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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被禁錮的愛情》

芭芭拉．卡德蘭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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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真對不起，親愛的，今天有點兒晚了。幾分鐘之前，牛奶才從農場送過來。茶已備好，妳可以喝了。」

　　埃莉亞緩緩地從桌旁站起來微笑著說。「我估計貝爾一定又遲了。別急。奶媽。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抱怨他。妳知道，雇那些牛奶工人，查理斯費了多大勁呀。」

　　「這年頭，雇什麼樣的人都不容易。」奶媽刻薄地回答。「來，把妳的茶喝了。下午有人來過嗎？」

　　埃莉亞低頭看看放在桌上的那個小盒子，裏面放著六枚面值為兩個半先令的硬幣。

　　「妳看，今天來的人不多。」她笑著說，「來了四個美國人和一對騎摩托車的，令人討厭的夫婦，那個女人發音不清楚。她覺得這所房子根本就不配收兩個半先令，她奇怪我們居然有臉收錢。」

　　「真無恥！」奶媽尖叫起來。「我要是在場就好了，我非回敬她幾句不可。」

　　埃莉亞笑了，從她記事起，她就知道奶媽的所謂「回敬幾句」的份量。事前聽起來總是很嚇人，可事實上連三歲的孩子也唬不住。

　　「我們千萬不能把僅有的幾個遊客也給嚇跑。」她說，「儘管那個女人說話難聽，可她丈夫還是買了幾張明信片呢。錢放抽屜裏了。查理斯說我們應該把錢放好。」

　　「我知道！」奶媽有點兒不耐煩了。她經常把錢放得亂七八糟的，可又不願意別人說她不會管錢。

　　「一個下午才來六個人！」埃莉亞說著，伸了個懶腰。「就十五個先令！沒希望了，是吧，奶媽？我今晚兒一定得和查理斯談談。昨天晚上，他回來時那麼累，我真不忍心打擾他。」

　　「親愛的，不管做什麼事，事先都得好好想想，千萬別輕舉妄動。」奶媽安撫她說。「我給妳說，我不贊成妳胡思亂想。」

　　奶媽歎了口氣，這聲歎息似乎就發自她那瘦小的身體深處。

　　「是啊，親愛的，我想我們是得做點什麼。」她表示同意地說。「但做點什麼呢？」

　　「我知道該怎麼辦。」埃莉亞說著突然彎下腰去親了親老奶媽那蒼老的面頰。「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等著瞧吧，要不是這樣才怪呢。毫無疑問，一切都朝好處發展。還記得嗎？我小時候，妳常對我說這句話。」

　　「我記得，」奶媽回答說，「這句話常使我振作起來。可是，從心裏說，我不敢肯定它總是對的。」

　　「可是，這一次我敢肯定。」埃莉亞笑著從桌子邊走到窗戶旁。外邊是一片金色的陽光，清風掠過初夏時節那淡綠色的枝葉，發出一片沙沙聲。屋前的玫瑰花叢中，幾隻蜜蜂嗡嗡叫著。除此之外，周圍的一切是那麼靜──一種英國鄉村特有的細膩的、溫和的寧靜。

　　「太靜了，」埃莉亞突然大聲說道，迸發著她內心的激情。

　　奶媽從她坐著的那張桌子旁邊驚訝地望過來。

　　「這塊地方，」埃莉亞感慨地說。「太安靜，太偏僻，太不顯眼，根本吸引不了人家的注意力。我們又做不起廣告。離這兒幾英里遠就是海特菲爾德莊園、盧頓廳和烏玻恩大教堂，誰還會對我們這兒感興趣呢；既有貝德福德公爵所產生的吸引力，人們都跑到了烏玻恩，誰還能想起咱們這兒呢？」

　　「怎麼想不起來？」奶媽生氣了。「皇后宅宮就像海特菲爾德莊園一樣古老，一樣美麗。」

　　「可惜只有它的十分之一那麼大，」埃莉亞一面回嘴，一面又笑了。「別聽我的，奶媽，我只是嫉妒那些掙銀幣比我們多得多的人，他們有那麼多可供參觀的地方。根本不像查理斯讚美的。世界上哪裏也比不上皇后宅宮美。」

　　「就是哪裏也比不上嘛！」奶媽固執地說道。

　　埃莉亞又笑了起來。

　　「這是偏見。」

　　「不，事實就是那樣。」奶媽斷然說道。

　　「對，的確是那樣。」埃莉亞溫柔地附和著。

　　她目光中滿含溫情，注視著老奶媽那微曲的身體，她坐在敞開的前門口旁的桌子邊，等待著前來皇后宅宮參觀的遊客，賺他們的錢。

　　她們最初決定對外開放這所住宅，看起來是了不起的生財之道。一開始，查理斯自然是反對這種想法的。他不願意讓陌生人闖進屬於他個人的領域，擾亂他最熱愛的、並且已習以為常的那種寧靜氣氛。然而埃莉亞終使他信服，只有滿足那些熱衷於陳年豪華遺物的人們的好奇心，才能繼續佔有這座莊園。

　　當查理斯最終認識到開放這所住宅，不僅需要，而且有利可圖時，他也變得熱情起來。但公眾對這種熱情的冷漠反應卻把他拋進了心灰意冷、痛楚悲傷的境地。

　　其實，聽說過皇后宅宮的人不多，到過這所宅院的人更少。這一點不足為奇。它坐落在赫特福德郡那條荒涼的綠色地帶上的一條狹窄而又彎曲的小川裏，儘管離倫敦只有二十五英里，它卻仍然處於未被開發、未遭破壞的自然狀態中。

　　在通往皇后宅宮的路上，既沒有燈火輝煌的娛樂場和游泳池，也沒有由精明能幹的店主經營的、能使顧主在古色古香的壁爐前、在蠟燭的照明下享受美味佳餚的用膳場所。

　　確也有為數不多的遊人遊覽過皇后宅宮。其中知識廣博的人喜悅地讚歎著那矗立了五世紀之久的紅色建築物的優雅風彩；欣喜若狂地欣賞著那鑲嵌式玻璃窗的精巧工藝。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懸掛在宴會廳裏的一幅幅油畫，對它們的真實存在半信半疑。

　　僅此而已！再沒有更多可看的了！皇后宅宮相當小。據傳說，這所宅院是伊麗沙白女皇下令建造的。在這裏，她可以在沒有朝臣、女嬪和侍從陪同的情況下，自由自在地過夜。傳說中還有女皇在這所小小宅宮的風流豔事，不過，這些僅屬傳聞，並無事實根據。

　　皇后宅宮勿容置疑建於伊麗沙白時代，是由那個時代完好保存下來的一塊寶地。毫無疑問，它的名字與其奠基石一樣古老，至今它為何能存在至今，人們只好推測了。在赫特福郡的有關歷史文獻中，除記載這所宅宮是在查理．麥爾波恩爵士的監督下建造的之外，別無其它。或許，他也是一個拜倒在女皇面前、善於對女皇奉迎獻媚的風流騎士。由於她把英國引向史無前例的強大，因而被她的崇拜者們稱頌為光榮之神。

　　女皇的畫像懸掛在宴會廳壁爐的上方。那並不是一幅出色的畫像，但那栩栩如生的珠紅頭髮卻畫得非常成功。孩提時代的埃莉亞喜愛這幅畫。

　　「她和我一樣是紅頭髮。」她小時候曾這樣說，並用小手指著伊麗沙白女王一世那披散著的、飾滿珠寶的頭髮。

　　「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奶媽回答說，「如果妳不學會控制自己，將來怎麼也不會成為這樣的人。」

　　然後，她拉著埃莉亞，指給她看雕刻在樓梯上的一行字，並讓她大聲地朗讀：「麥爾波恩家出個紅頭髮，往後就有麻煩啦。」

　　再看看她現在的樣子，小巧的頭上長滿了濃密的紅髮，在門外透進的陽光照耀下，那捲曲的髮鬈熠熠閃光。真的，與其說那是頭髮，不如說是金色的火焰。奶媽感到她自己的心一下子縮緊了。

　　多可愛的孩子！在這樣一座空蕩而又陳舊的房子裏，除了一位年邁的老太婆和一個幾乎被殘酷的戰爭毀了的、整天不停地發著牢騷的男人陪伴之外，她還能得到什麼啊？

　　「她必須離開這兒。」奶媽沉思著。但當她張嘴欲言時，埃莉亞已經轉過了身子，她正從敞開著的門向外看。

　　「來了一輛轎車，」她說，「看上去是輛很高級的車。噢！我的老天爺，還是輛新式的賓士呢。」

　　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走到窗前，站在破舊、鬆軟的紫緞子窗簾中間，從前廳走進來的人，誰也發現不了她。

　　她看見一個男人從那輛賓士裏走出來，到車的另一邊為一個女子開門。那男人身穿一件灰色的法蘭絨便裝，沒有戴帽子，皮膚曬得黑黑的。他那走路的姿勢，寬闊的肩膀以及昂首的動作都顯示出他有一種自信而又果敢的氣質。

　　這些都是埃莉亞看著他的背影判斷出來的。隨後，她看到了他的面孔，並意識到她對他的第一個印象並不誇張。

　　他具有某種令她驚訝的吸引力。他高顴骨，眼睛深陷，嘴巴飽滿，但有點冷酷。他並不很漂亮，但他明顯地是那種不容被忽視、使人難以忘懷的人。他微笑著，使她更進一步斷定他是有魅力的。

　　接著，從車裏又走出來一位女子，她轉移了埃莉亞的視線。這是一位金髮女郎，貌美驚人，埃莉亞一眼斷定這是個電影或戲劇明星。她穿著一條海藍色的長裙，披著長長的水紹皮圍脖；耳朵上、手腕上的珠寶飾品閃閃發光。她走出轎車，站在房前，雙手仍挎在她的同伴的臂彎兒裏。臉蛋朝著他微微仰起。

　　「難道我們還要再看一個枯燥乏味的博物館嗎？」她用一種輕柔的、彷彿是愛撫的口吻問道。「我非常疲倦。」

　　「這是最後一個。」男的回答，聲音低沉，聽得出略帶美國口音。

　　「好吧，可是我告訴你，我不想再爬臺階了。」

　　她那雙藏在深色睫毛下的藍眼睛閃爍不定地注視著他。

　　「我倒是喜歡那樣，──但不是這兒。」

　　他挎住了她的胳膊，扶她走臺階來到前門。毫無疑問，他們是一對情人，埃莉亞心裏想著：從視窗轉過身來看著他們停在奶媽的桌旁：

　　「五先令，對吧？」那個男的問道。

　　「是的，先生。」奶媽一邊回答，一邊從容地找給他零錢。

　　「要導遊帶著，還是我們自己隨便看呢？」

　　「你們自己看吧，先生。前面就是掛有畫像的宴會廳。」

　　「瞧，沒有臺階。」那個金髮女郎說。

　　「有也沒關係，我許諾在先。」他答道，聲音很重，儘管是專門對她說的。

　　他們臂挽著臂，穿過走廊進入宴會廳。奶媽靠在椅背上，扭過頭來看看埃莉亞，她正注視著那對情人。

　　「今天總共來了八個，」她說，「不管怎麼樣，比昨天強。」

　　「是的，比昨天強。」埃莉亞機械地應道。

　　說著，她走到右邊，打開了一扇標有「私室」字樣的門，她也不知道想幹什麼，只是不想再繼續觀望那個美國人和他那漂亮的夥伴了。通常，她根本不在乎參觀者的議論和反應，而這一次卻不知何故。她不想聽見他們兩個的驚呼：

　　「這就到頭了嗎？沒有其它的房間可看了嗎？」

　　她不知聽到過多少遍這種牢騷話了。通常，對那些求量不求質的顧客，她根本不屑一顧。可是現在，這兩個人的話使她感到沮喪。

　　她沿著一條小過道來到起居室，她知道她的茶點會放在那兒的。奶媽已經把茶備好，放在一個盤子裏並用一塊老式的茶罩蓋在上面保溫。這是一間又小又寒酸的屋子。父親在世時，管家住在這裏。如今，堆放著他們僅存的幾件傢俱。

　　埃莉亞在桌旁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盤子裏還有一塊黃瓜三明治和一片家製蛋糕。她心不在焉地吃著，浮想聯翩。忽然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傳來，嚇了她一跳。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那輛灰色的賓士已經起動了，她只瞥見那張曬得黑黑的、高顴骨、黑眼睛的面孔。悠然間車已過去，飛快地上了路，彷彿一個來自其它世界的什麼物體在陽光下飛閃而去。

　　「飛快地來到、又飛快地離去。」

　　埃莉亞不自禁地嚷著，隨後又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奇怪。汽車已無影無蹤，留下的仍是她早些時候談論過的安寧和平靜。他們又多掙了五個先令，然而，埃莉亞卻覺得彷彿那位開灰色賓士的男子和他可愛的情人之間已出現了一道裂痕。或許這只不過是她的感覺。

　　身後的門開了。

　　「他們根本就沒待多長時間，是吧，奶媽？」她頭也沒回地說。

　　「誰沒待多長時間？」一個男人的聲音問道。

　　「查理斯？沒想到是你。」

　　她哥哥走進來坐在桌旁。

　　「有我的茶嗎？」他問，身穿著一件骯髒的、沾滿油污的燈芯絨外衣和一件開領襯衫。

　　「當然有了，」她回答說：「出了什麼事嗎？你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飼料切割機的一個葉片斷了，又是一件麻煩事。要不是因為它，我們今晚就可以收拾完那塊草地了。現在倒好，我還得到赫特福去買一個。」

　　「怎麼這麼倒霉呀？」埃莉亞說道，從壁櫥的茶盤裏又拿出一只杯子來倒上茶。「先吃了那塊三明治，我馬上再給你切一塊。」

　　「不，我什麼也不想吃，」他說，「儘管在換上新的葉片之前我們什麼也幹不了，我還是得馬上回去。」

　　「看樣子，你夠累的了。」埃莉亞安撫著哥哥，「難道不能留到明天一大早再幹嗎？」

　　「妳明知道不行，」他唐突地說：接著又馬上加了一句，「對不起，我不是想讓妳生氣，可是這些倒霉事一件接一件，我都煩死了。並不光是耽誤了進度，事實是我根本買不起新的。」

　　「是的，查理斯，我瞭解這些。可你也把自己搞得太苦了。你幹得太多，太快了。」

　　「太快？妳知道什麼叫銀行透支嗎？順便告訴妳，我今天早上接到銀行經理的一封信，他約我去見他。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噢，查理斯！他該不會刁難我們，要我們償還貸款吧？」

　　「如果真那樣也不奇怪。問題是，我做不到。妳瞭解這一點，埃莉亞，我沒辦法。」

　　她哥哥的聲音裏，突然出現了一種升高了的、惶恐不安的語調。埃莉亞立刻伸出手，將手放在他的手裏。

　　「是的，我知道你沒有辦法，查理斯。可是也不能著急，車到山前必有路。或許根本沒事，他找你可能只不過是要和你進行一次履行公事的談話。」

　　「可是如果真要有什麼事，我又怎麼辦呢？」他的話音裏再次流露出恐慌。

　　「查理斯，有些事情是終究要發生的。我們不是已經倖存到現在了嗎？」

　　「那只是倖免於難。」

　　「不管怎麼樣，我們並沒有丟掉地產。」埃莉亞勉強想做出笑臉，但笑不出來。

　　查理斯兩手緊握，猛地敲了一下桌子。

　　「告訴妳，我絕不放棄這塊地方，絕不！」

　　「不會的，」埃莉亞安慰道，「誰這樣要求過呀？它是屬於你的，查理斯。這是我們住的地方。我們已經對付到現在了，我們還要繼續過下去。你不要懷疑這一點。」

　　她誠摯的話語及緊握著的手，似乎帶來了幾分安慰。幾分鐘之前，查理斯還處於一種緊張恐慌的狀態，而現在，在埃莉亞的勸慰下，神情不再那麼緊張，恐懼神色也從眼中消失了。

　　「喝茶吧，」她平靜地說道，「沒有別的東西，就把三明治吃了，一定要吃。」

　　他順從了，沒有再爭辯。看到他已開始吃東西，她趕緊到廚房又拿來了一塊麵包和一塊奶油。

　　「你吃午飯了嗎？」她隨口問道。

　　「當然……」他剛一張口又咽了回去，負疚地望著她。

　　「我……我想我是吃了。」

　　「這就是說你並沒有吃，」埃莉亞說，「查理斯，這是多麼荒唐啊！像你這樣幹下去，早晚要毀掉自己的。誰也不能從早到晚不吃一點東西。看你還敢走？我這就去煎兩個雞蛋。你一定要吃了才能走。」

　　查理斯看了看手錶。「我得回去。」

　　「不行，你一定要填飽了肚子再走。」她堅決地說。

　　她匆忙走進廚房，在一只小煤氣灶上煎起雞蛋來，那煤氣灶放在她祖父時代遺留下來的帶有麵包爐的大爐灶旁。

　　回想著查理斯對她說銀行經理要見他時那種幾乎絕望的神態，她斷定在那場談話到來之前查理斯是不可能安心睡覺的。他會迫使自己更加賣勁兒地幹活，儘管他現在已經夠苦的了──他會使出一種超人的力量，迫使自己一個人幹十個人的活。

　　「可憐的查理斯，可憐啊，查理斯！」

　　煤氣灶的嘶嘶聲好像和埃莉亞那喃喃自語的聲音相呼應。突然她想到，現在真是難得再有過去那樣的好時光了。

　　那時候，她從來也沒有為哥哥擔心和憂慮過。

　　她小時候很少見到他。哥哥住在寄宿學校裏。她和父親在一起，每逢假日來臨，她就隨父親到國外去，而查理斯則被送到親戚那兒去。兄妹倆連面也見不到。戰爭期間，埃莉亞見到過她哥哥兩次。後來，歐洲的戰爭結束了，查理斯又志願去了朝鮮和馬來亞。

　　在馬來亞只待了一個星期，他就被恐怖主義分子所俘虜。他們殘酷地拷打和折磨他。被營救出來時，他已瀕於死亡。帶著精神上和肉體上的雙重創傷，他返回了英國──又遇上了自己家庭命運的災難。

　　他們的父親葛萊斯頓．麥爾波恩先生死於一九五三年。

　　那時，埃莉亞只有十八歲，查理斯二十四歲。還是在父親死後，他們才發現了多年來父親過的是怎樣一種奢侈腐化的生活。他耗盡了所有的資財──什麼也沒有留下來。就連信託的錢也千方百計地通過某種手段花費掉了。這種手段是非法的，如果有必要進行法律審查的話，他的手段是站不住腳的。

　　更糟糕的是，他們發現他把皇后宅宮裏的一切都弄個傾淨，以滿足他窮奢極慾的紳士生活方式的經濟需要。

　　戰爭一結束，他就帶著埃莉亞到了國外。他們先後在義大利、法國待過，爾後，又到了埃及。他們總是住最高級的旅館。葛萊斯頓先生成天沉溺在漂亮的女人、奢侈的食品和他們所逗留的城市夜生活之中，而埃莉亞卻始終由一個嚴厲的中年家庭教師管束著。那位家庭教師一直默不作聲地通過自己的表情來表達她對女主人的極大不滿。

　　最終，埃莉亞也沒有弄明白，父親為什麼願意讓她這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跟在身邊。或許，在那種情況下，這可以給他帶來安全感和家庭氣氛。

　　毫無疑問，隨著歲月的增長，葛萊斯頓先生變得更加荒淫和放蕩了。醜聞、軼事、指控不斷發生，甚至常有暴力行為。結果，他們不得不匆匆地打點行裝，從一個城市移到另外一個城市，從地球的這一邊到那一邊。羅馬、馬德里、紐約、布宜諾斯艾利斯──埃莉亞見到過所有這些城市，僅僅是通過大飯店的玻璃看到的。

　　家庭被洗劫，財寶被拍賣，這一嚴酷事實帶給查理斯的打擊，比他在恐怖主義分子那兒遭受的所有摧殘還要嚴重得多。由於缺乏對哥哥的瞭解，埃莉亞起初並不理解他那對於家庭事業的深情和近乎狂熱的忠誠。

　　「這是我的，我的！妳懂嗎？」他曾這樣對她吼叫過，「從伊麗沙白時代起，皇后宅宮就屬於麥爾波恩家族了──祖父到父親、父親到兒子──一直到如今。應該屬於我了，我永遠也不能放棄它。我要死在它的面前，死在這兒，埋在這塊曾經是屬於我的祖先，而現在是屬於我的土地上。」

　　他那執拗的嗓音不斷升高，幾乎到了尖叫的地步。他渾身發抖，雙手冰冷，大滴大滴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只有時間才能醫治好他的創傷。」醫生這樣對埃莉亞說，「儘量不要讓他自己折磨自己，儘量使他輕鬆愉快地恢復常規生活。我知道，做到這些並不容易。可以說，那些不幸的打擊已經使他失常。我們必須使他再重新回到有規律的生活節拍中，妳懂嗎？」

　　當時埃莉亞並不懂，隨著歲月的推移，她逐步瞭解了查理斯內心所蒙受的痛苦，也開始學會了如何對付他。有時候，她溫柔、體貼，對哥哥充滿了同情心；有時候，她又不得不嚴厲、苛刻和冷漠，甚至略微地唬著他；有時候，她要依賴於他，而有時她又必須像岩石一樣堅強。

