑。

　　「你似乎對那樣的生活很喜歡。」

　　「哦，我是幸運的女孩。」

　　「你父母可知道嗎？」

　　「他們對於耶穌誕生之後的一切事情皆不感興趣，只管研究古文明。」

　　我們一直聊天。次日早晨，當我再度坐在甲板上的位子上，我看到那個甲板的清潔工人，但是他卻不像往常走近我。

　　※※※

　　我們接近開普敦時風變大了，整天風都很大。我很少看到父母，他們大多待在船艙內。父親在修飾他的講稿而寫他的書，而母親則在一旁協助。我在吃飯時才看到他們，已經習慣他們心不在焉地用戀愛的眼神關注我的樣子。父親問我是否沒什麼事做，我可以到他的船艙裡，他會拿一些書讓我閱讀。我很肯定地告訴他，我很喜歡船上的生活，我和羅利莫先生因為在一起讀書而成了好朋友。他們稍微安心，因為聽了我的一番說詞。他們又回去工作了。

　　艦長，這個偶爾和我們吃飯的艦長，告訴我們在海角附近有一個他所遇到過的最強烈的風暴。古代航行者都知道這種海角風暴。我們本來就沒有想到像現在這種平靜的天氣會隨時跟我們。我們必須有一些不平靜，而真的現在必須接受不平靜了。

　　我的父母躲在他們的船艙內，而我感到需要新鮮的空氣而跑到甲板上透氣。

　　我沒有想到是這麼大的狂風暴雨。船受到風雨的打擊，是那麼不堪一擊，像是用軟木塞做的。被這狂風巨浪所困，船因而搖擺極劇，我想船應該快倒翻了。浪高得如危巖峭壁般，甲板早已濕透了。狂風吹得頭髮及衣服像快被撕裂了。我感覺狂怒的海似乎試著將我捲入海裡。這雖然很危險但是也是令人興奮、刺激的。

　　我已經被海水打濕了，而且已不能再站立在甲板上了，我小心翼翼地抓著欄杆。我正在掙扎著到底要不要冒險地走過這滑的甲板，而至少可以避免這狂風暴雨。我看到那個船員。他搖搖擺擺地走向我，衣服濕淋淋的。他的頭髮濕了顯得更黑了，像是戴了黑色帽子，海水濕潤了他的臉。

　　「你還好嗎？」他大聲對我喊著說。

　　「還好。」我喊著回答他。

　　「不該上來這兒的，在下面比較安全。」

　　「對啊！」我大聲說。

　　「來這兒，我會幫助你的。」

　　他搖擺地走向我，撞到了我。

　　「是不是經常有這種風浪發生。」我喘氣著說。

　　「我沒有看過，這是我第一次航行。」

　　他抓著我的手臂，我們「滑」過甲板，他開了門，推我進去。

　　「在這兒。」他說。「不要再在這種天氣走出甲板。」

　　我還沒來得及和他道謝之前，他便走了。

　　我蹣跚地走回我的船艙。瑪麗正躺在她的下鋪。她似乎不太舒服。

　　我告訴她我去看父母親了。他們倆人也躺在床上。

　　我再度回到自己的船艙，拿了一本書，爬到上層床鋪，試著閱讀，但是很難閱讀。

　　傍晚時，我們都在等待暴風雨平靜。船仍舊顛簸得很厲害，似乎受了多大的痛苦而發出嘎嘎的呻吟聲。到了晚上，風變得輕微些。我走下去餐廳吃飯，提琴等樂器被放在餐桌上以避免餐具滑落在地上，餐廳很少人吃飯，所以很快的就看到路卡。

　　「啊！」他說：「沒有很多人像我們一樣勇敢地來到餐廳。」

　　「你曾見過這麼猛烈的暴風雨嗎？」

　　「是的，有一次當我從埃及要回國時。我們經過吉伯特，要到海灣時，颳起暴風雨。我當時想也許從此身亡了。」

　　「我下午也這樣想。」

　　「但暴風雨會停止的。也許明天海面平靜似湖。我們就會覺得剛才自己大驚小怪。你父母呢？」

　　「在船艙內。他們不想出來。」

　　「他們和大多數人一樣。」

　　「我剛才告訴他在甲板上被那個船員斥責一番的經過。」

　　「他這樣是對的，」路卡說：「在甲板上太危險了。你很容易被會被海浪從甲板上衝走。我們現在像是在颶風邊緣。」

　　「可以使我們更了解海的危險性。」

　　「的確。海……就像火一樣，是我們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好朋友，但是也可變成我們最危險的敵人。」

　　「我在想，若是船裂了怎麼辦？」

　　「是既可怕又危險的事。」

　　「在破船中飄浮。」我小聲自言自語。

　　「比那樣還要糟幾倍。」

　　「我可以想像那種情況，但是現在暴風雨似乎已經漸漸停止。」

　　「我覺得不能以現在風雨轉小來判斷。我們要準備應付任何天氣。也許，這對我們而言是上了一課海上應變能力。」

　　「可是人們通常不會好好地記取過去的經驗。」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人們才學會教訓，海是詭異多變的。此刻是平和友善的，下一刻就生氣而變得致命的海。」

　　「我真希望不要再遇到颶風了。」

　　我十點多才回到我的船艙。瑪麗已經就寢了。我走到父母的船艙和他們道晚安。我的父親那時已躺在床上，母親則正在閱讀報紙。

　　我告訴他們，剛才和路卡．羅利莫一起用晚餐，而現在要睡覺了。

　　「讓我們一起祈禱這船明天早上可以較平穩的行駛。」母親說：「若是船再繼續晃動，將影響到你父親的思想，他還要再多做一些演講的準備。」

　　我不安穩地睡了，又醒來幾次。早晨很早時就起床了。強風又再度颳起，而船更加地不穩定，比昨天搖晃地更厲害，一次又一次的晃動。我躺在床鋪上，似乎有被拋出的危險，根本不可能再睡下去了。我仍保持在床上的臥姿，聽著風尖銳、哭號似地聲音以及大浪衝擊著船身的聲音。然後……突然響起強烈的鈴鐺聲。我馬上意識到這鈴聲表示我們必須為飄浮在海面上做些準備，以免緊急時而來不及。必須穿較溫暖的衣物及放在船艙衣櫥的救生衣。

　　我跳下床鋪時，瑪麗已經穿好救生衣了。

　　「就是這樣，」她說。「這可怕的風……現在……」

　　她的牙齒格格作響。而船艙空間很小，以致於我們倆人不能同時穿救生衣。

　　她在我之前就穿好了，當我笨拙地扣鈕扣及在穿救生衣的時候，父母從他們的船艙催促我動作快一點。鈴聲依然未停止警告我們。父母親看起來是緊張、慌亂的，我父親急忙地將他的報告收集在一起。

　　我說：「沒有時間管這些報告了。自己逃命要緊，趕快穿上保暖的衣物及救生衣。」

　　然後，我了解到此時逃生更勝於所有的學問，學問是不值得去犧牲生命的。他們是如此可憐及溫和地將它們交在我的手中。我急急忙忙地把它們帶出來。

　　「哦，」他很驚慌地說。「我昨天所做的筆記遺忘了，還放在船艙中。」

　　「不要去在乎它，我們的生命要比你的筆記重要多了。」我說。

　　他仍在原地站著說：「我不能……不能……我必須再去拿筆記。」

　　母親說：「你父親一定要去拿筆記，羅絲塔。」

　　我看著他們堅持的臉，急忙地說道：「我會去拿筆記，你們先上去大廳，等候救援，我會去拿，筆記放在何處？」

　　「在最上層的抽屜。」母親說。

　　我輕推他們走階梯上去大廳，而轉身回去。這筆記本並沒在最上層抽屜。我找了又找，發現是被放在下面的抽屜。穿著救生衣活動困難多了。我抓起筆記，匆匆忙忙地跑出來。

　　鈴聲已經停止了。而現在連直立站著都有困難。船已經傾斜了，我幾乎覺得自己是用爬的上樓娣。我已經沒看到父母親了。我想他們一定被集中在一個地方，等待救援，如，在甲板上等著上救生船。

　　暴風雨的威力更增強了。我不停地被東西絆倒及滑倒，直到躲進一間艙壁。我當時覺得頭昏，我一直在尋找父母的影子。我懷疑是否在我回去拿筆記的短短時間內，他們就走了。現在我雙手緊抓住筆記本，試著用自己的方法，走到甲板上。那兒是一片混亂。人們都湧向了欄杆，我試著從人群中找到我父母，仍然沒有找到。在這堆推擠、尖叫、吶喊的人群堆中，我突然覺得非常孤立、無助。

　　真的很可怕，這強烈的風兇惡地折磨著我們。我的頭髮鬆開，被吹得散亂而蓋住我的眼睛，使我不能看見前方。筆記本也從我手中被吹開，我看到一頁頁的在我頭上飛舞了幾秒，然後被強風所攫取，掉落在激烈的海浪中。

　　我心裡想，我和父母應該在一起的，不應該分散了。然後又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我們以前從沒有生活在一起。但這次又不能以以前來推論，這次是面臨險境。我們面對死亡。這幾頁筆記實在不值得我們這樣分開的啊！

　　有一些人已上了小船。我知道自己也快要搭上這些小船的其中之一。但是我看到洶湧地浪潮幾乎快吞噬小船，我實在不知道要不要上小船逃生。

　　船突然地顫抖似地呻吟，好像不能再忍受下去了，我們似乎要沉船了。我站在水中。然後我目睹小船中有一艘因為水位太高而翻覆了。我聽到坐在那艘小船的人尖叫的聲音，他們被飢餓的海所吞噬了。

　　我感到暈眩，似乎這一切都像電影情節一樣。死亡似乎是不可避免了。我在生命尚未開始之前即將失去生命。我開始回想過去有些人說溺水時該做什麼措施。但是我並沒有溺水……尚未溺水。現在我坐在有裂縫的大船上，面對著未知的狂風暴雨，因為我知道若是繼續待在甲板上很可能會被拋到灰灰地大海中，根本毫無生存機會。人們尖叫聲及禱告聲，請上帝救他們脫離這怒吼的大海……颶風怒吼……洶湧的海浪聲……混雜著成震耳欲聾的聲音，像是在地獄的景象。

　　面對著死亡，他們束手無策。我想那些人面對死亡第一個念頭就是逃生、自救。也許，有一些年輕人未曾想過死亡也會降臨在他們身上，未曾認真想過這些面臨死亡的問題，他們以前總是認為，死亡是會發生在別人，如老人身上；有些人不能接受這世界沒有自己；有些人覺得自己是不朽的。我知道這些人今晚即將躺在大海的墳墓，但是卻不能接受自己卻也是這些人之一。

　　我呆立在那兒……暈眩……等待……目光找尋著父親、母親。我想到路卡。現在他人呢？我當時真希望馬上看到他。我閃過一個念頭，他可能仍舊像昨晚一樣冷靜而有點嘲諷的不屑。他對死亡是否可以像對生活一樣，漠不關心的談論著？接著我看到那艘翻覆的小船，剛才沒入水中。它漸漸接近我所站立的地點，然後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在我底下上下地動。

　　有一個人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

　　「你若是繼續待在這兒，會馬上被水沖走。」

　　我轉身看，是那個甲板清潔工。

　　「這船完蛋了，會翻船……一定的。」

　　他的臉濕濕的，他看著那小船，因為被強風吹，而漸漸地接近了大船的邊緣。

　　一個大海浪接著衝過我們，幾乎快把我們淹沒。

　　他大聲喊：「這是機會，來吧，跳……」

　　我很驚訝自己居然不想和他跳下去。他仍然緊握著我的手臂，似乎很不真實。我在空中向下然後掉入洶湧的海中。

　　我們已在小船旁邊。「抓著！」他激動地喊叫著。

　　我本能地違背他的意思。他非常靠近我。他很快地上了船，而我仍然抓著船緣。然後他伸出手拉我上船到他的身旁。

　　在短短地一分鐘之內，小船被巨大的海浪沖到浪頂，他的雙手原本環抱著我，此時抱著我更緊了。「撐下去……撐下去……為了你的生命。」他大聲地說。

　　真是奇蹟，我們沒有翻船，我們還安穩地在船上。

　　我們倆人都很緊張。「撐著點……撐著點。」他繼續喊著。

　　我不確定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我被這強風打擊而昏了過去，但是清楚地聽到亞特蘭大號巨大的碎裂聲，這艘船似乎被浪沖高而後傾覆。我的眼睛被海侵襲而不能看，我的嘴裡充滿了海水，我們被沖起到浪的頂端，而後沒入海的最深處。

　　我從那艘沉船逃出來至這艘絕不可能在這樣洶湧的大海中生存的小船。

　　大概是這樣的結尾。時間停止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一直懸在這小船的邊緣，似乎最重要的事情只是，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我清楚地意識到一個男人靠近我。

　　他大聲地在風中喊叫：「我們仍在飄沿著。多久……」他的聲音消失在混亂聲中。

　　我可以斷定亞特蘭大號已經沒入水中，角度傾斜一邊。船首似乎已經不見了，如此使得那些人在船上仍有一絲生存機會，因為沒有完全沒入海中。

　　我們持續而斷續地搖擺，等待著每一個可能使我們生命結束的海浪。海咆哮、狂暴地……環繞在我們輕而薄的小船，像對抗一隻大海怪獸。我發現自己在想，若是這個男人沒有來救我和他一起跳下船，我會發生什麼事？這真是奇蹟。我幾乎不能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我想起了父親、母親，他們現在不知是生是死？

　　接下來，暴風雨似乎有減弱的趨勢。這是我的幻想嗎？也許這是短暫的平息，但對我們何嘗不是暫時喘口氣的機會。有一艘救生艇接近我們，我焦急地看是否父母親在船上。但是所看到緊張蒼白的臉孔……都不認識、不熟悉。突然一陣大浪沖擊這艘救生艇。過了幾秒鐘，這艘船又被另一波巨大海浪所侵噬。我聽見尖叫聲，船仍在那兒，它又被海浪沖高，呈與海面垂直的角度，我看見人一個一個浮在海上了。然後船整個翻覆過來。在船被下一波海浪沖起之前，已經是船底朝天的翻過來了，大海好像小孩玩玩具，玩膩了就突然不要似的。

　　我看見很多人的頭在海上飄浮著，似乎是無終止的時間，然後不見了。

　　我聽見救我的人大喊：「看，有一個人飄向我們。」那是一個男人，他的頭突然出現並且靠近我們。

　　「我們救他上船……快……不然他會抓著我們的船，使我們和他一起沉下去。」

　　我伸出手臂，先是我，然後是甲板上的清潔工都嚇了一跳，我們拉上來的竟是路卡．羅利莫。我們費了很大的時間、力氣才救他上來。他身體軟綿綿地，臉部朝下靜止的躺著。我很想大聲對他說：「你已經獲救了，路卡。」我也想：「安全得和我們一樣。」

　　我們翻過他的身體，背朝下，臉朝上。清楚地看著他，我同伴對他人工呼吸，並且大聲對我說：「他的情況不好。」

　　「我們怎麼辦？」

　　「他已經溺水很久了。」

　　他彎起路卡的身體，開始用手打擊他的肺部，使水跑出來。他是在救路卡，但是我想他會持續救多久呢？這樣的急救方法很有用，他成功了，路卡看起來更有血色了。

　　我注意到他的左腳有點奇怪，他總是用左手或右手移動它或摸它。他意識不是很清楚，但是卻似乎感到左腳不對勁。

　　「不能再做什麼了。」救我的人說道。

　　「他會好起來嗎？」他聳聳他的肩膀。

　　※※※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風才漸漸平息。風暴開始不那麼頻繁、強烈，但我們仍在海中飄浮。

　　路卡睜開眼睛，他躺在床的底部，沒有活動的能力。我的另一個同伴正在修補船的破洞。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是我知道在海上飄浮時他必須有一些知識，知道如何維持生命等待救援是很重要很現實的。

　　他看著我，使我也看著他；他說：「你看起來很虛弱，去睡覺吧！」

　　「你也是……」

　　「哦……這兒足夠使我清醒。」

　　「現在已經好一點了，不是嗎？我們有機會活下來嗎？」

　　「被別人救起？也許吧，我們就是幸運的人了。現在這裡有一罐水和一小錫箔紙的餅乾……丟到椅子下。以前放在這兒以備緊急時的口糧。每天吃一點，足以維持生命，這是很重要的，至少可……維持幾天。」

　　「那他呢……」我指向路卡。

　　「情況很糟。雖然還是在呼吸，他溺水……而且左腳似乎斷了。」

　　「我們能替他做什麼嗎？」

　　他搖頭說：「不能，沒有醫療設備，他必須等待。我們必須做的是注意在海上行駛的船。你不能做什麼，所以試著睡覺，你會舒服些。」

　　「那麼你呢？」

　　「晚一些再睡吧！我們不能替他做什麼事，我們必須回到被風吹過的地方，不能駕駛。若是夠幸運的話，我們會遇到商船往來的航線。若是不幸運……」他縮了縮雙肩，然後很溫柔地說：「對你而言最好是睡一覺，什麼事都會較好。」

　　我閉上雙眼，最後訝異地發現，我服從他的意思。

　　※※※

　　當我醒過來時，太陽已經出來了，又是一天的開始。我打量一下自己。天空是染成紅色的，反射到海面上，使得海呈粉紅色的。風仍然有點強，使得海浪激起白色的浪花。我們正朝著安全一步步地邁進。風大概是憐憫我們吧！

　　路卡靜靜地躺在船底。另外一個男人熱切地看著我。

　　「你睡著了嗎？」他問道。

　　「是的，似乎睡了很久的時間。」

　　「你需要睡眠。感覺好一點了嗎？」

　　我點點頭。「現在情況如何？」

　　「你看我們在平靜的海上。」

　　「暴風雨已經走了。」

　　「繼續雙手合著祈禱吧！我們作戰了很久。當然……我們還有第二次獲救機會。」

　　「你覺得我們有希望被別人救起來嗎？」

　　「一半的機會。」

　　「若是沒被救起？」

　　「水不會夠的。」

　　「你說餅乾等乾糧？」

　　「嗯！但是水是最重要的。我們必須要有水。」

　　「那他呢？」我指路卡。

　　「你認識他。」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是的，我們在船上是好朋友。」

　　「我看過你同他說話。」

　　「他的傷勢嚴重嗎？」

　　「我不知道，我們又不能替他做什麼。」

　　「他的腳呢？」

　　「須要上石膏吧！我們在這兒沒有設備……」

　　「我希望……」

　　「不要有太多希望。命運會覺得你很貪婪。必須去想最有可能獲救的方法。」

　　「我知道了，謝謝你。」

　　他很害羞地對我微笑。「我們必須繼續期待奇蹟出現。」他說。

　　「我真希望能替他做點什麼。」

　　他搖頭說。「我們必須小心，我們可能在半秒內翻船，他的生存機會和我們是相等的。」

　　我點點頭。「我的父母親……」

　　「他們也許上了別的救生艇。」

　　「我看到有一艘沉下去了。」

　　「不要對別人抱任何希望。」

　　「我很驚訝這艘小船沒有沉。若是我們獲救，也應歸功於你。」

　　接下來我們都沉默不語，過一會兒他拿出了水罐，我們倆人喝了一小口。

　　他小心地鎖緊瓶蓋，他說：「記住，這是我們的血。」我點點頭。

　　※※※

　　又過了幾小時，路卡睜開眼睛，向我眨了眨眼睛，喃喃自語的念：「羅絲塔？」

　　「是的，路卡。」

　　「這裡是……」他嘴形說著這幾個句，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們在救生艇內。我想船已經沉了。你已經安全了，你和我及……」

　　真是荒謬，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以前也許只是一個甲板清潔工，但是現在卻成了我們的救世主。救了我們一命的聰明男人。

　　路卡還不能聽見。他合上眼睛說一些話。我傾身去聽「我的腳……」

　　我們是應該替他的腳做些什麼，但是又沒有醫療器材，我們又必須注意船的走向。在溫和的海上也可能不穩地上下飄動，我們三人都很容易因此掉入海中。

　　太陽上升並且變得更炎熱了。幸好有微風輕吹，降低熱度。風輕輕吹著，沒有人可以判斷是什麼風向。

　　「星星出來就很容易判別方向。」我們的救命恩人說。

　　我知道他叫約翰．普萊爾。我想他一定是很固執的人。「你介意我叫你約翰嗎？」我問，他回答：「我叫你羅絲塔。現在我們地位平等了……不再是船員旅客的關係。對於死亡的懼怕使我們更加認識彼此。」我回答：「我不是不敢叫你的教名，因為會變得很可笑：『普萊爾先生，我溺水了。請救我。』好可笑！」他同意：「希望你永遠不要說這句──溺水。」

　　我問他：「你能以星象來駕駛船嗎？約翰。」

　　他聳聳肩膀說：「我沒有受過這種海軍訓練。但是在航行的時候，學過一點。至少，在清澈的夜空內，我們可以有一些概念，朝向那個方向。若是雲太多就沒辦法看到什麼東西。」

　　「方向可能改變。總之，你會說需要靠風來判定。」

　　「是的，我們必須回到原地，令人覺得無助。」

　　「像是在生活中靠別人給你生活必需品，你覺得羅利莫先生會死嗎？」

　　「他看起來足夠強壯。我想主要問題出在他的腳。當救生艇沉了的時候，他必須更努力的掙扎。」

　　「真希望我們能幫他什麼。」

　　「最好的方法是保持眼睛雪亮，若在海平面看到任何小小的訊號，我們必需做一些事情引起人注意。揮旗幟……」

　　「我們去哪找旗子？」

　　「用你的襯裙去做……之類。」

　　「你真是懂得資源再回收。」

　　「也許，但我現在努力的找另一片幸運。」

　　「我們從那沉船逃出，都有分擔責任的義務。」

　　「是的，我們必需再努力。同時，讓我們睜開眼盡量去發現，在海平面上最小的一點出現了，我們就要送出求救訊號。」

　　這天早晨過得特別慢。下午到來時，我們慢慢地飄著。路卡睜開眼睛後說話，雖然他很清楚，但仍不知道現在的情況。

　　太陽幸好被一些烏雲遮蔽住，使得我們還可以忍受。我不知道有什麼比現在的情形更糟。雖希望下雨可以減緩這灼熱感，但是又怕引來暴風雨。約翰．普萊爾很快地因為體力耗盡而睡著了。他看起來很年輕。我在他身旁打量他，使我忘了自己身陷絕境。他怎麼會去當甲板上的清潔工人？我相信他一定有一段不愉快的過去。他是那麼神秘、是那麼含蓄……我幾乎是鬼鬼祟祟的看著他。在剛剛幾個小時我也沒有注意到他的特質，因為他專注做一件事──救我們的性命。因為他救了我們的性命，我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關係。

　　我仍舊不斷地想起父母。我試著想像他們像孩童般無助、慌亂地跑出甲板上，面對著生命，而非站在大英博物館圓形的中廳。他們因為從來沒有被死亡的陰影所困擾，以致於沒有注意到生命是活生生的實體。他們只顧著追求學問，其它一概不管。

　　現在他們在哪兒呢？我想到這兒情緒有點激動。

　　我想像他們被匆匆地趕上小船……父親仍為他的筆記而悲傷著，筆記甚至比女兒重要。

　　也許我想錯了。也許我並不知道他們也很在乎我。在發現那塊寶石之後，他們有叫過我「羅絲塔」嗎？

　　我眺望著海平面，我不能忘記用眼睛搜尋。我必須準備好呼救，若是看到船，就馬上呼救。我拉下襯裙，將它粘在一塊木頭上。若是我一旦看到像小船的物體，我會馬上叫醒約翰並且同時瘋狂地搖動我做的求救旗幟。

　　白天即將過去，還是不見任何東西──圍繞著我們的還是一望無際的海洋……海上空無一物。黑暗降臨了，約翰．普萊爾醒過來了。他對自己睡那麼久感到抱歉。

　　「你需要睡眠，」我對他說：「你實在是累壞了。」

　　「你一直保持清醒地搜尋船隻嗎？」

　　「我保證，沒有任何船隻在海面上。」

　　「一定會有的，不要擔心。」

　　我們再吃一些餅乾，喝一些水。「羅利莫先生吃什麼？」我問。

　　「我們等他醒了再餵他吃。」

　　「他會一直神智不清下去嗎？」

　　「不會的，但是也很難說，也許他的腳很痛。」

　　「我們應該減輕他的痛苦。」

　　他搖頭說道：「我們不能。我們可以做的也已經做了就是拉他上船。」

　　「而且你也給他施行人工呼吸。」

　　「是的，我們都盡力了，我們也只能做這些。」

　　「我好希望船隻可以早日接近我們。」

　　「我衷心的期待。」

　　夜晚降臨了……這是海上漂流的第二個晚上。我稍微打瞌睡，夢見自己在布倫斯伯利家的廚房裡。「那一個晚上波蘭的猶太人被殺……」唐納先生說著故事。

　　這真是一個恐怖的晚上，我被嚇醒了，船很平穩的在海上行駛，但是約翰．普萊爾在我面前盯著我看。我閉上了雙眼，想再回到過去美好的回憶。

　　※※※

　　我們在海上已經漂流了兩天整，又是白天了，我再度覺得孤立無援，整個大海只有我們和這艘船，似乎是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

　　路卡在早上變得清醒了。他說：「我的腳怎樣了？」

　　「我想可能骨折了。」我告訴他。「我們不能替你做什麼，約翰認為我們很快地就會被其它的船救起。」

　　「約翰是誰？」他問。

　　「約翰．普萊爾，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他很好。」

　　路卡點點頭說：「還有誰在這船上？」

　　「只有我們三個人而已。我們能在這艘救生艇算是很幸運了。」

　　「我真的很高興你也在這兒，羅絲塔。」

　　我對他微笑。我們給他喝了些水。

　　「真是好啊！」他說，「我覺得好無助、絕望。」

　　「不只是你，我們也覺得絕望，」我回答：「我們都需依賴其它船的出現來決定命運。」

　　在下午時，約翰大叫他似乎看到陸地了。他叫我看，指著那邊的海平面。我仔細瞧瞧，只有看到黑黑的隆起物。我看著那個方向，會是海市蜃樓嗎？我們是否因渴望太久而扭曲了想像力？我們只漂流了兩天兩夜，但好像是過了一世紀那麼長。我繼續看著那海平面，不敢鬆懈。

　　船似乎不動了。海是那麼平靜，若是在海的另一端真的是土地，我們也沒有辦法到達。

　　下午又過去了。陸地不見了，我們的心情也跌落谷底。

　　「我們唯一的希望是船隻，」約翰說：「誰也不知道可不可能那麼幸運。我也不知道我們現在離商船路線多遠？」

　　微風輕輕的吹起。我們沉默一會兒。我看到陸地再度出現，現在更接近我們。

　　我叫約翰看。「看起來像是小島，」他說：「若是風的方向是正確的話……」

　　又過了幾小時，陸地更接近了，然後又退後了一些。風又吹起來了，海上籠罩著烏雲，我看到約翰焦慮的表情。

　　很突然地，我們又興高采烈。「我們正近陸地了……哦！上帝……請你幫助我們。這風……這被祝福的風……將帶我們到那個地方。」

　　我們內心充滿了興奮。路卡睜開眼說道：「那是什麼？」

　　「我想我們是接近陸地了，」我告訴他：「若是只有……」

　　約翰走到我身旁說道。「那是陸地。」他說：「看著，我們將要……」

　　「哦，約翰，」我喃喃自語說：「是不是我們的祈禱靈驗了。」

　　他突然轉過頭來親了我的臉頰。我笑了，他緊緊地抓住我的手。我們在那時情緒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我們已來到淺灘，船已著陸了。約翰跳出船外，我也跳出船外。我覺得非常沾沾自喜地站在這兒讓海水沖刷著足踝。我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船拖上乾的陸地。

　　我們著陸的島相當小，比在海上突出的岩石塊還要小。我們可以看到的只有仙人掌和稀少的植物。這個小島陡峭地聳立在海灘旁，我想這就是沒有完全沉下去的原因。約翰第一件想做的事是檢查船的外表及裡部，他很高興又發現了一些餅乾及另一罐水在座椅的夾縫中，及一個急救箱，內有繃帶及一些繩索，使我們可以將船綁在樹幹上，因此我們更有安全感了。

　　發現了飲用水使約翰更高興了。「它可以使我們多活個幾天。」

　　我第一個想到是路卡的腳。我記得桃特曾經弄斷手臂，而唐納先生在醫生到達之前所做的一些緊急措施，醫生也很稱讚他的做法。這使我想到一些細節，我現在努力地回想唐納先生做了什麼步驟的急救措施。

　　我在約翰的協助之下，我做了急救步驟──我所能記得的部份。我們發現了斷裂的地方並且試著將它接起來。我們用找到的一塊木材當做夾板並且用了繃帶包紮。路卡說包紮起來舒服多了，但是我很擔心因為延誤太久而使這一切的努力無效。

　　看到這個在今天之前是世界上最自滿的男人如此的無助及依賴我們，實在很奇怪。約翰照顧著我們。他是一個領導人才。他在亞特蘭大號船上參加過一些訓練，是一艘船員的訓練，他從這訓練學到很多急救及應變方法。所以現在他可以從容應變。他很希望做得更好，但他只記得那些教過的技術。

　　我們迫不及待地想到島上看看。我們發現了一些椰子。他拿起來搖一搖，聽到椰子內有椰子奶的聲音。

　　他抬頭看著天空。「一定有人在看顧我們！」他說。

　　※※※

　　那些在海島上的日子──我不斷地回憶著往事──永遠都忘不了。約翰是相當聰明的，他會實際應用及回收資源再創造有用的東西，他不斷地試著找到使我們存活的方法。

　　「我們必須計算時間。」他說。他將要以在木條上作刻痕的方法來數日子。他先刻了三個凹痕表示在海上漂流了三個晚上。路卡則已經完全清醒，而且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因為不能動已經很生氣接近瘋狂了，但是我想他所關心的是，他可能是覺得自己是個廢物，不能做些什麼來改善一切。

　　我們試著讓他不要這麼想，我們需要一個人隨時隨地看著海。當我和約翰在小島上搜尋食物時，他就待在船上看著海上有無船隻，或是做一些必需做的事。我們在救生衣內都有口哨，若是他看見船隻或任何不尋常的事，他會立刻吹口哨叫我們回來。

　　在這種環境下，真是令人訝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很接近。尤其是我和約翰。路卡在這次船難發生之前已經是我的朋友，而約翰幾乎是陌生人。現在我們似乎都成為很親密的朋友。

　　當約翰在路卡不在場時和我交談較真實自然。他實在是個好人。他可以體會路卡的感受，了解他的遭遇所致的心情。他在路卡面前從未提起他的害怕，害怕喝的水快沒有了，雖然在我面前有說起。他建立了一套飲食、飲水系統。我們只能在清晨、中午、晚上各喝一次水。

　　「水是我們所有的東西中最珍貴的。」他說：「若沒有了水，我們就完了。我們很快的變成脫水的狀態而休克。一個健康的年輕人，沒有吃東西還可以活一個月，但是沒有水就不行了。我們一次只喝一點點，慢慢地吞下。保持在口腔內，翻攪著、滋潤口腔每一個部位。水能維持多久，我們就可活多久。若是下雨，我們也會接一些雨水當做飲用水。」

　　我覺得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很自然。我對他非常信賴。他知道我對他的信賴，因此也給了他勇氣及一些平常不可能做到的力量。

　　他和我一起到島上探險，找著像食物的東西，而路卡一直看著海。我們走在一起時，有時談話，有時沉默。

　　我們從海岸走了約一哩，爬上了最頂端，從那個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全島及島四周的海平面。一陣全然孤寂感湧上心頭，我想他也有同感。

　　「羅絲塔，坐下來休息一會兒。」他說：「我認為我讓你太累了。」

　　我笑著說：「你，約翰，應是最累的人。若是沒有你，我們就不會活到現在。」

　　「有時我在想，我們再也不能離開這小島。」

　　「會離開的！我們只在這待了二、三天而已。誰能相信呢？一艘船會到這小島……」

　　「若是這樣……」他說著又停止了，皺著眉頭望著遠方。

　　我等他繼續說下去。他換了一個話題：「我想這裡不是船隻航行的路線。」

　　「為什麼不是？你再等等看……」

　　「我們面對現實吧，水都快喝光了。」

　　「會下雨的，我們再收集雨水。」

　　「我們也必須找食物，餅乾已經吃完了。」

　　「你為什麼都說這些喪氣話？這不像是你。」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太認識我，不是嗎？」

　　「我認識你的程度如同你認識我的程度。」我接下來又說：

　　「有時像是有些人很快地就了解彼此。我們日日夜夜都在一起……我們共同經歷了危險困難。在這種情況下，人與人之間會更加了解彼此的。」

　　「告訴我關於你的事。」他說。

　　「你想知道什麼？也許你在船上看過我的父母，我也不知道現在他們怎麼了。他們能搭上救生艇嗎？他們是那麼模糊，我不認為他們了解所發生的事。他們只關心過去的歷史，總是忘了我的存在，除非見到我才會覺得他們還有一個女兒。若是我是被刻上楔形文字的石板，他們對我會更有興趣的，至少他們發現了玫瑰形石頭之後才將我命名為『羅絲塔』。」

　　我告訴他關於快樂的童年，他微笑的聽我說。童年是在星星之下渡過，陪伴我長大的有女佣，廚師──哈洛太太、食物，波拉奶媽及唐納先生的故事。

　　「我顯然不必替你難過。」

　　「一點也不是這樣。我總是想著唐納先生和其他的人現在在做什麼？他們會聽到船下沉的新聞，或是哦……他們很難過的看這新聞。這個家會變成什麼樣？他們會發生什麼事？我真希望我父母是安全的獲救……若不是這樣的話，我真不知道他們大家要何去何從？」

　　「也許你永遠不會知道。」

　　「你又來了。換你說你的故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說：「羅絲塔，我很抱歉。」

　　「你不想告訴我，也沒關係。」

　　「我想告訴你，我迫不及待的想告訴你，我覺得你應該知道的。羅絲塔，……我的名字不是叫做約翰．普萊爾。」

　　「不是？應該不會這樣吧！」

　　「我的名字叫西蒙．派利。」

　　接下來是沉默。我記起來了。坐在廚房的桌子旁……唐納先生戴起老花眼鏡看著新聞。

　　我結巴的說：「不……就是……」他點點頭。

　　「哦……」我開始叫出聲。

　　他打斷了我說道：「你很吃驚。這是當然的。對不起，也許我不該告訴你的。我是被冤枉的，我希望你知道這一點，也許你不相信。」

　　「我相信你是無罪的。」我誠懇的說道。

　　「謝謝你，羅絲塔。你知道現在的我，就像別人所說『心情雀躍』。」

　　「所以你到船上工作……」

　　「甲板清潔工，」他說：「我很幸運。我知道自己快要被逮捕，我知道他們會斷定我有罪，我沒有機會辯白，有太多不利的證據了。但是我是無辜的，羅絲塔，我發誓。我必須趕快逃，也許往後……可能找到一些證明我的清白的證據。」

　　「或許你留下來自首會更好。」

　　「也許會吧！也許不會更好。他在我到達時已經死了。槍放在他身旁，我隨手拿起來而已……這就可以證明我是有罪的？」

　　「你也許已經證明自己的清白。」

　　「沒有，每一種證詞都對我不利。而新聞愈描愈黑，使大家更認為我是兇手……我因此覺得自己沒有機會替自己辯白。我想逃到國外，所以才坐那艘船，要到堤伯利。我真的很驚訝自己是那麼幸運沒有死掉還在這兒。我於是和一個在酒店認識的水手敘說我的故事。他喝得爛醉如泥，因為老婆要生產了，他離不開她，而不想再出航。他很傷心。我趁他醉酒的機會……我實在不該如此做，但我真的是走到絕境了。我只想到趕快離開這個國家……給自己一個生存的機會。我想到冒充他……我真的冒充他了。他就是在亞特蘭大號當甲板清潔工人，名字叫做約翰．普萊爾。那天船是要開到……南美洲。我想，若是我可以到那兒，就可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也許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我就可以回到家鄉。我必須孤注一擲，羅絲塔。這樣冒充別人是很瘋狂的計劃但是卻是必須去做。我總是怕有一天被別人識破，但是沒有被人識破，一直到現在船難發生都沒被人發現。」

　　「我想有一次你變得不大一樣，不像平常的你。」

　　「那一天早晨我們碰面，那當然。」

　　「是的。」

　　「真的那麼明顯。」

　　「有一點明顯。」

　　「我怕羅利莫認出來。」

　　「哦，我知道了。他那天談論到他家的事，他家離派利農舍不遠。」

　　「是的，他的確來過一次。我那時十七歲。我還記得那時他騎馬到家裡，我坐在桌旁，那時開了一個簡短會議，但是經過了這麼多年，人改變那麼多，他是不可能認得我的，但是我還是害怕被他認出。」

　　「那現在呢？」我說：「現在怎麼辦？」

　　「聽起來故事似乎走到盡頭了。」

　　「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我很想向別人傾訴，而你和我已經……我們已變成了朋友……真誠的朋友，我們信任彼此，若是我一旦發現你背叛我，在這個荒島是不可能對我有什麼傷害的，不是嗎？你能在這兒背叛我嗎？」

　　「我從沒想過要背叛你，或告發你，你已經告訴我，你是被人誣賴的。」

　　「我從來就沒有覺得自己是派利家族的一份子。對一個小孩子而言是相當悲慘的事，你知道嗎？我對於以前的記憶很模糊，我記得五歲之前還沒到派利家時，生活是舒適輕鬆的。有一個女人叫做安琪，她很肥胖，但是看起來很和藹，身上有一種薄荷香味！她總是照顧我的一切。還有一個人，她是安艾姑媽，她沒有和我住在一塊，但是常常來農舍。每次她來拜訪時，我總是躲在桌下，桌子是蓋著紅色光滑的天鵝絨桌布。我到現在還可以感覺那個桌布，那濃烈的樟腦丸的氣味。我可以偷聽他們用小小的聲音交談：『為什麼不要這樣做，艾麗絲？』以一種責備的語氣說話。艾麗絲是那個和藹有薄荷香味的安琪。」

　　「我記得有一次和安琪一同搭火車，要到安塔姑媽家，那個巫婆的家。我相信她是一個巫婆，否則怎麼會住在巫婆的家。我們進門時我抓緊安琪的手。那是一個小屋子，陽光從小窗子透進來，使屋子在黑暗中又顯得亮刺眼。而安塔姑媽從頭到尾都在教安琪應該怎麼做。我被叫到花園去了，地上積了水，我很害怕和安琪分開，而且也許安塔姑媽告訴她應該將我留在那兒。我記得我最快樂的時候是和安琪一起坐火車回家，有機會，我還要和她一起坐火車。我說，『安琪，我們以後不要再去安塔，那巫婆的房子了。』」

　　「我們雖沒有再去，但是安塔姑媽卻常來看我們。我總是聽到她說，你應該做這，你應該做那……而安琪會說：『但是，你看，這像是……』他們會提到這男孩子，我知道那是在說我。安塔姑媽很肯定我長大會變成罪犯，若是沒有再好好教導的話。也許有些人很贊同她的說法。但是事情並不是這樣的，羅絲塔。我是無辜的。」

　　「我相信你。」我對他說。他沉默了一會兒，眼神看似又陷入回憶的泥沼裡。

　　他繼續說：「有一個男人常常來拜訪我們。我無意中發現他是艾德華．派利先生。他會帶禮物給我和安琪。每次他來，安琪和我都很高興。我常常被抱到他膝蓋上，他抿著嘴對我笑，說著：『好男孩，乖男孩。』就是這樣。我想是安塔姑媽使這一切改變了。

　　「有一天我在花園玩一會跑進農舍，看到安琪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手摸著胸口；她看起來像受了一點驚嚇，臉色發白。我叫著：『安琪，安琪，我在這兒。』我害怕得不知所措，因為她不看我，而且將眼睛閉上。一點也不像安琪。我嚇到了，一直叫著她的名字，但她向前傾倒了。我開始尖叫了。人們都聚攏了，他們將我帶走，我知道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安塔姑媽來了，我躲到桌子底下也沒有用，她很快的找到我，說我是一個不祥的男孩，我不在乎他說什麼，我只希望安琪在那兒。

　　「她死了，真是奇怪，驚惶的時候，我記不起來太多事情……除了固定的幾個人來這已不是從前面貌的農舍。她躺在棺材裡，放在一個有簾子的房間。安塔姑媽帶著我去看她最後的遺容。她叫我親吻她冰冷的面頰。我尖叫，並試著逃走。這不是我的安琪。為什麼我這麼說……因為小孩不知道什麼是死亡。」

　　「你正在說應該說的事。」我說：「你使我更了解你的過去生活，我也很想知道。」

　　他繼續說：「我可以聽到喪鐘的聲音，看到那些穿著黑色喪服的身材，安塔姑媽像是這災難的可怕預言者……無時無刻看著我，威脅著我。」

　　「艾德華先生也來參加喪禮。接著是討論『這男孩』的話題。我很害怕未來。」

　　「我問常來農舍的史坦太太，當安琪還在時，她常來刷地板，我問她安琪在哪？她說：『你不必用那小小的腦袋擔心她了，她很安全，她在天國和天使在一起』。然後我聽到有人說：『他當然要去安塔家裡。』」

　　「我不能想像那命運會有多糟，我半信半疑。安塔是安琪的姐姐，安琪上天國了，一定要有人照顧這男孩。我知道我必須快找到安琪，所以我必須要到天國，才能看到她，叫她務必快回來或我留在天國陪她。」

　　「我遇到一個開著一車乾草的農夫之前，並沒有走得太遠。他停車叫住我：『你要去哪兒，小傢伙？』我回答，『我要去天堂。』『這條路很遠，』他說：『你打算自己去？』『是的。』我回答道。『安琪在那兒，我要去找她。』他說：『你是小西蒙，不是嗎？我聽說過你的遭遇。來吧，跳進來吧，我載你一程？』『你也要去天堂嗎？』我說。『還沒有，但我希望去。』他說。『但是我知道你應去哪？』他抱起我放在他身旁。他卻將我送回農舍。艾德華先生是第一個來看我的，這個出賣我的人摸摸額頭說，『對不起，這小孩是屬於這兒的，我在路上撿到他。他告訴我他要去天堂。所以我想帶他回去是最好的方法。』」

　　「艾德華先生奇怪地看著他的臉。他給了那男人一些錢還向他道謝，然後對我說：『我們應該好好地談談，不是嗎？』他帶我進農舍，我們進了那間有布幔的房間，充滿了百合花的香味，但是已經沒有棺木了，我感到很孤寂，因為她永遠不會在那兒了。」

　　「艾德華先生將我抱到他膝蓋上。我想他又要說：『乖男孩。』但他卻沒說。他說：『現在，孩子？』我點點頭。『那個地方是你不能去的地方。』我望著他，他說話時嘴唇蠕動。他的上唇有鬍鬚。『為什麼你要離家？』他問。」

　　「我不能很清楚的表達自己的意思，我說：『安塔姑媽。』他似乎懂了。『你並不想去她那裡。她是你的姑媽。』我搖搖頭說：『不要，不要，不要。』『你不喜歡她？』我點點頭。『哦，哦，是這樣……。』他說：『我們來想想辦法。』他是一個心思細密的人。我想他一定決定了。一天之後，我聽別人告訴我，我將去一間大房子，艾德華先生要帶我去他家。」

　　他笑著對我說：「你也應有結論了。我肯定他們這樣做是對的。我變成他的兒子，……他未婚生子。很難令人相信，我後來知道他是愛我的母親。我感覺他們的關係非比尋常，但他卻不能娶她。她並不適合他。他和她戀愛之後，將她安置於農舍裡，常常來探視她。這些事我從未聽艾德華先生或任何人提起。這只是臆測，但卻是很合理，而且每個人都這麼認為。否則為何他要將我帶入他的家庭，和他的兒子一起受教育？」

　　「原來，」我說：「這是你到派利家的原因。」

　　「是的。我比科斯莫大二歲，而比特斯坦大三歲。這對我而言是幸運的，我想，否則我會更慘。將近二年的時間，我是被寵愛的，待在育兒室內，但是艾德華先生似乎對我沒有興趣，有時我看他在偷偷地看我。佣人都很討厭我。若是沒有奶媽，我很可能比待在安塔姑媽家還要糟。奶媽可憐我，她很愛我也護著我。我總是記得我欠這個好女人一份人情。」

　　「接著在我七歲時，我們請了一個家教，我記得是威利先生，我和他相處很好。他一定也聽了很多佣人說我的閒話，但卻不被影響。我比科斯莫、特斯坦更認真，大概是我比他們大二歲。還有一個派利太太，她是一個很可怕的人，我很慶幸她似乎不太注意我的存在。她很少和我說話，印象中，她不曾用正眼看過我。她是一個很壯的女人，每個人──除了派利先生──都懼怕她。家族的人都知道她很有錢，她是百萬富翁煤鐵礦主的女兒。她是唯一的女兒，也是父親的繼承者，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意見。他將錢都存在派利錢莊。這也是艾德華先生的妥善安排。她替艾德華生了兩個兒子。」

　　「我有一個願望──永遠不要和她有什麼瓜葛。所以你現在對我所處的家庭環境應有一些概念。」

　　「是的，然後你去了學校？」

　　「這對我而言較好。我和別人地位相同，我的功課很好，運動也很好。我不像小時候那麼積極了，我自衛能力很強，沒有受到侮辱或嘲笑。學校生活對我是合適的。很快結束了這學校生活。我們不再是小男孩了。我們必須做一些家事，因而很忙碌的在一起工作。我們都變成理性的成年人了。大概在我二十四歲時，梅傑．杜若搬來我的住區，成了我的鄰居，他有一個女兒是寡婦，帶來所生的一個小女兒。這寡婦真是個美人──紅色頭髮，綠色的眼睛。很不平凡。我們兄弟都很喜歡她。尤其是科斯莫和特斯坦，但她選了科斯莫，很快地宣佈了訂婚的消息。」

　　而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是否也愛這寡婦，像大家所說的一樣？是否因為這寡婦和別人結婚而使他氣憤、絕望、嫉妒？他是否也想娶這個寡婦？不，我是相信他的，他說話的眼神如此誠摯。我似乎看到一間育兒室內有一個奶媽，然後轉換成這美麗的寡婦──梅拉貝兒，新聞上是這麼登她的名字。

　　「是的，」他繼續說：「她選了嫁科斯莫，派利太太顯得很高興，她很希望自己的孩子快結婚，以便快抱孫子，她很高興她的媳婦是梅拉貝兒。梅拉的母親，似乎是她的老同學──她最好的朋友，據說如此。她後來嫁了梅傑，雖然她已經死了，派利太太仍是熱烈歡迎這寡婦和她的小女兒。她也在她朋友的婚禮認識了梅傑，所以梅傑就寫信給她說，他將自軍中退休，要找一個地方住。康威爾如何？派利太太很高興，找了貝殼農莊給他們住。這就是他們搬來的原因。然後，科斯莫的訂婚禮很快就到了，你會了解這一切……」

　　「我準備聽……」我說。

　　「我們都在做事，就是在賓登男孩的農舍裡，這農田耕作者三年前就死了，農地租給別人耕作，而房屋沒有人整理，變得很亂，需要再整理。」

　　「有很多新聞說到『賓登男孩』。」

　　「是的……原來叫賓登農田，有很多農作物在旁邊種植。當地人稱此地為『賓登男孩』所以變成了正式地名。我們都在看守這房子，並決定該做些什麼。」

　　我點點頭。我腦子浮現那黑色標題「賓登男孩謀殺案，警方預計短期內破案。」我像是看到唐納先生坐在廚房的桌旁，我們試著推理案情。

　　「我們到那個地方好幾次了。很多事要幫忙做。我很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我要和科斯莫在農舍內討論如何做事。我一走進屋內發現他在地上……死了……槍在他身旁。我真不敢相信！我靠近他，而外套沾了他的血，我拿起了槍……接著特斯坦進門發現我了。我記得他說，『好啊！西蒙！你殺了他！』我告訴他，我才剛進門，就發現……他已經死了。他瞪著我手中握的槍……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停了一會兒，閉上眼，似乎試著想忘了這段過去。我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說：「你自己知道自己是無辜的就好了，西蒙，有一天真相會大白的。」

　　「若是我們不離開這荒島，沒有人會知道真相的。」

　　「我們正在設法走。」我說。

　　「這只是希望而已。」

　　「有希望是好的。」

　　「當一無所獲時，真是心痛。」

　　「但是不會一直這樣，船會來的，我知道……然後……」

　　「然後什麼？我必須再躲藏起來，不能再回去了，我不敢，若是回去他們會逮捕我，而且我沒有自首而脫逃，更證明我畏罪潛逃。」

　　「到底怎麼辦？你有沒有什麼好主意？」

　　「唯一的可能是老亨利唐先生。他痛恨科斯莫。幾年前他曾租農地之一部份。他喝醉酒，使得田地耕壞了。科斯莫請他走，再租給另外一個人。唐先生走了，但是又回來，他補路，是修補工人。人們說他發誓要報復派利家族，尤其是科斯莫。他已經數週沒有在周圍的村子出現了，若他計劃殺科斯莫，他應該小心不在附近出沒以免被看到。他的名字在調查時被提及，但是他卻被證明是清白的而且不是嫌犯。我卻是像嫌犯。他們試著去推想我和科斯莫的關係。人們圍在一起，似乎去回憶其間的徵兆。他們也在猜寡婦所面臨的訂婚禮會如何？」

　　「我知道。你以前喜歡過她嗎？」

　　「哦，不，我們都只是欣賞她……但不是那樣。」

　　「當你聽到她和科斯莫訂婚的消息；失望嗎？」

　　「特斯坦和我也許有說科斯莫是多麼幸運以及我們多麼嫉妒他之類的話。我卻不認為我們是認真的。」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現在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很高興，那感覺就像從肩膀卸下重擔。告訴我……你現在知道你正站在殺人嫌犯面前，會不會很害怕。」

　　「我只想到他救了我一命……路卡也會這樣想。」

　　「我也救了自己一命。」

　　「但是，若是你沒有救你自己，我們沒有人會在這兒。我很高興你告訴我這些事。我希望，該做的事能去做，或是能使一切變得更好……那樣你才能回去，也許會有那麼一天。」

　　「你是樂觀主義者。你認為我們會離開這個荒涼的小島。你相信奇蹟。」

　　「我想過去幾天都過去了。」

　　他再次握著我的手，緊緊的抓住。「你說得對，我是不快樂的。我們要在一定的時間被救出荒島……也許有一天會被救出，我會回去派利農舍，他們將會知道真相。」

　　「我相信有那麼一天的，」我說，並且站了起來。「我們已經聊了很久。路卡會擔心我們身在何處。」

　　※※※

　　又是兩天過去。水剩下愈來愈少，我們所撿的椰子也快吃完了。西蒙發現路卡的腳比較不痛，他說，對於我們嘗試固定他的腳，並沒有抱太大希望。他可以跛著腳走幾步，因此更鼓舞他走路的意願。

　　當我們獨處時，西蒙告訴我一些他生命中的意外，我開始了解那些景象，我也深深被吸引。我想對這個事情做一些事情，幫助他證明他是清白的。我想知道更多亨利．唐的事情，我認定他是兇手。西蒙說科斯莫不應該對這個人太苛刻。真的，亨利．唐是一個貧窮的農夫，若是農莊經營得很成功，他必須再繼續雇亨利．唐，也許再保持他的工作；但科斯莫認為他是沒用的農夫，況且，他又做了一些科斯莫無法接受的無禮之事。

　　我們也討論過亨利．唐殺科斯莫的可能性。他居無定所；他經常睡在穀倉；他也承認曾在『賓登男孩』的農舍睡過。也許在科斯莫剛進屋而西蒙還沒進屋之間在那兒，也許他把握到機會。但是槍卻難以解釋，因為槍是從派利家的放槍的房屋取出的。亨利．唐如何取得？

　　「我相信能說出這些，對西蒙是一大解脫。」

　　已經是第五天在這島上，是下午接近傍晚了。西蒙和我整個早上都在島上走動。我們發現了一些莓子，我們想也許是可以吃的，但是聽到口哨聲後接著聽到喊叫聲，我們想危機來了，而沒有試吃。是路卡，我們趕緊跑回去。他興奮的指著海平面的那一頭。那只是一個小黑點。是我們的想像或腦中想著自己想看到的景象，尤其是身陷絕境的此時？

　　我們屏息地看著，它漸漸露出形狀了。

　　「是船吔！是船吔！」西蒙大叫。

第三章：在土耳其宮殿

　　和死亡的陰影在一起那麼久，我想任何事應都會漸漸好轉的。但是對於未來幾週我有著不能想像的害怕。我不知道對自己說了多少次，我們的小船已被暴風雨破壞了差不多，我們能搭上這艘船是最好的。

　　我回憶起當我們發現在海平面上的這艘船是多麼快樂，然後很快地被救起，我開始相信若我們繼續留在小島，仍然期待著被救，感覺較好。誰知道呢？也許我們會發現活著有一些意義，但是我們在這兒一起享受平和、安全，也很快樂。

　　在這時一些皮膚黝黑的男人游泳過來，頭戴紅包帽子，腰間掛著短刀，我們獲救的喜悅已被恐懼所取代。我們立刻明瞭，不懂他們的語言。我猜想他們一定是阿拉伯人。這艘船不是亞特蘭大號，看起來像古時犯人、俘虜的船。我想也許是碰到海盜了，我記得亞特蘭大號的艦長會在一次晚餐時告訴我們，船在海中怒吼，有著邪惡的買賣或其它，就是海盜。很快地我認為我們落入這些人的手掌中。

　　我不喜歡這艘船，也不喜歡那些人，我感覺到西蒙和路卡和我有同感。

　　我們三人緊靠地站攏，他們大概有十人，他們急促不清的說話並且搜尋似的看著我們。其中一人用手抓住我的頭髮。他們擁擠地站立並且興奮地交談著。我的頭髮被太陽曬得顏色更淺了，我只能相信他們是因為很驚奇地發現我頭髮的顏色和他們不同。

　　我感覺路卡和西蒙很緊張地再靠我近一點，我知道他們為了我會以死相拚，因此有點安慰、寬心。他們將注意力轉移到路卡，他靠著我們替他找的棍子站在那兒，他看起很蒼白。

　　那些人繼續交談、並搖著頭，再來他們先看著我再看西蒙。然後笑著彼此點點頭。我很怕他們只帶我們走而留下路卡。

　　我說：「我們三人永遠要在一起。」

　　「是的，」西蒙說道。「我不太喜歡他們看我們的樣子。」

　　「讓他們發現我們，真是倒霉。」路卡小聲地說：「也許……較好。」

　　「你認為他們是什麼人？」

　　西蒙搖頭，我很害怕，怕這些人，怕他們的聲音，他們奇怪地注視，他們暗視著將要如何處置我們。突然間他們做了決定。一個看起來像是領導者的人，命令他們中的四人到我們的船上，檢查船並且將它聯結另一艘船。他們拉著我們的船出來。

　　西蒙趨一步向前，而一個人用短刀嚇阻。

　　「讓他們拿走吧！」我說。

　　領導者點點頭，那兩個拿刀子的人將刀子收起來，走到我們背後，輕推我們，我們知道他們的意思，他們要帶我們脫離這個地方。路卡在我們倆人中間跛行……但至少我們三人是在一起。西蒙喃喃自語：「至少我們沒有在那個島上待太久。」

　　幫助路卡上船很困難。沒有人幫助我們。我們必需攀爬著繩子上船，對路卡而言幾乎是不可能。西蒙半推著他幫助他上船。

　　接著我們三人站在甲板上，被這些好奇的人們圍繞著。他們每個人似乎都瞪著我看，有些人摸我的頭髮。他們一起大笑，扭轉在他們指尖的頭髮並拉著它。

　　突然安靜下來，一個男人出現了，我想他應該是船長吧！他是最高的，他的眼睛黑亮活潑是閃著幽默的。並且，他優雅的儀態透露著高尚的氣質，使我有一線希望。

　　他大喊著一些話，周圍的男人退了下去。他看著我們三人，頭向著我們鞠躬。

　　他說：「你們說英文嗎？」

　　我們大聲說：「是的……是的。」

　　他點頭，他似乎也懂得我們所說的語言，他有禮貌的態度讓我們安心。他轉身對那些人說一些像是嚇阻他們的話。他們那些人很明顯的被約束而安靜下來。

　　他轉身對我們說：「來這兒。」

　　我們跟在他的身後來到一個小船艙，裡面有一個床鋪，我們充滿了感激坐了下來。

　　船長抬起他的手示意地說：「吃吧！」

　　他走出後，隨手鎖上了門。

　　「什麼意思？」我問。路卡認為他們的目的可能是想利用我們換取贖金。「這是令人害怕的事，」他說：「我有預感他們有這樣的想法。」

　　「你意思是說，他們使海變成狂風怒濤然後再去找尋那些船難者？」

　　「哦，不全然是，他們有另外的交易。偷渡、走私，也許……或者在可能的地點搶奪船隻……像古時候的海盜。他們看到那兒有利可圖就去哪兒。他們也許認為我們在某處有家，而且我們又是英國人。他們想像所有在國外的英國人都有錢人。」

　　「我還是很高興，我們三個人沒有分開。」

　　「是的。」路卡說：「我想他們正在想我是否值得被救起來。」

　　「我們該怎麼辦？」西蒙說。

　　他鎮定的看著我。「我們必須盡最大的力量保持在一起，不要分離。」

　　「我會祈禱讓神幫助我們。」

　　他們送食物給我們，熱騰騰的美食。在平時，我應該會馬上拿起來吃，雖然我們快餓扁了，任何食物對我們來說均是人間美味。但是，路卡警告我們要小心的吃。

　　後來，我的心情較好一點，我很疑惑他們如何向我們家裡索取贖金。他們要向誰要？我父親有個姊姊，我們幾乎十年沒有見面，她會準備贖金贖回她的姪女嗎？也許我父母已回到家裡，但是他們從來也沒有什麼錢。而西蒙？他是一個殺人嫌犯。至於路卡……他可能較我們倆人有可能被勒索，因為他家很有錢。

　　「我真希望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何處？」西蒙說：「那樣就比較容易逃離這兒。」

　　我想可能是他已經有什麼脫逃計劃了。他是如此的機靈，如同他可以從英格蘭順利的出境。若是他有經驗，表示他可以再逃脫一次。

　　我們陷入了沉思，我敢確定，我們每個人都希望再回到那個島上。也許食物很少，生存機率極小，但至少我們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

　　※※※

　　第一個晚上，我心情糟透了，在黑暗中，我們正試著想睡覺，而我聽到外面有腳步聲，然後是開鎖的聲音。

　　門被打開了，我起身看。兩個男人進房間，我確定這一個人是那些帶我們上船的人其中的兩個，我不能確定另外一個是不是其中的人。

　　他們走到我身邊，把我抓走。我尖叫著，路卡和西蒙馬上醒來。

　　這兩個人試著想把我拉到船艙外面，從他們的表情和喘息聲，我可以猜到他們想做什麼。

　　我大叫「放開我！」

　　西蒙打其中的一個人，但卻被另一個人攻擊。路卡揮動著枴杖，想打他們。

　　因為我大聲尖叫而使其它的人在門口聚集。他們笑鬧著談話。西蒙起身走向我，抓著我，確定我在他的背後，我看到他的手正在流血。

　　一陣強烈的恐懼侵犯我，我知道自己已經身陷險境。

　　我不知道若是船長沒有出現，自己會發生什麼事。他大聲的命令使這些人乖乖地像綿羊一般。他看到我躲在西蒙身後而路卡在我旁邊。西蒙表示若是誰敢來傷害我，他就會傷害誰，他看起來很兇猛。路卡也是想保護我，但是他是一個跛腳的人。

　　船長很快地控制情況。他知道那些人的動機想法。我是與眾不同的，我有著他們從未見過的長長金黃色的頭髮。並且，我是個女人，這點對他們而言就足夠了。

　　船長向我鞠躬，做著抱歉的手勢，為他的手下粗暴行為道歉。

　　他說我必需要跟隨著他。西蒙向前走了幾步。

　　船長搖搖頭說。「我想……是安全的。」他說：「我……只是……我是船長。」

　　真是奇怪，我相信他，我知道他是這艘做不法勾當的船的船長，但是因為某些原因，我相信他會幫我。再怎麼說他都是船長，若是我們試著要違背他，我們的好日子也不多了。我們是要活在他的仁慈之下。既使是西蒙或路卡也不可能再救我，所以我必須信賴船長。

　　我在他後面走，經過那些狂徒的面前，有一些人還伸出手想摸我的頭髮，但沒人敢摸。我看得出他們對船長的敬畏，他剛才下的命令顯然是要他們不能碰我。

　　我被帶到一個小船艙內，我想大概是他睡覺的地方。他站在我身旁要我先進去。比起剛剛離開的船艙還要舒服多了。那兒有一個像長沙發椅的床鋪，上頭有被褥和靠墊。我在這兒可得到更充份的休息。在簾子後面有洗臉台和大口水罐子。我可以洗澡！

　　船長伸開雙手，指著這兒船艙，他說：「在這是安全……我看是安全。」

　　「謝謝你。」我說。我不知道他懂不懂，因此，我邊說話邊比著手勢來表示感謝。

　　他走之前對我鞠躬，鎖上門。我躺在床鋪上身體開始劇烈的顫抖，因為回想起剛才的經歷及船長救我的情形。很久很久之後，才恢復鎮靜。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也許路卡說的對，我感覺他一定猜對了。船長將我們當做勒索的俘虜。若真是這樣，他希望我們毫髮未傷的回去。我推開簾子，舒舒服服的洗澡。

　　我回到長沙發床，躺下。我發現自己無論是在生理、心理、情緒都已經透支了，因而暫時忘了自己身處險境。我睡了。

　　※※※

　　我想也許我一直想忘記那些無時無刻不充滿恐懼的日子。每次我一聽到腳步聲，或聽到開門聲，我就會被恐懼所粉碎。一個人的想像力在這種情況下是最大的敵人。

　　他們定期送食物給我，因而我覺得自己長期處於警覺狀況的心理可以暫時休息，雖然我很清楚危險仍然在我們周圍沒有減少。我不確定他們是什麼目的，但是很明顯的，他們對我有一些計劃、陰謀。船長是站在我和命運之間。至少，我必需感謝他。我信賴這個人……並非因為他的武士精神，而是因為他的態度使我感到他關心我，我被他尊重。

　　我發現自己可以吃一點東西，是動物本能使然吧。能夠常常洗澡是很幸運的，我希望我知道船到底開到哪兒？我的命運將如何？我希望我知道路卡和西蒙在哪兒。

　　有一次船長到我的船艙來，我剛洗完頭髮，剛剛擦乾，他就敲門。他盯著我的頭髮看，但是很有禮貌的看。我知道他很想和我說話，但是英語並不會太多。

　　「你……來……坐船……英格蘭？」

　　「是的。」我說。「但是船沉了。」

　　「從英格蘭……自己？或者不是？」他搖搖頭。

　　「和我的雙親，父親及母親。」

　　是無希望的，我想像他試著在打聽我來自什麼樣的家庭，有錢的家庭？要勒索多少錢才要將我釋回？

　　他無助的放棄了，但我知道他一直看著我的頭髮，看著看著，自己高興的笑起來了。

　　然後，一個早晨，發現船不動了我就起床。太陽早就升起了，我從船側的窗孔望去，看到一些白色的建築物。我注意到一些興奮的吵雜聲。人們用興奮的聲音對彼此大叫。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的就是我們已經到達目的地，很快的，我就會知道自己的命運。

　　這個早上我漸漸明白自己的情況，於是內心充滿了恐懼。我開始問自己若是事情比我從海上逃生以來更糟怎麼辦。

　　船長來我的船艙，帶著黑色的披風、面紗、髮網。他顯然是要我穿戴的。我的頭髮必須塞進髮網內，當我穿戴好的時候，看起來像是阿拉伯女人。

　　我被帶到岸上，看到了西蒙，心中很欣慰，但馬上又很焦慮，因為沒有看到路卡。

　　西蒙認出是我，雖然我被包得密不透風，我也察覺到他的懼怕。我們倆人想向對方走過去，但又被粗魯的拉回來。

　　陽光很大，使我目眩頭暈，袍子內很悶熱。一個男人在西蒙身邊走著，我身旁則有船長，我們一起上岸。

　　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時候。街道是窄小的，彎曲，並且鋪著圓形的石頭。街上擠滿了人，男人穿長袍，女人和我穿著相同。山羊在我們旁邊走動，而且有幾隻餓犬，不停的嗅著我們。我看到鋪著圓石的地上有老鼠是要給狗吃的食物。街上開的都是小商店，比洞窟還要小。裡面陳設著小飾品、銅製品、皮革製品，及食物──在我感覺是外國風味、充滿了調味料，引不起食慾的，聞起來令人作嘔。

　　有一些生意人向船長和他的手下問候，我對於自己最終的命運愈來愈感到恐懼，那些生意人似乎知道船長來的目的，我在想不知道多少年輕女子像這樣和他走在這條街上。若是我只能看到西蒙，那麼路卡在哪呢？

　　我們走到了較寬的街道，那兒有一些樹──大多數是灰灰的棕櫚樹，房子也為寬大。我們進了一個大門到了有噴水池的大廣場。在那兒有幾個人蹲坐在那兒──我想大概是佣人吧！當我們進去時，他們起身並興奮地交談。

　　其中一人到我們面前，向船長做深度的鞠躬，船長頷首點頭並揮手。我們被帶到大廳穿過門。窗子被設計成凹進去的形狀，功能大概是減少熱度。

　　一個穿著華麗的袍子的男人向船長鞠躬，似想很想對他顯出最高尊敬。他明顯地告訴他跟著他走，這男人領著我們穿過另一扇門，那房間有一個老的男人坐在一張華麗的椅子上，椅子則在講台上。

　　這老人穿著很講究、華麗，但衣服似乎太小而縐縐的，似乎更襯托出他的年齡。他很老了，除了雙眼是黝黑，充滿活力的，看起來使我想到猴子。

　　船長推我向前，他將黑色的披風卸在地上，拉開我的面罩及髮網，所以我的頭髮垂到肩膀。這活力的黑眼睛更張大了。他說了一些使船長高興的話，這老人將眼睛盯住我的頭髮看，然後和船長興奮的交談。我真希望自己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西蒙被帶上前，這老人瞇起眼來打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西蒙是又高又壯，我想大概是他的身體強壯像我的頭髮一樣給他好印象吧！

　　這老人點點頭，我猜想大概是認定什麼吧！

　　船長再走近老人身旁，兩人小聲的交談，他們給我和西蒙有機會靠攏一點。

　　「路卡人呢？」我輕聲問。

　　「我不知道。我與他分開了，而被帶到這兒。他沒有跟著我。」

　　「路卡，我真希望他一切都好，我們現在在哪兒？」

　　「在非洲北部海岸的某一地方，我想。」

　　「他們要對我們怎樣？他們在講什麼？」

　　「也許在買賣吧！」

　　「買賣？」

　　「看樣子，我們似乎被賣掉了。」

　　「像賣奴隸一樣！」

　　「對，像是那樣。」

　　「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啊！等待機會吧。我們現在是無希望的。我們必需要等待機會、適當的時機，然後可以逃的時候逃走。」

　　「我們會再在一起嗎？」

　　「我不知道。」

　　「哦，西蒙……我真希望我們永遠在一起。」

　　「讓我們祈禱吧！」

　　「我很害怕，西蒙。」

　　「我自己也是很恐懼。」

　　「這個老人……他是幹什麼的？」

　　「我想是個做買賣的吧！」

　　「人口販子嗎？」

　　「不只是這樣，任何有利可圖的東西，當然也包括人口。」

　　「我們要用各種方法逃走。」

　　「怎麼逃？」

　　「跑到……無論是什麼地方。」

　　「你認為應該跑多遠？不，等一下，若是我們能夠保持在一起，我們會有機會的。誰也不知道，機會來的時候，我們要把握。」

　　「哦！西蒙，我相信我們會有機會的。」

　　我牢記著我們之間互相對看的眼神，在這最黑暗、最恐懼的時期我試著去記憶。我在未來的數週都試著去回憶它。

　　※※※

　　有些事情，是不願去回想的。是想將它排除在外，並寧願相信永遠不會發生。有時心裡、腦中會幫助我使那些事情變模糊。那些事是的確發生在我身上。

　　我記得在那個商人家中，只有待一晚，我再回想那些可怕的回憶，那些可怕的景象一直糾纏著我、緊纏著我的命運。那個老人像是可怖的食人魔，唯一令我安心的是西蒙在屋裡，還有船長。我們到達的那天，晚一點時船長離開那房子，而且我不再看到他了。