　　夜晚，她趴在枕頭上暗自啜泣，感到自己無能為力；白天，她為查理斯擔憂，無法把他從瘋癲中解脫出來。有時候，她恨皇后宅宮，因為它對於查理斯來說是那麼重要，他愛它就像愛自己的母親、妻子和情人一樣。

　　匆匆忙忙地，她又從廚房回到了起居室。看到查理斯還坐在桌旁，她才鬆了一口氣。

　　「這是給你煎的雞蛋，如果你再不吃午飯就走，我就要讓喬把雞蛋塞到你的嘴裏去。」

　　「我不會再忘了。」查理斯突然以輕快的口氣答道。「今天是個倒霉的日子，件件事都不順心。昨晚狐狸又拖走了六隻小母雞。」

　　「天啊，可不能再丟了！」埃莉亞驚叫起來，「它是怎麼弄走的？」

　　「把雞窩咬了個洞。妳知道我們得換新的了，木頭已經朽了。這兒補上一個洞，別處又出現兩個、三個洞。」

　　埃莉亞歎了口氣。雞窩和別的東西一樣，因為沒錢修都已經陳舊、壞損了。怎麼辦呢？沉思了一會兒後，她的眼睛停留在她哥哥的臉上，看他吃著雞蛋，沉靜地說道，「很長時間了，我一直想和你談談，查理斯。我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個相當重要的決定。」

　　「什麼決定？」他頭也沒抬地問道。

　　她看出他根本沒有留意她的話，而是在考慮農場裏的麻煩事。

　　「聽我說，查理斯，」她急切地說，「很重要。我已決定離開這兒，試試看能否找到一個工作。」

　　「工作！這是為什麼？」查理斯這才抬起了眼睛。她注意到自己說的話引起了哥哥的注意。

　　「當然是為了掙錢。我已經和奶媽談過了。來這兒的遊客很少，她完全可以應付得了，同時還能照管這所房子。原先我以為會有很多遊客，可是，每天不到下午幾乎就沒有人來。就是有人來，只要在門上貼個條子，讓來人按鈴就行了。到了下午，奶媽就可以待在大廳裏，如果確實忙的話，也不過是晚飯你吃得晚點兒。」

　　「我──可是，妳不能走，妳不能離開我，埃莉亞。」

　　埃莉亞的臉上出現了柔和的表情，她把手伸向哥哥，眼神裏露出一絲光彩。

　　「噢，查理斯！這是你對我說過的最暖人心的一句話。我身強力壯，精力充沛，還有點頭腦，我想我是可以找到個什麼工作的。如果我能掙份像樣的工資，你想，那對我們大家將意味著會麼呀。就是兩、三鎊的定期收入也夠支付喬的一半的工資了。或許我們還能再雇一個人呢。」

　　從查理斯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他在考慮這個想法，但突然他改變了主意。

　　「都是廢話！」他說，「妳從來也沒自己掙錢養活過自己。天知道，老頭子什麼時候教過妳做事。」

　　「是的，我知道。」埃莉亞回答。「可是昨天奶媽從她侄女那兒聽說一些事。你記得去年耶誕節到這兒來的那個姑娘吧。你還說她笨頭笨腦呢，可她卻在一個飛機製造廠裏找到了工作。每星期連加班可以掙到十鎊。想想看，一個星期十鎊啊。查理斯！為什麼我就不行，十鎊對我們來說可是個大數位呀！」

　　「妳費心費勁要到飛機製造廠去，到底有什麼用？」查理斯問道。「不出一個星期，妳就會散架的，妳可沒那麼結實。」

　　他邊說邊看著她，好像第一次見面似的。他注視著她那小巧的、尖尖的桃型臉龐，那雙黑黑的、和面龐比較起來略顯大了點兒的眼睛，由於沉思而兩角微微下垂的緋紅嘴唇。黑眼睛，紅頭髮，真是一個奇特的組合，儘管紅色的麥爾波恩已經幾世相傳。

　　埃莉亞，身高五英呎六英吋，腰身纖細，兩腿細長，走起路來，頗帶風姿，這風姿部分來自窈窕的身條，更多的是來自從小長期受到的約束和教育。從外表看，她的確不具備那種剛韌的氣質，然而，查爾所知道，她比她表面看上去的樣子壯實，她具有一種精神上的活力和果敢，這種氣質有時甚至可以和他相比。

　　「妳能做什麼呢？」他問。

　　「我還不太清楚，而且我也不打算提什麼想法讓你見笑。我打算去找找看。我已經打定了主意。明天我就到倫敦去，我要跑遍所有的職業介紹處，我總會找到一個工作的。然後，我再在什麼地方找間房子。你很清楚，我不可能每天從這裏往返。」

　　「那好吧，試一試也沒有什麼壞處。」查理斯猶豫不決地說。「可是我想，妳不會找到一個每星期高於五、六英鎊的工作。如果妳必須住在倫敦的話，妳最終可能會兩手空空，分文不餘。」

　　「如果那樣，我就回來。」埃莉亞對他說。「我不是傻瓜。我只是想給皇后宅宮掙點錢。如果做不到，我就繼續待在這兒，擦地板，收兩個半先令一張的門票。」

　　查理斯本來已經轉身向著門口了，這時又突然轉回身，朝埃莉亞走過來，並出乎意料地用雙手抱住埃莉亞的肩膀。

　　「妳就那麼恨皇后宅宮嗎？」他問。

　　她像受了侮辱一樣跳了起來，「恨它！你知道我並不恨它。我和你一樣愛它。不，不，這不確切，誰也沒有你愛皇后宅宮愛得那樣深。可是，它也是我的家，當我隨父親周遊，住在那些令人討厭的旅館中時，我日夜夢想著它。我思念著我自己的小房間，盼望著我又回到了這裏。我常想起那棵橡樹，當我爬在上面，誰也找不到我；我懷念那灌木叢，咱們小時候，常在那裏扮演印第安人。皇后宅宮是我心中唯一的希望，獨一無二的目標，是勝過一切地方的最終落腳點──我終究要回到這個家！」

　　「可是當妳真的回來時，妳所發現的皇后宅宮已是空空如也，糟蹋得不像樣子了。」查理斯用一種突如其來的傷感語調說。

　　這個話題不妙，埃莉亞趕緊接了上去。

　　「別瞎說！它還是咱倆的家。它仍然在此，這才是關鍵。」

　　她的話似乎觸動了他。

　　「是的，它仍然在此。」他平靜地說。「我想這確實是關鍵所在。」

　　「當然是了。」埃莉亞微笑著，在他的面頰上輕輕地吻了一下。「走吧，別太晚。本想和你聊聊，如果你太累，一吃過晚飯你就會打瞌睡了。」

　　「妳把我說和簡直像個讓人討厭的中年丈夫。」查理斯反駁說。

　　「你經常就是這樣的。」埃莉亞告訴他。

　　他大笑起來。她聽見他吹著口哨，走出了後門，穿過院子向農場的方向走去。

　　埃莉亞把茶具收拾起來，在她剛要動身把它們送到廚房的時候，她又另拿了一隻杯子給奶媽倒了杯茶。不論是白天還是夜晚，奶媽總喜歡喝茶。埃莉亞在茶裏加了牛奶和白糖，端著到了大廳。

　　奶媽正坐在桌旁，織補一件冗大的棕色工裝。這是查理斯在農場幹活時穿的，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

　　「我給妳端來了一杯茶，奶媽。」埃莉亞對她說。「妳猜怎麼來著？查理斯回來過，他的機器上的一個零件壞了，他不得不到赫特福特去換個新的。當然啦，他又忘記了吃午飯。」

　　「嗨，我還給他做了他最喜歡吃的鹹肉三明治呢。」奶媽歎了口氣說。

　　「我給他煎了幾個雞蛋配茶，」埃莉亞接著說。「可是他很憂愁，奶媽。銀行經理寫信來要見他。」

　　「我猜到了，」奶媽回答。「我看見信封背面的郵戳了。每次這種信一來，總不是好事。」

　　「我真希望銀行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又折磨可憐的查理斯。我猜他近來好些了，你說是嗎？」

　　「好多了，」奶奶點點頭。「他會好起來的，不信妳走著瞧。再有一、二年的時間，他就會完全恢復原來的樣子，一個健壯的小夥子。」

　　「他變得那麼敏感。」埃莉亞歎息著。「一點點小事他都要激動。」

　　「是的、我知道，」奶媽回答。「可是，在神經錯亂的情況下，妳也不可能再指望他更好了。他會好的，親愛的，別著急。」

　　「我已經對他說了，我明天要到倫敦去。看是否能找個工作。」

　　「他怎麼說？」

　　「他真是溫柔極了。我想他還是第一次意識到他捨不得我。當我告訴他，這都是為了皇后宅宮時，他就同意了。」

　　「如果妳能找到個像樣的工作，那還值得。如果不行的話，妳就回來，親愛的。我真不願意讓妳一個人住在倫敦，妳還太年輕。」

　　「下個月我就滿二十一歲了，完全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奶媽。」

　　「但願如此。」奶媽兩眼看著埃莉亞的臉。

　　埃莉亞正低頭看著放在盒子裏的錢。

　　「那兩個人沒待多長時間，」埃莉亞停了一會兒說道。「我是說開賓士來的那個男的。他們臨走時說什麼沒有？」

　　「他很有禮貌地謝了謝我。」奶媽回答說。「我覺得他是一個很文雅的先生。他說：『你們這兒的油畫確實值得一看，』他還能說什麼比這更好的話呢？」

　　「我很高興他能喜歡這裏。」

　　埃莉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高興。她的心裏泛起一種突發的溫暖，他雖然富有、顯赫、有魅力，但他卻喜歡皇后宅宮中的油畫。虛幻中，她想到，或許什麼時候她還會再見到他。接著，她又自我解嘲地笑了。

　　明天，她將開始一個新的冒險。也許，這將成為她生命中新的一頁。她要到倫敦去尋找一個工作。而坐在灰色賓士裏的男子喜歡不喜歡那些油畫又有什麼關係呢？

第二章

　　埃莉亞在通往本斯黛德夫人的秘書暨家務代辦處的樓梯口停了下來，這已經是她一個上午跑的第五家代辦處了，她已感到輕微的疲倦。牆邊一面佈滿灰塵的鏡子裏映出了她的臉龐。這樣一面破損而又失真的鏡子，仍能反映出她那蒼白面孔上所襯托的動人神態。

　　離開皇后宅宮時，她滿懷著希望。她曾經愚蠢地設想，很多工作都在等待著人們去問津，然而，她的幻想很快就破滅了。是的，有工作──大量的工作，但那並不是她所尋找的。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所能得到的報酬不足以使她能夠節省出那怕是一點點寄給查理斯。

　　但是，這正是她來倫敦的主要原因。為維持他們共同熱愛著的家業而貢獻自己的一點兒力量，減輕查理斯的憂慮，讓查理斯不再承受種種非常人所能承受的壓力，這就是此行的目的。

　　「妳千萬不能讓妳的哥哥憂慮。」埃莉亞從他們的家庭醫生嘴裏不知聽過多少遍這樣的話，她也知道醫生簡直就是要她以某種魔力阻擋潮水、呼風喚雨。

　　查理斯的神經總是處在興奮狀態中。一件極微小的事也能使他激動不安，直弄得他和從恐怖主義分子手裏營救出來時的狀態相差無幾。最使他不安的就是錢的煩惱。

　　埃莉亞知道，隱藏在他的思想深處的一個最大的恐懼就是，他深怕失掉皇后宅宮，也就是說深怕最後落得個房產被拍賣、土地被抵押的結局。對於查理斯來說，僅僅憑著他在農場做出超人的努力來支付年復一年的傭金，並維持全家人的生計，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錢！錢！錢！埃莉亞的耳旁似乎反覆迴盪著這一個字眼兒，對於它的思慮，白天縈繞在心頭，夜晚出現在夢中。

　　在去倫敦的途中，她已經計算過了大約要多少錢才能夠維持生活。即使是最便宜的寄宿宿舍，一個星期至少也得三個幾尼，此外還要吃飯。

　　一陣饑餓感向她襲來，她羞愧地歎了口氣。她經常感到餓得慌。其他與她年齡相信的姑娘會羨慕她，因為她經常吃不到多少東西，從來也不會發胖。

　　她往鏡子裏瞥了一眼。她穿的這件黑色外套和裙子，還是她隨父親在巴黎住的最後一年買的，到現在還是那麼漂亮入時，多虧還有這麼一件黑色時裝，她的所有衣服都是學生裝。

　　當她祖母去世的消息傳來時，葛萊斯頓先生一開始並不同意讓埃莉亞去奔喪，但他後來答應給她買一件黑色的衣服，以便讓她和參加完葬禮後將要路過巴黎的表姐會面。

　　這個表姐後來走了，信在南非。在埃莉亞的記憶中，除去哥哥之外，她是唯一的親人。他們的父母都是，如果還有什麼親戚活著，查理斯和他的妹妹也都和他們失去了聯繫。

　　「僅他們兩個自己相依為命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了。」埃莉亞大聲自語著，而當看到自己的嘴唇在鏡子裏嚅動時，她又做出一副微笑的樣子，似乎在笑自己的荒唐。

　　對於她來說，壓抑的情緒是不會持久的。她重新振作起精神，轉了一下戴在她那紅色鬈髮上的小黑帽，使之朝前額上壓了一點點，又拿出隨身攜帶的小化妝盒，往鼻子上撲了點粉。在上樓走進代辦處的門檻之前，盡可能地裝飾一下自己的外表是明智的，誰知道等待她的會是什麼呢？

　　她正沉醉在被奶媽稱作為「白日夢」的幻想之中，突然聽到樓上有人下來。她抬起頭來，看到一男一女走下來。

　　「我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那個男的說，「就是把我們的收入給那些僕人們，然後讓他們給我們幾先令的零花錢。」

　　「噢，別說傻話了，約翰！」女的不耐煩地嚷道。「你知道我們必須雇個人在家。我們再不能像現在這個樣子繼續下去了。」

　　她的臉上露出一種不愉快的神色，從埃莉亞的身邊擦過，後面跟著那個讓人一看就生厭的丈夫。臨街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砰然一聲被關上了。

　　埃莉亞往鏡子裏最後看了自己一眼就走上了樓。本斯黛德夫人的代辦處和她那天上午所訪問過的所有代辦處都一樣，屋裏有著同樣的煤氣和難聞的煙草氣味，同樣的棕色牆壁和斑駁的油漆，同樣的彌漫在整個辦公室內的令人沮喪的沉悶空氣。

　　埃莉亞向坐在桌旁的一個冷淡的、面孔陰沉的姑娘作了自我介紹。當聽說她是求職而不是招工的雇主時，那姑娘的臉上才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樣子。

　　「本斯黛德夫人過一會兒就見妳，妳先坐一下。」

　　埃莉亞在一把靠牆放著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椅子腿長短不一，坐下來很不舒服。那個姑娘又轉過身子，打起字來。鍵盤發出短促的、近乎取笑人的聲響，似乎在嘲弄那些懷著希望到此尋找什麼不平常的有趣的事情做的人們。

　　房間另一邊的一扇門被推開了，一個帽子上插著綠色羽毛，嘴上搽著濃濃的口紅，高大而又豔麗的女人急匆匆地走了出來。她快活地走過這間屋子，衝著坐在桌旁的那個姑娘眨了眨眼說：「再見，親愛的。我會來看妳的。」然後又咚咚地走下了樓，整個辦公室似乎都被震得搖晃起來。

　　不一會兒，本斯黛德夫人走出裏間辦公室的門。她是個中年婦女，帶著角製框邊眼鏡，嘴裏叼著根香煙。她手指上留下的鮮黃的尼古丁痕跡以及裏間屋裏冒出的廉價的香煙氣味，都毫不掩飾地表明了她的習慣與嗜好。

　　「現在我來接見妳，」她冷不丁地對埃莉亞說，同時又斜過身子對坐在桌邊的那個姑娘說了一句，「我已經讓露茜．賈維斯去見格雷姆．波茲普夫人了。妳最好打個電話過去，就說她已經出發了。」

　　「可是格雷姆波茲普夫人想要一對結過婚的夫婦，」那個姑娘說。

　　「我們給她找什麼樣的，她就要什麼樣的，不願意也得願意。」本斯黛德夫人最後這句話是高聲說的，她在桌旁坐下，並示意埃莉亞在桌前一張椅子上坐下。

　　「好啦，我想瞭解一下，妳以前來過這兒嗎？」

　　「沒有。」埃莉亞應道。

　　「這麼說，我得詳細瞭解一下情況。」本斯黛德夫人帶著幾分不樂意，好像埃莉亞給她帶來了沒完沒了的麻煩似的。

　　她在桌上的一大堆紙張中搜尋著，最後在五、六本一模一樣的帳簿中找到了她所需要的那一本。

　　「姓名？」

　　「麥爾班克。」埃莉亞回答。

　　頭天晚上，她就打定了主意不用自己的真實名字。當然。正如她對奶媽說的，這只是出於一種荒謬的虛榮心。怕會有人聽說過她。不管怎麼說，查理斯仍是一個男爵，而他們的父親生前又結交過那麼多人。也不知為什麼，她羞於啟齒去向任何人解釋她不得不出來工作的原因，更不願意和別人談論她父親的去世。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充斥各家報紙的大字標題以及轟動一時的骯髒報導所帶來的可怕影響。那些報導載有與父親死在一起的女人的照片，甚至還有皇后宅宮的照片。

　　「著名男爵香檳酒宴會之後參加車賽遇難。」

　　她至今似乎還能看到那充滿了各家報紙版面的醒目說明：

　　「顯赫一時的貴族命歸西天。」

　　「攝政貴族之終。」

　　當時，她幾乎不能相信她所談到的一切。她在頭天晚上還見到過的父親，現在卻已經死去，這令人難以置信。然而，隨之而來的是，一群群的記者湧進旅館，無休無止的電話鈴聲，員警、新聞界及各方代表的來訪──每個人都想知道得多一些，對已經發生的事瞭解得更詳細些。終於，她覺得確實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骯髒的醜事，就像難以擺脫的惡夢一樣。

　　誰也不曾理解，她在三月的一個潮濕的、霧雨濛濛的早晨到達維多利亞火車站，看到查理斯在月臺上等候時，頓感慰藉的那種心情。那時，她把他當作了能夠使她擺脫痛苦，可以信賴並從中得到力量的人。她根本沒有意識到，倒是她應該成為強者，成為他賴以生存的支柱。

　　他們一起悄無聲息地溜進皇后宅官這個不顯眼的地方，他們把喧噪一時的傳說、議論甩在身後；有的是關於葛萊斯頓先生的奢侈行為；有的是關於他怎樣在頭天夜裏搞了一大筆錢財而次日夜裏又揮霍淨盡的細節；還有的說到他舉辦化裝舞會，為了取悅於來賓，從世界各地雇來出色的表演家；有的說到在賭博中他輸贏大筆的錢；有的是談他那出奇古怪的性格，這些自然成為報紙獵奇的對象，無論他生前說什麼，做什麼，都見諸報端。

　　「忘掉它，」在返回皇后宅宮的火車上，查理斯對埃莉亞說。她傷心地向哥哥哭訴著自從父親的死訊在報紙上發表後，她所經歷的種種不幸和恐怖。

　　「忘掉那些也……忘掉他！」最後幾個字是他後來加上去的，說時聲音低沉，好像這些字使他感到了極度的羞辱。

　　埃莉亞緊緊握住哥哥的手，她相信這是可以辦到的，這種信心在到家前都沒動搖：她永遠也忘不掉當他們一起走進這所房屋，發現它實際上已被掃蕩一空時，呈現在查理斯臉上的那副表情。

　　「他肯定把家具存在什麼地方了。」查理斯用一種迷惘的神情說道。

　　埃莉亞對事情的真相瞭解和比奶媽還要早。奶媽在他們離開的這許多年裏一直做為管家留在這所房子裏。她跌跌撞撞地從後樓梯上跑下來，訴說了這裏發生的一切。

　　「東西一點兒一點兒地被弄走了，親愛的。時不時地從倫敦來輛貨車，隨車來的人帶著你父親的信，要我把塞爾頓椅子或伊麗沙白的鍍銀鏡交給他們。」

　　「已經弄走了嗎？」查理斯急切地問。

　　奶媽點點頭又說下去：

　　「那是在兩年前的復活節賣掉的，賣了三千英鎊。」

　　「我要把它買回來！」查理斯吼叫著。「我要把所有的東西都買回來。那東西是我的，我的──你們聽見了嗎？」

　　他的聲音在這所空蕩的房屋裏迴響著。「他敗壞了我們的名聲。」查理斯狂怒地說著，眼中卻充滿了淚水。

　　而現在，埃莉亞卻在用一種幾乎是挑戰的口吻，拼出了她新起的名字。

　　「M。i。l。b。a。n。k。」

　　「教名？」

　　「埃莉亞。」

　　「這個名字真少見。」本斯黛德夫人說，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點人情味兒。「這麼說確實有稀奇的名字。既不尋常，又不好叫。瞧，我的教名是萬萊蒂斯，可我從來也不想費神去另起一個。」

　　埃莉亞什麼也沒有說，她寫完了名字之後，本斯黛德夫人抬起了頭。

　　「想做秘書工作，是嗎？」

　　「我希望稍有點兒區別，」埃莉亞猶豫不決地說。

　　「怎麼個區別法？」本斯黛德夫人問。

　　「我也說不準，你瞧，我想找一個工作……薪水高一點。或許可以說；是一種……特殊一點的工作。因為我不會速記，我擔心秘書工作我搞不好。」

　　「妳不會速記？」本斯黛德夫人的聲調裏幾乎含著幾分輕蔑。「那可就困難了。這年頭，雖然需要人，人們也要求會作速記。妳不能怪罪他們，速記很重要。」

　　「是的，確實是這樣。我只是想知道是否還有其他的工作可做。」

　　「妳有什麼想法？我倒知道有一位夫人，她希望找一個社交秘書住在家裏。這就是說，薪水不高，但又希望妳能在其他僕人不在時幫忙照料事務。」本斯黛德夫人一邊說一邊打開了卷宗。「地點很好──在格羅夫納大街的北頭。想去試試嗎？」

　　「不，謝謝。」埃莉亞說。「這不是我說的那種工作。」

　　「讓我想想還有別的什麼工作。噢，這兒，有一位先生需要個管家。如果妳要去的話，妳得做一手好菜。他非常挑剔。」

　　「我不會做飯，」埃莉亞說：「至少是做不那麼好。」

　　「那就沒用了。嗯，這兒倒是有個地方……」本斯黛德夫人一下頓住了。

　　那個在外間辦公室的姑娘突然進到了裏面，隨手關上了門。

　　「她被解雇回來了！」她低聲對本斯黛德夫人說。

　　「該不是坎甯安夫人吧？」本斯黛夫人有點不相信。

　　「是她，她還帶來了他的口信，讓你十二點鐘的時候往克拉麗基打個電話。」

　　本斯黛德夫人看了看手錶。

　　「現在已經過了時間了。」

　　「是的，她說她乘的火車晚點了。」

　　「他為什麼解雇她？」

　　「那還用問？」姑娘嘴唇撅了一下，「還不是那個原因。」

　　「我怎麼也想不到坎甯安夫人會是這樣一個傻瓜，」本斯黛德夫人說。「唉，親愛的，我最好還是先給他掛個電話，答應再給他找個人去。把卷宗送給我。」

　　「妳別費勁了，」姑娘說。「那上面根本就沒有合適的人選。」

　　「唉，可我們總得為他想想辦法呀。」

　　由於焦慮，本斯黛德夫人連著吐了幾口煙，青煙雲霧般地繚繞。她拿起聽筒，撥了號，等了一會兒，說道：「請接達特．赫爾恩先生。」

　　停了一下，她說了聲「喂！」隨後馬上改換成一種奉迎、巴結的語氣。

　　「噢，早安，先生！我是本斯黛德夫人。坎甯安夫人剛剛來到辦公室。真對不起，她沒有讓你滿意。」

　　在這一點上，似乎對方有很多話要說，本斯黛德夫人擺出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

　　「是的，是的，當然啦，先生，我明白。我只是感到很抱歉。她被介紹得那樣好──我不能理解……是的，我將盡我所能……不，不，我們肯定能再給您找一個。您一定不要再去委託其他的代辦處了。我們會滿足您的要求，就像我們過去所做的那樣樣……是的，是的，一定。三點鐘……好吧，沒問題，先生。到時候我一定派個人去。再見！」

　　她放下了話筒，精疲力盡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真煩人！」她對那姑娘說。那位姑娘一直趴在桌子上全神貫注地聽他們電話交談。「他要明天就去個人，而且希望今天下午三點鐘就見一見。鐘斯夫人怎麼樣？」

　　「她在蘇格蘭呢。」

　　「是啊，我忘記了。哈里斯夫人呢？」

　　「天知道她出了什麼事。我們給她的最後一封信被退了回來，寫著『住址不詳』。」

　　埃莉亞覺得她好像突然不存在了。看起來，這兩個女人不僅僅是忘記了她，甚至沒有意識到她還坐在那兒。本斯黛德夫人那沾滿尼古丁的手指插在頭髮裏，焦急地看看堆放在眼前的那堆卷宗。

　　終於，埃莉亞開口了。

　　「我可以走了嗎？」她問道。

　　本斯黛德夫人猛地驚了一下，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好像從來未見過她似的。

　　「是的，是的，當然可以啦，麥爾班克小姐！如果有什麼消息，我們會通知妳的。」她雖這樣說：可實際上她根本沒記下埃莉亞的住址。

　　埃莉亞站起身來時，那個姑娘斜過身，抬起頭來看著她。

　　「我想妳大概不會說三種外語吧？」她問道。

　　「我能講法語、德語和西班牙話。」埃莉亞回答說。

　　這句話使那兩個女人大吃一驚。

　　「真的嗎？」本斯黛德夫人問。「說得怎麼樣？」

　　「流利。我曾在法國、德國和西班牙住過相當長時間。」

　　「能像妳說話一樣用這三種語言書面表達嗎？」本斯黛德夫人仍在懷疑。

　　「是的。」埃莉亞回答得很簡單。

　　這兩個女人相互對望了一下。

　　「噢，我簡直沒有想到。」本斯黛德夫人說。

　　「這似乎是一個巧合。」那姑娘接著說。

　　「這就是那位先生在電話裏要求的嗎？」埃莉亞問道。

　　「妳知道他是誰嗎？」本斯黛德夫人問她。

　　埃莉亞搖了搖頭。「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那是達特．赫爾恩先生。」本斯黛德夫人說到這兒停住了，似乎在等待埃莉亞做出一定的反應。看到她仍然是那副文質彬彬而又迷惑不解的表情，她重覆道：「達特．赫爾恩，妳一定聽說過他。」

　　「不，恐怕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是嗎？麥爾費德小姐──噢，我是說麥爾班克小姐──我真不知道這些年妳是在哪兒過的。瞧，他在美國很出名，在這兒也一樣。就像……」她遲疑著，想不起那個名字。

　　「就像比利．華萊士或道格拉斯．費爾班科一樣。」那姑娘輕巧地說。

　　「我想我聽說過他們。」埃莉亞笑了。

　　「我想也是的。妳讀的什麼？」姑娘問，「《教堂時報》嗎？」

　　「好啦，我們不要耽誤時間了，」本斯黛德夫人不客氣地打斷了她們。「情況是這樣，達特．赫爾恩先生是一位高貴而且非常富有的美國人，他來到英國，在薩里租了一所住宅。他是來參加馬球比賽的，按他自己的話說。『是來趕這個季節的』。他把住宅委託給我們，讓我們配備人員，找一個管家。兼作社交秘書的工作。

　　「他本來是要把私人秘書帶來的，可惜她病了，他只好把她留在紐約。他的基本要求是這個人應該能講法語、德語和西班牙文──特別是西班牙文．赫爾恩先生對南美抱有極濃厚的興趣……」

　　「做一個社交秘書得幹些什麼呀？」埃莉亞猶豫地問。

　　「嗨，我也無法準確地告訴妳，她要會見客人，安排房間。籌備宴會等諸如此類的事，妳知道，赫爾恩先生還沒結婚呢。」本斯黛德夫人意味深長地瞥了旁邊那個姑娘一眼，然後又盯著埃莉亞，繼續說：

　　「妳一定從最近的報紙上看到過一些有關他的消息。」

　　「恐怕沒有，」埃莉亞回答。「有什麼特殊新聞嗎？」

　　「噢，說實在的，我真不知道妳究竟在哪兒生活，麥爾班克小姐。有關他的報導在報紙上連篇累牘──都是整版的，妳瞧，他先與比阿特麗斯．沃爾頓訂了婚，就是那位美國最有錢的姑娘──人們叫她石油皇后。可後來，由於露露．卡爾羅──那有名的電影明星，肯定是在電影《一錢不值》裏見過她的緣故，他們斷絕了關係。」

　　「我聽說過她。」埃莉亞謹慎地承認。

　　「這真是無奇不有，」本斯黛德夫人機智地說。「他和比阿特麗斯訂婚才一個星期，露露突然撲了過來，抓住了他。他們一起到了歐洲，扔下比阿特麗斯一人在那兒收拾倒霉的殘局。」

　　「露露．卡爾羅現在還和赫爾恩先生一起嗎？」埃莉亞問。

　　「我想是的，她在這裏拍電影。妳大概讀過有關報導了，這部片子叫做《風車上的愛情》，在埃斯特拍攝。」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適合幹赫爾恩先生的秘書工作。」埃莉亞冷靜地說。

　　她對要把自己同電影明星和那種經常出現在報刊專欄裏的新聞人物攙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突然的恐懼。她再次想起了她父親死時，那刊登在報刊上的大字標題，回憶起當她讀了有關父親的種種秘聞報導，看到她父親那種生活方式及其結交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時她所感受到的那種骯髒而又屈辱的心情。

　　「妳真不知趣！」本斯黛德夫人不高興地說。「我可以對妳說，這是一件大西洋這邊的任何女人所可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妳知道赫爾恩先生給多少報酬嗎？」

　　「我對此實在不感興趣。」埃莉亞說。

　　「妳知道是多少嗎？」本斯黛德夫人又問了一遍。

　　「不，我怎麼會知道呢？」只是因為對方一再追問，埃莉亞才回答。

　　「一星期二十鎊。」本斯黛德夫人說。

　　「二十鎊？」埃莉亞驚叫起來。

　　毫無疑問，她被打動了。

　　「二十鎊全歸妳，」本斯黛德夫人說。「妳不必付我手續費──他都付過了。這和他在紐約的秘書的薪水一樣多。他對我說，他希望找一個出色的人，他不吝惜他所付給的那份工資。」

　　她看了看身旁那個姑娘，接著說：「好個坎甯安夫人！如果世界上真有一個傻瓜的話，那就是她。我知道，她需要錢，她得養活一個孩子。」

　　「他跟我說，她招架不住了。」那個姑娘又插話了。「他身上有點說不出的味道。」她說。「我確信這一點，就是從他的照片上也以能看得出來。」

　　「坎甯安夫人出了什麼事？」埃莉亞問。

　　本斯黛德夫人和那個姑娘又相互對視了一下。

　　「你瞭解點事情的真相好。」本斯黛德夫人說，「她愛上了他，整天圍著他轉，令人討厭。這都是他在電話裏親口說的，那麼妳怎麼想？」

　　「妳能肯定他對她沒有非份的要求嗎？」埃莉亞問。

　　「誰，赫爾恩先生？有露露．卡爾羅在那兒，對坎甯安夫人會那樣？」本斯黛德夫人大笑起來，不得不把香煙從嘴裏拿出來，「要說笑話，可真是笑話。妳應該見見坎甯安夫人！」

　　她大笑不止，眼淚都笑了出來，不得不用手去擦。

　　「愛情對他來說是不能忍受的事情。他對此已十分厭惡。以前他來這兒的時候──去年秋天，是不是，維拉？──安排他住在格羅夫納廣場的一套公寓裏。他被一個招待員攪得頭疼。那女招待呆呆地看他，向他獻媚，當他告訴她最好去幹自己的事，不要纏著他時，她歇斯底里起來。他對我說，這些事他簡直厭煩透了。而現在，坎甯安夫人卻又在重覆這種蠢事，我得打她的耳光，真該打，費這麼大勁給她找這份差事，她卻讓我丟臉。」

　　「妳放心，我不會對……嗯……對赫爾恩先生發生興趣的。」埃莉亞生硬地說。

　　她既不願和這項工作，也不想和這個她已產生了強烈不滿的男人發生任何聯繫。與此同時，一個星期可以掙二十鎊的念頭對她誘惑太強烈了。如果她住進去，她幾乎就不用再花費什麼了。也就是說，每個星期，她可以寄二十鎊到皇后宅宮去──二十鎊啊！

　　這將意味著，農場又可以再多雇一個人了，可以修理屋頂了；用這筆錢他們可以著手去還帳了，那些帳單一天天越來越多地堆放在查理斯的寫字檯上。不管這差事多麼討厭、令人作嘔，為了皇后宅宮，她必須接受這項工作。

　　「照妳看，赫爾恩先生會雇傭我嗎？」她問。

　　本斯黛德夫人彷彿第一次見到她似的，重新打量著她。

　　「妳的年紀輕了點，」她說，「是不是，維拉？他讓我給他找個中年的，所以我派了坎甯安夫人去──她的年紀差不多。」

　　「我實際年齡比看上去大。」埃莉亞馬上接過話茬。

　　本斯黛德夫人聳了聳肩膀。

　　「好吧，我們只好試試了。」她說。「我再也找不到別的人了，而我又不想讓他失望。如果他跑到別的代辦處去，那我們可就慘了。妳收拾得整齊點，三點鐘趕到克拉麗基去。看在上帝的份上，別讓人覺得妳喜歡感情用事，或是認為妳可能會愛上他，那是他最討厭的。如果妳心裏想的是這種事，妳就會表現得不自然，可別幹傻事。那個討厭的坎甯安夫人，我真不能原諒她。」

　　「妳能給我一張介紹信嗎？」埃莉亞問。

　　「可以，這就給妳。」本斯黛德夫人說著，在一張張印好的卡片上端草草地簽上了名字。「三點鐘準時把卡片遞上去。如果妳得到了這份工作，馬上打電話告訴我。我現在就掛個電話過去，說妳去了。我只好對他說，我認識妳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這是冒險，不過妳看起來值得信任。妳既然懂三種外語，這說明妳受過很好的教育。」

　　「還說得過去。」埃莉亞笑著說。她拿起那張卡片放進提包裏。「再見！」說著她伸出手去。

　　「再見，麥爾班克小姐。祝妳走運！」本斯黛德夫人回答。

　　埃莉亞走到了外間辦公室。在靠牆放的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面色憂鬱的女人，身穿一件一看就知道是經過苦心雕琢、顯得有些做作的衣服。這是一個憔悴的金髮女人，過去肯定是相當漂亮的，而現在，已近中年，下巴的線條已經鬆垂，身材也開始臃腫了。

　　「這肯定是坎甯安夫人了。」埃莉亞懷著一種同情心這樣想著。想到她從一位比自己年長的婦女手裏拿到了這項工作，她感到有些不安。於是她快步下樓，走到了大街，她在牛津大街邊上的一個小吃部裏吃了一頓便宜而冷清的午餐。她心情複雜，想到那份工資，又興奮，又樂觀；但想到得到這個工作之後，不知等待她的將是什麼時，她又感到沮喪。

　　差十分三點鐘，她走進了克拉麗基旅館，問前廳搬行李工，赫爾恩先生是否能見她。搬行李工往樓上打了電話，然後說：「赫爾恩先生不在住室，女士。如果妳願意等一會兒的話，他回來時我會通知你。」

　　「他約我在三點鐘來。」埃莉亞說。

　　「赫爾恩先生到時候會回來的。如果事先有約定，他一般是不遲到的。」看門人告訴埃莉亞說。

　　大廳裏坐滿了人，埃莉亞只好走進客廳，那裏也有不少人在慢騰騰地啜著咖啡。她在一把背靠柱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旁邊又是一間客廳，有低沙發，舒適的單人沙發椅，那是專為在此旅館他的客人們預備的。埃莉亞還沒有坐穩，放聽到身後傳來說話聲：

　　「我非要自殺不可！我一定，真的。」

　　說話的是個女人，語氣中充滿了強烈的情感。埃莉亞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回過頭去看看究竟是什麼人。

　　「唉，寶貝，妳怎麼這樣滑稽呀，」一個帶有柔和的美國口音的男子撫慰她說。「妳我都清楚，聲稱要自殺的人是不會去自殺的。」

　　「我就要開這個先例。」

　　「別瞎說！妳如此漂亮，生活對妳具有多大的吸引力呀！」

　　「沒有你，生活對我毫無意義，枯燥乏味。」

　　「好啦，聽我說幾句。過去我們談過這些問題。妳我在一起就是為了『享樂』，不必過於認真，這是咱們過去說好了的，對嗎？」

　　「你為什麼一定要談過去呢？」

　　「噢，不，當然不是。這個話題是妳提起的。」

　　一陣沉默之後，傳來了女人的嗚咽聲。

　　「來，寶貝。高興點兒。」那個男的說。「我給妳拿懷飲料來好嗎？」

　　「不，不需要。難道這就是你的能耐？」

　　「反正我知道，美麗的鑽石大概是很起作用的。」

　　話中所含的輕微幽默是十分明顯的。這話引起了一陣突然的嘻笑聲，接著兩個人都笑了起來。從笑聲中，埃莉亞斷定他們已親昵的和解了。

　　「我們什麼時候去買呀？」停了片刻之後那個女人問道。「現在就去，好嗎？」

　　「不，我還有約會。」那個男的回答。「明天上午怎麼樣？我們是去卡梯爾呢，還是去鮑徹爾恩？」

　　「幹嘛不兩家都去？你知道，我從來也不會只滿足於一件好東西的。」

　　他們又都大笑起來，好像這是他們之間很默契的一句嘻話。

　　猛然間，埃莉亞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手錶，已經三點過五分了。她急得一下子跳了起來，生怕那個搬行李人知道她是因為在旁聽兩個與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之間的談話而耽誤了與赫爾恩先生的約會。

　　她匆忙向辦公桌走去。她不得不再等上幾分鐘，因為一個高大的胖女人正站在桌旁向她的小獅子狗發話，很顯然，那條狗需要定時牽到公園去溜達。終於，她引起了那搬行李人的注意。他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然後說道：

　　「三點十分了，赫爾恩先生該來了。我再找找他，女士。」

　　他拿起了話筒，在埃莉亞的感覺中，過了不知有多長時間，那邊終於有人答話了。

　　「有一位女士，她說她與赫爾恩先生在三點鐘有個約會。是的，好的。」

　　他放下話筒對埃莉亞說：

　　「赫爾恩先生的男僕在樓上，女士。他建議妳上樓去等。他說主人不會耽擱太久，小侍童帶妳去。」

　　一個身穿銀紐扣制服的小侍童領著埃莉亞上了電梯。電梯兩邊都各有一面長長的大鏡子，在電梯快速地向上層駛去時，埃莉亞往鏡子裏看了一眼，意識到自己的樣子太年輕，太幼稚。她緊張地把捲曲在耳邊的頭髮攏了攏。或許，樸素些的髮型會使她的樣子顯得老成一些。

　　她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慌亂，她的心被即將到來的面晤糾纏著。也許，她根本就得不到這份工作？二十鎊一個星期，這對皇后宅宮的意義簡直太大了。她甚至可以想像得出，當查理斯聽到這個消息時，他眼中會突然閃現出光芒，會激動地反覆重覆她的話：「二十鎊一個星期！」

　　就在這時候，她想起了裝在提包裏的一副太陽鏡。這不是那種深色的墨鏡，但是樣子相當樸素、大方，這還是幾年前在羅馬買的，如今，她已很少戴它了，把它一直放在黑提包裏。當她從提包裏取那件黑色短大衣和裙子時，沒有把眼鏡拿出來。

　　她一邊跟在小侍童的身後走著，一邊從包裏取出了那副服鏡。她很快把眼鏡戴上，同時把頭髮往耳後狠狠推了推。

　　小侍童敲了一下門，幾乎是同時，一位身著傳統西裝和條紋褲的中年男僕打開了門。

　　「是您要見赫爾恩先生嗎，女士？主人一會兒就來。您在起居室裏等一下好嗎？」

　　男僕說著把她帶進一個舒適的房間，指著一個沙發讓埃莉亞坐下。

　　「不知您是否看了今天上午的《電訊報》，」他把報紙放在了她身旁。「如果您想看的話，這兒還有《郵政報》和《每日快報》。」

　　「謝謝。」埃莉亞微微一笑。

　　「不客氣。」這位男僕用一種幾乎是過了時的殷勤口氣說道。

　　他走出了房間。埃莉亞並沒有去讀報紙。她從皮包裏取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自己。那層眼鏡使她看上去確實老成多了，再加上那被攏到後面去的頭髮，她顯得既認真又幹練、她希望赫爾恩先生也能有此感覺。

　　她聽到外面門的響動和說話聲，連忙把鏡子塞進手提包，有人走了進來。

　　「很抱歉，讓妳久等了，麥爾班克小姐。」他道歉地說，聲音低而深沉，略帶一點兒大西洋彼岸的口音。

　　幾乎是出於本能，埃莉亞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就在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已經觸到了她的手時，她抬頭看見了他的臉──她認出了他。

　　這正是那個曾經到過皇后宅宮的男子，那個高顴骨、駕駛灰色賓士的人，就是他，在她眼裏是那樣富有魅力，使她不由自主地想他，不是偶爾，而是經常。

第三章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請坐。」

　　達特．赫爾恩指著靠寫字檯的一把硬木椅子說。埃莉亞不自然地走了過去。她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她覺得剛才本不應該坐在沙發上。

　　達特．赫爾恩點了一支煙，坐在桌前。他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紙和一支自來水筆。

　　「本斯黛德夫人只告訴我您的名字，但是沒做其它詳細介紹。我想我最好還是瞭解一下，記下來。」

　　他說話的聲調，在埃莉亞看來，既冷淡又生硬。此時此刻，她已能夠冷靜地正視他，初次見他時的驚訝感已經消失，也不再顯得像剛進屋時那樣局促不安了。

　　他的面孔奇特，她心裏想。確切地說，不能算是很漂亮，但有吸引力，正像她自己知道的那樣，難以輕易忘卻。

　　他顴骨很高，眼睛深陷、烏黑，具有一種奇異的洞察力。不難理解，有些人會覺得不敢正視他的眼睛。他嘴唇豐滿，但很堅毅。平靜時，他的面孔給人一種頗為冷酷的感覺，好像他是一個缺乏溫情，對弱者沒有多少同情心的男子。