　　次日，我被穿上袍子就如我到達時一樣，而且頭髮完全藏起來像以前一樣。然後西蒙和我被帶到街上，穿過街到了碼頭，有一條船已在等待。這老男人是負責接我們的，但是他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他似乎在那兒保護著他的財產──我們兩人。

　　我們不知道他要帶我們去何處？

　　西蒙和我找到一、兩個機會講話，我們大多是在船上談論路卡。

　　西蒙告訴我船長和他們開了一、兩次的會議。他們並沒有凌虐，他說他們對路卡很有興趣。西蒙想，路卡可能被帶到其它地方。他們倆人被分隔開來，而且不能說話，但他想路卡是有希望的──至少沒有什麼不當的預警。

　　「我想他曾想過自己會被丟下船，因為他不會做工。我想他們要我也是因為我能做工。」

　　我沉默不語，沉思的想著我的命運會如何？

　　西蒙想，剛才我們離開的地方有可能是安吉拉。

　　「那個地方以前是海盜的避難所。他們有土耳其政府保護。也許在那兒對他們來說是天堂。凱巴一定是理想的走私生意或類似生意的最佳據點。我想很少人想在那兒冒險投資。」

　　他也許是對的。我們在錫利海岸趕著路程要到達旦──然後到我們的目的地君士坦丁堡。（我們偷聽到的。）

　　※※※

　　我們正接近波斯夫時，一個女人來到我的船艙，她身旁跟著一個女孩，女孩拿著看似透明的絲料。展開來是件衣服，被平放在床鋪上。然後他們看著我，我看著船上的這兩個女人，想著她們負責什麼職責？我很快的明瞭，她們來我的船艙是要幫我穿上這些華麗的衣服。

　　一件長褲是用輕而薄的絲質所做，寬大似布袋，長及足踝。在外面穿上一件美麗透明質料的長袍子。上頭有小金亮片點綴，看似小星星。他們鬆解開我的頭髮，將它梳得蓬髮垂在肩膀，她們一邊梳一邊互相咯咯地笑。當我穿好衣服，她們站在我身後的鼓掌。

　　我說：「我要自己的衣服。」

　　她們聽不懂我的話，只是繼續咯咯地笑，及交談著。她們拍著我的頭髮對我笑。

　　這個老人也來到了船艙，他看著我，雙手搓著。

　　我的恐懼已達到高點，我知道西蒙所說的是完全正確，我們將要被賣去當奴隸了──他夠強壯去工作，而我似乎被用到不好的目的。

　　我可以感覺西蒙擔心我的命運比擔心他的還要多。我將黑披風、面罩、髮網披在外頭，我將那些服裝藏起來。西蒙和我一起被帶下船，有一輛馬車已經在等我們了，老人和一個年輕男子坐在裡面，那年輕人我想應該是助手或他的手下之類的，我們坐馬車穿越過君士坦丁堡的街道。

　　我太去想自己即將來臨的命運而沒有注意到周圍環境，但是後來我了解到這個城市明顯的區分成兩部份──基督徒區和回教徒區──唯一連接的是靠兩座橋樑，設計得不好，但卻是適當、而且非常需要的。我不太留意的看到清真寺及回教的尖塔映入眼簾，我覺得很荒涼、落後，我們離家是越來越遠了。我們被帶到土耳其區。

　　我感到迷失且懼怕。我一直望著西蒙以再確定自己和他都在那兒。我們似乎坐了很久的車程。像到了另一個世界──窄窄的街道，極為糟亂，建築物很精緻，白色的尖頂聳入雲端。清真寺、小雜貨鋪、木造房子及小棚子，吵鬧聲，到處都是人。人群被馬車驅散，一次一次，我想應該會有人被馬車壓到，但是他們總會從馬的腳脫逃。

　　我們進了一條安靜的街道，樹木及矮樹茂密，開著各種顏色的花朵。我們減慢，在一棟高的白色建築物前停下來。

　　我們自馬上下來，有一個穿著白色袍子的人出來迎接我們，這個老人逢迎的鞠躬，而迎接的人也用同樣的禮儀答禮。我們被帶在裡面的一間暗房間，因為從外面大太陽進去的感覺吧！窗戶和我以前看過的很相似。

　　高的男人走近了。他戴著鑲有寶石的頭布，穿著長的白袍子，坐在一張像寶座的椅子上，我注意到這時老人變得前所未見的順眼。我驚恐的想著：他是我的新主人嗎？

　　我的披風及髮網被拿起來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似乎震懾住了。我一輩子沒有感覺如此屈辱。他看著西蒙，點點頭。在門旁有兩個男人站著，我想是警衛吧！其中一人擊掌，一個女人就進來了。她有點肥胖，中年，穿著精緻，如我所穿的一樣。

　　她走近我，仔細的打量我，用手握著我的頭髮，微微地笑。接著她捲起我長袍的袖子，戳了我一下。她皺著眉頭，搖著頭，說著小聲的話，我可以確定那表示不贊成、不合格。

　　這個老人開始很快地說話，而這個女人似乎很有理智。女人說了一個或二個字，明智的點點頭，聽不懂他們的話真得使我快瘋掉了。我所能搜集的信息，他們是在討論我，他們對我並不滿意，而老人希望他們可以滿意。

　　然而，他們似乎達成某些認同。這老人拍掌，其他的人點頭，女人也點點頭。她向他們大家解釋著事情。這個男人很專心聽她說話，她似乎在說服什麼。

　　她指派著我跟她走。西蒙在我後面了，我極大的痛苦似的看了他，他跑過來。警衛之一趨前阻止他，他的手在劍柄上。

　　我在西蒙的臉上看到了無助。然後，我的手臂被肥胖的女人緊緊地握著，我被帶走了。

　　※※※

　　我知道自己被帶到君士坦丁堡重要首長之一的行宮。目前為止，我們看到的人都是他的奴僕。這禁房是女人才能來的，沒有男人可以進來的，除了那些太監之類的，如同這個和老人交易的重要男人，就是太監的首領，我常常看到他。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了解，我必須感謝我所遇到的海盜船，因為我身體狀況在那幾週，使我不被干擾。我金黃色的頭髮使我變得突出，我和那些女人不同，於是變成了特別的人，她們的頭髮、黑眼都是黑色的。我的眼睛是徹底的藍色，及我金黃色的頭髮，因而使我與她們分開。那些女人的職責是去取悅首長，我的與眾不同，可能使我更特別地被接受。我接著發現他們注意到我了。這些女人都是過份順從，天性使然。她們從小被養大時被灌輸女人是劣等性別，在人間活著的目的是去供男人所需。而我是來自不同文化，自然不像她們這般，這和我的藍眼睛、金黃色頭髮一樣被區分開來。

　　然而，當我脫光衣服跳下去為我準備的香浴，有一個女侍專門替我洗滌、保養皮膚。我的皮膚因為沒有照到陽光，非常的白皙、柔軟。在去見首長之前，我的白皮膚必須受到特殊的照料。而且，我變得營養不良，首長不喜歡太瘦的女人，雖然穿上衣服看不出來，但是還是會被發現，而這洗澡及長胖的步驟需要花一些時間。

　　我真的是喜出望外，我有時間去調整自己，去了解禁房的路線，也許可以找到西蒙在哪。誰知道，自己特別幸運。也許有機會逃走，在我被提供去給買我的主人之前逃走。

　　當我一聽到自己是安全──即使是短短的時間──我的精神就振奮起來。「希望」又會回到心中。我想知道我四周的環境，及我的周圍的同伴。

　　在這禁房內最重要的人是蘭妮──這中年婦女，審察過我及決定我還不可以帶去首長那兒。若是我們可以互通語言，我就會從她那兒知道很多。其它女人對她都敬畏三分。她們奉承她，對她卑弓屈膝，因為只有她才能選擇誰去首長那兒。當命令下達，她在沉思著要送誰去，那時有趣的是每個女人都設法引起她的注意。我很吃驚的了解到我是多麼害怕，她在挑選的時候。

　　在禁宮裡的年輕女孩有的可能不到十歲，而有的女人接近三十歲。這些女孩的生活真是奇怪，我發現其中有人從小孩的時候就在這裡被訓練成如何取悅有錢男人。

　　有些人工作整日，我必須每天洗澡，用油膏按摩身體。這世界似乎不太真實了，空氣中充滿了香氣及凝重的麝香、檀香、薄荷香、玫瑰香。女孩們坐在水池旁，閒散的聊天。有時我會聽見樂器演奏，她們摘下花，插在髮上。她們用小鏡子照著看自己的臉，她們盯著水池面反射的影像看。有時她們玩著遊戲、一起聊天、咯咯地笑，談著未來的命運。

　　她們睡在一間大的空氣暢通的房間內的長沙發床上。有漂亮的衣服穿，這些日子都非比尋常，每天不想什麼，只管裝扮自己，如何使白天更快打發，以便晚上她們趕快被選中上首長的床。被選上是她們無比的光采，我很快感覺到。我引起很多注意，我與她們比是多麼與眾不同，我想一定是這樣，我才被認為是有價值的，若不是被發現如此的奇特，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

　　此時我試著去控制食量，因為我就像聖誕節的鵝一樣，要被養肥。我發現不能再吃太好的食物，趁著蘭妮不注意，試著丟棄一些食物。

　　當我發現有一個成熟的女人，那天真是高興──她也是我們之中最美麗的，她是法國人。她的名字是妮可，我第一眼注意到她是因為她的與眾不同。她似乎也是相當重要，當然次於蘭妮了。

　　有一天我坐在水池旁，她走向我坐在我身旁。她問我會說法語嗎？

　　終於可以溝通了，真是太好了！我的法語雖非頂好，但至少還可以交談。

　　「你是英國人？」她問。

　　我告訴她，我是。

　　「你如何來這兒的？」

　　用結巴的法語，我告訴她船沉之後我們如何被救起及帶來此地。

　　她回答，她在禁宮已達七年之久。她有西班牙人的血統，是馬丁尼人，有上過法語學校。她也是因為船沉了，被海盜船帶來這兒賣掉，和我一樣遭遇。

　　「這些年來你都住在這兒？」我說：「你如何忍受？」

　　她聳肩說，「起先，」她說：「非常恐懼。我只有十六歲。我討厭學校都是女生。在這兒快活多了……生活是悠閒的，我想。並且我是那樣與眾不同……和你一樣。首長喜歡我。」

　　「你一定是這禁宮最受喜愛的。」我說。

　　她點點頭。「因為，」她說，「我有了沙蜜。」

　　我見過沙蜜──一個大約四歲的漂亮小孩。很多女人都很照顧他。他是禁宮內最大的孩子。還有另一個孩子──菲索，大概比沙蜜小一歲，也是很俊俏的男孩子。我看過他身旁有一個女人比妮可年輕幾歲，她的名字叫菲提瑪。

　　菲提瑪是肉感的美女，有著濃密的黑髮及一雙無神的黑眼睛，她放縱自己於聲色、奢華。她坐在水池可以坐一個小時，吃著甜烤肉，並餵兩隻長毛狗──查理王子，是她的好朋友。菲提瑪最在乎的四種東西────她自己，菲索、及她兩隻長毛小狗。

　　兩個小男孩有時被帶去見首長，之前都要準備打理一番。禁宮內還有另外兩個小男孩──都還是小嬰兒。沒有女孩兒。起先我不解為什麼首長所有的孩子都是男孩？妮可很平易近人。她告訴我，若是女人生的是女孩，必須被趕回到自己家裡。首長只對男孩有興趣，對女孩沒興趣。若是女人生了一個像沙蜜那麼美麗又聰明的小孩，她的地位一定是最高的。

　　沙蜜，最年長的孩子，一定是首長的繼承人。這也就是為什麼其它女人嫉妒她的原因。她給眾女人設下一個讓首長比較的標準──但也可能會消失──當沙蜜一直在那兒，好像提醒首長，他可以再生更好的男孩子。他要和他所喜歡的女人生優良的男孩。

　　她告訴我，她偷偷地教沙蜜說法語，若是首長發現，她的下場會很慘。但是她曾聽大太監說，若是男孩能盡力的學習，首長可能會讓她繼續教他。

　　我很吃驚一個來自西方的女人可以調整自己去適應這種生活，而且對她所處的地位感到光榮，而且極討厭那些試著去搶她地位的人。

　　但是我能和她談話多麼令人高興啊！而且也因此知道更多周圍的事。

　　我聽說她和菲提瑪之間有很大的敵意，因為菲提瑪對自己的兒子菲索極有野心。

　　「你看，」妮可說：「因為沙蜜，使菲索不能成為繼承人，她也不能成為第一夫人。她很想取代我的位置。」

　　「她永遠不會的。你比她更美麗，更聰明。而且沙蜜是一個聰明絕頂的男孩。」

　　「菲索也不差啊！」她說，「若是我們死了……」

　　「你們怎麼會死？」

　　她又聳聳肩膀。「菲提瑪是個善嫉妒的女人。曾經，有女人毒死自己的對手。這並不難。」

　　「她不敢這麼做的。」

　　「但是身為女人她敢做。」

　　「但若是她被發現了……」

　　「很久以前，在首長還沒有出生時，但至今人們仍然繼續討論。人們將那個女人帶了出去，將她活埋至頸部，留她直到太陽……下山，它死了。這就是處罰手段。」

　　我渾身打顫。

　　「若菲提瑪害死我和我兒子，我希望她也被處同樣的刑罰。」

　　「你一定要清楚她不會這樣做。」

　　「這也是我想做的事。」

　　我和妮可接觸過後，日子較好打發了。

　　這有我們漂亮的衣服、我們的香氣、油膏、我們的甜烤肉，我們的散漫日子。我們就像被關在像天堂的籠子的鳥兒。我此時過著奇怪的生活。我常想，這日子會持續多久。

　　※※※

　　首長出宮了，這個新聞使我感到很高興。

　　整個禁宮毫無生氣。每個人都懶洋洋地躺著，夢囈般地用隨身放在寬寬的褲袋內的小鏡子，顧影自憐，啖著她們的甜肉，唱著歌，彈著她們的小樂器，或蹲在一起聊天，或互相吵架。有兩個人吵得很兇，在地板上打滾，互相抓著對方的頭髮，極為野蠻地踢找對方直到蘭妮來到那裡打她們，她們才停止。蘭妮說她們三個月沒有機會和首長在一起，她們一聽，馬上哭泣。

　　首長回來，大家又很高興。她們全部都變成溫馴的，心情很好地展現自己的魅力，縱使只有同伴及偶爾有太監來看她們。蘭妮此次要挑八名女人。我看到她眼睛看著我，然後轉向別處，我知道她認為我不夠成熟去完成這光榮的使命。

　　六名女人已被選好了──兩名曾去過首長那兒，而且是他喜歡的，另外四名是生手。

　　我們都看著他們被裝扮。首先是沐浴，皮膚被洗得如凝脂般的白嫩，香精洗過她們的頭髮。香花精洗她們的雙足及手掌。她們的唇用蜂蠟抹紅，眼睛用眼影增大效果。頭上戴著鮮花。手腕戴著手鐲，腳踝也戴腳鍊，先穿上亮片的服飾再戴上手鐲、腳鍊。

　　我們都等著看誰會被送回來。此次是六個女人中最小的一個被選上。

　　「她回來一定是趾高氣昂。」妮可說：「他們都喜歡……年輕的。我想就快要輪到你了。」

　　我必須掩飾我的厭惡，她說：「你不想要？」

　　「我只是一心想避開。」

　　「若是他看到你……就會選上你。」

　　「我……不……不要。」

　　「會有那麼一天的，也許快到了。」

　　「我會做……盡力去脫逃。」她沉思不語。

　　※※※

　　妮可告訴我，禁宮的生活中有一部份是行特權，施小惠。每個人都必須巴結兩個人。一位是蘭妮，當然，另一位是大太監。

　　「他是一個重要的人物，他是禁宮的主管，我和他是好朋友。」

　　「我知道你很聰明。」

　　「我在這兒待這麼久，已經把這裡當成家了。」

　　「你安於這兒的一切嗎？做為這裡的一份子。」

　　「在這裡的生活就是如此。」她說：「沙蜜是我兒子，有一天他會變成首長。我就是首長的母親，這是很光榮的事，我告訴你。」

　　「你不喜歡一般的婚姻嗎……只有一個丈夫及自己的小孩……不會隨時隨地擔心別人取代你。」

　　「我也知道這樣較好。」她揮動著手臂，指著禁宮說道：「這裡住了那麼多人。她們是無知的，只一心一意想被首長寵愛，想要有個兒子比任何人的兒子優秀……以使自己的母親得到殊榮而沒有人能動搖她的地位。」

　　「真的是這樣？」

　　「真的。」

　　「也是你的野心？」

　　「我的野心是沙蜜。告訴我你的野心是什麼？」

　　「逃離這兒，回到自己的家鄉……自己的親人身邊。去找那些沉船時分開的親人。」

　　「但是你被首長選中必定是遲早的事。當蘭妮覺得你可以了，就會把你送去他那兒的。他會喜歡你的，因為你和其它人不同。他會對那些黑皮膚的女人厭煩了。你對他而言是新鮮的，若是你有他的兒子，你的前途必定更加看好。」

　　「我會盡力逃走，妮可。我好害怕。我不想要這樣，我也不懂這些。我覺得很髒、很噁心、下踐……好像奴隸，一個女人沒有人格……也沒有自己的生命。」

　　「你說得很奇怪，但我能了解。我也沒有和她們同流合污。」

　　「但是你卻能接受這樣的生活方式。」

　　「我那時太小了，而且現在又有沙蜜。我要這些權力……是為了他。他有一天會成為首長，這是我最大的願望。」

　　「你的願望會實現的，他是長子。」

　　「有時我很怕菲提瑪。她去見首長總是帶著男人喝的酒，我知道是她釀造的。這是會激起男人性慾的酒。我聽說過，用碎紅寶石、孔雀的骨及公羊的睪丸所浸泡成的酒。我想她去見首長，一定會帶去讓他喝。」

　　「她在那兒發現這個秘方？」

　　「蘭妮有一個秘密櫃子，內有很多奇特的東西……草藥……唇藥……所有的混合藥液，蘭妮對這些都很清楚，她可能用這些當做洗澡用的油膏、香精。」

　　「但是你說這是秘密的櫥櫃。」

　　「她是鎖著的，但也許鑰匙找到，菲提瑪很精通去偷取的，我太了解她了。她什麼事……任何事都做得出來，這就是我所害怕的。」

　　「但是她什麼時候會去見首長呢？」

　　「我們都是他喜愛的兒子的母親……他常常要我們去做禮節性的見面，談論著我們的兒子，並過一夜。哦，我真怕那個女人，她很厲害，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任何事。她寄望於索菲身上，首長也很寵他。大太監告訴我的，因為他不喜歡菲提瑪，這對她很不利，她有時候很笨。笨女人做事都是匆忙莽撞的。當她被寵愛時便很驕傲，她想自己已經是第一夫人了，但是她不被大太監所尊敬……現在更成了敵人。笨菲提瑪。若是她能的話，她會傷害我和沙蜜，用盡任何手段。」

　　「但是沙蜜是老大，而且又如此聰慧。」

　　「我知道，但是一切都由首長做主。現在他喜歡沙蜜，以沙蜜為榮。他是長子也是他最喜歡的兒子。只要保持如此，一切都很好。但首長會有很多兒子，若是菲提瑪傷害我或沙蜜，就不會再維持現狀了。」

　　「我不能相信她會這麼做。」

　　「以前在禁宮發生過一次。」

　　「不會再發生了。每個人都知道上次的事情，那足以妨礙她們母子的發展。」

　　「我不知道。菲提瑪是這種女人。她會帶給自己及菲索很大的冒險，我會留意。」

　　「我也會留意的。」

　　「而現在你將會有那麼一天，有一個兒子。那個小孩會與眾不同，他會像你，沙蜜和菲索有些相像，但你的小孩一定很不一樣。」

　　對於這些想法及她的反應，我充滿了恐懼。

　　「是真的？」她說：「你真的是不想這一切發生嗎？」

　　「我現在真希望沒有被那條小船救起。我真希望還留在那小島上，若能再回去，我願意用任何東西交換。」她又陷入沉思，目光停留在某處。

　　※※※

　　過了幾天，我坐在水池旁，她來到我的身旁坐下。

　　「我有東西要給你。」她說。

　　「給我？」我驚訝地問。

　　「我想你應該會高興的。太太監要我轉交給你。是那個和你一起來的男人要給你的。」

　　「你是指……妮可，在哪兒？」

　　「小心。我們也許有人監視著，菲提瑪觀察每件事。將你的手停留在沙發上，我會適時的將紙條給你。」

　　「沒有人在看我們。」

　　「你怎麼能確定？每處都有眼線。那些女人無所事事。她們無事可做，所以設計陰謀……即使不存在的。她們無聊地尋求刺激……當機會來了，她們就把握住。她們除了看聽別人說話，並無事可做。你要不要這紙條？」

　　「哦，我要，我要！」

　　「小心點，大太監說這很重要。他可能因此丟了生命，因為我要求……他為我做的。」

　　我的手垂放在座位上。她的手也垂放在我的手旁，經過一些時間，一張皺皺的紙條滑入我手中。「現在不要看，快藏起來。」

　　我將它藏在寬褲口袋內。我幾乎不能安靜的坐著。但她說著我此時站起來匆忙地走開才是不智之舉。有人可能懷疑什麼，這可能對我們全體都有可怕的牽連。

　　我知道若是一個男人和禁宮內的女人有通消息，不只是男人，連女人也會被施以酷刑，凌遲而死。這是幾世紀前所傳下來的法律，我相信在此地仍是盛行著。

　　我必須壓抑自己追不及待的想看，而自在的走回去，以免引起別人的好奇心。

　　她們對於我獨自一人已經很習慣了，若不是和妮可在一起就是自己一個人，因為我只能和她用英、法語談話，我回到我們的臥室，那兒沒有人，我坐在我的床鋪拿出那一張紙條。

　　羅絲塔（我唸著）

　　我就在附近，我和你一起來到這兒，現在在禁宮外面的花園工作。我能替一些重要的人工作，他回報我替他所做的事，因此他替我送這紙條給你。我們很接近，我正設法做任何逃脫，不要害怕，不要放棄希望。

　　西蒙

　　我又再度燃起希望，我捲了紙條，想保存它，藏在我的衣服下面，用皮膚去感覺它，以提醒自己他寫這紙條給我，他就在附近想著我。但是我必須揉掉它，因為若是被發現，我們相關的人都完蛋了。太危險了，我將它撕成最小的碎片，以免被發現。

　　然後我告訴妮可。

　　「你很高興。」她說：「我帶來的訊息使你高興？」

　　「哦，是的。但很難看出能有什麼改變。有人從這兒逃出去嗎？」

　　「有些人的先生發現首長不再對他的女人有興趣，而且知道他以後也沒有興趣，有些人可回到自己家中。」

　　「但是可曾有人逃跑？」

　　她搖頭說：「我不認為那是可能的事。」

　　「妮可。」我說。「我必須，我必須逃跑。」

　　「是的。」她緩慢的說，「你是必須逃的，否則，很快你就會被送到首長那兒去的。你的皮膚已變得白嫩了。你也漸漸豐滿了，不像以前那麼瘦。你和剛來時已大不相同。蘭妮對你有好感了。也許下一次你會被送去。」

　　「他現在不在。」

　　「是的，但是他會回來。當他每次回來，都要求送……蘭妮會說：『是的，較好的女人，她已經準備好了。他對於我給他挑選的驚喜是很感激……他以前從未體驗的。』他會喜歡你的，我敢保證。他也許會固定和你在一起，你就一定會有小孩的。首長一定會很愛你的，因為你的與眾不同。他也許會愛你的孩子更勝於菲索……更勝於沙蜜。大太監說首長對西方人很有興趣，尤其是英國人。他想更了解英國，他想聽皇后的消息。」

　　「不……不……」我大叫，「我討厭它，我不想留在這裡。我一定要逃走。我不怕他們會對我怎樣……但我不要留下來變成他的太太。妮可，你能幫助我嗎？」

　　她定睛的看我，嘴角微微上揚。

　　她慢慢地說：「大太監是我的朋友。他不想我被任何人取代，要我一直保持地位到做了首長的母親，然後，我們可以一起共事。我們是朋友，你看，我從他那裡得知外面的消息，而他從我這裡得到禁宮的消息。我知道這兒所發生的事，我可以告訴他，而他會以告訴我外面的事情來回報我，也許……」

　　「也許？」

　　「只是也許……我會發現什麼。」我握著她的手臂，搖晃著。「你能幫我，妮可，你知道什麼。」

　　「我會幫助你的。」她說：「沒有人可取代沙蜜，更何況我們是好友。」

　　期望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在這種絕境之下，我學習期望。

　　那張紙條和妮可所說的話，是我現在最需要的希望。

　　我想自己應該經過了所有的危險，自從那天晚上亞特蘭大號沉船之後，我有令人驚奇的好運，會持續嗎？我知道妮可會盡力幫助我。並不只是我們是好朋友，更因為我可能會威脅到她的地位。妮可是行動派的，但大太監喜歡她，毫無疑問地自有他的理由。

　　我已陷入絕境，我需要所能得到的幫助。

　　我有理由去擁有希望。在皇宮內兩個最重要人的都站在我這邊。而且西蒙也在我附近。

　　而事實上一切充滿希望。自從我第一天來這兒，脫逃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

　　蘭妮看到我的外形愈來愈高興了。她和我說話時，總是很滿足的看著我。

　　我的心沉了，逃走似乎又遙不可及了。我容許自己被舒適安逸所迷惑，我怎麼能逃？

　　那天下午我在寢室，躺在自己的床鋪上。因為簾子拉上，使房間冷又陰暗。有一個人潛入房間，我半瞇的眼睛看到了妮可。

　　「你生病了嗎？」她輕聲問。

　　「因恐懼而生病。」我回答。

　　她坐在床鋪上。

　　「我怕沒有什麼人可以救我。」我繼續說道。

　　她說：「蘭妮，計劃……下次……送你去。」

　　「我不要去。」

　　她習慣的姿勢聳聳肩。

　　「大太監說他此次會出去接近一週的時間。當他回來，你就會被送去。」

　　「一個禮拜，哦，妮可，我該怎麼辦？」

　　「我們還有一個禮拜。」她說。

　　「我們怎麼做才好？」

　　她看著我，目不轉睛的。「大太監喜歡你的男朋友。他想幫助他。他們已談過話。蘭妮是迫不及待的想帶你去見首長。她想讓首長知道，你剛來並沒有那麼健康……不是很好，頭髮暗淡無光。而現在頭髮閃閃動人。是她的功勞，使你成為首長所愛的樣子，就像你現在這個樣子，你應會被送去見他。而首長會感謝大太監把你帶入宮，但是蘭妮是照顧你的健康。我們只剩一個禮拜。」

　　「我們能做的是什麼？請告訴我。」

　　「你的朋友會負責一切。」

　　「若是他們知道他送紙條給我，他會受處罰嗎？」

　　「大部份是被處以宮刑，他們這種處罰是極平常的。有很多年輕的男人來首長這兒都是這種命運。他們在花園工作一陣子，那時都是正常的男人，但若是需要在禁宮做事……在眾多美女群中工作，又是他的愛妃、愛妾……，他如何去相信一個正常的年輕男子？因此去掉他們的生殖器，你的朋友命運應該也是相同的，他不會永遠在花園工作。當太監是很好的工作，在禁宮內周旋於女人群，不必做粗重的工作。」

　　「我覺得我們似乎無力改變一切。」

　　「你就照著別的話去做，你必須牢記，若是你開始這個計劃……或許你會被發現，而若是你……一切都很好。」

　　「我很懷疑西蒙是否可以冒這個險。我想他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你想逃走。你必須不怕失敗。很快的，蘭妮會送你到首長那兒。請記得。」

　　我沉默不語，懷疑自己怎能忍受這樣的命運。而且，聽了妮可說了這麼多的細節。如何做計劃。她這樣的分析事情，只是在支持我。

　　※※※

　　又過了幾天，我的恐懼又不自主的增大。有時我告訴自己，必須適時的面對這些必然發生的事。首長回來了。我注意到蘭妮的眼睛盯著我看，像是在觀察什麼似的。她雙手揉搓似乎很滿意，我知道這一刻終於到來了。當大太監來看蘭妮時的那一晚，我知道自己的命運已不可能改變了。它同慣例，另外五個女孩也和我一起被送去，這不是蘭妮做決定；首長必須自己做決定選一個他所喜歡的。

　　有一個女孩非常年輕、漂亮，我發現她叫做艾達，她只有大約十二歲……瘦瘦的，但已有女人的豐滿。她有長而黑的秀髮，一雙大眼睛，充滿了處女的天真和一無所知，這是對男人而言，相當有吸引力的，會激起他們的性慾。

　　我對艾達有興趣了，我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我有很強的預感，她有極高的機率被選中。這女孩很興奮的在花園跳舞，而不掩飾自己的高興。菲提瑪不滿的說她已經得意忘形了。

　　我對妮可說：「她很漂亮。他一定會喜歡她的，對嗎？」

　　妮可搖頭說：「她是漂亮……但數以百計的人長得都像她一樣。一樣的頭髮……眼睛……笑容、渴望。你在他們之間最不同。而且大太監也說過首長對英格蘭很有興趣。他很崇拜英國女皇。」

　　我真的失望極了，我因為害怕而不太舒服。首長長相如何？他一定很年輕，因為他的兒子都那麼幼小。他會講一點英文，所以妮可從大太監那裡學了一些英文。也許我可以和他交談……使他對英格蘭更有興趣，就像一千零一夜那樣，讓他對我的有趣故事著迷。

　　那一天似乎很漫長、無止境。我幾乎說服自己這一切都是夢境。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呢？多少女孩在英國過著安靜無憂的生活，然後發現突然被送到土耳其的禁宮。

　　然後我自己告訴自己必須對命運做準備。首長會發現我是外國人。首先我需祈禱他不要選上我。若他沒選上，那表示我不適合在待在禁宮內。然後呢？也許我會說服他們放我走。艾達如此美麗，她是合適這種生活的，更何況她也很喜歡這種生活。

　　蘭妮走向我了，開始要做準備工作了。她用手整理了我的頭髮，幾乎糾結在一起，她抓住，輕輕地將它拉直；她撫摸著，然後她擊掌，兩個女孩出現了。

　　我被帶去沐海，浸在沐浴香水內。當我被擦乾身體，必須躺著被擦上麝香、薄荷的香膏。我的頭髮也充滿香味，那味道使我作嘔，我知道自己以後不會再用這種味道，它代表了恐怖。

　　我穿上了被薰過香味的絲質衣服，寬寬大大的褲子，長及足踝，腰帶則是綴滿了寶石。上衣是束腰的外衣，是絲質，外層有薄紗覆蓋。絲質的束腰外衣繡滿了大量的亮片，透過絲網的小孔看去極富遐想，並且閃閃發亮，極為好看，我也覺得這服裝極為動人。

　　我腳上穿著涼鞋，趾頭則有彎曲的圓點點，這涼鞋是被染色並綴以珠寶。

　　我的頭髮被梳理整齊，柔順地重在肩膀，頭上戴著淡紫色的花環，及足踝。嘴唇被擦紅色的香料，眼睛被擦上眼影，使得眼睛看起來更深邃更湛藍。

　　我已投降了。

　　我腦中突然有一個狂野的想法。若我拒絕不去會怎樣？我若試著逃出禁宮該怎麼逃？這禁宮的大門緊緊深鎖，又有首長的太監，都是孔武有力的壯漢看守著，我怎麼逃？

　　我必須面對現實，是不可能逃得出去的。

　　蘭妮握著我的手，搖著頭。她警告了我，因為我一定是看起來很悲傷。她告訴我必須保持微笑，表現出快樂和感謝來面對這無上的榮耀，因為今晚可能是我被選上。

　　我是不能做什麼事的。

　　妮可站在旁邊，她是幫我穿衣服的人之一。她對蘭妮說了些事情，而蘭妮思考著。

　　然後蘭妮點點頭，給了妮可鑰匙，妮可走了。

　　我坐在床緣，顯得很無助，我來這邊的目的就是為了取悅首長。我想若自己以後的景象……被首長選中，生的小孩，以後可能是沙蜜或菲索的競爭對手。我有一個偉大的父親，是大英博物館內的教授。我要告訴他們這些。若是首長敢對我父親的女兒，像對待奴隸一樣，他就有麻煩了。我是英國人，女皇是不容許她的子民被這樣對待的。

　　我試著給自己勇氣，我知道現在所說的都是無意義的話。這些人才不會管我是誰？他們是這兒的統治者，我只不過是無名小卒。

　　也許我該告訴他，其它的女孩是多麼想和他上床。為何不選那些意願強的女孩，而讓我走呢？可能和他說這些嗎？他會聽從嗎？若是他聽不懂怎麼辦？

　　妮可回來了，他手上拿了一杯高玻璃杯的液體。

　　「喝下去，」她說：「你會好受一些。」

　　「不，我不喝。」

　　「我告訴你，這飲料對你有好處。」

　　「這是什麼？」

　　其中一個女孩也來說服我。她雙手交纏於胸前，來回的走著，搖動著。「她是告訴你，這酒是使你發情的，這樣對你較不會緊張，這通常是蘭妮的指示要喝這酒的。她想你不太想做愛，而首長喜歡女人主動。」

　　我想是春藥吧。「我不喝。」我說。

　　妮可走近我說：「別再當傻子了。」她看著我的眼睛，似乎要告訴我什麼事。「喝吧！」她繼續說服我。「你會覺得很……棒的感覺，也正是你所需要的。喝吧，我是你的朋友，不會害你的。」她的話中似乎另有涵意，我拿起杯子，喝下這難喝的酒。

　　「快了……」妮可說：「快了。」

　　這時，我開始感到似乎病了，妮可不見了，我試著想站穩，但不能。我已頭暈目眩了。

　　有一個女孩，被驚慌的蘭妮叫去了。我只覺得汗流滿面，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是那麼蒼白。

　　蘭妮對每個人喊叫，我被抬上床鋪，我真的生病了。

　　妮可不見了，我想她應該躲在暗處偷笑吧。

　　※※※

　　我沒有被送去見首長，我生病躺在床上等死，我真的相信自己快死了。

　　我想著妮可詭異的笑容，她居然敢這麼做。她怕我被首長喜歡上了，並有了小孩那將會對沙蜜不利。她會這樣嗎？或她真的是我的朋友？無論答案是什麼，總之，那一晚，她救了我，不必去首長那兒。

　　次日，我開始感到復原了，因此我相信妮可這樣做是救我而非害我的。她同時也救了她自己，不是嗎？妮可是法國人，有著實際的人生觀。因此她可以這樣做。

　　我開始好轉了，我了解自己不如原先所想病得那麼嚴重，否則不可能如此迅速康復的。

　　妮可告訴我，當蘭妮帶她去那個秘櫃取酒，給那些第一次要去見首長的女孩喝的春藥，她已經換了另一種飲料，喝了會像是生病的樣子。

　　「這不是你所想要的？」她說，「你不是告訴我，那些話。」

　　「是啊，我非常感謝你呢！妮可。」

　　「我告訴過你，我是你的朋友。艾達被選中，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她一定被疼愛有加。若是你去了，她就沒有這份光榮了。」

　　「我很高興，她很渴望被選上。」

　　「當她回來時一定是她在首長的住處那個樣子，有點令人厭惡，她會自認為很重要，而不和我們說話，你看著吧！」

　　我慢慢地康復，但是蘭妮漸漸從失望又變成希望。因為艾達受到如此的寵幸，她又平息了失望。

　　三天後，艾達回來了。她變成很重要的人物。在禁宮趾高氣昂，態度完全改變。她變得懶洋洋的，輕視大家。她有一對漂亮寶石耳環，脖子上掛著寶石項鍊。小艾達變成禁宮重要的女人之一了。她一定知道自己懷孕了。

　　「小笨蛋一個。」妮可說，「她如何知道？」

　　妮可總是愁眉苦臉的。「你的安全也只能維持短暫的，」妮可說：「他那麼喜歡她，留她住了三天二夜，也許還會召見她。我那個時候也是這樣。在禁宮最要心存感激的應該是艾達，這光榮應該是你的。」

　　「也許我去了，他也未必選我。他也許較喜歡她。」

　　妮可不予置評地看著我。

　　妮可從大太監那裡得知首長要出去三週左右，對我而言真是一大解放。

　　三週吔！這段時間可以做很多事。也許可以聽到西蒙的消息。也許有什麼方法可以離開這個地方……若有的話，他一定能辦到。

　　※※※

　　幾天過後，艾達打扮非常特殊。她整天戴著那些寶石，坐在水池旁，也要把玩著寶石，欣賞著寶石，似乎在提醒別人她是如何的集三千寵愛於一身，並且可憐別人沒有這樣的美麗迷人，使首長傾倒。她顯得懶洋洋的，假裝懷孕病奄奄的樣子。

　　妮可嘲笑她，其它的人也笑她。有一個人和她爭吵起來了，並且打起架來了，艾達的臉被嚴重的抓傷了。艾達跪倒在地上哭泣，首長回來之後她就不能去見她了，因為臉上有傷。

　　蘭妮很生氣，兩個女孩被關了三天。蘭妮曾很想打她們，妮可告訴我，但是她又怕會打傷她們的身體，尤其是艾達的身體。在禁宮內是絕對不容許有體罰的。

　　然而，妮可說這也是一種解脫，自大的小東西被關了三天，多自由啊！

　　艾達連一些悔改之意都沒有，她比以前更懶洋洋的，更是覺得自己懷孕，而且還會生男孩。她戴著寶石項鍊睡覺，並且將寶石耳環放在床旁的珠寶箱，以便她早上醒來馬上就能戴上。

　　我雖然陷於禁宮的陰謀，但是我已經和妮可成為好友了，她告訴我隨時都會有很強烈的爭吵發生，因為女孩間嫉妒心很強。艾達，像極了菲提瑪，總是麻煩的製造者。他們總是無法忘記自己被寵幸。若是艾達懷孕了而且生的是男孩，競爭對手又增加一個。

　　「但是沙蜜是長子，」妮可說：「他必須保留他的地位。」

　　我說他一定會的。

　　我可以感到妮可信心減少了，她一直為沙蜜的繼承權而努力著，她必須時時警戒。

　　此時，妮可的注意力似乎在艾達身上。她並非唯一的，而菲提瑪也是敵人。她們兩人是主要的競爭對手，都有兒子可分享首長的財富，而菲提瑪和妮可現在都注意著艾達。

　　能使首長滿足了三夜的女孩一定非比尋常──而且一直住在首長的住處。所以，毫無疑問的，艾達已留給首長深刻的印象。更何況，她和他相處的夠久了足以懷孕，而且極有可能她也會獲得地位。因此，她成了大家注目的焦點，尤其是妮可和菲提瑪。

　　在一個清晨，我半睡半醒，我只注意到月光照進寢室。透過半閉的眼睛，我想我看到臥室的動靜。一個模糊的身影彎腰接近在角落的一個床鋪。因為昏昏欲睡以致於認為那時應不會發生什麼事。

　　第二天，發生了令人驚訝的事，艾達的寶石耳環不見了。她隨時像是要提醒我們似的戴著項鍊，但耳環放在她床旁的珠寶盆內。

　　蘭妮來到臥室，要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麼大驚小怪的。艾達氣憤的發抖，懷疑每個人是小偷，有人偷了她的耳環。她會告訴首長的，首長會將小偷趕出禁宮。我們都會被鞭打，並送走。耳環一定要找到，若一天沒找到她會要首長處罰我們全體的。蘭妮很生氣。

　　「小傻瓜。」妮可說：「她不知道自己不能激怒那些重要的人物？我覺得她似乎自覺自己很重要，可以不必那些重要人物的幫忙。」

　　搜遍了寢室，還是沒找到耳環。菲提瑪說，這真是可怕的事，連小孩都會被搜查的。老有小孩被認為是小偷，若是她的菲索被認為是小偷，他會被很嚴重的處罰。

　　蘭妮說，耳環一定會很快地被找到，一定不會太遠。不可能有人要偷別人的珠寶，又不能戴要偷做什麼？我和妮可在花園時，她說：「她應該的，這自大的小白痴。」

　　「一定有人拿了這耳環。」

　　「好笑的笑話？」

　　我慢慢地說：「我記起一些事情了。我那時是半醒的，有人在房間內站著……對了……站在艾達的床旁邊。」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夜裡，我以為自己在作夢，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醒著或睡著。我夢了一個奇怪的夢……自從我來此地……而且喝下你給我的藥。半睡……半醒……幾乎是幻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夢見什麼。」

　　「若你看見有人在艾達床旁邊，而早晨她的耳環又不見……可能就不是在作夢了。」

　　就在此時，沙蜜來了，他手上握著亮亮的東西說，「看，媽媽……漂亮的東西。」

　　她拿起他手中的珠寶盒，打開它，裡面正是那對寶石耳環。

　　妮可換了一種眼神看我，充滿了害怕。

　　「你在哪裡發現的，沙蜜？」她用顫抖的聲音問他。

　　「在我的船發現的。」

　　他的玩具船，是他的生命，他不能沒有那玩具船，他經常在水池中玩這船的。

　　妮可看著我說道：「我必須馬上拿去給蘭妮。」

　　我出手阻止他，並猶豫的看著沙蜜，她知道我在擔心什麼。

　　她對他說，「去玩吧！不可以告訴別人你發現這東西，這不是很重要的東西，但是一定不可洩露一個字，答應我，沙蜜。」

　　他點點頭，走開了。我說「這推斷應該是菲提瑪所做的，我昨晚看到的一定是她，她偷這耳環的動機，我越想越確定。她曾說，我們都會被搜查……她也提到小孩子。有時候菲提瑪也很笨，沒有大腦，聽她說的話就可以了解她的想法。她想使你失敗，並傷害沙蜜。所以她偷了耳環，放進沙蜜的小船，要讓大家相信是沙蜜偷的。」

　　「為什麼呢？」

　　「讓他成為小偷啊！」

　　「但是他只是個孩子啊！」

　　「也許我說得不是很正確，但是若耳環被大家發現是在小玩具船裡面會怎樣呢？他會說不知道這耳環從哪來的，但是誰會相信他？也許會讓首長知道。艾達會告訴首長的，若是下次她再被召見時……她極有可能再被召見，也許男孩被處罰而首長就不高興了，不再喜歡他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嗎？但也許我推斷錯誤。」

　　「不，……哦不，我不認為你說得不對。」

　　「我想她會認定是沙蜜偷的，當發現耳環時，而沙蜜害怕了也就承認了。」

　　「然後呢？」

　　「我們暫時不要再想這些了，先把這珠寶盆丟棄，這樣才不會被發現，你會做何解釋？他們如何去找沙蜜的船！把珠寶盒放在……水池旁，就會很快的被別人找到，然後沙蜜就不會有嫌疑了，這樣做對他較好。」

　　「你說得對。」她說。

　　「越早丟棄越好。」

　　她點點頭。她小心翼翼的放盆子在水池旁，然後我們走開了。

　　我說：「我可以確定的是菲提瑪，我試著回想昨晚所看到的影像。對她而言，趁大家熟睡之際偷走盒子是輕而易舉的事。」

　　「是菲提瑪，我知道是她。哦，我真痛恨這女人。有一天我會殺了她。」

　　※※※

　　盒子被發現了。艾達說她不能了解，她明明放在旁邊，而有人拿走了，但是因為害怕，而丟棄它。蘭妮說耳環既然找到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但事情並沒有因此結束，妮可和菲提瑪之間的敵意越來越強烈了，劍拔弩張。而可以確定的是艾達並未懷孕，而沙蜜和菲索的母親成了主要競爭對手。艾達被大家所謾罵。有人說她假裝耳環被偷，而想引起大家的注意，注意她曾被首長喜愛，而送她耳環，在禁宮是有很多美麗的口角及很多爭吵。也許是因為他們沒事做。

　　妮可很感激我，她了解自己和沙蜜渡過了一個危險的時期，若是這小男孩被認為是小偷，首長也許就不再喜歡他了，也許永遠都不喜歡他，這對菲提瑪最有好處，妮可如是想。

　　她變得更和我無話不談，我知道她和大太監有特殊的友誼，但是現在她告訴我，他們曾經一起坐那條船時已經是好朋友了。她並沒有說，他們曾戀愛過，但似乎也是有一點那麼回事。當她被帶入禁宮，他也同時被賣給首長。因為那時很需要太監，因此也算是他的命運。他很高，長得又英俊又聰明──所以很快地就被升為大太監了。妮可會告訴他禁宮內的一舉一動，而他也會和妮可說禁宮外的消息。他們互相信任。

　　現在我了解，被捕以前他們親密的程度，我比較知道他們的關係。他們適應這種生活一定花了不少時間。他已經是大太監了，而她計劃著在適當的時候當禁宮的第一夫人。

　　我和妮可的關係更深入了。

　　是我救了她的兒子，以免掉入他們所設的陷阱。我明白自己已經接受了她的友誼，她想要回報我這份恩惠。

　　我試著使她了解，朋友之間是不必講報答的。她說她知道這一點，但是若能為我做些什麼，她會做的。她也知道我最想做的是逃離此地。很久以前，她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所以她特別知道我的心理。她為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給了我一個字條。我想她一定告訴她的朋友──大太監關於耳環的事，而請他幫我。而他為了她的緣故，帶這個給我。

　　這字條也像以前偷偷地拿給了我，我是在旁邊都無人時才唸它。

　　不要放棄希望。透過我的朋友，我聽說了牆的另一邊所發生的事。若是機會來了，我會準備好的，所以你必須有希望，我們有朋友。我並沒有忘了你，我們會成功的。

　　念這個字條，感覺真好。有時、心情很悲觀時，我問自己，他能做什麼呢？然後我使自己確定，他會做一些事的，我必須保持希望之心。

　　妮可很注意沙蜜，我發現自己也很注意他，因此他和我成了好朋友。他知道我和他母親是好友，能互相了解，他也想加入我們。

　　他是一個迷人的小孩，很好看，健康，愛每一個人，他也相信大家都很愛他。

　　當我獨自坐在水池旁，他會跑來找我，拿他的小船給我看。我們讓船在水池上飄，他用夢想般的眼睛看著。「這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他說。

　　「從那兒始航？」我問。

　　「從馬……馬……」

　　我突然說出：「馬丁尼？」

　　他高興地點點頭。「要到法國的某地方，」他說：「是里昂，那個有學校。」

　　我想他母親一定告訴他這些事，所以他繼續說：「海盜，」他開始叫：「他們要帶走我們，但我們不要和他們走，不是嗎？呼！呼！走開，你們這些海盜。我們不喜歡你們。」他揮走假裝趕走所想像的船隻。他對我笑了。「現在安全了，不要害怕，他們已經都走了。」

　　他指著一棵樹說，「無花果。」

　　「你喜歡無花果嗎？」我問道。

　　他強烈的點頭。他母親走近我們，她聽見我們最後的談話。

　　「他很貪心呢！是不是？沙蜜。」她說。

　　他縮縮肩膀，點點頭。我記起這一幕。

　　※※※

　　我坐在水池旁，想著日子過得真快，想著首長何時回來，我有希望像上次那樣逃走嗎？不可能再有上次的事件重演，蘭妮一定有了戒心了。若我吃了藥，作用會怎樣？妮可對這些毒藥知道多少？更何況，我想蘭妮會準備春藥給我吃。她不是笨蛋。她會懷疑這些事情，有任何希望嗎？我真懷疑，西蒙除了寫一些字條安慰我之外，還能做些什麼？

　　沙蜜走過了，手裡握著無花果。

　　「哦！」我說。「沙蜜，這真是一個好無花果。」

　　「是啊！」他說：「是菲提瑪給我的。」

　　「菲提瑪！」我顫抖一下說，「給我，沙蜜。」

　　他拿到他背後藏起來了。「這不是你的，是我的！」

　　「只是借我看一下而已。」

　　他再退後一步，手拿起無花果。我走向他，想拿走他的無花果，但他跑了，我在他後面追著。他加速跑到他母親那兒，妮可笑著抓住他，看著我。

　　「菲提瑪給他無花果。」我說。

　　她的臉色轉為蒼白。

　　「他現在藏了起來，不肯給我。」

　　她從小孩手中搶來，他臉上皺眉不悅。「沒關係，我拿給你另一個。」她說。

　　「但是那個是菲提瑪給我的，是我的。」

　　「沒有關係！」她的聲音有點顫抖的說：「你應該有一個較大較好的無花果，這並不太好，而且有蟲。」

　　「給我看哪裡有蟲！」沙蜜大聲的叫。

　　「首先，我要給你較好的無花果。」

　　她遞這個無花果給我，「我會很快回來的。」她說。

　　她帶沙蜜去了幾分鐘，回來時卻不見沙蜜。

　　「你怎麼看待這件事？」我問。

　　「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也是這樣認為。」

　　「羅絲塔，我要試試看這有沒有毒。」

　　她坐在石頭上，手中握著這株無花果，看著前方，一隻菲提瑪的狗來了。

　　她很突然的笑了，叫那隻狗來。它來了，而她拿這株無花果給狗，狗將無花果吞下去了，而且看著我們想再吃。

　　「她為什麼要給沙蜜無花果呢？」她問。

　　「她也許對耳環事件感到抱歉，想補償沙蜜吧！」

　　她吃驚的看我，然後她的眼睛看著狗，狗蹣跚走到角落似乎生病了。

　　她很得意洋洋。「她真是邪惡……邪惡到了極點，她想殺沙蜜。」

　　「我們不能斷定。」

　　「這個夠用來證明了吧，看那隻狗。」

　　「也許它不是吃了這無花果，而是原來生病或疲倦。」

　　「它吃無花果前還好好的。」

　　「你真的認為她會這麼過份？若她的陰謀被發現怎麼辦？」

　　「處以死刑吧！」

　　「她會想到後果吧？」

　　「菲提瑪做事是不會考慮後果的，她只想除掉沙蜜，以便使菲索成為首長最愛的兒子。」

　　「妮可，你真的認為這樣嗎？」

　　這隻狗痛苦的在地上翻滾，我們看了都覺得很害怕，很快的，它的腳僵硬了，死了。

　　「這也許就發生在沙蜜身上。」妮可輕聲說：「若是你沒有發現他拿無花果的話……我會先殺了菲提瑪。」

　　艾達來了，「這隻狗怎麼了。」她說。

　　「它死了。」妮可說。

　　「它吃了無花果。」

　　「吃了什麼？」

　　「無花果。」

　　「怎麼可以這樣就死了，它是菲提瑪的愛犬。」

　　「對啊！」妮可說：「去告訴菲提瑪，她的狗因為吃了無花果而死的。」

　　我真的覺得不可思議的緊張。我知道她們的敵對會發生什麼事，但卻沒想到引發了另外的事件。

　　※※※

　　就如所預測所想，這事情並未平息。妮可是那種不會息事寧人的人。

　　那無花果和小狗的死已經足以讓她懷疑菲提瑪了。是她給沙蜜那個無花果──而這無花果足以毒死小狗。

　　妮可和菲提瑪已公開爭鬥了。每個人都在討論菲提瑪的小狗因為吃無花果而死。

　　蘭妮很煩惱，她討厭禁宮有這種紛亂，就像她不能把禁宮管理的很好似的。

　　妮可和菲提瑪用潛伏爭鬥的眼光看著對方，我們都在等爭鬥爆發的一天。

　　我求妮可要小心一點。若她能告訴蘭妮和大太監這個無花果事件會更好的。讓他們來處理這個事情。她說：「我要自行和菲提瑪解決。他們也許不會相信她所做的一切壞事。他們會說狗是因為別的原因死掉的。他們不會讓首長知道禁宮發生這種謀殺案。」

　　我很害怕的說：「他很快就會回來了，他當然會聽說這幾天所發生的事。」

　　「不會，他不會聽到這件事。何況在他回來之前，他們會讓這件事平息的。但我不會善罷干休的。她想嫁禍我兒子是小偷，失敗了還想毒死他。」

　　「但是這兩次都沒有得逞啊！」

　　「是沒錯，謝謝上帝！是因為你的幫助的原故。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會回報你的。是的，我會報答你對我的好，她對我所做的壞事，我會報仇只是早晚的問題。」

　　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菲提瑪在花園和妮可相遇。她說：「你對我的陰謀已經夠多了吧！」

　　我已經可以聽懂一些她們的語言了，只是大概的知道她們在說什麼。

　　「沒有什麼比真實發生的事更邪惡。」妮可說：「你想殺死我的兒子。」

　　「我沒有。」

　　「你這個大騙子。你給有毒的無花果，你的狗卻吃了它死了，證明它是有毒的。」

　　「我並沒有給他有毒的無花果，是那個小孩說謊，他也是小偷。」

　　妮可伸手狠狠地在菲提瑪臉上打了一巴掌。

　　菲提瑪大叫並跳了起來，我很害怕，因為我看到她手上握了一把刀子，菲提瑪來這兒是有預謀的。幾個女人尖叫起來。

　　「去請蘭妮來，」有些人說：「去請大太監，去叫他們來。」

　　菲提瑪將刀子插入妮可的大腿，因而血從褲子滲了出來，似乎流了滿地。

　　蘭妮來了，尖叫的警告它們停止了。而大太監也在旁邊，他是一個魁梧的男人，很快的踢了菲提瑪一下，菲提瑪才離開倒在血泊之中的妮可。

　　兩個在花園工作的太監出現了，蘭妮命令他們將菲提瑪帶走。大太監跪在妮可身旁。他對蘭妮說了一些話，然後很輕柔的抱起妮可到房子裡面去。

　　我已經被這一幕嚇到了。我知道她們之間早晚都會有事情發生的，但萬萬沒想到是用刀子殺人。這拿刀子的菲提瑪當然是佔盡優勢。我現在真是替妮可擔心，我喜愛這個人，而且她和我才能溝通，是她使我的生活變得較可適應。

　　然後我又想到沙蜜，可憐的小孩，他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他手足無措的來找我。「我媽咪在哪裡？」他悲傷的問。

　　「她生病了。」

　　「她什麼時候會好起來。」

　　「必須等一些時候才可以知道。」我告訴他──這是一個最不能令人滿意的答案之一。如同我自己童年的答案。

　　菲提瑪被拘禁起來。我在想她的下場會怎樣？這個意外並不會輕易的過去，這一點我很確定。她的暴行是違反了禁宮的規條及法律的，是蘭妮或大太監所不能容許的行為。

　　因此我可以知道女人們的話題已不再是艾達和她的裝模作樣，而是有毒的無花果和菲提瑪攻擊妮可。

　　蘭妮很生氣，因為顯然是菲提瑪接近了那個秘櫃藏藥的地方。我想不知道這個藥有多少次是被用來除掉禁宮不想要的人。我想一定是首長下命令由大太監執行，當然可以很快的讓想除掉的人安靜的死去，一定經常會發生。而櫃子內的東西應該被視為機密嚴加看守，而菲提瑪卻可以成功的去偷取，而沒有引起警鈴。

　　大太監和蘭妮頻繁的開會，我看到他在禁宮常常出現。

　　妮可一直待在她房裡。我被允許可以去探視她，若是她要求見我，我一定會去。他們很焦慮，她康復後已準備替她做一些事情。

　　我看到她很震驚，她的大腿被繃帶包得緊緊的，臉色很蒼白，前額有深色的傷痕。

　　「這個蛇蠍要致我於死地……若是她可能的話……而且她幾乎做到了。」她說：「沙蜜還好吧！」

　　「他有問及你。」

　　她的臉上泛起了笑容，「我並不想讓他看到我……這個樣子。」

　　「我想他是很想看到你，無論在什麼情況下。」

　　「也許……」

　　「我會告訴他的，他一定樂壞了。」

　　「你代我照顧他嗎？」

　　「我只是盡我的力量，但他最想要的還是你。」

　　「這個邪惡的巫婆被關起來了，我知道。對我而言，真是一大解脫。」

　　「是的，她不會再和我們在一起了。」

　　「謝天謝地。我不能躺在這兒而知道她還在……我全身無力。沙蜜對他自己身處險境知道多少？」

　　「他太小了。」我說。

　　「小孩通常比你想的感覺還要敏銳。他們聽，但是會漏掉一些，有時他們會有錯誤的想法……但沙蜜會知道事情不對了，他會感覺危險。」

　　「我會照顧他的。你不要擔心他了……如果你想要他來看你，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允許的。」

　　「哦，是的，他們不想看到我死去，首長會感到疑惑，而提出問題，他會懷疑蘭妮是怎樣照料管理我們的！她也許就被換掉，她最怕這樣。他會記得我的，因為我是他小孩的母親。」

　　「那菲提瑪也是他小孩的母親又怎樣呢？」

　　「他從來沒有真正喜歡過菲提瑪，她沒有智能，她總是愚駑的。而她是菲索的母親雖是事實的，但也僅止於此。菲索是一個好看的男孩子，但並不是代表菲提瑪在禁宮就可以為所欲為的作壞事，而仍然受到首長的喜愛。我沒有拿刀子，是她拿刀子殺我。她也許會殺死我呢！她的意圖就是致我於死地。而我……因為大量失血，傷口很深，所以要很久才能康復。」

　　第二天我帶沙蜜去看她。他跑上床鋪，母子相擁，我看著他們，不禁熱淚盈眶，這小孩很興奮，而她還在生病，就在他身邊，他知道她就在身邊啊！

　　他坐在她身邊，她問他最近過得怎樣，小船還好嗎？

　　「那些海盜幾乎快要將她帶走。」他說。

　　「真的嗎？」

　　「是的，但是我適時救了她。」

　　「真是好消息。」

　　「你什麼時候才能康復下床？」

　　「很快吧！」

　　「今天嗎？」

　　「嗯，不是今天。」

　　「明天嗎？」

　　「我們必須再看看。」又是這樣的答案，沙蜜失望的了解這個答案的大意。

　　「你有羅絲塔啊！」她告訴他。

　　他轉身對我笑，抓著我的手。妮可咬了咬下唇，目光向下。她和我在那時都很感動，我想她一定很感激我，就好像以前我很感激她一樣。

　　※※※

　　第二天我在她那裡。蘭妮帶大太監來了。

　　妮可和他說法文。她說因為我所做的緊急措施，救了沙蜜。「我欠她沙蜜的生命。」她說：「我必須報答她為我所做的一切。」

　　他點點頭，我相信他們對看的眼光是愛情的眼光。

　　他們生命中最大的悲劇是離開家鄉。若非意外，他們的遭遇也會完全不同。在我的想像中，似乎看到了船。我可以想像他們的認識。在船上的每個人可以天天見面，友誼漸漸萌發。關係在那種氣氛中滋長，這兩個年輕人也就這樣相戀了。若是他們還能夠再一起會怎樣呢？我想像著他們在海上……暖暖的夜色裡，坐在甲板上，星星滿佈於天空，安靜的漂在無波的大海。空氣中充滿了愛情的氣息。然後……船沉了……被賣給別人當奴隸，剛開始的愛情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我認為，他們的命運最悲慘了，這些不是也發生在我身上嗎？

　　可憐的妮可！他們兩人被殘酷的分開，而且住得那麼近，常常見面。她成為禁宮的一份子，還替傲慢的主人生了一個孩子。而他失去他的男人特徵，他是那麼高大魁梧，可能是個無禮的男人。又有幾個人可以抗拒這麼無上的光榮？他們怎麼可以把我們從文明的世界，帶到他們野蠻的生活方式。他們因為佔了優勢而有機會──因為掌握了我們的命運。

　　妮可漸漸康復了，她出乎意料之外的健康，歸功於蘭妮是個優良的護士。她對治療傷口很內行。我想她應該練習過這些技術太多次了，因為常有暴力發生。

　　我每天帶沙蜜去看妮可，他現在快樂多了，而且不再害怕。她母親雖然生病了一段時間，但現在好多了，他能夠看她，而我只是代替她母親。

　　有一天她告訴我：「大太監剛才來看過我了，他告訴我很多事情，他們想趁首長回來以前處理掉這件事，他們就不必報告了。」

　　「菲提瑪怎麼處置呢？」

　　「蘭妮會讓大家知道她被送回去她家鄉了。但有時候人們還是會提起她的行為，也許說出她拿刀子對付我。若是我腿上留下疤痕，就必須做解釋。一切還要看情形，看時間而決定。但菲提瑪會被送走。」

　　「那菲索呢？」

　　「他將會留下，他是首長的兒子，不能離開。」

　　「哦……可憐的小孩。」

　　「他最好是和他那愚笨的母親一起離開。」

　　「誰要照顧他？」

　　「其它的女人會照顧他，沒有人會和菲索爭吵。他有這個母親也算不幸。此時，菲提瑪一直被關著，活該，她是一隻野獸。」

　　「但是這個小孩卻受到可怕的處罰。」

　　「菲提瑪應該處死，她幾乎要奪走沙蜜的生命，每次我想到這裡，總是覺得我欠你太多了。我已經告訴吉姆……大太監了。他了解這一切……若是他可以幫你，他一定會盡力幫助你。」我的心臟開始快速的跳動，我幾乎不能言語。

　　「如何去……」我結巴的說著。

　　「首長要延遲回來，大概晚兩個禮拜，所以趁他回來之前要趕快行動。」

　　「是的？」

　　「我告訴你，菲提瑪會被送走，會有馬車來接她，大太監不會將門上鎖，而馬車會在外頭等著載她回家鄉。她就不會再在禁宮出現了。」

　　「這種事情常發生嗎？」

　　妮可搖頭說：「但是最不名譽的事，若是她把我殺死，她也死罪難逃，也許她會自盡。」她肯定的說。

　　「哦，不！」我大叫的說。

　　她笑著說：「她不會的，若她自殺了就破壞了我們的計劃。」

　　她停了一會兒，我不能隱藏自己想聽更多事情的樣子，希望很快的又重回我的心中。

　　「所有的婦女外出都穿戴面紗，除了較低階層的婦女例外。所以，每個婦女看起來都很像。哦，我會想念你的。我們是要好的朋友，不是嗎？但是這又是你一直期待的，你從未當過真正的禁宮女人。你很機智，機智過人。你不能忘了你的榮耀……你高尚的人格……不，那是世界上所有的珠寶。」

　　「妮可，告訴我你說這些幹什麼，不要吊我胃口。你是我這麼好的朋友，我不會忘了你用那藥救了我。」

　　「但是卻讓你不舒服一陣子。」

　　「沒有關係的，它救了我，給我暫緩去見首長。」

　　「那是小事一樁，你不是也為了我救了沙蜜嗎？」

　　「我們互相幫助。現在……請……請你告訴我你想說什麼。」

　　「若是能幫忙，大太監會幫忙的。」

　　「怎麼幫法？怎麼逃出去？」

　　「他會帶菲提瑪走。她會穿上厚重的披風及蒙著面紗……若是在這些衣物之下不是菲提瑪而是羅絲塔……那會是怎樣？」

　　「這……可能嗎？」我呼吸急促的說。

　　「可能啊！他會帶你經過大門。沒有人會想那不是菲提瑪而是你。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她要被送回家鄉。」

　　「但菲提瑪要去哪兒？」

　　「在她房間，她在一定的時間內被準備好，但是馬車會提早半個小時來，這樣沒有什麼不同，大太監會說，他是會安排的人，他會來見我，你那時會在這個房間內……準備好在等待著。他會和你一起走出去，若是有人看見你……有些人敢這麼做，但她們全被警告要待在裡面以免讓菲提瑪丟臉……她們會認為你就是菲提瑪。大太監會打開大門，而你和他一起走出大門，然後他會鎖起大門，你就進去馬車內，馬車會在外頭等著，這一切都會照計劃進行的，除了你是那個代替菲提瑪離開的人。」

　　「他要帶我去哪兒呢？」

　　「去英國大使館。你可以告訴他們關於你的遭遇。他們會送你回家。你不能告訴他們首長的名字因為你並不清楚。他們大使館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送你回家去。」

　　「我不能相信這一切，聽起來好像太簡單了一點。」

　　「這不簡單，需要聰明及周詳的計劃。而大太監是個聰明的人。」

　　「若是別人發現他為我做的一切……他會受處罰嗎？」

　　「這是很平常的錯誤，每個人都知道你的固執，而你被安排取代菲提瑪。他來禁宮接一個女人。只有一個人會製造麻煩，就是蘭妮，而她也不會愚笨到與大太監作對，她也許會懷疑，但她也不能做什麼事。因為首長也沒有看過你，你對他而言會是一個驚喜的，所以這方面應沒有大礙。他也許會聽說禁宮發生的事件，就是菲提瑪用刀子殺我，所以在這種情況下，蘭妮和大太監送她回家是聰明的。就是如此，你走之後，很快的，菲提瑪也會走了。」

　　「哦！妮可，我真不敢相信，到目前為止我也只能想著逃走的可能。而現在……你和大太監卻為我付出實際的計劃，我是不是在作夢？」

　　「我知道你現在很清醒。」

　　「但是大太監為我冒險的地方太多了。」

　　「不，」她輕柔的說：「他是為我冒險的。」

　　「妮可，我還能說什麼呢？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我喜歡還欠別人的債，我應該做的。」

　　「你沒有欠我什麼。任何我做的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為我做了太多事情，這是我應做的，去完成你的心願。」

　　「你的逃脫已經被安排了。」

　　「人生有太多機會被錯過了，而現在是我的一切機會。但對我們而言太遲了，……對你不會太遲。現在……要準備了，不要壞了計劃，若這個計劃要有效，必須十分謹慎。」

　　「我知道，我只是要想想自己要做些什麼。你實在是令我吃驚！我現在很困惑。」

　　「想想看，」她說：「你會小心翼翼的逃走，這是很重要的。」

　　※※※

　　我不能睡著，不能吃下東西，我的腦子一遍遍的想著那個計劃，再次的獲得自由，而除去那份恐懼，這是一種解脫，剛開始太高興而不能了解。再做一次自己生命的主人，當一個可以自己做決定的個體，不再聽命於別人，看主人的臉色或被送去首長那裡。

　　我想到了西蒙，他在那裡，當我自由了以後，我一定會和大使館的人說他在那裡當奴隸，他一定會獲救，人們是不能被賣做當奴隸的，這是被禁止的。在文明的國家是沒有奴隸的存在。哦……但是我忘了一點，西蒙不希望被發現，他還在躲警察，他可以在首長的花園做著奴隸的工作，但他不會想被發現罪行。

　　路卡現在又在哪裡？他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我必須只想脫逃，而不想其它的事，我必須時刻記住這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而現在就要實現了。很神奇地，我有這種有力量的朋友而他們也樂意幫助我。

　　我知道這樣做很危險，但我必須拋開一切去做，我必須準備好，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

　　又過了幾天，妮可對我說：「明天就要實行計劃了。菲提瑪現在獨自在房內，等著被接走。她會變得暴躁易怒極可怕，她是在很不光榮的情形下回家的。她會失去菲索，但是蘭妮說她已經夠幸運了，她應該是被處死刑才對。若是沙蜜死了……我也死了……這就是一項殺人罪。是你救了她以免事態惡化，她在禁宮已經好幾年了，這是極為羞辱的事，若她能自殺，她可能就自殺了，我了解她。但這對她已經夠慘了。大太監會來接走她，但是先接走你。」

　　「但是她會留在此地。」

　　「沒錯，他不可能同時帶走你們兩人，但是在你離開之前，是不會被識破的。是大太監去挑選女人的，而蘭妮負責看管她們，準備把她們送去首長那。首長不知道的。」

　　「但是蘭妮呢？她會很痛苦的。」

　　「哦！她會生氣的，但是她自己知道不能給首長增加困擾。也許菲提瑪會在這兒永遠待著，或者他們仍決定送走她。誰知道呢？你也許取代了她，她就不必被送走了。我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但不關你的事。會有很多議論……談話……但這兒的女人只關心自己要比別人漂亮，很快就會平息。」

　　「若是菲提瑪永遠在這兒留下，你和沙蜜要怎麼辦？」

　　「菲提瑪已經得到教訓，若是她留下來，她會變得謙卑的，不必怕她。她以前太接近災難不幸，不敢再引起事端了。」

　　「為了菲索，我希望她留下。」

　　「你忘了她曾經要害死我兒子和我嗎？若是她有機會的話。」

　　「我知道，但是她也是為了愛她兒子。」

　　「和她自己，她是那麼想當第一夫人。」

　　「妮可，你會當第一夫人的。」

　　「我希望是如此，我的沙蜜有一天會成為首長，而我是重要的人物，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去做我們的計劃，當然，大太監會幫忙的。」

　　「哦，妮可，我多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

　　她搖搖頭說：「我是不可能和你走，我的生命已根植在此，幾年前，還沒生下沙蜜，一切都會與現在不同。我以前的感受，和你現在完全相同……但是命運對我太殘酷了。我不能做什麼事──現在這兒是我的生命，沙蜜會成為首長，現在這是我最大的願望，比任何事都重要，也是我夢寐以求的。」