　　「怎麼樣，麥爾班克小姐！」

　　當他突然抬起頭看她時，埃莉亞幾乎跳了起來。他把筆放在了紙上。

　　「你……想知道什麼？」她結結巴巴地問。

　　「有關妳個人的一些詳細情況。對於一個需要承擔責任的工作來說，妳太年輕了。」

　　他那冷冰冰的語調居然使他的話聽起來並不粗野無禮。儘管如此，埃莉亞還是感到十分不安。

　　「我看起來年輕，實際年齡並非如此。」她說。「可是，假如事實上你要找的是中年人，那麼也許我們不必再浪費時間了。」

　　她對自己說話的口氣感到吃驚。就在她說這些話的時，她還在想，怎麼能輕易把這麼一個對皇后宅宮至關重要的工作機會丟掉呢。是這位陌生人的態度，使她顯露出了平日連她自己也不大意識到的，隱藏在她身上的那股子自尊心。

　　「我要找的是一位能幹的管家並兼作社交秘書，我對年齡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偏見，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勝任這項工作。」

　　「如果本斯黛德夫人對我說的那些條件符合尊意，」埃莉亞鎮靜地說。「我想我是可以滿足要求的。」

　　「您能說西班牙文？」

　　「是的。」

　　他嘰哩咕嚕地用西班牙文說了一段話，大意是詢問她，是否住在倫敦，還是只能白天到這兒上班。她迅速地做了回答，沒有片刻的遲疑。她說，她家住赫特福德郡，到這兒要用一個半鐘頭。

　　「很好！」他用英語說道。「妳的法語和德語也同樣流利嗎？」

　　「我曾經在法國和德國住過。」

　　「非常好！」說著，他扔掉了手中的筆，好像不再需要它寫什麼了。

　　「其它事情本斯黛德夫人會關照的，我們就不必再麻煩了。我想您大概可以馬上開始工作了吧？」

　　「你是說今天？」埃莉亞問。

　　「今天，或者明天。週末，我要在莊園裏舉辦晚會，我希望能有人照料一下。」

　　「我得回家去取我的衣服，如果方便的話，我明天開始工作。」

　　「最好還是早一點兒，」達特．赫爾恩回答。「電話號碼是蓋德福德──8877。如果您事先打個電話給僕役長，通知他您想什麼時候到，他會派車到車站去接您的。午飯時我下來，咱們再一起商量一下具體的安排。」

　　「謝謝。」埃莉亞說完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我將盡我所能。」她對即將擔任的工作突然產生了擔憂。

　　「謝謝您，麥爾班克小姐。」

　　他站起身來。好像這次談話已經結束。可是，當埃莉亞站起來時，他現出猶豫的樣子並咬了咬嘴唇，似乎想做出一個突然決定。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想說一下。」埃莉亞等待著他往下說。略停片刻，他接著說道：

　　「我想，咱們最好還是開門見山，麥爾班克小姐。過去我與我的英籍秘書之間有一些麻煩，她變得──這叫我怎麼說呢？──她太全神貫注於我個人了。在美國，我有幸能有一位與眾不同的秘書，我對她極為尊敬。她處理事務令人欽佩，從不把她個人的意見強加於我。非常不幸，她現在正病著，而且她要動一次手術，可能要在醫院住上幾個月。」

　　達特．赫爾恩撣了撣手裏的煙灰，接著說：「我懷念她，不僅僅是因為她工作得非常出色，而且還由於她和我之間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我想，妳大概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他用一種在埃莉亞看來幾乎是蔑視的態度看著她。埃莉亞本能地繃緊了臉。

　　略停了一會兒，她生硬地說：「我可以擔保，赫爾恩先生，你根本不必擔心我會給你帶來什麼不方便。我在你家裏的位置，毫無疑問，只能嚴格地遵照你的規定，我本人對你的態度，也絕對只是一個雇員對其雇主的態度。」

　　「我很高興聽到您能做出這種保證，麥爾班克小姐。正如我剛才說過的，過去我大概是處在極不走運的情況下。」

　　埃莉亞想起了坎甯安夫人坐在貝克大街那間落滿了灰塵的辦公室裏的情景，不由得稍感噁心。

　　「我保證，我將只對我的工作發生興趣！」她意識到了自己話語的鋒芒，這話語流露出了內心的不滿和越來越強烈的氣忿。

　　達特．赫爾恩不動聲色，不知是否聽出弦外之音。

　　「麥爾班克小姐，我相信您的好意。」

　　「謝謝。」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不願和他握手告別。她那時唯一想說的話就是要告訴他，她已改變了主意，不願意接受他給她的工作。

　　她強烈地希望能看到他臉上出現口吃驚的表情，也使他意識到，世界上不只是他能桃肥揀瘦，別人也有挑揀的權力。

　　只是她想起了查理斯那憂鬱的神色，克制了自己，沒有把到了嘴邊的話說出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極力顯出莊重的神色，平靜地說道：

　　「再見，赫爾恩先生。」

　　「祝您順利，麥爾班克小姐。」

　　他沒有離開桌子，從遮在窗戶上的柔軟的窗紗透過的光線中，她注意到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種無情的、冷冰冰的神色。

　　她隨手帶上了門。那個男僕正等在外廳裏。

　　「這是我們在鄉裏住處的住址，小姐。我想你需要住址和電話號碼。我還寫上了僕役長的名字──他叫麥克．道格爾。」

　　「你真太好了！」埃莉亞感歎道。

　　男僕微笑了。

　　「只要我們大家合作，事情就好辦了，小姐。我經常這麼說。您還會發現，麥克．道格爾先生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謝謝你。」

　　埃莉亞接過那張紙片，塞進了手提包。

　　「咱們要合夥幹啦，我祝您好運氣。」男僕說。

　　埃莉亞向他致謝，並和他握手。

　　她本來想多待一會兒，向男僕打聽一些事兒，但轉念一想，又擔心會被赫爾恩先生聽見。於是她沿著空蕩蕩的走廊向前走去，心裏泛起一陣憂慮。

　　「一個星期二十鎊。」

　　她又自言自語地說了一遍，以建立起自信心，達特．赫爾恩的態度已大大挫傷了她的情緒。

　　她走進了電梯。當她從鏡子裏重新看到自己的面容時，她才發現她的臉頰紅通通的。

　　走出克拉麗基，來到擁擠的大街上以後，她產生了一個怪念頭，她想返回去，對他說，她已經改變了主意。她有一種預感，覺得整個事情從頭到尾都錯了，不會產生什麼好的結果，她將要掙的錢不足以抵償她將要忍受的一切。

　　埃莉亞很少灰心喪氣，但現在卻十分沮喪，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心頭。

　　「我太荒唐了。」她這樣想著，一種受辱的感覺使她在走向車站的路上怒火滿腔。

　　到赫特福德去的火車離開車還有一刻鐘，埃莉亞坐在三等車廂的一個角落裏，讀當天的晚報。報上的字跡在她眼前跳動，她看到的卻是一張男人的臉，這張臉她第千次見到時還覺得富有吸引力，而現在已決心遠遠地避開．赫爾恩先生的話不斷在耳邊迴響──那些冷若冰霜、唯恐避之不遠的話，簡直比公開譴責她愛上了他還要粗魯無禮。

　　「坎甯安夫人怎麼會這樣傻呢？」她自己問自己，「還有那些曾經給他幹過活的女人們怎麼那樣傻呢？」

　　如果他對她們也這樣令人不快，而她們仍向他表示豐富的感情，那她們一定是神經不正常。

　　真運氣，他並沒有詢問她的住址，她心裏想道。如果他問了，她也能機敏地說出村子裏一個農場的名字，或一所住宅的名字。出於對她的信任，他只問了寥寥幾個問題就雇用了她。這樣做顯然是因為他與本斯黛德夫人之間有著某種默契，可以想像本斯黛德夫人是不會輕易放掉一個如此理想的主顧的。

　　她把那個男僕給她的住址從手提包裏拿了出來。這是一種雙厚又白、價格昂貴的寫字紙，上面印著「薩里蓋德福德附近的普頓費爾德草地，避暑山莊」。

　　埃莉亞皺起了眉頭。不知怎的，她覺得她好像聽說過避暑山莊，但記不起是在哪兒聽說的了。過了幾分鐘，她重又打開了報紙，打算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她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報紙的版面。突然看到報上有張達特．赫爾恩的照片，她吃了一驚。那並不是一張正式照──而是馬球場上隨意拍的一張快照──一點不錯，正是他。高高的顴骨，深陷的眼睛，頭髮從方方的前額向後攏著，還有略顯突出、帶有幾分傲慢的下巴。

　　照片下面的短文，使埃莉亞瞭解到一點她想知道的事實。

　　「昨天，在赫林哈姆，達特．赫爾恩先生的馬球隊在與科達立韋勳爵的馬球隊所舉行的對抗賽中取得了輝煌的勝利．赫爾恩先生是來自美國的百萬富翁。關於他曾經駕駛私人飛機從布魯克林大橋下面飛過的業績，去年曾在本報登載過。

　　赫爾恩先生，在南美繼承了大筆財富和地產。他對許多事情都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勘察過巴西和秘魯境內的未開發地區，寫過有關印第安族人的書，該書在美國成為暢銷書。如果傳言可信的話，赫爾恩先生有印第安人血統。據傳他的祖上，曾有一人是易落魁族的酋長，他的名字即由此而來。」

　　難怪他的顴骨那麼高，埃莉亞思索著，或許這正是他外表的不尋常之處。他不同於一般的美國人。他有著一種特殊的氣質。這種氣質過去曾吸引過她，而今又令她厭惡。

　　在這篇短文下面還有幾行字。

　　「赫爾恩先生在此逗留期間，租用了靠近蓋德福德的避暑山莊，我們希望他能像以前來此逗留一樣廣泛地結交各界。」

　　埃莉亞想起她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避暑山莊。她曾在皇后宅宮的書室見到過一本題為《鄉村生活》的舊書，書上面就有它的照片。她記不起多少東西，只想起畫中有一棟房子看起來很像義大利別墅，那幢別墅呈白色，由數根大柱子支撐，窗前有一個很寬的陽臺。

　　開啟車門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在路警吹響哨子、火車開始起動的時刻，有人跌跌撞撞地進了車廂。一個姑娘忽地一下坐到了埃莉亞時面的位置上。搬運工把她的箱子扔到地板上，又砰的一聲帶上了門。

　　「險些上不了車！」

　　那姑娘朝埃莉亞友好的笑了笑。她也回之一笑。這是一個相當漂亮、體態豐滿的姑娘，金黃色的頭髮，一雙坦率的藍眼睛。她從包裹拿出一條手絹擦著汗，那手絹又大又實用，她使勁地擦擦臉，然後把它放回包裹。

　　「我以為我趕不上這趟車了呢，」她說。「交通堵塞得一塌糊塗。我像隻鹿似地沿著月臺跑，那個搬運工根本就跟不上我。」

　　她彎下腰，把箱子從埃莉亞的腳邊挪開。

　　「我也常常擔心誤車。」埃莉亞接了一句，覺得不搭碴兒會顯得不友好。

　　「我乘的從北邊來的車晚點了，糟就糟在這兒。」姑娘接著說。「一直到將近四點鐘車才到達尤斯頓。開始我以為沒希望趕上這趟聯運了，誰知還是趕上了。」

　　姑娘舒舒服服地倚靠在角落的座位上。

　　「妳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到赫特福德嗎？」她問。

　　「大約五點一刻。」埃莉亞回答。

　　「妳在那兒下車嗎？」

　　埃莉亞點點頭，說：「是的，我家離赫特福德不遠。」

　　「是嗎，多有趣兒啊──哈，對我來說太有意思了！你瞧，我要到離那兒不遠的一個農場去。農場的名字叫普拉費爾，農場主是富勒先生。妳認識他嗎？」

　　「我聽說過。」埃莉亞謹慎地答道。

　　她不願意多說。其實，她對弗雷德．富勒相當瞭解。他愛酗酒，按當地人的說法，還喜歡「與姑娘們糾纏不休」，因此他被鄉親們當作笑柄談論。富勒夫人是一位受盡了苦難、相當可憐的弱小女人，埃莉亞不常見她。但她的丈夫卻是一個讓人討厭的男人。儘管他們的某些地產與皇后宅官是連在一起的，她和查理斯兩人卻都儘量避免與他們打交道。

　　「噢，請您務必給我講講他們的情況吧。」坐在對面的姑娘說。「你猜，我想到那兒當一名學徒。」

　　「當什麼？」

　　「學徒。我想學種地。妳好像很吃驚。大多數人聽到我這麼說時都感到驚奇。爸爸想讓我經商，可是媽媽什麼也不想讓我幹。我沒必要非出來工作不可，可是不能一天天地待在那兒什麼也不幹呀。」

　　「妳怎麼想起來種地了呢？」

　　「我一向喜歡待在戶外，和動物打交道。」姑娘回答。

　　「你瞧，住在利物浦，除了有一條小狗以外，再也沒機會養別的了。我老想擠牛奶、照料小雞、學習耕田。可事實上，我所能做的僅僅是和媽媽一起去參加茶會，聽爸爸講商業上的變化。他有一串聯號商店，遍及整個北方。我叫『特特雷。』。」她又補充道：「貝蒂．特特雷。」

　　「我叫埃莉亞．麥爾波恩，」埃莉亞說。「其實，我哥哥的農場離普拉費爾很近。」

　　「真的？」貝蒂。特特雷熱切地說。「沒準兒我們還能碰見呢──我是說，如果我到那兒去的話。」

　　「說說看，在農場裏當個學徒得幹點兒什麼？」埃莉亞說。

　　「唉，我也說不出多少，我們只是在《農民和畜牧業者》上見到了廣告。我們按照這個廣告去了信，接著就收到了富勒先生一封極其動人的回信。他說，我可以和他的妻子住在一起，他將教我學會農場裏的一切活計，而我只需要付給他一百鎊作為我全年的伙食和住宿費用就夠了。」

　　埃莉亞睜大了眼睛。

　　「妳是說妳還要繳錢？」

　　「噢，當然啦！」貝蒂，特特雷回答。「其實不貴，如果學其他行業，我要交的錢比這還多。可不是嗎，秘書學院收費高得驚人。我記不清我表姐去的那個地方是交多少錢，可能比剛才說的還要多。」

　　「噢，是這樣，可是我從來沒想過還有什麼學農業的。」

　　「是呀，說不準在什麼地方學點什麼東西，」姑娘繼續說。「等我幹完這一年後，我可能要上大學──其實這只是我的計畫；我爸爸打賭說，一年不到頭我就會厭煩的。他不理解，這是我一直想實現的願望。」

　　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激情，那極度興奮、坦誠的小臉上露出一種幾乎是入迷的神態。埃莉亞覺得，她一時很難找到合適的話語勸說她千萬不能到普拉費爾和弗雷德．富勒在一起。

　　很顯然，這又是富勒的新鮮點子。他常抱怨幫手難找，這一點也不奇怪，正經一點的人誰也不願和他待在一起；埃莉亞完全可以想像，這位姑娘到那裏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毫無疑問，弗雷德會對她打主意的。

　　將有那麼一天，她會糊里糊塗地愛上他。隨後又會發現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境地。當地至少已有六、七個姑娘因結識了弗雷德．富勒而悔恨終生。至於他本人，倒是相當安全的。

　　他的妻子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為他操持家務，照顧孩子，只要他給她足夠的錢把家持好，她對他究竟幹些啥，行為如何，則抱著無所謂的態度。

　　出於衝動，埃莉亞俯身向前。

　　「聽我說！我不知道妳爸爸和媽媽是否對普拉費爾做過詳細的瞭解，反正我認為妳和富勒一家待在一起不會很愉快的。如果稱想到農場去當個學徒，為什麼不到我家去呢？我哥哥非常需要幫手，而且他的農場是個綜合性農場，妳可以學到所有妳想學的東西。他是個極善良的人，幹起活兒來很下勁，只是在疲勞時表現得有些不正常，因為他的精神受過刺激。妳可以住在皇后宅宮，我的老奶媽可以照顧妳，她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哥哥和我自小就是由她照料長大的。」

　　「聽起來真是美極了。」貝蒂．特特雷說，「皇后宅宮。這名字也不尋常，它一定是座很古老的宅第吧？」

　　「是伊莉莎白時代的建築，」埃莉亞說。「我想妳是會喜歡它的。多數人都認為它是一座非常美麗的宅第。」

　　「我願意去看一看。可是富勒先生和富勒夫人那裏怎麼辦呢？我要先去見他們嗎？」

　　「是的，當然應該會見。」埃莉亞說，「我估計他們會到車站來接妳，妳可以對他們說，妳還要去拜訪附近其他什麼人，這樣就可到我們這兒來，然後再拿主意。我相信，富勒先生會用小車送妳，否則，妳就打電話給我，我親自去接妳。」

　　「唉呀，妳真是太好了。」貝蒂稍有點害羞地說。

　　「其實，我也是自私的，因為我知道我哥哥是會喜歡有妳這個幫手的。」埃莉亞說著臉色暗了下來。「只是有一件事，讓奶媽和妳做伴，不知道妳的父母是否會放心？我們一直把她作為我們家庭的一員。我認為，而今與其說她是奶媽，還不如說她是我們的伴侶。她和我們一起吃飯──或者不如說，我們和她一起吃飯，因為通常都是她做飯。」

　　「我認為這沒關係，」貝蒂．特特雷立即接上來說。

　　「爸爸和媽媽對於這種事從來不很計較，他們知道我會自己照顧自己。」

　　那些做父母的人真糊塗，埃莉亞心想。他們總是幻想他們的孩子能在一個一無所知的陌生環境裏照料好自己。她可以肯定貝蒂．特特雷在弗雷德．富勒的環境中自己照料不了自己。

　　「當然，我並不想強求妳，可是，既然妳這麼老遠跑來了，妳不妨兩個農場都看看。順便告訴妳，我哥哥是查理斯．麥爾波恩先生。」

　　埃莉亞覺得她所能做的只有這些了。查理斯有個學徒，奶媽也有個照顧對象，而一百鎊很能起些作用，儘管大部分要花費在貝蒂身上。

　　火車準時到達赫特福德。她們一走出車站，埃莉亞就看到弗雷德．富勒正等候在他新買的小車旁，身著一件醒目的運動衫，帽子遮住了一隻眼。有一點她不得不承認──弗雷德確實是個出色的農場主，在他經營之下，普拉弗爾的收入很可觀，可憐的查理斯則遠不如他。

　　等了大約十分鐘，埃莉亞搭上了公共汽車。她在離皇后宅宮還有一英里米的地方下了車，開始步行，走過一段田地回到了家。這天傍晚，地很乾燥，白天的熱氣正漸漸退去，遠處河邊颳來的風使空氣逐漸潮濕起來。

　　埃莉亞對這極為熟悉的鄉村突然產生了一種脈脈溫情。

　　這鄉村是她個人生活中多麼重要的一部分啊。對她來說，它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就像她所熱愛的人兒一樣親切、熟悉。那綠色的籬笆，那即將長熟的栗子，那樹叢中鮮豔奪目的小野花，以及河邊的櫻草花，使她對故鄉產生了無限的眷戀。她不忍離開這一切，這是她的家，她生活的地方。不管能掙多少錢，不管給她什麼，她怎麼能離開這裏呢？

　　再說，查理斯也需要她。當他疲倦的時候，她知道怎樣去開導他；當他消沉而悲傷的時候，她知道如何去鼓勵他。

　　「我簡直是瘋了，會想到要離開這裏。」埃莉亞自言自語地說。然而，就在這時；她又想起了堆放在查理斯桌上的那堆帳單──如果一星期有二十鎊的固定收入，那帳單一定會迅速減少。

　　前面矗立著皇后宅宮，四周曠野環繞，那深紅色的磚瓦在夕陽的餘暉中透著暖意。這一切顯得是那麼美妙，她覺得她簡直要為之歡呼了。

　　埃莉亞從前門進去，看見奶媽還守在大序曲桌子旁，開懷地笑著。已經過了六點鐘了，接待參觀者的大門該關上了。

　　「啊，妳回來了，親愛的？」奶媽說著，收起了毛線站起身來。「我已經把水燒開了，妳一定想喝懷茶吧？妳這一天一定很累，倫敦熱嗎？」

　　「有人來參觀嗎？」埃莉亞問著，低頭看了看放錢的小盒子。

　　「有八個。全是美國人。分乘兩輛小汽車。他們每間房子都轉了一下，對我說，這所宅院『實為奇觀』。」

　　奶媽想模仿美國口音，一下子把埃莉亞給逗笑了。

　　「關上門吧。」埃莉亞說。「已經過點了，再說我有好多話要對妳說呢。」

「妳准找到工作了。從妳的跟神裏我就看出來了。」

　　「妳既然這麼敏銳，妳能猜著是什麼工作嗎？」埃莉亞問。

　　「瞎猜會浪費時間的。來，對我說說。」

　　奶媽在前邊領著，走進了起居室。埃莉亞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拉掉帽子。這時，她才意識到她的頭髮還是像她與達特．赫爾恩會面時那樣，繫在後面。她奇怪為什麼奶媽沒有注意到，也許它根本就沒給她帶來多大變化。或許即使把鬈髮都披散在兩頰旁，對達特．赫爾恩來說還是一個樣。

　　奶媽端著茶具從廚房裏走出來。

　　「我給妳做了美味的萵苣三明治，妳午飯一定沒吃好，因為那得花錢。」

　　「我吃了沙拉，乳酪，喝了一杯咖啡。」埃莉亞回答。「妳肯定不會相信，這就花了四先令六便士。我一直沒找到個什麼便宜點的小吃部。」

　　「在倫敦，所有的地方都一樣。」奶媽嗤之以鼻。「奇怪的是，在那裏工作的窮人，居然沒有餓死。那些飯館是絕不會給足妳分量的。」

　　她給埃莉亞倒了茶，然後就坐了下來。

　　「好啦，現在妳可以給我講講妳都幹了些什麼。」

　　埃莉亞從頭講起，講到她怎樣從這個辦事處跑到那個辦事處，最後找到本斯黛德夫人那兒，她們給她推薦令人神往的工作，既作管家又兼作赫爾恩的社交秘書。她述說了她與他在克拉麗基的會見，但略掉了他向她暗示不要對他鍾情的情節。在她述說辦事處情況時，隻字未提有關坎甯安夫人的插曲。

　　「就這樣，我找到了這個工作，奶媽。」最後她說。

　　「真令人難以相信。」奶媽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給那麼多錢！他一定錢很多，要不怎麼能大把大把地往外扔錢。」

　　「我也是這麼想的。」埃莉亞說。

　　「他人怎麼樣，親愛的？」奶媽問。「是個正經人嗎？我可不願意讓妳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妳不必擔心，」埃莉亞應道。「如果妳想知道赫爾恩先生是什麼樣，我可以告訴妳，妳見過他。」

　　「我見過他？」奶媽驚叫起來。「什麼時候？」

　　「你還記得前天開著賓士車、帶著個漂亮的金髮女郎來咱們這兒的那個男人嗎？」

　　「當然記得。妳是說。那就是赫爾恩先生？」

　　「是的，就是他。」

　　「真想不到！」奶媽感歎道。「嗯，好啊，我很高興他來過這兒，而且知道妳出身於這樣一個地方。他能知道妳是誰，並且明白妳理應受到尊重。這就好得多了。」

　　埃莉亞並沒有告訴奶媽，找工作時她用了一個假名字。奶媽過分看重查理斯的頭銜，對於皇后宅官所給予普通人的概念有著過分誇張的奢想。她永遠也不會理解，埃莉亞如何為她那聲名狼藉的父親的死而羞愧，也不會體會到由於葛萊斯頓．麥爾波恩先前所招惹的那些是非和閒話給埃莉亞帶來的恥辱。奶媽認為，那些紳士、貴族們，不管怎樣，總是要予到人們尊敬的。

　　「一星期二十鎊！」奶媽說，「錢可真不少。他會讓妳待很長時間嗎？」

　　「不知道，我估計要待一個夏季。我還有別的事對妳說呢，奶媽。」接著，她又講了她在火車上和貝蒂．特特雷談話的情況，講了她如何向她提出建議，並囑咐她如果對富勒家不滿意就到皇后宅官來的過程。

　　「任何正派的姑娘都不該到普拉費爾去，」奶媽說。

　　「弗雷德．富勒是一個壞男人，這是事實。這不，康伯夫人上星期才對我說，他又在追在郵局工作的迪克恩家的姑娘，每天晚上都去會她──可他自己已經是四個孩子的父親了。」

　　「我想，富勒太大知道也無用。」埃莉亞說。「不管怎麼樣，咱們得看貝蒂自己願不願來。我不能再多說了，妳說呢？」

　　「是的，親愛的，妳當然不能再多說了。不過我真為這個可憐的姑娘要到那樣一戶人家去而擔憂。」

　　「我就是這麼想的，」埃莉亞說。「如果她來，妳覺得查理斯會介意嗎？」

　　「喂，我倒是覺得，妳走了以後，她可以和查理斯做個伴兒。每天晚上，如果沒有人和他聊天，他會感到孤獨的，妳也知道，一吃完晚飯，我就要打磕睡。」

　　埃莉亞笑起來。

　　「妳也沒必要不睡，奶媽。妳打妳的盹兒好啦；如果貝蒂真來了，查理斯可以教她怎樣輪種作物，或其它有意思的事兒。」

　　「如果她是一個正派的姑娘，能有這麼一個人和他聊天，那對他真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奶媽說。「叫我說，他得改改現在的生活習慣了，這種生活太呆板，妳知道嗎？去年整整一年，我就沒聽見他笑過，一次也沒有。前幾天我還想，他小時候多麼愛笑啊。『真逗，奶媽！妳看這有多可笑。』他過去常這樣對我說，而且一笑起來就沒個完，我都擔心他要笑破肚子。可是現在，他卻嚴肅得像個法官。這不正常。」

　　「是的，奶媽，這的確不正常。」埃莉雙說著，想起了查理斯在監獄裏所受的折磨。有一次，當他極度悲痛時，曾向她透露過一些。

　　埃莉亞拿起帽子和提包，站起身來。

　　「我得上樓去換一下衣服。我希望查理斯能馬上回來。我真想快點告訴他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我也盼望著那個小姑娘能到咱們這兒來。」奶媽說。

　　埃莉亞輕輕地歎了口氣，心裏想，奶媽還是那樣；關心查理斯勝過一切。

　　他永遠都是奶媽的寵兒。當她沿著那未鋪地毯的樓梯往上走時，她感到萬分惆悵。今天過完了，而明天還沒有開始！

　　明天，明天將給她帶來什麼呢？她的耳邊再次響起了達特．赫爾恩那冷漠而又苛刻的聲音，她感到一陣顫慄。他冷酷嗎？像他的印第安祖先那樣無情嗎？她不知道，只感到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湧上心頭。

第四章

　　埃莉亞到達蓋德福德火車站後。一輛轎車正等在那裏。司機把她的行李放在車後面，車子穿過鎮子來到了薩里山區。

　　儘管埃莉亞對她即將見到的一切事先已有思想準備，但是當他們的車子拐進那巨大的螺旋形車道，停在華麗的莊園門口，整個避暑山莊的全貌一覽無餘地展現在她的面前時，她還是驚訝得目瞪口呆。

　　這是一所早在喬治三世時代由一個義大利人建造的莊園。爾後，歷代主人不斷地增添新的建築，直到今天，它占地數十畝，設計精心，裝飾豪華。它坐落在山頂，山的另一面是陡峭的斜坡，直連下面的山谷，天氣晴朗時，人們可以從這兒一眼望見遠處的海面。

　　不僅這座建築無與倫比，這兒的花園也獨具特色。錢──是萬能的，凡是用錢能辦到的，在避暑山莊這裏無所不用其極度。這兒的花園美如仙境。裏面有花，有雕像，有噴泉，有涼亭，有假山，也有混混流水的小溪……這一切使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有好一會兒，埃莉亞半張著嘴，驚羨不已。這座宅第比她原先預想的要大得多，宏偉得多。猛然間，她想起了為什麼會在這裏──她來此是管理這座令人敬畏的莊園的，是為那個準備一星期付給她二十鎊的男人掌管一切的。想到此，一種不安的預感籠罩了她。她不知道，假如她要求掉轉車頭，開回火車站，這個令人尊敬、寡言少語的司機將有如何反應。直到現在，這個念頭還頑固地盤踞在她的腦海裏。

　　可是太晚了，汽車已經在前門的走廊裏停了下來。一個身穿制服的僕役慌忙走下臺階。幾分鐘之後，埃莉亞見到了麥克．道格爾先生。看到他那副尊容，埃莉亞突然聯想到放蕩的大主教的形象。

　　「赫爾恩先生讓我們等您，麥爾班克小姐。」他很有禮貌地說道。

　　「也許，你能領我轉一轉，」埃莉亞說，「但是，我希望先看看我自己的房間。」

　　「我想，你住在坎甯安夫人住過的那間屋子。」麥克．道格爾先生說。話語中隱含著譏笑。

　　「我想這樣會更方便些。」埃莉亞毫不讓步。

　　他帶她上了樓，在那條又寬又長的走廊盡頭，她看到了兩間極為舒適的房間。臥室雖然小，但裝飾得相當幽雅；起居室的窗戶很大，通過這扇窗戶可俯瞰整個花園；窗戶旁邊放著一個非常實用的寫字臺，那上面堆放著成疊的公文報紙；另外，屋裏放著舒適的沙發，幾把帶扶手的軟椅，一部電視。她猜想，所有這些都是歸她個人使用的。

　　「多迷人的房間啊！」她情不自禁地說道，竟一時忘記了在麥克．道格爾先生面前所應保持的莊重。

　　「坎甯安夫人也這樣想。她不願離開這裏。」他說這話時眼睛斜視，臉上帶著一種頗知道內情的表情。這一切印證了埃莉亞開始時獲得的印象，她覺得心直往下沉。看來所有的僕役都知道坎甯安夫人被辭退的原因，這給她帶來了很大的壓力：她將要接替的工作是很棘手的。

　　「我想，你最好現在就把我向大家介紹一下，」她說。

　　「本斯黛德夫人說，他們都是通過她的辦事處介紹來的。」

　　「是的，小組。」麥克．道格爾笑了一下，「可以說，我們都是經本斯黛德介紹來的。我們中有些人在赫爾恩先生過去來英國時就跟隨過他。」他們說著從後樓梯下到了廚房，在廚房裏，埃莉亞見到了廚師們，她對他們產生了短暫的好感，與所有在場的雜七雜八的男男女女都握了手，根本也沒搞清楚他們都是幹什麼的，以及他們是否稱職。

　　「這兒是我的私人餐廳，不知妳是否願意看看。」麥克．道格爾說著，忽地推開了一間很大的、佈置十分得當的房間的門，可是埃莉亞明白，他所說的「我的」這兩個字，實際上就是在暗示她，他並不希望她涉足他的領域。

　　「或許你想看看前面的房間？」他提議說。

　　埃莉亞搖搖頭。

　　「不必著急，過會兒你是否能去告訴赫爾恩先生一聲，就說我已經來了，如果需要我做什麼，請告訴我。」

　　「還有設宴排座位的事，」麥克．道格爾用一種不大情願的口氣說道。「坎甯安夫人在時是她的事，可是赫爾恩先生倒願意把它留給我。」

　　「我想，在赫爾恩先生作出明確指示之前，最好由我來管。」埃莉亞毫不含糊地說。儘管這個僕役長對自己的工作內行、熟練，但她覺得他不是那種令她喜歡或者十分信賴的人。

　　「我想我最好還是回我自己的住室去。」她說著，同時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迷了路。

　　他們過了那麼多的過廳，進了那麼多這樣那樣的房間，到頭來她不得不等著麥克．道格爾再把她帶回到他們出發的那層樓去。

　　她爬上樓梯，經過了一扇把僕役區與這所宅第的其餘部分分隔開的旋轉門後，又回到了自認為屬於她自己的私室中來了。

　　她脫下帽子和外套，往鏡子裏瞥了一眼，她沮喪地感覺到她的樣子太年輕了。初來時的興奮感，使她的兩頰紅通通的；而那對眼睛，儘管由於憂慮而睜得大大的，但依然閃爍著青春的火花。雖然她下功夫掩飾，可還是控制不住她的秀髮。她那紅色鬈髮蓬鬆地垂在她那雪白的前額上，還有一些則淘氣地披散在她的兩頰和頸背後。

　　「我最好還是戴上眼鏡。」她對著鏡子作了個鬼臉說道。

　　她把眼鏡戴好後，確實增添了一種新的嚴肅的神態。她又想到，她那白色罩衫配上黑色的裙子，會使她更像工作人員。

　　她從臥室慢慢地踱到起居室。第二次環顧這間屋子，得到的印象比第一次還要美妙。淺綠色的牆壁、深玫瑰色的閃光幕帘，再配上一些十分精美的傢俱，一切是那麼吸引人。

　　屋裏還掛著一幅美麗的油畫，埃莉亞認出那是出自於十九世紀初的一位風景畫畫家之手。

　　這幅油畫將她的思緒帶回了皇后宅宮。她不知奶媽如何能整整一下午獨自一人照料前廳的一切。離家出走而產生的不安折磨著她。沒有她，查理斯將怎樣過啊？她苦苦地思念著。接著，她幾乎是帶點妒意地想到，晚上查理斯將有貝蒂．特特雷做伴，在一起交談了。

　　她想著，直到現在，她才真正意識到，在過去的歲月中，雖然她常為查理斯擔憂，為錢發愁，但她是多麼地快活啊。

　　然而，為父親擔憂則不同。

　　他確實有魅力，沒人否認這一點。但是埃莉亞卻總認為他反覆無常，不守信用，難以信賴。他輕易許諾，隨意食言──一旦有了新的興致，新的吸引力，往日的一切，不管它是多麼地珍貴，他都可以棄之於瞬間，毫不猶豫。難怪葛萊斯頓．麥爾波恩先生廣擁相識，卻鮮有朋友。

　　埃莉亞輕輕地歎了口氣，從油畫旁轉過身來。過去的事，她都應該忘掉。可是她也知道，不管是她，還是查理斯，都忘不了他們的家業是怎樣被揮霍一空的──支付豪華的旅館費，為漂亮的金髮女郎買金銀首飾。只有那些油畫倖存了下來。幸虧律師們李一瞬間意外地想到了說服葛萊斯頓先生把它們委託給國家信貸公司，作為祖上的傳家寶留下來，這才使它們倖免於難。

　　打那以後，葛萊斯領先生常為此舉感到後悔，但對此卻毫無辦法。即使查理斯一無所有，也無法變賣這筆財產。麥爾波恩的油畫收藏品因而被完好無損地保存了下來。

　　埃莉亞身後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我可以進來嗎？」

　　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但並不夾雜一點美國口音，站在那兒的不是達特．赫爾恩，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那是個身材頎長，滿臉帶笑的年輕英國人。他金黃色的頭髮。一雙藍眼睛閃閃發光，嘴角微微上翹。

　　「下午好！」他說著，走進屋來。「麥克．道格爾說妳已經來了。我叫巴克雷。」

　　「我叫埃莉亞．麥爾班克。」埃莉亞說著與他握了握手。

　　「是的，麥克．道格爾對我說過妳的名字了，可他並沒有告訴我妳是什麼樣子。」

　　「你這是……你這是什麼意思？」埃莉亞說。

　　「妳可是個美人啊！達特只告訴我，他雇了一個很有才華的女管家，但他沒有說她還是一個令人心醉的美人。」

　　這位陌生人那副怪誕的說話方式逗得埃莉亞直想笑，但一想到她應該有一副老成持重的外表，她克制住了自己。她迅速地把眼鏡架好，嚴肅地說：

　　「巴克雷先生──」

　　「事實上，我是一個爵爺。」他插進來說道。

　　「那麼巴克雷老爺，你能告訴我，你在這所莊園裏的身分嗎？你是一位客人嗎？」

　　「也是，也不是。」他笑了。「如果妳真想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是否可以說，我是一個打雜的、顧問、平息事端的人──事實上，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隨從副官。」

　　「赫爾恩先生雇用了你？」埃莉亞問。接著又馬上補充了一句：「請別見怪，我問這些問題是因為我覺得我應該瞭解一些有關這所莊園裏的事情，你說是嗎？」

　　「當然，這是應該的。」他撫慰地說。「這也是我到這兒來的目的，向你解釋一下這裏的情形。我一直等待著……嗯──我們是否可以說，一個『年齡不明的女士』──又一個坎甯安夫人的到來！」

　　他的眼睛一直閃爍不停，弄得埃莉亞不得不尷尬地回望著他。好不容易，她才轉過了身，從寫字臺上拿起了鎮尺。

　　「妳進來時，我正想統計一下這所莊園裏僕役的人數，」她說。「不知你能否幫幫我？」

　　「老天爺，那可不行！這種事，問我可沒門兒。妳得去問麥克．道格爾，可我懷疑他是否真知道這裏的每個人。妳難道還沒有意識到，達特．赫爾恩是怎樣把自己當作王子一樣在盡情享受嗎？這年頭，只要有美元，就可以盡情地享受。」

　　「還可以和朋友們分享？」埃莉亞暗示道。

　　巴克雷老爺的頭往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

　　「Touch，」（法文，意為厲害。）他說。「我知道我看錯人了。妳可不是像我剛進來時所想像的那種簡單的姑娘。是的，妳說的不錯，很多人都在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依賴著達特。如果他喜歡這樣，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埃莉亞拿起筆在她面前的便箋本上用正楷大寫字母拼寫著他的名字。

　　「你名字結尾是y還是gh？」

　　「gh，」他回答。「談談妳自己的情況吧。妳是從哪兒來的？」

　　「赫特福德郡。」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是一個相當大的郡。」他說。「在什麼地方？」

　　「離赫特福德不遠。」

　　「妳不太愛說話，是吧？妳一定要自己掙錢養活自己嗎？」

　　「當然啦，否則我不會到這兒來。」埃莉亞回答。

　　「我覺得妳不該這樣。你瞧，以妳的姿色；妳不該幹這種差事。」

　　埃莉亞放下了手中的筆。

　　「巴克雷老爺，你所說的『這種差事』指的是什麼？」

　　這是一個挑戰，可他沒有應戰。

　　「妳以後會明白的。我提醒妳，這兒可不是一座簡單的莊園。」

　　「我已經夠擔憂了，你別嚇唬我。」

　　自從他進來以後，她還是第一次用這種隨便的口吻對他說話。意識到這一點，他坐到了桌子邊上，向她伸出了手。

　　「我喜歡妳，」他說。「而且覺得妳很可愛。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她猶豫了一下後，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中。

　　「謝謝你的友情。」

　　「嗨，幹嘛把重音放在友情這個詞上。那只不過是一種說話的方法。」

　　他聲音中流露出來的那種讚美的口吻，使她不由得垂下了雙眼，並把腦袋也轉了過去。她本想把手也拿開，但是他抓住不放，她感覺得來自手指頭的溫暖。就在他們手拉手地坐在那兒時，門忽地一下被推開了，達特．赫爾恩大踏步地定了進來。

　　「下午好，麥爾班克小姐。麥克．道格爾告訴我，說妳已經來了。這兒有三份電報需要發到南美去，妳能處理一下嗎？」

　　簡直像一陣旋風颳進了這間屋子，達特．赫爾恩身上有一種生氣勃勃的男子漢氣概，他的到來使整個房間頓時充滿了生機。

　　他一進來，埃莉亞和巴克雷者爺本能地一下都站了起來。埃莉亞想到赫爾恩先生進來時肯定看見了巴克雷老爺正拉著她的手時，禁不住一陣紅暈泛上了雙頰。

　　他會怎麼想呢？她不知道。但是她明白任何解釋都是不正確。這種令人尷尬的局面似乎影響了她說話的勇氣。「下午好，赫爾恩先生。」好不容易，她才低聲咕噥了一句。

　　「我很高興見到妳順利到來，」他漫不經心地說，彷彿什麼也不知道。「妳能記一下電文嗎？」

　　他飛快地，接連不斷地用西班牙文口述著。埃莉亞因為不會速記，發現自己簡直記不下來。

　　「對不起……」她終於說道。「恐怕得請你再重覆一下住址。」

　　「我想我說得相當清楚了。」達特．赫爾恩口氣中明顯帶有不耐煩的表示。「好吧──迪．佩蘭諾先生……」

　　他重又明確了一遍，埃莉亞草草地記錄著，心裏暗暗盼著不要出現拼寫錯誤。說完後他看了一下手錶。

　　「喝茶的時間到了，」他說。「妳能下去安排一下嗎，麥爾班克小姐？我倒是不大喝茶，可是我的客人們似乎還是挺願意的。」

　　「噢，可是……」埃莉亞張嘴想說什麼。

　　「巴克雷老爺會給妳指路的。」還未等埃莉亞再說點什麼，達特．赫爾恩就已經走了出去。

　　她恐慌地轉向了巴克雷老爺。

　　「我一點兒也沒想到他會叫我去做這些事，」她說。

　　「去和他的客人們攙合在一起，去──」

　　「扮演女主人的角色。」他補充道。「假如你問我的話，我敢說達特這樣做另有動機。」

　　「什麼動機？」埃莉亞問。

　　「妳會知道的。」他意味深長地說。「快點吧，達特可不是一般的美國人，他從來不遲到。這是唯一的一個付了美元就能按時開飯的地方。」

　　「我想我最好還是先打扮打扮。」埃莉亞略帶不安地說。

　　「妳這樣子就可以，別擔心。」他看看她站在那兒一副又小又天真的樣子，不由得笑了。陽光照在她那紅色的鬈髮上，形成了一個光暈。

　　「我每頓飯都得下去嗎？」埃莉亞問。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會使得她如此不安，她曾暗自盤算過，她只在自己的房間裏單獨用餐。