　　「我會祈禱你早日成功的。」

　　她用力點點頭，「我也希望。」她說：「你也許會認為我的野心遙不可及。但是幾年前曾經發生過。有一個女孩很像我。她叫做艾蜜．杜伯。她也是馬丁尼人，也是從學校坐船回家，而船沉了被賣到蘇丹王那兒去。我很久就聽了她的故事，我深深體會她當時的心情──首先是多麼絕望一直到安於過這些生活，她是如何地為兒子的未來而奮鬥，她最後成功了，而且兒子也當了蘇丹王。你看，她的命運和我多相似，她會成功，我也會成功的。」

　　「你會的，妮可，」我說：「我相信你會的。」

　　※※※

　　這一天終於來了。從她受傷之後，妮可就有自己的小房間，不住在我們的大寢室內，我穿的衣服是偷偷的被拿來這間房間的，是大太監每次來探視她時拿來的。

　　我穿上了衣服，我看起來和街上走的女人一模一樣。但是我比較高卻是事實，有人會察查的話應是懷疑我的身高。

　　大太監來了，他看我已經準備好了。他說：「我們要小心點，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出房間，和妮可做最後的道別。沒有人出來看我，因為他已經下命令，每個人都必須待在寢室內。沒有人可以看到不光榮的人要離開她們。

　　這似乎比我所想的還要簡單多了。我們一起走到大門，我低下頭，很像因為羞辱而悲哀。

　　警衛開門，我們走過了大門，大太監走在前面，我走在他後面一兩步。馬車已在等我們了。大太監把我推上車，然後很快地坐在我旁邊。車伕馬上鞭策馬，我們走了。

　　我們在路上走了一會兒，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是不會被丟下車外的，因為這裡還是首長的領土。我在此時也不能清楚的想，但是充滿了可怕的想法。

　　大太監走出馬車，同時車伕跳到我座位旁邊。大太監當起車伕來了。

　　我不了解為何為這樣？

　　「西蒙！」我輕聲叫著。

　　他伸出手臂擁抱我，而我們相擁在一起。在那時，我覺得自己從很長的噩夢醒來。不只是我從被俘虜之後的恐懼中獲得釋放，而且西蒙也在這裡。

　　我聽見自己在心中說，「你……也是。」

　　「哦，羅絲塔。」他呼喊著我。「沒有什麼比這重要令人感謝的。」

　　「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我開始問道。

　　他回答：「我們待會再詳細說明，在此刻……這已足夠。」

　　「他要帶我們去哪兒？」

　　「我們會明白的，是他給我們機會。」

　　我們沒有再說話，我們只是緊握雙手，很怕再次分開。

　　天色尚未黑，透過馬車的窗戶我可以認得有些路標，是來首長的領土的路途時看到過的。我看到那有七層塔的城堡，及巨大的木造房子。

　　我們經過那座劃分回教徒和基督教徒的橋，心裡真是快活，我們已在黃金角的北部了。

　　我們繼續走了一會兒，馬車突然停了，大太監從車伕的位子下來，他指示我們下車。他舉起手似乎表示他的義務到此為止。

　　「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西蒙用法語說。

　　他點點頭說：「大使館就在那兒，那棟高的建築物，你看。」

　　「是啊！但是……」

　　「現在走吧。他們也許正在找你們呢！」

　　他幾乎是突然地跳上車伕的位子。

　　「祝你們好運！」他大聲說，而馬車也往回走了。

　　西蒙和我倆人獨處於君士坦丁堡。

　　※※※

　　我感到極大的鼓舞。我們自由了……兩人都自由了。只要走進大使館，說出我們的遭遇，就會受到安全的庇護，我們的家人會被通知我們的情況，然後我們就會被送回家。

　　我轉身向西蒙說：「你能相信……眼前的一切嗎？」

　　「很難相信，我會帶你到大使館，你必須解釋你如何從禁宮逃出來。」

　　「的確很難令人相信。」

　　「他們將會相信你的。他們會知道在回教徒區發生什麼事。」

　　「我們走吧！西蒙，我們告訴他們吧！很快地──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他站在那個定睛的看著我。「我不能去大使館。」

　　「為什麼？」

　　「你難道忘了我從英格蘭逃出來的嗎？他們若送我回去……你會猜到後果如何的。」

　　我驚慌的看著他。「你是說，你將留在此地？」

　　「為什麼不呢？留一陣子，也許，留到我有了計劃，這裡是亡命之徒躲藏的好地方。但我還是想辦法要去澳洲。我有航海的經驗，那兒應較合適我。」

　　「西蒙，我不能沒有你。」

　　「你當然可以沒有我了。你是很敏銳的，你可以獨立。」

　　「哦，不。」

　　「羅絲塔，我要馬上帶你進去大使館。你將會進去做解釋的，他們也會盡一切可能的幫助你，他們會很快地送你回去。我們來這大使館的目的就是要送你回去的。」

　　「是送我們倆人回去。」我說。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我的情況是不能去大使館的。但你可以去。你若是不去大使館，而且馬上進去，你就是愚笨的，而且，我會堅持你要進去。」

　　「我可以和你一起留在這裡，我們可以找另外的路。」

　　「聽著，羅絲塔。我們是太幸運了，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你不能回去再放棄現在這個機會，這樣做就是最愚蠢的行為。我們有這些有用的朋友，你有妮可，我有大太監。你有恩於她，而我卻幸運的與他成為朋友。我們的遭遇是如此相似。也似乎給了我們一些啟示。他與我一樣……被帶到這裡。我們可以說他的語言。當他知道你和我是一起來的，似乎有了另一層涵義。他和那法國女孩……而你和我。這樣相同的遭遇使我們有同患難的感覺。你不認為這是很令人吃驚的幸運嗎？我們可能像他們一樣終其一生在那個地方渡過。你是首長的奴隸……而我和其它太監一起在花園工作……也許也會變成和他們一樣是太監。事情可能就那樣糟……羅絲塔。而我們卻逃了出來。讓我們感謝我們的守護天使如此照顧我們。現在我們要確定這一些為我們所做的努力不是白費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不能沒有你，西蒙。」

　　他看了我們，已經接近教堂，那教堂只准英國人進去。在牆上有一個石碑，西蒙拉著我去看，我們讀了之後，才知道這教堂是為了紀念那些在克里門之戰殉難的烈士。

　　「我們進去吧！」西蒙說：「在那兒我們可以思考，也許也可以談話。」

　　教堂內很安靜，很幸運的裡面沒有半個人。我看了自己穿著土耳其的服裝極不協調。我們坐在靠門的長椅子上，以方便隨時離開。

　　「現在，」西蒙說：「我們必須理智一點。」

　　「你總是這麼說，但是……」

　　「現在的確最需要理智。」

　　「你不能叫我離開你啊！西蒙。」

　　「我不會忘記你所說的……」

　　「已經太久太久，我每天都在想你會發生什麼事……而現在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我知道。」他說。沉靜了好一陣子，他才又接著說：「那大太監隨時都告訴我有關你的消息。我知道那個法國女孩那一夜給你一些藥，使你不必去見首長。是他給她那些藥的。」

　　「他告訴你這樣。」

　　「是的。我常提起你，我告訴他我們如何沉船，後而在荒島上渡過幾天。他說這使他想起往事。而這個法國女孩被帶到禁宮。我想因為是我們遭遇太相似了，所以他才希望我們逃出來，而給我們機會。他常說：『你若不離開你們的故事就會和我們的一樣。』是沒有希望的。然後機會來了。我們真的太好運了，羅絲塔。」

　　「我真不敢相信此刻我們是在一起的。似乎從一開始我們就互相照顧了，首先是船……然後是荒島，而現在又在一起了。」

　　「我不能讓你留在此地！」

　　「記住，我原先的計劃就是逃離英國，若是我回去了，會怎麼？」

　　「你不能留在這裡，他們也許四處在找你。若是你被找到怎麼辦？逃走再被抓回去會被嚴懲的。」

　　「他們不會找到我的！」

　　「我們可以證明你是無罪。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可以做到。」

　　「不，不是在這個時候。」

　　「那會是永遠不能洗刷清白嗎？」

　　「也許不會。但是若我和你回去，我馬上會被捕的。我的罪名會和逃出時一樣的。」

　　「也許你永遠不會走。」

　　「想想看，若是我不曾這樣，我們永遠不會遇見，我們也不會一起在荒島上，回想起來，那些日子真像在天堂。」

　　「是一個不舒服的天堂，你忘了我們多餓，多渴……我們是多麼渴望看到船的蹤影？」

　　「然後我們落入海盜的手中，我不會忘記的。」

　　「這荒島不是天堂。」

　　「但是我們是在一起的。」

　　「是的，」我說：「是在一起的，所以我們更要一起留下來。」

　　他搖搖頭。「這是你的機會，羅絲塔。你必須把握住。我要讓你把握這個機會。」

　　「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西蒙。比任何事都渴望。」

　　「但我希望你是安全的，去大使館對你較好。」

　　「不，這是我最難做到的事。」

　　「你現在只是一時任性，讓心情跟著感覺走而已。明天你就會後悔了。在大使館有舒服的床。他們會很同情的聽你的遭遇，然後盡全力幫你回到你那舒服的家。」

　　「然後丟下你一個人在這兒。」

　　「是的。」他簡短的說。「現在我就要帶你去大使館了。哦，羅絲塔，不要這樣，這樣做對你是最好的。這也是我衷心希望的。這是大好機會……像是生命中只來一次的機會，稍縱即逝，你必須把握住，不能失去。你不要再那麼過份情緒化。你不知道你自己真正的感覺，以後你會知道的。現在你必須走了，我要求你。我必須自己照顧自己，真的很困難，但我可以做的來是……獨自一人。」

　　「你是說，我是你的負擔，只會阻礙你。」

　　他猶豫一下，眼睛定定的看著我說：「是的。」

　　我知道自己會是他的負擔，必須走了。

　　「對你這是最好的，羅絲塔。」他溫柔的繼續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也許有一天……」

　　我沒有說話。我想：「我將永遠不再快樂。我們一起經過那麼多事情。」

　　他握住了我的雙手，緊緊的抱住我。

　　然後，我們一起離開了那個紀念教堂，向大使館的門走了過去。

第四章：在特利康．麥諾

　　我在這幾天由非真實似幻覺的世界又回到正常、真實的世界。我很訝異，大使館的人的態度，幾乎使我感覺，一個女孩遇到船難，被賣到禁宮並非不平常的事件，而我覺得應該是很嚴重悲慘的事才對。

　　海盜應該是於一百年前就滅絕了，但是還是有一些人持續在經營這種邪惡的行業，在海上航行，也還是有一些統治者仍然在高高的圍牆內統治他的王朝而由太監看守著，因為他們興盛的時代不在，有一些行為，動作不能太大膽公開，但是他們仍存在著。

　　大使館只佔一片小小的土地──是在外國的一小塊英國的屬地，我在進了大門的一剎那，感覺好像回到家。

　　我很快的脫去一身異國的衣服，他們找了傳統的衣服給我穿。我被問了很多問題，並且說了很多我所遭遇的經過。大家都知道亞特蘭大號已經沉沒了，有幾個人生還。他們將馬上和倫敦聯絡。述說著如何被一個水手救出來，我們怎麼到荒島，而被海盜抓上船，再被賣去當奴隸。我知道自己不能說出西蒙也和我一起逃出來。我的故事很快的就被接受。

　　我在大使館待了一陣子。我必須試著放鬆。他們告訴我，要我記住現在是安全的。我看了醫生，是一個老英國人，很仁慈、溫柔。他問了我一些問題。我告訴他在那兒幾乎都被照顧得很好，沒有被騷擾。他似乎鬆了一口氣。他說我雖然看起來很健康，但還是要多注意身體。我經歷了如此可怕的遭遇，可能現在察不出有什麼後遺症。若是我希望談一談，可以和他談，若不想談，他也會尊重我的。

　　我心裡一直在想著西蒙，自然而然的我不能將他忘記。因而使我心神不寧、心不在焉。而別人都以為我是因為剛逃出恐怖的地方，而餘悸猶存。更何況，我不能不去想禁宮內現在的情形如何，當蘭妮發現離開的人是我而不是菲提瑪，她的反應又會是如何呢？當西蒙的離開被人發現了，又會怎麼樣呢？幸好，大太監也參與此事，他會處理這些紛爭。蘭妮會很生氣，我很確定。但是她的權力比大太監小很多，還要向他鞠躬呢！

　　我想著妮可，她已大方的償還了她的人情債了。我衷心希望她會得到所有的東西。她為我做這些事，也會使他和沙蜜受到首長的喜愛。

　　然而我獲得自由了。我很快的要回到家了。我就要過著一個正常英國女孩的生活了。但是我必須永遠對那些救我脫離險境的那些人──除了一點，獲得自由卻失去西蒙。

　　※※※

　　現在我幾乎記不太清楚在大使館內渡過的那幾天。早晨起床之後我會以為自己還在禁宮，花了幾秒才確定是在大使館的床鋪。那些可怕的經驗常常如潮水淹沒了我。今天會被召見嗎？我一直不能從惡夢中醒過來。

　　然後我才會記起來自己身在那裡，因而鬆了一口氣……一直到我再想起西蒙。在這陌生的城市裡，他身在何方？他能找到船到澳洲嗎？我想在這種情況下，那裡是他最好的去處。他能活著嗎？他是如此年輕力壯而且有求生能力。他會找到方法的，而等到那一天，他能夠證明自己是無辜的再回到家鄉。也許，我可能再見到他，就可以重續我們被切斷的友誼。他暗示過他愛我。他對我是愛情或者只是兩個人經歷險境，自然成長的感情？

　　自由了，可以回家了，回到布倫斯伯利的房子，這房子會仍舊是我們的嗎？我的父母親現在怎麼了？唐納先生、哈洛太太、梅格、艾蜜莉會在廚房等我嗎？若我父母不在家，他們會是如何？我經常在腦海內浮現一幕，唐納先生在桌子的一端，他的眼鏡高高的推在前額，我告訴他船沉的事，但是若我父母沒回來，我那些廚房的朋友會如何？

　　有時生命像在皇宮圍牆內的一切那麼不確定。

　　大使有一天召見我。他很高，氣質高貴，有外交使節的風度及禮節。他對我很仁慈很溫和，就像其它大使館的人一樣。

　　他說：「我有一些消息，一些是好的……而一些是壞的。好消息是你父親沒有死於船難，他現在回到布倫斯伯利的老家，而壞消息是你母親在船難失蹤了。我們已通知你父親你現在很安全，而他也迫不及待的等你回家。達爾頓先生和太太這幾天要回英國。這是個好主意，也是最方便的方法──若是你和他們一起走……」

　　我只聽了一半，我母親死了！我很難記起她的樣子，但是當她在看我時心不在焉的微笑說著：「哦……孩子……」及「這是我們的女兒，羅絲塔。你會發現她有點野。」卻在我腦中反複的出現，我甚至對菲莉西媞印象較母親深刻。而我母親現在卻死了！殘酷的海吞噬了她。我的印象中她總是和父親在一起的，我很懷疑父親沒有她會怎麼樣？

　　達爾頓太太來找我了，她微胖，是個和藹的女人，很愛說話。而對於我不太想說自己的事，真是一大解脫。

　　「我的小寶貝，」她大聲的說：「你的遭遇真是可怕。但終究是過去了，不要掛在心上。傑克和我會照顧你的。我們會從君士坦丁堡搭船到馬賽爾，然後經過法國到卡拉斯。真是有趣的旅程！我也很怕坐船，但一定要坐船的。但是你知道每過一分鐘你就更接近家了。」

　　她是那種女人，可以在五分鐘之內說完她的一生。我聽她說傑克一直在公家機構工作。他和她是學校的同學，當他們二十歲時就結婚了，有二個小孩，小傑克現在在外國公司服務，馬丁還在大學唸書，他以後也是當公務人員。這是他們家族的傳統。

　　我可以明白她想讓我在談話中，心情舒解一些。而且也許也說了一些讓我傷心的話，她並不自覺。此時，我最害怕的事是怕一不小心說錯話牽涉到西蒙。我必須尊重他要保密的意願。我必需記得若我不小心說出來，他也許會被抓回去面對死亡。

　　在達爾頓太太的陪伴下，我去買了一些衣服。我們在馬車上緊臨而坐。她一直不停的說話。她和傑克來君士坦丁堡已經三年了。

　　「這個地方真是……當傑克第一次聽郵差在敲門，我真是害怕極了……現在我敢外出去辦事。我還是較喜歡舒適的地方……巴黎……羅馬……像那些地方。離家裡又不遠。而這裡離家幾百里遠，而且又是國外。我的乖乖，這兒的風俗習慣！尤其是土耳其回教區！你也經歷過了。哦！我很抱歉，我不該再提起的。我的寶貝，我知道你的感受，請原諒我。看！那條河過去就是斯科塔里。那兒有克里門之戰的遺跡。那時有了不起，了不起的南丁格爾，我們的護士。我相信他們在這光榮勝利扮演很重要的角色。我們現在位於黃金角的北邊，親愛的。那另一端是很不吉祥的。哦！我又來了……我們離加拉塔不遠，那兒是買賣的地方，在吉諾士時代以前就有了。傑克會告訴你有關這的一切。他對那些事很有興趣。請你不要介意我這麼說，這街道真是骯髒、吵雜。我們國家的人民是不會冒險來此地的。我們最好的鄰國──派拉。有很多大使……公使館及領事領，也有一些好的建築物。」

　　當她滔滔不竭的說話，我似乎陷入夢境。腦中忽然閃過荒島的景象……一幕幕的……上演。我又回到老問題：他現在人在那裡？他會有什麼遭遇？我會知道嗎？

　　「這兒有一個非常好的裁縫師。我們看他會做什麼。我們必須讓你穿得體面回家。」

　　她又開始她的演說，很好的是她不期望我會回答她什麼。

　　我們似乎等了很久才上船離開君士坦丁堡。這艘船，這甲板──比亞特蘭大號小多了。由此地眺望博斯普魯斯海峽可以看到古城史古塔利，在那古城，我們的人民受過多少苦難，在那似黑人宮殿的醫院療傷。往回眺望君士坦丁堡的尖塔及回教建築，真是令人情緒激動。

　　達爾頓先生是一個高高的瘦瘦的先生，有灰頭髮及高貴的儀態。他是傳統的英國外交官──相當的冷靜，給人的印象是神閒氣定，不受任何事所干擾或打破他的沉默。

　　到馬賽爾的旅程，如達爾頓太太所說的，搖搖晃晃，有點風浪。這艘阿波羅號比亞特蘭大號小了幾倍，像我以前所遇到的一樣，像在與海作戰。若這是夢，而現在是開始夢的時候。若是亞特蘭大號會在暴風雨中葬身海中，我很懷疑阿波羅號會不會倖免？

　　達爾頓太太在她的床鋪沒有出現。我想念她的演說。而達爾頓先生似乎安然接受這個暴風雨，正如我所想的一樣，我確定他會保持他的嚴肅及高貴，不論是遇到什麼災難。

　　我現在可以大到甲板上那個情景，西蒙在狂風中發現我在甲板，抱著我送我回船艙的樣子。我想：我的一生會一直想起他。

　　這個暴風雨過了之後，達爾頓太太又恢復了，而且又愛說話了。達爾頓先生聽她不停的說話並且順從的附和；但是我很高興這樣，我可以想自己的事情，而不必太注意聽，若沒有注意聽也會被原諒，因為我經歷這樣可憐的遭遇。

　　我們再來經過法國最後到達卡拉並且經過海峽。

　　我們看到一群白色的巖壁及海島而感動著。達爾頓太太及她先生都流下淚來，第一次我看到達爾頓先生臉上有表情及嘴唇扭曲著。

　　「到家了，親愛的，」達爾頓太太說道。「一樣，都是一樣的。你想復活節和百合花……及綠草如茵。沒有一個地方的草像我們家那麼綠，當你離家時更有這種感覺。而且下雨時，親愛的，這個受過祝福的雨，你可知道，埃及一年，甚至二年都沒有看到過一滴雨水……而只是那些可怕的沙暴。我們在伊斯馬利亞時……幾年了，傑克，是不是，幾年沒有看過下雨。就是這樣，親愛的，白色的巖壁，家，真好，真高興回到家。」

　　然後到倫敦。達爾頓夫婦堅持要送我回去。

　　「你們必須進來見見我父親，」我說：「他一定很想謝謝你們。」

　　達爾頓太太很想到我家坐坐，但達爾頓先生很堅持，並顯出他的外交官長才。

　　「克倫雷小姐一定想一個人回家和家人相聚。」他說。

　　我高興的看著他說：「我父親一定想親自謝謝你們，也許你們將很快的被邀請與我們共進晚餐。」

　　「這樣……」達爾頓太太說：「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向他們道別，他們仍留在車上目送我按門鈴，開門之後，達爾頓先生才叫車子馬上駛離。

　　是唐納先生來開門的。我高興的大叫並投入他的懷抱。他有一些咳嗽，我那時並不了解我們家裡的改變。然後是哈洛太太，我奔向她，她熱淚盈眶。

　　「哦！羅絲塔小姐，羅絲塔小姐，」她喊著，然後抱著我。「你真的在這裡。哦！真是太可怕了。」然後梅格及艾蜜莉。

　　「真是高興能看到你們大家。」我大聲激動的說。

　　然後是菲莉西媞。我們飛奔地抱在一起。

　　「我必須來這兒，」她說：「我在這兒已經兩天，我必須趕回去了。」

　　「菲莉西媞，菲莉西媞！能看到你真棒！」

　　我聽到一陣輕咳，我看見父親站在菲莉西媞身後。他看起來很笨拙、困窘。

　　我走向他。「哦！爸爸。」我說。

　　他雙手環抱著我，有點生疏、僵硬。這是他第一次這樣抱著我。

　　「歡迎……歡迎回家，羅絲塔，」他開始說。「我不能表達……」

　　我心裡想著：「他是關心我的。他關心我，只是……只是他不善表達。」

　　而父親後面一、兩步站著一個瘦高的女人。我起初還以為母親還是被救了，但又失望了，她是別人。「你的瑪德姑媽在這樣裡，」父親說：「她來照顧我和整理家裡的……」

　　瑪德姑媽！我父親的妹妹。我只看過她一、兩次，而且是在小時候看過的。她長得像我父親，不同的是她完全沒有那種明顯的無助。

　　「我們看到你回來，真是放了一百二十個心，羅絲塔。」她說著：「這段時間也真苦了你父親……還有大家。」

　　「是的，」我說：「我們大家。」

　　「好了，現在你回來了。你的房間已經打掃好了。哦！你回家真是令人鬆了一口氣。」

　　我感覺雖然麻木，但是還是高興的！

　　瑪德姑媽在這裡……取代了母親的位置。事情都完全不同了。

　　※※※

　　果如我所預料。房子一切都改變了。瑪德姑媽顯然是個有條有理的人。廚房現在也是過份的有秩序。毫無疑問的我在那兒用餐，還有父親及瑪德姑媽，吃飯嚴守餐桌禮節。幸好，起先幾天菲莉西媞還和我們在一起。

　　我真是等不及聽取廚房朋友的判決。唐納先生謹慎地說克倫雷小姐的儀態很好，使人不得不尊重她。哈洛太太也同意他的看法。「還是以前的日子較舒服，自在。」她說：「你不要介意。唐納先生認為一個家總要有一個男主人或女主人──而女主人較好，因為比較知道家裡發生什麼事。」

　　所以瑪德姑媽顯然明白在這個屋內發生什麼事；但是以前活潑輕鬆的生活已不復見了，我實在很渴望再回到從前。

　　唐納先生仍然偶爾會說故事，但是「午夜鈴聲」這個故事似乎不再可怕了。因為我經歷了更可怕的冒險，我也不會再覺得「波蘭猶太人謀殺案」有什麼恐怖的。梅格及艾蜜莉也很懷念以前的日子。但是有一件事我還是很高興，就是以前那些互相分享故事的人都還在。

　　吃飯時顯然不同了。上菜，用餐都要講究禮儀。談話內容也不再是古文物的發現或解釋在草紙上的楔形文字。瑪德姑媽有禮貌的討論著天氣。她告訴我，當父親較不對母親的死感到悲傷時，她提議舉行一些晚宴──請他那些博物館的同事如教授之類的。

　　我很高興頭幾天菲莉西媞和我們在一起，使我不必見到她。我知道若不是她在這裡，我會關起臥室的門，躺在床上而不去吃每一頓都冗長的飯。但是菲莉西媞很喜歡在吃飯的談話談及在牛津生活的有趣點滴，還有她三歲的兒子小詹米的英勇事蹟及才一歲的小芙拉。

　　「你要來看看他們的，羅絲塔。」她說：「我相信你父親過一陣子會讓你出去散散心的。現在，當然才剛剛回到家而已。」

　　「當然了，當然了。」父親說。

　　我可以向菲莉西媞說出一切事情而且我必須找人傾吐。但是我還是很小心翼翼的說──即使是對她說，也很難啟口說出我的歷險記，因為西蒙佔了很大的部份，而且我不能背叛他我已答應他保密的，而且萬一說漏了嘴……

　　但是菲莉西媞和我關係很密切，她可以猜透我的心事。

　　我回家之後的某一天，她來我的房間，我很清楚的感覺有一些問題，她想幫助我，而且是唯一能幫我的人。她突然迸出一句話：「你老實的告訴我，羅絲塔，你想不想談談心事？我知道要談你的遭遇是很困難的事。若是有事要說出來啊！會有幫助的。」

　　我猶豫了一會兒說：「我不確定。……」

　　「我知道，那一定是令人覺得可怕的，你父親說你是因為回去找他的筆記才失蹤的。」

　　「哦！是的，真是奇怪，這一點小事情都可以改變我的命運。」

　　「他一直深深自責，羅絲塔。我知道他沒有違背自己的情緒……但那不表示他不在那兒。」

　　「什麼事都改變了！」我說：「這房子……任何事。我知道永遠不會回到從前的樣子。」

　　「你姑媽瑪德在這兒幫忙是非常好的事情。羅絲塔。」

　　「我們小時候並沒有常看到她。我幾乎不認得她。而她現在在這裡是件很奇怪的事。」

　　「我想她和你母親大概處不好吧！這可以瞭解的。她們是完全不同的類型。你的父母對工作如此投入……而你姑媽對治理家事井井有條。」

　　我詭異的笑了笑說：「我喜歡我們的……亂七八糟。」

　　「你父親很想念你母親……他們做什麼事都在一起的……總是在一起的。這對他而言是一個嚴重的打擊。他不能……」

　　「不能表達。」我說。

　　她點點頭。「而你，羅絲塔。當你覺得比較安定下來，你一定要來我家住一陣子。詹姆士會很高興的，而你又那麼喜歡孩子。小詹米是一位獨立自主的小紳士，而芙拉剛開始學走路，他們真討人喜歡！」

　　「我很想去呢！」

　　「你只要想來就來。我應該後天就回去了，但是我要再待幾天陪陪你。」

　　「我很高興你在這兒陪我。」

　　「順便一提，你有聽說路卡．羅利莫怎麼了。」

　　「路卡……沒有！」

　　「哦……你沒有。我想也是。他已經回來了，你知道。」

　　「他回來了……」我重複地說。

　　「顯然你沒聽說。他告訴我們一切了。我們都以為你溺死了，後來聽他說你從沉船逃生成功才鬆了一口氣。但是又真的很擔心你已掉入海盜的手掌。我常作夢夢到你會發生什麼事。」

　　「告訴我路卡的事情。」

　　「真是一個非常悲慘的故事。居然會發生在他身上。他回來之後我只看過他一次。詹姆士和我經過康威爾，因為詹姆士要去特魯的學校做演講……我們稱那裡為特利康莊園。我覺得他不想看見任何人任何事。特利康莊園是一個可愛的古老的莊園。幾年前就有家族在那兒生活。路卡的哥哥繼承那個莊園。這還是其它的話題。一個男人身為次子總是有壓力的。」

　　「他怎麼了？」

　　「你知道的。他和你一起被捕，但是他和那些人做了一些交易。他說服他們放了他，可換取傳家珠寶。我並不知道詳細細節。他顯然不願多談這些了，而且不准別人問起……太多問題。然而，他們放了他，算是勒贖吧！可憐的路卡，他不會再如從前一樣了。他那麼愛旅行。詹姆士總是說他是研究某事物而又不求甚解的人。他的腿，你看。在那次沉船時嚴重的受傷。當然，那時也有急救。他是那種放蕩不拘的人喜歡到各國……瑞士、德國……但故事總是相同的。在那活力充沛的時候卻沒好好把握。他跛腳很嚴重需靠枴杖步行，而且時常疼痛。現在應該較好轉了，但是腳是永遠不會好了。因而他變了。他以前是風趣、機智的……現在相當暴躁孤僻。誰也想不到他會變成那樣。」

　　我又回想到過去。我看到他攀住救生艇，我們笨拙的固定他的腳……在荒島上躺著，不停的看海（當西蒙和我走開去說秘密及找食物時。）。

　　「你並不常看到他……」

　　「不是。是因為太遠了。我曾請他來我家住一陣子，但是他婉拒了我的邀請，我想他不想去任何地方……或看任何人。你看，一切都完全改變了，他以前過著忙碌的社交生活，而且他很享受過這樣的生活。」

　　「我想去看看他。」

　　「為什麼不？他也許很喜歡你去。或者他不想被你記得。也許是他試著忘記過去。我告訴你，我建議你來我家，我也會邀請他。他也許為了想看你而答應了。總之，你和他一起在荒島生活過。」

　　「哦，請你安排吧！菲莉西媞。」

　　「我應該……會很快的排定。」

　　我對於這個提議極為興奮，但是即使對路卡，我也不能提到西蒙。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只能我們兩人知道。西蒙會告訴我是因為他信任我，我因而必須尊重他對我的信任。若是他被捕是因為我的關係，我是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對於路卡，西蒙必須維持那個救了我們一命的甲板清潔工的身份。

　　※※※

　　菲莉西媞回家去了，這房子顯得暗淡失色。空氣中都充滿了太過井然有序的正常。我被強迫去看那張臉，及談話充滿了公式化的邏輯。

　　我使自己陷入沉思，我回到家如何去證明西蒙是無辜的？我現在自己問自己。我如何去安排？到他家去？去認識這件事的主角？我不能去派利家族並說：「我知道西蒙是無辜的，我是為了揭發真相而來的。」我如何假裝從倫敦警察廳派來的探員？

　　我需要一些時間思考。我一直想去證明他的清白因此一直困擾著我。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回來過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我似乎很難做到這樣困難的工作，我要去哪裡去找他？這整個計劃似乎很不切實際。在這個現實的世界似乎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

　　瑪德姑媽對這個家影響很明顯。傢俱被擦得閃閃發亮，地板被擦得很乾淨。每件物品都乾淨的發亮，使得原本的地方看起來更小了。每天她會到廚房和哈洛太太商討菜色。哈洛太太和唐納先生被分派新的工作。甚至梅格及艾蜜莉被要求更有條理的做她們的工作不能利用空閒像以前一樣坐在餐桌旁聽唐納先生說昔日的戲劇或故事。若是她們沉醉於如此的消遣娛樂時，隨時會被急促的鈴聲打斷，唐納先生必須離開他的位子穿上黑外套，在樓梯出現他的儀式化外表。我想我比他們更在意，我們以往是如此快樂及幸運，但是我漸漸了解好的佣人喜歡一個井井有條管理的家庭。

　　我經常發現瑪德姑媽在監視我，我知道自己早晚會被她逼迫於她的計劃之中，在瑪德姑媽的眼中只有一件事是她所追逐的──因為我是年輕的女人又是適婚年齡──婚姻。她暗示的晚宴是有特定的目的──找一個適合我的丈夫。我可以想像他的樣子──老實，頭微禿，博學的……也許是一位在學術界上已聞出一番名氣的教授。像是詹姆士，但並沒有他那麼好看。也許他屬於大英博物館或牛津、劍橋的教授。那會使我再度不安。瑪德姑媽也許認為父親是心不在焉的──而對我母親當家庭主婦又有一些意見，因此我們在母親有生之年並不常見面──但是他在他的專業領域內是受尊崇的，因此我若是嫁給教授之類的人是明智的。我很確定她是這樣的想法，若是好好地訓練我，才不會像我母親那樣，我也許會被訓練成教授夫人和優秀的家庭主婦。

　　她主持的任何事情都會秉持最傳統的禮節。瑪德姑媽痛恨浪費任何東西──包括時間。我相信會這樣，但是由於這一切都早已開始執行。因此，我被允許可以暫時不必受她管制而暫得休息。

　　醫生明確的警告瑪德姑媽必須讓我受到充份的照顧。我所遭遇的可怕惡夢一定不會忘記，我需要時間去重新調適自己再去過文明的生活，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瑪德姑媽很慎重的遵從醫生的指示，父親也是盡量不打擾我。哈洛太太是確定我坐得舒服之後，對我談話像我五歲時的情景。甚至唐納先生都用低沉的聲音說話，我發現梅格和艾蜜莉認為我受了極大的驚嚇。

　　有一次父親說起船沉了之後的事。他告訴我，他們如何在人群中被接上船。他們想等我，再回去找我……但其中一名船員抓住他們的手臂，有點逼迫他們和大家一起上船。

　　「我們想你待會就跟上來了。」他令人同情的說著。

　　「那時一團糟，」我說：「實在是沒有選擇的餘地。」

　　「當他們推擠著我們，我和你母親失散了。」

　　「我們不要再說了。」我說。

　　「若不是你回去拿那些筆記，我們應該都會在一起。」

　　「不……不。你和媽媽分開了……所以我們早已被命運安排了。」

　　他顯得很痛苦，我知道我們不該再說下去了。我告訴他，要忘掉這些事。

　　我對這一切感受太強烈了，我很想逃離這裡，去康威爾，去找派利家族，去開始那個不可能的工作，去發現真相。我必須計劃，我極想去做一些事，但卻不知道如何開始。

　　我走到廚房試著回憶往常的景象。我問唐納先生「做與不做」的意義，及他的故事。他說了，但我想他不似以前的天才了，因為每個人都注意著我而不是唐納先生。

　　我對他說：「你記得嗎？……在我離去之前……有一宗謀殺案？」

　　「是什麼案，羅絲塔小姐？讓我想想，有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的錢才娶她。」

　　「然後殺死她。」哈洛太太說。

　　「我不是說這一件。我是指兄弟謀殺……有一個人被人殺死在空農舍，沒有人逃走嗎？」

　　「哦，我知道你指的是賓登男孩謀殺案。」

　　「是的，就是那一件。你有再聽說什麼消息嗎？」

　　「哦！……兇手跑了。我想一直沒被捕吧！」

　　「他比警察還要聰明。」哈洛太太補充說道。

　　「我現在想起來了。」唐納先生說：「我全都記起來了。他是西蒙．派利……在小時候被收養的。他殺了他兄弟。我相信是為了那個女人，嫉妒心引起的吧！」

　　「我知道你保留了剪報……唐納先生……你有關於那件案子的新消息嗎？」

　　「只有一些戲劇消息他才收集。」哈洛太太說。

　　「這齣戲……那齣戲，這個男演員，那個女演員，對不對啊？唐納先生？」

　　「是的，」唐納先生回答：「我只有剪這些。你為什麼想知道關於這件案子的進展呢？羅絲塔小姐？」

　　「哦！我只是以為你有剪下來而已，我知道你有一本剪報……而且，是在我走之前才發生的。」我辯論著。他們倆人互相交換眼神。

　　「哦！我確定現在都沒事了。」哈洛太太像在安撫小孩一樣的說道。

　　「警察並沒有放棄這個案子。」唐納先生說：「在找到兇手之前都不會放棄的。他們保存檔案，像他們所說的一樣。有一天他們總會捉到他。他們會逮捕到兇手的。」

　　「是啊！」哈洛太太說：「兇手畏罪而不敢回來，但是西蒙，或改為什麼名字……有一天會束手就擒的。」

　　「他有回來過嗎？」我懷疑的問。

　　我能做什麼？我只空有夢想，想證明他的清白使他不再懼怕的回來。他會再重新得到自由，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

　　又過了幾個星期。在歷經這些可怕與驚魂，預期中平和的日子似乎又顯得冗長。

　　瑪德姑媽試著使我對家務事感興趣──所有的事似乎都是女孩子知道的。她堅信她的職責是去彌補父母的失職之處：使我預備過婚姻生活。我必須學著如何和佣人相處。我對他們的態度太過親密了。保持友誼當然是必須的，但還是要保持距離。我和他們太熟了所以不能這麼做，不能指責他們。我所需的是混合有點謙卑，友誼又不太親密，所以當對他們太友善了，很快的就不允許我下樓，以劃清界線。她沒有罵我，其它的佣人很聽話。我實在沒理由再繼續處於這令人不滿意的壓力之下。我必須首先學會如何和佣人相處，我必須聽命於她，瑪德姑媽開菜單。當她每天去廚房，我必需偶爾和她一起去。我必須再加強針線的功夫及練習鋼琴。她暗示我很快就要開始上音樂課了。她告訴我她的計劃要開始了，帶一些人來家裡。

　　我寫信給菲莉西媞。「拜託你，我想離開這裡，若是你可以很快的邀請我去。」

　　她的回信我立刻收到了。「你有空就來。牛津和我家的人都在等你。」

　　「我要去菲莉西媞那裡住一陣子。」我告訴瑪德姑媽。

　　她自滿的笑。跟菲莉西媞在一起我會遇到年輕的男人……較好的男人。所以她的計劃已經算開始了，進行著婚姻可以在牛津或布倫斯伯利開始。

　　※※※

　　到牛津是令人興奮的。我對很少看到過的事物特別喜歡……是在卻威爾和謝姆士之中的最浪漫的城市──伊西絲──這兒有高聳入雲端的塔及教堂的尖塔，這兒的氣氛和那些忙碌的繁華世界截然不同。我愛這個城市，但是主要是菲莉西媞在這裡。

　　她們家住在靠近伯得街，已接近百利爾，特里和賽德學院，並且離為宗教革命而被燒死的烈士萊理德和拉提莫的地方不遠。我遠離了過去和瑪德姑媽的「有效率」，感到十分的平和，而且遠離了家裡每個人的敏感而關懷的眼神。

　　菲莉西媞和他們不同。她比別人更了解我，她知道我有秘密而只能保留於心中不能說出。也許她認為有一天我會說出來。她總是足夠敏銳的知道她必須等到我願意說出，而不會試著從我身上挖掘出來這些秘密。

　　詹姆士是迷人的而且很成熟，而小孩也很可愛。詹米會說很多話！他展示他的相簿，而且沾沾自喜的指出波斯貓和火車。芙拉起先和我不熟，後來知道我不會傷害她而喜歡坐在我的大腿上。到了第二天，菲莉西媞說：「當我確定你要來，我寫信給路卡．羅利莫。我說若是他能來拜訪，我們將會有多高興，而且我猜你和他也許想談談。」

　　「他接受了嗎？」我問。

　　「還沒有。我以前看到他，他顯然不願談他的遭遇。回憶以前可能會帶給他太大的痛苦，因此他很害怕。」

　　「我想見見他。」

　　「我知道，所以我才邀他啊！」

　　那些天我一直想著在上海盜船時，那些壞人為決定要不要帶他上船而猶豫著，自從那時，我便很少看到他了。

　　他到底發生什麼事？當我和西蒙被賣為奴隸時，他怎麼逃走的？他是殘廢的……他可以逃脫被俘虜的命運，而我和西蒙卻不能。我很想問他為什麼？

　　第二天我們在吃早餐時，郵差送了一封信來。菲莉西媞抓著信，打開，唸它，然後微笑著，拿著信做招手狀。「是路卡寄來的，」她說，「他明天要來，我很高興，我想，他是想見你的。你高不高興？羅絲塔？」

　　「是的，我很興奮。」

　　她不安的看著我，「我敢說會很難過的，也許……」

　　「我不知道。我們至少現在都很安全。」

　　「是的，但是是什麼樣的遭遇啊！我相信你們兩人好好的談一談是有幫助的。把事情陳封起來不好。」

　　「我好期望快見到他！」

　　菲莉西媞雇了一輛馬車到車站接他。詹姆士也坐馬車去車站，我們不能決定是否都去接他，但是最後我們決定在家裡等他比較好。

　　我第一眼看到他，真是深深的驚駭住了。我已見過他以前最糟的狀況，在荒島上，又比如說我們將他救上來船上時，和我第一次遇到他時是強烈的對比。他的眼睛有黑眼圈，以前眼光是憤世嫉俗的，而現在已被無助取代了。他英俊挺拔的體格已不復見，我看到的是憔悴的模樣。他一貫的幽默感和他對這個世界的積極都不見了。他看起來很疲累及向現實低頭。

　　我們的會面是很激動的。當他看到我，表情都變了。他微笑著向我走來，用枴杖支撐著。他伸出另一隻手握著我的手，他握了好一會兒，很仔細的看著我。

　　「羅絲塔。」他說，他的唇有些扭曲。明顯的情緒變化使他看起來又不同了……完全沒有防衛別人的心理。我從來沒有看他以前曾經這樣。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在回憶過去──那荒島，我和西蒙留下他一人，而一起走去找食物，海盜船來了，那些我們在那小船的日子。

　　「哦！路卡，」我說：「能看到你在這兒……安全的……真好。」

　　我們不發一語注視著對方，幾乎是不相信自己是在夢境或真實？

　　菲莉西媞溫柔的說：「我知道你們倆人有很多話要和對方說。首先……我們帶路卡去他的房間，好嗎？」

　　※※※

　　她是對的。我們有太多話要說了。第一個晚上有一些不自在。詹姆士和菲莉西媞是完美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完全懂得利用技巧跳過那些笨拙、僵硬的時刻，並立即緩解。

　　菲莉西媞也是很懂得交際的，她知道我們有些話不想讓別人聽到──我們正想談時，接下來的幾天，詹姆士去學校了，而她告訴我們她必須去參加婚禮。

　　「請原諒我，」她說。「我將必須離開你們倆人，今天下午要去參加婚宴。」

　　在花園裡有個好玩的地方，紅磚步道和中央有一個池塘──是都鐸王朝的型式，花園中又有小花園。玫瑰花盛開著，我帶路卡去看玫瑰花。

　　那是一個溫和的下午，很怡人的溫暖，不會太熱，我們慢慢地走著。空氣似乎凝結了，在紅磚道的花園！我們似乎回到二、三百年前的時代。

　　「我們坐在這裡，」我說：「池塘很漂亮，而且很寧靜。」

　　我們都沒說話。於是我打破沉默說：「談一談吧！路卡。我們都想傾訴，不是嗎？」

　　「是的，」他同意。「我在心裡一直忘不掉。」

　　「對你來說是一場夢嗎？」我問。

　　「不是，」他很尖銳的說：「完全在真實中。而且我永遠會記得。現在我變成……這樣。」

　　「我很難過。我們不知道如何處理……我們也沒有什麼輔助的東西。」

　　「好女孩！」他幾乎是生氣的說：「我不是在指責你……而是生命……命運……隨便你稱它為什麼……你看？我必須這樣……過完我以後的生命。」

　　「但至少你是在這裡……至少你活著。」

　　他聳聳肩。「你認為這樣是重拾歡樂嗎？」

　　「為了任何與你有關的人，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因為跛了腳，而且我知道時常疼痛……但是你要想也許你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你斥責我是對的。我自私，令人不高興的，只會不滿的抱怨。」

　　「哦！不，不是的。你認為……可不可能做一些事改善呢？」

　　「什麼呢？」

　　「現在很發達的，應該有辦法醫你的腳。」

　　「我骨頭斷了。沒有固定，現在做什麼都太遲了。」

　　「哦！路卡，我很抱歉，若我們能做一些補救……現在一切都會不同。」

　　「你已經做很多了，而我是自私的動物，只想到自己的不幸。而沒有聽你說你的遭遇。」

　　「但是我逃走了。我只有心裡留下恐懼而已啊！」

　　他想詳細知道我發生什麼事，所以我告訴她和妮可的友誼以及她如何用藥救我不必當首長的女伴，而藥是由大太監給他的，他是她的朋友，他很注意的聽著。

　　「謝天謝地，」他說：「這已足以嚇死你，也許和我一樣或比我遭遇可怕。然而那個男人發生什麼事呢？約翰．普萊爾？」

　　我似乎很久說不出話來，我似乎被棍子擊倒，而耳朵充斥著嗡嗡聲，及暈眩。小心一點，我告訴自己。你可能很容易的背叛他。記住，這不只是你的秘密，是你和西蒙的秘密。

　　我聽自己說：「他……他也被賣到同一個首長的地方。」

　　「可憐的魔鬼，我可以猜到他的遭遇，他是一個怪人。我對他總有奇怪的感覺。」

　　「什麼樣的感覺？」我害怕的問。

　　「我感覺事情不是那麼如我們所想的單純，我一直在想，我以前在那裡見過他。而有時他又像在隱瞞什麼似的。」

　　「你是指？他為什麼要躲藏呢？」

　　「我不知道所為何事。只是我的自覺，他不是像那種你看到的甲板清潔工，不是嗎？他很靈活，我必須如此說。」

　　「我想我們欠他救命恩情。」

　　「你是對的，我希望我能知道他發生什麼事？」

　　「他是一群在花園工作的奴隸之一，他是強壯的……」

　　「我敢說，他一定可以賣得很高價。」

　　我們又沉默了，我很怕說話太多而漏出口風。他自嘲的說：「我們都一起在那荒島上多奇怪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會被救起來或死於飢餓。」

　　「你是如何回到家的，路卡。」

　　「我是狡詐的老鳥了，你也知道。」他笑著，也唯有他露出笑容，才像那個我第一次遇見的男人。「我抓住了機會，我說著他們的語言。這幫助可大呢！我幾年前到處旅行而學會了幾個字。可以用來溝通而得到幫助，真是令人驚訝！我給他們錢……贖我們三個。我說，在我的國家，我算是有錢人。他們相信我的話，因為我到過太多地方旅行。他們不打算放你或普萊爾。你們太有價值了，而我沒有價值，是跛腳的，沒有用的。」

　　「你看，這也是你的優勢，救了你一命。」

　　「好幾次，我都想讓他們丟我下海。」

　　「你不要說這種話，這樣不能承受打擊──不，應該要迎接它，這才是生活之道。」

　　「你當然是對的。哦，和你在一起真好，羅絲塔，我們在島上，我才發現你的臨機應變。我欠你太多。」

　　「但大部份是……」

　　「是欠那個男人普萊爾。對，他是那種領袖人物，不是嗎，他做的很好，我承認，而我只是計劃的妨礙物，是依附品。」

　　「你並不是，你如何在那島上，告訴我一些我所不知道的。」

　　「當我自己不能救你，而且不能使那些人離開你或普萊爾，我就專心於自己。我很知道自己的情況，我能賣幾個錢？一個男人像我這樣？沒有用的東西。我告訴他們若他們讓我走，我會給他們珍貴的手飾。他們若賣了我，他們毫無所獲，誰要一個需要靠枴杖走路的男人？若他們丟我下海，也是一樣無所獲。若是他們拿走我給的珠寶，至少得到補償。」

　　「所以……他們同意讓你走以得到珠寶？」

　　「這只是很簡單的推理，他們有兩種抉擇。丟我下海或送我去賣及失去一切，或把握機會，我會遵守諾言送他們珠寶。若是我不這麼說，他們很可能就把我推下海了。最聰明的事，當然是把握機會，至少他們可以得到一些東西。所以……我在雅典被放了……在一個離英國大使館有一段距離的街道。其它的細節更簡單。我的家人被通知，我就被送回去了。」

　　「那珠寶呢？」

　　「我遵守諾言了。是我母親的一環戒指……真是傳家之寶。在我和哥哥分家時所分得。是我祖母在父親訂婚時給母親的。它本來也是要傳給我的未婚妻。」

　　「你真不應該送給他們！」

　　「但是那些人記憶力很好，我不想讓他們以後再來糾纏我，而過得不平靜的餘生。而且，想想看，若以前他們再抓到人而用我的伎倆？一旦被我騙了，他們也許就不會放棄這個機會而一次次的用這伎倆。這個戒指可能讓他們一段時間鬆懈下來。就像沒有人會嫁給我……這樣的人。」

　　「你是否帶著這些珠寶前往約定地點？」

　　「他們安排了一個前往索取的地點，那是在義大利海岸的一家老旅館，他們警告我不能忽視他們的指示，我被帶往這家旅館──我想那個旅館是走私者聚集的旅館，我並非自己去取珠寶的，他們也知道我身體狀況不好，我告訴他們誰將會將珠寶帶來，那便是狄克．杜凡了，那是我軍隊的好友，我退伍之後他一直和我住一起，那不只是我的僕人更是我的摯友之一。我完全信賴他。」

　　「我很高興你逃脫了，路卡。」

　　「我想也是……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

　　我們沉默無言。我們終究屬於幸運的寵兒。當菲莉西媞回來時，我們還在花園。

　　※※※

　　牛津之旅對我助益很大。路卡的外表及人生觀──比以前糟很多──也使我心情降到谷底。我又能怎樣？我如何證明西蒙是清白的？我根本沒有辦法，我對派利家族一無所知，除了從西蒙得來的一些概況及在謀殺案的時候所刊登的報紙新聞。若是我到派利家裡，有什麼希望？我想到路卡。若是我要求他的協助？他也很有能力。他能在那種危險的狀況脫離險境。他住得離派利家很近。他和這個家族既非朋友，也不認識，若是有什麼交情，也是很久以前的事，和他父親一起拜訪那個地方。我希望能和他討論西蒙的事，也許可以求救於他，我可以嗎？我猶豫著──但是我不能確定他的反應會怎樣？

　　我感到極端無助，但此次拜訪鼓勵我一點。

　　他在我之前一天離開牛津，當他向我道別時，他看起來孤零零的，而且很脆弱，我好想去安慰照顧他。我想他是想約下次見面的時間，但是他並沒有。

　　菲莉西媞和我陪他一起去車站，他似乎很固執，堅持我們留在馬車上，他站在月台上看著車窗內的我們，一直到他坐上火車，隨著火車開走帶他到西部的鄉村。

　　「好令人傷心！」菲莉西媞說：「這樣改變了一個人。」

　　第二天我回到家。

　　※※※

　　瑪德姑媽想知道在牛津我和誰見過面。

　　我則告訴她在那兒沒有太多娛興節目，因為菲莉西媞認為我需要休息時間。而我和爸爸及姑媽正在吃晚飯，我說漏了嘴，在那兒時路卡．羅利莫也住在那兒。

　　我的父親馬上就有興趣說：「哦！是的……那個和我們一起在亞特蘭大號的年輕男子。」他轉向瑪德姑媽說：「這真是不尋常，他在他家康威爾的花園發現了一塊石頭，古埃及的石頭，那真是神秘，但是那真是很令人興奮的發現。是的，他是和我們一起坐船的年輕人。」

　　「他也是生還者之一。」我告訴瑪德姑媽。

　　我循著她想的方向說，我和這個男子在牛津相遇，然後呢？他是誰？是有良好背景的家庭？是否有一個賢內助？我簡短的說：「他是一個跛腳的人。在船難時受傷的。」

　　瑪德姑媽看起來失望極了，歎了一口氣。我可以想像她飛躍的想著帶這個高貴的年輕男士來一起吃晚餐。我真想念菲莉西媞和牛津的寧靜。

　　瑪德姑媽不再那麼嚴格的執行她的政策了。接下著的幾個晚宴她邀請了幾個她認為合適的男人。她令父親覺得家裡被侵擾，因為常有人來吃飯。而我覺得很好玩，姑媽很苦惱，因為大多數的男人都年屆中年，專心致力於工作，不想娶老婆來牽絆他們的事業，或者已經娶了博學的老婆，是那種博學多聞有知識的家庭。

　　時間一週週，一個月一個月的過了，我得以休息，而並無脫逃的意念。

　　菲莉西媞突然來造訪我們，要離開小孩很久的時間也不太容易。奶媽很好，她喜歡一個人負責照顧小孩的工作，只是菲莉西媞離不開他們。我很確定她來找我是因為擔心我。

　　我可以和她說，我很懷念以前那種沒人管理的家居生活。我知道自己應該對瑪德姑媽不屈不撓的精神感謝才對，但是生活應該不只是將傢俱擦亮和準時吃飯。瑪德姑媽是那種權力慾望很高的人，她控制著我們大家，而她的影響力尤其是在廚房更感覺得到，因為那兒我們曾有快樂的時光。

　　菲莉西媞說：「羅絲塔，你有什麼心事嗎？」我猶豫了一會兒，她繼續說：「你不想說開來嗎？你知道我能猜到你的心事，但不會逼迫你說出來。那些可怕的遭遇，而且會影響深遠。但是事情還是發生了，羅絲塔。可喜的是已經結束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在東方禁宮會怎樣，那一定是可怕的經驗，但是你已經逃出來了，這真是天大的幸運啊！也許留下不可抹滅的記憶。我真的很擔心你……也擔心路卡。我總是欣賞他的，他以前是那麼風趣，他到過各地旅行，而且那麼健談。他對於不愉快的事總是一笑置之。而現在我想他一定讓自己身陷痛苦的深淵。這一切都是錯的，對他而言是痛苦的。他總是那麼好動。我很大膽的建議，詹姆士將要再去特魯一趟，去一家學院做演講，我會和他一同前往，若是你能和我們去將會更好，你怎麼樣認為呢？」

　　我對於這項計劃毫不保留的表示很有興趣。去那裡，離派利家不遠……嗯，我到那裡，也不能確定自己能做什麼。我心中只有一個最重要的念頭──不能背叛西蒙。

　　「我看得出來這個建議對你有吸引力。」菲莉西媞說。

　　當這件事成行後，瑪德姑媽很高興。她只想試著讓我接觸那些好的結婚對象，而一直未成功。她一直希望有機會可以讓我多認識男人。

　　葛頓家在預期的日子搬家了。詹姆士．葛頓在牛津是有名的人物。而瑪德姑媽並不知道詳細的情形。人們無論適合或不適合而葛頓家──除了菲莉西媞曾是女家庭教師之外──其它條件都非常適合我。瑪德姑媽對這個主意──我和他們一起搬走──顯然很高興，父親亦是如此，而且告訴瑪德姑媽，如此一來我的未來會更好。

　　於是我便準備和詹姆士及菲莉西媞一道去特魯。

　　在靠菲莉西媞的催促之下，詹姆士寫信給路卡，告訴他我們將會在康威爾，他想，這對於我們而言一個難得的機會，在到達時將去拜訪他們。

　　很快地得到回答，我們至少需停留數天，特利康離特魯太遠了，我們不可能一天來回。

　　這對我而言是個明顯的改變。

　　哈洛太太說：「你總是和菲莉西媞保持連絡。我記得那一天她來的第一天，我們以為會是一個難纏的老女人。而此時，她踏出房間走入開闊的世界……而你也是。」

　　「是的，」我說：「她是一個很棒的朋友。我們能認識她是我的幸運。」

　　「我想你從她那個獲益良多。」

　　哦，的確，我欠菲莉西媞太多了。

　　特利康有一座年代久遠的建築物，是安妮皇后的寢宮，外表高貴引人注目的一片被保存完好的土地。我在想，若是看到路卡在他自己家園的背景，一定很有趣。

　　他看到我們很熱切的招待我們，歡迎我們。

　　「你們能來真好。」他說；我可以體驗他話中的涵意是如此誠懇熱切。

　　我們被介紹給他的兄長卡萊頓及卡萊頓的妻子泰瑞莎認識。卡萊頓長得有點像路卡，但氣質卻是截然不同的，我很快的注意到這一點。卡萊頓是率直不拘小節，容易與人相處的人，完全熱衷地投入房地產事業──是典型的鄉紳──而泰瑞莎非常合適當他的妻子。她投入的經營她的家庭，並且能夠很有效率的做好她的本份，顯然是很優秀的妻子及母親。

　　他們有一對雙胞胎小孩，一男一女，叫亨利及珍妮弗，四歲大。我想卡萊頓和他妻子可能因為房地產而被人羨慕、尊敬，而她也熱衷社會及教堂的事情。她是那種熱衷而愉快的盡量做好自己的本份的女人。我覺得路卡不能融入這個環境。

　　當我們單獨在一起時，菲莉西媞說：「路卡能回來這樣好的家是最好的了。」

　　我抱著懷疑的態度。表面呈現出好的景象也許會使一個男人焦躁不安。我覺得在沉船事件之前，他是不會想要在這樣的家裡待著。的確是的，在他經常心不在焉的樣子可以看出他不能忍受這裡。真是悲哀，卡萊頓夫婦和瑪德姑媽一樣，都表現出他們所自認的美德，創造出幾近完美的氣氛，使在他們周圍的人感到壓迫。

　　我們計劃在康威爾停留大概一週，這是詹姆士可以騰出的最多時間，我也知道菲莉西媞不想離開她的小孩太久。

　　我們的房間都在二樓可以看到一片荒地。詹姆士和菲莉西媞的房間在我的隔壁。

　　泰瑞莎帶我們上樓。「我希望你們能在這裡過得舒服。」她說：「真是可惜，你們只在這裡停留一週而已。我們是很好客的，但是卻沒有經常有訪客。我真的很高興你們來做客。路卡也很高興你們來這裡……」

　　「我們起先還猶豫著來這裡是否妥當。」菲莉西媞說：「而我們還是來了。」

　　「若是你們只是路過而不來看看我們，我們應該主動去找你們，卡萊頓很擔心路卡，我也是，他變了好多。」

　　「是啊，這真是可怕的經歷啊！」菲莉西媞說。

　　泰瑞莎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想你也一樣。我聽說過你的遭遇。路卡不想多說。卡萊頓說，從他嘴巴想得到消息，就像從石頭要滲出血一樣困難。他以前是如此活潑好動。而現在變成這樣對他打擊很大。但是自從他聽說你要來，似乎又比較振奮了一點。」

　　「他喜歡和羅絲塔說話，」菲莉西媞說：「總之，他們在一起機會多，開口的機會就比較多了。」

　　「能讓你們倆人來這裡實在太好了，我們一直煩惱著路卡。你知道嗎？當我們知道他將要回來時……是多麼快樂。但是……之後卻看到他是如此不同。而路卡一直都不願被當做小弟弟一般照顧。」她縮了縮肩膀，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也許她自認為說了太多話。

　　我認為她所說的對極了。在意外發生之前，路卡在他父親死後，長兄繼承家產成為一家之主，他很不以為然。因為他是喜歡居領導地位，不甘屈居第二位。所以他到各處旅遊，無論是在軍中或是離開軍隊之後都喜歡旅遊。他試著研究考古學，他寫過書，醉心於他的發現，當這場災難發生時，他正要做旅行演講。他在特利康．麥諾以外的地方重新找回自己的生命意義，這也是他所想要的。而當他被送回來……卻是現在這個樣子。我可以體會他對生活已經沒有任何憧憬的心情。我期盼著能和他多聊一些事情。也許我可以讓他體會未來是完全不同於他所想的。我也許可以給他一絲希望，我不認為會有什麼幫助，但是至少我可試試。

　　他仍可騎馬，真是謝天謝地了。真的！只不過他在攀騎上馬及下馬時需要一些協助。但是他騎自己的馬，和從前並沒有兩樣。他一直都極善於騎馬，有一次我也注意到他和他的馬之間有著深厚的感情，他的馬「喬吉」，似乎知道它的主人有一點不同於往常的正常，並需要別人照顧，而特別聽話。

　　泰瑞莎說：「當路卡騎著這匹馬外出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們都不擔心他。我們知道只要他和喬吉在一起，想回家時，喬吉會帶他回來。」

　　第一天在晚餐時他問我會不會騎馬。

　　「在家時騎馬的機會很少，」我告訴他。「但是我在學校上過騎馬課程。所以我不會自稱為『初學』者，……但是卻是沒什麼經驗。」

　　「你在這裡應該練習練習。」卡萊頓說。

　　「是的，」路卡同意地說：「我可以當你的老師。」

　　「也許對於訓練騎術的課程，你會覺得有些無聊！」我說。

　　「我覺得應該是很高興的事呢！」他說。

　　泰瑞莎看著我們。她是如此善良的女人，我知道當她看到我在這裡，她很高興，因為她覺得路卡會很高興！我們對彼此都有幫助的。

　　在特利康．麥諾停留二天之外，詹姆士便安排回去特魯工作，而我和菲莉西媞仍然留在此地等詹姆士回來，當他工作結束之後，他會再回到麥諾和我們會合，然後再一起離開。

　　很快的我被安排了課程，路卡和我一起騎馬，而且說了很多有關我們一起歷險的事情。我們經常摒除心中的界限，侃侃而談，我相信這樣對我們最好。我覺得自己越來越想去一探派利家族的秘密。

　　我發現自己也很愛到遊戲室。珍妮佛似乎很喜歡我，我實在不懂得和小孩子打交道，但珍妮佛解決了我的難題。她告訴我她叫做「珍妮佛．羅利莫」，她住在特利康．麥諾。她四歲大，這些話從她小小嘴巴說出，是多麼有自信啊！我們一起分享這特別的信心！雖然她是雙胞胎其中之一，但是她是一個領導人物。她充滿活力，喋喋不休。而亨利顯得較安靜，他什麼都學珍妮佛，當她決定喜歡我，他（亨利）也會跟著喜歡我。

　　還有一個克魯奶媽──是完全不同於凡人的人，我想大概是我和雙胞胎相處得不錯，因此她才接受我。她已不年輕了，但是對照顧小孩有一套方法。艾倫，一個十四歲的照顧小孩的女佣將她當做女皇一般。我推測她有五十幾歲了，將近六十歲了。她有鐵灰色，染過而又褪色的頭髮，分佈在她的頭上，使她看起來更嚴肅；她灰色的眼珠看起來很機警，當她不贊成某些事物，便雙唇緊閉，而不屈服別人的意見。她是那種有主見的女人，而在他們屬於她的時候，她會粘著他們，態度和藹。

　　「我們非常幸運能請到這個奶媽。」泰瑞莎說：「她是一個有經驗的奶媽。她雖不年輕，但也因如此才有如此豐富的經驗。她和年輕女人一樣好動，也是她的經驗使然。」

　　克魯奶媽喜歡和人東南西北的聊天，於是在孩子午睡時，而我不是和路卡在一起就是和她在一起。

　　菲莉西媞和泰瑞莎的興趣似乎很像──做做家事，照顧丈夫和小孩。她們是很理想的同伴。我想當她們在一起時一定在討論著我和路卡。他們大家都認為我們可以倆人互有幫助，而在各種場合，我們自然而然的就被安排在一起。其實他們的舉動是多餘的，路卡很明確的表現出喜歡和我在一起，勝於其它，這是我相信的事實。當我們來這裡時，他變得比較像從前的他。他時常在適當的時候爽朗的笑著，而有時也說一些很有智能的雙關語，但是時常長噓短歎的，似乎在他談話中暗示著他的未來充滿痛苦。

　　我知道一切將隨著詹姆士的回家而結束，我在這兒每天都很快樂，但無論何時都牽掛著西蒙，而急欲尋找真相，因此感到沮喪，無助。

　　真是瘋狂，現在離他老家這麼近，但我如何在不被懷疑的情況下混進去呢？我不敢提出要求要去西蒙家。因為路卡幾次和他照過面，這表示我很容易就走錯一步，而喚起他的記憶，去想約翰．普萊爾那個甲板清潔工真正的身份。若是他發現了，誰又能料到他下一步的動作是什麼呢？而真實的約翰．普萊爾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但是話說回來，若是路卡相信他就是殺人兇手，逃避法律制裁的亡命之徒，那他該如何自處呢？

　　若是能和路卡談談西蒙的事，我的心裡就會舒暢不少，但是我還是不敢。有時候我甚至想告訴菲莉西媞，而幾次話都已經說到嘴邊了，但總是又適時地收回來。

　　那天午餐時，我突然有勇氣冒險地說：「那個殺人兇手會不會在這附近？……」

　　泰瑞莎抬抬她的眉毛，說道：「你一定是指派利家族的那樁事件。」

　　「是的，」我肯定的說，希望我沒有表現出我慣有的情緒，似乎被別人猜中心事似的。

　　「我……我認為就是那個家族的事。」

　　「是那個養子做的。」路卡說。

　　「他被那一家族照顧養著。」卡萊頓說：「而他卻殺了那一個家族的兩個兒子之一呢！」

　　「我想這件事以前我們曾討論過。」我對路卡說：「你似乎提起你遇見過他。」

　　「哦，是的……好幾年前吧……而且是匆匆一瞥。」

　　「他住的地方離這兒多遠呢？」

　　泰瑞莎看了一下卡萊頓，卡萊頓沉思了好一會兒，「看鳥兒飛的速度，我想有七、八哩遠，但是也許更遠！」

　　「那地方靠近……那些城市……或鄉村？」

　　卡萊頓說。「可能靠近……靠哪兒呢？路卡？也許最近上橋鎮吧！」

　　「大撤離那兒有一、二哩遠。」路卡說：「最近的鄉村應該是特塔拉。」

　　「哦，那個村子比哈姆雷特村小多了！」

　　「若是你將那個地方看做大地方，」路卡說：「實在是難以稱為大都市！」

　　「哦，是小而令人覺得有味道的地方，」泰瑞莎說：「並不是我常到那個地方纔這麼說。」

　　「我敢說自從那個人死後，那個地方才被大眾重視。」

　　「但是上橋週報也是很暢銷的報紙。」路卡說：「內有詳細信息。他們對這個家族瞭若指掌。我知道你有不平常的興趣尤其是對這個地方，羅絲塔。我告訴你，我們會去那兒的，明天我們會騎馬經過那裡，然後你就可以看到因那個事件而聲名大噪的上橋鎮。」

　　「我應該會喜歡的。」我說著並且心臟似乎勝利的跳動著。畢竟有了一點眉目了。

　　第二天路卡和我外出，當他坐在馬鞍上，我幾乎看不出他和我第一次見面時有什麼改變。

　　「大概全程有八哩遠，你知道的。」他說，「你會不會累呢？八哩來程，八哩回程？我將告訴你行程，我們會在那裡吃飯。也許還保持原來風貌的上橋鎮。現在我想起來，我相信在特塔拉有一些好玩的地方，你想去玩嗎？」

　　「當然想，是一項挑戰。」是的，多種比一種更具挑戰性。

　　我告訴自己，去看這個地方有什麼好呢？也許……會找出什麼答案吧！

　　路卡繼續說道：「這酒館我記得是叫做什麼國王的頭之類的，你會想這個名字的由來，這個國王是威廉四世，他並不是有名的君王，除了留下這個酒館的標幟讓人們想起他，我一直想去找一家代表查爾斯王的酒館。酒館主人很聰明，用國王的頭當招牌。」

　　我發現自己和他在一起笑。他似乎暫時忘卻痛苦；但似乎還是忘不了一些煩惱。

　　別人遞給我們黑莓果子。「今年是黑莓果子豐收的季節，」他說，「你是否記得在那個小島上我們發現這種果子時是多麼興奮？」

　　「我們發現任何可吃的東西時都很興奮！」

　　「有時我覺得真是奇妙，上帝眷顧著我們。」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

　　「我常在想，若是那些海盜沒有發現我們會是什麼樣子的結果？」

　　「誰也不知道！」

　　「但是可料到的景象就是如同從油炸的鍋子跳出，掉入火中。」

　　「至少我們已經逃脫了火源！」

　　「你和我都逃脫了危險，但是約翰．普萊爾呢？」

　　「我也是在擔心他。」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好想告訴他真相，雖然最後決定不這麼做。但這動機是極強的。

　　「我想他會沒事的，他像是上帝派來的救命恩人，救了我一命。」

　　「他需要如此做的。」我說，「對了，我們走了多遠？」

　　「累了嗎？」

　　「哦……不！」

　　「我告訴你一件事，那就是有一天你會變成騎馬的冠軍選手！」

　　「我只想騎好一點就可以了。」

　　「但是你現在幾乎騎得很完美。」

　　「是和你學的，你太誇獎我了。」

　　「告訴我事實吧！我像不像古時候的暴君？」

　　「你在我變成冠軍騎士之後才可以變成暴君。」

　　他大笑。「對極了！」他說，「老實說，我很討厭被別人保護，不要太照顧我！卡萊頓和泰瑞莎……我能聽到他們的想法，他們一定說，『現在我們什麼都不能說，不要使這個可憐蟲傷心或生氣。』」

　　「但是，我會說所有想說的話。」

　　「和你在一起真好，羅絲塔，希望你很快的再回到特利康。」

　　「但是，我是該和詹姆士及菲莉西媞回去了，菲莉西媞一直惦記著孩子。」

　　他歎氣了，「我們必須好好的把握你在這兒的時間，是多麼多麼的好啊！我只希望你不會覺得太漫長。」

　　「你不是說有一天我會成為冠軍騎士嗎？看著，那天不會太久的。」

　　「很好，我們將橫越這片田野，這是捷徑吧！」

　　當我們正在橫越這片土地時，他拉住馬停住了。

　　「這是我特別帶你來看的景色，很迷人的海岸，不是嗎？」

　　「很迷人？這是壯觀而且充滿了崎嶇的岩石，很難說迷人這個字眼，不太合適吧！」

　　「你說得對極了，沿著海岸，海盜定期往返從事著他們邪惡的勾當，……在海浪洶湧時，使船紛紛地停在岸邊，而他們趁機偷取船上的財物。我敢說在暴風雨的夜晚，當地的居民一定都可以聽到遇難水手的尖叫聲。而風颼颼地吹著使聲音變得更可怕！」