　　「只有當妳被邀請的時候。」巴克雷老爺回答。「但是，我有種預感，妳將經常受到邀請。」

　　「為什麼？」埃莉亞吃驚地問。「赫爾恩先生是不會希望我在那裏的！他不熟悉我。我也不認識他的朋友。出席那種場合，我很不自在。」

　　「我會幫忙妳的。」他允諾道。

　　她對他報之一笑。

　　「來吧，我領妳去見見那些名流們，而且還要挨著個兒把妳介紹給他們。」

　　埃莉亞感到無話可說，於是，帶著一種她所不常有的羞怯感，隨他沿著走廊一起來到了主樓梯口。當她看到那被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大廳以及懸掛在裏面的油畫時，她不由地驚呆了。

　　「這兒美極了，是嗎？」巴克雷老爺盯著她說道。「妳知道這所莊園屬於誰嗎？」

　　「我不知道。」埃莉亞回答。「我只知道赫爾恩先生租用了它。」

　　「唔，它最初是為邁爾徹斯特的第一位公爵建造的。」巴克雷老爺說。「直到戰前它一直屬於該家族。那時，它已破損失修。後來，公爵的後代把它賣給了諾葛．諾桑斯，一位希臘的百萬富翁。他花錢修復了莊園，一年中自己只用三個月，其它的時間就出租給像達特這樣的人，或我的其他朋友，只要他肯付給我傭金。」

　　「付給你傭金？」埃莉亞不解地問。

　　「是的，這回妳該明白了吧，我實際上是個代理人。我從這裏扣點兒，從那裏扣點兒，要不然我怎麼生活啊？」

　　他那直率的態度使人無法生疑，埃莉亞完全相信他別無他事可做。說著，他們已經來到了客廳。她看到壁爐不遠處的桌子上放著茶點和銀製的茶具。

　　這是一間長長的、低矮的屋子，牡蠣色的窗簾映襯著淡藍色的牆壁。但埃莉亞來不及看這些，她的眼睛打量著圍坐在茶桌邊的人們。

　　她立刻就認出了一張面孔──那位曾經和達特．赫爾恩一起參觀過皇后宅宮的漂亮的金髮女郎。她倚靠在一個很大的單人沙發上，身穿一件鮮綠色的絨線衣，細小的手腕上戴著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金手鐲，那副嬌態比任何時候都更美麗。

　　「哈，湯姆，你可來了。」她對巴克雷老爺招呼道。

　　「我們正納悶兒怎麼不見你了呢。你知道，我們不想再玩卡奈斯塔牌了。」

　　「對不起，露露，」他回答。「喝完茶我們再玩吧。我來介紹一下，這是麥爾班克小姐。」

　　露露．卡爾羅斜過身看了看埃莉亞，頓時，她紅唇上的微笑消失了，臉上露出了一副敵對的表情。

　　「新來的秘書嗎？」她問道，同時揚起了眉毛，但並沒有要握手的表示，顯得既傲慢又無禮。

　　「這一位是露露．卡爾羅小姐，當然啦；無需介紹。」

　　巴克雷者爺對埃莉亞說。「妳肯定在電影裏見到過她。」

　　埃莉亞竭力抑制住內心的驚訝。對她來說，露露．卡爾羅就像麗塔．海爾斯或簡．拉塞爾一樣出名，但她並不打算明說。

　　「我恐怕從來沒有時間去電影院。」她故作嚴肅地說，同時，心裏感到一陣女性所特有的滿足，她已回敬了這個電影名星的無禮態度。

　　埃莉亞被很快地逐一介紹給在座的每個人。其中有些是有爵位的，還有幾個人的名字，她隱隱約約地記得可能與電影界有些聯繫。爾後，她又與一個高高的年輕男子，她知道是英國第一流的馬球手握手。這時，達特．赫爾恩與另外一位客人從通向花園的那扇門走了進來。

　　「卡爾斷定明天要下雨。」他大聲宣佈說。

　　「不會下的，我有把握。」有人應道。此時達特．赫爾恩已經在和埃莉亞打招呼。

　　「噢，妳來啦，麥爾班克小姐。請給客人倒茶。」

　　此刻，埃莉亞正坐在桌旁，與此同時從壁爐那邊傳來露露那低沉、急速而又絕斷的聲音：

　　「我想你一定會願意讓我來倒的，親愛的達特。」

　　「幹嘛要妳費神呢？這個時候，妳是從來不喝什麼的。」

　　「給……給你倒茶對我來說一點兒也不費神。」

　　她在「你」字上充滿了親昵的口吻，可是達特．赫爾恩好像並沒什麼反應。他端起盤子給客人們遞著三明治，巴克雷老爺則飛快地、一杯又一杯地從埃莉亞手裏接過倒好的茶分給客人們。

　　露露猛地站起身來，從桌子那頭走了過來。

　　「為什麼不能讓僕人們來倒茶？」她用一種故意挑釁的語氣問道。「反正雞尾酒也是僕役長配的。」

　　整個房間一下子都沉浸在不快的靜默中，人們意識到一場感情糾紛正處於醞釀之中。達特．赫爾恩，慢慢地從手中的盤子裏拿起了一塊三明治，邊吃邊答道：「正相反，平常都是我自己配雞尾酒。只有當麥克．道格爾在我耳邊說，他曾經向老哈利學過配雞尾酒，我作了讓步時，才偶爾讓他配一次。可迄今我還沒發現，這個老哈利到底是誰。」

　　這本來是一句逗樂的話，可站在他身邊的露露卻毫無笑容。埃莉亞情不自禁地想到，她發脾氣時的那副樣子實在不太美。其實，她的全部魅力恰恰在於她常有的那種不可抗拒的歡樂樣子，那種感人心肺的快活感，這種快活感人們從她拍攝的電影裏都可感受到。

　　很早以前，埃莉亞曾經看過一部電影，露露在影片中扮演了一個在剎那間繼承了上萬美元遺產的姑娘，那姑娘帶著那筆錢到了巴黎，在一種瘋狂的快樂中將這筆錢一揮而盡。

　　影片中露露那雙興奮中睜得大大的眼睛，迄今她還記憶猶新。「達特，你對我太無情了。」

　　露露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不再像剛才那樣聲色俱厲。當她把頭扭過去時，人們看到她那雙大大的藍眼睛裏充滿了淚水。

　　「妳餓了，寶貝兒。」達特．赫爾恩輕柔地說。「我常發現，飯前不高興的女人們需要馬上補充營養。吃塊三明治吧，味道相當不錯呢。」

　　「你知道我從來不在喝茶的時候吃東西。」

　　露露的聲音裏再次出現了急躁。

　　「根本沒必要，不要為發胖而擔憂，」達特笑著說。

「一天一塊三明治，保妳不憂鬱，試試看。」

　　「我已經說過了，我什麼也不想吃。」

　　他把盤子遞過來，露露猛地一推，叭的一聲，盤子掉到地上摔得粉碎，三明治也灑在地毯上。

　　「這都怪你，」露露的聲音尖利起來。「不要緊，麥爾班克小姐會給你撿起來的。這也正是你雇她的緣故，難道不是嗎？」

　　說著，露露．卡爾羅大搖大擺地扭動著身軀，在叮咚亂響的首飾撞擊聲中穿過屋子，沒等任何人有所表示，她已經走了出去，並惡狠狠地關上了房門。

　　一時間，屋子裏的空氣沉悶得令人難受。接著，巴克雷恩老爺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這又是一次破壞，達特。」他說。「可是並不太破費。啊，我忘了告訴你，昨晚兒我弄斷了一副檯球杆。」

　　「你是怎麼搞的，湯姆？」達特．赫爾恩問。

　　他的聲音是那麼自然，要不是那個盤子正好摔在他的腳邊，三明治還灑在地毯上的話，你簡直不會相信這裏才發生一件令人沮喪而又難堪的事情。

　　埃莉亞極力克制住自己。她站起來去按了一下壁爐旁的電鈴。這時，一隻從椅子下面鑽出來的小狗，開始吃那灑在地毯上的三明治。

　　「小心可別讓碎片紮了它的腳。」有人說。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轉移到了那隻小狗身上。這時，一個僕役走了進來。

　　「請你拿把刷子和一個簸箕來好嗎？」埃莉亞用一種甚至連她自己聽起來都感到吃驚的口氣命令道。「這兒有一個盤子不小心被打碎了。」

　　「好的，小姐。」

　　僕人趕緊走了出去。達特．赫爾恩直盯盯地看著埃莉亞，這是他進屋以後第一次這樣注視著她。

　　「可以給我也倒杯茶嗎？麥爾班克小姐？」他問道。

　　「噢，對不起。記得你在樓上說過你不愛喝茶。」埃莉亞回答。「要不然我早給你倒了。」

　　「他喜歡喝威士卡！」一個漂亮的姑娘笑著說道。

　　「今天晚上可不行。」達特．赫爾恩接上去說。「我們得贏明天的那場比賽。如果得不到獎盃，作為一種懲罰，明天晚上大家不能喝酒。」

　　圍繞著這個話題，又是一陣打趣兒。當大家正在閒聊的時候，那個僕人拿了刷子和畚箕走了進來，清掉了那堆碎片。

　　「要再拿點三明治來嗎，小姐？」他問埃莉亞。

　　「噢，不用了，謝謝。我想大家都已經吃完了。」埃莉亞回答。

　　他離開了。埃莉亞慢慢啜著茶，因剛才受到露露．卡爾羅的侮辱，臉上湧起的紅暈正在逐漸褪去，急促跳動著的心也開始平靜下來。

　　那個馬球手，埃莉亞已經知道他的名字叫傑夫，走過來和她搭訕。她和他交談起來，很快便忘記了剛才所發生的不快。

　　「我們去打網球好不好？」有人提議說。當大家都站起來回應時，埃莉亞心裏暗暗慶幸，這一下她可以溜掉了。

　　巴克雷老爺正在與他旁邊的一個客人談著誰和誰配對，因此，她斷定誰也不會去注意她的離開。真的，她已經走到了門口。達特．赫爾恩的聲音喊住了她。

　　「麥爾班克小姐？」

　　她轉過身來。他離開了客人們，朝她走過來。他走路的姿勢優雅而輕巧，她不知這是否是他那印第安祖先的血統所致。她等著他走上前來，內心感到一陣緊張。她身上穿著那件白襯衫和黑裙子，感到自己令人可笑的幼雅和不合時宜。

　　「妳把事情都安頓好了嗎？」

　　她知道這純屬一種禮節上的問候。

　　「是的，赫爾恩先生。」

　　「我這裏還有一份電文需要今天晚上就發出去。那幾份妳已經送走了嗎？」

　　「還沒有。我想晚上六點鐘後按優惠價發出。」聽完她的話，他那始終繃著的臉舒展了一點，自從她見到他以來，他第一次對她微笑。

　　「我通常是不考慮價錢的。」

　　「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是想馬上就發出去。」

　　「通常我對下人的指示都是要立即實施的。」

　　「我一上樓就把它們發出去。」埃莉亞答道。

　　接著是一陣停頓，好像達特．赫爾恩不知該說些什麼，而她又不知道如何是好。隨後，他略顯生硬地強調了一句：「好吧。晚飯時見。」

　　「噢，你是說我下樓來吃晚飯，對嗎？」埃莉亞問。

　　「為什麼不？」

　　「我……我最好還是不那樣。」

　　他雙唇緊閉，彷彿對這種還嘴生了氣。

　　「妳是不願意這樣做呢，還是因為剛才發生的事生氣？」

　　「我不願這樣做。」埃莉亞回答。「我不希望和你及你的客人一道用餐。」

　　「而我雇用的、自妳這個位置的大多數女人都希望得到這種邀請。」他說。

　　她感到一陣突然的氣憤，他這是在嘲笑她。

　　「我對這兒的過去規矩並不瞭解。」她說，同時把頭昂得高高的。「但是，我應該直截了當地對你說，赫爾恩先生。如果你希望我下樓去吃飯，我當然會服從你的命令。但是從我個人願望來說，我願意在我自己的房間裏吃飯，尤其是當我很多工作要做的時候。」儘管她努力使自己在說這一席話時不夾雜任何成見，但她的聲音裏仍然充滿了她對他的憤怒和不滿。他低頭看她，有一瞬間他們的眼光碰到了一起。埃莉亞直直地站著，下巴略微揚起，那雙深色的眼睛後面隱藏著憤慨。她在等待著。達特．赫爾恩背過身子。「我要妳今天晚上和我們一起進餐。」說完，他就大踏步地走開了。

第五章

　　「我發現你寫了兩個澆汁的菜。」埃莉亞看完菜單，抬眼看著站在她寫字臺前的廚師說道。

　　「Hélas, cela est impossible，」（法文：天啊，這是不可能的。）廚師吃驚地叫道。埃莉亞把菜單遞還給他後，他看後補充道：「Excusez─moi, mademoiselle, bien sûr。（法文：對不起，小姐，千真萬確。）」

　　他用鉛筆把錯誤改正，因為埃莉亞沒有再追究什麼，他向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拉美式的躬就出去了。

　　剩下她一個人的，她鬆了一口氣。同時，她情不自禁地感到一種幾乎是孩子氣的得意，她不但能應付自如，而且一眼就從菜單上挑出了毛病。

　　多年在大飯店進餐的經歷，使她能應付目前的局面，但是，在和高級僕役打交道時，她仍免不了有點膽怯。她清楚地知道，他們在好奇地觀望著她，認為她幹此項工作還太年輕，而且會隨時準備對她提出的什麼見解表示異議。

　　幸虧埃莉亞對於如何管理一座莊園很有主見。有年夏天，她父親在義大利南部租用過一座相當大的別墅，而另一年冬天，他們住在瑞典時，由於與飯店發生了口角，他又改租了一座城堡，在那裏他們以近乎皇家的生活方式住了好幾個月。這種生活給她帶來了極大樂趣。

　　但是，經驗未能使埃莉亞擺脫孤獨的感覺，也並未解除因頭天晚上她下樓吃飯時所遭遇到的露露．卡爾羅對她表現出來的敵對情緒，及其他客人們流露出的那種顯而易見的好奇心所給她帶來的恐懼心理。

　　她隱隱約約地察覺到，由於某種特殊原因，達特．赫爾恩在有意使她突出，讓她引人注目；大小事都要徵求她的意見；並通過她給僕役們下達一些他自己本可以直接下達的命令。

　　那天晚會上的一時一刻都令她厭惡，她尤其討厭她的主人。當晚會脾場一開始，她就馬上爬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在這時候，她才感到如釋重負。

　　她不能像她所希望的那樣一下子就進入夢鄉，而是一個鐘點又一個鐘點地睜著眼躺在那裏，凝視著黑夜，苦苦思索著那些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她原想醒來時一定會很沮喪，但是恰恰相反，當早上八點她睜開眼睛看到從窗戶射進來的明媚的陽光時，心裏卻充滿了喜悅和興奮。

　　早餐和幾份晨報一起送到屋裏來。她草草地流覽了一遍報紙，發現，在《每日郵報》上刊登了一張達特．赫爾恩的大照片，另外，還有幾篇關於他個人的一些評論。

　　她認為那張照片沒有如實地反映出他的特徵，卻過分地突出了他的高高的顴骨，以至於使他的整個面容看起來好像帶有一種粗野的神色，顯得欠修養、缺乏教育。

　　梳妝時，她還在不由自主地想著他。他對她說話時，聲音總顯得很嚴厲，而對其他人卻不是這樣。假如他討厭她，為什麼又總是使她突出、露臉，而且堅持要讓她出席頭天晚上的宴會呢？

　　梳洗完畢以後，埃莉亞來到了起居室。她看到清晨到達的郵件已經送了進來。除了標明「私人」或「親收」的郵件外，她一一拆閱了寄給達特的信件。她發現數十封信件是出自那些傻頭傻腦、自作多情的女人們之手，她們令人可笑地向他表達著對他的崇拜、迷戀，找出種種藉口要與他約會。

　　埃莉亞把這種信歸在一起，把涉及公務的信件堆在另一邊。

　　此外，至少還有十幾封請帖，都是來自於名流顯貴，邀他赴宴、共進午餐或同度週末；不出所料，也收到一些慈善機構來的請求信，要求為某項有價值的事業捐款。

　　埃莉亞把它們仔細地分了類，拿不定主意，是應該把它們送到樓下達特．赫爾恩的私人書房去呢，還是就等在這裏讓他來找她。最後，她決定去找麥克．道格爾磋商一下。正在這時，女侍長走了進來，詢問當天的來客情況。她走後，電話鈴又響了，埃莉亞剛剛說妥安排馬球比賽的事，門又開了，巴克雷老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條馬褲，一件剪裁得體的花呢上衣。「早安。」他說。「妳願意和我一道去騎馬嗎？」

　　「我很樂意！但是，你知道我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我有很多工作要做，你說我是拿著這些信件去見赫爾恩先生呢，還是等他派人來叫我？」

　　「我想還是等他派人來叫妳吧。他習慣於讓秘書處理這些信件。」

　　「可我不知道怎樣回復啊。」埃莉亞不知所措地說。

　　巴克雷走過桌子站在她身邊自薦說：「我來幫妳。」

　　「喔，真的嗎？多謝你了。」埃莉亞邊說邊抬起頭來看了看他。然而，他臉上那種微妙的神情使得她不得不把視線馬上轉開。

　　「妳太美了。」他用一種異樣的聲調說。「我預感到我會愛上妳的。」

　　「噢，別說蠢話。」埃莉亞懇求說。

　　「其實，我說的不是傻話。從昨天我第一次見到妳時，就有一種奇妙的感情在我心裏產生了。順便問一下，妳訂婚了嗎？」

　　「沒有，當然沒有。」埃莉亞回答。「但你不要對我說這種事。」

　　「即使妳訂過婚，也沒有關係。」巴克雷老爺繼續說。

　　「我從來不把那怒氣沖沖、盛氣淩人、損我人格的人看作是一個可取的戀愛對象。」

　　「得啦，這兒並不存在這麼一個人，也不會有什麼戀愛事件，」埃莉亞正顏厲色地說：「我到這裏來是為赫爾恩先生工作的。」

　　「妳不覺得妳愛上他了嗎？」巴克雷老爺問。

　　「不，我沒有。」埃莉亞簡直要發火了。使她吃驚的是，巴克雷老爺竟然把手放到了她的肩頭，把她的身子扳了過來對著她說：「妳這話說得太激動了，達特對妳做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埃莉亞一邊回答一邊盡力想掙脫出來。「求求你，巴克雷老爺，去騎馬吧。讓我一個人待在這裏：我有好多工作要做。況且，我也沒有這個興致聽你取笑！」

　　「我不是取笑妳，妳這個可笑的小傢伙。一點不錯，妳是個孩子，儘管妳想裝得像個大人。給我講講妳自己吧，妳是從哪兒來的，妳到底是什麼人？」

　　埃莉亞又使了一下勁，才從他手裏掙脫出來。

　　「請離開這裏，」她說。「我早上沒時間和你講我的家史。赫爾恩先生可能要我去呢。」

　　「妳想發火的時候，真是可愛極啦。」巴克雷老爺微笑著。「我就是愛紅頭髮的姑娘。妳的頭髮與多數人的不一樣，好像攙了金子似的。妳的眼睛裏也有金子。」

　　「或許這是我唯一可能永遠擁有的財富了。」埃莉亞帶著譏諷的口氣說。

　　巴克雷老爺在寫字臺邊上坐了下來。儘管埃莉亞被他的舉動和所說的話弄得非常尷尬，但同時；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他的能力和略帶稚氣的神態，使人無法真正發火。

　　「請你走吧！」她乞求道。「我真設法和你談正經事，再說我也根本沒功夫和你談。」

　　「妳知道妳會需要我作妳的朋友的。」巴克雷老爺說。

　　「是的，我知道。」埃莉亞冷靜地說。「我想我會需要朋友的。」

　　巴克雷老爺嘻嘻地笑著。

　　「妳還記得那個露露嗎？」

　　埃莉亞點點頭。

　　「要我說，達特這是在自找麻煩。實際上他不該把妳也拖進去。」

「她幹嗎要恨我呢？」埃莉亞說。

　　「妳太遲鈍了。不是嗎，親愛的？」巴克雷老爺說。「她想和他結婚，但她還沒有把他弄上鉤。他十分狡猾。她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像一隻老虎一樣一心要把他拖進婚姻羅網的女人。」

　　「這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埃莉亞不解地問道。

　　「這太簡單了！」巴克雷老爺回答。「露露想和達特結婚，可他卻不願和她扯在一起，尤其在公開場合。這樣，就需要一個女管家作這兒的女主人，安排所有家務，照料客人，端茶倒水。」

　　他邊說邊笑，可是埃莉亞的面孔卻很嚴肅。許多似乎無法解釋的問題現在都變得清楚了。

　　「達特在這裏有著非常獨特的地位，」巴克雷老爺接著說。「他認識所有的名流──皇家的、社交界的、戲劇界的、外交界的，當然還有那些對體育感興趣的人。他不想作出任何諸如和露露建立家庭之類的蠢事，而這正是她挖空心思要達到的目的。她從不待在這裏，除非賓客中有結過婚的女人。而達特也不得不阻止她在其他客人所關注的家裏佔據一個位置，而妳，我親愛的，正是這一切的根本原因。」

　　「為什麼他不向我解釋這些呢？」埃莉亞問。

　　「達特本人就是一切的解釋！」巴克雷老爺的頭向後一仰，哈哈大笑起來。「他自己就是法律，他確信他可以隨心所欲，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甚至連自己的朋友也不必告訴。我想，這也正是我為什麼喜歡他，而且羨慕他的原因。一個人只有家藏萬貫才能做到這一步。」