　　「你真像一個憤世嫉俗者。」

　　「我也是這麼覺得，在家裡不可能同時有兩個聖人！」

　　「你指卡萊頓是聖人。為什麼大家都對聖人有些意見？」

　　「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因為要追隨聖人的腳步是不太容易的，我們都是罪人，所以我們必須去感覺自己是較優秀的，因為我們有較好的時光。」

　　「罪人比聖人更有好的時光？」

　　「哦，是的，在同時他們覺得必須這麼做有點不公平，那也是他們為什麼對聖人有這樣偏差的看法，卡萊頓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他做的事永遠是對的。學習如何管理不動產，娶一個很好的女人，生了亨利這個繼承人，和可愛的珍妮佛；他是被所有佃農愛戴的，而財產在他的經營之下也漸漸興盛起來了。哦，是的，他更有所有的美德，你不可能有很多好的人在周圍。我們這些有缺點的人更能襯托那些『聖人』的光輝。」

　　「卡萊頓是一個好人，有太多優點了！」

　　「卡萊頓的一切都是好的！」

　　「你也有你的優點……就像他有他的優點一樣。」

　　「哦，但是他有一雙健全的腿，我沒有。」

　　他仍舊很痛苦，幾乎快要崩潰了，我很難過使我們的談話牽扯到這樣些痛苦的事情。

　　「卡萊頓一切都很順利。」他說。「總是如此，從小到大，哦！別責怪我，我知道他的命運就是這麼順利的。」

　　「路卡，」我悲傷地說。「你的運氣並不是很好，但事實都已經造成了，都改變不了，你還可以創造更多其它的奇蹟。」

　　「你說得對，我常在想，普萊爾的情形，他發生了什麼事？我真的壞極了，我想到他心中就寬慰不少，至少我現在是自由的。」

　　「是的，」我說，「你是自由的。」

　　「哦，看，那房子在那邊！」

　　「房子？」

　　「派利家族啊！往前看，稍微靠右邊就是了。」

　　終於，我看到了，看起來很富麗堂皇，建在面向海的方面，有一點斜度。

　　「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說。

　　「很古老了，特利康和他比起來實在太現代化了。」

　　「我們可以近一點看嗎？」

　　「可以啊！」

　　「走吧。」

　　「但是，你不想去上橋鎮嗎？」

　　「我比較想去派利老家。」

　　「你一定是累了！」

　　「也許有點吧！」我承認地說。無時無刻我不在想著這就是西蒙五歲大來到這間房子。

　　我們繼續騎著馬，我現在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房子。真像一座城堡──灰色的磚石，有角樓有塔。「看起來像中世紀的建築。」我說。

　　「也許是吧……但是這個地方曾被重建過。」

　　「你不是來過這裡一次嗎？」

　　「是的，但是我不記得了，在那宗謀殺案發生之前，我幾乎沒任何印象，當然，謀殺案發生之後，使我回想了很多事。」

　　我是多麼希望某些人此時能出現，也許是另一個活著的弟弟或引起這件謀殺案的美麗女人，我真想目睹她的風采。

　　路卡突然說：「我確定『國王的頭』在此不遠處。」而我們走著，走著，強而有力的風，使我們順著風遠離海岸。「哦！在那裡，只不過不是『國王的頭』，地方對了，但名字錯了。是『水手的國王』都是國王，只不過綽號不同罷了。走吧！現在我們可以下馬，好讓馬兒休息。牠們休息，也是我們休息的時候。我們等一下若是有時間的話……雖我覺得應該沒時間……我們可以去上橋鎮逛逛，若是我們沒有時間去，你也不要失望。」

　　我再次明確的向他說我過了一天快樂的日子，絕對不可能有失望的心情發生。

　　我幫助他下馬，等馬兒安靜下來之後，我們進去了一家小餐廳，裡面空無一人。真好，只有我們倆人。女主人匆忙了進屋，「先生……小姐，現在有點兒冷吧！但我至少還有一些牛肉、豬肉。以及一些扁豆湯。」

　　我們對她說這正是我們需要的。一大杯的蘋果酒也端送到我們面前。而當我們在吃飯時，女主人都會過來看看我們還需要什麼。

　　她是一個精明而又愛說話的女人，尤其喜歡和他的客人閒話家常。

　　她問我們從多遠的地方來的。我們告訴她，我們來自特利康．麥諾。

　　「哦！我知道那個地方，一個優美古老的小鎮，但是當然不會比『派利』老了！」

　　「哦！派利家族，」我興奮的大聲說，「我們剛才有經過那裡，現在那裡有人住嗎？」

　　「為什麼沒人住，當然有人住了。派利家的人一直都住在那裡，從他們的拓荒老祖先開始，他們就一直喜歡在那個地方居住了。」

　　「很多人都是這種情形。」路卡說，「他們喜歡定居在原先開墾的地方。」

　　「哦！派利家的人永遠都會住在那裡，現在只剩下特斯坦先生了，科斯莫已經被……」

　　「我似乎看過新聞……關於這件事情？」我說。「哦！大概是前陣子看的。」

　　「對啊！你看的就是派利家的新聞，在那時人們茶餘飯後總愛討論這件事，但是很快地他們又忘了這件事。人們是多變的。若你現在問一些年輕人關於派利家族謀殺案……他們似乎什麼都不知道似的。我說，這是歷史，人們應該知道的。」

　　「有些人會認為你對這些事感興趣是不正常的心態。」路卡說。

　　她看著他似乎覺得他有點瘋癲，我看得出他是在開玩笑，故意讓她覺得自己是有點瘋癲。

　　「嗯，」她似乎有點保護自己的說。「當那件案子發生之後，這個地方充滿了人群……記者……探員及其它類似的人。其中有兩個人……就在這間房子住下來……留在此地調察。他們說，住在這裡是好地點，調查很方便。」

　　「這個地方的確是一個好地點！」

　　「我必需離開一會兒，不能再聊了，要去看東西弄好沒有。」

　　她走了之後，我說：「事情越來越有趣了，我想知道更多東西。」

　　「旁觀者通常是不能觀察到真相。」

　　「至少，他們離現場很近。」

　　女侍端來一盤鬆糕，非常好吃，裡頭混有雪利酒。我很高興，這女主人覺得很難去停止聊天，因此當我們吃完鬆糕，她又到我們身邊。

　　「人們不常到這裡來，」她說。「我們通常是和當地人來往，像……你們這樣的觀光客……並不常來這兒。但是派利家出事時……又不一樣了。」

　　「謀殺案對你的生意大有幫助。」路卡說。

　　她似乎有點生氣的瞪著他，我連忙說道：「你對那家族一定非常熟悉。」

　　「嗯……我終其一生都住在這裡，我能不清楚嗎？我生在這個小酒館內。是我父親的管理的……而我嫁給威廉之後由威廉接管。我的兒子──另外──一個威廉──他有一天也會接管，毫無疑問的。」

　　「管理人也改朝換代嗎？」路卡自言自語。

　　我又趕快說：「管理這裡是很好的事，一定很光榮，不是嗎？」

　　她微笑的看著我。我可以了解她認為我比路卡更正常更善於聊天。

　　「你看過派利家裡的很多人嗎？」我問。

　　「哦，是的，他們來來去去的。我可以回想數年前，記得西蒙被帶到這兒，就是那個……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我說。

　　「他來了應該整整二十年了。我剛剛和威廉結婚時。我可以告訴你當艾德華先生帶他來這個家族時是什麼景象，當艾德華說要收養他時，衝突就發生了，我問你，女人能忍受這種事嗎？」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說。

　　「現在，為什麼一個男人願意將一個陌生的孩子帶回家中？每個人都說他的老婆是聖人可以忍受這樣的事。而她卻不是這種人，而是難纏刁蠻的人。但是艾德華先生是那種不太說話的人……卻有自己一套處理方式。他說這個男孩將準備留下來並且真的做到了。」

　　「那個男孩是西蒙。」我說。

　　「對啊，除了他還有誰呢？出身是改變不了的，看氣質就知道。」

　　「你的意思是……？」

　　「看，他打從哪來的？我問你。從某個後街不光明的角落來的，一定是這樣的。」

　　「為什麼艾德華先生讓他住後街，然後又決定帶他回派利家呢？」

　　「這道理很簡單，人們通常為了良心過不去而去做某些事，不是嗎？總之，他是來了。而且被當做親生兒子一樣的看待。而日子漸漸過去……他們長大了，有家庭教師……然後上學校唸書。他是一個好男孩，他常常說故事給別人聽，而現在他死了。而西蒙，他也去上學……就像科斯莫及特斯塔。而他如何報答派利家的人？他殺了科斯莫先生，以為報答？」

　　「但是你不能確定人就是他殺的啊！」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那他為何逃走呢？」

　　「對於逃跑，更證明他是有罪的。」路卡說。

　　「也可能有別的原因啊！」我據理力爭的說。

　　「哦！這是一個犯罪的明確事實。」路卡論道。

　　「是的，他是有罪，他因為嫉妒。原因起於那個寡婦，梅拉貝兒……她曾是布拉吉太太。是派利小姐和她父親一道來這裡……她父親是非常溫和的紳士。而梅拉貝兒真是一個美人胚，有紅色的頭髮，使人忍不住再看她一眼。她決定和科斯莫先生結婚是即將到來的事實。科斯莫為她瘋狂。而特斯坦也喜歡她，更不必說西蒙了。就這樣三個人同時愛上那個寡婦。因此西蒙就引導科斯莫去那老舊的農舍──賓登男孩，他們都如此稱之──就在那兒殺了他。他們說致命一槍正中腦部。若是特斯坦先生沒有撞進屋內看到他血染雙手，也許就不會被發現。」

　　「那農舍在哪裡？」

　　「哦……就在海邊。現在還在，只不過有些老舊。當要翻修的時候就發生這種事，而既然這事發生了，就沒人想再去動這房子。因為沒人想住在凶屋。我似乎太多話了。威廉總是嫌我太多嘴。」

　　「這故事真是令人感到興趣。」

　　「唉！」她很驕傲地說。「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會發生這種謀殺案，你不要介意，不是每個人都想聽這種事。當發生事情時，人們幾乎都守口如瓶。」

　　我們走出這餐廳時，我的心情錯綜複雜。對於女主人口中的西蒙，我實在失望極了。除此之外，我似乎太過興奮去說一個和我很熟識的人。我想她毫無疑問地認為他是有罪的。我很怕這也是一般人的看法。他就這樣跑了實在太不明智了。

　　我們騎著馬。路卡說：「你似乎和我們那個喋喋不休的女主人聊得很高興。你是否找到，並收集一些地方的特色了呢？」

　　「我覺得很有趣。」

　　「謀殺案使每個人都感到興趣，是因為是秘密未決案。真的是如此神秘嗎？」

　　「為什麼？你認為事實的真相是什麼？」

　　「事實已擺在眼前，不是嗎？他逃跑了。」

　　我不敢再說什麼了。我只想大叫：他是無辜的。

　　我知道他是無辜的。我實在無法控制自己。

　　當我們接近特利康．麥諾時，我試著努力去打量派利家的房子，但沒有什麼新發現，只好回家去，但是對西蒙的感覺卻是極強烈的。當然，我只聽一個人的意見，但卻是對他不利的，因為他畏罪脫逃。

　　※※※

　　我和克魯奶媽渡過了輕鬆的時光。雙胞胎正在睡午覺，而艾倫下午請假去看她隔壁村莊的父母。我對克魯奶媽的背景又瞭解了一些。她來自倫敦，而第一個停留就是在康威爾。

　　「剛開始還真不能適應。」她說：「不能習慣，想念以前的生活，但是有這對小鬼靈精，生活又開始有意義了。我開始喜歡這個地方……這曠野，這裡的海及一切的一切。當你在此地，你就想多看看這地方，是值得看的。」

　　我告訴她，我是多麼喜歡騎馬。「我們騎了好長一段路了。已經到了靠近叫做上橋鎮的地方，你知道那裡嗎？」

　　「豈止知道而已！」克魯奶媽大叫道，「我非常了解鎮那個地方，我還在那裡住過呢！」

　　「你知道派利家嗎？」

　　她沉默了一會。臉上出現了奇怪的表情，我不太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然後她說：「我想，我知道，我在那裡住了八、九年了。」

　　「你是指……住在派利的房子內嗎？」

　　「是的，小姐。」

　　「你真的住過？」

　　「是的，我是男孩們的奶媽，不是嗎？」

　　「你指科斯莫……特斯坦……及西蒙？」

　　「是的，當小西蒙被帶進家門時，我還記得很清楚關於那天的情景，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站在那裡，怯生生的將小手交給我的那一刻。艾德華先生說，『他叫做西蒙，他將受到與其他男孩子一般的待遇。』然後發生了一點爭吵。我看到他很懼怕……無助的樣子，所以我握起了他的手說，『不要怕，親愛的，克魯奶媽和你在一起，一切都沒事！』艾德華先生對我很滿意，並出乎意料之外的說了一些不平常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他說『謝謝你，奶媽。照顧這個小男孩，他剛開始會覺得陌生。』從那一刻起，我們──西蒙和我，便在一起生活了。」

　　我幾乎無法想像自己是多麼興奮。「將一個陌生小孩帶到家裡，像這種情形是多麼奇怪！艾德華先生有什麼解釋？」

　　「哦！艾德華先生沒有解釋什麼。他是那種不受別人影響的獨裁者。若是他說要扶養這個小孩，這個小孩就是會被養育著。」

　　「告訴我關於這個男孩的故事，他是什麼樣的人？」

　　「是一個好看的小傢伙，一直唸著一個叫做『天使』的人。我想大概是他媽媽吧！我為此和他有些爭吵……但是，你也知道，小孩子和我們的觀念大不相同。他口中說的『天使』是一個佔據他心靈的姑媽。好像他們將死去的姑媽埋葬了，才送他來派利家的。他不能忍受在葬禮中教堂的鐘聲。我有一次發現他躲在床下……用手摀著耳朵，不想聽到鐘聲，他以為姑媽要來帶他走的……而後來艾德華先生才將他送來派利家。」

　　我聽著，並且回想到在島上聽著西蒙的聲音，說，他藏在桌子底下是躲避艾達姑媽的！

　　「接著閒話也漸漸多了起來，我告訴你！那男孩是誰？他為何被帶來？是艾德華先生之子嗎？大家看法似乎頗為相近，我也同意大家的看法。但是，也是奇怪，他並不是那種喜歡拈花惹草的男人。他是如此正直，而且有點固執的人。」

　　「有時人們的另一面是很難料到的。」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但是艾德華先生不是那種執挎子弟。你一定很難想像，他就像一個時鐘一樣的規律，生活一成不變。準時吃飯……準時作息、起床、就寢。就是那種人……。就像軍人一樣。他說規律的生活使他似乎又回到軍中生活。所以很顯而易見的，艾德華先生並不是那種拈花惹草的男人。不像我所聽聞的，大家說年輕女子在派利家不安全。我看是無稽之談，即使最漂亮的女人也是安全的。」

　　「他對那個男孩好嗎？」

　　「不好……也不壞。他只是將他帶來家裡，當做自己的孩子一般扶養。然後他似乎忘了他的存在。佣人們都不喜歡他。你也知道，下人都怕地位比他高的人。但是他們覺得小西蒙沒有權利，和其它兩位少爺地位不同……我也如此認同。」

　　「他很介意嗎？」

　　「誰知道他小小心靈在想什麼？但他是敏感的小孩。我覺得他是知道一切的。」

　　「但是你仍然愛著他。」

　　她笑得很溫和，似乎在回想什麼。「我照顧過那麼多小孩，他是最特別的男孩。而我也確認他的心中『天使』的地位，後來也被我取代。若他有什麼困難都會跑來找我──不瞞你說，他比另外兩個男孩大……只大了一、二歲。男孩們年紀小時，比較好，但很快地他們長大了，知道他們彼此間的差異，不是親兄弟，他們是房子的小主人，而他是外人。你知道的，老大是科斯莫……他是自視甚高的，已經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而特斯坦是一個小紈袴子弟。我想他們兩人都是。哦……但是西蒙……他是我心愛的小孩，非常特別。我也不知道為何特別疼愛他……大概是可憐他沒有親生媽媽吧！而又處於這麼亂的環境。」

　　「你那麼了解他們，」我熱切的說：「那你對那件命案有什麼看法？」

　　「我認為不可能是他殺的，他不是那種人，他不可做這種事。」

　　「他已經逃跑了。」我說。

　　「哦……每個人都是這麼說，而他逃跑了，自有他的原因。他可以照顧自己，他一向都很獨立。他會找到真兇為自己脫罪的，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因為我很擔心他。我常在深夜中驚醒，想著：他在哪裡？然後我告訴自己，無論他在那裡，他會照顧自己的，我就會覺得好受一點。他一向都會處理危機的，當其它兩個弟弟對他惡作劇，他總能應付的，他是聰慧的，他知道此時應該躲避一陣子，對自己較好……我知道他抉擇永遠是正確的。」

　　「我在那個餐館……水手的國王。路卡先生和我去那裡吃些東西。那裡一個女人似乎認定他有罪的。」

　　「一定是莎拉．馬克斯，她知道什麼？這個老長舌婦。自以為是房東的太太，而知道所有事情。她只會鬼扯而已。她為了讓自己有閒聊的話題，不惜損毀別人的名譽。我太了解她了……而且我更了解西蒙。我準備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來換取他的清白。」

　　「哦，奶媽，你認為他現在在哪裡呢？」

　　「我不知道，他會在哪？他逃走是在等待適當的時機來證明他的清白。」

　　「你意思是他覺得這件事有些曙光時就會回來？」

　　「我想是這樣的。」

　　「他會寫信給你嗎？」

　　「也許會吧！但他可能不寫以免連累到我，法律不是有明文規定，這樣是包庇罪犯嗎？」

　　「但是若能彼此通信，更能替他打氣！」

　　「是啊！我並不介意，我會全力支持他──若是我收到他的信，即使是一個字，我也會替他打氣的。」

　　我覺得她很親切，因為我們是站在一起的朋友，我喜歡和她說話，從那天起每當孩子睡了，我便常在育嬰室，以便和克魯奶媽談話。

　　※※※

　　我和雙胞胎的感情日漸增長，珍妮佛說我是她的，是她的財產，我覺得很好玩，很高興。她告訴了我有關她的娃娃的秘密。我知道了那些娃娃性格上的小缺點，那些是好娃娃，那些是壞娃娃。還有一隻叫拉古的熊寶寶不肯吃藥，還有一個娃娃叫做梅貝兒──它是在一次意外失去一隻眼睛──因此她很怕黑暗，所以睡在珍妮佛的床上。我還編了一些關於這此玩偶的故事，令兩個小孩聽得出神。

　　時間過得太快，我不想讓這快樂的時間匆匆溜走。但是停留了如此久的時間也該離開了。菲莉西媞漸漸不安……但她認為我們住在這裡一段時間，對我很好……對路卡也很好，她是如此的不顧自己，不以自己的家庭、生活為考量，她抑制自己的加入我們。

　　她甚至不會知道我是如此的高興，在這裡這麼接近西蒙的家，特別是發現克魯奶媽也曾是派利家的成員。菲莉西媞看到我和路卡在一起很高興的聊天，和在育嬰室高興的和孩子及奶媽玩在一起，她就很高興了。

　　而直到有一天事情有了戲劇性的變化。這一天是極為平常的日子。

　　在早餐時我們聊起昨天下大雨，而聊到葛利太太，一個農夫的母親。

　　「我該去拜訪她，」泰瑞莎說，「我在那裡也有一個月的時光了，她會以為我遺忘了她。」

　　我探問誰是葛利太太，而知道她是一個無事可做的老太太，唯一的樂趣是和去探望她的人聊天。泰莉莎有著關於鄰居豐富的消息，因此特別受歡迎，而且她會帶像蛋糕、小西點或一瓶酒等小禮物去看她，使她高興。而令她最高興的是停留一個小時和老太太聊天。

　　「然後，」卡萊頓說。「石頭屋頂似乎出了些問題。若是你有機會應該去看看，並告訴他們湯姆艾倫這一週會去看看。」

　　「我今早會過去的。」泰瑞莎說。

　　是一個令人愉悅的早晨，微風輕吹，不太熱，騎馬的好時機，路卡似乎比往常更熱衷騎馬，於是我們又騎上了馬前往上橋鎮。他笑著看著我。「你最熱愛的騎馬，」他說：「我相信那裡已是大雪紛飛了。我想你一定是瘋了，而對那宗謀殺案如此的狂熱。」

　　「在這路上騎馬真好。」我說。

　　我真的覺得那天大有斬獲。我們在離上橋鎮還有幾哩遠的地方決定回去，否則將趕不上午餐。我們也可以繼續走到「水手的國王」吃一些東西，但是因為都沒有人提出，因此我們就決定走回頭路了。

　　我們行經一條小路，看見一個牧羊人和一大群羊在我們前頭走著擋了我們的路。我們停下來並看著這群羊，而有一個女人騎著馬在我們身後。她斜戴著黑色的馬帽，而帽子裡有著紅髮，她眼睛是綠色的，睫毛很長而濃密，是一個年輕又好看的女人，她笑笑的看著我們。

　　「鄉村生活充滿了危險。」她說。

　　「但是我們必須接受。」路卡說。

　　「你們從很遠的地方來嗎？」

　　「從特利康．麥諾來的。」

　　「哦……你一定是羅利莫先生，從船難上逃生的生還者。」

　　「你猜得很對，而這位是克倫雷小姐，也是同時遇到船難的人。」

　　「好有趣啊！我是梅拉貝兒．派利。」

　　「很高興認識你，派利小姐。」

　　我只是感到驚奇，她是如此的美麗。我可以想像當他們三兄弟看到她是如何傾心了。

　　「感謝這些羊，」她說，「哦……你看，他們已經到路底了。」

　　我們再往前走，到了路的盡頭有兩條叉路，她選擇左邊那一條，而我們走右邊那一條路。

　　「祝你好運。」我們向她說，她就走了。

　　「真是一個令人驚艷的女人。」我說。「她應該就是梅拉貝兒吧……這個致命的女人。」

　　「是的，從各個角度看來，她是美麗的。」

　　「是的，的確漂亮，但是這樣的方式遇見她，也是很奇怪的。」

　　「不會吧！她住在這附近而已。」

　　「而當你說你住在特利康，她馬上就猜到你是誰了。」

　　「我和她一樣聲名大噪吧！船難的生還者難免受到大家的關注吧！雖然程度不像謀殺案一樣受人注目，但這個事實仍然是夠引起別人注意吧！」

　　當我們到達特利康．麥諾時，一個馬伕跑了出來。

　　「有意外發生了！」他說。

　　「意外？」路卡大叫。「是誰發生意外？」

　　「是羅利莫太太，她掉入陷阱，而他們將她送回來了。」

　　※※※

　　整個房子都是充滿了哀傷。

　　那天早上泰瑞莎還精神奕奕的，現在卻死了。我們都被這個已發生的悲劇所打擊。

　　很明顯的，她拜訪過葛利太太，並也送了她準備的禮物。她和葛利太太聊了一個多小時才離開。在回到麥遜農莊的路程，她走山坡捷徑。這條小路她走過太多次，因而沒有防備會有什麼危險發生。但是剛下過大雨，泥土鬆軟的突然從山坡掉下來。而且崩落的土石一定掉在馬的前方，使馬驚嚇過度而狂奔，而掉入山坡下。因此泰瑞莎死了，並且使特利康．麥諾變成哀傷的地方。

　　菲莉西媞對我說：「幸好我們在這裡，我們不能做任何使卡萊頓不要悲傷的事情。他們原本是那麼快樂的一起生活……如此的相配……而土石卻造成悲劇。」

　　「可憐啊！可憐的卡萊頓，他因為太震驚了，以致於一時不能接受眼前所發生的事。你認為我們需不需要留下來一陣子？」

　　「我想我們需要再多住一陣子。現在我們不方便和他們討論什麼事。也許需等到喪禮之後，……我們等候，並隨時看事情的演變再說。」

　　在適當的時機，我問路卡，是否他認為我們該離開了。

　　「哦！請不要離開，」他說，「我可憐的哥哥，現在極度的悲傷。我想他還不能接受這個悲痛的事實。我們需要為他著想。他是那麼依賴泰瑞莎，依賴的程度連他都不知道有多深。他們對彼此互相犧牲、奉獻。我想我們都被泰瑞莎照顧得太周到了……她個性善良……她不自私，處處為別人著想……總是盡量給我們最好的。我們現在都知道她是這麼好的人。而卡萊頓是如此的幸運……但也表示這一切將隨著泰瑞莎的死而變成不幸，他必須面對他所失去的。每分每秒，他都會想念她的。我們都會很想念她，請不要在這個時候離開，羅絲塔。」

　　「詹姆士要回去工作了。」

　　「是嗎？……但是他將很快的再來這裡接你。」

　　我點點頭。

　　「但是我並非表示你必須離開。」

　　「但是，和他們一起走是必然的。我須要在他們要離開的時候走。」

　　「我不懂為什麼，你又沒有工作，必須要回去工作崗位。」

　　「我……我覺得在這個節骨眼，我在這裡是多餘的。」

　　「胡說，我確定你留在這裡幫助很大。」

　　我告訴菲莉西媞有關與路卡的談話。

　　「他說得對，你留在這裡對他來說意義不同。我想你們可以多聊一些有關船難的事。」

　　「但是我不能沒有你的陪伴，而留在這裡。」

　　她揚揚她的眉毛。「我敢打賭，你的瑪德姑媽一定盼著你回家。但是，總之，我不知道為什麼你不能再多留一陣子。詹姆士將再回到這裡，而當然囉！我會和他一起來的。」

　　我們沒有再談論下去。因為很快的，詹姆士到了。他為這件悲劇感到震驚。

　　克魯奶媽說：「這個地方不會像以前那麼快樂了。羅利莫太太是使這裡井然有序的好主人。這裡將會大大的不同於過去。但是我最擔心的還是小孩子。他們會想媽媽的。他們雖然有我們，但是天啊！他們還是會想他們的媽媽。她總是常常在這育嬰室陪小孩子玩。他們常常盼望、期待著她來。我真不知道沒有她，小孩會怎樣。」

　　真是充滿哀傷的日子。我真的替卡萊頓感到難過。他像遊魂似的走著。路卡說，現在根本不可能和他談任何事情。他只能和泰瑞莎講話。

　　路卡自己也深受影響。「這對卡萊頓而來是最糟的事情了。」他說，「我是自私的一直為自己的一點小痛苦而無病呻吟……告訴自己他是幸運的人……經歷一切幸運的事……而現在卻成了不幸的人。」

　　我對喪禮很害怕。鄰居紛紛來到教堂，而悲傷是發自每個人的內心。泰瑞莎被這麼多人尊敬、愛戴。克魯奶媽將小孩安置於育嬰室。我在想，當他們和我一樣聽到那悲哀的鐘聲，心中不知做何感想。我想到了西蒙，在數年前也聽到這類似的鐘聲。對他而言，這鐘聲應是惡運的聲音，他失去了「天使」，而進入一個未知的世界。

　　當人們都離去時，房子是安靜無聲的，我上樓到育嬰室。克魯奶媽穿了一身黑衣裳，悲哀的搖搖頭。「他們一直問我問題，」她說，「你該向這麼小的孩子解釋什麼？他們是不會了解的。我告訴他們，『她上天堂了。』他們又問，『那她什麼時候回來？』我說，『當人們去了天堂，會在那裡住一陣子！』珍妮佛說，『太快回來是不好的態度嗎？』我幾乎快崩潰了。然後她又說，『她和上帝一起喝茶，我想，而且天使繞圍著她們。』說這些話讓人傷心！」

　　小孩們聽到我們的談話都跑出來了。他們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我，我們的臉是嚴肅陰沉沉的。他們感覺到發生了一件重大的事了而且每個人都為此而傷心著。

　　珍妮佛看著我，她的臉突然扭曲的哭著說：「我要找媽咪！」

　　她跑到我的身邊，我雙臂抱著她。而亨利跟著她後面來，我緊緊地抱著他們。

　　這樣的情景使我下決心留下來陪他們而不立刻離開。

　　※※※

　　我很高興自己選擇留下來。我感到自己做了一些有幫助的事，我對於這個遭逢巨變的家帶來一些安慰及調適。

　　我花了很多時間待在育嬰室，尤其是在他母親通常探望他們的時段。而克魯奶媽也幫了我去調整這第一天令人心碎的日子。他們太小了以致於不能了解發生了什麼事。我小心撫平他們不可避免的傷痛。時間將會沖淡一切的。但是有時候，雙胞胎其中之一會在深夜驚醒，而吵著要媽咪。而另一個會因此被吵醒，而也因為深深被這種沒有母親的失落感而哭泣著。但是通常克魯奶媽和我都會去安慰他們。

　　卡萊頓繼續昏沉過日。還好，有一些工作不動產的，讓他忙的，使他忙碌的工作，而他所到之處每個人都給他同情心及安慰。我知道他永遠不可能變回和以前一樣的。他整個人都崩潰了！我了解在那個時候，他是很難去相信自己所遭遇的事件。他似乎不能去接受泰瑞莎已不在人世了，而且永遠不會再回到從前的日子。

　　路卡變得很有哲理，他並沒有期望日子很平順的過去。因為悲劇一直跟著他，因而他對於再次發生的悲劇不感到驚奇。也許因為這個因素他能坦然的面對現實。

　　他對我說：「你為我們做了很多事！當這件不幸事件發生的時候，你能在這裡幫忙算是我們的幸運。」

　　「我希望自己能做更多事。」我對他說。

　　「你和克魯奶媽能和小孩子在一起，安慰他們，真是太好了。至於卡萊頓……我想只有時間可以撫平他內心的傷痛。」

　　我們在一起騎馬，時間開始匆匆流逝了。

第五章：家庭教師

　　我似乎不能再待在特利康．麥諾了，但是我卻不期待回去倫敦。我是抱著發現什麼秘密的希望來到特利康．麥諾；現在我似乎覺得自己對自己的樂觀感到可笑。

　　泰瑞莎的死，暫時使其它的悲劇強迫進入我的心裡，但是我心裡所掛念的事物有所改變。有時我覺得要是能混進派利家裡，真實的去認識一些在這個事件中的主角，也許我就會大有斬獲。我以前的想法很愚蠢，以為只要我住得靠近那房子，就可以完成心願。我覺得很不適切及無助孤單。時常在與路卡談話時，秘密差一點就從嘴邊說溜嘴。他是那麼聰明、敏感，他也許有一些想法。另一方面，他可能會誤解我和西蒙的關係是荒唐的愛情！依他的行徑，他會說：「這個男人被人發現手中拿著槍，現在卻跑掉了，為了躲避警方偵察。即使是他的機警救了我們生命，也不足以就還他無罪之身。」

　　不行，我不能完全信任路卡，但是我卻又渴望去相信某人……尋求和我站在同一個立場的人，並且和我一起去尋找真相，一樣相信西蒙是清白的人。

　　事情似乎沒有辦法突破，我必須回家了，我已經多停留二個星期了，從菲莉西媞和詹姆士走之後算起。這是我唯一想長期停留的地方。

　　當我正想回布倫斯伯利時，想到瑪德姑媽的權威及支配慾，我就很沮喪。我不能面對那種生活。更何況，我必須去考慮自己的未來，我的幻想似的冒險像一座橋樑般地連接我的童年和成人生活。

　　我覺得深深地失落什麼似的，又覺寂寞，我不斷的告訴自己……西蒙是清白的，只有我可以證明。若是他能回來，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們之間似乎有什麼不能破除的障礙介於我們。路卡雖然也和我們經歷了那段日子，但後半段在土耳其的時間他卻沒有經歷。因為他沒有和我們一同分享這秘密，所以他不屬於我們這一類的。但是他很敏感，我常在想，他也許猜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一天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幾乎要將內心的秘密傾吐讓他知道……告訴他一切！

　　他也許知道如何去解決這些問題，但是我怎麼敢告訴他呢？

　　每每如此，我就克制自己不能再這樣，我早晚都必須做出一些決定。我應該因為沒有希望就放棄去追尋嗎？或者我該回去布倫斯伯利，回到瑪德姑媽萬能的手中？

　　我最快樂的事之一是和克魯奶媽談天，她和西蒙有很深的淵源。她愛他，這是我必須承認的。她是一個強迫性的談話對象，而賓登男孩謀殺案引起我們共同的話題。她事實上更想談以前的事，這對我是相當重要的訊息。

　　她甚至知道派利家人那時的情況。她說：「在發生那件事之前，我經常談起。當男孩上學校，找到上橋鎮去……非常近的地方。親愛的小東西，她是葛莉絲。我真為她感到驕傲。她幫助我度過那段沒有這些小男孩陪伴的日子。並不是因為死亡的別離。西蒙常常想辦法來看我，有時候我也會到派利家走走，和管家喝喝茶、聊聊天。福特太太……是我的好朋友。我們總是保持聯絡，一直到現在。她是那種女人……好心腸……但知道如何管理一切事務使之井井有條。我認為那是一個管家必備的條件。她從不干涉我帶小孩的……我們總是保持最好的關係，在那裡和她喝喝茶，也順便聽聽有什麼新聞。」

　　「所以你去那裡，不是去看他們那些男孩的！」

　　「哦！我還是常常去，若是傑克．卡特載東西經過上橋鎮，他會接我去那裡。他將我放在派利的房子前，而自己去做工，然後又會回來接我回去。能這樣做是最好的，又可以外出透氣，又可以和派利家保持聯絡。」

　　「所以你仍然常去派利家！」

　　「大概一、二個月去一次吧！當這個謀殺案發生後，我再也沒去過了。似乎不太妥當再去了！而且到處都是警察，每個人都祈禱著……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吧！」

　　「你最後一次去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三個月前，似乎現在都變了！自從西蒙走了再也……」

　　「是前陣子吧！」

　　「是的……前陣子。當發生謀殺案，似乎一切都變樣了。」

　　「告訴我關於這個家族的事，我想聽。」

　　「你和其它人一樣，小姐，你不能抗拒這宗謀殺案。」

　　「這是一宗神秘的案子，不是嗎？而且你不相信是西蒙幹的。」

　　「我是不相信。因此我可以盡可能地提出證明。」

　　「也許答案在房子的某一角落。」

　　「你的真正意思是……」

　　「某人是殺了科斯基，也許房子內的某一個人知道誰是真正兇手。」

　　「這是不可否認的，一定有人知道這個案子的真兇，但是在哪裡呢？」

　　「告訴我關於這房子的事。」

　　「艾德華先生住在那裡，不是嗎？」

　　「他現在死了。」

　　「是的，在謀殺案時死的，在謀殺案之前，他已病得很重……大家都知道他會死。」

　　「老派利小姐呢？」

　　「她是一個富家子弟，像他們那些地方佬……和我們不同。她一直被驕縱著，而艾德華先生……他讓她……一直被寵愛著，除了那件事，帶了一個男孩到家裡來。她不想要男孩到她家來，但他卻堅持著。她永遠不會忘了她在派利家的財產。福特太太說，她有自己的孩子──科斯莫及特斯坦，她為他們感到光榮，而西蒙卻來到這裡。我常在想若是有公然的吵鬧謾罵對這個可憐的小寄生蟲較好，總比那些來自派利小姐、佣人們和其它人的諷刺好得多，我是不會讓我的育嬰室有這種情形發生……但我似乎都告訴過你。」

　　「我很喜歡多聽一些。」

　　「如我所說，派利家並不是一個快樂的家庭。艾德華先生和他太太的關係不太好。你可以看出來的。不怕你知道，他總是那麼正直……總是將她當成派利家的小姐。但是艾德華先生讓她擁有自己的儲蓄，而她似乎時時刻刻要提醒大家這一點。艾德華先生本身自律甚嚴。若是那個女孩想攀上他，在婚禮之前必定先經歷一大串的困難。每天早上這個家庭的每個成員都需參加早禱。」

　　我們沉默一會兒，她坐在那裡，微笑著，思緒似乎回到以前似的看著遠方。我知道一定是想起了往事。「那一天，男孩們開始到學校的一刻起，他們便不需要克魯奶媽了。但是我找到了在上橋鎮的工作，所以我並沒有太大的失落感。我照顧的是那個小女孩，葛莉絲。她的父母是上橋鎮有名望的人物──布洛夫婦。布洛博士是她父親。她是獨生女。我一直照顧她一直到他們送她上學校的那天。她常對我說：『當我以後有孩子的時候，你會是他們的奶媽，不是嗎？克魯奶媽……』而我也常告訴她，當奶媽的都會漸漸老去，到一定的時候，他們必須休息，養老了。和他們道別是很令人感傷的事。因為你根本和他們難分難捨了。當你照顧他們時，他們就成了你的小孩。事情就是這樣……」

　　「是的，我了解。這種別離是最令人傷痛的。」

　　「我一直都很幸運的。西蒙經常來探望我，而我經常跑到福特太太那裡喝喝茶。」

　　「你離開葛莉絲．布洛之後就來這裡嗎？」

　　她點點頭。「就是我在布洛家的最後一年發生那件命案的。」

　　「所以，」我說，並且聽著自己的聲音帶著興奮，「當事情發生時，你離那地點很近。」

　　「我看過她一、二次。」

　　「看過誰？」

　　「那個寡婦。」

　　「你覺得她是什麼樣的女人？」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那種女人，當然會出事。他們和她在一起是很危險的。有人說她是一個女巫。就是人們所談的騎著掃把的邪惡女巫。看吧，她來之後，派利家就發生這種不幸！」

　　「所以你認為她和這件案子有關連？」

　　「是有這樣認為。在這裡不常看到她這類型的美人，她看起來就特別與眾不同。火紅色的頭髮，卻那麼不協調地有著綠色的眼珠子。而突然地我們之間來了這麼一位寡婦和一個小孩……她母親和她都一樣的奇特。現在……她父親，也是與眾不同。哦！每個人都喜歡梅傑。他帶給每個人歡樂，每日都是如此。是很好的紳士，和她是截然不同的。」

　　「告訴我一些關於那個孩子的事。你知道一切有關孩子的事，你認為她是什麼樣的小孩？」

　　「我是清楚……小孩的習慣、特性，我可以像看書一樣看他們。但是那個小孩……嗯，我認為她和她母親很像。凱迪，是她的名字吧！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和她母親的名字──梅拉貝兒大不相同，她母親的名字是屬於哪一類型的呢？」

　　「她的名字就像她的人，而我的名字──羅絲塔，你也許認為是很老的名字。」

　　「哦，不會的，是很美麗的名字。是玫瑰的意思，有什麼名字可像玫瑰這樣好的意思？」

　　「告訴我，你有沒有發現梅拉貝兒和凱迪有什麼？」

　　「只知道他們是一對獨特的母女，和她父親一起來，並接管貝殼農舍，很明顯地可以看出那個寡婦在找一個有錢的好老公，所以她住在派利家。大家說她可以方便選擇三兄弟其中之一，而她選了科斯莫，他是長子，而且他繼承了不動產及父親所有的財產，……所以她一定是選科斯莫的。」

　　「這個派利家的人能接受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嗎？我想艾德華先生，應該有他自己的看法，也許有什麼反對的意見！」

　　「哦，艾德華先生不管這此事的。至於派利小姐，她將梅拉貝兒視為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因為梅傑是她的老朋友！梅傑娶了她的同窗摯友而生下梅拉貝兒的。她期待著他們來往，而且希望他們定居在康威爾。我不知道人們所說的是真實或是虛構的，但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梅傑以前就常去派利家拜訪了。哦，她和他可有話聊了，因為梅傑是那種很容易相處的人。哦！對了，派利小姐也是他們的媒人。」

　　「然後……發生了。」

　　「他們都認為西蒙是被那個女人迷得神魂顛倒，所以才殺了科斯莫。」

　　「他沒有殺他，奶媽。」我很真誠的說出，「我不相信他愛那個女人，因而殺他。」

　　「他是沒有殺人！」她說，「他的感情很理智，而且他若殺了科斯莫並不表示那個女人會喜歡他啊！不……這個說法不是正確的。我真希望我知道真相。」

　　「你相信西蒙是無辜的，不是嗎？奶媽。我意思是你絕對相信西蒙的。」

　　「是的，我相信他是最好的男孩子。」

　　「我們知道其它的人嗎？」

　　「我了解我的孩子。」她堅定的說。

　　「若你可以幫他，你會嗎？奶媽。」

　　「我會盡全力來幫他。」

　　然後我握住她的手，告訴她整個遇到西蒙的經過。從在甲板上遇見他一直到在君士坦丁堡的大使館門口分手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她很驚訝。「你在這裡待了那麼久，也從未向我提起？」

　　「我起先不能完全信任你，我必須保護西蒙，你了解嗎？」

　　她緩慢的點點頭，然向轉身向我，握住我的手。

　　「奶媽，」我感傷地說：「我最想做的事就是解釋這件事，我想去找真相。」

　　「這也是我所想做的事。」她說。

　　「你很瞭解他們，你曾經在那房子住過。」她點點頭。

　　我突然充滿希望的說：「奶媽，你和我同心協力，我們一定會還西蒙一個清白的。」

　　她的眼睛閃爍著希望，我有了長久失去的快樂感覺。

　　「我們會一起做到的。」我說。

　　※※※

　　自從我分享了秘密給克魯奶媽之後，我們就不斷地交談，一次又一次的研究案情；有時我們很訝異於自己的想法。我們堅信在派利家中有人知道誰殺了科斯莫．派利，我們非常渴望去發現真相以還西蒙清白。

　　幾天之後，我使克魯奶媽對於發現真相充滿了信心，傑克．卡特留下了紙條在房子裡，他說他要載貨經過上橋鎮，若是克魯奶媽想要順道被載一程，他很樂意為她服務，因為他知道克魯奶媽很喜歡這種小小旅行。我們的禱告似乎有了響應。克魯奶媽說，若是我願意替她照顧小孩，她就可以去；她非常的興奮，迫不及待地想去。

　　這一天特別長，我沒有看見路卡的影子，而我整天都和孩子相處在一起。我和他們玩，唸故事給他們聽，教他們唸書。他們很高興，但是我卻一直盼望克魯奶媽趕快回來。

　　我不知道自己期待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克魯奶媽會有什麼新發現。

　　她回來時很高興，但是在小孩吃晚餐──牛奶、奶油、麵包，熟睡在床上之前，她沒有提及任何事情。等他們睡了我們就開始聊了。

　　「你知道嗎？」她說。「我真高興我去了那裡。看到那裡的女主人真是氣派，驕縱。」

　　「你是指派利小姐？」

　　「我是說小派利小姐。」

　　她將雙手放在大腿上，很滿意的看著我，像是有重要消息要發佈似的，但似乎又故意吊我胃口的停頓一會兒。保留一會兒她將給我的消息，對她而言是快樂的。

　　「是的，是的，奶媽，快告訴我！」我很快的露出迫不及待的樣子。

　　「唉呀！在那兒這種事是家常便飯。但使大家都快受不了！是凱迪小姐！」

　　「快告訴我她怎麼了！奶媽，和我們有什麼關連呢？」

　　她躺在椅背，笑著不說話，故意考驗我的耐性，使我有點生氣！

　　「就是……」她繼續說：「情形是這樣的，家庭老師又辭職了，在那裡，家庭老師總是待不久的。沒有一個人可以忍受小凱迪一個星期以上。也因為這樣使得那個家亂七八糟的。真的，若是你問我小凱迪是怎樣的一個女孩，我會說她是一個小惡魔！福特太太告訴我，每個人都在祈禱能出現一個合適的家庭老師，可以給凱迪適當的教育……避免使她成為野孩子，這一點我必須承認。他們大家都束手無策，而絕望時，而小凱迪卻笑彎了頭，因為她最討厭的就是上課，請家庭老師。有數十個，也不知換了多少……沒有一個人願意留下來。福特太太說很快的就沒有人敢來應徵了。她實在是一個小淘氣，那個凱迪，真是無法無天。福特太太說，還不找人來治服她，會走的不只是家庭教師而已。這就是派利家最近的情況。」她停頓而盯著我看。

　　「我對福特太太說，『我想……』她很驚奇的看著我並說道：『你想怎麼樣，奶媽？』我說『現在，我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但只是我的一個想法而已。』」

　　「奶媽，快繼續。」我呼吸急迫的說。

　　「我知道她，『我實在不知道……也許我超出自己的本分……你不要介意。』我說。『在我家有一個年輕女孩……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小姐。讀過最好的學校。她曾說要找一些事做，但她並不是靠此維生，她只是覺得閒不下來。她和我那兩個照顧的小孩相處得很好……喜歡教他們。我不知道……但是很肯定她是合適人選。這只是我腦中突然閃過的念頭。』你實在該看看福特太太的臉，若是她能找到合適的家庭老師，她的地位一定不同以往！」

　　「奶媽，你做了什麼建議？」

　　「我們總是認為若是你住進那個房子……我們不是認為在那房子內藏有秘密。若你在外面是永遠不會發現的。」

　　因為機會降臨我的頭上，因此我覺得極度高興。「你想他們會用我嗎？」

　　「他們會選上你的，你應該看看福特太太的臉，她一直說，『你會不會說服她來呢？你想她會來嗎？』我很小心的回答她，讓他們覺得你必須要他們的邀請，『我只能順便提起這件事，』我這麼告訴她。『我不能保證什麼……實在不知道，真的。』但是她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像是千斤重的磚塊壓在心頭。」

　　「我沒有當家庭老師的經驗，我怎麼知道可不可以勝任？」

　　「你可以照顧這對雙胞胎，一定可以勝任的。」

　　「他們只有九歲大，不難照顧啊！」

　　「但這種經驗已足夠了。當福特太太告訴我時，我只是覺得這個機會是上帝所賜的恩典。」

　　「是的，的確是絕處逢生，我已經盼望了很久的機會。」

　　「看吧！機會來了。」

　　「福特太太另外還說些什麼呢？」

　　「她在想若是你願意去教小凱迪，會忍受多久呢？她不懂為什麼那些人──尤其是有些不愁吃，不愁穿的人──想當凱迪小姐的家庭老師呢？我不能告訴她有特別的原因。然後她就不再說了，大概怕說太多而使得你不敢去了。她說：『大概克倫雷小姐可以管住她……因為其它人沒有像她這麼好。』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她很急迫的要我找你去。若是她可以找到一個待得住的女家庭教師，她的女主人就會特別器重她，我告訴她，我會轉告你，但是請她不要抱太大希望。」

　　我對這個提議感到非常驚訝，起先還會意不過來這個意思。我試著讓頭腦清醒、冷靜。我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家庭當一個高級女佣人。我父親會做何感想？瑪德姑媽會做何感想？他們是不會答應讓我這樣做的。更何況，我要如何和那個讓每個老師都受不了的小孩子相處？

　　而……在幾個小時以前，我還在祈求有機會踏進那棟房子，唯有如此我才能更清楚了解這個家庭的成員，否則我永遠不能發現科斯莫．派利謀殺案的真相。

　　即使我有點躊躇，但是我知道我必須雙手抓住這個上帝恩賜的好機會。

　　克魯奶媽注視著我：她的臉上慢慢的浮現笑容。

　　她知道我將會去派利家的。

　　※※※

　　很快地我受到派利家的歡迎。派利小姐已經對她女兒的每個家庭老師一個接一個走，感到失望透了，於是我受到熱烈的歡迎。

　　派利小姐派了一部馬車到特利康．麥諾來接我，我們可以趕快討論這件事。好在，當我離開時路卡並不在場，我覺得自己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而很高興取代了原有的驚慌。

　　我已答應了克魯奶媽對這項計劃保密，我很擔心路卡，希望在這件事尚未解決之前，他不會知道什麼事！否則他一定會很驚訝，並且進一步提出問題，想必一定會試著勸阻我的行動，而不知道我的真正動機時，他只會出於好奇的不解為什麼我要去做這樣的工作。

　　我已經不再對這個突然降臨的機會感到驚奇了！因為太多奇奇怪怪的事，最近都發生在我身上，而我也預備去接受這一切所要發生的事情。我想當一個人踏出了傳統的生活之後，就必須去預備不能預期的不平常的生活。就像我，現在坐著由二匹高貴的馬拉著的富麗堂皇的馬車，驅使在這往派利家的路上，一隻馬是黑色，另一隻是白色，由一位穿著派利家制服的車伕駕著馬車。

　　我們到了派利家了。我遠遠的眺望著海，今天是蔚藍晴空，微風輕輕吹拂著的天氣，海非常的溫和善良。當我──看到海──不管是多麼風平浪靜，我都會永遠記得那一天狂暴怒吼的海浪，似乎要吞噬我的生命及其它人的性命。我是不會再相信海了！若是我住在派利家，我將每天都可以看到海，而一再的被迫想起船難的事件。我到底要不要長住在派利家呢？是的，我必須這麼做，我變得更確定的急切欲得到這個位置。

　　這個地方的氣氛很合時宜。灰色的牆壁是幾世紀前所建的，給人的感覺是很典雅的古堡。路卡曾說它歷經幾次的翻修已經失去它原有的風貌了。也許是吧！當我坐著馬車由門房到大廳正門，心中的感覺紛雜難以分析。

　　大門很快地立刻被打開，一個女人出現了。她大概是中年婦女的模樣，但接近老年，直覺告訴我，她是福特太太。她親自出來迎接我，明顯地表示她對我能來感到高興。

　　「請進來吧！克倫雷小姐，」她說。「我是福特太太，派利小姐立刻想見你。我真的很高興你能夠來。」真的過度熱情的歡迎，不是一般家庭教師可以受到的禮遇。但是我不斷提醒自己所為何來，就比較不會太過興奮。

　　「克魯奶媽告訴我一切有關你的事。」福特太太說。

　　我想，不是全部。我可以想像當克魯奶媽滔滔不絕的敘述時，一定是言過其實！

　　「我會馬上帶你去女主人那裡，」她說。「你是不是跟著我走呢？」

　　我們走進一個長而高的大廳，大廳的牆壁裝飾著各式武器，並且有一個巨大的火爐，在火爐的兩旁有座椅，地板貼著磁磚。這是典型的古代大廳，除了那有色的彩繪的玻璃窗，寶石紅及青玉藍色和磁磚相互輝映。在樓梯旁放著一副盔甲像是守衛一般，如此栩栩如生，使我和福特太太走在樓梯的時候不得不多看一眼。

　　我們在狹小的信道走著，經過了許多房間一直到福特太太敲門的房間才停下來。

　　「進來。」裡面的人發出聲音。

　　福特太太開門之後站在門旁讓我進去。

　　她說：「克倫雷小姐，您好！」

　　她就在那兒，坐在一個很像女王寶座的椅子，椅子上覆蓋著天鵝絨布。她穿著祖母綠的長袍，使得她的紅髮更出色亮麗了。我注意到她的頸子戴著純金打造蛇形的項鍊。她亮麗的頭髮在後腦勺梳了一個髻，她綠色的眼珠閃著興奮之情。

　　「克倫雷小姐，」她大聲說，「請進。謝謝你，福特太太，坐這裡，克倫雷小姐，我們稍微談一會兒。」她非常地和藹可親。她很明顯地表示出希望我能接受這個工作。她一定是不顧一切地想挽留一個老師，我想，這個小女孩一定很頑皮，令人無法忍受。

　　「福特太太告訴我，你想來教我女兒。」

　　「她是對我說有這個機會，我非常的合適。」我回答說。

　　「凱迪上一個家庭老師匆匆忙忙地離開，而我並不想讓她的課程中斷太久。」

　　「當然是不能中斷太久，我老實告訴你，我並沒有當家庭教師的經驗。」

　　「我們都得重新來過，沒關係。」

　　「我記得你的女兒是八歲……或九歲。」

　　「她只有九歲。」

　　「她很快地就得接受較高等的教育。將來你想送她去學校嗎？」

　　我在那雙綠眼珠看到了驚慌之色，她是否已經想到她的女兒上學校之後被趕了出來？

　　「我們還沒有想到上學校那麼遠的事。」

　　我們？另一個人可能是特斯坦，她女兒的繼父。我的想像力如此告訴我。我似乎看到他走進了農舍……發現他哥哥死掉，而西蒙手拿著槍站在那裡。我必須停止分散注意力了！這個房子使我想起了很多事，處處充滿了記憶，但這也是我所想要的。那些人原本都是我不認識的，而現在他們的名字卻使我聯想到暴力、血腥。若是我一旦找出真相，就必須去找出在這事件中他們所扮演的角色。

　　她說：「福特太太告訴我，你和小孩子相處得很好。」

　　「她是指特利康．麥諾那兩個小孩，他們只有四歲而已。」

　　「哦，對……特利康．麥諾。你在那兒做客的，我們不是才碰過面嗎？在羊群前面。羅利莫先生的遭遇真是令人同情啊！那可怕的船難！」

　　「是啊！」我說。「我也是船難受害者之一啊！」

　　「那是多麼恐怖的經驗！我聽福特太太說了。但終究你是熬過來了！謝天謝地，境遇比羅利莫先生好多了。」

　　「是的，的確我比羅利莫先生好太多！」

　　她沉默了幾秒鐘似乎表示同情的意思。然後她突然爽朗地說：「我們應該高興地迎接你來才對！凱迪有位……小姐教導是一件幸福的事。福特太太曾說你受過很好的教育。」

　　「這並不值得提起。」

　　這次會面是最不尋常的，我似乎一直被暗示為何她不該請我當老師。

　　「我們有非常舒適寬敞的兒童活動空間。你知道的，這個家庭的兒童在這裡被扶養長大。這使得意義不同。」我試著去除腦中浮現的影像，一個怯生生的男孩被艾德華先生強迫的帶到這兒童活動室，而幸運地被交託在克魯奶媽的手中。她似乎被我下一句話嚇著了。

　　「也許我該見見您女兒了！」

　　這是她最不想的事。她綠色眼珠浮現出驚慌之色。她很清楚，當我看到那個小怪物時退避三舍的模樣。我幾乎對她感到難過，她是如此戰戰兢兢地找家庭老師──只要任何的家庭老師，我想只要能和她女兒相安無事就好。

　　從來就沒有合適的人選！我被心中這感覺娛樂著。這雖是我的決定，但是我知道我不在乎這個工作，至少我應該不會臨陣退縮。我知道自己是為了西蒙之故才來到這個房子的，我堅信會在這兒發現一些秘密，若幸運的話，還可以找到真相！

　　「她也許，當然，在她房間內。」她說。

　　「我想在你決定任用我之前，我和小凱迪必須先見面。」我很確定的說，我不知怎麼地似乎在傳達這個最後通牒。

　　她似乎不太情願地走向搖人鈴處，拉了拉鈴鐺的繩子，過一會兒一個女僕出現了。

　　「你去帶凱迪小姐來見我。」她說。

　　「是的，我的小姐！」

　　派利小姐看起來極緊張，我是越來越等不及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若是她不可能接受我，我想，至少有機會四周看看，而若是情況很糟，我可以遵循以前其它女家庭老師離職的模式。

　　當她來的時候，我真的太吃驚了！但也許是因為我已抱著更壞的結果而來的。

　　她太像她母親了。但是她的秀髮顏色較深，眼珠子也接近淡綠色的，而隱藏著藍色，但也許是她穿著藍色的洋裝所造成的效果吧。她的眉毛、睫毛是金黃色的，不像她母親是屬於深色眉毛及長而俏麗的睫毛，使得她更好看。但是大家一看到她就知道她媽媽是誰了。

　　「凱迪，親愛的，」派利小姐說。「這位是克倫雷小姐，若是你夠幸運的話，她將會是你的新家庭老師。」

　　這個女孩打量著我說。「我不要什麼家庭老師，我要去學校唸書。」

　　「這不太禮貌喔！」派利小姐溫和的訓斥她。

　　「不！」她女兒說。

　　「我們應該有家庭老師的。」

　　「也許你應該有，媽媽，我不想這樣！」

　　我大笑並大膽地說：「我可以了解你要學的東西多著呢！」

　　「我從來不學什麼。除非我願意。」

　　「這可不太聰明，不是嗎？」

　　「為什麼？」

　　「因為你將擁有的只有無知。」

　　「若是我想要變得無知也是我的自由。」

　　「當然，這是你的選擇，」我溫柔的回答，「但是我從沒聽過任何聰明人說自己要變得無知。」我看著派利小姐，而了解她所害怕的是我會拒絕她女兒。

　　「真的，凱迪，」她說。「克倫雷小姐從特利康．麥諾大老遠專程趕來看你。」

　　「我知道，但這不是專程，而且也不遠！」

　　「你必須讓她覺得你是個好學生，否則她就不來教你。」

　　凱迪顫抖著雙肩。我很訝異此時的心情是對派利小姐感到難過。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樣的女人，如此有自我主張，居然可以容忍小孩子這麼放肆的對她！

　　我想凱迪心裡似乎和她母親呈敵對，而追溯她的行為之始，也許她是想反抗她母親吧！這也是我不能了解的地方。我說：「若是我來教凱迪，我想，我們必須互相了解對方。也許她可以帶我去上課的地方。」

　　凱迪轉身過來看著我，我可以體會她的感受，她發現我和其它的家庭教師不同。我可以想像那些來應徵家庭老師的可憐女人，因為在乎這個職位，怕失去而戰戰兢兢。

　　我覺得好久沒有如此有活力。我在西蒙的舊家裡，而在「那齣戲劇」裡的主角就在我周圍。更何況，我對應付這個孩子的方法感到刺激、新鮮。

　　「若是你想……」派利小姐好不容易吐出幾個字。

　　「是的，」凱迪說，「我會帶你去上課的教室。」

　　「很好！」我說。

　　派利小姐緊隨我們而來。我向她說：「我和凱迪，可否……，單獨相處，彼此了解？」我建議，「我們獨處時更能了解彼些。」

　　我不確定她的信心或她的懼怕何者強？何者弱？她很高興這次會面結束了，但是她害怕我和凱迪獨處會有什麼事發生？這女孩帶領我上樓，二步併一步地。

　　「這是一條長路。」她說。

　　「通常到上課的地方皆是如此。」

　　「伊芙小姐以前常常氣喘如牛地爬樓梯。」

　　她咯咯地笑。可憐的伊芙小姐！我想，我同情這種人。

　　「上來這裡，不太好，」她繼續說。「這兒鬧鬼，你怕鬼嗎？」

　　「沒有看過，也沒有想過，我不知道要回答你什麼。」

　　她又咯咯地笑。「你等一會兒，他們很嚇人的喔！老屋子鬧鬼是常有的事。當晚上，你沉入夢鄉時，鬼就跑出來了。尤其喜歡嚇那些他所不喜歡的人，他們是不喜歡陌生人。」

　　「喔！真的嗎？我想他們一定是這個家庭以前死掉的人，想回來看看。」

　　「你是不了解鬼的！」

　　「你又了解嗎？」

　　「當然了。我知道他們總是出來嚇人……像是發出叮噹的鐵鍊聲，在夜晚出沒為了使人害怕。」

　　「也許你聽過他們的竊竊私語吧！」

　　「你稍等，」她語氣堅定，眼神似乎有些主意。「若你待在這裡，你會害怕驚慌得變成精神錯亂。我向你保證。」

　　「謝謝你的提醒，所以這裡真的鬧鬼？」

　　「對啊！就在房子的頂端，你在上面可透過樓梯中央的天井直視下面……因為樓梯是旋轉的。有一個女家庭老師曾經在扶梯手把上吊自殺。」

　　「也許她因為有你這樣的學生才會這麼想不開！」

　　這使她開心的笑，她似乎對我開始有好感了。

　　「況且，」我繼續說，「要這樣上吊自殺也須有高度技術，她一定會特技……這就是上課的地方，你有什麼書呢？」

　　「有很多無聊的古書！」

　　「你是說那些書你覺得枯燥乏味？也許是你不會欣賞、體會它的原因吧！」

　　「你又知道我知道什麼，不懂什麼？」

　　「我剛才聽你說，除非你想學，否則你根本不曾學過什麼東西。而我猜你大部分是不想學，所以造成你的無知識學問。」

　　「你是屬於有趣型的老師！」

　　「你怎麼知道，我從來沒有當過老師！」

　　「我給你一個小小的建議。」她反叛的說。

　　「你真好，是什麼建議呢？」

　　「不要來這裡，你也知道我並不是好孩子！」

　　「哦，是的，我已經看出來了！」

　　「為什麼……你怎麼看出來的呢？」

　　「你自己告訴我的，而且由各個角度看來都很明顯不是嗎？」

　　「我並非真的壞，我只是不想被命令做什麼。」

　　「這不平凡的，你知道的，你一直和平凡的人相處。但這些人想求知識，而且也積極去做，他們過著有意義的人生。」

　　她以迷惑不解的眼神望著我。

　　我說：「我已經參觀過你上課的地方了，我該回去見你母親了。」

　　「你將會告訴她，我有多麼壞，你不喜歡我也不想來這裡教我！」

　　「這是你要我對你母親說的嗎？」她沒有回答，我感到有點高興、訝異。我繼續又說：「你常常要別人照著你的話去做嗎？」

　　「你當然不會來的，你又不像伊芙小姐那麼窮。你不必為了生活來這裡找罪受，除非迫不得已，否則沒人願意來這裡。」

　　「你若是願意帶我去見你母親，我會很高興，若你不願意，我敢說，我自己也找得到路。」

　　我們互視著對方，像戰場上二名敵對的士兵。我可以感覺除掉她的自尊之外，她對我是極感興趣的，我不像傳統呆板的家庭老師，而她也不是平常乖巧聽話的學生。但我感覺我們倆人──卻很喜歡這一回合爭辯。我認為她是一個壞小孩，但另一角度看來，她刻意表現這種行為於外在。我更不能理解她為什麼用那個態度對待她母親，但是我的好奇心已日趨強烈，並決定一探究竟。

　　很奇怪，這個棘手的孩子，使其它的家庭老師束手無策，但是卻以這種奇特的行為方式吸引著我。我想更了解她。我知道自己為什麼來到這個家庭，但是見過派利小姐和她的小女孩之後，我更被她們的人格深深吸引著。

　　凱迪走到我的前頭，開始下樓梯了。「從這走。」她說。

　　我跟在她身後到那個剛剛離開派利小姐的房間。她看起來很焦慮似乎有心情準備接受壞消息。我說：「凱迪帶我參觀上課室。非常的舒適，光線充足，空氣新鮮，地點極好而且在頂樓。」

　　我停頓了一下，欣賞一下自己自信滿滿的樣子，而後繼續說：「我決定了，照一般的待遇條件，我想先試教一個月，而一個月結束之前，我們可以視情況而決定是否繼續教下去。」

　　她綻放了燦爛的微笑，她更確信在我和凱迪相處的短短時間內使我做下決定的。她已準備答應任何事，任何要求，而她給我的薪水，我相信是比其它家庭教師高得多的！「什麼時候開始上課？」她熱切地問。

　　「你覺得星期一如何？一週之始？你看，我住得不是太遠。」

　　「真是太好了。」

　　凱迪訝異的看著我，我冷靜地說：「若馬車可以載我回特利康．麥諾的話……」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們會巴望著星期一快到！迫不及待想要你來。」

　　我在返回特利康．麥諾時有點得意洋洋的。我就要成功了，我就要發現科斯莫謀殺案的真相了。而接著我應該需要找到西蒙。要如何找，我不知道。我想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我一直在想自己是多麼幸運，得到克魯奶媽的信任，因此之故，使得我又邁向前幾大步了！我非常確定自己走的路是唯一而且正確的。

　　※※※

　　克魯奶媽已經在等我回去了，她非常的迫不及待要看到我，而我也沒讓她等太久。

　　「我從星期一開始教。」我說。

　　她飛奔向我擁抱著我說：「我就知道你可以，我就知道。」

　　「派利小姐是很有原則的人，沒有人和她有過像這次那麼不尋常的會面。你看到她會以為是她想要來應徵工作呢！」

　　「福特太太曾告訴我大概情形，」她不安地看著我。「你看到……那個女孩了嗎？」

　　我點點頭，「她是很富挑釁的女孩子，」我說。「我會盡量去發掘真相及事實的。」

　　「為了西蒙吧！可憐的小羊……在某處的荒野中迷失了。若是他能回到我們身邊多好。」

　　「我們定會成功的，奶媽，我們已經漸漸邁入成功的目標。」

　　現在我已到達，而必須面對這許許多多的困難。

　　我該告訴我父親有關於當家庭老師的事。他可能不高興。而我也沒忘記瑪德姑媽。我相信她一定是最反對的人，因為我當了家庭老師，會阻礙了好姻緣的機會。但是；他們也應有所聽聞了，我將住在派利家中。

　　我也該寫信告訴菲莉西媞。我不知道她聽了會有什麼反應。若她知道我為了什麼目的而去的話，當然，她會了解並接受我的，她不知道我是多麼戰戰兢兢？她自己曾當過家庭老師，而我和凱迪一樣都是極非比尋常的小孩，而菲莉西媞和我卻在一開始時就相處得很好。

　　我不知道路卡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我自從那晚吃過晚餐之後就沒有看見過他，自從泰瑞莎死去之後，吃飯時間變得悶悶不樂似乎有陰影。我們都會想像她坐在她的位置長桌的一端，和卡萊頓相對應。現在，那個位置空無一物，而我們常常會偷偷地看一下那個位置。我們的談話很沉悶，我和路卡都在找話題聊時，似乎距離很遠。過去，我們在吃完飯還會留在餐桌上聊天。而現在大家都希望趕快吃完飯，快快離開這困窘的餐桌氣氛。

　　路卡說：「我整天沒見著你，下午我在找你呢！」

　　「哦，」我說，「我去派利家了。」

　　「派利家！」他不可置信的大聲說。

　　「是的……事實上，我是去那裡工作。」

　　「什麼？」

　　「是去當一個小孩的家庭老師，派利小姐的女兒……凱迪。我就要去當她的老師了！」

　　「為什麼？」

　　「嗯……找些事做做，而且……」

　　「真是荒謬！」他看著卡萊頓，卡萊頓正在憂鬱地看著他自己的餐盤。「你聽到了嗎？」他說。「羅絲塔就要去當派利家的小女孩的家庭老師！」

　　「是的，我聽見了。」卡萊頓說。

　　「難道你不覺得這太瘋狂了嗎？」

　　卡萊頓輕咳了一陣。

　　我說：「我星期一就要開始了。我必須做一些事，我想這是──個開始。」

　　路卡啞口無言。

　　卡萊頓說：「你能和我們相處這麼久，真是我們的福氣，小孩們都很喜歡你。我們當然知道你待在這裡不可能是永遠的！直到他們發現……」然後大家都沉默不語。

　　晚餐一結束，路卡馬上催促我到畫圖室。

　　「我想和你談談。」他說。

　　「是該關於這個鬧劇……」

　　「這並不是鬧劇。我這麼做有充分的理由，我想找點事情做做。」

　　「你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若你那麼想當保母，為什麼不照顧這裡的雙胞胎呢？」

　　「這不一樣的，路卡。」

　　「你這是什麼意思──有什麼不同？你知道自己現在正要去哪裡嗎？」

　　「若是我不能忍受，我就會離職的。」

　　「那個地方！曾是是非之地，而你要去那裡！我真是難以想像。」

　　「很多年輕女孩子都當家庭老師的啊！」

　　「你不合適的！」

　　「而他們又有幾個人合適？我受過良好的教育，我可以教導知識。」

　　「真是愚蠢！告訴我，羅絲塔，你真正的動機是什麼？你一定有什麼隱情不肯告訴我。」

　　我沉默了幾秒鐘，我真的好想一五一十的告訴他。在衝動下，我告訴了克魯奶媽，但是我馬上看見她情緒激動，而我選擇告訴她顯然是對的。我躊躇著。但是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路卡。他是應該對那個曾救過他生命的人感謝的，但是路卡是冷靜現實派的，我實在沒把握他知道實情之後的反應。

　　他替我回答說道：「經過這些大風大浪之後……自然而然，你會覺得不甘於平靜生活，家居生活似乎乏味枯燥……我替你說了！你一直想過著多變的生活，這是我替你做這個荒謬的舉動所下的唯一解釋。」

　　「我並不覺得荒謬可笑，路卡。」

　　「你和雙胞胎及克魯奶媽相處這麼融洽，似乎分不開。或者你和克魯奶媽另有陰謀，你們總是在一起。」

　　我呼吸變得急促，陰謀？他幾乎猜透了我們的一切！

　　他尖銳的說：「你怎麼知道他們在找家庭老師呢？是透過克魯奶媽吧！我想，我曾聽說她和那裡的某些人關係仍保持密切。」

　　「嗯……是的。」

　　「我想也是。而你們配合的很好，我告訴你，這真是瘋狂。那個地方，自從謀殺案之後，傳說就不好。這並不是適合你去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女人安排，導演的，讓一個人犧牲，再立刻去嫁另一個人。」