　　埃莉亞在寫字臺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不知道你是把事情說得輕巧些呢還是更複雜化了！不過，現在我至少是明白了在發生什麼事，但這種情況我多半不大欣賞。」

　　「我料想露露也在考慮這件事。」巴克雷老爺詭秘地笑著說。

　　「她實在漂亮！」埃莉亞讚歎著。「我真想不通為什麼赫爾恩先生不想和她結婚？」

　　「妳想不通嗎？」巴克雷老爺問。「我不知道！得了，我們不談達特和他的女人了，還是談談我們倆吧。」

　　「我已經說過了，我沒有時間。」

　　「我不相信妳就這麼忙；」巴克雷老爺反駁說。「妳只不過是在找藉口而已，可是我不在乎。我是個頭腦簡單的人。我坐在這兒看著妳就滿足了。瞧妳那小嘴兒，嘴角翹起的時候真把我給迷住了。」

　　埃莉亞伸手捂住了臉。

　　「請走開吧！」她叫起來。「你弄得我太難堪了，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才好。」

　　巴克雷老爺把手伸向了她表示回答。「妳就說妳有點喜歡我。」他請求道。

　　「不──」埃莉亞回答。「我一點也不了解你。我是昨天才認識你的。」

「我也是昨天見到妳的，可是我清楚地知道我對妳懷有什麼情感。妳可愛，甜蜜。這會兒，世界上什麼好東西我都不要了，只想親妳一下。」

　　埃莉亞站了起來。「走開，」她說。「你不能這樣對我講話。如果你不走，我就要……」她猶豫了。

　　「那麼，妳要幹嘛？」巴克雷老爺反問道。

　　「我……我不知道。」埃莉亞無可奈何地說。「你怎麼這麼賴皮呀！」

　　「親愛的，我要是戲弄妳我就不是人，」他笑了。「妳生氣的時候這麼可愛，不生氣的時候又實在迷人。請對我說一句，妳有點兒喜歡我。」

　　他抓住她的手送到了唇邊，從視窗射進來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她的手緊貼在他的唇上，此時，門突然開了。

　　埃莉亞太吃一驚，但很快就鬆了口氣，站在門口的原來是一個女人，不是她所擔心的赫爾恩先生。

　　「小姐，請，卡爾羅小姐想見您。」那女人說道。埃莉亞立刻認出了她是露露．卡爾羅的貼身女僕。

　　「好吧，」埃莉亞回答道，把手從巴克雷老爺那裏抽出來。「卡爾羅小姐在哪兒？」

　　「在她的臥室裏。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帶您去，小姐。」

　　「謝謝，我這就來。」

　　埃莉亞從桌上拿起了筆記本和鉛筆，看也沒有再看巴克雷老爺一眼，就跟那女僕出了屋子。她希望自己能平靜下來，她的臉頰仍在發燒，她感到又尷尬又氣惱，氣自己和他在一起時竟是如此軟弱，而且那個女僕肯定看見他吻她手了。

　　露露．卡爾羅的臥室正對著樓梯頂層的寬闊平臺。女僕敲了敲門，聽到一聲暴躁的回答，她就推開了門，埃莉亞走了進去。這間臥室非常寬敞，天花板很高，寬寬的一排窗戶開向陽台，對面是一張裝飾著桃紅色的天鵝絨繡著美麗的小天使的沙發床。

　　露露．卡爾羅斜靠在幾個堆起來的大枕頭上，睡衣外面罩著一件天鵝絨鑲邊的紫色簿綢化妝服，雙唇和雪白的面孔相映，恰似一片紅雲。

　　「早安！」埃莉亞在床的這一頭小心翼翼地說。

　　「赫爾恩先生在哪兒？」露露用那種冷冰冰的、盛氣淩人的口吻問道。

　　「我不知道，卡爾羅小姐。今天早上我還沒有見到過他呢。」

　　「撒謊！」露露脫口而出。

　　埃莉亞也不由得強硬起來。

　　「我不明白妳這是怎麼了？」她鎮靜地說。

　　露露．卡爾羅粗野地笑了笑。

　　「妳很清楚。」她說。「剛才我派人送口信給赫爾恩先生，但是回答說他在處理信件，不能來見我。妳是他的秘書，所以我想他當然是和妳在一起的。」

　　「只怕妳的口信不太準確吧。」埃莉亞說。

　　「那麼好吧，去把他給我找來。」露露．卡爾羅命令道。「我要見他──立即見他。」

　　埃莉亞本想對她說讓她起床後自己去找，但轉念一想，如果再引起爭論，露露完全可能表現得比她想像的還要野蠻。因此，一句話也沒說，她走出了這間臥室，下樓來到前廳。

　　這裏一個人也沒有，猶豫了片刻，她敲了敲通往書房的門然後把門推開。還是在前天晚上，她才聽說這間屋子是達特．赫爾恩的密室。客人們不經允許是不能到這兒來的。這是間令人心曠神怡的書房，四壁擺滿了書籍，室內充溢著特有的男性氣息。從露露．卡爾羅那充滿了濃郁的外國香水味兒的房間來到這裏，埃莉亞覺得簡直就是一種解脫。

　　房間裏空無一人，要不是掛在壁爐臺上方的油畫吸引了她，埃莉亞會馬上離開的。這是一幅鑲嵌在鏡框裏的男人肖像，出自勞倫斯之手。它和掛在皇后宅宮裏的一幅畫很相似，畫中都有著同樣令人驚歎的色調；頭部的描繪顯露了類似的精緻和高雅。不同的是，掛在皇后宅宮宅裏的那幅畫已被損壞，未能得到精心保存；而掛在這兒的這一幅卻完好無損。埃莉亞站在那兒全神貫注地凝視著，貪婪地欣賞著這幅畫中每一細微的著筆和誘人的色調，這種細膩的筆法和典雅的風格在這位十九世紀的藝術大師所創作的每一幅畫中都可明顯地看出。

　　「看起來令人賞心悅目，是嗎？」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她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見達特．赫爾恩正站在門廳的過道上。

　　「我……對不起。」她開了個頭，還要往下說。

　　但是赫爾恩一邊朝屋裏走來，一邊打斷了她的話，說：

　　「我想，假如我可以擁有這所莊園裏的任何東西的話，我將會選擇這幅油畫。那張臉栩栩如生，那雙眼睛光彩照人，好像告訴我，他取得了最嚮往的成就。」

　　「你很像我的哥哥，」埃莉亞衝口而出。「他總是想像畫中人物在想些什麼。」

　　「妳哥哥也對油畫感興趣嗎？」達特．赫爾恩問道。

　　埃莉亞心中驀然一震，這事怎麼好隨便講呢。

　　「是的。」她簡短地說。「可是我到這兒來是要告訴你──」

　　「待會兒再說。」達特．赫爾恩打斷了她的話頭，「來，請看看這幅畫。」

　　他帶著她走到一幅掛在兩扇窗戶之間的油畫前停了下來。這是一位不知名的畫家畫的一幅姑娘的肖像。很明顯，它創作於十八世紀的某個年代，它並不像掛在壁爐臺上方的那幅畫那樣完美，但它有它自己的迷人之處。

　　「我很喜歡這幅畫，」達特．赫爾恩說。

　　「我也喜歡。」埃莉亞贊同地說。「可是，她看上去似乎有點謹小慎微。」

　　「或許這正是我為什麼喜歡它的原因。」達特．赫爾恩說。

　　埃莉亞驚訝地望著他。

　　「妳覺得奇怪嗎？」他問。「我認為處事謹慎的人往往不會變得過分貪婪。」

　　埃莉亞不知該怎樣回答才好，只有保持沉默。接著，達特赫爾恩用一種完全不同的口氣問道。

　　「妳找我嗎？」

　　「是的，卡爾羅小姐想要見你。」

　　「她在哪兒？」

　　「在她自己的臥室裏。」埃莉亞回答。

　　「我正忙著呢，告訴卡爾羅小姐，午飯時再見。如果她願下來，也可以早點兒。」

　　「我……我想她急著要見你。」埃莉亞應道。

　　看到他的嘴唇一下子繃了起來，下巴鼓著，埃莉亞明白她的話使他不高興了。他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妳覺得怎麼樣，還舒服嗎，麥爾班克小姐？妳所需要的東西都有了嗎？我已經告訴了僕役們，讓他們一切聽從妳的。」

　　「但願我能把整個莊園管理好，使你滿意。」埃莉亞很有禮貌地說。

　　「我也希望這樣。妳比我想像的要年輕，妳不覺得這裏的工作對妳來說太重了嗎？」

　　「不，我不這樣認為。」埃莉亞回答。「只是要想一下子熟悉一切有點兒困難。」

　　「很好。」他從寫字臺上拿起了一封信。「妳能給我翻譯一下嗎？」

　　這是一封用西班牙文書寫的公務信件，通篇讀下來，她只在兩處略微猶豫了一下。在她讀完之後，才意識到，這實際上是在考驗她是否看懂信的內容。

　　「妳在哪兒學的，讀得這麼好？」他一邊接過埃莉亞遞過來的信，一邊問道。

　　「我曾經去過西班牙和南非。我小時候去過布依諾斯艾利斯，但是那年冬天，我有一個西班牙保姆。這當然對我學語言起了很大作用。」

　　「是的，肯定是這樣。」達特．赫爾恩說，「但是，大多數姑娘都不具備這些優越條件──至少我是這麼看的，儘管我對英國姑娘瞭解得並不多。給我講講妳的家庭情況。」

　　這是埃莉亞最忌諱的事情，她用盡可能冷淡的口氣回答說：「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赫爾恩先生。如果你有時間，樓上還有很多信件需要你過目呢」

　　「看來我的好奇心太強下，好吧，不談這些了。」

　　埃莉亞低下了頭。

　　「要我把信拿來嗎．赫爾恩先生。」

　　「好吧，好吧，如果妳覺得應該的話。我希望妳在這裏待上一段時間後，能自己去處理這些信件。」

　　埃莉亞朝門口走去。她本能地感到，他正注視著她。為了表示出自己的莊重，她有意放慢了腳步，比她往常定得慢些。

　　走出書房，來到大廳，她馬上一溜小跑走過前廳的大理石地板，登上了寬寬的樓梯。來到頂層平臺後，她猶豫了一下，想起來她應該先到露露那兒去回個信兒，然後再到自己的房間去取達特．赫爾恩的信件。

　　她敲了敲門，一個異常溫柔甜蜜的聲音應道：「進來。」

　　埃莉亞應聲走了進去。露露．卡爾羅仰靠在枕頭上，那頭金色的鬈髮剛剛梳洗過，披散在兩肩，樣子真有說不出的嫵媚可愛。

　　「我找到赫爾恩先生……」埃莉亞剛剛張口，就被喝斥住了。

　　「哼，他為什麼還沒來？妳跟他說我要見他了嗎？」

　　「我把妳的口信帶給他了。他說他想在午餐時見妳，如果妳下樓的話也可以早一點兒。」

　　「他這是在向那些他弄來待在這裏的勢利眼們表白自己！」露露．卡爾羅尖叫起來。「唯恐他們看見他到我的臥室裏來會議論他。哼，如果我樂意，我可以略告訴他們一二。」

　　埃莉亞注視著她，心裏暗暗思忖，不知達特．赫爾恩是否見過或聽到過她這樣講話。如果他見到過或聽見過，他一定會極為厭惡她那種低級和庸俗，儘管那漂亮的臉蛋沒有變，也於事無補。

　　「還有別的事嗎，卡爾羅小姐？」埃莉亞問道。

　　「喂，沒事了。」露露．卡爾羅暴躁地說。而當埃莉亞轉身正要走開時，她又說道：「妳知道我就要和赫爾恩先生結婚了，是吧，麥爾班克小姐？」

　　「不，我不知道。」埃莉亞回答。「請接受我對你們倆人的祝賀。」

　　「當然啦，這還是個秘密。」露露，卡爾羅壓低了嗓門說。「我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當然，讓妳知道是沒有關係的，機要秘書想該瞭解一切，不是嗎？」

　　「我確實不知道此事。」埃莉亞回答：「但是我很高興妳能告訴我。」

　　她非常有禮貌應付著，決心使這個討厭的女人挑不出她舉止方面的毛病。

　　「赫爾恩先生很不好相處，」露露．卡爾羅接著說。「他的朋友們會告訴妳的，妳自己很快也會發現。但是我愛他，我的確非常愛他，我們在一起將會很幸福。」

　　她在敘說她對他的愛情時弦外有音，在埃莉亞聽來，她說的句句是實情。她面部流露出來的更也在說明這一點。突然間，埃莉亞同情起她來。這個被嬌寵和縱容壞了的影星，這位被半個世界的影迷們羨慕的女人，而今深陷情網；然而，埃莉亞覺得，如果不是判斷有誤的話，達特．赫爾恩並不十分愛她。

　　「妳看過我最後一次拍的電影嗎？」露露．卡爾羅忽然問道。

　　埃莉亞搖了搖頭。

　　「我只看過一次妳拍的電影。我不能經常到倫敦來──甚至赫特福德的電影院也不去，雖然它離我家並不遠。」

　　「妳要是看過就好了，」露露說。「我在那部片子裏穿了一件特別漂亮的結婚禮服──整個都是由輕紗和珠寶製成的。我想到在我自己舉行婚禮時也穿這麼一件。」

　　她渴望交談，埃莉亞看得出來。她希望向任何人訴說她對於婚禮的美夢和憧憬，雖然這也許永遠不會實現。

　　「是的，我要是看過就好了。」埃莉亞附和道。「我現在得走了，赫爾恩先生正等著我呢，有許多信件得請示他。」

　　「這麼說，他和妳在一起就有時間，是嗎？」露露的聲音又強硬起來。「好吧，我還是起床的好。告訴他，如果穆罕默德不到山這兒來，那麼山就向他靠攏。」

　　她把被子往後一掀，埃莉亞趁機離開了屋子。她沿著走廊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收拾放在桌上的那堆檔案。

　　現在已經無暇去思索露露．卡爾羅那極端的粗野和幾乎是悲哀的自信相混雜的奇特的感情。然而，埃莉亞意識到她已經不像頭天晚上那樣討厭她了。

　　達特．赫爾恩仍在書房裏等候，埃莉亞再進去時，他正坐在一個皮革面的大書桌前。

　　「妳昨天晚上發出的兩封電報的回函已經來到，」他說。「他們雙方都不太滿意，因此，妳得再給他們發電報去。」

　　「好吧，」埃莉亞答應著。「應該如何回？」

　　他很快地口授了一下電報的內容，然後就翻閱她放在他身旁的那堆信件。他告訴她，接受其中的一、二個邀請，其餘的一概謝絕。接著，他又瀏覽了一遍那些來自於慈善機構的請求信，那些慈善機構的頭目們多數都是社會名流，寫信請求他募捐。

　　「妳可以一概回絕。」他說。

　　「一個都不捐贈嗎？」埃莉亞問。「其中有些是你的至友寫來的呀。」

　　「在美國，我有自己的慈善機構。」他回答，「想想看，假如不是因為我很富有，他們會想到我嗎？他們想從我這裏得到的就是錢。而依我看，把錢花在那裏還不如用在我自己的國家更好些。」

　　「我……我想你是對的」埃莉亞說。「我將盡可能客氣地答覆他們。」

　　他把信件袋往邊上一推。

　　「不，不要那樣做。」他說。「給每家都寄二十鎊去。」

　　「所有的？」埃莉亞問。

　　「是的，所有的。」他回答。「我不會因此趕到受損，而他們卻會為此而高興。」

　　「你真慷慨。」埃莉亞說。

　　「慷慨！」他苦笑了一下。

　　「哼，我想我從中也得到了點什麼。我得到的是那些總想從我這兒得到點兒什麼，想在英國社交界謀到一個安樂窩的人的阿諛奉承。要知道，金錢可以買到一切，甚至可以買到友誼──買到愛情。」

　　「這要看什麼樣的愛情了。」埃莉亞輕聲說。

　　「任何形式的愛情。」他斷然說道。「我可以告訴妳。什麼東西是拿錢買不到的？」他邊談邊站起來走到壁爐旁，抬頭看著那張出自勞倫斯之手的肖像畫。「這就是金錢所買不到的。」他說。「這張畫屬於邁爾徹斯特過去的一個公爵。後來，諾葛諾桑斯來到了這兒，把他的錢揮霍在這片土地上，毀壞了這裏相傳的環境。但那位公爵的子孫們仍然坐在這間屋子觀賞這張油畫，就像我現在這個樣子。這──就是金錢買不來的。這是寶貴的財產，屬於你個人，不是哪一個有錢的收藏家所能得到的。」

　　他的音調是那麼熱烈，使埃莉亞聽起來不勝驚奇。猛然間，似乎是感覺到自己說得太多，達特．赫爾恩一下子收住話頭：「就是這些了，麥爾班克小姐！請馬上把這些電報發出去。」

　　埃莉亞拿起了筆記本和那堆信。她想說些什麼，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因此，她默默地走出了房間，意識到達特．赫爾恩又一次在目送她。

　　有那麼多的事情需要思索，她希望單人獨處。當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時，看到麥克．道格爾手持一張待購用品單正等在那兒，剛把他打發走，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過了大約有半個鐘頭的光景，埃莉亞才歎了口氣拿起了那堆信件。她還沒來得及處理，巴克雷老爺又走了進來。

　　他一進來，就把手上的馬鞭和手套往沙發上一丟，用責備的口氣說道：「妳把我騎馬的興致全毀了，我不斷地看見妳那雙綠色的眼睛在望著我，妳想我了嗎？」

　　「根本沒有。」埃莉亞嚴肅地說。「你得馬上離開這兒，我要做的事太多了，沒功夫和你聊天。」

　　「妳這樣可就不好了，妳知道，我騎馬的時候一直都在想著妳──我愛上了妳！是的，一點兒沒錯。」

　　「那你就應該把它忘掉。」埃莉亞說。

　　「妳真是絕情絕意，我不該把妳想像得那麼好。」

　　儘管她竭力想使自己嚴厲些，聽了這話之後還是不由得笑了。

　　「你太荒唐了。」她斷言說。「走吧，去找別的什麼人聊聊吧──比如說，去找卡爾羅小姐。」

　　「妳知道，我總覺得是命運把你安排到這裏來的。」巴克雷老爺接著說，絲毫不理會埃莉亞的提議。「兩天前我還覺得這兒的人都討厭極了，尤其是那每週一次的家庭晚會。妳的突然出現改變了一切。」

　　「就像一輪又一輪的歌舞表演一樣。」埃莉亞提醒他說。「你馬上也會厭煩我的；假如你總是干擾我的工作的話，我肯定也會討厭你的。」

　　「我愛妳！」巴克雷老爺說。「有時間時請聽我向妳訴說我對妳的愛。」

「好吧，」埃莉亞回答。「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果你不讓我做好我自己的工作的話，我很快就會被解雇的。」

　　巴克雷老爺走到她身邊，沒等到她意識到要幹什麼，他已經把手伸到了她的下巴下面，扳過她的頭，輕輕地吻著她。

　　「妳真可愛！」他吻著她的嘴唇俏聲說道。

　　「你……你怎麼敢？」埃莉亞費力地說道。她還想再多說幾句，責罵他竟然如此無禮、毫無顧忌地侮辱她。可是，一切都遲了。他已經像他進來時那樣敏捷地走了出去，把那瞬間的歡樂、魅力，以及那幾乎無法捉摸的個性統統甩在了身後。

　　同樣，他還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了他的溫情，她發覺自己的手指尖不停地揩擦著雙唇，好像已經發生了什麼事，給她留下了印記似的。

　　接著，她微笑了一下並聳了聳肩膀；她對自己說，不要把這種事情看得太重了。父親生前不也是這樣嗎？那算不上只不過是女人吸引了他那變幻無窮的新奇心，一種見了美貌女人就要獻殷勤的衝動而已。

　　她努力使自己靜下心來處理這堆檔，然而巴克雷老爺那快樂而又冒失的面孔總在她的眼前晃動。當樓下大廳裏傳來了開飯的鈴聲，埃莉亞急匆匆地走下樓梯時，她才感到了一種真正的解脫。有人跟在她後面，她回過頭去，看到是頭天晚上遲到的那位大使夫人，她面孔呆板，拘於禮儀。

　　「天氣真好，麥爾班克小姐。」她彬彬有禮地說。

　　「是的，閣下。」埃莉亞回答。

　　當她們一起往樓下走去時，這位年長的女人說道：

　　「我剛收到幾份從美國寄來的報紙。這些報認為我們的主人隨時都會發佈他的訂婚消息。」

　　「和卡爾羅小姐嗎？」埃莉亞問。

　　「是的！」大使夫人說，緊接著又補充道：「赫爾恩先生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子。我昨天晚上還對我丈夫說呢。如果眼看著讓他進了好萊塢的圈子，那可真夠遺憾的了。」