　　「那和家庭教師沒有多大關係！」

　　「家庭教師！」他輕視地說，「你是家庭教師！」

　　「有何不可？」

　　「你不是那種人！」

　　「家庭教師是哪種人？有各種人，我告訴你！」

　　「你根本不屬於那種工作，你最好是嫁給我！」

　　我注視著他，「你剛才說什麼？」

　　「你一直很不安，自從你回來之後，經過那次危險之旅，似乎一切都平淡無味，你若是想要生活充滿了變化及刺激，很好，嫁我吧！」

　　我突然爆笑，「真的嗎？路卡，現在是誰荒謬可笑呢？」

　　「還是你，我永遠都是冷靜、敏感的，我愈想這個主意，我就愈喜歡！」

　　「你不在乎我。」

　　「我在乎你，除了我自己，在這世界上，我最愛你。」

　　這使得我又大笑起來，因為氣氛緩和而高興起來。

　　「我是和你說笑的，當然。」我說。「但是這是一個最不尋常的求婚，比任何人都不平常！」

　　「這倒是真的。」

　　「是的，我的方式。」

　　「這也並非不平常，只是一般人都不願實話實說。而大部分的人都熱愛自己，而當他們對別人表示愛意時，總是為了自己的舒適及愉快。所以你看，我只是大部分人其中之一，只不過是我比他們更誠實罷了。」

　　「哦！路卡，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不過……」

　　「全部都不好，不過……我知道總是有『但是』。」

　　「我真的不能和你認真談話。」

　　「為什麼不能？我愈想愈有解決之道。你不論何時看來……都精神沮喪。每一件事都已經改變。你的正直、坦白的姑媽進入你老家，並且將家庭的一切都改變了！你最近又歷經了驚人的冒險。這輩子已經不會比這些更刺激富變化了，所以，你覺得生活似乎呆板無聊，你不確定要如何去適應。但是這些改變自然就使你去適應環境。若是在一個家庭內當家庭老師，因而有不好的名聲，為何不嫁給一個吝嗇暴躁的人，他雖然很窮，但是至少他關心你，並且體諒你，不是嗎？」

　　「你不要說得那麼浪漫！」

　　「我們不是在談情說愛，而是在討論現實。」

　　我實在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而他這次也跟著我笑。

　　「哦，拜託，羅絲塔，」他說。「請放棄這個瘋狂的想法……至少考慮另一項建議，真是不錯。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我們共同面對死亡，我了解你，就如那些少部分了解你的人一樣。你想再回到瑪德姑媽身邊，讓她計劃你的未來嗎？」

　　「我當然不想這樣，」我回答。「你說得對，你是了解我的……已達某一程度。」

　　「放棄這個念頭，我會差遣狄克去派利家，要他們另找新的家庭老師。多想想我的建議，暫時住在這裡，讓我們了解對方。你不須太鑽牛角尖，我們從長計議。」

　　「你對我真的很好，路卡。」

　　我雙手握住他的雙手，而他俯身吻了我的手。

　　「這是真的，你知道嗎，羅絲塔，」他真誠地說，「我很喜歡你。」

　　「我真的是你的第二個喜歡嗎？」

　　他笑著，並擁抱著我一會兒。

　　「但是……」我說。

　　「是的，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還是想去派利家。不是嗎？」

　　「我必須去，路卡，是有原因的。」

　　我腦海中閃過危險的念頭，我曾想告訴他為何要去派利家，他就會明白。

　　他看我意志堅定。他說。「我在你身邊，我們將在『水手的國王』碰面。當你發現不能忍受，只要你再回到派利家……」

　　「這樣對我，使我舒服多了，」我告訴他。「還有，路卡，謝謝你的示愛，對我而言已是足夠了！」

　　「我不會停止求婚的。若將有其它追求者，我也不會輕言放棄的。」

　　「對我而言是驚喜，我想，你也是吧！」

　　「哦，我已經想了很久了……甚至在島上……也許……」

　　「你現在會常想起那段日子嗎？」

　　「常常想起……總是那背景，我不知怎麼地常回憶起。我也常想起約翰．普萊爾。好想知道他現在的情形。」

　　我沉默不語，當他說到西蒙，我總會有點慌亂。

　　「我想他是否仍在那宮殿內，可憐的傢伙，我們三人他的遭遇最不好……雖然沒有人很好。」他的臉凝住，似乎在怨恨命運給他一個跛腳的標記，使他與常人不同。

　　「我會打聽他的下落。」他又說道。

　　「我們必須謹記他的救命之恩，」我說，「也許有天我們會有他的消息。」

　　「我很懷疑。當這種事發生，那些已消失的人，也將永遠和你的生活脫節。」

　　「可是我們沒有消失啊！路卡。」

　　「這是奇蹟吧！」

　　「也許他也會像我們一樣回來吧！」

　　「若是他脫逃……但是似乎不可能。」

　　「我脫逃了，路卡。」

　　「這是例外，但是誰又會幫他出來呢？不可能，我們將不會再見到他了。是的……當我們在那裡時……那荒島……我們三人……我們變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是已經結束了，我們該拋卻往事。讓我告訴你，當路卡．羅利莫的太太要比當一個曾發生謀殺案的家庭教師，而又要面對討厭的小孩子要好得太多了。」

　　「我們等著看吧！路卡。」我說。

　　※※※

　　我第一天在派利家，心中充滿了壓抑的情緒，他們使我覺得不安。房屋內的陳設很漂亮，到處充滿了出乎意料的驚喜，屋子似乎很寬敞，有些地方像中世紀的古堡，有些地方像都鐸王朝的莊園，又有一些房間極富現代感。

　　派利小姐很熱情的和我打招呼，但馬上就叫福特太太來接應我。現在，福特太太是和我同一國的了！我是她的被提拔人；她因為我的關係而贏得派利太太的感激。我將是她極力拉攏的人，而她也想盡辦法讓我能待得住。

　　她帶我去我的房間，「克倫雷小姐，若是你需要什麼請儘管吩咐我。我會盡量讓你過得舒適。克魯奶媽交代我要我好好照顧你。我也向你保證，我會好好照顧你。」

　　我房間的隔壁就是遊戲起居室，而凱迪的房間也在我的隔壁。房間內的陳設雅致而舒服，有一扇小窗戶，可以向下看到廣場，在廣場的另一頭有一扇窗戶和我遙遙相對。我馬上想到，我會被偷窺，好在有厚重的窗簾阻擋。

　　起初，我還以為突然置身於夢境。我真正在這座房子，西蒙童年大部分在這兒度過，而我意志堅定地要證明他的清白。

　　我很快地查覺到凱迪對我極有興趣，她似乎想多了解我一些。

　　不久福特太太離開房間，然後又進來。她並沒有敲門，對於僅有的家庭老師似乎不太需要任何儀式。

　　「你還是來了。」她說：「我本來以為你不會來，然後改變了我的看法……因為你若是不想來就不會說你要來了，不是嗎？」

　　「當然是！」

　　「有很多人不想做，卻表面答應。」

　　「我可不是那種人。」

　　她坐在床緣。

　　「可怕的舊房間，是不是？」

　　「不，我認為很怡人。」

　　「我在倫敦的房間非常的美觀！」

　　「為什麼你不在那裡，而跑到這兒來呢？」

　　「你的態度不是很友善。」

　　「哦，事實上，我的態度一向如此。」

　　「但是，至少你注意到……而且有興趣去了解。」

　　她笑著說：「你很好玩，我想問什麼就直接問，想說便說。」

　　「我現在知道你是直腸子的人。」

　　「沒有人可以改變我。」

　　「而你必須完成自己的工作，不是嗎？」

　　她好奇的望著我，我繼續說：「我可不可以請你離開我的床，我還要整理行李呢！」

　　我很驚訝，因為她站著注視著我。

　　「這就是你帶來的行李？」

　　「是的。」

　　「並不多嘛！我還以為你打算嫁給這房子的主人，像珍．艾倫一樣。唉，可惜你不能，因為他已經娶了我母親。」

　　我扭動著眉毛。

　　「不要用這種驚訝的表情看我，」她說。「我說的正是許多家庭教師所想的。」

　　「我是很訝異你是如此無禮、粗魯。」

　　「什麼呀？」

　　「依你的背景，應是有某程度的文學素養的。」

　　「而你認為我什麼都不懂嗎？」

　　「我想你和其它的家庭老師相處有困難。」

　　「我喜歡看一些人物傳記，我尤其喜歡書中人物有悲慘的遭遇。」

　　「我並不訝異！」

　　她大笑。「你想教我什麼？」

　　「我們應從歷史、英國文學……文法開始，當然也得學數學。」

　　她面部扭曲的說。「我不喜歡，也不會去學！」

　　「我們必須學習！」

　　「你有時真像那些家庭教師！」

　　「我很高興你這樣認為。」

　　「我喜歡你講話的調調，總是令我發笑。」

　　「我想大概是你比較容易被別人的話影響而快樂吧！」

　　「你不像伊芙小姐，她比較傻氣。起先，她總是怯生生的。」

　　「被你嚇到的吧？」

　　「當然！」

　　「而你就利用你的職權之便來嚇她。」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她那時只想專心做好她的工作，而你卻盡你所能的妨礙她！你陷她於困境，而使她終究得離開。」

　　「我並不喜歡她留在這裡，她那麼無趣。我想你不會那麼無趣，你會待很久嗎？」

　　「我只要待得下去，就會一直待下去的！」

　　她神秘地笑著，很明顯地看出她正在計劃著某項陰謀。

　　真是湊巧，我發現她言語上越刺激我，我就更高興而樂於和她舌戰。她和我一起走到上課的地方，而我看到書本都被陳設在櫥櫃內，保存得很好。還有一個黑板，寫字石板及九枝鉛筆。「我應該要求你告訴我有關你以前的工作。」我說。

　　她的臉扭曲著。「何時呢？」她問。

　　「此時是最好的時機。」

　　她猶豫了一下，似乎故作鎮靜。我在想，若是她拒絕了，而在此時離去，我該怎麼做？我知道她是相當有能力的，尤其在這方面。而且我深深的同情以前的家庭老師，她們應可以和這個怪物爭生存空間。我想留在這裡直到事情告一段落，至少，我不必以此維生。

　　此時此刻，她似乎有點被我激怒，而且決定和我鬥一鬥。經過了半小時有趣的對談，我發現她並非我所想的無知，真是謝天謝地；其實她很聰明。她閱讀過很多書籍對她幫助很大。關於這一點，我們算是共通的吧！

　　第一天，我聽說了一些關於這個家庭的傳聞。其實不動產是由三個人管理的，福特太太告訴我：「因為，自從……你知道的，克倫雷小姐，我們不太說……你看。科斯莫先生走了，而西蒙先生也走了。本來有三個管理人的，而現在只剩下特斯坦先生。對他而言太多了。通常繼承人只有一個人，即使是……以前……亦或是以後，而本來多出二人。當然了，自從艾德華先生死了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在那一天，我匆匆見到特斯坦，而我見到他就直覺他對於老農舍的事情很清楚。

　　他讓人感到邪惡。皮膚黝黑，頭髮光亮平順，如此柔亮像極了戴了一項黑色帽子。頭髮由他前額中央分開梳著，更使他看起來神秘而外表陰險。

　　我們會面極為短暫。凱迪帶我出去花園散步時，我遇到他是與派利小姐從馬房走過來。她看起來極為美麗，穿了一套深藍色的騎馬裝，戴著同式的帽子，在深色帽子下她的秀髮看起來閃閃動人。她說了：「哦，特斯坦，這位是新家庭老師──克倫雷小姐。」

　　他脫下帽子，有禮貌地深度鞠躬。

　　「她和凱迪相處極為融洽。」派利小姐樂觀地說。

　　「我才帶她去過上課的房間，」凱迪說：「現在，我帶她來花園參觀。」

　　「很好！」派利小姐說。

　　「歡迎你來派利家！」特斯坦說：「希望你能和我們長久相處而且是快樂的一起生活。」

　　我看到凱迪得意地笑，我猜測她對於我的不安有什麼想法呢？

　　我之後，不合邏輯地，將特斯坦想做是兇手，我告訴自己，根本掌握不到他犯罪的證據，而只是憑第六感來下結論。

　　我仔細的觀察花園的一景一物時，凱迪似乎注意到我的舉動，但是她也不在意。

　　「你不喜歡老頭。」她說。

　　「誰？」

　　「我繼父。我總是隨便叫他，使得母親和他都不高興。」

　　「我想你的行為一定如此！」

　　她又聳聳肩，擠眉弄眼的笑著說：「我總是亂給別人取外號，」她說，「而你叫做小細縫。」

　　「我不知道自己像不像？」

　　「你不必去證明！人們是無法去選擇自己的名字。他們必須坦然接受。像我，凱迪。誰要這個怪名字，凱迪？我還比較喜歡叫『安琪莉卡』呢！」

　　「這個名字讓人聯想到天使，」我提醒她，「和你的個性不合。」

　　她又笑了，那天早上充滿了笑聲。

　　我對她說：「明天早上九點半我們開始上課，一直到中午十二點才下課。」

　　「伊芙小姐通常是十點開始上課的！」

　　「我們是九點半上課。」

　　她又是臉部扭動著，但心情還是很好。我想和她相處和諧的程度遠超過我所預期的。她似乎對我極有興趣。我很擔心她不會乖乖地上她應上的課。

　　※※※

　　我很快地被吵醒。

　　很不能理解的，在派利家的第一個晚上，我失眠了。白天所發生的人事物，盤踞於我的腦海中，我終於在這裡，西蒙的家，幾乎是犯罪的地點。也許有人會說；我決定開始去做這個工作去證明他的清白。我想到隨時都可以回到路卡的身邊，因此心中覺得舒服多了。我深深被他的求婚，示愛所感動。我也同時很訝異，我從來沒將他當做結婚對象。也許有點模糊的意念吧！當瑪德姑媽知道我在菲莉西媞家和他見面時所露出的曖昧眼神。

　　我絞盡腦汁的想著，該如何著手研究呢？這也許被人稱為趕野鵝法，或是因為我歷經富幻想的冒險，而能夠想著如何著手。

　　同時，我還要應付凱迪，真是困難！起初一切都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順利，但是很難一直去維持她對我的興趣。我可以看出她很快的就覺得無聊了，然後開始要反抗我，在我的進度告一段落前，希望她不會讓我待不下。

　　我必須再多探聽科斯莫的一些事情，他曾和梅拉貝兒訂過婚，所以漂亮的梅拉貝兒變成一個非常重要的線索。我想了所有的可能。西蒙，我很了解他；而我也匆匆見過特斯坦。梅拉貝兒會使西蒙迷戀她嗎？我目睹她迷人的風姿，大部分的男人都會深深被她所吸引的。

　　我一定打瞌睡了，突然被我門外的聲響驚醒。我睜開眼睛，發現門把手被慢慢地轉開來。門被靜靜地推開，一個身影潛入房內。這個人身披床單，我立刻知道是誰在床單裡面。

　　她站在門旁，用嘶嘶的輕聲說，「走吧……走吧……趁現在還有時間。」

　　我假裝沉睡不醒。她再走近床邊一些。我的眼睛半開著，當她夠靠近我的時候，我突然拉下床單，露出她的臉。

　　「嗨！你好！鬼魂。」我說。

　　她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

　　「演得真不像，」我說，「床單……看起來就像床單，你不能用更好的道具嗎？」

　　「是你假裝睡覺的，不公平！」

　　「而你是假裝鬼魂來嚇人，這樣於情於理都很公平。」

　　「你害怕了。」

　　「才不會呢。」

　　「你至少害怕一分鐘吧！」她幾乎是在辯解的說。

　　「一秒鐘也不害怕。你可以演得更像。首先，若是你只是像遊魂一樣飄來盪去，而不是說那麼多話。你知道這樣很不聰明，第一次見面就說那麼多話，這樣使我產生警戒心，我那時想。『這個女孩自以為是老師的終結者。』」

　　「是什麼啊？」她大叫。

　　「看吧，你的字彙少得可憐，我也不太吃驚，因為你學得不多。你之所以喜歡侮辱家庭老師，是因為和他們比較起來，你自慚形穢、無知。而你是主人，她們的處境可以受制於你。這樣做真的很懦弱，當然，很多人不會察覺自己在做什麼。」

　　「我使得伊芙小姐懼怕我。」

　　「我相信。你並不關心別人，不是嗎？」

　　她很驚奇的看著我。

　　「伊芙小姐是因為要謀生，才會去教一個不討人喜愛的小女孩，像你一樣。」

　　「我不討人喜歡嗎？」

　　「是很討人厭，但若是你多關心別人一點，也許會改善。」

　　「我不喜歡你。」

　　「我並不在乎你。」

　　「所以你會離開，對不對？」

　　「也許。你也覺得沒有人會留下來教導你，不是嗎？」

　　「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明確的表示不想學習的意願。」

　　「什麼意思？」

　　「那表示你一點也看不起唸書這件事，只有愚蠢的人才會這樣認為。」

　　「所以我是笨蛋？」

　　「有點像是。當然囉，你也可以改變，我教你，為什麼我們不停止戰爭？」

　　「什麼停戰？」

　　「就是妥協，你可以開出條件。」

　　「什麼條件？」

　　「我們看你是否喜歡我教書的方式，你是不是想學東西。你若是不想學習，我就離職，你再找其它的家庭老師。這樣總比你想盡辦法整我，要讓我不舒服好得多。我們不要用這種小孩子的伎倆，而用這種文明的方法讓我走。」

　　「好吧！」她說。「我們停止戰爭吧！」

　　「回去房間繼續睡覺吧！晚安。」

　　她在門口猶豫了會兒說：「這屋子裡面真的有鬼。」她又說：「在不久前……曾經發生過兇殺案。」

　　「又不是在屋子裡面發生的。」我說。

　　「雖然不是。但死者是繼父的哥哥，而另外哥哥是兇手卻逃跑了。在那時候，他們三兄弟都愛我的母親，後來發生這件事之後，母親才嫁給繼父。」

　　她是很敏銳的，她居然注意到我聽了之後的改變，而又從門走了回來坐在床緣。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呢？」我問道：「當時你還沒有來這間房屋居住。」

　　「是的，我當時是住在爺爺家中，而母親嫁給繼父後才搬來這裡的。」

　　「誰的房子？」

　　「我的外公家啊！他現在住在杜爾別莊。我母親結婚之後，他就搬到那裡去住了，因為他現在是富有地主的父親了。爺爺並不喜歡住在小農舍。他是一個很老的紳士。他曾經是陸軍少校，是很重要的人物，他們打贏了很多戰役。我們在幾年前曾住過倫敦呢！然後搬來這裡，一切都已經變了。」

　　「你一定都認識他們……包括被殺死的……還有逃走的。」

　　「我知道他們……他們同時愛上我的母親。過去，爺爺常常以此為笑話，他當然很高興，因為唯有母親嫁給繼父，我們才能搬出那小農舍。起先是一片混亂、紛爭。然後科斯莫被殺，而西蒙為了不被抓而逃走了。」

　　我沉默不語，她繼續說：「若是被抓到了會被吊死，你知道的。在他的脖子上綁上繩子然後……吊在半空中。很痛苦的……然後就死了。他一定是害怕被吊死，誰不怕呢？」

　　我說不出話來，只是好像看見西蒙偷偷地離開這個房子……逃到提伯利……遇見那個水手，約翰．普萊爾。她很注意地看著我。

　　「當人們是含冤被殺死的，一定會變成鬼回來害人。或是他們想弄清楚自己是怎麼死的。」

　　「你想事情已經發生了……人們可能不知實情嗎？」

　　她狡猾地看著我。我也不知她在想什麼，也許她在戲弄我。我須掩飾自己的興趣，以免引起她的懷疑。她可能已經在懷疑我為什麼對這宗謀殺案特別關心。

　　「我應該在場的，不是嗎？」她說，「我記得了，我當時和爺爺在一起的……而母親待在樓上。有人──派利家的傭人之一突然進門並說：『科斯莫先生被槍射殺，死了。』爺爺說：『哦，我的上帝。』你想想看怎麼可以隨便亂用上帝的聖名呢？應該是在唸聖經時才唸的。然後爺爺走上樓去告訴母親，並且不准我和他一起上樓。」

　　我盡量是要擠出一些適當的話，但說不出口。

　　「你會騎馬嗎，小細縫？」她問，似乎有點自傲。

　　我點點頭。

　　「我告訴你，我想帶你去賓登男孩……的犯罪現場。你將會喜歡的，對不對？」

　　我說：「你滿腦子都在想那件案子，現在早已結束了。也許有一天我們找時間出去走走，再順道去那個地方。」

　　「好吧！」她說。「這是一個衝擊。」

　　「現在，」我說：「晚安！」她對我微笑，拿走了毯子，離開房間。

　　我則非常清醒的躺在床上。我必須再去教凱迪，而也許她可以教我更多東西。

　　※※※

　　凱迪一貫的伎倆就是使家庭老師覺得不舒服而難以再繼續待下去，所以她們離去，使得她在下一任老師來之前享受充分的自由，而她在下一個老師來之後又故技重施。

　　我和其它老師不同，大概因為她感覺到我並不是需要這個工作來維持生計。似乎在這個釣餌（工作）去掉調味料，如此對我來說較佔優勢。我不斷的告訴自己，所有的小孩都有一點殘忍的個性，因為他們缺乏生活的經驗，因此也缺少能力去理解他們造成別人的困擾有多嚴重。

　　除了這點之外，我愈來愈確定她可能利用我所追求的東西來控制我，我想揭開在我之前的老師所忍受的痛苦，尤其是在我之後的老師會面臨的問題。我想教凱迪幽默、仁慈。很湊巧的，我並沒有讓她失望。我想她一定經歷過什麼事才變成現在這般冷淡無情的小東西。我也覺得一定可以改變她的。

　　次日早晨，出乎我意料之外，她在所規定的時間出現在教書室。

　　我告訴她，我定了時間表，我們將先開始念英文，也許進行大約一個小時。我們看效果如何而定。我想測試她的閱讀能力，她的拼字能力、文法等等。我們會一起唸書。

　　我發現在書櫥內有一本珍藏的書本，順手拿起這本《基度山恩仇記》……，而當我打開書本──看到在首頁有小孩子的字跡寫著「西蒙．派利」，我發覺自己的手指不自主的顫抖著。

　　我試著隱藏自己的情緒，以免被她機靈的眼光識破。我說：「你讀過這本書嗎？」

　　她搖搖頭。「我們找一天來唸，哦，這兒還有一本《金銀島》是描寫海盜的故事。」

　　她似乎很有興趣。在卷首有圖案，是約翰．昔佛及他的鸚鵡站在他的肩膀。

　　她說：「在另一本書……有兇手的名字。」

　　「我們不清楚他是不是兇手。」我說出後，突然停頓，而她驚訝的看著我，我應該小心一點才是。「我們接下來要唸歷史、地理、幾何學。」

　　她面有慍色。

　　「我們看看以前別人的歷史、生活。」我堅定地說。

　　早上還算平靜的過去。我發現她還可以平順的閱讀，更高興的是她對文學有特殊喜好。而歷史上的人物也可以激起她的興趣，但是她討厭去記年代、日期。在書櫥裡有一個地球儀，我們很高興地去找地名。我指給她看在哪裡發生船難。這個故事的確激發她的興趣，我們然後唸了金銀島裡面的一章，做為早上課程的結束；她深深被第一頁所吸引。

　　我出乎意料的成功！我決定上課至下午。然後，若是三點之後她想再繼續讀書，她自己唸。否則，我們到花園或鄉村周邊散步，順便學習一些原野生活。四點再回來上課到五點，這就是我們一天的學習生活。

　　在下午她顯得沒有意願自行唸書，並表示要帶我到周圍走走。我喜出望外，她能陪我走走，並且一直對我保持著興趣。她談到金銀島的內容，並告訴我她認為故事會怎麼樣繼續。她想聽一些我遇上船難事件的故事。我認為這表示她開始接受我……也許只有短暫的……但是和其它老師的遭遇是完全不同的。

　　她帶我到峭壁的頂端，我們坐在那裡一會兒，望著海。

　　「這海是很洶湧的。」她說，「以前很多船難生還者在海上，而海盜點亮了燈火引誘船靠靠，假裝這裡是碼頭。然後搶奪他們的財物。我好想當海盜。」

　　「你為什麼想變得如此邪惡？」

　　「當好人是愚笨的行為。」

　　「為長久之計當好人是必要的。」

　　「我喜歡只顧現在。」

　　我笑她，而她也開心的笑。

　　她突然說：「看，在這岩石下面，不久前才有一個人被淹死！」

　　「你認識他嗎？」她沉默片刻，然後說：「他只是一個陌生人，來自倫敦，現在葬在聖莫文教堂邊的墓園，我會帶你去看他的墓。你想看嗎？」

　　「我想，可惜這個地方風景這麼美。」

　　她又笑了。「他是喝醉酒。」她說。「他從這峭壁跌下去的！」

　　「他一定喝得爛醉如泥。」

　　「哦，的確。曾經引發混亂，他們不知道他的身份，好久之後才查出。」

　　「你好喜歡病態的事物。」

　　「什麼意思啊？」

　　「令人不悅的……可怕的。」

　　「我喜歡驚悚的事情。」

　　「這是不明智的，對你的前途有影響。」

　　她看看我，又笑了，「你好好玩！」她說。

　　回想自從那晚在房間發生鬧鬼記之後，我可以說一直過得出乎意料的滿意、平順，我有了一些希望，是來自和凱迪有進一步的了解、關係，縱使尚不穩固。

　　※※※

　　過了幾天，我暗自竊喜，我發現了自己非正式的教學方法來教像凱迪這類的學生，比那些傳統方法有效多了。我們常常一起閱讀。事實上，我先安排這些閱讀課程，然後再排一些較枯燥的課程，以引導其興趣。她可以自己唸，但是她希望我陪她一起唸書。

　　她高興時，喜歡和別人分享，這也是她的喜好吧！而且，我們上完閱讀課，她也喜歡談談自己的心得，有時她不懂字裡行間的意思，她就不想說。她是渴望知識的，雖然她曾表示自己輕視知識，但我還是看得出來。《金銀島》這本書尤其深深地吸引了她。

　　也許我對這個小孩抱的期望太大了，因為我們的關係良好遠超過我所想的。而第四天早晨她並沒有到課室上課。

　　我到她的房間，她凝視著窗外發呆，很明顯地，她預期到我會來，我可以看出她已經準備好「作戰」。我說：「為何你不去課室上課呢？」

　　「我今天不想上課。」她洋洋得意地回答。

　　「不管你的感覺如何，上課的時間就要上課。」

　　「你不能命令我。」

　　「我當然不能強迫你去上課。但是，我會去告訴你母親說你已經下定決心不想學習，我也沒有辦法再待下去。」

　　這一步棋下得危險而勇敢。我現在是不能離開的。但是我知道在我權威尚未建立之前，哪裡都不能去。她用不尊重、反抗的眼神看著我，我的心開始往下沉，但是我必須隱藏住，我已經不能再回頭了。

　　「你真的要走嗎？」我看見她眼底的恐懼及不信任，我感覺到我們情緒都很緊張。

　　我堅定地說：「若是你不來上課，我毫無選擇的餘地。」

　　她猶豫了一下說：「好吧！走吧！若是你堅持的話。」

　　我走到門口，我必須不顯出自己的絕望。若是這次事件就這樣結束，有什麼事比這個更糟呢？但是現在絕對不能回頭，我於是走了出去，而她卻無動於衷。我開始下樓梯時，聽到她說：「小細縫，回來。」

　　我停頓一會兒，再走回她身邊。「好吧！」我說。「我回來！」

　　我們一起到課室，我覺得自己充滿了勝利。

　　她整天心情都不好，我實在猜不透。也許她覺得自己表現良好太久了，這並非她的本性。

　　那天晚上發現一隻死老鼠在我的床上。我小心翼翼的用衛生紙包起來，並走到她房間。

　　「我想這隻可憐的小東西是你的，」我說。

　　她吃驚的說，「你在哪裡發現它的？」

　　「就在你放的地方──我床上。」

　　「我打賭，你剛看到一定尖叫！」

　　「我並不認為這是可怕或好笑的事。而只是愚笨的老方法──陳腔濫調而已！」

　　我發現她在猜測陳腔濫調這個字。她喜歡學習新字，但是她沒有心情問我意思是什麼？

　　我繼續說：「我想不知道有多少小孩子，用這種方法多少次，放死老鼠在別人的床上惡作劇，真是太愚笨了。而你只是沿用別人的舊方法而已，凱迪。」

　　她有些沮喪，然後她說：「你卻將它帶回來，不是嗎？你打算放在我的床上。」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愚蠢的惡作劇並沒有像你所想的達到效果。現在，若是我們要停止爭吵，必須停止這種幼稚的惡作劇。彼此和平相處不是更有趣嗎？我們可以做很多有趣的事情。我們沒有時間去鬥嘴或惡作劇。我們可以談談……」

　　「談什麼？」

　　「談關於生活……人物。」

　　「謀殺案嗎？」她說。

　　我想著，對的。但是我卻說：「我們可以讀完《金銀島》。」

　　「……十五個人在死人的胸前，」她唱道：「喲，嘀，唷，還有一瓶蘭姆酒。」

　　我笑著說：「有很多書我們可以閱讀。你還沒看過《基度山恩仇記》這本書呢！我看到書櫥有這本書，故事內容是描述一個人被誣陷入獄，逃出後復仇的故事。」

　　她的眼睛因為充滿了興趣而變得圓又大。

　　我繼續說：「若是我們不再浪費時間在這些愚笨的惡作劇，會有更多時間去看更多其他的書。」她沒有回答，但是我感覺到自己打勝了這場戰爭。

　　我說道：「我們該為這可憐的小東西做些什麼事呢？」

　　「我會將它埋了。」她說道。

　　「那就對了。你也順便埋了你對家庭老師的可笑的偏見吧！然後，也許我們可以開始去快樂地學習課程。」

　　之後我洋洋得意的勝利地離開了她。

　　※※※

　　我對凱迪的教導引起了家裡的注意。終於，有人發現凱迪由一個壞孩子變成正常的孩子──至少我有辦法管教她。福特太太很佩服我，她很高興。她用很糟的細語叫我的名字。我像是戰役中的英雄，戴著軍人的獎章。對於這個家庭，我變成了重要的人。

　　大概在我來之後一個禮拜，派利小姐要我和她一起到畫圖室。

　　她很高興。「你和凱迪似乎相處得很愉快，」她開始說，「這很好，我就知道，找到合適的老師一切都會好轉。」

　　「對於當家庭老師！我相當沒有經驗。」我提醒她。

　　「這正好。很多老女人定了繁多的教規。她們太古板不知變通，以至於和現在的小孩有代溝。」

　　「凱迪的確不平凡。」

　　「當然囉！但是顯然你了解她，你對一切都滿意嗎？需不需要……」

　　「我很滿意，非常感謝你。」我回答。

　　特斯坦先生進來了，看他太太在做什麼，我覺得很有趣，他也進來表示凱迪的確困擾十分他們。此時我心中想著，真奇怪，一個可以下手殺自己的親兄弟的人，怎麼會對小孩子沒辦法？我將自己拉回來，實在沒道理預設特斯坦先生是兇手，難道就因為他的外表邪惡嗎？當然還有他繼承了家產、不動產……以及梅拉貝兒。

　　我的深色眸子眨了眨，我覺得很邪惡。若是他可以知道我的想法，他會說什麼？

　　「我聽說你治得了凱迪，」他說著並有點笑著。「真是不容易打的仗，你一定很聰明，克倫雷小姐，能做到你前幾個家庭老師所不能做到的。」

　　「她並不好教導。」我說。

　　「我們也都注意到了，不是嗎？」他回答著並且看著他太太。

　　她不情願的點點頭。

　　「我想她最需要的是別人的了解。」我告訴他們。我懷疑凱迪和他們倆人的關係是否不好，她並沒有給我任何暗示。她的生父是誰？發生了什麼事使他們分離？對於她母親和科斯莫訂婚，他死之後，馬上嫁給特斯坦這件事，她有什麼感受？這些事情都是我所想知道的。我希望他們為解開我心中的疑惑。

　　「而你似乎能了解她。」

　　「我剛才說了，我以前沒有當過家庭老師之經驗。」

　　「當然囉！你那麼年輕，」他說道並且親切地對著我笑。「而且那麼謙虛……你不如此認為嗎？親愛的。」

　　「是太客氣了，」派利小姐說，「克倫雷小姐，我希望在這裡你不會覺得太無聊！」她看著她的丈夫說：「我們想……若是我們最近辦一個晚宴，你是否會參加呢？事實上，你的朋友就住在我們這附近。」

　　「你是指羅利莫家嗎？」

　　「是的，真是不幸的意外。我敢說，他們現在沒有心情來拜訪我們。但是過一陣子之後，也許我們會邀請他們……當然，你也是被邀請的賓客之一。」

　　「這真是太好了！」

　　「我們不希望讓你感到孤單。」

　　我在想：他們只是人數不夠要補足人數，才會要家庭教師來參加，而若是那個家庭教師還上得了檯面就會被叫來參加。另一方面，他們明顯的想留住我。真是奇怪，我竟然是唯一找出方法使這個頑固的小孩順從的人。

　　我說：「你們真好，只是有件事……」他們急欲知道我想說什麼。

　　「若是下午偶爾休息。我想去羅利莫家。你看，羅利莫家有二個小孩。在意外發生之後，我就一直和他們相處。我飄泊之後和他們相處了一陣子。」

　　我覺得很好笑，派利小姐的眼神閃過一絲緊張。小孩？也許他們也需要家庭老師？真的，我認為此時自己的身價很高，就因為我知道馴服凱迪的方法。

　　「當然可以了，」特斯坦先生快速的回答。「你必須有時間去拜訪朋友。但是路途多遠呢？到特利康．麥諾有好幾哩遠吧！你會騎馬吧！」

　　「我會。」

　　「就這樣決定了，向馬伕要一匹適合你的馬給你。」

　　「你真的很仁慈。凱迪也曾說過她會騎馬，我想，她一定很希望我們一起騎馬。」

　　「好極了，我相信她的騎術很好。」

　　「我也這麼認為。我很想和她一同騎馬出去。」

　　這次談話極為愉快。

　　※※※

　　第二天，凱迪和我就一起去騎馬。她騎著一匹她喜愛的小白馬。我很高興她對小馬的疼愛──這表示她的本性仍舊是富同情心，極為善良。

　　管理馬廄的馬伕替我找了一匹栗色的母馬。她的名字是「小金」，他告訴我：「她是一匹好馬，你對她好，她會回報你。脾氣好……容易相處……有點容易焦慮！運動後喜歡吃糖果。給她糖果，她就對你百般服從。」

　　凱迪是一個小小女騎士，起初很喜歡炫耀，但是自從我對她說，雖然她很會駕馭馬匹，但若沒有馬伕，她不可以出去，她就停止炫耀。

　　我一直要想，我可不可以問她，有關於她家庭生活等等的機智的問題。我知道自己必須小心行事。她是很敏銳的；她觀察我就像我觀察她一樣的仔細。

　　她對我說，她將要帶我去「賓登男孩」那個地方。

　　「你知道的，」她說，「就是命案發生的老舊房舍。」

　　「我記得。」

　　「你會喜歡的，小細縫。你會發現自己多麼喜歡去多了解這件兇殺案。」

　　我覺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我必須為了避免她的懷疑而掩飾自己的興趣。

　　「那個地方可怕極了，天黑之後沒人敢去！我是說沒人敢接近那個地方。我承認很多人想在白天去……但是也都不敢單獨去。」

　　「磚塊和灰泥又不會害人。」

　　「不是，是屋內會令人害怕。以前是一座古老農舍。我還記得事情發生之前的樣子……」

　　「你記得？」

　　「當然了，我是記得很清楚，我那時已經很大了。」

　　「你從倫敦來的時候……住得離那裡很近嗎？」

　　「對的，我們住的小房屋離『賓登男孩』很近的。是距離那個地方最近的住家。而且在山下就是海了，當我們經過我會指給你看。」

　　「離這裡遠嗎？」

　　「不遠，大概一哩左右。」

　　「很近嘛！」

　　「走吧！我會跑贏你的。」

　　我們奔馳經過牧場，當我們很接近海的時候，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凱迪走近了我的身旁。「在那裡，」她說，「你看就在那下面。那座房舍就是出事的農舍，還有在那兒……不遠的地方……是『貝殼』老農舍。貝殼……好愚蠢的名字！有人在貝殼農舍外的泥土上寫著『貝殼』而且用真的貝殼排出字形來，我則將那些貝殼所示『貝殼農莊』改成『地獄農莊』。」

　　我大笑。「我想你也是會這麼做的。」

　　「爺爺也許會覺得有興趣。我告訴你原因。你看過這些農舍之後，我也許會帶你去見爺爺。他會很想見你。他喜歡見見陌生人。」

　　「我喜歡所有你安排的！」我確定的說。

　　我們騎著馬下坡就看到了那座農舍，是非常殘破的。屋頂似乎快要掉下來了。厚重的門微微的開著，門把已經掉了。「這間屋子看起來很衰敗。」我說。

　　「進來吧？你是不是怕了？」

　　「我當然想進去。」

　　「我們把馬兒留在這裡。」

　　我們下了馬，把馬拴在路旁的樹幹旁。我們推開門直接進入一間看起來像是客廳的房間，房內寬敞並且有兩個窗戶，窗上的玻璃已破裂了。而地板也脫落了好幾塊。薄舊的窗簾掛在窗子上，天花板則掛著骯髒的蜘蛛網。

　　「自從兇殺案之後……就沒有人整修這間房子了。」凱迪說。「就是這房間……發生的。好像有幽靈在遊蕩，你可以感覺到嗎？」

　　我說：「的確有陰森可怕的感覺。」

　　「那是因為有幽靈在這屋內，你最好靠近我一點。」

　　我笑了，是她在這個地方害怕而要我離她近一點。

　　我很清楚的看到這裡的現場。西蒙，也許把他的馬綁在我們綁馬的地方……毫無疑問地……走進屋內才發現科斯莫倒在地板上，槍在他身旁。我似乎看到西蒙從地上撿起了槍，而同時特斯坦闖進來，一切太鮮明、清楚了。

　　「你看起來好奇怪。」凱迪說。

　　「我在想這件案子。」

　　她點點頭。「我認為他在等西蒙進屋，他一進屋，特斯坦繼父馬上進來……看到這一幕西蒙沾了血的雙手，然後西蒙跑了。」她又站靠近了我一點。「你想西蒙現在在做什麼？」

　　「我也希望自己知道。」

　　「也許幽靈已抓到他了，幽靈可以到處旅行嗎？我想應該是可以。他到底在哪裡？我好想知道。小細縫，你怎麼了？」

　　「沒事。」

　　「從你一來這裡，你的眼神變得很奇怪。」

　　「胡說。」突然，我聽到上面有動靜。

　　「小細縫，你其實是害怕的。」她突然停止說話。

　　她的眼睛往樓梯張望時瞪得好大。她也聽到有動靜，而她更貼近我了，我抓住她的手，我聽見地板咯咯作響。凱迪拖拉著我的手臂，但是我卻一動也不動。

　　「是鬼！」凱迪小聲的說，她的臉上出現真正的恐懼。

　　我說：「我倒要瞧瞧。」她害怕的猛搖頭，並且想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非常的鎮靜地站在我身旁，然後我一步步的爬上樓梯，她緊跟在後。

　　我們就快爬完樓梯時，我們可以聽見似乎有沉重的呼吸聲，她緊緊的抓住我的手。

　　我們看見三扇緊閉的門，我靜靜地站著聽看看有什麼動靜。然後，又是沉重的深呼吸聲。我沉著地站在原地，只是聽。在最靠近我的那扇門後，我知道有人在等候著。

　　我走到那扇門，推門進入。一個男人站在那裡──髒兮兮沒有洗澡，旁邊有一堆用紙袋裝的垃圾在地上。我也注意到地板上殘留著麵包屑。至少這個男人不是鬼，我也不知道自己剛才以為會是什麼東西。也許和凱迪一樣，也怕科斯莫的鬼魂。而他只是一個老的流浪漢。

　　「我無家可歸。」他說。凱迪站在我身旁。「他是亨利．唐。」她說。

　　亨利．唐，這個名字非常熟悉，我曾聽說過，但是和兇案連在一起的。

　　「你是誰啊！」他大聲說著。「我知道這個是誰。」他指著凱迪。

　　「哦，不！」我說，「我們只不過是來看農舍的，聽見有聲音才上來瞧瞧的。」

　　「沒有人敢來這裡的。」

　　「對不起，我們打擾了你。」

　　「這兒只是我睡覺的地方，我以前曾被趕出去。不要趕我出去。」

　　「我們並沒有要趕你出去，」凱迪迅速由恐懼回復正常。「我們剛才以為你是幽靈。」

　　他的嘴咧開的笑露出黃斑牙。

　　「不要害怕，」我說：「走吧！凱迪。」

　　我握著她的手，走出了房間，我隨手將亨利．唐的門關上，然後我們走下樓。

　　「走吧！」我說。「我們離開這裡吧！」

　　我們騎馬回去時，凱迪道：「你剛才是真的害怕了。」

　　「只有你害怕程度的─半。記住，你幾乎要跑掉了。」她有一陣子不說話，然後又說：「他好勇敢……敢睡在那裡，曾發生過兇案的地方，要是你一定不敢吧！」

　　我們騎著，過了一些時候，她說：「看，那裡就是貝殼農舍。是我們曾經住過的地方。」

　　那裡是小而乾淨的地方，有一個經過妥善管理的花園，窗戶都掛上乾淨的蕾絲窗簾。我們騎近點，我可以看到被凱迪改的「地獄農莊」的字樣。非常難以想像派利小姐曾住過這個地方，居然還和她父親、女兒一起住。

　　我在想凱迪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我能問她嗎？也許在合適的時機，我可以挑幾個經過小心過濾的問題。我必須記住凱迪是很精明、敏銳的人。

　　「走吧！」凱迪說，「我們去看爺爺在不在家！」

　　「杜爾」別墅和「貝殼」農莊是大相逕庭的。我可以常常看到，因為離派利家很近，在中間有一些農作物，我們騎馬過去。

　　真是迷人的居住場所，我想這應是建於伊莉莎白時代，因為是都鐸時期的建築物──紅色的磚塊、格子窗，維吉尼亞草蔓爬於牆壁上，而屋前有片整齊的草地及花壇。

　　我們跳下馬來，將馬拴好，穿過大門。這房子似乎很安靜。

　　「他一定是在花園內。」凱迪說。

　　她帶我走過房子的四周，經過─株小果樹，到那片四周用牆壁圍起來的花園，而在紅色的磚牆上有蔓爬的植物，而池子的四周則種滿的芳香的草，在池子的正中央有一個小噴泉，最令我震懾的是這兒全平和的氣息。一個人坐在靠近池壇雕刻的木製椅子上。

　　「爺爺！」凱迪大叫。

　　我著實吃了一驚，他看起來是這麼年輕。我想他大概只有五十多歲吧！但看起來卻像四十出頭。他的背脊很直，非常正直而且英俊，我看到他的外表和派利小姐及凱迪很相似。他的頭髮顏色也和他們相近，但鬢邊有些白了──而他的眼珠子也是綠色的。但是，像凱迪一樣，他沒有深色的眉毛、睫毛，而因為派利小姐有深色的眉毛、睫毛，使她看起來是令人驚為天人。他的眉毛顏色淡得幾乎看不太出來，因此讓人感覺很年輕。

　　當他看見我們就大步走向我們。凱迪飛也似的跑了過去。他將她抱了起來，轉圓圈。而凱迪笑著很高興。我也很高興，這裡有人讓她真正關心、真正喜歡，我真的很高興她有能力去愛別人。「嘿！小凱迪，」他說：「你似乎忘了你的禮貌。介紹我們認識啊！先不要告訴我，我知道是……」

　　「是小細縫。」凱迪說。

　　「我叫羅絲塔．克倫雷。」我說。

　　「克倫雷小姐，真榮幸認識你。你的名字已經在杜爾別墅傳開。我女兒，派利小姐她老早已告訴我，你將這一個小惡棍治得服服貼貼的。」

　　「什麼小惡棍嘛！」凱迪不高興地說。

　　「最好你不要知道，你不認為嗎？克倫雷小姐？我很高興你能來這裡拜訪我。」

　　「這位，」凱迪說，「是杜倫少校，上校是很高的官階，對不對，爺爺。」

　　「你說對就對，親愛的。」他說，並且揚起一邊的眉毛詭異的對我這方向做鬼臉。「現在，來這兒坐，年輕人。」

　　「喔，對，請坐。」凱迪說道。

　　「喝點小酒，好嗎？」

　　「加上吃那些酒釀餅乾。」她說。

　　「但是，聽著，親愛的，你去告訴卡內太太你們來了，要她準備一切吃的、喝的。」

　　「好的。」凱迪說。

　　她跑著去找卡內太太，而他轉身向我。

　　「卡內太太每天除了星期日之外，每天早上都來照顧我。她一個星期有兩天下午也來這裡，若是剛好她有空的時候。剛好今天是其中的一天。而她沒來的時候，我就照顧自己。你知道在軍隊中我是會一些手工藝的……因此省了很多麻煩。來這坐著，克倫雷小姐，你不認為這裡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

　　「哦，我覺得除此之外也是一個寧靜的地方。」

　　「我就是覺得很寧靜，像我這種年紀的人是多麼渴求寧靜。我相信你能體會。」

　　「我認為任何年齡的人都非常渴望寧靜。」

　　「哦，年輕人喜歡冒險，追求刺激，不論他們付出了多少代價。我以前就是這樣，而現在……感謝上帝……我能喜歡寧靜，我真的很高興，有你教我的孫女兒而且教導如此成功。」

　　「現在還言之過早，我們相處還不久。」

　　「換了那麼多老師，可憐的孩子，也難為她了，她是一個好女孩子……而個性較強，你知道的。問題是如何適當的將她那些好的本質表現出來，她需要被人了解。」

　　我被他所吸引的是，他那麼明確的以她為榮，而且他也確定我對凱迪是真心的付出。

　　「是的，」我說：「我也如此認為。必須有人去用適當的方法去了解她。」

　　「你應該知道我是在說……她的繼父。他必須處處去適應繼女，而凱迪這個孩子本性就不容易做到。」

　　他坦白不避諱的說。他是如此健談，而凱迪的母親和繼父是絕對不可能這樣會和人說那麼多話的。他又說：「若任何時候有什麼困難……你知道，我是說關於凱迪，我希望你不要猶豫，儘管來找我。」

　　「你是一個好人，」我說道：「我覺得自在舒服。」

　　他讓我感覺我們是站在同樣立場的人，但是他畢竟不常和我們在一起。

　　凱迪回來了。卡內太太馬上會端出酒和餅乾。

　　「現在舒適地坐在池水邊，池中有些剛養的金魚。凱迪，你看到了嗎？」他說。

　　「哦，看到了，好可愛。」

　　「你的園子整理得很好。」我說。

　　「我就是那勤快的園丁，在這園子充滿了靜謐的氣氛，我總是這麼認為。」

　　為什麼他老是用「寧靜」！也對，也只有這樣才能形容。

　　卡內太太端出點心。她正如我所想的模樣──圓胖的身材，雙頓泛紅的中年人，似乎和她的主人有什麼特殊的感情，我並不會認為太唐突。她對他的態度是愛慕、尊敬、並且照料著他。「上校，這些餅乾是我們早上烘烤的。」

　　「卡內太太，你真是個天使！」

　　她樂極了。「我覺得這是我的樂趣。」

　　他又說。「這位是克倫雷小姐。」

　　似乎不必再多為我和凱迪在一起的原因做解釋。我想卡內太太對於派利家所發生的事，都瞭如指掌了。她對我點點頭，然後走了。

　　「她是個好人。」上校說，「有時對我像嬰兒般的呵護，但是坦白說，我喜歡被慣壞。嗯，你說你喜歡我的花園？我花了很多工夫……包括設計和種植所有都包辦。另外還有一個人每天早上都會來做做清掃工作。」

　　「你在這裡住很久了嗎？」

　　「從我女兒結婚之後就在這裡。這座房子像剛結婚的人所住的一樣新。很不平常吧，你也許會想，新娘的父親就如此被嬌寵，但是梅拉貝兒不能忍受她的老父親住在小農舍裡，她要我住在這裡算是給她面子。」

　　「我們下午才去過貝殼農莊。」

　　「那裡也是很怡人，花園不太多，當然比不上這裡。」

　　「我告訴小細縫，我如何將貝殼農莊改成地獄農莊。」

　　「看吧！克倫雷小姐，我是寵壞她了。」

　　「你只是覺得這是開玩笑的，爺爺。」

　　「我也許是這麼想，我又能說什麼？哦！改了真好，我很想去住那裡？」

　　「住在那裡應該是很滿足。」

　　「是的，尤其是在那單調的從軍日子之後。軍隊的生活是沒有花圃的，相信我說的話。退伍之後我來到這裡，……我女兒高興地在這裡定居……而我孫女兒現在和她的家庭教師也在這兒……」他又揚起一邊的眉毛，我知道這是他的習慣動作。

　　「爺爺到過世界各地。」凱迪告訴我。「而且才剛剛結束旅行。」

　　「有點誇張，你了解她的，克倫雷小姐。」我微笑著。

　　「上校是軍隊中最重要的人了！」凱迪繼續說。

　　「我親愛的孫女將那些最高統帥、將官、陸軍上校都貶低了。」

　　「對啊！你是最偉大的。」她說道。

　　「誰能這麼壞脾氣的去反駁這麼忠心的支持者。所以我旅行過很多地方，印度、埃及，都是工作的關係調去那裡的。」

　　「告訴我們嘛！爺爺。」凱迪央求著。

　　因為喝了些酒，他就對我們說起在印度的生活，那時還是年輕的軍官。「那些日子……氣候也不太穩定。我太年輕了而不敢抗命才去的……但是現在的感覺還是在那裡。」

　　當他在講述時，凱迪一直看著我，要確定我是專心並且有興趣的聽。明顯的可以看出她是崇拜他爺爺的。他又說了在埃及、蘇丹、及印度的生活。說了一段相當的時間之後，他說，「我說了太多話，這都怪凱迪。她總是設法引誘我說話，對不對，孫女兒？」

　　「我喜歡嘛！」凱迪說，「你也喜歡，對不對？小細縫。」

　　「的確很令人感興趣，」我說。

　　「我很高興你不嫌棄，我希望你因此而想再來拜訪我。」

　　「我希望我到過那些地方。」凱迪說。

　　「啊！有時用講的比實地去過好。」

　　「你一定懷念這所有的冒險生活。」我說。

　　「這就是剛才我一直強調我喜歡平靜生活的原因，因為我有過太多冒險了。現在我最想做的是安定下來，不要飄泊，和家中的訪客快樂的談天……知道他們過著美滿幸福的日子。」

　　「這似乎沒太大的野心，」我說，「喔！時間過得真快，我們該回家了，凱迪。」

　　「保證你下次會想再來。」

　　我向他道謝，而凱迪跳起來用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我對她的舉止感到很驚訝，她完全變了一個人，看到她和她爺爺的感情如此深厚，我也很高興。

　　當我們到家的時候，她說：「爺爺很棒吧！」

　　「他有過一段燦爛、多采多姿的歲月。」

　　「那種生活是多麼有趣，不是平常人可以過的。當然……你也有沉船的遭遇……也是非常刺激。你剛才應該要和他交換心得才對。」

　　「但是我敢保證他的冒險生活比我的有趣多了。」

　　「哦，是的。但是你的也不錯，下次你可以告訴他。」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想下午的「小探險」，真是太有趣、不平常了。先是亨利．唐，然後是上校。此兩人在謀殺案發生時都在那裡了。

　　我想上校應是住在貝殼農舍，和他的女兒、孫女一起住。我也許可以從他口中得到更多消息。像那種閱歷豐富的人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一定有他自己的一套看法。

　　我必須去多認識上校。我認為那天下午獲益良多。

第六章：一個水手的墳墓

　　去拜訪上校，是一件很正確的事。凱迪變得友善了。我喜歡上校這個人，使得她認為上校也喜歡我。而他是凱迪眼中的英雄，因此我在她的心中地位又升高了一些。

　　她無時無刻不在談他，跟我提到他的那些冒險的生活，他如何空手打仗，而且是對大英帝國負責的上校。凱迪對他是忠心不二的。我則對於我和她日漸增長的友誼感到高興。

　　上課不再是那麼痛苦的事，以前為她選擇一些好的故事書是明智之舉。《金銀島》和《基度山恩仇錄》在那裡靜靜的等候著我們。

　　我其實是為了收買她的心才會選擇那些戲劇化的故事，如此，比較能引起她的興趣。

　　「我知道要唸完這些是有點困難，但是只要我們真正去用心唸，我們將會知道發生了那些故事。」我使她對我折服。我也漸漸發現凱迪不再是只會製造麻煩、反抗別人的女孩。我想暗地裡一定有一些原因，也決定去找出原因，並且多了解她。

　　經過了這麼多天，我還是沒有忘記自己千里迢迢來此地的原因，我真希望能單獨和上校見面。在凱迪面前也不可能談重要的事情。因為她對我已經開始產生懷疑了，起因於我怎麼會對那宗謀殺案感到興趣。我也不能去主動找上校，也許，我告訴自己，機會會自己降臨，而機會一來，我需要好好的抓住。我很清楚凱迪對這種病態的事情一直感到興趣，而當我發現墓園對她有強烈的吸引力時，我也不太訝異。

　　這座教堂是古老的諾曼地建築。離派利家不遠，我們也經常經過這教堂。

　　「想想看，」我們騎馬快到達時，我說，「建於古代……大約八百年前。」

　　我們到達時，凱迪很興奮，征服者威廉，凱迪尤其有興趣，自從她聽過他的特殊事蹟，他在大街上對女人求婚，後來那個女人成為她的妻子。這種事情使得凱迪感到喜悅。我發現是我一直強調這個故事以激起她的興趣。「他在這裡建了很多建築物，」她說。「古堡、教堂等等。以及在墓園裡的那些人……有些人被埋在那裡幾百年了。」

　　「相信你比較喜歡墓園，遠勝於那些美麗的諾曼地拱門和高塔。而且這個教堂是如此的引人入勝。」我說。

　　「我們進去吧！」她說道。

　　我們拴好馬匹就進去了。靜肅的氣氛使她安靜而嚴肅。我們仔細的看著從古代到現在的教士名表。「看這些古代的紀事感覺真好。」我說：「除了教堂之外很難有這種古蹟。」

　　「派利家是很古老的。」

　　「但是派利家一直有人住著，不斷的整修翻新，因此有些地方已具現代感了。」

　　「我們去墓園了吧！」

　　我們走出去沒多久，已置身於那些古老的墓碑之中。

　　「若是你不介意的話，我會帶你去派利家的墓塔。」

　　「我很喜歡去看。」我們過一會就站在墓塔前了，非常華麗、堂皇。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埋葬在這裡。」凱迪說。

　　「很多人吧！我想。」

　　「科斯莫會葬在這裡，我想他一定會在晚上跑出來的。」

　　「你為何總想一些可怕的事情呢？」

　　「嗯，」她說，「這樣才會使墓園變得更可怕、有趣。若不是埋了那麼多死人，那墓園和其它地方有何不同呢？而人死了之後就變成鬼。你還沒死就不是鬼。來吧。我想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其他的墓嗎？」

　　她跑在我前頭，我跟在她後面。然後她在其中一個墓地前停了下來，這個墓地並不華麗──沒有墓碑，沒有裝飾的天使或其它追悼這個人的話，只是一個隨便的石頭上面寫著「湯姆斯．帕力」及死亡日期。而墓地周圍有小石頭圍繞著，以便和其它墓地做區隔。墓地上擺著一空果醬罐，裡頭插著幾支牧場的草的嫩枝，像是從那個籬笆上拔下來的。

　　「他是誰？」我問。「你為什麼對這個墓地有興趣呢？」

　　她說：「他就是那個從岩石上跌落的人。」

　　「哦……我想起來了，你曾經提過他。」

　　「我想也是。我在想會是誰供奉這些花草呢？一定有人思念他，或懷念他。」

　　她沒有說話。「他是誰？」我問道，「你真的不知道嗎？」

　　「他又不住在這裡，他只是經過的過路人，走到峭壁失落落水的人而已。」

　　「他真是太愚笨了，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呢？」

　　「也許是有人蓄意推他落海的。」

　　「但是你說他是喝醉自己跌入海中的。」

　　「有的人可能。我相信他在晚上會從墳墓跑出來，在墓園走動，講那件謀殺案。」

　　我忍不住笑她。她轉身看我，臉色凝重。

　　然後她聳聳肩膀，轉身就走。我也跟她一起離去，並且回頭再望一眼那可憐的墳墓，沒有人整理，只有一小瓶小甜草花。

　　※※※

　　狄克．杜凡從特利康騎馬到這裡。他帶了幾封由路卡委託他帶來的信。

　　他說路卡等著我回信。這幾封信是由倫敦寄來的──一封是我父親寫的，另一封是由瑪德姑媽寫的。我先拆開路卡的信。

　　親愛的羅絲塔：

　　你當家庭老師一切還順利嗎？你不累嗎？承認累了，我就馬上來接你。無論如何，我必須見你，我們明天下午可不可以見見面？我們可以在「水手的國王」碰面。我們在那裡見面，或是可以在派利家見面？我可以帶一匹馬來給你。我想和你說說話。永遠想和你分享喜悅。

　　路卡

　　我想起和派利小姐見面時，她曾經答應我，若是我想放假就可以放假。我於是匆匆忙忙地寫了一封信，告訴路卡我明日下午二點半將在水手的國王和他見面。

　　之後，我帶著這些家書回到我的房間看。他們倆和我所想的一樣。我父親還是太呆板。他不能了解我為什麼必須當家庭教師。若是我想找工作，他可以替我找較合適的職位，也許是博物館的工作。他希望我快快回家，我們一起討論我想從事什麼工作。

　　我不敢想和父親要如何解釋，我對不起他。我想是瑪德姑媽催他提筆寫信的，並要他表明不贊成的立場。而她的一定是反對的。

　　我親愛的羅絲塔：

　　你怎麼可以當家庭教師？你在想什麼？我只知道有一些窮女人不得不從事這種職業，但是你並不合適。若是你聽從我的忠告，你會毫無困擾地放棄這無聊的工作。這麼快就決定。這只叫做瘋狂的鬧劇……當然了最理想的地方是在倫敦──尤其對你而言，你自己也很明白。你是一個在學術界享譽聲望的教授的女兒。你應有自己的選擇……但是怎麼會去選擇這種職業──家庭老師。

　　我繼續聚精會神的看完幾頁。他們反應雖然超出我所想的激烈，但是還是影響不了我。我覺得和路卡見面較那些信有趣多了。我告訴凱迪明天中午將去看一個朋友。

　　「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哦，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他並沒有邀請你。」

　　「那你去了，我要做什麼？」

　　「你就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但是我還是想去。」

　　「這次不行。」

　　「下一次可以嗎？」

　　「未來的事我也不能給你保證。」

　　「你真是令人生氣的老師。」

　　「我是配合我的學生啊！」

　　她笑了。我到這裡努力了那麼久才有這個成果。我們之間充滿了和諧的氣氛這是我所不敢奢求的。她對我拋下她去赴約，雖而有不滿意的樣子，但還是順從了。

　　「我也帶你去過好多地方。」她不平的說，「我帶你去過爺爺家還有墓園。」

　　「那都是你提議要去的。我可沒有要求。此外，每個人都有權利保留自己的秘密。」

　　「而你要見的這個人是你的秘密嗎？」

　　「因為你沒有見過他……算是我的秘密。」

　　「我會見到他的。」她顫抖的說。

　　「你也許……可能有一天會見到他吧。」

　　她很想生氣，但是卻不敢。我知道自從我來了之後，她的生活一切都改變了，這都因為我。她凡事都靠我，像我會保護她似的。她喜歡和我在一起，因此我離開幾小時，都會造成她的不安。我一直灌輸給她一個觀念，我有一天會和她完全分離，她必須要獨立一點，她因此很害怕，是真正的恐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著過去幾天的生活點滴，我老遠跑來所為什麼目的。生活多少都有點靜態──但是我當凱迪的家庭老師這種新生活，我的適應能力驚人。那也是事實，我和那些命案有關連的人見過面，因此更有信心自己會有所發現。我必須找時間和那些人詳談，並且更認識他們，當然了，我自己需要保持最自然的態度……以免讓他們猜出我真正的動機。

　　我希望能發掘一些有關梅拉貝兒的第一任丈夫的消息，布蘭奇先生。他會是什麼樣的人呢？他什麼時候死的？他死後多久她才和父親、女兒一起來到康威爾？他們的經濟應該不是很好，因為那個「貝殼農莊」並不是很好的居住場所……至少比不過派利農莊和杜爾別墅。

　　也許這只是好奇心，但也不盡然。梅拉貝兒曾是名演員，這對於了解她多少都有助益。

　　我又想到路卡，還記得他求婚時的真誠溫柔，我很強烈的渴望告訴他，我來派利家的目的，我也知道當明日見到他時，這種渴望會更加強。

　　我坐起眺望窗外的田野，我試著說服自己，路卡對我會有助益的。若是能和他說起這些秘密，我的心裡就會舒服多了。他關心我……除了他自己之外。我一直回想他的話，笑著。

　　若是我要他立誓不要背叛西蒙……這可能嗎？我不能這麼做，我告訴自己。這不是一個人的秘密。西蒙會告訴我的原因是因為當時我們認為會死在荒島上，而他認為必須找一個人坦白自己的心聲。此外，還有我們倆人特別的關係。這個關係我們都彼此默許。

　　突然有光線投射到眼睛，光線是從對面窗戶投射出來的，很昏暗……像是燭光，我想。起先閃爍不定，後來熄了。

　　我很驚訝。我想起幾天前和凱迪的談話，那時候我倆一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田園。

　　「那裡是誰的房間？」我當時問。

　　「你是指頂樓旁的那一間？你在那裡看過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嗎？」

　　「沒有。我會看到嗎？」

　　「我想，你是不是看過繼父的父親的鬼魂？」

　　「你滿腦子想著鬼魂真是瘋狂。」

　　「在大而空蕩的屋子內本來就陰森森了，更何況又發生了謀殺案。那間是繼父的父親的房間。現在沒人會去了。」

　　「為什麼沒人會去？」

　　「嗯，因為他死在那裡，我母親說不能去以示敬意。」

　　「敬意？」

　　「是啊！他死在那房間內。」

　　「但是總要有人進去打掃啊！」

　　「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沒有人會進去……除了繼父的母親和瑪利亞之外。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那裡。」

　　「瑪利亞？」

　　「她的女侍。我想艾德華先生死在那裡，他的陰魂不散。」

　　我以為那不過是凱迪的幻想，因此也就沒有放在心上，不當一回事了。而現在我看到昏暗閃爍的燈光，的確驚嚇住了。

　　我笑自己，竟然被凱迪影響了。因為她說了這些事，這表示那房子和謀殺案有什麼關連。她說得對。我不正是為了謀殺案才來這裡的嗎？

　　※※※

　　路卡在「水手的國王」等候我，我心中有莫名的興奮想和他見面。

　　他站起來，握著我的雙手。我們目光望了對方良久，他然後親吻了我的臉頰。

　　「當家庭老師適合你。」他說。「坐下來，你說說近況，剛才我點了碳酸水，現在喝茶太早了，你不覺得嗎？」

　　我同意。

　　「他們給你一匹馬騎，對不對？」

　　我點點頭說：「他們很好。」

　　「那學生好嗎？」

　　「我已經讓她變乖了。」

　　「你真應該感到驕傲。」

　　「路卡，在麥諾的家人好嗎？那小孩……」

　　「因為你的離開，他們很傷心。」

　　「哦，不會太傷心的。」

　　「是真的很傷心。他們一天之內要問至少二十次你去哪裡的問題，什麼時候你要回來？我總要一再回答同樣的問題。」

　　「對不起，路卡。」

　　「你離開有什麼益處？」

　　「我不能說明白，路卡，我多希望能說出理由。」

　　我可以感覺自己的嘴唇在顫抖，我一直提醒自己，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秘密。

　　「家庭老師，是多卑微的工作……」

　　「我收到家裡寄來的信。」

　　「瑪德姑媽？」

　　我點點頭說道：「還有我父親。」

　　「好一個老頑固瑪德姑媽？」

　　「路卡……拜託你了解。」

　　「我在盡量了解。」

　　碳酸水被端上桌了，我們幾秒鐘都沒說話，之後他說：「羅絲塔，你和我走過那段不尋常的經驗，因此，使我們命運不同，使得你去當家庭老師，我則是一個跛腳殘廢。」

　　「親愛的路卡。」我一邊說一邊將手伸過去桌子的另一端，撫摸著他的手。他握住我的手，對我微笑。「能看到你，我就滿足了，」他說，「若是你不能忍受當老師的日子，而又不想回去瑪德姑媽的身邊……來吧！這裡有一個天堂等著你，你知道的。」

　　「我不會忘記的，心中真的很溫暖，我很喜歡你，路卡。」

　　「我現在等著聽你說，但是……」

　　「我希望……」我開頭說道。

　　「我也希望。但是不要再說這些感傷的事。告訴我派利家這個地方。似乎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當然了，那是因為發生了那件事。」

　　「那件沒有破案的兇殺案深深影響了他們。非常令人不滿意，到現在仍是一大堆問號。你住在那裡就有可能被認為是兇手。」

　　「可能變得如此。」

　　「你說得這麼肯定。這一切都很明顯，不是有一個人逃跑了嗎？」

　　「他會逃跑可能有其他因素。」

　　「但是這不關我們的事。而你只是現在住在他的房子。我不喜歡你住在那裡，並不只是那裡發生過命案而已。你很了解他們每一個人嗎？」

　　「我大部分和凱迪在一起。」

　　「這個小麻煩。」

　　「……我在發掘她的興趣，我們才剛讀完《金銀島》。」

　　「真是上天的恩賜。」

　　我笑著說，「而現在我們要開始閱讀《基度山恩仇錄》。」

　　「我很懷疑……」

　　「別嘲笑，若是你認識凱迪，你會知道我帶給她的改變有多大。我堅信這個孩子是的確喜歡我的。」

　　「這真是特別，其他人喜歡你嗎？」

　　「但是他們不是凱迪。路卡，那個家庭是很耐人尋味的，整個房子風景是很怡人，而似乎有什麼秘密被他們掩藏著。」

　　「我相信你是想多知道那件案子。」

　　「嗯，那裡是發生過謀殺案，我想有暴力的事情發生總會影響周圍的人……及地方。」

　　「現在我知道你有興趣，告訴我，你有什麼發現？」

　　「沒有什麼……很少。」

　　「你常常見到迷人的梅拉貝兒嗎？」

　　「偶爾。」

　　「她真的很漂亮嗎？」

　　「她是非常美麗。我們看過她，你記得嗎？在大群羊堵在我們面前的時候。你必須承認她是耀眼奪目的。」

　　「哦！」

　　「我是以家庭教師的身份見她。她明顯地對我很滿意。我是唯一能使她女兒的行為變得像正常女孩子的家庭教師。這其實是很容易的。一開始她就知道我並非一定得靠這個工作維生，我也要脅她，若是她的表現不好我也要走。真是令人驚訝這效果那麼大。」

　　「我一直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假裝對週遭環境漠不關心。」

　　我將手肘靠在桌上仔細端詳他。「是啊！你一直這樣，路卡。你總是很冷漠。」

　　「也有例外。但是有一件是，我並不會對這個家庭老師的工作漠不關心。我很關心，因此我不能假裝。告訴我們派利家裡的人，他們是否對你很好？」

　　「好極了。我要休假就休假，而且你看，又有一匹馬可以騎。是專門為我挑的特別的馬──一隻棕色的母馬，她叫做小金。」我笑著說道。我很快樂他要和我見面！

　　「聽起來很不錯。」他說。

　　「是啊！她要我了解派利家的人沒有將我視為普通的老師，教授的女兒等等。這使我想起菲莉西媞到我家時的情況，當家庭老師很像是那樣。」

　　「只有她才有輕鬆的生活──有乖學生可教。」

　　「親愛的菲莉西媞，我們一開始就是好朋友。」

　　「你有將你這個愚笨的事蹟告訴她嗎？」

　　「還沒有。我來這裡時間還不久，是真的，我將會寫信給她的，我一開始想自己孤軍奮鬥。我告訴你梅拉貝兒的事，年輕的派利女主人。有一個老派利小姐，你知道的。她讓我想起老派利女主人，因為在報章雜誌人們都如此稱呼她。梅拉貝兒和特斯坦先生都很親切。」

　　「所以你和他也見過面。」

　　「只有短暫的見面，是他說要給我專屬馬匹騎乘的。而且我也許偶爾會被邀請參加晚宴。」

　　「家庭老師的額外福利……當這個晚宴並不重要或是人數不夠要湊人數時嗎？」

　　「我想會是重要的場合。他們想邀請你和卡萊頓。他們延期是因為泰瑞莎的意外死亡。」

　　我看到他的顯出極有興趣眼光。「所以你和我都是賓客了？」

　　「你會來吧！路卡。」

　　「我很確定會去。」

　　「卡萊頓好一些了沒有？」

　　他聳聳肩無奈的說。「我不認為他會忘卻一切往事。我們都是念舊的人，我們家都是。」

　　「可憐的卡萊頓，我為他感到悲傷。」

　　「我覺得有罪惡感，因為以前我總是嫉妒他，甚至對自己說：『為什麼他的境遇這麼好？』為什麼他出海一切順利而我卻斷了腿？而現在他的情況比我糟多了。我只是一隻腿殘廢，而他卻失去了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我希望能為他做些什麼，但是卻不知道如何幫助他。」

　　「也許他會再婚吧！」

　　「這樣對他最好了。他需要太太照顧，沒有泰瑞莎他就失魂落魄。但是這些當然都是以後……很遠以後的事情。特利康現在不是一個溫暖快樂的家人，若是你回來氣氛會比較不那麼憂鬱。」

　　我說：「那小孩子……快樂嗎？」

　　「他們太小而不會悲傷太久。我想他們仍會找他們的母親，哭著要媽媽……然後他們就忘了。好心的老克魯奶媽和他們相處得很好，但是我不會原諒她關於你當家庭老師的事，無論她有什麼原因、動機。」

　　他仔細的看著我，而我覺得自己臉頰發熱。

　　「一定有原因的。」他又說。

　　我告訴自己：解釋啊！你應該和他說明的。但是我做不到，不是我的秘密，不能洩露。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想我知道原因了。我們不可能和以前一樣了，對不對？有時我回想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和現在有太大的不同，你能記得我以前的模樣嗎？」

　　「是的，完全能記清楚。」

　　「而我是如此的不同如前？」

　　「是的。」

　　「你也不一樣了。那時，你還在學校唸書……非常年輕……熱力四散……天真無邪。然後一起搭船時……我們總是坐在甲板聊天。你還記得嗎？」

　　他講起以前的事情，我似乎又回到那些日子。他說：「我很抱歉，不該再讓你想起過去。若是我們有任何感覺最好是忘掉，盡可能的忘了！」

　　「我們不能忘記，路卡，我們永遠都不能忘記。」

　　「我們可以……只要意志堅定。我們可以一起開創自己的新生活。你是否記得第一次見面，我們的談話？我們能相識一定有特別的意義，自從我們相識之後我們變成了知心好友。我說我的名字縮寫是『地獄』的意思……哈德安．愛德華．路卡．羅利莫，而『RC』你的名字是通向正義的路的意思，你記得嗎？」

　　「是的，好像昨天才發生的事情，那麼清楚。」

　　「真的，只有你才能救我，我都預先預測出來。你和我……我們共同面對一切事情。……我們可使未來的生活比從前更好。」

　　「哦，路卡！我希望……」

　　「我們可以馬上離開這裡，我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路卡，你不能離開特利康的，卡萊頓需要你。」

　　「我們不論在哪裡都可以幫他。」

　　「哦，路卡……我很抱歉。我真的希望。」

　　他苦笑的看著我。「我了解。」我說：「讓我們共同努力使結果圓滿。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攜手互相協助，永遠是最好最特別的朋友。我經常想起那個人『普萊爾』。我很擔心他會遇到什麼事。我真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很想知道？」

　　我點頭而不敢說話。

　　他又說：「我知道你為何要這麼做了。羅絲塔。因為你想完全脫離和以前有關連的事物，而你現在正朝著這個目標邁進。所以你去了那個地方。對你而言是完全新的，……新的環境，新的工作……新的挑戰。尤其是教那個小女孩。你改變了，我必須說她幫你很大的忙。」

　　「是的，我相信她幫我很多忙。」

　　「你能獨自去做這些事真勇敢，我和你比起來只是懦夫。」

　　「哦，不，不是的。你遇到的困難比我還多。而且你是自己獲得自由的。」

　　「因為我是貪生怕死的無用之徒。」

　　「你不是沒有用。我非常的愛慕你，也深深的愛著你，而且很高興有你這個朋友。」

　　他緊的握住我的手。「你將會記住這些話嗎？」

　　「永遠都會記住。」我說：「我很高興來見你。心中充滿了安全感……知道你在我身邊。」

　　「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的。」他說。「也許有一天你會讓我進入你的生活。現在……我們離開這裡吧。來，讓我看看『小金』吧！我們騎馬去海邊，在沙灘上奔馳。我們相信慈善天使微笑的看顧著我們，而且會讓我們的願望實現。你不覺得這是來自一個憤世嫉俗的人感性的演說嗎？」

　　「很感性，我喜歡聽。」

　　「總而言之，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

　　「誰也不知道。」

　　然後我們走出去往馬匹的方向走去。

　　※※※

　　福特太太在我早上到課室上課的路上叫住了我。

　　「克魯奶媽今天下午要來。」她說。「傑克．卡特要載貨物到突角農場，所以他會順道載她來這裡坐一坐。她會想看看你的，所以你也順便過來我的房間喝杯茶。」

　　我說我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

　　當我們正在談話時，從大廳傳來吵雜聲。我聽見園丁組長的聲音，他在說玫瑰有關的事。

　　福特太太提了提眉毛。「那個人。」她說，「你看，他的花好像多重要似的主宰世界。他不知道又在那裡吵什麼。我最好過去看看。」

　　我也基於好奇的心態跟著她過去看。

　　好幾個僕人都在大廳內，里頓，園丁們的組長，很明顯的生氣極了。

　　福特太太用命令式語氣說：「發生了什麼事？」

　　「你可以好好的問問，福特太太，」里頓說，「我最好的四株玫瑰……在含苞待放最美的時候……被人偷走了……而且是明目張膽的偷走。」

　　「是誰幹的？」

　　「我也很想知道，若是能抓到賊的話。」

　　「她的女主人會想念這些花。」

　　「她的女主人從來不管花，不喜歡花。是我照顧這些玫瑰的。我一直在等著看它們綻放出最美的花朵。真的美極了。是那種有點粉紅色及藍色的混合……是稀有的玫瑰。以前從沒看過這種品種，是多麼特別，……而我一直都在等它們……長大。我一直辛苦的栽培著……然而卻被人偷走了……」

　　「里頓先生，」福特太太說。「我很難過，但是我從來也沒有摸過你的玫瑰……若是你能發現什麼人偷的，那你自己去查辦，但是我不能讓你打擾了我的僕人，讓他們回去工作吧！」

　　里頓先生看著福特太太極為生氣。「它們是我特別的玫瑰。」他說得很可憐。

　　我獨自離開往上課的教室走了去。

　　那天早上我很難專心上課，而凱迪吵著要聽昨天我和路卡的會面發生了什麼事。

　　「我以前住在他家的，你知道。」我告訴她。「所以他才想來探望我。」

　　「他有鼓勵你離開嗎？」

　　我猶豫了一下。

　　「他有叫你走，」她說，「而你告訴他會走的。」

　　「我沒有。我告訴他我們正在閱讀《金銀島》而且你和我都很融洽的相處，不是嗎？」

　　她點點頭。

　　「好了，現在我們看看是否能做完這些算術。若是可以的話，我們可以多出十五分鐘閱讀課，那麼我相信今天可以完成課程。」

　　「好的。」她說。

　　「我們馬上開始吧！」那天早上我腦中充滿了西蒙。還未從昨日和路卡會面的波動、興奮回復過來，而又因要和克魯奶媽見面而情緒波動，往事的記憶更為栩栩如生。

　　當我到達福特太太的房間時，克魯奶媽還沒有到，而福特太太另有客人。是教區的主教，令人尊敬的亞瑟．詹姆士。福特太太是一個熱心的教會工作者，而他所來的目的是和她談關於教堂的花如何佈置。她介紹了我。

　　「歡迎你到派利農莊，克倫雷小姐，」他說。「我聽福特太太說過你對凱迪很有一套。」

　　「福特太太對我很好。」我說。

　　「福特太太對誰都很好。我們受恩惠於她很多。我太太和我經常想若沒有她生活不知成怎樣？我們那麼多年都依賴派利家。大房子……以便舉行慶祝會等等。幾代下來都很支持我們，尤其是艾德華先生對教堂貢獻很大。」

　　「哦，是的，他是虔誠教徒。」福特太太說。「他每週日都要去教堂兩次……其它派利家的人也是如此。而每天都會在大廳全家祈禱著。是的，他是屬於教會的──艾德華先生。」

　　「真是想念他，」主教說。「現在像他那麼熱心的人已經不多了。年輕一輩的沒有這種奉獻精神。我希望能看到你的成果，克倫雷小姐。」

　　「是的。」我說。

　　「凱迪小姐是很難對付的。」福特太太說，「但是克倫雷小姐卻做得很好。她的女主人很滿意。是我找她來的，主教。克魯奶媽和我一起出的主意，她的女主人多感謝我。」

　　「真令人欣慰。」

　　「這是名單，」福特太太說。「泰利斯太太總是喜歡做聖餐桌，所以我安排這職務給她。而窗台就交給雪莉太太，她姐姐負責另一端窗台。傑肯太太和普維太太幫忙她們。我想我負責添加一些花朵，這都分配好了，沒有什麼好爭吵。」

　　他摘下老花眼鏡，仔細的看著這張工作分配名單。

　　「好極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值得信賴，福特太太，能做這麼令人滿意的安排。」

　　他們互相交換了一個詭異的眼神，好像麻煩本來會發生一樣，但經過福特太太巧妙的處理之後，一切都沒問題了。在適當的時間主教起身要走了。他和我握手並且一再重複的說，他希望在週日可以看到我和凱迪出現在教堂。然後他走了。他走了沒多久，克魯奶媽就來了。她看到我很高興，當我們倆人見面寒暄的時候，福特太太看起來很和藹可親。

　　「我想說，」克魯奶媽說。「你看起來很好嘛！我聽說你和凱迪小姐是這屋子的歡樂。」

　　「凱迪小姐改變太多了。」福特太太說，「而特斯坦先生和我們女主人都很高興。」

　　「克倫雷小姐對教育孩子很有一套方法，」克魯奶媽說。「有的人很會教孩子，有的人不會，但是我從她帶我那兩個小孩的情況就可看出一些端倪。」

　　「那對雙胞胎過得好嗎？」我問道。

　　「可憐的小東西。失去了母親……要忘掉往事並不容易啊！雖然他們還很小……還好他們年紀還小。若是他們比現在大一、兩歲，他們就會更了解發生了什麼事了。現在他們認為母親去了天堂就像去普里茅茨一樣，會回來的，於是他們不停的問母親什麼時候要回來，真令人心碎。你走了後，他們也問起你何時回來了。有時候抽空回來看看他們吧。他們喜歡和你在一起。當然了，當你離開後，他們哭著要找你，我只好盡我所能的安撫他們。」

　　「卡萊頓先生呢，奶媽？」

　　她搖頭歎氣說：「有時我覺得他是永遠不能忘記泰瑞莎。他一直無法清醒的面對事實。路卡先生……你永遠不會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大部份都是沉思不語吧！這真是一個愁雲慘霧的家庭。我盡量使孩子們歡樂一點。」

　　她急切的看著我，希望能得知那件案子進展程度。我幾乎是沒有進展，但是也算有一點進展是和凱迪相處很愉快，而其它則是沒有結果。

　　我們一直談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天氣，作物收成，小聲的談論鄰居的瑣事。

　　福特太太讓我們單獨相處半個小時。她說她必須到廚房一下。她必須去照料晚餐的準備工作。她必須馬上和廚師說一些事情，「我離開之後，你們可以多聊聊。」她說。

　　當我們一開始單獨在一起時，克魯奶媽馬上迸出話說道：「你有沒有什麼發現？」

　　我搖搖頭。「有時候，我真不知道怎麼著手，因為我不知道關鍵在哪裡。」

　　「事情會明朗化，我有預感。若非如此，我可憐的西蒙將會流浪在國外以度過其餘生。不能這樣的！」

　　「但是，奶媽……就算我們發現真相，證明他是無辜──之後，我們仍舊沒有辦法和他聯絡上。」

　　「我們可以登報找他，不是嗎？」

　　「但是若他身在國外……他是不會看到的。」

　　「我們總是會想出辦法的。但是首先是證明他的清白。」

　　「我總是不知道如何著手？」

　　「我想她是關鍵人物。」

　　「你是指派利小姐？」

　　她點點頭。

　　「為什麼呢？」

　　「這就是你必須找尋的答案。而他也是……他得到一切，不是嗎？那可能就是行兇動機，而你也是有你的動機。」

　　「我們以前都討論過這些。」

　　「你不是想放棄吧？」

　　「不……不是的。我只是希望能有進展、突破。」

　　「而你現在是最有利去突破。若是任何時間……需要我的話……。」

　　「你是個好戰友，奶媽。」

　　「我們距離很近，我想你有時候會來特利康走走吧！而我隨時都可以叫傑克．卡特順道載我來。這樣我們聯絡就密切多了。我多麼想見見西蒙啊！」

　　「我了解你的心情。」

　　福特太太回來了。

　　「我相信這個地方沒有我會變得雜亂無章。我告訴過廚師至少二十次她的女主人不能忍受大蒜的味道，而她卻想在菜裡面加大蒜。因為她以前曾經為法國家庭做過幾個月的菜，才有這種做法。你必須時時監視他們，我適時的阻止她。你們倆人談得愉快嗎？」

　　「我告訴她，若是我能搭傑克．卡特的便車，我就會很快地再來拜訪你們。」

　　「隨時歡迎。你知道你是受歡迎的。哦，看，教主將他的老花眼鏡忘在這裡。若是他的頭沒有長在他的肩膀上，他一定會忘了他的頭。他沒有老花眼鏡就什麼也不能做了。我要快拿還給他。」

　　「我將眼鏡拿還給他，」我說。「我想出去走一走。」

　　「哦，是嗎？我想他是否想起他忘了眼鏡？若是他一想起來，很快地就會回來拿。」

　　我拿起了眼鏡，而克魯奶媽說她必須走了。傑克．卡特一定在外頭等他，而他最不喜歡等人了。

　　「好吧，你最好趕快下去，」福特太太說。「再見了，奶媽，別忘了，任何時間……我們都為你準備了最好的茶。」

　　我和克魯奶媽一起走到大門，沒多久，傑克．卡特就駕車來接奶媽。克魯奶媽上了馬車，坐在他旁邊，我揮手道別，直到馬車消失成一小點。

　　然後我就自行到教堂。亞瑟．詹姆士收到他的老花眼鏡時很高興，我也和他太太互相認識，她嘲諷的說：「他總是掉東掉西，這次給他一個教訓。」

　　他們邀我進屋，但是我說，凱迪在等我回去。我離開了主教的房子之後，走在教堂旁的空地。這些地方有種奇怪的吸引力。我不能不暫停在旁看一些墓碑上的文字。他們都是幾百年前的人。我想著他們過得是什麼生活。而派利家的墓塔在那裡，科斯莫也埋葬於此。若是他能談話，就能告訴我是誰殺了他。

　　我看到了果醬空瓶，裡面插著高貴的玫瑰，是那粉紅藍玫瑰。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再走近一點看，周圍是小石子圍著，以劃分與其它墓地的界限，我知道那就是里頓今天在吵著被偷走的特別玫瑰。

　　我站著看玫瑰，好一會兒。

　　是誰放玻璃在這裡的？我又想起小甜草，是由籬笆上採下來的，但是玫瑰呢……

　　是誰從派利家偷走這些玫瑰而放在這瓶子內，給墳墓裡的一個不認識的人物？

　　為什麼凱迪要帶我來看這個墳墓呢？

　　我心思重重的回派利農莊，我愈想愈覺得是凱迪摘下這些玫瑰放在墳墓前。

　　當我回來，她已經在等我了。我在房間待沒兩分鐘，她就進門了。

　　她坐在床邊，不太高興的看著我說：「你又出去了。」她又說，「昨天你出去是看那個男人，而今天你一直和福特太太在一起，當我去找時，你又走了。」

　　「那個主教將他的老花眼鏡留在這裡，而我拿去還他。」

　　「可笑的老頭，總是掉東掉西的。」

　　「有些人比較心不在焉。因為他們腦子裝別的重要事情，你有沒有聽說早上玫瑰花事件。」

　　「什麼玫瑰花。」我感到她很緊張，我顯然問對問題了。

　　「我們種的特別玫瑰花。里頓很用心去培養的，而且將他們視為珍寶。有人偷走了幾株。他氣死了！我知道那些花在哪裡了。」

　　她很小心地看著我。

　　我又說：「那些花在墓園裡被溺死的人的墓前。你記得嗎？是你帶我去的，那時有小甜草插在瓶中，現在是插著里頓心愛的玫瑰了。」

　　「我可以知道你對那些小甜草覺得厭惡。」

　　「你是什麼意思？」

　　「野花嘛！一般人通常是放玫瑰或百合之類的花在墓地前面。」

　　「凱迪，」我說。「是你摘那些玫瑰花，是你放在墓地前面的。」

　　她沒有談話。為什麼呢？我一直不了解。

　　「你有沒有呢？」我不放過。

　　「其它墓地都有……雕像或其它裝飾品。幾朵花算什麼？」

　　「你為何這樣做呢，凱迪？」

　　她轉移話題說道：「我們來讀書吧。」

　　「我在這件事沒弄清楚之前沒有辦法定下心來讀書。」

　　「弄清楚？什麼意思？」她似乎有防禦自己的心態。

　　「告訴我實話，為什麼把花放在那個墓地前，凱迪。」

　　「只因為他一無所有，有幾朵老衰的玫瑰又算什麼？此外，玫瑰並不是里頓的，而是繼父或母親的，而他們倆人又沒罵我。他們既不會去花園，也不會去墓地。」

　　「你對那個死去的人感覺如何？」

　　「他一無所有。」

　　「我現在才發現你的心地善良，並不像你啊！凱迪。」

　　「這，」她低下頭說：「我想做。」

　　「所以你剪下玫瑰花然後放在墓地前面。」

　　「是的，我把野花丟了，而換了新鮮的水。」

　　「我都了解，但是你為什麼要為那個人做呢？你……認識他嗎？」

　　她點點頭，臉上突然露出害怕及被遺棄的表情──太不像她了。我感到她不知所措而需要安慰，我走向她，並且抱著她，令我訝異的是她並沒有反抗。

　　「我們是好朋友，對不對？凱迪。」我說。「你可以告訴我一切事情的。」

　　「我從未告訴任何人，因為他們不准我說。」

　　「誰？你母親？」

　　「還有爺爺。」

　　「他是誰？凱迪。」

　　「我想，他可能是……我父親。」

　　我著實嚇一跳因而說不出話來。這個醉酒的水手……是她父親。

　　「我知道了，」我拖長尾音說：「難怪你有不同的感受。」

　　「放些花在自己的父親墳前是應該的，」她說，「沒有人這麼做，所以……我只好做。」

　　「這樣做很好，沒有人可以責備你。多告訴我一些你父親的事。」

　　「我不喜歡他，」她說，「我也不常見到他。我們住的房子在一條討厭的街上，很靠近令人厭煩的市場。大家都很害怕他。我們住在樓上，樓下有別人住著。樓上有三間房間，並且有一座直接通往花園的木梯。不像這裡，也不像貝殼農莊。真是……非常恐怖。」

　　「而你和父親、母親三個人住在一起嗎？」

　　我腦中試著想高貴的梅拉貝兒住在凱迪所形容的那種地方，實在不能聯想。

　　「他並不常回家，而常常航行出海。而他一回家……簡直糟透了。他總是喝……醉而我們都很討厭他酗酒。他回家時間總是很短暫……然後又出航了。」

　　「然後你們就離開那個地方了。」

　　她點頭說道：「爺爺來帶我們一起走的。然後我們才搬到貝殼農莊……一切都改變了。」

　　「那個墳墓內所埋的人是湯姆斯．帕力。而你是凱迪．布蘭奇。」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沒和他的姓氏一樣，只知道他真的是我的父親。他曾是水手，他每次回家總是在肩上背著一個白色的背袋……我母親恨他。爺爺來的時候，一切都不同了。那個水手……我父親……已經不在那裡了。他總是停留那麼短暫的時間，一年到頭都外出。然後，我們和爺爺一起坐火車，他帶著我們到了貝殼農莊。」

　　「你那時幾歲呢？凱迪？」

　　「我不記得了……也許三、四歲吧，好久以前了。我只記得很模糊的就是坐火車時……我坐在爺爺的膝蓋上，他指著火車窗外在田野吃草的牛、羊。我那時很快樂。我知道爺爺會帶我去一個不再見到我父親的地方。」

　　「因此你放花在他的墓前。」

　　「那是因為我想他是我父親。」

　　「你並不確定。」

　　「我確定……其實也不確定。我不知道。但是他很有可能就是我父親。我那麼恨他，他也死了……但是若真的是我父親，我是應該放一些花在他墓前。」

　　「他在生前曾來過這裡？」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說：「我看過他，但是我很害怕。」

　　「你什麼時候見過他？」

　　「在上橋鎮見過他。我常和莉莉．達可玩，而她常會來貝殼農莊找我玩。爺爺總會想一些好玩的遊戲和我們一起玩。莉莉喜歡到我家，我也喜歡和她出去。而達可太太常常帶我們倆人進城和她一起逛街……就是那時候看到他的。」

　　「你怎能如此確定？」

　　她不屑地看著我說：「我認不出他來嗎？他走路的方式很滑稽。無論有沒有喝醉，都顛三倒四的。我想大概是喝太多酒而使他忘了怎麼走得正直。我當時和達可太太及莉莉在攤位前面，那個攤位擺滿了鮮紅的蘋果和梨子。達可太太很高壯，穿起大衣看起來更大，我就躲在她衣角後面。所以我看見他，而他卻沒看到我，我也聽到他在說話，他是和一個生意人說話，問他是不是看見過一個紅髮的女人帶著一個小女孩，那紅髮女人名字叫做『帕力太太』，我聽見那個商人回答說並不認識這個女人。我於是放心一點，因為我母親並不是帕力太太，她是布蘭奇太太，但是我想她是我父親沒錯……」

　　「你有將這告訴你母親嗎？」

　　她搖頭說：「但是我告訴了爺爺。」

　　「他說些什麼？」

　　「他說不可能的，我父親老早死了，他淹死在海中，而我只是看到很像爸爸的人。」

　　「你相信他所說的話嗎？」

　　「當然相信。」

　　「但你又說你相信那個男人就是你爸爸。」

　　「有時候相信……有時又不相信。然後，我想著是他真的是我父親，我應該放一些花在他墓前的。」

　　我很用力的抱緊她，而她似乎很高興我這麼做。

　　「哦！凱迪。」我說，「我很高興你向我說出你的心事、秘密。」

　　「我也很高興我說出來。」她說。「我們是和平共處的不是嗎？」

　　「是的，」我說，「但是停戰約是已用不著了，現在我們是好朋友了，告訴我他怎麼死的。」

　　「……然後，我看到這個男人溺死了，他喝醉酒站在峭壁上跌下來。這就是我父親一貫的行為！我相信他會這樣……所以這個男人很像他，總是常出錯誤。」

　　「他的名字是姓帕力。當你住在那裡時，而你爺爺還沒有來之前，你的姓名是……？」

　　「我不記得了，哦，對了，我記起來了……我想是布蘭奇。」

　　「你覺得可不可能是別的姓氏？」

　　她強烈的搖頭說道：「不會的，爺爺說我一直是叫做凱迪．布蘭奇，我父親也姓布蘭奇，而在上橋鎮所遇到的人並不是你父親。他只是一個長得很像你父親的人，而他剛好也是水手罷了，水手都是那個樣子。但是在《金銀島》這本書上的所有水手都不一樣，不是嗎？但是他們比較特別哦！我真是不該告訴你。」

　　「告訴我才是正確的做法，我們現在比以前更加互相了解並發現我們是真正的朋友。我們將會盡力去幫助對方。告訴我，大家是怎麼發現他死在岩石上的？」

　　「他就是這樣被發現的。他們說他是外地的水手，來自倫敦，他曾經向別人打聽……親戚。人們是這樣說的。」

　　「而你告訴爺爺說那個死去的人可能是你父親。」

　　「爺爺說他不是我父親，我並且必須停止這樣認為。我父親已經死了，我不再屬於以前住的地方。我真正的家是這座靠海的貝殼農莊。」

　　「當那個男人的屍體被人發現不是引起一陣騷動嗎？他確實在哪裡發現他的？」

　　「在峭壁底下的岩石上面。海浪應該會將屍體沖走，他們說，但是並沒有沖走。」

　　「但是，你現在要怎麼做？凱迪，你將繼續在他的墳墓前面擺放花嗎？」

　　我看到她臉上的固執。「是的，」她說，「我才不管是里頓的爛玫瑰。」她調皮的笑著說，「若是我想再插多一點花，我會再摘，那些玫瑰又不是他的，……那些應是我繼父或我媽媽的，因為她嫁給他了，他的一切東西就是她的。」

　　我想：在她的心中已根深蒂固的認為墳墓中所埋葬的人就是她父親。而我越來越確定有重大的發現了！

第七章：新的發現

　　我的腦中被剛得知凱迪的故事所佔據，我相信其中一定隱藏秘密，是我必須去找出來的。我在心中已有了答案，因為她一心一意急切的想成為派利家的女主人，所以他不應該來找她。

　　一個前夫可能毀了她的機會，然後他被放在很容易被人發現的峭壁下面，她就是那個想除掉他的人。若真的是這樣，科斯莫會不會也是她計劃除掉的人呢？為什麼？她本是該嫁給他的，但是卻在科斯莫死後馬上嫁給特斯坦。

　　當然也有可能梅拉貝兒和這個男人的死毫無瓜葛。只有凱迪認為他就是她的父親。我也知道她極富幻想力。她很小的時候就和她父親分離了，而這個男人又長得和她父親很像。她認為他是爸爸的原因，只有走路的樣子很像而已。很多水手走路的樣子都是蹣跚的！

　　這很模糊，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的說法，但是另一方面，我覺得向前踏出一小步了！縱使是小小的一步。

　　第二天，派利小姐來探視我們，她是那麼善良、好心腸。她看起來柔弱美麗，似乎不能想像，她會引誘她丈夫到峭壁邊，然後推他下去。把她和那種推測中的女人聯想在一起，實在瘋狂，因此我更堅信那個男人是陌生人。湯姆斯．帕力，他怎麼夠格當梅拉貝兒．布蘭奇的丈夫呢？也有可能是她改了姓名。我的思緒混亂極了。

　　「前幾天你已經見過你的朋友，羅利莫先生。」她說。

　　「哦，是的。」

　　「是凱迪告訴我的。她很想念你。」她笑著說。「你不必在『水手的國王』和他見面，你知道的。我們很歡迎他來這裡探望你。我不想讓你有這種被限制訪客或朋友的感覺。」

　　「你對我真好。」

　　「事實上，我也一直在想邀請他和他哥哥來這裡坐坐或吃個飯。」

　　「我想他的哥哥因為太傷心，現在還不適合邀請他，那個意外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哦，的確是的。然而，我基本上會同時邀他們兄弟倆人，而至少路卡．羅利莫會來。」

　　「我相信他會很榮幸地接受你的邀請。」

　　「你當然也會被邀請，不會有太多賓客的，只是平常的聚餐。」

　　「但是卻很吸引我呢！」

　　「我今天打算發請帖到特利康．麥諾了。我真希望他們都會來。」

　　我覺得她是為了我安排這次的晚宴，雖然我是一個家庭老師，而她從沒把我當成家庭老師一般看待。我還記得很清楚，當菲莉西媞來我家時，我父母親都很熱心的待她，而不把她當成下人看待，因為她是經過父親的同事所推薦的──而我家也不是傳統的家庭。

　　我很高興派利小姐可以了解我的感受。但是當她和我說話時，我總是像看到她住在三間小破爛房間的房子，並趁著湯姆斯．帕力出航時，逃出那貧民窟。我又似乎看到當他回家時看到屋內空無一人，他的太太和小女孩都離家出走！而他也出去尋找她們。

　　我好想和路卡說說話。我真希望能將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訴他。也許我該這麼做。若是今天湯姆斯．帕力是被住在這附近的人殺害的話，為什麼那個兇手不也如法炮製的推科斯莫下海呢？西蒙和湯姆斯．帕力有沒有關連呢？我需要別人的幫助並聽聽別人的意見，而路卡是最接近我的人選。

　　我渴望見到他並著急的擔心他是否接受邀請來參加晚宴。當我看見給特利康．麥諾的請帖送出去之後，真的迫不及待的在庭院等他回來。他終於回來了！

　　「哦，您好！克里斯，」我說，「你去過特利康．麥諾了嗎？」

　　「是的，小姐，不巧的很──路卡和卡萊頓都外出了。」

　　「所以你並沒有將邀請函交給他們。」

　　「我留下邀請函，會另外有人在較晚的時候回復消息，真是浪費人力，本來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

　　第二天消息回復時，我跑下樓，因為本來以為狄克．杜凡會送回復函來，結果並不是狄克，而是特利康的下人。

　　「哦！」我說，「我還以為狄克．杜凡會來呢！他通常為路卡先生辦事的。」

　　「哦，現在狄克並不在那兒，小姐。」

　　「不在那裡了？」

　　「他出國了。」

　　「沒有和路卡先生在一起？」

　　「好像是。路卡先生，他在麥諾。而狄克．杜凡，他離開了，我聽說是去某一個國家。」

　　「路卡先生會懷念他的。」

　　「唉，是的，他會想起他。」

　　「我可以替你拿這個回函給派利小姐嗎？」

　　「你真好，小姐。」

　　我將它拿給她了。她說道：「卡萊頓先生很消沉，他不想參加。可憐的人啊！而路卡先生很高興的接受邀請呢！」

　　這就是我想知道的答案，我想著狄克．杜凡怎麼會突然走了？我知道他和路卡在一起很久了。然而，我想有時候他們也會分開一會兒吧！就像路卡在船上時，狄克也沒有跟去啊！

　　晚宴計於本週末舉行。我很高興沒有等待太久，很快就可以看到路卡了。

　　凱迪自從對我坦白以後變得有些退縮。我想現在的她，一定後悔告訴我這麼多事情了。我們上課時不怎麼專心，甚至在閱讀《基督山恩仇錄》時，她也不專心。

　　她對於晚宴並不太感興趣，因為她不能參加。若是我參加了，她也想參加。雖然她可能後悔對我坦白，但是因此我們的關係更加親密了。

　　終於到了那天晚上了。我謹慎的挑選一件天鵝絨寶藍色的洋裝，並且有鑲金子，這顏色更襯托出金光閃閃的出色。這件衣服是我去拜訪菲莉西媞時所帶去的衣服之一，瑪德姑媽叮囑我帶一些晚宴服，並認為一定會派得上用場。我將金黃色的頭髮高高梳起成髻，我很高興的發現，晚宴服的寶藍色更襯托出我眼珠的湛藍色。我敢說這是我最出色的打扮。

　　在下樓之前凱迪進房間來看。「你真是漂亮。」她說道。

　　「謝謝你的稱讚。」

　　「是真的，難道你以為我很虛偽，即使是真的漂亮？」

　　「是的，因為不是真的漂亮，所以這是恭維的話而已。」

　　「你說話真像呆板的老師。」

　　她坐在床上笑我。「一定是個無聊的傳統晚宴，」她說，「我真不知道你怎麼會認為有趣，是不是因為路卡那個老傢伙也要參加呢？」

　　「他並不老！」

　　「哦！他很老，你也很老，而他比你更老。」

　　「我想是你年紀太小，而以你的角度來看我們。」

　　「他年紀大而且也不能挺直著走路。」

　　「你怎麼知道？」

　　「女僕告訴我的，他曾經幾乎快被溺死了。」

　　「但是你現在一切安好，而他並不是。」我沒有說話，她又說道：「李福那個老先生和他令人討厭的太太都全去參加……還有醫生……集合這些人，你可以想像多無聊了。」

　　「他們對你而言是無聊的，但我並不覺得。我還很想參加呢！」

　　「難怪你的眼睛更藍更美而炯炯有神。等你去參加之後別忘了要告訴我。」

　　「會的，我會告訴你。」

　　「要答應我！告訴我全部，不能保留。」

　　「你應該知道的事情，我會告訴你。」

　　「但是我想知道全部的事。」

　　「我都是為你好的！」

　　她吐出舌頭向我做鬼臉。「古板的老師！」她說道。

　　「你的舌頭並不是全身器官最好看的！」

　　「什麼？」

　　「你自己打發時間吧，現在我要下樓了。」

　　她又做鬼臉說。「好吧！可是別讓那個路卡說服你回去了。」

　　「我不會的。」

　　「保證。」

　　「我向你保證。」

　　她微笑。「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爺爺將會參加，所以再怎麼樣也不會無聊。」

　　樓下的賓客已經到齊了。我下樓不多久之後就吃晚飯了。我發現我和路卡的位置連在一塊兒。「真是令人高興！」他說。

　　「我很高興你能來。」

　　「我早已告訴你我會來的。」

　　「狄克．杜凡怎麼樣了？我聽說他有遠行。」

　　「不是去很久，只是短短的幾天出去辦事。」

　　「我很驚訝。我一直以為他是你的忠實親密的僕人。」

　　「我從來沒有把他當做僕人看待，我也相信他也將我當做朋友一般看。」

　　「所以這才是我覺得驚訝他的離去。」

　　「狄克和我從前就常常在一起旅行。我們有很多一起冒險的時光。現在我在家中那裡也去得……不像以前。可憐的狄克，不得休息。犧牲自己休假的時間替我辦事。」

　　「我想，他是很忠於你的。」

　　「他是……我也對他很好。但最主因是由於我身體不方便，所以他才去的。你在這裡到底過得如何呢？我想在眾人面前也不便談，你一定很認識這裡的每一個人。」

　　「並不是這樣的。我是第一次看到老派利小姐。」

　　他向她坐的位置看了過去。她看起來使人敬畏三分。她必須靠別人幫助，我想她應該是在她自己的屋間度過大部份的時間。而凱迪的爺爺坐在她旁邊，和她不斷的竊竊私語，而她因而顯得很快樂。特斯坦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和醫生的太太交談。

　　路卡說得對，現在，在這家人的面前，不好談論派利家的一切。

　　我們每個人的談話都是很平常普通的，包括女皇及她執政的幾年政權，還有類似葛萊斯頓、沙利伯利的豐功偉業等等。我不是很專心的聽，我很想有機會和路卡單獨相處，有好多話要對他說，並想問他一些有關溺死的水手的事情。

　　若是可以和他單獨的說話，我一定會說這些事，因為放在心裡太久了。

　　我和太太們一起離開了餐廳，並且到了畫圖室。真令我吃驚的是我和老派利小姐坐在一起，我想大概是她想看看凱迪的家庭老師，而刻意安排座位的。

　　她和其它許多的太太一樣都有威嚴的儀態。從她臉上嚴肅的表情就知道她固執於以往的行為模式。我還記得我以前所聽到的她是怎樣的人，她是如何重振派利農莊，她將她娘家的錢投入於這個家族，我想她對這個地方有特別的感情。

　　「我很高興有機會和你聊聊……，克倫雷小姐，」她說。「我媳婦告訴我，你將凱迪教導得很好，老天啊！這是一項偉大的成就。每個孩子都必須有家庭老師！但是凱迪的家庭老師卻待不到一、兩個月。」

　　「我也還待不到一個月啊！派利小姐。」

　　「我真希望你會……待好幾個月。我媳婦對於你的努力很滿意、也很高興。她說凱迪完全不像以前的任性的樣子。」

　　「凱迪需要被人了解。」

　　「我們都會試著了解她，克倫雷小姐。」

　　「我們有些人比較不能做到。」

　　「相信你會做到的，克倫雷小姐。我是比較不細心。若是你頭腦很清晰可以看出我的心思。」

　　「我想我會盡力做到。」

　　「只要你想試，你就會成功。我已經放棄嘗試的機會。雖然我一直都一樣的。我永遠不能忍受髒亂吵鬧。當一個人漸漸變老時，克倫雷小姐。一切都會改變。你喜不喜歡這裡呢？」

　　「我想這是我所到過的地方，算是最有趣的！」

　　「這我同意，我只要想到就可以看到。很高興特斯坦結婚、安定下來。我真希望有很多孫子……在我死之前，我希望能有很多孫子承歡膝下。」

　　「我希望你的願望可以達成。」

　　「我要將這個地方傳承給我的孩子……有派利家血統名正言順的孫子……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覺得這真是奇怪的談話。我注意她的目光呆滯，我想她大概已經忘了正在和誰說話了。我也看到梅拉貝兒用焦急的眼光看著她。

　　老派利小姐注意到梅拉貝兒在看她。她還向她揮手並對她微笑。「你不覺得她很漂亮嗎？克倫雷小姐？我指的是我的媳婦，你看過像她那麼美麗的女人嗎？」

　　「沒有，」我說道，「我想沒有人比她漂亮。」

　　「我認識她父親和母親……這位親愛的上校。和他成為鄰居真好。而她母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們一起上學，因此她死了之後，上校就來這裡……在他一退休之後就來這裡。我向他建議：『來這裡康威爾安定的住下來吧。』真慶幸他來了，並且也帶梅拉貝兒來這個家。」

　　「她第一任丈夫死了。」我嘗試的說道。

　　「可憐的梅拉貝兒，不但死了丈夫還要撫養小孩，真是悲慘。還好她有一位好父親，並且他適時的從軍隊退休。他是我們大家的支柱，真是一個好人。你見過他嗎……我是指在今天晚上之前？」

　　「見過，是凱迪帶我去拜訪他在杜爾別墅的家。」

　　「她會這麼做的，因為她崇拜他。而他很會帶小孩……他和每個人實際上都相處得很好。他是對梅拉貝兒很照顧的，也很贊成這樁婚事……我也很贊成，這是我所想要的。這表示上校和我們一直在一起……一位迷人的鄰居……事實上他是這家庭的成員之一。」

　　「他將杜爾別墅弄得很舒適、漂亮。」

　　「他似乎很喜歡那裡。我很想自己一個人去看他……但是我現在不能外出。」

　　「真是可惜。」

　　「是啊！的確。但是我有一個好女僕，她跟了我好幾年了。她是我永遠的伴。我的房間就在我丈夫生前所住的房間旁邊而已。幾乎沒有和這個房子連接在一起，因為我丈夫喜歡獨處。你知道的，他對宗教很虔誠。我總是談他應該住進教堂。今天真高興能和你說那麼多話。你一定要來看看我。瑪利亞──我的侍女──會很高興看到你。事實上是她告訴我有關你的一切。」

　　「我想我並沒有見過瑪利亞。」

　　「是的，你不會看過她，她大部份都在我住的地方。」

　　「我想你的房間正好和我正對面。」

　　「你住在育兒室的上面一層。是的，正好和我的房間對面……隔了庭院。哦，看，這些男士也來了，他們會打斷我們的談話，我很高興更認識你。並且很感謝你為凱迪所做的一切。這個小孩並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有了偏差而令人討厭。而我媳婦告訴我，現在她放心多了。」

　　「我不該得到那麼多的稱讚。」

　　梅拉貝兒向我們倆走過來。她對我微笑：「克倫雷小姐必須去和她的朋友說說話了。」她向老女士說道。然後，她將我拉到一邊。「我希望我婆婆並沒有困擾你。她喜歡漫無目的的聊天，自從那次悲劇之後，她變得很奇怪。很難得今天又那麼健談，但是她似乎好多了，並且也想認識你。她的精神狀態並不是經常清醒的……常常說話像脫韁的野馬。」

　　「不，不會啊！」我說，「她說話很正常。」

　　「哦，我真高興。哦，羅利莫先生在這裡。」

　　路卡向我們走了過來。原本有一個人在他旁邊，到晚宴即將結束前，我發現是我們倆人獨處。「哦，真不好意思，我不想對你說太多話。」

　　「你使我感到好奇。」

　　「但是不是在這裡能說的話，路卡。」

　　「這樣的話，我們最好找時間見面再說，明天在『水手的國王』好嗎？」

　　「好的。」

　　「二點半前到。」

　　「沒問題。」

　　「我期待明天的會面。」路卡說。

　　一切結束之後，凱迪在我換衣服時進來房間。

　　「結果怎麼樣呢？」她問我。

　　「很有趣，我和老派利小姐談了很多話。」

　　「你是指繼父的母親，她是一個老巫婆。」

　　「真的嗎，凱迪？」

　　「總是有點瘋癲。她住在艾德華先生死去時所住的房間。她和那個老瑪利亞整天都待在屋內，和鬼魂住在一起，我不太喜歡她。」

　　「但是她似乎很關心你。」

　　「哦，她根本不喜歡我。她只喜歡我母親和爺爺而已。你剛才有和爺爺說話嗎？」

　　「沒有……只是問候，打招呼而已，要和每個人說話機會很少。」

　　「那老路卡呢？」

　　「為什麼你眼中每個人都是老的呢？」

　　「因為他們本來就老嘛！」

　　「他們實際上不滿十歲，你現在出去吧！我要睡覺了。」

　　「我要在明天早上聽所有的事情。」

　　「真是沒啥好說的。」

　　「我還以為你在這裡參加晚宴的目的是為了找個有錢的老公呢！」

　　「大部份的男人似乎都有老婆了。」我笑著說。

　　「你現在就……」

　　「怎樣？」我問。

　　「殺死她們。」她說。「晚安，明天見了。」她回去睡覺了。

　　我深感困擾，這個小孩到底在想什麼？她知道些什麼？當她不知道時編了多少謊話？我一直在想那個水手。我已經決定告訴路卡了。

　　※※※

　　第二天我和路卡見面時，我仍然猶豫要不要告訴他時，但是我們一坐下來，他第一件事就說：「現在，你到底在想什麼？可以全部說出來了吧！你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呢？你已經很久了藏在心中……因此你才會約我今天在這裡碰面。」

　　「是有事情，」我說：「路卡，若你保證……保證你會遵守我要你遵守的諾言……」

　　他一臉疑惑的看著我：「是不是在荒島時所發生的事情呢？」

　　「是的。」

　　「約翰．普萊爾？」

　　「就是他，但是他本名不叫約翰．普萊爾。」

　　「我不訝異啊！我早就懷疑了。」

　　「先答應我，路卡，我告訴你之前我要先獲得你的承諾。」

　　「我都不知道自己要答應你什麼，怎可隨便做承諾呢？」

　　「我怎麼知道我說了之後你會不會答應我？」

　　他笑得很奇怪：「好吧！我答應你。」

　　我說：「他就是西蒙．派利。」

　　「什麼？」

　　「他離到英國，乘坐那艘船……代替其中一名水手。」

　　路卡眼睛瞪大的看著我。

　　「路卡，」我真誠的說：「我想證明他是無辜的……好讓他回來。」

　　「這可以解釋……」

　　「我也是這麼想。我也害怕你也許會去報案……或叫人去找警察。」

　　「不要擔心這一點，我已經向你保證過了，不是嗎？再告訴我更詳細的情節，我想他在荒島上向你坦白說明，而我正躺著不能動。」

　　「是的，就是如此。這也是你應該知道的。他也在宮殿……在外面花園當園丁。我曾告訴你和妮可如何成為好朋友，而妮可正是大太監的朋友。而他『西蒙』是大太監的朋友，因此我和西蒙才能逃脫。」

　　路卡用懷疑的表情看著我，沒說一句話。

　　「我們逃到英國大使館才下馬車。我走進去使館……而回到家。西蒙卻不敢回家，他在那裡和我道別。他說他要到澳洲去。」

　　「從那時候，你便沒他的消息？」

　　我搖頭。

　　「我現在了解了。」他說，「你為什麼會有這種為他證明清白的瘋狂想法。」

　　「這並不瘋狂，我知道他是無辜的。」

　　「因為他告訴你他沒殺人？」

　　「不只是這樣。我很了解西蒙……」

　　他沉默幾秒鐘然後說：「他回來面對一切解釋清楚不是更好嗎？若他真的沒殺人的話？」

　　「他是沒有罪的。但是他怎麼去證明？大家都已經判他的罪了。」

　　「而你認為你將使大家的看法改變？」

　　「路卡，我知道要有一些辦法去做的，一定有辦法的，若我能發現的話。」

　　「這是你認為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對不對？」

　　「是的。」

　　「我懂了。做那個孩子的家庭老師有什麼用處？」

　　「我在這裡，我和派利家的人住在──塊兒，這是方法……」

　　「聽著，羅絲塔，你的想法、做法不合理，你讓情緒戰勝理智；你有了那個驚險的冒險經驗，你沒法將你的世界變成冒險，你沒有想清楚。這些事情對你而言太戲劇化了……在你不能想像的範圍。奇蹟似的……你走過來了。這是千分之一的機率多麼不容易啊！因此你希望生活變成刺激、冒險。你在……禁宮……一個被囚禁的人……這些事情對你而言是如此的不同。瘋狂的事會常發生。而你現在在另一個禁宮內……你自己求來的。你是你的想像力的囚犯。你認為你將解決這件謀殺案，當你弄清楚這件案子時。但你要記得，犯罪的人永遠不可能說自己有罪。羅絲塔，你的想法不合實際，你是生活在不實的世界。」

　　「克魯奶媽相信他無罪。」

　　「克魯奶媽！她和他有什麼關係？」

　　「她是他的奶媽，她知道他比任何人都好。她知道他不可能去殺人的。她知道的。」

　　「那是出自她的婦人之仁。我想是她介紹你這個家庭老師的工作。」

　　「我們一起計劃的。在這個機會之前，我們都沒有想到這個主意。之後，我當了家庭老師，的確是使我接近派利家的好機會。」

　　我用很誠懇的表情看著他。

　　「你想聽聽我的看法或意見嗎？」

　　我點頭說道：「請告訴我吧！路卡。」

　　「放棄吧！停止再繼續這齣鬧劇。跟我回特利康。嫁給我，使這份不好的差事好轉。」

　　「什麼是不好的差事？」

　　「向西蒙說再見。將他完全忘掉。你想想看。他已經要被逮捕了才逃走的，這樣實在令人不得不懷疑。若是他回來一定會被定罪而處以吊死。與其這種結果，還不如讓他在澳洲或……無論何處開始新生活。而你也如此堅信他是清白無罪的，給他一個機會開始新生活吧！」

　　「我想要讓大家知道他是被別人陷害的。」

　　「你想要他回來。」他悲傷地望著我。「現在完全懂了，」他說著並縮了縮肩膀，極為嚴肅的像和他自己溝通。然後他說。「現在你有什麼新發現？」

　　「有個溺死的水手。」

　　「誰？」

　　「他叫做湯姆斯．帕力。從峭壁上跌下來溺死的。」

　　「等一下。我記得這件事。在當時造成不小的騷動。很久了吧。他不是從倫敦來的嗎……從倫敦來的，我想。喝醉酒時跌到懸崖下面。我記起來了。」

　　「對，就是他。他被埋在此地的墓園。我發現凱迪按時插花在他的墳前。而當我問她為何這麼做，才逼出她告訴我那個人是她父親。」

　　「什麼？他是高貴的梅拉貝兒的先生？」

　　「但是凱迪只是覺得很像，也不能確定。她說在上橋鎮的市場看到他的，當時他正在問別人有沒有認識個帕力太太並帶著個小女孩。凱迪很害怕，當時躲在她玩伴的母親大衣衣角。她很怕他。很顯然的還記得有關她父親的暴力行為。」

　　「然後他的屍體被發現在岩石上。」

　　「你看，這也太湊巧了。梅拉貝兒正想嫁給派利家的人，而她以前的丈夫來找她，這不是很糟嗎？」

　　「對梅拉貝兒而言，他屍體被發現於岩石上，不是比他將破壞她婚姻還好得多嗎？這很合理。」

　　「也不盡然，你看，我問凱迪她是否告訴她母親關於看到他的事情。她說沒告訴她母親，但跟爺爺說了。梅傑．杜倫。他說是她認錯人了，她不該再向母親提起以免使母親傷心，而且她父親早已死了，他溺死在海裡。」

　　「為什麼這個孩子會覺得那個人是她父親？」

　　「她是個很奇特的孩子……很有想像力。我有時會覺得是她想念父親過度，因此創造了另一個父親。」

　　「她有繼父──特斯坦啊！」

　　「他並不太照顧她，她也不尊重她的繼父，常常都私下亂起他的綽號……但是她也常常鄙視每個人。我想，也許她是學別人放花束在墳前，並且創造一個想像的父親。這個水手沒有任何親人，因此她才放花在他的墓前並且認他做父親。」

　　「聽起來似乎很合理……但是怎麼去解決西蒙的問題？」

　　「我不知道。只是懷疑是這個家裡的其中一人犯罪……唉！當大家認定一個兇手，就不會再去懷疑第二個人。也許他們的看法偏了。」他的表情誇張的看著我。

　　我說道：「我還以為你會幫助我呢！」

　　「我會幫你啊！」他說，「但是，我不認為會有轉機。西蒙，似乎是嫉妒他的兩個兄弟。他憤怒的殺了其中一個，而被另一個逮到。就是這樣。而你也許說得對，那個孩子想要一個父親，所以她就隨便認一個沒有親人的死人當父親。」

　　「她也敢摘花園珍貴的玫瑰放在他的墳前。」

　　「你知道的，這很清楚。」

　　「都一樣……」

　　「都一樣。」他重複我所說的話並且嘲弄的看著我。「若我們想調查，我們必須去挑出重點，那個死去的水手背後一定有什麼秘密。至少我們可以從這一點開始。」

　　「怎麼開始？」

　　「找出他的身份，他是誰？他的太太是誰？若她真的是現在的派利小姐，表示事情更晴朗化。而且若是有人覺得他很礙眼而將他殺死……那麼，殺死科斯莫的兇手可能就是他，成功的殺了這個水手之後，再試著科斯莫。」

　　「我就知道你會幫忙我，路卡。」

　　「我們將要解開這個死結了。」他富戲劇性的說。

　　「怎麼做呢？」

　　「去倫敦調查記錄。狄克．杜凡不在此地真可惜。他將會很熱心去幫忙我們調查。」

　　「哦！路卡……我真的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他說，「日子不會再無聊，單調了。」

　　我欣喜若狂的心情回到派利農莊。我知道告訴路卡是正確的，他會替我保守秘密。

　　※※※

　　路卡離開近三個禮拜了。每天我都期盼著他的消息。凱迪和我再度回復規律的生活。她的情緒仍然不穩定，但是並沒有逃課。我們一起閱讀，並且共同討論閱讀內容。她繼續去那個水手的墳墓，我並沒有什麼新的發現。她再也沒有用花園長的花，而用小野花代替。

　　在路卡去了倫敦之後沒幾天，瑪利亞，老派利小姐的女僕跑來找我，並且說她的女主人想和我談談話。瑪利亞是服侍艾德華先生和老派利小姐的資深女僕之一，所以自視甚高。更何況，她們總是能左右她們的主人的意見、想法。這些資深僕人總是自認為是「家長的成員之一」，至少瑪利亞是這種想法，這對我是有利的。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間房間，以前總是在我房間的窗戶眺望著庭院的另一端。

　　瑪利亞向我打招呼，將手指放在嘴唇上說：「她很快入睡的，她總是這樣，叫別人來看她，而當人來了，她又睡著了。」

　　她招手要我進去並打開門。看坐在大搖椅上的就是老派利小姐，因為她很快入睡，頭都歪向一邊了。

　　「我們暫時不要吵她。昨晚她又睡不好了。有時候都常做惡夢，夢到艾德華先生。他是有點粗暴又難相處的人。啊！你並不知道。她以前的個性也反覆無常，有時候她真像以前的樣的，她的心思也令人捉摸不定。」

　　「我可不可以待會再過來？」

　　但她搖頭說：「你在這裡稍坐一會兒，否則她等一下醒來見不著你會大鬧。哦，天啊，她不像以前那麼清醒。」

　　「我想有時候我們也常這樣。」

　　「是啊！可是自從艾德華先生死了之後她就變本加厲。」

　　「大概是因為他們結婚很久了，感情很好。」

　　她點頭說道：「當她從南方來的時候，我就一直服侍她，為了服侍她，我很痛苦的離開約克夏，而長住於此。克倫雷小姐。」

　　「我可能不會這樣做。」

　　「約克夏是個到處是山谷和曠野的地方。」

　　「我相信也是。」

　　「在這裡？我也不知道，為何不能習慣這裡的一切，愛幻想不切實際的，你也不能指責我們。」

　　她似乎有點挑戰的意味看著我，我並沒有意思指責她愛幻想、不切實際。

　　「克倫雷小姐。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沒有白日夢……人們走出自己的象牙塔……一些人有這種想法……惡魔之類的東西使船沉了。我不知道，對我來說似乎很新奇。」

　　「的確是的。」我同意地說。

　　「不怕你知道，像這種家庭，有些人一定是好施小惠的。」

　　「但卻不會是來自約克夏的女人。」

　　她露出牙齒的笑。我可以知道現在她認為我……不是那種同樣的……但是，來自倫敦，至少不是那種不切實際的人。

　　「所以，你在老派利小姐一結婚之後馬上來這裡。」我說道。

　　「我在那之前就和她作伴了，一直服侍著她。而她嫁給有錢人只是空虛。別人以為她很幸福。他先生是很有錢，但是錢並不是萬能的。當她變成我的女主人時，她就像太陽被烏雲遮住一樣不快樂。老頭子很喜歡她，以前的她多麼好看，而且也是出身於富有家庭，家長的獨生女，唯一的財產繼承人。但這個家以前是多麼糟啊！」

　　「這是什麼情況呢？」

　　「他是很奇怪的人，永遠讓人猜不透。而她一向我行我素，卻得到艾德華先生的愛和縱容，你以後會漸漸聽說艾德華先生的為人。」

　　「他是怎麼奇怪呢？」

　　「他的話不多。但是行為端正、舉止適當，天啊！真的是一絲不苟。」

　　「我聽說過。」

　　「每星期日的早上、晚上。家中的每個成員……甚至佃農……或那些黑奴都得參加。他確信那個地方是天堂……然後那個男孩……」

　　「怎麼樣？」她停止不說使得我熱切的問她。

　　「將他帶進家裡。若是其它的人那倒還好……你懂我的……男人總是處處留情。但是你不能相信艾德華先生這麼正直的人。我總想不透那個男孩的身份。老派利小姐討厭看見他。唉！你也能了解。老克魯奶媽過去經常陪他、照顧他。我們的女主人一直想將她辭掉，但是艾德華先生不答應。他不能容許這樣過份的行為……雖然他大多時間都不管家裡的事……每天早上當大家都去教堂參加禱告會時，我聽見女主人憤怒的叫罵著，說也不容許家裡收留了一個小雜種……是的，她一向如此。我當她私人的女僕已經那麼久，她想要有一個貼身女僕，於是就挑選我安置在她身邊。我看到的事情太多了。我之所以在這裡和你說這些話是因為我把她當做自己的孩子看，真的。就好像在說著我自己的事。而你現在住在這裡也算是家裡的成員。你必須和凱迪小姐一起生活。」

　　她緊閉著雙唇，使我覺得她以乎自責著對我這個幾乎是陌生人的家庭老師，說這麼隱秘的事。「你一定看過這裡太多的事物變遷。」我說。

　　她點頭。「我總是喜歡和人聊天。」她還是有點自責地說，「因為整天都待在這裡，根本沒機會說話。真是有點孤單。你是有同情心的人，克倫雷小姐，我看得出來。你可以了解別人、體諒別人。」

　　「我也希望自己是那種人，而且我覺得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都非常有趣。」

　　「所以囉！就如你剛才所說，我看過太多改變了。但是這裡是絕少人會來的。因為有人說……艾德華先生在這裡死去。他們認為他會回來的，靈魂遊蕩於這個地方。每個人都很相信這個說法，他們看到光，就說艾德華先生不能安息，在找尋東西。」

　　「我也曾經看到光亮，」我說。「我覺得那是燭光，閃爍著……然後消失了，在這之後就沒有看過了。」

　　她用手肘推了推我說道：「我可以告訴你那是什麼。是她製造出來的。」她用頭指著老派利小姐的房間。「有時候她晚上會起來，然後點上蠟燭。我告訴她好多次了，我說『有一天你會使這個地方發生火災……也許先燒掉你的睡袍。』她說道：『我要看啊！我一定要找出來。』『找出什麼？』我說。於是她的眼露出異樣的目光，嘴唇緊閉不說一句話。」

　　「你覺得她真的在找什麼東西嗎？」

　　「當人們老去，思想變得很怪異。不……這裡沒有什麼東西。只是她的幻想。我一次又一次的告訴她說：『若是有什麼東西，你不知道放到那裡去了，儘管告訴我。』但是並沒有哇……只是她在晚上的幻覺罷了，而我必須小心的看著她。她也許會引起火災，而這裡又是木造的房子。我只好藏起火柴，但是也阻止不了她。我會聽見她在自己的房間內摸索而行。」

　　「在她自己的房間。」

　　「不，是在他的房間……艾德華先生的。他們早已分房睡了，你知道吧！我認為一定有什麼導火線使他們分房睡。」

　　「你在這裡一定是很忙碌的，要照顧老派利小姐。」

　　「哦，的確，我什麼事都自己來。打掃房間……看她烹調食物。她並不常像那天下樓去參加晚宴。但是常常下樓會使她正常一點。她對現在的派利小姐很滿意。以前她就一直要她做媳婦了。」

　　「是的，我曾聽說她和梅拉貝兒小姐的媽媽是好朋友。」

　　「是學校的同學，她一直要上校搬來這裡住。她還替他們找了貝殼農莊，並且安排梅拉貝兒小姐和科斯莫訂婚。」

　　「他不是死了嗎？」

　　「是被謀殺死的。是被那個叫西蒙的男孩殺的。他們總是發生衝突。」

　　「而他逃走了，不是嗎？」

　　「哦，是啊！逃跑了。當他還是小孩時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這是他唯一能做的……脖子被吊死，我想有一天他一定會被找到而處死。」

　　「你知道事情怎麼發生的嗎？」

　　「這實在簡單的想就可以想出來。西蒙擁有的東西已經夠多了，而他又看上梅拉貝兒，但是梅拉貝兒已許配給科斯莫了，我一直認為梅拉貝兒是看上科斯莫的身份──正統的派利家繼承人，所以她選擇了科斯莫。而西蒙大概因此忿恨不平殺了科斯莫吧！」

　　「但是他為什麼要握著槍而被人發現呢？」

　　「現在你會問我。看他在那裡拿著槍的目的是什麼，不是嗎？唉！你不會知道的，如同我們約克夏奇特的風俗。在這種困境，我們是對的。每個人似乎都認定他因為嫉妒，而嫉妒的力量是很大的，足以殺死人的。」

　　「當科斯莫死後，派利小姐就嫁給特斯坦。」

　　「是的，他們倆人老早就愛著對方，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將告訴你：我對自己不只一次的說，『嗬，嗬，她嫁給科斯莫會招惹來大麻煩，因為她真正喜歡的人是特斯坦。』我看到了一、二件事了。」她突然停止說話，並且摀住嘴巴。「我又說了不該說的話了。但是能和對這件事有興趣的人聊天，真是暢快啊！」

　　「我是真的很有興趣知道。」我很確定的告訴她。

　　「你現在算是這個家裡的一份子了，我想。畢竟，這是以前的事，現在告一段落了。」

　　我看得出來她需要掩飾她不安的情緒，我也試著幫助她。

　　「是啊！當然。」我說：「我保證每個人都會一吐為快。」

　　「對極了，這是真的。」

　　「你剛才說，對於這些事你大概都略知一、二。」

　　「哦……我不知道。只是我注意到這些事情的發生……所以當她要嫁給特斯坦，我一點也不驚訝。大家說這是報應……可憐的人總會互相扶持。他們是這麼說的……」

　　她輕皺眉頭。我想她大概在回想自己說了多少不該說的事了。

　　「女主人和我以前總是無話不談……你知道二個女人在一起，總是很有趣，我們也喜歡這樣。然後，自從科斯莫死了之後她整個人都變了。你不知道她老得多快，我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一樣和別人聊天了。……我最好過去看看她。她總是淺眠，常常突然醒過來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起身走到門邊。我希望老派利小姐還沒醒過來，和瑪利亞的聊天，非常吸引人，並有所突破。我早就知道通常僕人所知道的事與家裡其他的人所知道的一樣──而且也許更多。

　　我聽到沙啞的聲音：「瑪利亞……發生什麼事？是不是有人來！」

　　「是的，你想和那位家庭教師聊天。她在外頭等著你醒過來呢！」

　　「我現在很清醒！」

　　「是的，她在這裡，克倫雷小姐。」

　　老派利小姐微笑地看著我。「拿椅子過來，瑪利亞，她才有得坐。」

　　椅子被拿來了。

　　「靠近我一點！」老派利小姐說，而瑪利亞也說。

　　我們聊了一陣子，但是我看得出來她的神智不是很清楚。她並不像那天晚上舞會時那麼清醒，甚至還不知道我的身份，然後才突然記起來我是那個很成功的家庭老師。

　　她向我述說這房子，她剛來住的時候是什麼景象，她如何整頓房子使之煥然一新。

　　過了會兒我看見她又打瞌睡的點頭。我小心翼翼地的起身並找瑪利亞。

　　她說：「今天她白天的精神不好，她昨晚睡不好。我敢說昨晚她又摸黑找東找西的……找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我也該走了，實在很高興和你聊天。」

　　「希望我沒有說太多不該說的話，能有一個人可以聊聊真好，你一定要再來。我是很喜歡聊天的。」

　　「我會再來的。」我答應她。

　　我於是回到自己的房間，下午並不會浪費時間，收穫很多。

　　※※※

　　路卡的一封信被送到這裡。他已經回來了，並且想盡快與我見面。

　　我等不及要與他見面，並且很快的在「水手的國王」與他見面。

　　「嗯……」他說：「我有了一些發現，我認為凱迪小姐是在幻想！」

　　「哦，很高興這不是真的，我真不該有種想法認為派利小姐謀害前夫。」

　　「那個水手似乎是湯姆斯．帕力。」

　　「就是他啊！」

　　「他的太太是梅貝．托朗，是合唱團的女團員。」

　　「派利小姐，合唱團的女團員！」

　　「也許在她……得意之前也是合唱團的團員。注意聽著……她父親不就住這裡嗎？」

　　「是的，杜朗上校，梅拉貝兒、杜朗聽起來並不像與梅貝托朗是同一個人。」

　　「梅貝可能改了名字叫做梅拉貝兒。」

　　「也許是，但是姓氏是最重要的。」

　　「她甚至可以更改姓氏。」

　　「但是她父親就不是姓托朗！」

　　「但是，確實有一個小孩，我找到資料，她叫凱瑟琳。」

　　「凱迪，唉啊！可能是。」

　　「但是有這個名字的人很多！」

　　「但是也太巧合了吧！」

　　「而你一定要硬湊在一塊聯想。」

　　「不，我沒有。我認為凱迪自己在想像這整事件。她實在太孤單了。我也知道她那麼快和我變成朋友的原因。她實在很可憐。她一直想要一個父親，所以才認那個水手為父親。」

　　「也難怪她會這麼做。他是一個外地人被埋在那個墳墓內……別忘了，她曾經在市集看過他。」

　　「她真的看過嗎？或者只是她的想像而已。」

　　「她認為她一定看過，因為他在市場找他的太太和小孩所以她的印象很深刻。」

　　「我們證實他的確有一個女兒，並且叫做凱瑟琳。」

　　「也許凱瑟琳的簡稱為凱西，而不是凱迪。」

　　「是的。但是我想凱迪是較通俗的名字。可是只根據這一點就推測她的身份未免太牽強了一點。而且梅拉貝兒的父親是如此的有名望，受尊重。杜朗上校。所以她實在不可能和他有關連，我們不要再討論這一點了。」

　　「我必須告訴當你離開的這段時間，我又有了新發現。我和派利小姐的女僕瑪利亞……是老派利小姐。」

　　「喔，她透露出什麼？」

　　「我是還沒有全盤了解，但是她很多話。」

　　「那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她說起西蒙剛被帶進這個家庭時所引起的混亂及衝突，因為沒有人能接受他的加入。顯然，這個家的主人有一些排擠他，但不是艾德華先生。他並非那種愛玩的富有男人，而是敬畏上帝，教堂的忠實信徒。」

　　「但是他也許是那種心胸寬大的人，有些人像這種類型。」

　　「是的，但不是艾德華先生，而若是他有什麼過錯，一定是發生於結婚之前。」

　　「他們常常這麼做。」

　　「像艾德華先生這種人？」

　　「也許，但是事情發生之後他會懊悔，因為他將那個男孩帶進家中……你想得出其他有關西蒙被帶進派利家裡的原因嗎？」

　　「也許我們必須找出真正的原因來。」

　　「他也許替這個失去親人的小男孩難過！」

　　「你認為他的母親與他關係不好嗎？」

　　「這是預防的說法嗎？目前依我推測，他只是帶這個小孩到家裡，讓別人閒言閒語而不干涉。不，這並不具有何意義。這可能是一個錯誤。很多道德仍是會被干涉的。」

　　「但是他仍然堅持他正義的做法。」

　　「有悔改之意的罪犯通常如此。」

　　「我不能相信他，他背後一定有秘密。」

　　「聽我說，羅絲塔……你在追逐幻影。你只相信你所想要的事實。你現在像是涉水過河，一不小心就會溺死。只是一味的認為你自己是對的，想想看若是真的是這個家庭的成員之一謀殺科斯莫，而你卻被他或她發現正在干預他們的家務事。我不喜歡你這樣。若是這個兇手行兇一次，為什麼他──或她不再做一次？」

　　「所以你相信這個兇手是派利家的人？」

　　「我可沒這麼說。我認為警察的看法是如此。而西蒙被懷疑是合理的，因為逃跑只會更令人相信他是兇手。」

　　「可是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我知道你不會接受，因為你心裡根本不想接受這個看法。你認識的這個男人是與我們朝夕相處過的人，這使得他更與眾不同。我們當時都在生死邊緣掙扎，他是英雄，而且富有求生知識。我們倆人都欠他一份人情，他救我們的性命，但這不能表示因此就可以否認他是兇手。」

　　「哦，路卡，你一直不相信！」

　　「我並不像你那麼了解他。」他沮喪的說。

　　「你也是和他朝夕相處過的啊！他把你從海底救上來，而且最關心你。」

　　「我知道，但是人類是最複雜的，當心中嫉妒的怒火燃燒著就變成完全截然不同的人。」

　　「因為你不相信他，所以你並不會幫助我。」

　　「我會幫助你的，羅絲塔，因為我相信你。」

　　「我並不知道你的意思，路卡。」

　　「我會盡我所能的幫助你，並且我認為你使自己陷入無助危險的深淵。」

　　「若是你也認為這是危險的，你應該得相信西蒙是沒有罪的。否則，派利家的人也不會對我不利或為了隱藏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傷害到我。」

　　「是的，也許是如此。我要你小心的照顧自己。依你的熱心來看，你可能情感戰勝理智並且一味的以為自己是對的……因此而招致危險。請你務必小心，羅絲塔。」

　　「我會的，順便一提，在和瑪利亞聊天之中發現了一些事情。很明顯的，當梅拉貝兒和科斯莫訂婚時，她和特斯坦就眉目傳情了。」

　　「哦？」

　　「根據瑪利亞的說法，梅拉貝兒所喜歡的人是特斯坦。」

　　「真有趣！」

　　「也許這是殺人動機。」

　　「她大可不必殺人，而改嫁特斯坦啊！」

　　「但是財產和名利呢？也將失去嗎？」

　　「我相信那些對她是相當重要的，但是她會因此而殺人嗎？」

　　「可能是……特斯坦吧，而她介於其中，要獲得其中的某些東西。」

　　「目前都是小道消息，但是對於僕人們的傳言，我是不會太相信的。順便一提，我也許會再去倫敦幾天吧！」

　　「哦……才去而已，那麼快又要去……你會去多久？」

　　「我不能確定，事實上，我是要去開刀。我常常在想是不是開刀較好呢？」

　　「你都沒有提起！」

　　「哦，我並不想增加你的困擾。」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你知道我多麼關心你。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是倫敦的醫生，當然是新的手術。也許會成功……也許會失敗，他很老實的告訴我。」

　　「路卡！你怎麼可以這麼不在乎的說這件事。」

　　「我並不是很在乎，的確。我看到這個人，是我在找有關那個溺死的水手時遇到的，你也許會說一石兩鳥。」

　　「而你剛才才和我說的。」

　　「我是想最好解釋一下我的心不在焉。你也許期望著一些有關於兇手的資料。」

　　「路卡，拜託，別這麼不客氣。」

　　「好吧！說實在的，我的腿一直都不好，而且愈來愈糟糕。而這個骨科專家介紹一種新的方法。他不能給我條新的腿，而是有所改善，若是成功的話……我就可以跛著腿走路……而事實上，我已準備接受這個機會。」

　　「路卡，會危險嗎？」

　　他猶豫了會兒。「哦，不。我不能再像現在這樣靠枴杖才能走路，但是……」

　　「告訴我實話。」

　　「說實話，我是有點絕望，但是有一絲微弱的希望……也許……我想要接受這絲希望。」

　　「為什麼你從前都不告訴我呢？」我不高興的說。

　　「因為我還沒有確定要這麼做。而現在我的想法是：為什麼不？我可能比現在還糟糕，而且也許情況因此而改善。」

　　「當你下定決心接受，我也要全力支持你。」

　　「你令我好感動，羅絲塔。」他嚴肅的說。

　　「當然，我關心你，非常的在乎你。」

　　「我知道，我將離開幾天的時間。」

　　「需要花幾天呢？」

　　「我並不確定。若是成功，也許花一個月。我將要去那個醫生的診所，就在哈利街上。」

　　「我會想念你的。」

　　「答應我，你將會小心的保護自己。」

　　「當然了。」

　　「不要太相信僕人們的謠言，不要太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答應你，路卡。你可不可以給我診所的地址呢？」

　　他從皮夾中抽取出一張小紙箋，並且寫上住址。

　　「我會去看你的。」我說。

　　「我會很高興你來的。」

　　「我也會和卡萊頓保持聯絡。你要去開刀，他覺得如何？」

　　「我覺得我在不在這裡對他並沒有太大差別。因為泰瑞莎永遠不會回來了。他將會恢復的。他已去工作了，這樣對他最好。」

　　路卡要離開我一陣子的消息使我心情憂鬱了一整天，路卡是典型的會替人解決事情的人。手術之後會怎麼樣呢？會危險嗎？若是會危險的話，我相信他是不會告訴我的。

　　我的心情不太好！我們走出「水手的國王」之後，到了馬房。

　　「我會護送你回到派利家。」他說。

　　一路上我們靜靜的走著，很快的看到派利農莊了。

　　「哦，路卡，」我說。「我真希望你不要去，我會很想念你的。」

　　「我會記得你所說的話，」他回答道：「不會太久的。下次在『水手的國王』看到的路卡是跳躍飛奔的……完全不同於現在。」

　　我悲傷地看著他。然後他嚴肅的說：「我一直擔心你，羅絲塔，自己保重。等我回來再繼續調查，這樣才是最好的計劃。」

　　「我答應你自己小心點，路卡。」

　　他握住我的雙手，並且吻了我的手背。「再見了，羅絲塔。」他說。

　　※※※

　　我的心情很沮喪。和路卡見面對我而言是很有意義。現在連和他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使我的情況更加貧乏、困窘。更何況，我一直擔心著他。手術情況不知如何？他是不是不敢對我說實話？當我和凱迪騎馬時，我向她說有一天我們去特利康．麥諾拜訪。

　　「路途可是遙遠的。我們利用個下午是絕對不夠的。我們為什麼不放一天假去特利康．麥諾？我會向你母親請求是否准我們放一天假。」

　　凱迪對於這個建議很興奮，而且我也相信放一天假是絕對會被允許的。

　　我的騎術是愈來愈精進了，現在，我可以長途騎馬而不費力，而凱迪更沒有問題。

　　看她與高采烈的樣子，我也覺得高興。

　　「真是棒透了，」她高興的說道，當她看到路卡家的房子。「當然沒有派利家那麼壯麗堂皇……但是還不錯。」

　　「我相信羅利莫家裡的人若是聽到你這麼說一定很高興。」

　　「我們要去看老路卡嗎？」

　　「不是的，他並不在。」

　　「他去哪裡了？」

　　「去診所看病了。」

　　「什麼樣的診所？」

　　「診所就是醫院的一種。」

　　「他去看什麼病？」

　　「你知道他腿受過傷。」

　　「對啊。在船難時受傷的。他不能走得像正常人……」

　　「所以醫生要看看可否改善狀況？」

　　她的心思一向很細密。「那我們來這裡要拜訪誰呢？」

　　「他的哥哥，還有我希望能看到雙胞胎和克魯奶媽。」

　　我們將馬拴在馬房，進去房子裡面。

　　羅利莫先生去房地產公司上班了，而克魯奶媽被僕人們通知而知道我們已經來了。

　　她匆匆忙忙的下來。「哦！克倫雷小姐。真高興見到你！還有你凱迪小姐。」

　　「雙胞胎在哪裡？」凱迪問道。

　　「哦，他們會想看到你的，克倫雷小姐，他們還記得你！」

　　「我希望今天也可以看到羅利莫先生。」

　　「哦，他去倫敦了。」

　　「我是說卡萊頓先生。」

　　「我還以為你是來看路卡先生的，他去治療腿疾。」她搖搖頭。「現在醫學技術突飛猛進，唉！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他去倫敦了，我想和卡萊頓先生討論路卡的事。」

　　「我想他不會太早回來的，先上樓看看雙胞胎吧！」

　　珍妮佛馬上就認出我了並且跑向我，而亨利並不確定，我知道他已記不得我，但是他跟在他姐姐後面。

　　「現在，你們告訴我最近過得怎麼樣，」我說道：「這是我現在的學生，凱迪。」

　　凱迪看著這對雙胞胎似乎有點輕視又有點興趣。

　　我問珍妮佛她的單眼娃娃及小熊熊最近過得怎麼樣。她笑著說他們一向都很頑皮。

　　我和孩子們聊了一陣子，克魯奶媽叫他們帶凱迪去娃娃室參觀。

　　雙胞胎高興的蹦蹦跳跳。我擔心地看著凱迪，她也許對於這種小孩子的玩具不感興趣。

　　我想她知道我的顧慮，她說：「好吧！」

　　娃娃房在育嬰室的角落，孩子們走了，克魯奶媽對我看了眼示意我坐下來。

　　「有沒有什麼消息？」她輕聲的問道。

　　我搖搖頭。

　　「真是困難，我不能有什麼新發現，有時候真覺得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我相信你會發現的，我知道一定有什麼值得發現……而且是在那房子裡，就是秘密所在的地方，我真希望也能住進那房子裡。」

　　「我是得到點消息，但是對於案情一點幫助都沒有。」

　　「你必須繼續努力，你是否和福特太太談過話？家裡所發生的大小事情她都知道。」

　　「也許你去和她聊聊。你是她的好朋友。」

　　「我是試過了，但是沒有得到什麼進展。」

　　「也許她並不知道什麼……或者，假設她知道，她也不會說！」

　　「她也許會對家裡的人說，而不會對外人說。你現在住在那兒，算是他們家的一份子，而我只是局外人。」

　　我看見凱迪正在聽我們的談話，我向克魯奶媽使了一個眼色。她馬上會意過來，於是我們將話題移轉到小孩子，討論著雙胞胎很快地就會需要家庭老師。

　　凱迪說：「你不會再回來這裡的，不是嗎？小細縫？」

　　我了解她只聽見我們後面的對話。

　　「若是你繼續做個好學生，我就不會回來，」我回答她說。

　　凱迪做鬼臉。顯然地現在不能再和克魯奶媽說這些秘密的事了！

　　剛好，有一個女僕走進來說，羅利莫先生回來了。

　　我留凱迪在育嬰室，然後下樓去看他。他神情仍是非常的悲傷，但是當他看到我仍是相當高興。我說道：「我很擔心路卡。你對他所要做的手術了解多少？」

　　「不太了解，他是最近才去倫敦找到這個人徹底檢查的，結果就是這樣。」

　　「他們認為能做到什麼程度？」

　　「非常模糊。他們是說在這個領域會有很大的進展。這對他的腿只是新的嘗試，試著改善糟糕的情形，看可不可以成功而已。」

　　「我真的很遺憾，在那時候不知道該怎麼醫治他的腿，也許做得好就可以預防這一切。」

　　「這樣自責也無濟於事，羅絲塔……無論如何，你已經盡你最大的努力了。你救了他的生命，也不可能再多做什麼。相信我，他會永遠感激你的。我知道他一向不擅表達這些感謝的話，但是他對你的感謝遠超過你所想的。」

　　「是的，我知道。」

　　「他知道他怎麼做是最好的，羅絲塔。你看，這是一個好機會，他已經準備接受它了。也許情況不會變好，只會更糟，但是若是成功了，他將會比以前更好。」

　　「我想，這是相當危險的。」

　　「我也是這麼想。」

　　「他們會在結果一出來馬上讓你知道的，我想。」

　　「是的，我也相信他們會的。」

　　「卡萊頓，當你一有路卡的消息，可不可以馬上寫封信給我？」

　　「當然，我會通知你的。」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卡萊頓又說：「這一切對他而言太悲慘了，他總是很討厭健康出了問題或是生病，或者外表和正常人不一樣……唉！對他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我知道。」

　　「我希望……他能結婚，我想婚姻對他而言是意義重大的。」

　　「當然了，幸福的婚姻生活對他而言是有幫助的。」

　　「幸福的婚姻是在完美的狀態。」

　　「是的……在完美的情況下。否則就是妥協。」

　　我能了解卡萊頓是在說自己的婚姻。

　　「然後呢？」他悲傷地說，「突然地……一切都結束了，你會想著……為什麼婚姻不會再好一些……？」

　　「卡萊頓，我完全了解，但是我認為你應該為你過去所擁有的感到快樂。」

　　「是的，你說得對。我在這裡將自己的痛苦傳遞給別人。你覺得雙胞胎該怎麼辦？」

　　「他們過得很好。克魯奶媽是一個好人，他們在她的照顧下會健康的成長，不是嗎？」

　　「我們想替雙胞胎請一個家庭老師。」他小心翼翼的看著我。

　　「我並不是一個專業的家庭老師，你知道的。」

　　「我聽說你教那個女孩很成功哩！」

　　「消息怎麼傳得這麼快呢？」我有點興奮的說道。

　　「在你回去之前，你總要吃一點東西當午餐吧！」

　　「哦，謝謝你。我想我們該吃點東西了。這裡離派利家的路途遙遠。我會叫凱迪來吃。」

　　「是啊！幾分鐘之後佣人們會準備好的。」

　　在特利康的餐廳內吃中飯使凱迪很高興。卡萊頓很慇勤的為她服務，似乎把她當成淑女，因此凱迪更高興了。她一邊吃著，一邊評論著她吃的食物，並說起派利家的事情，似乎使卡萊頓振奮起精神，有興趣的聽著。所以這應算是一次成功的拜訪吧！

　　他送我們出來到馬房。

　　「謝謝你的拜訪，」他先向凱迪說，也向我說。「我希望下一次很快的再見到你們。」

　　「哦，我們會再來的。」凱迪告訴他，凱迪似乎很愉快，而卡萊頓亦然。

　　在回去的路途中，凱迪說：「午餐真好吃。但是那對愚蠢的雙胞胎帶我去看那些破舊娃娃家真是無聊。」

　　「你不認為那間娃娃室很可愛嗎？」

　　「拜託，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又不喜歡玩玩具，他要我們再去他家的不是？」

　　「誰啊？」

　　「那個老卡萊頓啊！」

　　「我想大概是你所能用的字彙很有限吧！你總是用同樣的形容詞來形容每一個人。」

　　「什麼形容詞呢？」

　　「『老』哇！」

　　「他是真的老嘛！他要你回去教那對愚笨的雙胞胎，不是嗎？」

　　「至少他們大家不老，你為什麼會認為他們很老了！」

　　「因為克魯奶媽也要你回去！」

　　「不說『老』克魯奶媽？」

　　「她很明顯的老，所以可以省略不說，她和卡萊頓都說會和你保持聯絡。」

　　「他是指他的弟弟，他會讓我知道手術的情形。」

　　「也許他們會截掉他的腿。」

　　「當然他們不會這麼做，像你就會這麼想。他們只會使情形更好。他是我的好朋友。自然而然的我會想知道他的手術結果……所以，他的哥哥和克魯奶媽一旦知道他的進展都會通知我的。」

　　「哦！」她笑著說。

　　突然她哼起《金銀島》的歌來了。

　　十五個人踏在一個死人的胸前，
　　喲，嗬，嗬，還有一瓶蘭姆酒。
　　……………………

　　我想：她是真正在關心我。

　　※※※

　　第二天我非常沮喪。我察覺路卡在我身邊對我而言是多麼重要。我對於那個手術是愈來愈擔心了。卡萊頓和我一樣對那個手術不是很清楚。路卡就是會對這類事情保持緘默的人。

　　我的調查幾乎一無所獲，路卡認為它們是荒謬、可笑的，一點也沒錯。

　　若是他還在，我會送一封信到特利康並且安排和他見面。

　　我一直在想那個手術對他會造成什麼後果，我很害怕知道結果。

　　凱迪也察覺到我的鬱鬱寡歡，並試著使我心情振奮起來。當我們上閱讀課時，我常常魂魄不守舍，她覺得很奇怪。在那個時候，我開始相信她對我已經有某種特殊的感情了。在其它的時候，也許我會因為發現她很關心我而稍有安慰。但是現在我所關心的只有路卡。

　　她試著用甜言蜜語哄騙我說話，我發現自己卻和她說起過去的事。我對她說起布倫斯伯利的老家，我的父母親及他們在大英博物館所從事的行業。她覺得我的名字起源於玫瑰岩石而感到有趣。她說：「你的過去和我很相似，我雖然沒有父親……但是我的母親總是有自己的事情……不是大英博物館的事……而是其它事情。」

　　我若是在其它的時候聽到她這麼說，也許會對她的感受感到好奇，但是現在，我所能想到的只有路卡，所以我讓這個機會溜走。

　　她很想再多聽聽唐納先生的事。我告訴她關於他說故事的豐富情節，她對於「午夜鈴聲」這個故事極有興趣。「我希望我家的僕人也像他們一樣有趣。這樣不是很有趣嗎？」

　　我也不得不同意她的說法，的確，以前的日子很有趣。

　　她雙手環抱著我，顯出平常極難表現出來的感情。

　　「他們只關心博物館的事那也沒關係，不是嗎？但是你有其它的東西啊！」

　　我很感動。她告訴我，是我的存在，取代了她的母親的忽略！

　　當我說到菲莉西媞到達時，她高興的叫了起來。我可以知道原因，因為情況像極了我到派利家的情景。「你也以為是很糟糕的家庭教師要來。」她說。

　　「老女人，當然。」我附和著，然後我們一起笑著。

　　「真的，一般老師都是老女人。」她說，「你曾想過怎麼趕走她們的方法嗎？」

　　「沒有想過。我並不像你這麼奇怪！」

　　她愉快的將身體前後搖晃著。

　　「你不會離開我了嗎，小細縫？」她說。

　　「我直覺到你希望我留下來……」

　　「我是希望你留下來。」

　　「我還以為你討厭所有的家庭教師！」

　　「是啊，但是你除外。」

　　「我真是被過獎了，不過也很光榮。」

　　她害羞地微笑對我說：「我再也不要叫你小細縫了。你是羅絲塔。我聽了你的名字的由來，覺得真是有趣極了。」

　　「是啊！是很特別的石頭呢！」

　　「是一塊古老的石頭。」

　　「這一次形容詞才用的正確。」

　　「像毛毛蟲一般的小曲線嗎？」

　　「楔形文字並不像小蟲。」

　　「好吧！你現在叫羅絲塔。」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告訴她我的童年往事，因此她也想告訴我有關她的故事。當然，是我所想要聽的。

　　「我們這裡離大英博物館一定很遠，我以前都沒有聽過。我們總是等著他回家。」

　　「你……父親嗎？」我說。

　　她點點頭。「真是糟透了，我母親都很害怕……而我更害怕，我那時都是一個人在家裡……黑漆漆的。」

　　「在晚上嗎！」

　　她迷惑的看著我，「我記不得了，那是一個可怕的房間。我的床是在房間的角落……我母親沒有和我一起睡。我通常是早上看見她那頭秀髮，紅色的閃閃發亮散佈在枕頭上。我通常在早上醒來……卻不知道要做什麼事。然後她在那裡……又馬上走了。樓下似乎有人。她以前總會下去看。」

　　「你以前經常這樣孤單的一個人在家嗎？」

　　「我想是的。」

　　「那你母親在忙些什麼呢？」

　　「我不知道。」

　　我想到：合唱團團員……湯姆斯．帕力娶一個合唱團團員。

　　「而你卻有唐納先生和哈洛太太……。」

　　「告訴我，凱迪……告訴我所有你能記得的往事。」

　　「不！不！」她大叫著。「我不要說，我不要記起來，我不想回憶。」她突然飛奔到我的懷裡。我撫摸她的頭髮。

　　我說：「好吧！我們將往事淡忘吧！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你現在看我和你作伴……我們在一起會很快樂的。我們一起騎馬，一起閱讀……一起聊天……」

　　我知道了很多有關凱迪的過去，雖然這並非我所預期的。她是一個寂寞的孩子；她過去的行為會有偏差是因為她對愛的渴望，及需要引起別人的注意，這是她唯一能用的辦法。我對於梅拉貝兒很生氣，因為她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責任，給她所需要的愛。也許她也曾經努力過……但不是現在這麼漠不關心。

　　凱迪突然覺得自己的舉動很不好意思。

　　她說，「當爺爺來之後，一切都好轉了。」

　　「是啊！」我說：「你的爺爺，他是非常的愛你，不是嗎？」

　　她的臉上漾起了微笑。「他是來帶走我們的。他帶我們來這裡……然後一切都變好了。他說那些關於戰爭的故事，很有趣的。」

　　「他能帶你們走真是太好了。」

　　她點頭。「我記得……在房間裡……他當時坐在床上。他在說有關聯絡的事。」

　　「聯絡？」

　　「和康威爾聯絡。」

　　「哦，我想他應該是和康威爾的朋友聯絡吧！」

　　她點頭，而且心情改變了。她微笑著。「我們去搭火車，非常高興的。我坐在爺爺的膝蓋上……然後來到貝殼農莊。我好喜歡……因為爺爺一直住在那兒，當天黑了他還是在那裡。我也很喜歡海。我喜歡聽海浪拍打著岩石的聲音。在臥室裡可以聽得很清楚，大聲呢！」

　　「然後呢？」我說，「搬來派利農莊，你很快地和他們成為朋友的，不是嗎？」

　　「哦，是的。爺爺認識他們，他們也很喜歡爺爺，幾乎每個人都喜歡爺爺。他們也喜歡我母親，因為她長得很美麗。然後她將嫁給科斯莫時，我們就要離開貝殼農莊而搬進大房子內。她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爺爺也是，雖然他並沒有和我們一起住，但也一樣的高興。然後，科斯莫死的時候，我們仍然住在那農莊內。他死在『賓登男孩』，而兇手卻逃跑了，但是每個人都知道誰幹的。」

　　「在這個事情發生之後，事情如何演變呢？」

　　她皺起眉毛說道：「我母親走了。」

　　「走了？我還以為他嫁給了特斯坦。」

　　「她後來是嫁給他……但起先她是逃跑了。」

　　「她到哪裡呢？」

　　「我不知道，她生病了。」

　　「生病，所以她才跑掉的？」

　　「她病得很重，以前是聽人這麼說的。所以現在她那……麼蒼白，當她一旦生病，她就不會知道我在那裡，她看著玻璃窗並且說道，『哦！上帝，現在怎麼辦？』我那時年紀小。我想上帝也許會說話。現在我知道當人們說『哦，上帝』表示他們生氣或害怕。因為生病所以她才害怕的。然後爺爺說『你的母親要離開一陣子。』我問他『為什麼』？爺爺說因為暫時離開對她而言比較好。然後她就走了。爺爺送她到車站，剛開始爺爺陪她。我和杜克太太在一起睡二天。然後爺爺回來之後，我才到貝殼農莊和他一起住。我問他：『我的母親呢？』他說：『她去拜訪朋友。』我說我們並沒有什麼朋友啊！然後他說：『你考倒我了，親愛的，我不就是你的朋友嗎？』他抱著我，使我感到安心了不少。和爺爺一起待在貝殼農莊真好。他常常自己下廚，我會幫忙他，時間過得很快樂。」

　　她開始對回憶感到快樂。

　　「然後又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

　　「我的母親回來了，她變得好多了。她朋友一定幫了她不少，使她恢復這麼快。然後她和繼父訂婚了，接著結婚了。然後我們搬到派利農莊。我希望爺爺能和我們一起住。但是他卻住在杜爾別墅。他說杜爾別墅離派利農莊不遠，我也知道他在那裡。」

　　「你也沒有看過你母親所拜訪的朋友。」

　　「沒有人再提起過他們。我知道他們住在倫敦。」

　　「你母親或爺爺告訴你的嗎？」

　　「不是，是因為他們坐的火車是開往倫敦的。而杜克太太帶我去火車站送行。爺爺是要走的前一個晚上帶我去她那裡的，我說我想去火車站看他們的火車，所以杜克太太帶我去火車站，我看到他們上那一列火車。」

　　「他們也許在途中就下車了。」

　　「不會的，我聽見他們說要去倫敦。」

　　「而爺爺回來之後，留下你母親在那裡。」

　　「他只有在那裡待一個晚上。但是她去大約三星期，卻像去幾年似的。我不記得太清楚時間，但是我很清楚她生病的樣子，當她走的時候……她臉上一點微笑也沒有。」

　　「她的病一定很嚴重。」

　　她點頭，並且開始告訴我她和爺爺在海灘上發現貝殼的事。

　　※※※

　　我又上樓去找老派利小姐說說話，但我們的聊天並不太有收穫。她雜亂無章的談著過去及她在約克夏故鄉是多麼富有，我一直希望可以從中發現什麼。

　　我一直期待著能有機會和瑪利亞說話，而瑪利亞也希望有機會和我聊天。總有一天是會有機會的。有一天我上樓去，瑪利亞向我打招呼，她將食指放在嘴唇上，並眨眨眼睛說：「女主人很快又睡覺了，但是克倫雷小姐進來吧，我們等她醒過來吧！我不想將她吵醒。昨天晚上她又睡不好了，你看，我隨時看著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呻吟著關於，我想……又是要找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她不可能拿到火柴的……」

　　我們對坐著。

　　「我要說的話是，」她又說。「你和凱迪小姐的感情是愈來愈好了，好像分不開似的。」

　　「我想是因為我們彼此了解吧！她並不是壞孩子。」

　　「我並不是說她是壞孩子，但是自從你來了，她變乖了，這一點是不可否定的。」

　　「派利小姐最近可好？」

　　「好好壞壞。有一天她完全清醒……你也許會這麼說，但是第二天她又糊裡糊塗了。好幾年她一直這樣……不能再這樣下去，不能再讓她這樣下去。當我想起以前她的樣子，一個家裡的女主人。而現在……一到晚上就變成另一個人似的。」

　　「也許他太愛艾德華先生了，他的死對她打擊太大了。」

　　「我必須說，正好相反，他們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形影不離。我的天啊，他們之間到最後簡直意見不合，我可以告訴你，我聽見他們為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情爭論不休。她淚流滿面，而他卻要訴諸法律，我也不懂。」

　　我覺得那是一個缺憾，瑪利亞也認為。

　　「他就是在那件令人震驚的事件發生時死的，不是嗎？我是指農舍命案。」

　　「哦，是的……那件謀殺案。然後他便死在床上了。我認為他並不太知道那件案子。他早已死了。你不會去和一個死人說，『你的兒子被你帶來的養子殺死』吧！我是說，沒有人會去告訴他的。所以他不清楚一切的事情，然後就去逝了。」

　　「你不覺得事情很奇怪嗎？瑪利亞？」

　　「謀殺案就是謀殺案，無論用何種角度看都是。」

　　「我只是覺得這是一件充滿離奇的謀殺案。」

　　「就是嫉妒心引起的。他是嫉妒科斯莫的。有人說他看上了梅拉貝兒。你不得不承認她是個可人兒吧。」

　　「是非常美麗迷人。你告訴我特斯坦先生也在科斯莫死之前喜歡梅拉貝兒的。」

　　她眨了眨眼並且點點頭說。「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愛情本來就令人難以捉摸了，她和科斯莫似乎也相安無事。她會的，不是嗎？但是我看得出來她和特斯坦之間的感情，是很容易被人察覺的。」

　　「我聽別人說她也曾病得很重，離開幾星期，當她返回時，又恢復原來的樣子。」

　　「我想那是在謀殺案發生之前的事吧……對了，是之前的事。我注意到她開始看……嗯，若是她結婚了，我敢說她一定會……」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嗯，然後發生了那件事。大概過了一、兩星期才回來，我的記憶是這樣。」

　　「然後回來馬上和特斯坦結婚！」

　　「嗯，大概過了數個月之後。他們不能在那件事發生之後馬上結婚，那實在太快了。」

　　「你想她是不是又有名、利，又有特斯坦？」

　　瑪利亞皺起眉頭，我想：我太離譜了。我一定要謹慎點，路卡也警告過我。

　　「哦，我不能說那些事，請勿介意，我相信她和特斯坦之間一定有秘密，所以我想她比較想和特斯坦結婚。科斯莫是被犧牲了。他以後將是繼承人……只是他活得不夠久。那些佃農也不喜歡他。他們比較喜歡特斯坦……所以並不只有她一個人喜歡特斯坦。那是一場沉靜的婚禮。必須是安靜的，不是嗎？老派利小姐多麼喜歡梅拉貝兒當她的媳婦。你應該看過她和上校在一起。她總是很溫柔的看著他，不是嗎？」

　　「是的，我相信你說的。」

　　「我知道，梅拉貝兒的母親是她的好朋友……但是存在著嫉妒。是關於上校……只是當他還沒成為上校以前。他總是如此迷人。當我替女主人梳頭時，她向我透露她對上校的愛慕，那時女主人還叫潔西．奧雷時，就像她的朋友一樣。」

　　「你是說她的同學，上校的太太？」

　　瑪利亞點點頭。「有時候我認為應該是潔西嫁給他的。但是她的父親──奧雷先生阻擋了他們。而他真正想娶的人是潔西的同學，但是他和很多男人一樣看上老奧雷先生的財產。潔西將繼承所有財產；老奧雷先生自然不會將女兒嫁給一個只看上財產的男人。他說，若是潔西要嫁他，就沒有半分財產。可憐的潔西就心碎的嫁給了艾德華先生了。變成了派利太太，住在這裡。而梅傑娶了她的同學。事情的經過就是如此。過了幾年之後，他的太太死了，他有一個結了婚的女兒和小孫女。他寫封信給她敘敘舊。她卻心中充滿喜樂的要他們來這裡住，並找了貝殼農莊給他們住。自此之後，她就將梅拉貝兒當做自己的女兒了。」

　　「她並未因傑梅和她好友結婚而嫉妒？」

　　「她已經忘了嫉妒。她的朋友也已經死了，而傑梅現在是單身並且在這裡。她現在有梅拉貝兒做媳婦……還有梅傑常常來家裡拜訪，是再高興也不過了。」

　　「那麼小派利太太也喜歡她嗎？」

　　「哦……是的，老太太很好啊！我記得梅拉貝兒走的時候……她難過了好久，那是在結婚之前。她真的很擔心她。我還記得小派利太太曾經寫一封信給她『親愛的潔西阿姨……』她一來這裡就叫她潔西阿姨至今未改變。我現在還能看到那封信，被完好的保存著。她住在一個叫做……什麼來著？哦，我記起來了。馬頓別莊是倫敦一個叫貝斯的地方。我之所以還記得馬頓這個名字，是因為那個地方離我的故鄉很近，離約克很近！所以我才記得一清二楚。當她回來，女主人帶給她不少的困擾，然後一陣子之後，謀殺案就發生了……」

　　「老派利小姐失去孩子一定打擊很大。」

　　「哦，是啊……而且艾德華先生在同時過世。對她而言真是痛不欲生。她能渡過那段難關真令我們訝異。但是也造成了部份影響……她的神智開始不清楚了，而且晚上夢遊似的找東找西。」她繼續說著她如何和老派利小姐困難的相處，並且舉例說，她在那悲劇之後，整個人改變……當我們說著說著，梅傑到了。

　　「哦，哈囉，梅傑。」瑪利亞說。「女主人又睡著了昨晚一定又起來找東西了……是不？」

　　「哦，親愛的，親愛的，很高興見到你，克倫雷小姐。你最近都沒有來看我，我一定要對凱迪說，我曾經交代她要她隨時順路便帶你過來。你們一定會在花園找到我的。」

　　「謝謝你的盛情，梅傑，我很喜歡去你家。」

　　「瑪利亞照顧派利小姐很周到。若是沒有瑪利亞，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若是沒有女主人，我該怎麼辦，」瑪利亞說道。「我們主僕在一起那麼多年了。」

　　我向他們說，我猜派利小姐醒來一定很高興見到梅傑，而不想任何人打擾他們的聊天，所以我該走了。他很有禮貌的說，他相信她最失望的就是沒見到我。

　　「哦，我明天再來看她，很方便的。」

　　他握住我的手說道：「現在，別忘了，我最希望你早日來我家坐一坐。」

　　當我下樓時發現有我的信。

　　是卡萊頓寫來的。信上簡短的寫著路卡的手術下週三進行，而今天收到已是星期五了！

第八章：倫敦之旅

　　我下定決心要去倫敦一趟。我想在路卡進行手術時在那裡陪他。我想在手術進行之前看看他，讓他心中認為我不論何時何地都惦記著他；除此之外，我也祈禱著手術可以成功。

　　我可以住在家中陪伴父親，家裡離那診所並不遠。我必須讓路卡了解我就在他的身邊。

　　我說服了年輕的派利小姐。我說：「我真的很抱歉，因為我必須去倫敦一趟。我一個很要好的朋友要進行手術，我想在那兒陪他。並且，去看看我父親，自從和我的朋友葛頓太太來康威爾之後，我就沒有再見到他了。我實在該回家好好向家人解釋一番。」

　　「哦，親愛的，」她說道：「我想凱迪一定最難過了，你們倆人相處得這麼好。」

　　「是啊！但是我必須去一趟，我會和她解釋，並且取得她的諒解。」

　　於是我告訴她了。

　　「為什麼我不能去？」她說。

　　「因為我必須一個人去。」

　　「我不懂。」

　　「我知道。」

　　「若是你走了，我怎麼辦？」

　　「你就和我還沒來你家之前一樣，自己打發時間。」

　　「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我會告訴你如何打發時間，乖乖聽話，我會去找幾本書讓你讀，當我回來你要做報告，我也會給你一些功課做做。」

　　「做這些有什麼好的？」

　　「可以打發時間。」

　　「我不要打發時間，我不會讓你走，除非你讓我跟你走。」

　　「唉！這也是你必須學習的。並不是任何事物都能隨心所欲。聽著，凱迪，這次我是去做我該做的事。」

　　「你也許一去不返。」

　　「我會回來的，我可以對天發誓。」

　　她拿了個本聖經讓我發誓。之後，似乎比較滿意。

　　我更了解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多麼重要。

　　※※※

　　我父親見到我非常高興，瑪德姑媽非常冷漠及反對我──一切都如我所預料。

　　我父親說：「你做的決定真是奇怪，羅絲塔。」

　　「這是我所想做的事情。」

　　「你適合做的工作很多。」瑪德姑媽說道。

　　「我可以幫你找博物館的工作。」父親補充說道。

　　「對啊！那不是比較好嗎？」瑪德姑媽說。「但是你卻當家庭老師──又在康威爾那窮鄉僻壤的地方。」

　　「那個家庭是非常不同凡常的，是羅利莫家的鄰居。」

　　「你和羅利莫家住得很近我很高興，」父親說道：「那你教一些什麼呢？」

　　「什麼都教。」我對父親說。「這並不難的。」

　　他很驚訝得看著我。

　　「不管如何，」瑪德姑媽說，「不管你教什麼，教的對象是誰，我想做為一個家庭老師是很愚蠢的事。」

　　「記住，菲莉西媞也曾經當過家庭老師。」

　　「你不是菲莉西媞。」

　　「當然不是，我是我自己。我只是說她做得很好，至少她不認為自己以前當過家庭老師是什麼可恥的事。」

　　「她有很多朋友……對她助益很多。」

　　「我也有很多朋友，他們都很高興認識我。」

　　瑪德姑媽露出不耐煩的姿態。

　　我到了廚房時受到熱烈的歡迎。唐納先生似乎較老了一些，他的鬢角又白了一些。哈洛太太似乎又變胖了，而其它的女孩子們都沒變。

　　「你現在不是當家庭老師了？」哈洛太太有點嘲笑的說。

　　「是啊！哈洛太太。」

　　「而你是千金小姐啊！」

　　「我很喜歡這份工作，我有很不平凡，很聰明的學生。在我去之前，她是很難纏的。」

　　「我才不相信呢！唐納先生也不相信！你相信嗎？唐納先生。」

　　唐納先生也說他永遠都不相信。

　　「以前在這裡度過最快樂的時光。」我說道，「你現在還說不說故事呢？唐納先生。」

　　「隨時都說，羅絲塔小姐。」

　　「很多恐怖故事以前都使我嚇得半死。我以前常夢見那個波蘭猶太人。我也告訴凱迪──她是我的學生──你的故事。我好想帶她來這裡看看你們。」

　　「我們好想像從前一樣，屋裡有小孩的笑聲。」哈洛太太回答說。

　　我走向她，雙手圍繞抱著她。她也緊緊地抱著我許久。

　　「那裡，」她擦拭眼角的淚說道：「我們常常談起往事。你真是念舊的小傢伙。」

　　「在我回去之前，我一定要再聽聽『午夜鈴聲』。」

　　「我聽說羅利莫先生現在在倫敦。」

　　「是的，我住在這裡時，也要去看望他。」

　　我阻止了哈洛太太和唐納先生之間意會的奇妙眼神。他們把我和路卡湊成一對。

　　第二天，我去了診所。路卡非常興奮看到我來。

　　「你來看我，令我很感動。」他說。

　　「我當然要來。手術時，我想在這兒陪你，我也要你知道，隨時隨地我都想著你。明天下午我會和父親或瑪德姑媽來看你，了解一下手術的過程。」

　　「明天可能太早了吧！」

　　「無論如何，我都會來。」

　　他的病房很小，裡面只有一張單人病床及小桌子擺在床旁，他穿著長袍。他說醫生告訴他，要臥床休息至少兩天，而他大部份時間都在閱讀。他們必須做事前準備。

　　「我很高興你能夠來，羅絲塔，」他說，「我想告訴你一些事，坐在窗口旁吧！我才能清楚地看見你。」

　　「馬路上車子吵雜聲會影響你嗎？」我問他。

　　「不會的，我喜歡這樣，我才會覺得外面是活生生的世界。」

　　「你要告訴我什麼？路卡。」

　　「我有了一些行動，就在你告訴我約翰．普萊爾就是西蒙．派利之前。」

　　「行動，路卡？什麼行動？」

　　「我派狄克．杜凡去找他了。」

　　「你……什麼？」

　　「我並沒有積極的在進行。狄克去了君士坦丁堡。我本來想西蒙仍在那裡為首長做事，也因此想派人把他救出來。我知道那些人在做什麼，狄克會處理得很好，他會盡可能的將他帶回來。」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呢。我以前常告訴自己我們三個人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將我們結合在一起。我們同甘苦過。這對我們是有特殊意義，而在小島上讓我有局外人的感覺。」

　　「那是因為你不能走。我們倆人必須去找東西吃，你並不是局外人，路卡。」

　　「是的，我是局外人。當他向你坦白一切時，而你卻不顧一切地想證明他的清白。」

　　我沉默不語。

　　「我很多次想過你和我……唉，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自從你來康威爾之後，我的生命有了不同的意義。我覺得自己變樂觀了……並期待著奇蹟出現。」

　　「我們見奇蹟……不只一個。似乎是證明……命運或無論你叫它什麼，看顧著我們。看顧著我們逃離海的魔掌……然後在荒島上，然後我很幸運的從首長手中逃脫。我好幾次都覺得我的天使很照顧我。你也是，路卡。你能用那種方法平安回到家……真的是奇蹟。」

　　「像這樣……」路卡一邊向下看著他的腿。

　　「我不認為我們可以毫髮未損的平安回來。但是，路卡，你為我去找他回來。」

　　「我承認有時候自己很愚笨的想著，讓他去吧！自己告訴自己說，讓他流浪他方，然後你和我可以一起共創未來……新生活。我以前是這麼想的。而現在我想：她會一直惦記著他。所以我下定決心去尋找他，並設法帶他回來……若是有機會的話。」

　　「我將永遠記得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你曾經告訴我，你是最愛我的，僅次於愛你自己。你那時還說所有的人都最愛自己，而當他們說愛某人時，是因為那個被愛的人帶給他們舒適感、快樂、幸福。你記得嗎？我並不認為你是那種人。」

　　他大笑說，「別把我當英雄看，若是如此，你將會很失望的。」

　　「哦，路卡……」

　　「好吧！好吧！不要再說了，說了會更感傷的。我只是想，應該要讓你知道而已。當你告訴我他的身份，和他曾說他想試著去澳洲，我就寫信給狄克要他去找他了。那個地方人口稀少，可能很容易發現他。若是我們一旦發現他……他也不能夠回來的，不是嗎？」

　　「除非我們能證明他是清白的。」

　　他悲傷地看著我。

　　「你一定認為我永遠也沒辦法做到證明他無罪，對不對？」我說。

　　「我想，這對你來講的確太難了。」

　　「但是你會幫助我的，路卡。」

　　「你也是知道我是一個殘廢……」

　　「但是你……之後一定會好起來的，你知道你會的。你很有信心才對。」

　　「對啊！所以我才來手術的，不是嗎？」

　　「我實在迫不及待想著明天手術趕快結束。」

　　「謝謝你，羅絲塔。」

　　「會是成功的手術，一定要成功的。」

　　他點頭，我吻了他的額頭之後離開了病房，我實在不能隱藏自己的感情，又不想讓他知道我的恐慌。我離開路卡之後，要求和醫生談話。我告訴他，若是他能告訴我這個手術的危險性，我會很感激。而他猶豫了幾秒鐘，我因過度害怕而全身麻木。

　　「我想你應該是他的未婚妻，」他說。我並沒有否認。我想他應會對這個未婚妻的角色比較比較坦白地說。他繼續說道：「這會是一個精密、耗時的手術。若是成功了，他將來走路不但容易多了，而且較不會痛，雖然仍然看得出輕微的跛腳。但是手術費時甚久，對於身體健康狀況會有耗損，尤其是心臟，這也是危險的地方。羅利莫先生很健康、強壯，情況還算不錯，所以手術的成功機率很大，但是對於心臟的損傷力還是不容忽視的。」

　　「謝謝你！」我說。

　　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並說道：「我相信他會平安度過難關的。」

　　我從診所出來，心情很混亂。我想再回去告訴路卡，我是多麼在乎他，而此時手術的成功，似乎變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

　　第二天似乎漫長得過不完似的。接近傍晚的時候，我父親，瑪德姑媽和我一起去診所。我們看到了前一天所看到的醫生。

　　「他已經度過危險期了。」他說，「現在就說手術成功似乎太早了。但是羅利莫先生情況很好。你也許該去看看他，但是不要停留太久的時間。當然了，克倫雷小姐除外了。」

　　我看到了路卡，他躺在病床上，他的腿用支架固定著，他看起來和以前完全不同……是那麼脆弱，毫無抵抗力。「嗨，路卡。」

　　「羅絲塔……」

　　「他們說你的情況很好。」

　　他點點頭並看了床旁的椅子示意要我坐下。我於是坐在椅子上。

　　「看到你真好。」

　　「不要說話，他們告訴我，不要打擾你太久。」

　　他虛弱的微笑著。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無時無刻不牽掛著你。當他們允許我來，我馬上就來看你。」

　　「你很快就會出院了。」

　　一位護士進來了，我起身說道：「不要忘了。我很想你，」我說道並吻了他。

　　然後我們三人又回去了布倫斯伯利。

　　※※※

　　路卡如預期中的進步神速。他仍舊躺在床上，我想，在他還沒有下床之前，都不能斷定手術是否成功。探病時間都限制得很短，所以這些日子過得似乎特別久，有一天我決定去梅拉貝兒以前生病在倫敦住的地方。

　　我還記得瑪利亞曾經說：「若是她那時是結了婚，我認為是她所期望的。」她一定是錯了。並沒有小孩，我很懷疑她來倫敦有留下什麼證據。

　　她住的馬頓別莊是在貝斯，這是我僅知道的，也許根本找不到這個地方。

　　路卡的事情佔據了我一整個禮拜，因為我現在只能短暫的探望他，所以我需要找其它事情做，以免我整天都在擔心他將來的情況。

　　我應該找一天，下去雇一輛車專程去找馬頓別莊。我提醒自己要徹底的調查：做到滴水不漏。也許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可以發現最重要的證據。

　　說實在的，最近證明西蒙是清白的，似乎比不上路卡重要，但是我也不能太鬆散。現在覺得調查西蒙的事比任何事更重要。

　　我知道別莊的名字及所在地，所以我可以雇一輛馬車專程去找。車伕對於倫敦的街道都很清楚、熟悉。這是他們的工作，所以一定要很熟悉。

　　在一天的下午，父親在做研究。瑪德姑媽吃飽飯上樓睡午覺。我溜出了房子，雇了一輛馬車。當我說要去貝斯的馬頓別莊，車伕聽了似乎不甚高興。

　　「馬頓別莊？是哪裡啊？」

　　「貝斯啊？」

　　「你不知道詳細地址嗎？」

　　我告訴他的確不知道。

　　「好啊！那我們就去貝斯找！真容易。等一下……我知道有個馬頓廣場。」

　　「很像在那裡。」

　　「好吧！小姐，我們就去那裡找找看。」

　　當我們到了馬頓廣場時，他將速度慢下來，並且留意的看那些經過的房子。

　　我們看到個獨自行走，手拿購物袋的女士。

　　於是車伕停了下來，手摘了帽子說道：「對不起，女士，你知道馬頓別莊在哪裡呢？」

　　「當然知道囉！」她說，「在角落的那座房子便是。」

　　「謝謝了，女士。」

　　馬車在那別莊前停了下來。我說：「你可不可以等我？我馬上就要走。」

　　「我在街口等你，」他說：「你不能在這個轉角等太久！」

　　「不會怎麼樣的。」

　　他也許會覺得我很奇怪，坐了一趟車只是來看看這個地方。

　　這房子座落於街道的尾端。門前有幾格梯子，門前的庭園有幾叢灌木，並且掛了一塊木板寫著「馬頓別莊──護理之家。」在板子的角落寫著「坎登太太」，還有幾個字，我不太懂意思。我凝視著那個木板很久，此時一個婦女向我走過來。我馬上認出就是車伕在路上問路的婦人。「我能為你效勞嗎？」她有禮貌的問著。

　　「哦……嗯……不，謝謝你。」我說。

　　「我是坎登太太，」她說，「我剛才走在路上看到你坐在那輛馬車上。」

　　真糟糕！因為那車伕問她路，所以她認定我是專程來這裡的。我怎麼能告訴他我只是來看看這個地方呢？她說：「你為何不進來坐坐？裡面比較適合談話。」

　　「我……嗯……我只想……」

　　她微笑著看我。「我了解。」她的目光打量著我。我不自覺的跟在她後面走。門是開的，我們進了大廳，是接待客人的地方。

　　「進來吧！」她說。

　　我開始有警戒心。「我只要……」我怎麼啟口說，我只想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她似乎很確定我來的目的。「真的，我不該浪費你寶貴的時光……」我開始解釋。

　　她拉住我的手帶我進去一個房間。

　　「現在，舒適點了，」她說著並將我推向椅子要我坐下。「你不必害羞，很多女孩子都這樣，我很了解，她們來這裡是尋求幫助。」

　　我感到自己陷入這可笑的情況已越陷越深，我必須及早跳出來。我能解釋什麼？怎麼解釋？她一直以為我是為了某種目的才來這裡。真是不湊巧，車伕為什麼要問她路！我試著編出其它的理由解釋來這裡的目的。

　　「當然了，一些問題我必須先問你。」在我努力的想一些來這裡的理由時，她問了我這句話。「現在，不要緊張，我已經看慣了這些事。我們會處理很很好，當你有這種想法時，你的感覺如何？」

　　現在的我是害怕極了，我想盡快地離開這個地方。「你誤會了，」我說。「我只是要詢問些有關一個朋友的事情。」

　　「一位朋友？什麼朋友？」

　　「我相信她曾到這裡，是前幾年吧……我與她失去了聯絡，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幫我。她是布蘭奇太太……」

　　「布蘭奇太太？」她茫然地看著我。

　　我猜她一定記得。梅拉貝兒是令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的美人，每個人都應該記得她的美麗。在這個重要時刻我突然想到，我說道：「也許她用帕力太太的名字來這裡……」

　　　我脫口說出時，我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我只是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她來這裡也許為了保密而不用布蘭奇的名字，我潛意識一直認為她是那個死去水手的太太……而她的真名是帕力太太。

　　我的思想飛奔，試著要回到現實。我說：「我以為你會有她的地址。」

　　「我必須馬上告訴你，我們不會洩露任何病人的地址或秘密。」

　　「我也猜到你不會給我。非常謝謝你。很抱歉佔用你的時間。」

　　「你叫什麼名字？」

　　「哦，那並不重要，我只是經過，順便問問……」

　　順便問問！坐馬車問路找到這裡還叫順便問問？我真的搞不懂。

　　「你並不是記者吧！」她很懼怕的問道。

　　「不……不是的！」我向她保證。「我只是想念我的朋友，並且想請你幫忙我找她。我實在不該來，若是……」

　　「若是我沒有在路上碰到你，你確定還是不需要我們的服務嗎？」

　　「我很確定。請你原諒我的叨擾……再見了，謝謝您。」

　　在她細縫似的眼睛打量我時，我趕緊走出門外。

　　我渾身打顫，這個女人有秘密不說出來，而這個地方使我覺得不安。我走到街上，心中真是舒服不少。真是一場災難！我真是不知道要怎麼應付那個女主人！怎麼運氣這麼差，偏偏在那個時候，她出現了，而我心裡又沒準備。我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真是絕望，因為我只適合當家庭老師吧！我以前曾幻想自己是個探員，現在只覺得丟臉、懼怕，根本不想當什麼探員了。

　　這也給了我一個教訓，我的調查技術是不熟練的、粗糙的。

　　我跑到了馬車等待的街口。「這麼快！」車伕說道。

　　「哦，是的。」

　　「都好吧！」

　　「哦，是的……是的。」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一個有困難的女孩去那種地方。護理之家，是的──總會幫忙女孩子解決困難。

　　我坐下來，回想這一切，回想每一個細節。為什麼我會說到帕力太太！我只是突然有個念頭，也許她會用那個名字隱藏身份到那個地方吧！我真愚蠢！我知道一件事，梅拉貝兒一定是懷孕了才去那裡，而將孩子生下來才回來。這又代表什麼呢？孩子是誰的？科斯莫的嗎？她本來是要和科斯莫結婚的。或是特斯坦的呢？這會是一個重要的證據嗎？

　　這一連串引發出來的事件使整個事情更加複雜，以致於使我沒有辦法解決。

　　當我回到家時，還因為剛才的遭遇發抖不已呢！

　　※※※

　　第二天，我去看路卡了。當我敲他的門，居然是他替我開門的，他就站在那裡。

　　「路卡！」我大叫著。他點頭，勝利的微笑著。

　　「哦，路卡，太好了！」我投入他的懷抱，而他抱緊了我。

　　「你幫了我很多忙。」他說。

　　「我？」

　　「每天來看我，照顧我。」

　　「我當然要來看你，當然要照顧你。告訴我這一切。」

　　「但是，我還是有點跛……」

　　「你不要這樣嘛！」

　　「他們告訴我，手術成功了。我必須做復建運動，但是我好多了，感覺也好多了。我覺得身體輕多了，不再像一隻笨重的牛了。」

　　「太好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必須在這裡再待一、兩個禮拜，當他們允許我走路時，我必須重新學習走路……像個嬰兒似的。」

　　我只能用笑來表達，眼淚幾乎快流出來，我真的是太高興了，手術是成功的。

　　「你會在這裡待一陣子嗎？」

　　「是的，我會每天來看你，並且看你的進展。」

　　「實在不太需要。」

　　「但是改善很多了，路卡。」

　　「我應該還是有點跛，這是他們沒辦法完全治好的。但是他們已改善很多了！這醫生真是天才。我想自己是一條豬；但是他對我還算滿意……當然不及他對自己的一半滿意。」

　　「不要吝於給他一點光榮，路卡。我很高興……」

　　「我已經很久不曾有這種感覺。」

　　「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我出病房時碰到那位醫生，他顯然很高興。

　　「羅利莫先生是個好病人，」他說。「他很有毅力，這一點是使手術成功的重要因素。」

　　「我們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

　　「我的報酬就是手術成功。」

　　當我回到家，告訴他們大家時，我父親說現代醫學如此發達、進步，是應感謝的。瑪德姑媽很愉快的表示，她要看我和路卡可否湊成一對。但是我卻不能在廚房大肆慶祝一番。

　　唐納先生這最聰明的人，手肘支托在桌上，討論現在進步的醫藥。而哈洛太太卻歎了口氣，我知道她的，想法和瑪德姑媽很接近，但卻不會表示出來。

　　然後哈洛太太又說她的姪女有一次割盲腸，她差一點死在醫生的手術刀下。唐納先生記起一齣戲劇，是描寫一個人，一直被別人以為是跛腳，不料竟是偽裝的，他不但能走，而且還是殺人兇手。

　　這時像回到舊日時光一樣快樂，我已經好久不曾這麼快樂了。

　　一直到那天，我告訴路卡，有關我去護理之家那不愉快的經驗。

　　「但是至少，」我說「我並未發現梅拉貝兒在科斯莫死之前有懷孕的跡象，顯然地，她去那個地方是為了墮胎。」

　　「這個事件愈來愈不尋常了。你覺得這與謀殺案有什麼關連？」

　　「我想不出來。」

　　「若是科斯莫的孩子，大可以讓他生出來……除非一切太晚了。」

　　「當然，艾德華先生不會贊成的。」

　　「但是他已經死了！」

　　「也可能是特斯坦的骨肉。但是她想就要嫁給科斯莫了，必須拿掉孩子。」

　　「所言極是。一切都很複雜。也許有可能你去錯地方。總之，你只從……瑪利亞那裡得到住址而已。」

　　「我想也不會太離譜。那個地方似乎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坎登太太知道我來問事情時，顯得相當不合作。」

　　「我想她應有這種反應，原本她以為你是病人。」

　　「她很小心的問我是不是記者！」

　　「也許她從事非法生意，所以怕記者吧！聽我說，羅絲塔，放棄這件棘手的案子。」

　　「我一定要堅持到底，路卡。」

　　「你不知道自己的處境。」

　　「那西蒙怎麼辦？」

　　「西蒙可以回來，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

　　「他怎麼解決，他一回來就馬上會被捕。」

　　「我感到這件事情帶給你比預期的還要棘手、困難。」

　　「我並不在乎！」

　　「更何況，你要面對的是一些危險的人物。總之，這個謀殺案是你正在調查的，若是你堅信西蒙不是殺人兇手，那麼這裡一定有人是兇手。你認為那個兇手會怎麼對付一個調查他犯罪證據的人？」

　　「那個人也許不知道我在調查。」

　　「那個女人呢？她似乎對那件事有不愉快的感覺。若是她收取高額的費用替人墮胎……她可能會有麻煩。」

　　「她在外頭掛了一塊招牌，是護理之家，應該算是合法的。」

　　「也許是以合法掩飾非法。我有一個直覺，你必須停止這一切……跳離這個案情。」

　　「我必須替西蒙洗刷冤情。」

　　他聳聳肩膀說，「好吧！但是要隨時告訴我進展。」

　　「我會的，路卡。」

　　※※※

　　第二天，菲莉西媞抵達倫敦。看到她真是令我喜出望外。

　　「我必須來探望路卡。」她說，「而且我也猜到你一定會在這裡。他現在怎麼樣了？」

　　「復原的很快。這個手術很成功，他看到你來了一定和我一樣很高興。」

　　「我從車站直接趕過來，」她接著說。「我先來這裡看看你，順便打聽路卡的消息。」瑪德姑媽進來非常慇勤地問候菲莉西媞。

　　「我去吩咐佣人準備你的臥房。」她說。

　　菲莉西媞說她原本想住旅館。「別見外了。」瑪德姑媽說。「你一定得住這裡，若你不介意的話我馬上準備。」

　　菲莉西媞對我笑著說。「瑪德姑媽還是沒變，那麼有效率。」

　　「哦，是啊。哈洛太太說這整個家很有秩序的像個鬧鐘似的。」

　　「當了一個家庭老師感覺怎麼樣？……步入我的後塵。」

　　「你可以這麼說。」

　　她迷惑的看著我說：「我們可以好好的談談。」

　　「別急，你先整頓好再來談這些吧。」

　　我們上樓去了。梅格正在整理房間已快整理好了。菲莉西媞和她打招呼之後，然後我們便單獨相處了。我坐在床旁，而她整理帶來的衣物，將衣服放在衣櫃及抽屜裡。

　　「老實的跟我說，路卡真的有進步嗎？」

　　「哦，是的，這是顯而易見的。」

　　「我很高興你能從康威爾趕過來。」

　　「這是應該的。」

　　她點頭說道，「告訴我為什麼想當家庭老師呢？」

　　「嗯，因為那個女孩子，沒有人能管她。這對我而言是一項挑戰。」

　　她不相信的看著我。然後我突然想到，也許我早該和菲莉西媞坦白了。我知道她是完全值得信賴的，而且是可以幫我解決困難的。克魯奶媽和路卡都已經知道西蒙的事；我也不該再瞞著菲莉西媞了。所以在她保證絕對保密時，我告訴她一切。

　　她似乎不太相信的聽著我說。「我想大概因為你待在禁宮太久而幻想力豐富，」她說，「而現在……」

　　「以前那些皇宮的人都是被賣去的，」我說，「妮可也是被賣而非自願的，只是現在比較不常用販賣人口的方式了。」

　　「但是西蒙……他真的是西蒙．派利嗎？」

　　「你還記得那件案子嗎？」

　　「不太記得了。當時是引起不小的騷動，不是嗎？然後就被人們遺忘了，而你卻執意相信他是無罪的。」

　　「是的，而你也將會相信他是無罪的，菲莉西媞……若是你認識他的話。」

　　「而你們曾單獨在荒島數天……」

　　「還有路卡……只不過他不能走罷了。他那時只能在船上看守著海面上有沒有船隻。」

　　「這個故事很像魯賓遜漂流記。」

　　「是啊，那個故事也是船難的生還者到荒島上的故事。」

　　「你……愛西蒙嗎？」

　　「我們倆人之間……有很強的牽絆。」

　　「曾經將感情公開彼此討論嗎？」

　　我搖頭說。「沒有……事實上沒有。在那時，我們只想逃生。當在荒島時，我們認為一定是死路一條，沒有東西可以吃，沒有水可以喝，然後被發現的船接走，這對我們而言是一個機會。」

　　「他在大使館前和你分別，而你回到家，他卻在外流浪。」

　　「若是他回來就會馬上被捕。」

　　「是的，當然。路卡也知道這件事？」

　　我點點頭。

　　「我一直很喜歡路卡，」她開玩笑的說。「當他回來時看到他那樣子真令人沮喪。他一向都是有生命力的。詹姆士也很喜歡他。詹姆士說他有求生本領。羅絲塔，我認為路卡喜歡你。」

　　「是的。」

　　「他曾向你求婚？」

　　「是的……但是非常嚴肅的……真的不太有禮貌。」

　　「我想他對一項事物愈認真，他就會愈沒有禮貌，不客氣。你可以為他做很多事，我想他也可以幫你很多事。哦，我知道你會想你並不需要他……而他卻需要你……但是，羅絲塔，這一切都會過去的……親愛的，你現在並不能忍受這一切而仍然保持以前的心態。」

　　「是的，我不能。」

　　「路卡了解太多事情了……」

　　我並沒有說話，她接著又說：「你的心在西蒙那，而你們倆人又有特殊的情感。」

　　「我在他清理甲板之前就……」

　　「我知道，你剛才對我說。而你現在全心全意要證明他的無罪。」

　　「我必須這麼做，菲莉西媞。」

　　「若是他回來了，你有西蒙也有路卡……你便要下決定。路卡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知道，菲莉西媞。我已經了解他太多了。這次手術……我一直有點擔心他不能度過這次的難關……於是我知道自己不能沒有他的友誼了。我已經坦白的和他說自己將調查這件案子，菲莉西媞，而他也幫我很多忙。他已經派狄克．杜凡去找西蒙了。他要設法帶他回來……他還想用贖金將他贖回來，在他還以為西蒙在皇宮的時候。」

　　「而你若是沒有再看到西蒙是不會死心的。你永遠會想著他。你會永遠記得他……也許會有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在還沒有澄清之前是不能回來的。」

　　「他也許不敢期望洗刷罪名。」

　　「但是若他在牢裡等死怎麼去洗刷罪名呢？」

　　「所以……你才要想辦法去救他。」

　　「我一直想這麼做，而且我不會停止的。」

　　「我知道，而且我很清楚你固執的本性。」她笑著說道。「有人說是死硬派。」

　　我們一直談論著，我敢保證自己一面的說著相同的事情，但是她說她想更了解整個事情的經過及背景。菲莉西媞對我的事情總是全心全意的關心。

　　她說道：「真想知道當初艾德華先生為什麼會將他帶進家裡。」

　　「明顯的可以知道他是艾德華先生的兒子。」

　　「應該是這樣吧！」

　　「但奇怪的是艾德華先生是傳統道德派的……嚴守成規的人。」

　　「這種人通常也會有過失的。」

　　「路卡也這麼說。但是我聽說艾德華先生對於犯這種錯的人一樣嚴加責難。」

　　「就如剛才我所說的，這種事是常發生的，但有可能西蒙的誕生就是這個秘密的重點。但你去探索這件事的本質，你便不難了解這件案子的相關人物性格。你可不可以回想一下西蒙描述自己早年的情形？」

　　「我告訴過你有一個女人撫養他，他將她視為天使。他甚至沒有說她是母親而只是天使而已。」

　　「這是可以解釋得通的。我想是她要他叫她天使的。這也許是他能記得的第一件事，然後他將這個名字轉移到她的角色。我知道小孩子經歷這種事的心態，我由我的小孩身上得知。她也許是他的生母，也許是他的養母。」

　　「生母或養母有何不同？」

　　「也許相同。但我們又不得而知。而每個細節都相當重要。他的童年還有什麼？」

　　「有一個邪惡的阿姨或姑媽叫做艾達。他很怕她，而天使死了之後，她想帶他走。艾德華先生似乎能體會他的恐懼才收養他的，至少他的印象是這樣。」

　　「你還知道他的姑媽其它事情嗎？你只知道艾達……姓氏呢？」

　　「我不知道。他認為她是巫婆，他曾和『天使』去拜訪過她，她住在一個叫巫婆之家的地方，那個地方很華麗。」

　　「他還說那麼地方怎樣？」

　　「他說在花園的底端有水，我想。是的。他這麼說。可能是一條河吧！」

　　「只有這樣？」

　　「是的，那時他只有五歲，而也是五歲時到派利家的。」

　　「那麼，」菲莉西媞說。「我們就當做真的有艾達和河先到巫婆之家吧！」

　　「你的意見是？」

　　「我是認為也許應該先找到艾達，和她談一談也許會有所突破。」

　　「菲莉西媞，你是指你……」

　　「我有一個主意。為什麼你不和我商討對策，在你回到康威爾之前幾天，你先去我家，詹姆士和孩子們也很想見你。」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而且我請假請太久了。」

　　「是那個小孩的問題吧！她沒有你怎麼打發時間的？」

　　「我希望她可以過得很好。但是我必須回去了。我不能花太久的時間，雖然他們都很討人喜歡。」

　　「再多請幾天不會有影響的。而且無論如何他們不會對你生氣，當你回去時他們都會很高興的。」

　　「凱迪也許又恢復以前那麼頑皮。我相信，我已經讓她改邪歸正了。」

　　「他們會因此更感激你。我有一個計劃，我們一起去找巫婆之家……或任何有河有水的地方很像巫婆之家。那會很有用的。」

　　「也許是花園一端的池塘呢！我們僅有的資料是艾達和巫婆之家，真的太難找了！」

　　「我想巫婆之家會是一個小鄉村，村子的人都認識。」

　　「我們從哪裡開始找巫婆之家？」

　　「我們可以參照地圖。」

　　「地圖上是找不到小鄉村的。」

　　她落寞了幾分鐘，然後眼睛又閃爍著光輝，「有了，」她又說道。「哈格教授便是答案。」

　　「誰是哈格教授？」

　　「我的羅絲塔小姐，我在牛津住便無所不知。哈格教授是英國研究鄉村的權威，這是他的興趣。若真的有巫婆之家，他會知道的並眨動著眼睛告訴我們的。哦！我知道你不再懷疑了。但是相信我，羅絲塔，也相信哈格教授。」

　　我真高興菲莉西媞也知道這個家庭，並且很後悔以前沒有告訴她。

　　菲莉西媞和我一起去診所。路卡又更進步的更輕鬆的走著。他說他走路每一步都不感到疼痛。診所裡的每個人都為他的進展感到高興。他仍需要充分休息，一週之後便可回家了。

　　我告訴他，我也將秘密告訴了菲莉西媞，我們倆人想先去找艾達姑媽。他覺得很有趣。他說我們這樣做很危險，然而他對哈格教授的名聲早有耳聞。

　　我說要從這裡直接回康威爾必先經過牛津。我不能再多做停留了，我要在路卡回去特利康．麥諾之前先回到派利農莊。「我對這次新的冒險不能抱太大的期望。」他警告我。「即使哈格教授幫你們找到地方了，你們還是得找到艾達姑媽。」

　　「我們了解，」我和他說。「但總是要試試看。」

　　「祝你們好運！」他說。

　　第二天菲莉西媞和我便前往牛津了。到了她家，我受到詹姆士及孩子們熱烈的歡迎。菲莉西媞解釋說我們倆人剛做了小小的旅行，她要陪我回康威爾，但只停留一、兩個晚上。

　　詹姆士總是能體諒菲莉西媞和我之間深厚的友誼，他所以從來也不反對、不阻止我們倆人在一起的時間。所以我們便計劃第一步驟是先找到哈格教授，而他很樂意幫忙。

　　他攤開了一本他的著作、研究是一大本書，他對於他的研究是洋洋得意的。

　　他找不到巫婆之家，我們有點失望。「你說五歲的小孩說的地名。也許是另一個發音接近的地名。巫婆之家，我想想看。有巫婆山谷……威廉溪……威廉山……威頓漢，也許是威奇漢，而五歲的小孩口齒不清才念錯。或是威吉漢，這兩個最接近。」

　　「威奇漢比較接近。」

　　「是的，」教授也同意我的觀點。「我看看，威奇漢在威奇河上……這根本不能算是河，而是小溪……我想想看。」

　　「很像是那裡，那男孩說花園的盡頭有水。」菲莉西媞說。

　　「那我再看看威吉漢，哦，那裡並沒有河，在北英格蘭。」

　　「所以那裡不是，那威奇漢靠近哪裡？」

　　「離貝斯很近。」

　　我高興地看著菲莉西媞說。「在西邊，很相似了。」

　　「我們試試看威奇漢。」菲莉西媞說，「若不是的話，我們再來打擾你了，教授。」

　　「是我的榮幸。」他說，「我很驕傲自己能對在諾曼第時代即存在英格蘭的小村落有詳細研究，而且能夠藉此次機會來學以致用，我瞧瞧……最近的城市應該是萊布登。」

　　「那裡有沒有鐵路？」

　　「有的，有一個萊布登車站，距離威奇漢不到一哩遠。」

　　「我們真的很感激你。」

　　「祝你們能順利找到，若不是威奇漢，不要怕回來找我，我們再一起找。」

　　當我們離開的時候，我內心充滿了樂觀。

　　「現在，」菲莉西媞說。「我們必須走一趟威奇漢。」

　　※※※

　　我們準備在萊布登的旅館過了一晚，真的是一個小市鎮。

　　「也許我們很難找到艾達，而需要再花三天的時間找她。」菲莉西媞說。

　　有她和我一起找真好。我記得她一向都全心全意的做任何事情。這是她的個性。

　　在坐火車的時候，我們一直在討論怎樣才能找到艾達，還有若是找到她時要怎麼跟她說。我們倆人都下決定心去找她，也許對我們是有點艱難，但是我們倆人在一起真的很快樂，像是回到從前那些令人回味的日子。

　　當我們抵達萊布登，我們住進旅館，並且要求旅館接送我們，有一個司機是專門載運顧客到他們想去的地方，所以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我們決定不要再浪費時間，於是很快的又上路前往威奇漢。

　　走了幾百碼路，發現一個小酒館名叫「威奇漢之夜」。我們決定停車，進去問幾個人，也許有人知道艾達小姐住在那裡。我們請司機在外面等。

　　在櫃檯有一個中年婦女專門賣啤酒和蘇打水。我們趨前問她是否知道一個叫做艾達的女人住在這個村子。她疑惑的看著我們似乎覺得有點奇怪，但也許她真的覺得。並且說，「艾達……艾達，姓什麼？」

　　「我們就是不知道才來問你，」菲莉西媞說，「我們很久前就認識她，但一直不記得她姓什麼……只知道她的名字叫艾達。」

　　這個婦人搖搖頭。

　　「她常來這酒館嗎？」

　　「我們不清楚。」我答道。

　　「艾達……」她又搖搖頭「這裡通常是男人來的……」

　　「我想也是，」菲莉西媞說道，「謝了。」

　　「你很難想像艾達姑媽會去『威奇漢之夜』這個酒館吧。」菲莉西媞說。

　　如同教授所說的，這個村子非常小，而且又有河，而背景是一片房屋。

　　我感覺應該是這裡沒錯。

　　此時一個男子騎腳踏車經過。我們正擋著他的路，若是我們停下來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艾達的女人，他一定會認為我們倆是瘋子。更何況我們不知道她的姓氏，這聽說來更不合理。

　　菲莉西媞突然說。「哦，看……那是村子裡唯一的商店，裡面的人最可能知道。每個人都一定會去那裡買東西的。」

　　我們走進那一家店。門前掛著一個鈴聲，有人進出便會發出聲響。一推開門，一股刺鼻的煤油味充滿了這家一應俱全的店：有水果、蛋糕、餅乾、麵包，糖果罐、蔬菜、火腿、雞肉、鴨肉……信紙、信封應有盡有。我們的心往下沉。是一個年約十四、十五歲的小女孩。她的臉只比櫃檯上瓶瓶罐罐的糖果高一點點。

　　「我們來這裡……」菲莉西媞說道。「是想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做艾達的人？」

　　這個女孩驚訝的看著我們。

　　「我們只是想找一個老朋友而已，」菲莉西媞又說。「而我們只記得她叫艾達，卻忘了她姓什麼，她應該是住在這附近，我想她應該和大多數的人一樣會來商店買東西的？」

　　「什麼……」她吞吞吐吐的說。

　　「你知道這附近有這個人嗎？」

　　「不知道。我並不是本地人……我只是偶爾來幫忙我的姑媽。」

　　「也許我們可以見見你姑媽？」

　　「姑媽……」她叫道：「艾達姑媽。」

　　我們倆人交換了疑惑的眼神。

　　「艾達姑媽。」菲莉西媞小聲的說。

　　「有人想要見你。」女孩子喊叫著。

　　「等一會，我馬上就來。」傳來的聲音說。

　　可能嗎？我們找到艾達了？我們一看到這個女人時，馬上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沒有人會覺得她會是個巫婆。這個女人不可能會是西蒙的艾達姑媽。她的身材圓胖像乳酪麵包，臉上泛著紅潤的光采，不整齊的灰髮及藍色的眼珠子。

　　「我能為您們做什麼呢？小姐們？」她說著並打量著我們。

　　「是一個很奇怪的要求，」菲莉西媞說道，「我們在找一個住這附近的人，而我們忘了她的姓氏。我們只知道她的教名是艾達。」

　　「我並不是她，我是艾達。艾達．馬奇是我的名字。」

　　「那個艾達有一個姐姐叫做艾莉絲。」

　　「艾莉絲，姓什麼？」

　　「嗯，我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她死了，你在一群人之中會找到艾達的。」

　　我想她是那種愛聊天的人。她顯然對於倆個來到店裡的陌生人感到好奇，因為我們並不是來買蘋果或燈油，而是來找艾達的。

　　「你一定認識所有住在威奇漢的人。」我很諂媚的說。

　　「是啊！幾乎每個人都來過我的店，因為去萊布登的店又太遠了。」

　　「是啊，我想是太遠了。」

　　「艾達！」她說，「是有一個叫艾達派克住在綠門……但是她現在不姓派克了……她又再婚了。這是她的第三次婚姻，但是我們還是習慣叫她艾達．派克……不是她長得像艾達．派克而是因為吉米．派克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所以根深蒂固了。」

　　「也許我們應該去拜訪她，還有其它叫艾達的人嗎？」

　　「是還有一個法洛小姐，我聽說她的名字也叫艾達。因為我叫艾達……所以我便刻意注意那些和我同名的人。雖然我沒有聽過別人叫她艾達，可是我的印象中她也叫艾達的。」

　　「我知道你會特別注意和你同名字的人，我們真是幸運能遇到你。」

　　「我若是能幫你們找到這個朋友，我會盡力的。當然了，艾達……對的，我很確定法洛小姐叫做艾達。我在那個地方聽過別人這麼叫她。除了我們這些人，她應該也和我們同名。」

　　「你記不記得她有個姊姊？」

　　「不太記得，她去農舍好幾年了。我記不起來她有沒有姊姊但是她住的農舍雖然小但是很漂亮，像一幅圖畫。羅恩農舍，農舍外都是樹林。」

　　「我希望你能夠如願地找到你想找的人。」

　　「我們走了，再見。」我們道別後便走出那家商店。那門上掛著的鈴噹如我們進門一樣又響了起來。

　　「也許我們剛才應該買一些東西的，因為她那麼熱心。」我說道。

　　「她並不是希望我們一定要買東西，她很喜歡聊天。我們先去找羅恩農舍的法洛小姐，再去找有多次婚姻的派克太太，因為我覺得那個艾達姑媽不會有三個丈夫的。」

　　「看，」我說，「那些房子在河後面。」

　　當我們走完威奇漢所有的街道，還是沒發現羅恩農舍。我們呆呆的站著，然後看到不遠處有一座房舍，還有樹林，真是喜出望外。

　　「她一定是離群索居的。」菲莉西媞說。

　　「記住，我從店裡的艾達口中知道她是有點不正常的。」

　　「西蒙也這麼認為。」

　　「來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若是進屋之後要怎麼開口？『你是艾達姑媽嗎？是西蒙的艾達姑媽？』怎麼可以一開始就問這種問題呢？」

　　「我們剛才不也是這樣問那店裡的艾達嗎？」

　　「我相信這個艾達不是平常的人。」

　　我很勇敢地拉起門上的銅扣環，並扣了幾聲，而聲音似乎傳遍了整間房子。先是沉寂了一會兒，然後門被打開了。她就站在我們前面──又高又瘦，灰色的頭髮從臉旁被拉到頸後梳成一個髮髻。在她那厚重的眼鏡下透露出閃爍不定的瞇著的眼睛。她那潔白無瑕的白襯衫底下是一個乾枯的骨架。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項鍊，我想是掛懷錶的吧！

　　「請原諒我們冒昧的打擾，」我說道。「商店的馬奇太太告訴我們在這裡可以找到你。」

　　「什麼事？」她冷酷的問。

　　菲莉西媞接著說，「我們正在找一個叫做艾達的女士，但是卻沒有她的姓氏。馬奇太太說她是艾達．法洛小姐，而我們猜想你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我恐怕不認識你們！」

　　「你是不認識我們。但是你是否有一個叫做艾莉絲的姊姊及她的兒子西蒙？」

　　在眼睛底的眼神有些退縮，而她的臉色有所改變。我知道這次找對人了。

　　她馬上警覺的說，「你們是記者嗎？他們找到了他了嗎？哦……又要重新開始一遍。」

　　「法洛小姐，我們並非記者，我們可不可以進屋子向你解釋？我們是想為西蒙洗脫罪名的。」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她退後到門邊，扶著門把請我們進去。

　　客廳是小而整潔的，有一個衣帽架，上面掛著一件女用外套，顯然是她的外套──在一個小桌子上放在器皿及插了花的花瓶。

　　她又開啟了起居室的門請我們進去，屋內充滿了傢俱打蠟的味道。

　　「請坐！」她說，而我們也坐下。她坐在我們的對面。

　　「他現在人在哪裡？」她問道。

　　「我們也不知道，」我說，「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曾和他搭同一條船，而一起遇上船難，他救了我的命，還有另一個男人也被他救了。我們之後被帶往土耳其，而也是在那裡與他分別的。但是在那一段期間，他告訴我一切事情。我堅信他是無辜的，而且我想為他洗刷罪名。我因此想見一些可以提供他的過去的人……任何有關的事情都會有所幫助的。」

　　「你怎麼去證明他沒有犯罪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在想辦法。」

　　「你想要從我這裡知道什麼？你能保證不是記者？」

　　「我向你保證，我不是記者，我叫做羅絲塔．克倫雷。你也許聽過我生還的新聞，當我剛回家時有刊出新聞。」

　　「對了，那另一個男人是不是跛了，還是什麼的。」

　　「是跛了，他也曾和我們在一起。」

　　她皺了眉頭，似乎還是不信任我們。「我不知道，」她說，「對我而言，是覺得有點奇怪，而且我已經忍受夠了。我不想再聽到有關他的事，在一開始我就覺得是錯誤了。」

　　「你是指……當他還是小男孩時嗎？」

　　她點頭。「他應該來和我一起住的。我會將他變成我的孩子。並不是我想要有小孩……我和孩子一向沒有什麼接觸的……而我姊姊有那個孩子的。我和姊姊一直相依為命……」

　　「我們想這些過去的往事也許可以幫助我們的。」我語氣堅定的說。「若是我們能從頭了解徹底的話……」

　　「就算知道了又怎樣？怎麼去證明他沒殺人？」

　　「我們只希望有所幫助。並且認為任何事都不能省略掉。我一定要很了解他的一切。我們在不平常的時期在一起那麼多天。我們從船難生還之後……漂到一個荒島上，是一個無人的荒島。我們在一起歷經如此大的風險，所以一定要更了解彼此，所以我堅信他沒有殺任何人。」

　　「但是他被人發現時，雙手染血。」

　　「我相信他是中了別人的圈套。」

　　「誰會這樣害他？設下圈套？」

　　「這就是我們要去發現的。我需要你的幫助。請你幫忙，法洛小姐，他是你的姪子，你一定會要幫助他的，不是嗎？」

　　「我不認為可以幫得了這個忙，自從他被帶走之後，我就沒有見到他過。」

　　「被艾德華先生帶走的？」

　　她點頭。

　　「為什麼艾德華先生要將他帶走呢？」

　　她起先不說話，然後才開口說：「好吧，我從頭說起吧。每個人都說艾莉絲是不漂亮的女孩，而這也是為她帶來噩運的原因！若是她不漂亮，事情就不致於如此。她真愚笨……軟弱。她一點也沒發現被愛情沖昏了頭。我們的父親在貝斯有一個小酒館，是相當不錯的地方。我和艾莉絲常去招呼客人。有一天艾德華先生來了，他看到艾莉絲……之後便常常來。我警告她；我說，『他對你不懷好意。』她大可去嫁像約翰．豪洛那個有一點錢的小地主，並且想娶她。但卻偏偏看上這個艾德華……」

　　我看著菲莉西媞，這個故事果真如我們所料的。再好的男人仍舊是有他的弱點，禁不起誘惑，而一般都是事後的補救。

　　「我一再的告誡她，『他對你有意思，有一天他會採取行動，佔有了你再拋棄你，他並不是真心對待你，這種結局通常是悲慘的。他這種有錢人是不會要娶酒館老闆的女兒。』你看到的他是很有紳士風度的，而在我們的酒館裡很少有這種客人。他是在一天晚上，因為馬的腿受傷了才進酒館的。否則，他是永遠不會去酒館這種地方。但是那晚之後，他便因為艾莉絲而常常來酒館了。」

　　「她常說『他是不同於那些富家子弟的，他會娶我的。』而我說，『他不會娶你的，他只不過是一時被你吸引而已。』她不相信我……不久她說的應證了，他們結婚了。我可是很吃驚。婚禮在教堂舉行。……簡單而隆重。他只會選擇在教堂結婚。他們真的結婚了……而我在場，所以我知道。」

　　「結了婚？」我說道：「但是……」

　　「沒錯，他們是結了婚，而且我們真的也參加了。艾莉絲和他是不會用其它方式結婚的，只會選擇在教堂。他是虔誠的教徒，也影響了艾莉絲的宗教信仰。哦，我們在每星期日都得上教堂。父親總是堅持去──艾德華更常去。」

　　「所以他們真的結婚了。」

　　「真真正正的結婚了。他安置一間漂亮的小屋給她住，然後他出去、回來，簡直是固定時間來拜訪似的。我說『他到底去哪裡呢？』而艾莉絲說『哦，他總是有他的解釋，在康威爾他有大房子，他的家族在那兒居住著。他說……我不會喜歡和他們一起住的……而且他也不讓我去那裡。我在這裡住比較好。』艾莉絲是那種沒有心眼的女孩，不會問什麼問題的。她喜歡什麼事都平和無事，她的要求僅止於此。若是有什麼煩惱的事，她也不想過問。所以就這樣。他來的時候，他們才像夫妻，他離開時丟下艾莉絲，不久就有了那個男孩。」

　　「我懂了。」我說。「在那男孩五歲時艾莉絲便死了。」

　　她點頭說。「那時大家爭議著誰收養西蒙？我想自己應收養他，她是我姊姊。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照顧這個男孩子。父親死了一年多了。他現在若知道，他也會反對這個婚姻的……雖然當時婚禮在教堂適當的舉行，而艾德華先生也沒有騙她什麼事。當時她似乎是我們之中最幸福的女人，而毫疑問的他是她全部的世界。當父親死時，我反而較安心。我來承擔這一切。父親曾說過艾莉絲過去被保護得太好了，所以我繼承這個農舍，艾莉絲和那男孩便搬來住。」

　　「是的，」我說，「他曾向我提過這個地方，所以我們才能找到你的。」

　　「顯然是艾德華先生的兒子特斯坦殺死科斯莫的。第一次我知道他是艾德華先生。起先我以為他騙艾莉絲他未婚而和他上教堂結婚。但是當報紙上的新聞刊出派利家的新聞，他將要娶潔西．奧雷小姐了，而當時他已經娶了我姊姊艾莉絲了。被殺的人是他的兒子，比西蒙小一、二歲。雖然這是一個難以置信的故事，但是再清楚也不過了。艾莉絲才是他的正統太太，另一個女人根本應該沒有名份的。我們的艾莉絲才是真正的派利小姐。所以科斯莫、特斯坦才是他的私生子，而不是西蒙。這一些都被隱蔽了，而我也置身局外。我並不想聽到有關他家的事，你不相信，對吧？」

　　「哦，我相信。」

　　「我可以證明，我保留著結婚證書。我告訴艾莉絲，『你必須永遠保存這些東西的』她對這類東西卻不在意。但是在一開始我就覺得事情不單純。一般丈夫不該常常放太太在家裡而外出……除非他想擺脫她。所以我才要她好好保存這結婚證書。他並不是想擺脫她。當她死的時候，他真的很悲傷。所以我更確定的保留這證書，我可以拿出來給你們看。」

　　「你會嗎？」我說。

　　「當然會拿給你們看。她是結過婚的，沒有人可以否認的，我放在樓上，我現在就去拿。」

　　當我們在樓下等待，菲莉西媞對我說，「我們不必看吧！」

　　「不，我們必須看。」

　　「似乎很難去相信。虔誠的教徒也會做出這種事！」

　　「若是真的是結婚證書……」

　　「一定是，她也參加了婚禮，她不是那種會騙人的人。」

　　「也許她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姊姊的名譽？」

　　法洛小姐驕傲的晃動手中的文件，回到房間內。

　　我們仔細地看著，也許會有一些疑點或不真實。

　　「我認為，」我說。「也許有人知道這件事，西蒙將會是他父親真正的繼承者，而產生這個陷害他的動機。」

　　「但是他並沒有殺他。」

　　「是沒有……但是他被誣陷了。」

　　「你是指有人要除掉那個長子並同時除掉西蒙？」

　　「可能吧。若是我們有這張證書會有幫助的。」

　　我看得出來法洛小姐毫無顧忌的將結婚證書交到我的手中。「你可以看教堂的紀錄。」她說，「在聖巴杜教堂靠近貝斯的海定利。你真的相信他是無辜的，對不對？」

　　「是的。」我堅定的說。

　　「若艾莉絲知道一定會心碎的，」她說。「真慶幸她死得早以免擔心成疾。但是話又說回來，若是她沒死，他是不可能去派利家的。艾莉絲是絕對會留他在身邊，她那麼愛他。」

　　「你真的幫助我們很多，」我說，「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

　　「若是你能去除他的罪名……」

　　「我會盡力的去做每件事證明他無罪。」

　　她執意要泡茶給我們喝，我們在喝茶時，她再說一次剛才所說的故事。我們真的很感動她對艾莉絲的感情如此深厚。艾莉絲太軟弱了……太信任別人……毫無理智的愛別人，相信別人告訴她的一切。但艾莉絲畢竟是她親愛的姊姊，永遠都比別人更親近的。

　　我很高興我們用誠心感動她、說服她合作。

　　我們在羅恩農舍獲得很多消息而離開，我們可以證實艾德華．派利先生曾在非法的娶現任的派利小姐之前和艾莉絲．法洛小姐結過婚，而日期很清楚的記載在結婚證書上。

第九章：矮樹叢的遭遇

　　那天晚上我和菲莉西媞不停的談論我們的新發現，這個發現實在超出我們所預料的。

　　「我還是不能相信！」我說，「艾德華先生如此正直有道德心，怎可這麼做？犯重婚罪，而將私生子當成自己的合法婚生子，而正統的兒子卻被帶來家裡被別人當做外人一樣欺侮！」

　　「我們不能忘了他也想要這個男孩子和其它二個受同等待遇啊！」

　　「可憐的西蒙。」

　　「但至少他還有克魯奶媽。」

　　「對啊，若是沒有克魯奶媽就更可憐了。」

　　「唉！上天總是會可憐那些不幸的人。但是不解的是艾德華先生那麼堅持自己的信仰，而不敢打破包袱？」

　　「我想我可以猜到幾分。你看，派利家族是很傳統保守的家庭，紮根於那間老屋子已經數代了，而到了艾德華先生這一代卻有財務危機。所以無論他多麼愛著艾莉絲，他也不會帶她回派利老家的，因為他並不認為艾莉絲可以勝任派利家的女主人。由此可見派利家的傳統多麼強烈。我相信他從小就被灌輸以派利家為最重要的觀念，而這種以家族為重的觀念也傳遞了幾世紀，因此他必須全心全意的為派利家族著想，當一個鐵礦、煤礦礦主，無論他是什麼身份，他是來自約克夏的。他必須籌錢去救這個家的財務危機。最後，艾德華先生的財務危機終於解決了，但是當然也付出了代價，娶了一個有錢人的女兒。」

　　「但是艾德華先生不能因此就娶有錢人的女兒，他已經結過婚了。」

　　「但是誰知道？只有那個鄉村的人才知道。艾莉絲是安靜而認命的。她會接受他的解釋。她就算知道實情，也不會去製造麻煩的……更何況她並不知道。他也許想有一天將事實公開，但是他也死了。我相信這對母子也帶給他很大的困擾。沒有其它的辦法可以救派利家族了。因為他從小到大都將這個家族的興盛視為己任，那便須要遵守傳統的道德。他很痛苦的，他必須救這個家族，維持以往的狀態。而艾莉絲也不能多做要求。他是深愛艾莉絲的……所以他才有勇氣娶她。但艾莉絲沒有辦法當派利家的女主人。我完全了解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

　　「你的確推測的很合理。」

　　「我想艾德華先生一定死不瞑目，因為未能公佈事實真相。他在臨終前也許有所交代。而他坦白的對象是最有可能……而自認為一直是他的正室的妻子？他一定說『我不能就這樣死去。我必須在現在說出事實。我的繼承人應是我帶來這家裡的男孩「西蒙」，我先娶他母親的，那表示我和你婚姻是假的。』這就是瑪利亞所說當艾德華先生死的前夕，他們夫婦爭吵激烈，而派利小姐變得很奇怪，一定是因為他向她坦白了。」

　　「你認為她也參與這次謀殺案嗎？你總不會認為她為了要趕西蒙走，而殺了自己的兒子吧！」

　　「當然不會了，那她會怎麼告訴她兒子呢？她會不會說？也許是艾德華先生親自對他們說的。除了派利小姐之外，他們當然是最有可能的。」

　　「但是科斯莫被殺了。」

　　「我一直認為特斯坦是兇手。我以前認為他為了得到財產、名利及梅拉貝兒而殺了科斯莫。你想想看他不能得到這些東西，只因為他是次子。」

　　「路卡也是與他相同，次子啊。」

　　「在他還沒出事前，他也不想留在家裡啊！」

　　「他沒有在家裡是因為他在軍隊服役。」

　　「是沒錯，他退伍之後也馬不停蹄似的到各處去旅遊。我開始更了解這件案情了，我總是認為特斯坦最有嫌疑。他為了要爭奪一切原本不屬於他的東西，例如梅拉貝兒，在科斯莫被殺之後，很快地嫁給了他。」

　　「她為什麼又好像去拿掉小孩呢？」

　　「這一點我就不得而知了，太過複雜，但是若特斯坦知道西蒙是他父親的正統繼承人的話……他一定會把他趕出去的。所以他先殺了科斯莫，然後安排西蒙手染血拿著槍像是兇手的樣子被他抓著。所以現在兩個眼中釘都除掉了。而且艾德華先生死了……特斯坦現在是最合適的繼承人。」

　　「案情漸出端倪，」菲莉西媞說，「但是你如何去讓別人相信這個真相呢？」

　　「我現在……還不知道，但是至少我們進展得很快……謝謝你，菲莉西媞。我想我知道在什麼時機最適當去證明這一切。」

　　「而同時……」

　　「我會在下次看到路卡時告訴他，有關於我們發現的一切。路卡是很精明的人，他會建議我們下一步要怎麼走。我同時也發現了一些事情。老派利小姐一直在艾德華先生的房間找一些什麼東西。總在深夜裡點著蠟燭。她曾經差一點因而引起大火，然後瑪利亞才將蠟燭藏了起來，但是她還是持續不停的找尋著。你認為她會是在找什麼？」

　　「以常理推斷，她是在找遺囑。」

　　「我也是這麼想。在艾德華派利先生的遺囑內，一定有寫著西蒙是他的法定繼承人和兒子。他沒有這麼寫，是死也不會瞑目的。」

　　「所以他為了使自己的靈魂淨化，而使那些自以為是他的唯一家庭的親人陷於騷動。」

　　我點頭說道：「他知道自己將會病重，沒有辦法去阻止別人篡改他的遺囑，因此他藏了起來，也許是在律師那裡或是他趁機交給他能信賴的人。而現在老派利小姐知道遺囑還在，為了她自己的兒子，她必須找到遺囑並且毀掉它。她雖然神智不是很清楚，但是她一直惦記著遺囑這件事。這就是她晚上找東西的原因。」

　　「嗯，所言極有道理。」

　　「我常常去探望老派利小姐。也許有機會……」

　　「你最好小心一點。」

　　「路卡也是這麼對我說。」

　　「若是真的是特斯坦是兇手，他也許會再去殺人，而知道越多實情的人便越危險。」

　　「我會留意的。」

　　「我是認真的說。羅絲塔，我很擔心你。」

　　「不要替我擔心，我會小心的。而且他會並沒有對我起疑。我只是很普通的家庭老師。」

　　「但卻非常的家庭老師。」

　　「喔，真的是很平常、普遍的，只不過是我發現了別人所沒發現的和凱迪相處的方法。」

　　「不要太急，一切慢慢來。」

　　「我保證不會太急的。」

　　「現在，我建議最好是睡一覺，休息一下。」

　　「菲莉西媞，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對我的幫助。」

　　「哦，不過這件事我覺得有趣，我和別人一樣喜歡充滿秘密的事物。」

　　「你能當我的家庭老師，是我這一生中最美好的一件事。」

　　「現在做一個快樂的結尾。互道晚安吧！」

　　※※※

　　當我們到達康威爾時，凱迪不太高興的來打招呼。

　　「你去了好長一段時間。」她說。

　　「真是不算短的一段日子。我並且遇到以前的家庭教師，現在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對她說，以前在菲莉西媞來之前，我是如何將她想成凶巴巴的老女人，而卻不然，廚房裡的朋友都喜歡她，她也加入我們的餐桌談話時間。

　　她的情緒改變了。她看到我回來了真的是非常高興。

　　「而唐納先生又講了『午夜鐘聲』的故事嗎？」

　　「是的。」

　　「我真希望你能帶我去你家。」

　　「也許有一天……我會的。」

　　「有一天，找一天，」她不悅的說，「我不要有一天。我要現在就去，你應該帶我去的。」

　　我很不容易的回來自己的房間。我要再把一切的發現的事情再重新想想。我很確定我們的推測是正確的。我可以很明確的構出草圖，艾德華先生在臨死之前，表明了令人吃驚的真相。只有特斯坦殺了科斯莫和嫁禍給西蒙，不會有人知道前一樁婚姻，而這秘密就只有特斯坦和她母親知道而已。他當然確信母親會為他保守這個秘密的。因為她也不希望被別人知道她自己不是合法的派利女主人，雖然一直和艾德華先生住在一起，並且為他生了兩個兒子而卻不是他正式的老婆！

　　這真相如何使別人知道呢？西蒙如何被判無罪？而艾達．法洛小姐有他們的結婚證書。在他們結婚的聖巴杜教堂也許也有紀錄。但是又怎樣？即使西蒙被證實是派利家產的合法繼承人，那也不足以去證明他的清白。若是遺囑一旦被發現，也不足以去掉他的罪名。

　　我覺得我們進了死胡同了。我們並沒有去發現隱藏在背後的秘密。謀殺的原因……但是也沒有掌握罪證。

　　即使能找到那些文件也是……

　　艾德華先生，我想他當時已經不太能走動了，也許會在他的房裡，那裡最有可能藏著那些文件呢？

　　我愈來愈確是老派利小姐一定是在找遺囑，我也將要去設法找到它，這算是我下一個目標。可能會有機會偷偷地潛進那房間……也許趁派利小姐睡著時……而瑪利亞又剛好不在那裡。若是我可以找到那張遺囑，我就可以證明兇手的動機。

　　第二天下午我上樓去看派利小姐。她雖然已經睡著了，但不巧的是瑪利亞在那裡。

　　「真高興又看到你回來了，」她說，「女主人今天幾乎已睡了一整天。最近都這麼昏昏沉沉的，當你不在家的時候，梅傑常常來看她。而當他來拜訪的時候，她都興奮得很有精神。」她給我一個眼神又說道：「她和他總是有話說。」

　　「即使他娶了她的最要好的朋友？」

　　「哦，是的。若不是老喬伊．奧雷那個固執的人，她早就和他私訂終身了。當他父親阻止他們交往，她幾乎是心碎了。之後她就嫁給艾德華先生，順著喬伊．奧雷的意思。為了艾德華先生和這個漂亮的頭銜、地位，她帶來了銅礦。人們要銅礦做什麼呢？」

　　我的耳邊一直迴響著這句話。

　　很明顯地……人們要銅礦是為了錢！

　　兩天之後，我的機會終於來了。我又上樓去看老派利小姐。瑪利亞並不在那裡，而派利小姐坐在她的椅子上打盹。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輕輕的進入以前艾德華先生的房間。

　　我看見一張大的四腳床，床邊有一個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本大本的聖經，聖經的外皮是用牛皮做的，並且有銅環扣著。

　　我環顧著房間四周，想著那裡會是他最可能藏東西的地方呢？為什麼他要藏東西呢？因為他並不信任這個女人，而這個女人卻一直自以為是他的老婆。

　　在窗子旁邊有一個櫃子，我走近並且打開它。在薄盒子裡有一些衣物，我拿起這盒子，但是卻是鎖上的。

　　我在想裡面會是什麼呢？我是打不開盒子的。我想無論是誰來找東西，一定馬上找這個地方。我很確定一定有人打開過盒子，並且找過這盒子裡的東西。

　　此時我站在窗前，眺望著對面我的房間，就在這時看見梅傑已走到中間的院子，要走來這裡。他往上面看，我立刻縮回去。我不確定他是否看見我，應該沒有看見我吧！但是這是警告，我必須趕緊離開這個房間。他應該是來探望老派利小姐的。

　　當我出去外面時，瑪利亞還是不在，而派利小姐仍舊在睡覺。我趕快下樓，而在大廳碰到梅傑剛巧要進門。

　　「午安，克倫雷小姐，」他說。「今天的天氣真好。」

　　我附和他說的話。

　　「我想你回倫敦一定很愉快。」

　　「哦，是的，謝謝你。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家裡的人。」

　　「而我也聽說羅利莫先生進步很快。」

　　「是的，進展很快。」

　　「這世界都那麼美妙。」

　　他詭異的對我笑而逕自上樓去了。

　　※※※

　　第二天整個早上我都和凱迪一起上課，時間在歡笑愉悅中渡過。我仍舊不停的想著我的一些發現，但感到沮喪，因為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下去。我若是可以的話，會將找那張遺囑視為最重要的任務，也許就可以從中發現更多我們所不知道的秘密。

　　我想獨自靜下心來想一想。我必須盡早去拜訪路卡。他很快的會回到家。我想待他回家之後一定很累，但是我好想趕快告訴他，有關於我和菲莉西媞的新發現。

　　然而，趕緊離開這個地方是急需的，我想自己獨處時好好的想一想。我趁凱迪不在的時候，偷偷跑出去，否則她會要和我一起走。我敏捷的走，然而在杜爾別墅附近遇到了梅傑。

　　「哦，你好，克倫雷小姐，」他叫住我，「真高興看到你，你的氣色真好。」

　　「謝謝你。」

　　「到倫敦一遊的效果真好。」

　　「是的，我想也是。」

　　「凱迪現在在做什麼呢？好不好啊？」

　　「很好啊！」

　　「我有時真擔心這個女孩子，很久以前我就想找時間和你談談有關於她的事情。」

　　「你在擔心什麼？」

　　「你不妨進屋坐坐，在外頭並不好說話。」

　　他帶我走著通往前門的小路，門是半微開。我對他說花園是很漂亮的。

　　「我很驕傲你這麼稱讚我的花園，從軍隊退伍下來有太多閒功夫，必須要做一些什麼事來填滿時間。」

　　「一下子變成老百姓一定很難適應。但是你也退休很久了，不是嗎？」

　　「是啊！但是要習慣還真的很困難呢！」

　　「我能了解你的心情。」

　　這畫圖室很寬敞，橫樑是用橡木做的，並且還有格子窗和大壁爐。

　　「真是一間可愛的房間。」

　　「是啊！都鐸時期的裝潢不如以前那個朝代高雅，但是氣氛都是極為相同的。請坐。」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坐在那裡會舒服嗎？」他熱心的問道。

　　我表示自己極舒適。

　　「你擔心凱迪，為什麼？」我說道。

　　「我先倒一杯酒給你喝，喝過酒之後會好談話的。」

　　「謝謝你……但是我想不……」

　　「哦，別這樣，我堅持要喝酒。我要你試試看這酒，非常的香醇。我在特別的場合才會飲用的。」

　　「哦……是這種酒？」

　　「因為我很早就想找你談一談，並且要向你道謝，謝謝你對凱迪那麼照顧。」

　　「你很喜歡她，這我很清楚，而她也很喜歡你。」

　　他點頭說，「先喝這小玻璃杯喔！」

　　「好吧，謝謝你，就喝這一小杯。」

　　他端給我之後，自己也替自己倒一杯。

　　「敬你，克倫雷小姐，衷心的感謝你。」

　　「哦，你真的太多禮了，我只不過是了解她……」

　　「那麼多人都沒她的辦法……只有你。所以我特別感謝你。梅拉貝兒，我女兒，派利小姐……那一天才對我說『自從克倫雷小姐來了之後，凱迪改變了許多。』」

　　「那你為何擔心呢？」

　　「我正要告訴你。你覺得酒好喝嗎？」

　　我又啜了一口說：「很好喝的酒。」

　　「那就喝光吧！再倒一杯給你。我告訴你這不是普通的酒。」

　　此時此刻有腳步聲傳來。梅傑很吃驚的樣子。

　　「是我，爺爺。」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傳來。「羅絲塔也在這裡，我知道，我看她進屋子來的。」

　　我將酒杯放在桌子上，而凱迪進來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她大聲說道，「我監視你偷偷離開，跟蹤你。你沒有發現我在你後面，對不對？我一直很小心的在你身後跟蹤你。然後我看見你和爺爺談話，之後走進這屋內，而且喝起酒來。」

　　「是的，」梅傑說著。雖然他仍舊微笑著，但我看得出來他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悅，這是可以想像的，他想要私底下和我談凱迪的事，她是不能出現的。

　　「來吧！坐在克倫雷小姐旁邊。」

　　他抱起了她，並且安置在靠近我的一張椅子上。我因為注意著凱迪得意洋洋的表情，正為她能跟蹤我而高興著，而並沒有注意到發生什麼事。但她一坐下就把玻璃杯翻倒而酒全灑在地毯上。

　　「天殺的！」梅傑自言自語的說。

　　「哦，」凱迪說。「你發過誓的。」

　　「原諒你？」他說道，「這是我最珍貴的酒，我想聽聽克倫雷小姐的意見。」

　　「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向他說，「而且我並非品酒行家。」

　　「而你不該對天發誓的，爺爺，你的守護天使會一一記在你的頭上，有一天，你將要為所做的負責。」

　　「若是有一天我真的要負責，我也不擔心，因為我確信再怎麼樣你都會為我求情的。」

　　凱迪笑著，而我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玻璃，想去撿，但他很快的又說。「別碰它，碎玻璃很危險的。放著，我來掃乾淨，我會換個新杯子給你。」

　　我們跨過那地板上的碎玻璃，換到更近窗的位置，凱迪也求他爺爺給她杯酒。

　　「小女孩子不能喝的，」梅傑說道。

　　「喔，爺爺，別這麼壞嘛！」

　　「好吧，好吧，只可淺嘗一口，好嗎？你看她對我撒嬌，克倫雷小姐。」

　　「你是無法拒絕我的，對不對，爺爺。」

　　「你這個小妖女。」他說。

　　我看出凱迪心中的快樂。

　　大概坐了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回到派利農莊，我很累而打呵欠。

　　「你怎麼了？」凱迪問道。「你幾乎快睡著了。」

　　「要隨時看顧、管教你是件累人的工作。」

　　「不，才不是，是因為酒的緣故，你總是說白天一喝酒，整天都想睡。」

　　「對，的確是因為喝酒。」

　　「那你為什麼要喝酒呢？」

　　「你爺爺真的很堅持要我喝。」

　　「我知道。」她邊說邊笑。

　　※※※

　　現在已經是近中午了，我們上完課，而凱迪和我正準備到花園走一走。當我們剛下樓到客廳時，梅傑剛好也來了。

　　「早安，我親愛的。」他說，「真高興看見你們，大概正準備要出去吧！」

　　「你是來看老派利小姐的吧！爺爺？」凱迪說。

　　「也是，但也很高興看到你們兩個。我真希望你們能常來我家走一走，上次停留太短暫了。」

　　「我們會再去的。」凱迪很肯定的對他說。

　　「克倫雷小姐也會再來吧！」他盯著我說道。

　　「謝謝。我當然會再去。」我說。

　　在此時，特利康派來的僕人剛到門口。

　　「哦，克倫雷小姐，」他說，「我要傳給口信給你。路卡先生回來了，他想請你若是有空，今天下午二點三十分在『水手的國王』見面。」

　　「好，好，我會去的，他還好嗎……？」

　　「很好啊！小姐。」

　　「哦，我很高興聽你這樣說。」

　　他走了之後，凱迪說：「你下午又要離開了，你總是去『水手的國王』。」

　　「只利用我自己的休息時間，凱迪。」

　　「她太霸道了。」梅傑說，「凱迪，你不能將克倫雷小姐當做犯人一樣看待。你也不希望任何人對待你像犯人一樣，不是嗎？若是你這麼做，她也許會離開我們，哦，我先走了，再見。」

　　他上樓了。

　　「但是你為什麼總是去那家酒店？」凱迪說。

　　「我要和我的朋友保持聯絡吧！」

　　「我為什麼不能去？」

　　「因為他沒有邀請你。」

　　「這不能構成原因。」

　　「這是最好的理由。」我們在花園裡走著，她一直生悶氣，我此時沒有心情理她，一心只想見路卡。

　　※※※

　　我在兩點之前離開派利家，我必須在十五或二十分鐘之內到達那酒館。我可以自己步行，但為了要讓我的「小金」運動，於是我選擇騎馬。更何況，那表示我可以停留久一點，而路卡會陪我騎馬回來。

　　真是個怡人的下午，只有微風輕吹著，樹葉輕輕搖著。我選擇靠海的路然後轉到內路。我必須先經過一小片農作物。這應該不是樹木，但是這些樹長著那麼密，幾乎都沒有空隙，這附近都罕無人跡，尤其是在這個時候更是沒有人。我和往常一樣喜歡走在兩旁是樹木的窄小的路上。

　　我悠閒的走著，我必須在提早十分鐘之前到達。

　　我卻不知道有危險的預警。一直到我走進了那片農作物時才注意到有不平常的事情。我感覺到那一天有點奇怪，我似乎被監視。我走著走著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感。

　　我突然聽見樹枝被折斷的聲音……有人躲在暗處。也許是小動物，我想這種聲音以前應該聽過很多次才對，只不過都沒注意到。也許今天的心境特別奇怪。

　　我知道了。菲莉西媞曾告訴我：你現在所做的是極危險的事，路卡也曾警告過我。若是特斯坦發現我所做的事怎麼辦？若是他在監視我，如同我監視他一樣怎麼辦……

　　作賊的人比較容易心虛。

　　「走吧！小金，」我說。「我們繼續走吧！」

　　然後我發現真的有人在林中……和我非常接近。我聽見馬蹄聲在我身後，我不加思索的拉著小金想急速離開。但是不可能的，因為在這片草地上它是跑不快的。

　　「嗨！」有一聲音傳來，「是不是克倫雷小姐。」

　　是梅傑，是他在我身後。

　　「真是碰巧，我正想找你。」

　　「哦，嗨！梅傑，」我放下緊張的心情說。「我才在想是誰躲在樹林裡，這不是一般的見面方式。」

　　「所有的人都在睡午覺……」

　　「我想也是。」

　　「關於凱迪！」

　　「是的，那天當我正想和你談話，不湊巧她打斷了我。」

　　「你一直在煩惱著，不是嗎？」

　　「是的。」

　　「煩惱什麼，我認為她現在已經很乖了。」

　　「很難講話，我們可否下馬坐在那棵樹下？」

　　「我可能沒有時間……」

　　「我知道，早上我聽你說你有一個約會，但是我只打擾你五分鐘。」於是我們倆人都下馬了。

　　他走近我，拉著我的手領我到那棵樹幹旁邊。

　　「你現在可以說出煩惱什麼了？！」我說。

　　他的臉靠近我說道：「是你。」

　　「你這話什麼意思？」

　　「為什麼你去找坎登太太？」

　　「坎登太太？」

　　「在那個護理之家的坎登太太。」

　　我突然全身打著冷顫。我沒有回答。

　　「你不必否認你去過。你有著一頭美麗的頭髮，克倫雷小姐，極不尋常的顏色，極引人注意。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你來派利家是有目的？你不是平常的家庭老師，你是一位好奇的年輕女人。」

　　他的臉轉向樹幹，他的一隻手緊握著我，而另一隻手伸入口袋緊握著某種東西。此時，我不知所措，並且察覺到自己將惡運臨頭。

　　我一直在找兇手，而兇手就近在眼前。我雖然找到他，但是我即將成為另一個受害者。

　　我想到先是那個水手……然後是科斯莫……西蒙……而現在是我。

　　「你必須怪你自己，」他說，「我不想這麼做。我討厭對你做這種事，因為凱迪會恨我……你為什麼不讓睡著的小狗就安靜的死去。」

　　我突然想著，他不會殺我，若他要殺我為什麼不快動手，而又對我說這些話？他似乎不想在此時殺我。而在他說他不想這麼做的時候，就已經清楚的表示他是兇手。他會這麼做是因為他覺得必須去做。

　　我說，「你正想殺我，就像殺那個水手一樣……你會把我殺了，再丟到岩石下面。凱迪告訴我……那個水手的死……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你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知道那水手，叫做亨利，不是嗎？他也說了一些事。哦，克倫雷小姐，你為什麼要來攪和呢？」

　　我突然發現小金越走越遠。我真的絕望又害怕。他似乎也發現自己在浪費時間，他也許想到路卡已經到酒館了會等不到人。

　　他熟練的舉起手，他需要用雙手套繩子想勒死我，我試著躲閃，但是他緊盯著我。

　　現在無論何時都……

　　我發現兇手了，成功了。我不能就這樣帶著秘密死去。我必須用超凡的力量脫離這裡……去找路卡。

　　我安靜地祈禱著路卡……西蒙……上帝。

　　我必須告訴他們，我必須救西蒙……路卡在等著我。

　　他勒緊我的喉嚨，我用兩個大姆指伸入繩套以減低壓力。我舉起腿，向背後一踢。

　　幸運之神真眷顧我。他沒有想到我會反抗。他大聲叫痛，繩索從他手中掉落。我有了兩秒鐘可以反應。我靈敏地為爭求生存而抵抗。

　　在他抓住我之前，我必須離開這片草地。本能地直覺他不敢在鄉村裡攻擊我，因為很容易被別人看到。

　　我穿過樹林。他就在我身後，很可能在我逃出之前抓住我。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在我的身後。樹枝勾扯著我，然而我必須想辦法在他前面一兩步，以免被他抓到。若是小金在這裡多好……我就能騎著她。

　　我就快逃離這裡了，只剩下幾棵小樹。

　　我聽見他濁重的呼吸聲緊跟著我身後。他不是年輕人，我比他年輕使得我佔優勢。

　　我在想：路卡！你說得真對，我是應該更小心的。我應該在喝酒之時就警覺到。當然了，他顯然是想毒死我……然後丟到岩石下……就如同他謀害那個水手一樣，他就是梅拉貝兒的丈夫。我應該早有警覺才對。但是……我發現了兇手。雖然有成就感，但差一點也賠上我的性命。

　　我已經逃離了。我不敢放慢腳步，仍然盡可能的跑快一點。我小心的看著我的雙肩。

　　他已經不在我身後，我逃脫了。突然，我看見路卡騎馬飛奔向我。

　　「路卡！」我大叫，「路卡！」

　　他從馬上跳躍而下。他將我緊緊的抱在臂彎裡。

　　「羅絲塔……我的摯愛……發生了什麼事？」

　　「我找到他了，路卡。我已經找到他了。他要殺我。」

　　「羅絲塔……什麼？」

　　「他跟蹤我到林裡，他想勒死我……然後將我丟到岩石下……就像那死去的水手一樣。」

　　「你最好全部和我說。當小金跑到酒店，看不到你，我就以為你發生了意外。」

　　「小金……是的，她跑掉了。」

　　「當我看見她逕自走來，我便騎馬出來找你。她現在在馬房裡。」

　　「哦……好馬小金。」

　　「我最好是帶你回家。」

　　「不……我必須告訴你，沒有多少時間……也許會……」

　　「你心神不寧……我要知道所有事情發生的經過。是誰……」

　　「我們先到酒館。告訴他們我從馬上摔下來。我還不能讓他們知道發生什麼事。」

　　「是誰，羅絲塔？」

　　「是梅傑．杜倫。」

　　「什麼？」

　　我雙手握著脖子說道：「他用繩子……想勒死我。就在繩子在我的脖子之際，我想可能沒辦法反抗。但是我終究是掙脫出來……他不能抓到我，因為我跑得比他快。」

　　他眼睛瞪著我的喉嚨看。

　　「這裡有勒痕，」他說，「羅絲塔，真是感謝上帝。」

　　「路卡，我想和你聊聊，我已經找出答案了……我想。」

　　我坐上他的馬，我們一起騎馬回酒館。我的思想極為混亂，不知道如何理出頭緒。我真的受到太大的刺激，全身劇烈的顫抖。但是我知道一些事情必須馬上做……而且我必須有路卡的幫助。

　　「在我們到達酒館之前，什麼話也不要說。」他說。「你現在所需要的是冷靜的頭腦，羅絲塔，你現在在發抖。」

　　「我每天都有被殺的可能。」我試著幽默起來。

　　酒館的女主人跑了出來，後面跟著他的先生。

　　「我的天啊！」她大叫說，「當我看到你的馬獨自跑來，我真的快嚇死了。」

　　「謝謝你，」我說，「傷得不重。」

　　「我們讓克倫雷小姐進屋，」路卡說道，「給我們一些白蘭地，對她比較好。」

　　「好的，馬上來，先生。」男主人說。

　　「我真高興看到你安全地回來，小姐。」他太太說。「真沒想到小金會耍詭計……然後來這裡和你會回。」

　　「我很高興她來這裡。」路卡說道。

　　「真是幸運。」

　　我在酒館的正廳，他們端上了白蘭地，最後，終於和路卡在一起。

　　「在一開始，我就太不小心了，我應該猜得到一些事情的……」

　　我告訴他梅傑曾請我喝酒。

　　「你看，他企圖毒死我，然後丟到岩石下面，和那個不容置疑是梅拉貝兒的先生水手的遭遇一樣，他因為來找梅拉貝兒，如此便破壞她嫁到派利家的機會。但是凱迪趕來並且破壞他的計劃。而早上你派僕人到派利家傳口信，他也正好聽到我今天下午要來這裡，於是就計劃謀殺我。」

　　「這真是太大膽了。」

　　「是的，比用酒毒殺還要簡單一點。但我想他是認為要快點行動，當凱迪破壞計劃時，他已被激怒了，我現在明白了。」

　　我並且告訴他去拜訪艾達．法洛並從她那兒獲得一些情報。

　　「但是，」我說。「拜訪護理之家說出帕力太太是大錯特錯的，差點因此喪命。」

　　路卡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這是很愚蠢的，但是我被識破，真是困窘。我只說想看看這個地方。我真的把事情弄糟了。他一定和她很熟，才會把梅拉貝兒送到她那兒。……然而她可以清楚的描述我，而他將把我幹掉……就像除掉水手一樣。」

　　「所以你也認為他是殺科斯莫的兇手。」

　　「是的。」

　　「我想，以前你以為特斯坦是兇手。」

　　「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與這謀殺案有關。哦，他似乎也提到亨利。他說曾和他說過話之類的話。他在起初被懷疑涉案，但警方又排除他涉案的可能。他原本是一個佃農，因為科斯莫的關係而失去他的農舍、農地，所以他討厭科斯莫。他可能是謀殺案的目擊者。」

　　「怎麼說……」

　　「因為命案發生的地點是『賓登男孩』，也是亨利的棲身之處。他無家可歸，所以選擇那個廢棄的農舍為暫時棲身之所。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盡快行動的原因……我們必須盡快找到亨利，要馬上去找他。」

　　「我要先帶你回特利康，現在你不能再回到派利家了。」

　　「不，路卡，我不能停下來，我要趕緊去找亨利，並且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什麼時候呢？」

　　「現在……不得延緩。我們已經延遲很久了。」

　　「我親愛的羅絲塔，你才剛經歷差一點被殺的險境。而且也受到極大的驚嚇。」

　　「這一些我留到以後再來想，我必須馬上去找亨利，這是非常重要的。我要馬上和他說話。」

　　「你確定自己會很好……？」

　　「若沒有找到他，我是不會好過的。我會為了即將發生的事而受到內心的折磨。梅傑也許已經去找他了。」

　　「我要一個人去找他。」

　　「不，路卡，這是我的事情，我要自始至終參與，而且希望這是事情的結束。」

　　他看出我的意志堅決，並且贊同我們倆人將一起去「賓登男孩」。

　　※※※

　　我騎上了小金，雖然顫抖著，但是想到將來臨的事情便又振奮精神。

　　農舍看起來比往常更荒涼。我們下去。前門是開啟的。這個地方使我毛骨悚然。我一直想著科斯莫曾來過這裡並且面對死亡。我現在能體會那種死神降臨的感覺。我曾面臨死亡，但是為了生存和兇手掙扎的感覺卻是截然不同的。

　　陽光從佈滿灰塵的窗戶透射進來。更使得蜘蛛網及地板上的灰塵明顯的被看出來。

　　「你在嗎？」路卡大叫著，聲音在這屋子發生了迴響，但是並沒有人回答。

　　我指著樓梯，路卡點點頭。

　　我們上樓之後，看到三扇門。打開了其中一扇門，裡面卻空無一人。但是當我們打開另一扇門，我們發現了他，躺在一堆舊衣服上。他用手遮著臉。

　　「嗨，亨利，」路卡說道。「不要害怕，我們只想和你說說話。」

　　他用手肘支撐著臉，全身髒亂且瘦巴巴的，我感到他很可憐。

　　「你們要做什麼？」他自言自語的說。

　　「只是說一、兩句話。」路卡說。

　　他心不在焉的。

　　路卡又說道：「我們想知道關於科斯莫．派利先生被殺的那一天的事。」

　　亨利現在真的害怕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在場，我也沒有殺人，我已經告訴他們我沒有殺人。」

　　「我們知道你沒有殺人，亨利。」我說，「我們知道兇手是梅傑。」

　　他瞪著我。

　　「是的，」路卡說，「所以這一切都不必再保密了。」

　　「你知道多少呢？亨利。」我輕聲問他。

　　「他搶奪了我的家，不是嗎？我又能怎樣，這個地方已經荒蕪了三個月……」

　　「真是殘酷。」我安撫他說道，「所以你來這裡。」

　　「沒有別處可去，我是無家可歸的……我一直在這裡，哪裡也沒有去。」

　　「那麼你一直待到那一天？」

　　他沒有答話。

　　我說，「現在沒有關係了，你可以說話，梅傑已經告訴我真相了……所以現在沒有關係了。」

　　「他對我很好。我不能背叛他。」

　　「他付錢給你要你保密？」路卡說。

　　「他說若是我說出什麼他會殺我，若是保密一切相安無事。」他一邊搖著頭，微笑的說。

　　「告訴我們那一天到底發生什麼事，亨利？」我說。

　　「你確定……」

　　「是的，」我回答他說道，「梅傑已經知道我了解真相，所以最好你是全盤托出。」

　　「你確定……」他又說一遍。

　　「哦，是的，相當確定。」

　　「我想一個人靜靜。」

　　「你告訴我們之後……我們就走。」

　　「我不會告訴你們的。」

　　「我知道你不會說的，而且沒有人認為你會說出真相。」

　　「我不會告訴別人我看到什麼。」

　　「但是你會告訴我們的。」

　　亨利抓抓他的頭。「那一天……我永遠記得，有時還會夢見那天的景象，事情發生時，我正這裡，所以永遠都不會忘記。」

　　「當然不會忘了。」

　　「我那時在這裡。並不知道他們會來這個地方，當我一聽見他們進來便偷偷地溜到樓梯間躲起來了。」

　　「你聽見科斯莫先生進來？」

　　「不，並非科斯莫先生先進來的，是梅傑先進來的。我一直以為是他們三兄弟之一要來測量房子，沒有想到梅傑會來。」

　　「他來做什麼呢？」

　　「嗯……他進來之後就走到通往地下室的門。他打開門並且走進去。我在想，他去地下室做什麼？但他沒有到地下室去。他只是靜靜地躲在門後。然後科斯莫先生進來了。都沒有人說話，我看見通往地下室的門是開著的，梅傑站在那兒，他舉起了手槍射殺了科斯莫先生。」

　　「然後呢？」

　　「科斯莫先生倒在地上，梅傑從門後跑出來，將手槍放在科斯莫先生身旁。我正在想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而西蒙先生進來了，梅傑便偷偷地走了，而西蒙先生拿起了手槍，此時特斯坦先生進門，剛好看到西蒙手中握著手槍。特斯坦先生非常的生氣……西蒙先生也是。特斯坦先生大喊著，西蒙先生殺了他哥哥……而西蒙先生說他進來的時候，就發現科斯莫死了……我想那時的情況是如此。」

　　「所以你是那宗謀殺案的目擊證人。」路卡說。

　　「梅傑怎麼會知道你當時在場呢？」我問他。

　　「因為他當時曾看了我一眼，但是他裝做沒看見我，事後才來警告我。我那時不在賓登，而在奇瓦士。老奇瓦士先生說他並不介意讓我睡在他的穀倉之一。梅傑給了我一筆錢，並且交代我不准告訴警察曾看到他殺人，否則他就要殺我滅口。老奇瓦士對我很好。我知道自己要先找到地方避避風頭，當他們在調查時，我不能住在賓登。」

　　「亨利，」路卡說。「你會告訴警察嗎？」

　　他退縮了。「我不會告訴他們的。」

　　「你會的，你必須告訴他們的。」

　　他用力的搖頭。

　　「你應該說出實情，這是你應做的。」我說。

　　他的臉色轉變成蒼白。

　　「對你不會造成傷害的。」路卡說。「亨利，你跟著我們去找警察，我告訴你我的計劃。我會叫我哥哥在特利康找一個地方讓你棲身的。也許你可以在農田裡幫忙耕種，我相信你會有自己的田和農舍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路卡。

　　「我不想讓你以為這是一項交換條件。我覺得你被迫離家是很可憐的，無論如何我都會和我哥哥說一聲的，但是也請你……務必要一五一十的告訴警察。」

　　「若是我不告訴警察你就不會給我農地、農舍？」

　　「我可沒這麼說，無論你要不要合作，我都將盡量替你爭取到農地、農舍，我會請求我哥哥，若是他知道你肯幫忙，他也會盡其所能的幫你，我向你保證將盡力做到。也請你告訴警察。」路卡說。

　　「我們也會將你今日所說的告訴警察，亨利，」我解釋說道。「這是我們應做的，你看，好人被別人誤以為是兇手。所以我們必須告訴警察，你必須告訴他們事實真相，否則他們會懷疑你的。」

　　「我並不是罪犯，也沒有殺人，兇手是梅傑，是他開槍殺人的。」

　　「我知道。但是他們來問你話的時候，你要告訴他們實話。」

　　「什麼時候？」亨利問道。

　　「我想，」路卡說。「現在。」

　　「我不能。」

　　「你可以的，」路卡說道，「你坐我們的馬，我們現在帶你去警察那裡。」

　　他的決定是多麼正確。我們必須在梅傑來找亨利之前到警察那裡。我很怕在梅傑謀殺不成之後，會將採取什麼行動。

　　「好吧！」亨利說。

第十章：西蒙的歸來

　　接下來的幾個月是前所未有的悲慘。我目睹了派利家族最不快樂的情況，我雖然扮演著拯救無辜的正義之士，但也是另一齣悲劇的導火線。

　　當梅傑想除掉我的次日，他便自盡於杜爾別莊裡了。

　　他很清楚我一旦從他的手中逃走之後，就會將他唯一的機會也帶走了，這對他是非常重要的，我已經破壞了他終其一生想得到的東西。他為了保有這些東西已經準備好要殺我。當我回想這一切，才了解他的心思多麼複雜。他先想毒死我，將我棄屍於岩石下，這是他第一步的計劃。真是諷刺，這個計劃是被他最鍾愛的孫女所破壞。她剛好跟蹤我離開家裡，來她爺爺家。若不是這樣，我的死又是另一個謎。

　　第二個方法也大不高明。但是他必須要匆忙地行動。他不敢留我這個活口，因為怕我告訴什麼消息給路卡。我真的是以生命代價去拜訪護理之家，而也被他的朋友之一通風報信。他一定是很慌張，並且要在我到達「水手的國王」之前殺掉我。我想他一定認為亨利將一切都告訴我了。

　　我常常在想，若是他成功了會怎樣。將我的屍體藏在矮樹叢內。也許將我的馬放走？也許也將她丟下懸崖的岩石下，這樣才更像墜崖而亡的樣子。而命運總是和他做對，沒想到小金逃脫了而且跑到去過好幾次的酒店。

　　他的死給派利家帶來了極大的悲傷，毫無疑問地，他的女兒及凱迪都非常喜愛他。他是那麼受歡迎，這更顯示人性的變化無常，他同時是冷血的殺人兇手，而且又是愛家的男人。他的一生是充滿傳奇的。每個人都相信梅傑是好人。他曾經是帶領一個軍團的軍官。因為所帶的團之一部份涉及貪污而被牽連革職，但也僥倖地免除牢獄之災。他是極不尋常的人，一個極有愛心的人，曾經是一個好丈夫及好父親。

　　太多有關他的故事被刊登在報刊雜誌上。不過，後來我知道得更多，他在杜爾別莊自殺之前曾留下遺書。他很擔心他的女兒，並且說這案子只有他一個人做的，和他家裡的人無關。

　　他知道科斯莫那天會去「賓登男孩」而故意去等他。他必需要殺掉科斯莫，因為他發現梅拉貝兒和他弟弟有姦情，而梅傑很怕如此精心計劃過的一切都因此而毀掉。派利小姐，她是梅傑的密友，居然坦白的對梅傑說出艾德華先生前一次的婚姻。因此，當西蒙被誤認為兇手的時候，似乎是上天賜予將他除去的好機會，因此他對梅拉貝兒的未來不會構成任何威脅。

　　在這幾個月我和梅拉貝兒更接近的相處在一起，也使我更了解她了。梅傑的死對於老派利小姐造成極大的影響，因為一時衝擊太大而在幾天後她也死了。瑪利亞也回去約克夏老家了，所以這個家發生了劇變。不只是派利小姐深受梅傑的死影響著，凱迪的情緒也十分沮喪，因為她祖父去世了。我發現自己不自覺也陷入這個家的氣氛之下。而當報紙揭露她的父親的所做所為，梅拉貝兒很想與我一吐為快。

　　不必再掩飾什麼。她相當謙恭。她說一切過錯都是她造成的。她把自己的一生搞糟了。她父親替她爭取太多東西了，他幾乎為她做了一切事情。

　　她在未滿十七歲時下嫁給史提夫．泰倫。這是在她父親從軍之前。他一直要她當一個有錢人的太太，而她對生活則充滿了厭惡感。

　　「被關在間斗室裡和另外三個女孩一起學做生意。」她說。「長時間在在工作台上……一點自由都沒有。我看到帽子是多麼厭惡啊！有一天我外出送貨遇見史提夫。我們在其它時間是很難碰到人的。那時我都在夜晚偷偷溜出去和他約會。而其它的女孩們會幫助我，和他在一起真是種解脫。那時的我是愚蠢的，一心一意以為和他結婚一切都自由了。他只比我大一歲多。我父親是非常失望的──他是正確的。史提夫太窮了。他找到在玻璃工廠的工作。我們沒有錢。很快的我便發現自己犯了大錯！我們結婚還不到一年史提夫在玻璃工廠裡因為意外而喪命。我當時第一個念頭便是我獲得自由了，非常冷酷的念頭。」

　　「之後……我在舞蹈團獲得工作。在倫敦巡迴演出時是在倫敦音樂廳。表演是不定期的。我總是夢想遇見一些男人……有錢的男人，能帶給我豪華的生活。終於有位男士……我很信賴他。他答應要娶我的，但是在我懷了凱迪之後，他便逃之夭夭，從此便未曾見過他。我真是沒有一件事做得好的。而當湯姆斯．帕力出現時，他很有誠意要娶我，因為他看我懷著小孩……。那時似乎有一種本能在絕境中隨便找處棲身。我真是每況愈下，我愈來愈恨他。」

　　她閉上眼睛似乎想忘掉往事。「羅絲塔，真是場浩劫。那些簡陋的房間。在他出海之後，我都得待在那陰暗潮濕的房間裡。他酗酒很厲害。當凱迪出生後，我再回舞團上班。我當時想著我可以養活自己就能離開他，所以我常將凱迪關在家裡，到晚上我才回去。後來父親從軍隊退伍……不榮譽的退休。但是他在的時候，日子好過多了，他自己存有一些錢。那一陣子我又覺得很高興。而湯姆斯又回來，所幸的是他並不常回來。出門都要很久才回來。而凱迪漸長大，我愈來愈不能忍受了。我父親說，不為我們，也要為凱迪尋找更好的生活環境……」

　　「他說我們去康威爾，因他想起了潔西．奧雷，已變成了有錢的派利小姐。她是我母親的好友，而且曾傳聞她喜歡過我父親。」

　　「我們馬上走，」他說道。「但是需要謹慎計劃。我們必須確定湯姆斯．帕力找不到我們。我於是改了名字成為布蘭奇太太。這不會難倒我的，因為我早有三種名字了。梅貝帕力被梅拉貝兒．布蘭奇取代。我們就是這樣來的。來這裡一切都不同了。派利小姐對我們極為友善。而她倆個兒子都喜歡我，造成了我相當大的困擾。我父親希望我嫁給科斯莫。這是他的夢想，如此一來我才有機會成派利家的女主人。在艾德華先生死了之後……我才會有財產，這樣一切都變得美好了。因此我父親說一定要忘了湯姆斯．帕力，要當做世界上根本沒這個人。」

　　「你也同意他的做法？」

　　她點頭說：「已經沒有辦法了。我想盡辦法脫離他的糾纏……但是他卻來找我。我相信他因此而喪命的。因為他總是喝醉酒，所以一切似乎合乎常理，我實在不敢相信我父親會……做出這種事來。他總是如此的仁慈、敦厚，每個人都這麼認為。」

　　「我知道。」我說道。

　　「而我總是破壞大局，你看，我愛特斯坦，而且只愛他。先是史提夫．泰倫和湯姆斯．帕力及科斯莫，這一次是認真的，而他對我的感覺也是相同的。我們沒辦法改變對方而相愛著，後來我懷孕了，到了可怕的護理之家。一切都是父親替我安排的──他認識那個女人。但是科斯莫也發現了特斯坦和我的不尋常的感情，他非常生氣，他不能忍受我們欺騙了他。他威脅要毀滅我們倆。他想驅逐特斯坦離開而不分他一文錢，若是我們要結婚可以離開。我告訴了我父親，然後……一切發生了……」

　　我真為她感到難過。她的遭遇也是足以令人同情的。我希望她和特斯坦可以快樂一點過生活。

　　「我不能接受父親做這些邪惡的事。」她說。「他偷……他騙……我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但是即使犯了謀殺罪……他在我的心目中永遠是最好的父親。他出身貧窮，白手起家。他畢生都在爭取得到他所謂的陽光的地方……為了我……為了凱迪……和他自己。當他自以為他已經找到時……其實也正從他身旁奪走……你不認為嗎？你看到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嗎？」

　　我說：「是的，我明白。」

　　我們的友誼與日漸增。我們談凱迪。我說凱迪一直很寂寞的，她以前故意表現惡劣是為了引起別人的注意，並且去關愛她。

　　「是的，」梅拉貝兒說道，「我一直只顧著自己的事，而忽略了她。」

　　「她很喜歡你，但是，因為她以前經常在小時候獨自待在房間裡。夜晚來臨時，就更害怕……以為沒有人要她。」

　　「對孩子是難以解釋的。」

　　「當湯姆斯．帕力回家時，她一定嚇死了。她需要的是安定……舒適的家。」

　　「我父親給她了。」

　　「但是她現在已經沒有爺爺了，」我說道，「這點我們要謹記，對她要非常的溫和。」

　　「謝謝您所做的一切。」她發出自內心的感謝。

　　我做了什麼？我將真相揭露出來，而且還要對現在的情況做反應。

　　凱迪都不向我提到她爺爺。我在想她對這些事了解有多少呢？我們繼續上課，讀了很多書。她的悲傷已經過去了，她克服了一切──可憐的小女孩。

　　遺囑被宣讀了。在艾德華先生的聖經內找到的。我在想以前怎麼都沒有人找過那個地方呢？一切都如同我們所想像的。他寫了一封信，交代他前次的婚姻及繼承人為西蒙。特斯坦坦然地交出一切，而房子及財產都將歸西蒙所有。

　　路卡和我常在「水手的國王」大廳見面。我在懷疑自己怎麼可以沒有他，獨自過完這悲傷的數月呢？

　　我們倆人之間存在著緊張。我們知道等候了數月之後，一定會發生什麼。

　　狄克．杜凡在澳洲，而現在律師要去澳洲去找西蒙．派利，將他帶回英格蘭接管家產。他們積極地在澳洲刊報紙找人，滴水不漏地每個地方都找遍了。

　　我開始在想他會不會回家。也許他根本沒有去澳洲，也許他發生了什麼事。而克魯奶媽堅信他會回來的，她每天晚上都祈禱著希望他早日歸來。

　　之後……在我差點喪生於矮叢林之後的六個月，我收到狄克．杜凡的消息。他在墨爾本外的地方發現西蒙的。西蒙就要回家了。

　　並且寫了一封信給我。

　　親愛的羅絲塔：

　　狄克已經將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告訴我。我不會忘記你的，還有路卡，狄克說他也幫了很多忙。你們倆人對我的幫助實在太多了。我經常想到你們，而現在我就要回家了，很快地就能與你們見面。

　　西蒙

　　※※※

　　特斯坦和梅拉貝兒到火車站去迎接他。梅拉貝兒原本要我一起去，但是我不想在那種公眾場合與西蒙見面。我想已經有太多人在火車站歡迎他了，因為他要回來的消息大家都知道。

　　我回到房間等待著。我知道很快地他將來找我，就像我一般，他也不希望我們在公眾場合久別重逢。

　　他站在門口，他變了，似乎長高了一點，皮膚也被澳洲的太陽曬在古銅色，而雙眸更加湛藍。他緊握著雙手。

　　「羅絲塔。」他呢喃地說著，並且目光裡尋著我的臉，「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這是我該做的，西蒙。」

　　「我每天都想著你。」

　　沉默了一會兒我們都沒說話，我們之間似乎在壓抑著什麼，有太多事情發生在他身上……也有太多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想我們倆人都改變了。

　　「你……你好嗎？」我問他。我問的話似乎太無趣單調。他就在那裡，站在我面前，這麼健壯。我們曾共同經歷這麼多可怕的遭遇，而我卻問他「好嗎！」

　　「很好，」他說。「你……呢？」

　　又是一陣子靜默。

　　接著他說：「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必須向你訴說。」

　　「現在你回家了……對你而言都不同了。」

　　「起先我還不能相信這是真實的。」

　　「西蒙，這是真的，你現在已恢復自由了。」

　　我想我也自由了。我曾被囚禁在禁宮裡，而當自己逃脫之後，我又築了一道牆將自己孤立起來……我自己建造的禁宮。而囚禁我的人不是首長而是我自己。我不能清楚的看清自己因為我只看到──一個我自己編出的夢想為了符合自己的願望……而掩蓋了事實。

　　他說道：「羅絲塔，但是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克魯奶媽……路卡……菲莉西媞都協助我。他們做了太多事情，尤其是路卡。」

　　「但是主要還是你……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為我做的。」

　　「這一切都結束了……恢復正常了，而你在這裡又重獲自由，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我再告訴自己，我的夢想實現了。等這次的見面等太久了……甚至作夢都會想到這次見面，而現在就在這裡，為什麼一定要沾染悲傷的氣氛？我太興奮了，太情緒化了，當然了這一切都出自於自然的反應。

　　西蒙說：「我們待會再說，太多要說的了。」

　　「是的，」我說，「我們等一下再說……現在似乎說太多了。而且大家等著要看你。他們也想和你說話。」

　　他能諒解。

　　※※※

　　真的有太多人等著要見他。因為他被證實無罪，大家就把他當成英雄，不但如此，他回英格蘭也成為眾所注目的焦點。很多人想和他聊聊，或恭喜他，或是為他以前的遭遇表示同情。他這麼忙碌，我也很高興，當然現在的他不像以前的他了。現在是西蒙．派利先生，不再是以前那個卑微的甲板清潔工人，逃亡的犯人。

　　他回來的第一個晚上，我和派利家的人一起吃飯。

　　「我們想，也許你需要靜一靜，」特斯坦對西蒙說。「現在只是家庭聚會，以後，我敢說，你會因為太多的邀請而不勝其煩，而且有的還很難回絕。我們也會邀請一些人來這裡……」

　　「這一切都會過去的，」西蒙說。「而很快的，我又會空閒下來了。」

　　晚餐之間大多談到澳洲的事情。西蒙是很熱心的，並且是積極的。我看得出來，他在澳洲已有自己的小小財產。「那裡的土地很便宜，」他說。「我很高興擁有自己奮鬥的成果。」

　　我似乎看見他在那裡工作著，為新生活計劃著……他以為自己是不可能再回家的。即使如此，我相信他內心仍是不安的，唯恐有一天仍被抓到。現在他自由了。只不過他的感受有點奇怪──和我一樣。回到這個家，對他而言一定有很深的感受。這個家曾將他由驚惶的小孩撫養長大，而他也在這個家被誤以為是兇手而逃走。

　　第二天，路卡來了。他也改變了。他看起來和第一次在詹姆士、菲莉西媞家中看到的路卡完全一樣，而很難看出他的腳有什麼問題。他似乎又變得對生命漠不關心……諷刺的態度。

　　西蒙說：「路卡，我必須向你道謝，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只是對你的救命之恩一點回報。若不是你將我救上船並且照顧我，我早就死了。何況，我都是照羅絲塔的指示去做而已。」

　　「不是這樣的，路卡，」我辯解著說，「你是很熱心的盡自己所能的幫忙。」

　　「謝謝你，路卡。」西蒙說。

　　「別這麼說，真令我不好意思，」路卡答道。「我們省略這些感謝詞，說的人和聽的人都會很困窘的。」

　　「無論如何，事實存在的，路卡。」我打斷他的話說道。

　　他並沒有停留太久。

　　「路卡還是老樣子，」西蒙說：「他並沒有改變多少。」

　　「是啊！」我勉強擠出笑容的說。

　　我還是一直想著路卡。事實上，我不能停止對他的思念。他是真誠的愛我。他幫西蒙返回家園……將西蒙交給我。我想這是真愛吧！

　　※※※

　　又過了幾天。家裡很熱鬧，人來人往的。凱迪壓抑著自己，沒有問什麼問題，但是我知道她密切地觀察我和西蒙。

　　自從她的爺爺死去之後，她變了很多。她那麼愛他，崇拜他，景仰他。她曾對我說過梅傑是軍隊中最勇敢的人，是每次戰役的常勝英雄。而他的死對凱迪打擊一定很大。我知道她比以前更依賴我，而且也擔心著未來。

　　現在西蒙和我說話比較自在了。我們已經克服那種久未見面的壓抑感覺。

　　「特斯坦是適合這個地方的，」他說，「他和科斯莫從小到大都一直認定這些財產將來都是他們的。我從來也沒想過會是我的。若是特斯坦離開這裡一定會很傷心的。」

　　「他不能留在這裡嗎？有很多事可以讓他做。」

　　「但是他一直以為這裡是屬於他的。他曾經管理過這裡，現在情況不同了，我也許會回去澳洲。在那兒我可以擁有一大筆土地……還可以請人幫我工作。我想……你喜歡那個地方嗎？」

　　我想著：終於來了。最後他終於問我了，又馬上有個想法：澳洲？我若是去了，將永遠看不到路卡了。

　　他看出我的心思。他說。「這是我的夢想……隨時都想著。我以前一直想寫信給你，要你一起來澳洲，和我在一起。讓我們忘了人們的改變。我總是想起你在荒島的樣子……以及我們在大使館外面分別……你現在變了。」

　　我說，「你也變了，西蒙。生活會改變人的。從那時分別之後……太多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和你身上。」

　　「你離不開英格蘭了，」他說，「你現在離不開英國了。也許當初我們一起走，現在的情況又會完全不同了。你現在想留在這裡，你想做對自己最好的事情。我們不能再欺騙過去的冒險經歷和感情了。也許我們倆人都夢想著未來……忽視生活一直在進行著……改變著我們……也改變著我們周圍的事物。我們和在大使館門前道別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你那時一心一意只想回英國。」

　　他點頭說道，「你瞧，」他悲傷地說，「我們必須面對事實。」

　　「你已經說了，」我向他說。「我們都變了。」

　　「我們克服了最危險的時期，羅絲塔。我們必須確定現在所做的是正確的，你永遠在我心目中是最特別的人，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我也不會忘記你，西蒙。」

　　我覺得心頭頓然輕鬆許多。

　　我騎馬到特利康．麥諾。路卡聽見馬蹄聲從屋外出來看我。

　　「我有話對你說，路卡。」我說。「西蒙和我談了一些事情，我們更加了解對方。」

　　「那當然了。」路卡說。

　　「西蒙要回澳洲去了。」

　　「哦，是嗎？」他說。「我想若是他去，你也會跟他一起去的。」

　　「不，路卡，我當然不走，我怎麼能夠離開你呢？」

　　他轉身向我，我以前從來沒看過他這般高興。

　　「你確定的嗎？」他說。

　　「我絕對肯定，我永遠也不會這麼做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