　　「我想你們不會失去他的。」埃莉亞寬慰地說道。

　　「噢，但願妳說的對。」大使夫人回答。「但是不管怎麼樣，她待在這兒本身就會使我想到所有這些傳說必定有些根據。」

　　「人們總是要議論些什麼的。」埃莉亞安慰地提醒她說。

　　說著，她們來到了客廳。客廳的那一頭，達特．赫爾恩正和露露．卡爾羅站在一起。露露的手挎在他的胳膊上，腦袋略微向後仰著，漂亮的臉蛋衝著他，向他展示著她那雪白的脖頸和那小小的乳房的優美線條。他低頭注視著她，彼此都沒的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相互凝視著對方。看到這個情景，埃莉亞心想，巴克雷老爺一定是判斷錯了，達特．赫爾恩還是要和露露．卡爾羅結婚的。見到大使夫人進來，他們分開了。達特．赫爾恩快步走上前來迎候，露露的臉上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滿足的微笑。這時，其他人也都陸續從陽臺上走進了客廳，十二人的午宴即將開始，大家向餐廳走去。

　　就在此時，在一片吵雜聲中，露露．卡爾羅拉住了埃莉亞的一隻胳膊，把她從人群中拉了出來。

　　「聽著！」她壓低嗓門說。「請妳替我辦點兒事。我想要這裏所有主要報紙的名稱和電話號碼，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午飯後把單子送到我的臥室來，明白嗎？」

　　「是的，明白了。」埃莉亞回答。

　　「保密！」說完，露露就夾在人群中向長廳走去。不一會兒，又傳來她那尖利而又快樂的聲音，她正在與巴克雷老爺打趣。埃莉亞默默地跟在人群後面，想著心事，弄不清露露要這個單子用意何在。

第六章

　　出席午宴的有一位公主，還有許多其他貴客。他們都是名流，有的是因為其顯赫的社會地位，有的則是因為天性機敏而幽默，專門請來為宴會助興添彩的。

　　埃莉亞發現宴會上不需要她說多少話，便鬆了口氣。第一道菜餚上來之後，席間的氣氛熱烈了起來，一直持續到上甜食和喝咖啡，個個輕鬆愉快地談笑著，埃莉亞插不上多少話，只好悻悻地坐在那兒聽大家談。

　　整整一個上午，她不僅處理了大量國外寄來的郵件，還成功地排解了一起內部爭端，女侍長與手下一個女僕發生口角，雙方爭執不下找埃莉亞判明曲直，埃莉亞用她嫺熟的技巧和高尚的為人使她們平息下來，經過勸慰，重歸於好。而埃莉亞則累得精疲力盡。

　　剛剛打發走他們，麥克．道格爾又滿面愁容地定了進來。他說需要給他增加一個助手，否則，工作無法進行。為此，埃莉亞給本斯黛德夫人掛了電話，但回答是她手頭一時無人。

　　她費盡心思和其他辦事處都聯繫了，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年過七十的老翁。他答應只要關節炎不犯，就一定來幫忙。

　　響徹莊園的午飯鐘聲使她吃了一驚。她匆匆朝鏡子裏瞟了一眼，洗了洗手，然後往臉上撲了點兒粉，便慌慌忙忙地夾在客人們當中一起下了樓。

　　達特．赫爾恩沉著臉瞥了她一眼。她揣測一定是什麼地方冒犯了他。還是巴克雷老爺提醒了她：「妳應該在公主來到之前就到這兒。」

　　「我忘記她要來了。」埃莉亞承認。

　　他在桌前就位時衝埃莉亞笑了一下。他的一邊坐著一位漂亮的經常出現在報紙頭條新聞中的社會名流，另一邊坐的是公主的貼身女侍。

　　埃莉亞注意到，露露．卡爾羅十分輕鬆自在。看起來她與所有在座的名流們都很熟悉，而他們對她也都極為殷勤，就像成千上萬個普通人推崇他們的偶像那樣充滿了熱情。

　　露露看起來簡直美得令人神魂顛倒。她穿著一套價格昂貴的白色鯊魚皮衣服，耳朵和手腕上的寶石熠熠放光。她身上散發著誘人的魅力，這種能力使埃莉亞理解了為什麼任何男性，甚至像達特．赫爾恩這樣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迷戀上她。

　　午宴按近尾聲時，麥克．道格爾來到了露露．卡爾羅的身旁。埃莉亞聽見他說「有人給您打電話，小姐。」

　　「誰打來的？」露露問道。

　　「是一位女士，小姐。她不願意說出她的姓名，但是她說希望同您談談有關您的外祖母，霍金斯夫人的情況。」

　　說話都停了下來，麥克．道格爾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在座的每個人的耳朵裏。埃莉亞注意到露露的臉孔繃緊了，眼睛裏流露出一種緊張的神色。

　　「我現在不能接。」她對麥克．道格爾說。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一看到埃莉亞在注視著她，隨即又改變了說話的口氣：

　　「請妳去關照一下，麥爾班克小姐。」

　　這種強制性口吻提出的要求，使埃莉亞感到一種本能的反感。然而她別無他法，只能溫順地應道：「當然，卡爾羅小姐，我會記下口信或請她過一會兒再打來的。」

　　她從座位站起來走出了屋子，來到就近的起居室接電話。她拿起了聽筒：

　　「喂！」

　　「不，我是赫爾恩先生的秘書．卡爾羅小姐現在不能來接電話，我給她帶個口信行嗎？」

　　「我是替她外祖母，霍金斯夫人打的電話。」話筒裏傳來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女人的聲音，「她從報紙上知道了卡爾羅小姐的住址，她沒有別的辦法，非要我打電話不可。」

　　「霍金斯夫人生病了嗎？」

　　「和平日一樣。」電話裏回答。「她快八十二歲了，妳知道。她的風濕病時有發作。可是使她最痛苦的還是寂寞，她沒有多少朋友，尤其是在這個地方。」

　　「她住在哪裏？」

　　「喬治皇帝路。」對方回答。「在普特奈郊區，門牌92號。」

　　「我知道了。我會轉告卡爾羅小姐的，看她是否能去探望她的外祖母。」

「老太婆會非常高興的。她為卡爾羅小姐而自豪。她把報紙上所有關於卡爾羅小姐的報導都剪了下來收藏著。能見到她的外孫女，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靈丹妙藥。」

　　「好吧，我一定轉告。」埃莉亞說完放下了聽筒。

　　她沒有再回到餐桌上去。她認為，當客人們品嘗咖啡和啤酒的時候，她沒有必要非得陪在那裏。她回到了打字機旁，繼續處理那些未處理完的信件。

　　過了有一個鐘頭的光景，露露．卡爾羅的義大利女僕來敲門了。她遺憾地看了一眼只打了一半的檔，跟在女僕的身後來到了露露．卡爾羅的臥室。

　　這位電影明星正坐在鏡子前面往臉上撲著粉，並仔細觀察著她那紅嘴唇邊上的一個小小的斑點兒。

　　「噢，妳來啦，麥爾班克小姐。」她不很客氣。「午餐時來的電話都說些什麼？」

　　「是一位女士代替妳的外祖母打來的，卡爾羅小姐。妳的外祖母非常想見見妳。」

　　「哼，好像我有多少時間似的。」露露不高興地說。「妳應告訴她，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不清楚如何回答她，我在等妳的回話呢。」

　　「她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是在報紙上瞭解到的。」埃莉亞回答。「很顯然，妳外祖母為妳的成功而感到無比自豪，她把所有的有關妳的報導都保留了下來。」

　　露露．卡爾羅把手中的小鏡子往梳粧檯上一摔。「簡直是荒唐至極。我為她已盡了最大努力，而她卻偏偏在那種不恰當的時刻給我打電話。」

　　「這恐怕不是她的錯。」埃莉亞說。「我估計打電話的那個女人大概是妳外祖母住的那個地方的清潔工。」

　　「好啦，妳去告訴麥克．道格爾。」很顯然，露露根本就沒聽埃莉亞的解釋。「從今以後，他不許在桌前提到這個名字。說什麼『妳的外祖母──霍金斯夫人』竟然當著那麼多客人的面。」

　　「是妳問他誰打來的電話，」埃莉亞分辯道，「他不得不實話告訴妳啊。」

　　「得啦，我怎麼能知道電話裏是誰！」露露很不耐煩，她邊說邊看了埃莉亞一眼，又生氣地補充了一句：「當然啦，妳是不可能理解的。所有的人都一直認為我是一個美國人，作英國人有何好處？況且，電影製片廠還專門介紹過我的原籍和出身。他們倒是不在意這類事。」

　　「我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在乎這些呢？」埃莉亞勸慰說。

　　「為什麼要在乎？」露露幾乎發怒地尖叫起來。「妳沒看見在餐桌上，當麥克．道格爾說，「妳外祖母霍金斯夫人」時他們的臉色．霍金斯聽起來像美國人的名字，是嗎？或是像斯堪的納維亞人，這能解釋我的金色頭髮嗎？妳想他們能不好奇，能不互相議論嗎？我知道人們是怎樣在議論的，告訴妳──尤其是像議論我這樣的人。」

　　她那樣苦惱，埃莉亞只能為她感到遺憾。從某種角度來說，她也為露露的難堪表示同情。

　　「我很遺憾。」埃莉亞無濟於事地咕噥著。

　　「我可以說她再婚了，這樣行不行？」露露說。「我剛剛想到了這個主意。她可以是我媽媽的媽媽，是斯堪的納維亞人。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談論我在瑞典的老家的，我得去查一查。但是就目前的一切而論，我外祖母已經再婚。」

　　她突然開心地笑了起來，這種笑美麗、動人，這種笑曾經吸引了所謂文明世界人們的心。

　　「那麼就這樣吧，麥爾班克小姐。」

　　「可是妳的外祖母怎麼辦呢？」埃莉亞向。「我是這樣想的，既然她已經知道了妳在這裏，她就一定想要見見妳的。」

　　「那她可得失望了。」露露說道，冷酷的聲調重又出現在她的話語中。「我替她付房租，她該知足了，一個星期六英鎊。可是有些人就是不知道滿足。去買一束鮮花什麼的送到她那兒去，或者，最好從花園裏摘一點兒就行了，沒准還能有點兒水果呢．赫爾恩先生是不會介意的。當然了，他了影解我們家的真實情況，這些妳已知道了。我對他不保留，因為我們就要結婚了。」

　　「所以妳才告訴我。」埃莉亞說。

　　「並不是想和他商量什麼，」露露接著說。「我們知道男人們都討厭他們妻子的親戚。妳就給老太太送點兒水果和鮮花去得啦。」

　　「她已經八十二歲了。」埃莉亞遲疑地說。「妳不覺得應該抽出點時間去看看她，那怕只是一小會兒嗎？」

　　「不，不行！」露露．卡爾羅斷然地說。「這是肯定不行的，麥爾班克小姐。再說，這是我自己的事。妳只需要按照我的吩咐，給她送去鮮花和水果就行了。」

　　埃莉亞不能夠再往下說什麼了，她走出了她的臥室，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發現巴克雷者爺正倚靠在沙發上。

　　「我正納悶兒妳上哪兒去了呢！別人都在換衣服準備去打網球，妳不去打一會兒嗎？」

　　「當然不去。我太忙了。」

　　「妳怎麼沒回飯桌上來？」他不解地問。

　　「好像沒那個必要。我已經吃完了。再與我覺得沒有我，大家同樣過得很不錯。」

　　「我想妳。」他說著，目光停她的臉上。

　　「多謝你的恭維。」她笑了。「可惜我還沒愚蠢到去相信這一點兒的程度。」

　　「妳根本就沒有認真對待過我這是關鍵。」巴克雷老爺說。「我對妳的愛與日俱增，可是妳，不是嘲笑我就是迴避我，我怎麼辦？」

　　「你還是趕快去打網球吧。」

　　「是誰打來的電話？」

　　「霍金斯夫人打來的電話。」

　　「妳想敷衍我，」他不滿地說。「我根本不知道露露在英國還有親戚，妳覺得是不是她原來叫霍金斯？」

　　「我聽卡爾羅小姐說，她外祖母再婚了。」埃莉亞一本正經地說。

　　她並不喜歡露露．卡爾羅，但仍決心公平地對待她。巴克雷老爺聽罷，頭往後一靠，哈哈大笑起來。

　　「這就是她的故事嗎？」他問。「好吧，我倒是願意去見見她的外祖母。我敢打賭，如果真相被傳開，那將是一件醜聞。」

　　「別這樣，」埃莉亞說。「你可以不喜歡卡爾羅小姐，但是她已經出了名，她有權對自己的私事保密。」

　　巴克雷老爺站起來，來到埃莉亞坐著打字的書桌邊。

「妳真是一個誠實的小傢伙。」他溫柔地說。「妳作妻子，任何人都可以信賴。真可惜我沒有錢，不能向妳求婚。」

　　埃莉亞聽後大吃一驚，情不自禁地轉過頭來注視著他的面孔。看到她迷惑不解的眼光，他說：「是的，這就是我對妳的感覺。這是愚蠢的，是嗎？我見過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姑娘，可她們沒給我留下絲毫記憶，而妳卻不一樣」

　　「然而你對我的瞭解還很短暫，你不可能看得准，更不用說什麼感情了。」

　　「妳是從哪兒聽來這些關於愛情的謬論的？」他問道。「愛情，要麼有要麼就沒有。我第一次見到妳時就意識到我已經墜入情網了。我控制不了自己，它確確實實存在，我愛妳！」

　　說著，他抓起了她的手，熱烈地親吻著她的手心。在她還驚魂未定時，他已經離開了屋子，她聽到他下樓梯時的哼唱。

　　她寬厚地笑了笑，在打字機上又裝了一張紙。她心想，即使他能夠養活得了她，她也不想嫁給他。然而，她卻喜歡他──喜歡他那無憂無慮的快活勁兒，喜歡他那孩子氣的坦率，也喜歡洋溢在他身上的那種似乎永不消退的興致。

　　打完了兩、三份最緊急的信件後，她坐在那兒思索下一步該幹什麼。露露．卡爾羅年邁的外祖母活靈活現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想若不去看看這位老人，她真有些於心不忍。

　　這位老人把報紙上每一篇關於她外孫女兒的報導都剪了下來，精心地保存著，渴望見到她的外孫女兒，盼望著她能去看她，這一切真是苦悽愴涼，令人同情。但埃莉亞清楚地知道，她不可能見到她的外孫女兒。露露．卡爾羅既是一個勢利小人，又是一個女冒險家。很顯然，她既不會因去探望外祖母而甘願當新聞界的靶子。

　　埃莉亞一時心血來潮，拿起了屋裏的電話，先要了花房然後又要了車庫。二十分鐘後她走下了樓，看見一輛小車正等在前門。車後座上放滿了鮮花，旁邊還有一籃剛從暖房採來的新鮮草莓。

　　埃莉亞和司機坐在前徘，那是個離開軍隊不久的年輕人。一路上，他滔滔不絕地講述著他在國外服役時的有趣見聞，直到車子來到倫敦郊外。

　　經多方打聽，他們到了喬治皇帝路。那是一條骯髒的背街，一端下斜，直達河邊。92號是一座高高的房子，十分破舊，極需修繕。窗上的油漆都已剝落，屋裏傳出一股難聞的燒飯氣味，到處是污垢，顯而易見，這裏長時間沒有打掃和整理了。

　　埃莉亞按了按鈴，沒有人回答。她又按了一遍，還是沒有人。隨後一個身著寬大衣褲，頭上包著毛巾、嘴裏叼著煙捲、手裏提著購貨籃子的年輕婦女走了出來。

　　「我可以見見霍金斯夫人嗎？」埃莉亞走上前去問道。「我按了好半天鈴，總也沒人回答，我想大概是鈴壞了。」

　　那女人驚奇地看著她。

　　「壞了好幾年了。」她說。「妳得大聲喊才行。我去找約翰森夫人，告訴她妳在這兒。她會給妳指路的。」

　　她穿過狹窄的過道，繞過一扇玻璃隔板，朝樓下的地下室喊叫：

　　「喂！媽，妳在裏面嗎？」等了一會兒，她又喊道：「媽，有人找妳。」

　　仍然沒有回答。她返回來對埃莉亞說道：「約翰森夫人肯定是出去了，或許在樓上。妳自己到三樓後面的那間房子去找霍金斯夫人吧。就從這兒往上走。」

　　「謝謝妳。」埃莉亞說。

　　她從司機手裏接過鮮花和那籃草萄，沿著狹窄的樓梯往上走去。樓梯的欄杆失落了很多，鋪在階梯上的油氈也都破損了。看到這種情景，埃莉亞不禁想到，像霍金斯夫人那樣年邁的老人如果要上下樓梯該是多麼危險啊！

　　她繼續在上走著。從她經過的房間裏傳出收音機和說話的聲音。她推測，這座樓大概是一個供膳寄宿店。因為每個房向都住上了人，這無疑是一個辦得很興隆的寄宿店。

　　第三層樓上共有兩個門。其中一個門上釘了一張紙，埃莉亞停住腳讀著上面的字：「不准入內。此屋為私人所有，閒人請勿窺探。」

　　她吃驚地注視著這張字條，同時聽到隔壁的屋子裏傳來一陣沙啞的、怒氣沖沖的喊叫聲音。

　　「我還得感謝你們沒有鼓動他們給我寫下流信呢。」那個聲音說道。「這是我的房子，不是嗎？我倒要問問你們。你們兩個不管是誰，再多說就都給我出去。我告訴你們，我不能忍受了。以後你們也別再想讓我往樓上上給你們送飯了。你們可以像其他人一樣下樓去吃，要麼就不吃。我只有兩隻手，我不能幹得更多，你們聽明白了嗎？」

　　另外，還有一個聲音在低低地說著什麼，但是幾乎插不上嘴。

　　「妳倒好，高高在上地坐在這兒，就好像妳是一位公爵夫人，等著別人來伺候。可是我受不了，妳明白嗎？妳這兒疼，那兒癢，真讓人討厭死了！我已經說清楚了，再也別指望我給你們往樓上送飯了。你們走不動路，我管不了。像你們這樣的歲數，早就應該進醫院或者乾脆躺到墳墓裏去了。」

　　門猛的一下被打開了，一個女人走了出來。這是個身材矮小的女人，紅臉膛，兩隻眼睛長得很近，頭髮染過，鬈成了卷兒鬈兒盤在頭頂上。她穿著一件緊身的鑲邊套衫，一條繃在身上的短裙，粗壯的手指上戴著廉價的戒指，鮮豔的珠子掛在她那肥厚的耳垂上。

　　她看見埃莉亞時停住了吼叫。

　　「妳想幹嘛？」她氣勢洶洶地問。同時，當她看清了埃莉亞的外表以及她手中的鮮花和水果時；她那雙精明而又小巧的眼睛裏露出了一絲諂媚的目光。

　　「我是來看望霍金斯夫人的。」埃莉亞回答。

　　這個女人一下子把身後的門拉上了。

　　「只怕她今天不太舒服。不能見人。」她飛快地說道。「很抱歉，這是醫生的命令。這些鮮花和水果是給她的嗎？等她好點兒後我會轉交給她的。」

　　她伸出手來想接鮮花，可埃莉亞並沒有理會。「我是從她外孫女兒──卡爾羅小姐那兒來的。」她說。「我想我必須見到她，這很重要。」

　　「我已經對妳說過這不可能。」這女人說。「我是約翰森夫人，這所房子的主人。霍金斯夫人寄宿在這裏，我負責照料她，妳懂嗎？上個禮拜醫生來的時候說過，不經我同意，不要會客，所以，妳應該明白，我這是執行醫生的命令。」她口氣諂媚，但態度仍然是毫不妥協的。「如果妳願意，妳可以給醫生打電話。」埃莉亞說。

　　「可是我已經來了，我一定要見她。如果她確實病了，我想卡爾羅小姐會有其它辦法的。」

　　「好吧，事情是這樣的，」這個女人說著又朝埃莉亞靠近了一步，嗓門壓得低低的。「她已經不能自理，老得不中用了。八十二歲！我照顧她就像照顧自己的母親一樣，對我來說，並沒有添太多麻煩，但是人老了以後，就變得難處了，她有自己的主意，總認為別人對她不好，你妳不要相信她說的話。其實，妳把鮮花留給我更好些，我會交給她的。」

　　「別浪費時間了，約翰森夫人。」埃莉亞不客氣地說。「妳是否可以開開門，讓我親眼見見霍金斯夫人？」

　　「好吧，那就見吧。」約翰森夫人粗野地說。「可別怪我沒提醒妳，到了這個歲數的人說話是從來不負責任的。」

　　她猛地推開了門，埃莉亞從她身旁走進了屋子。這是一間又窄又小、背陰的臥室，一扇小小們窗戶只能透進一絲非常微弱的光線。屋子的一角擺著一個鐵架子床，一把歪歪斜斜的沙發椅，那破損拉長了的彈簧幾乎碰到了地面，牆邊還立著一個把手都快掉光了的衣櫃。

　　屋子裏還有一個壁爐，顯然，已有很長時間沒有生過火了，除此以外，屋子裏再也沒有其他的取暖設備了。一個老式的大理石盥洗盆裏堆滿了骯髒的盤子，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用具。一張破舊磨損的地毯鋪在地板上，上面放了一塊小墊子。那地毯髒得已經無法辨認原色了。牆上的一張維多麗亞女皇的浮水印畫是這間屋子裏的唯一裝飾品，由於潮濕，貼牆紙的角都捲了起來。

　　床上，躺著一個異常虛弱的老婦人，身上蓋著幾床又薄又爛的毯子，她面帶病態，臉色白如象牙，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當埃莉亞走入時，那老人露出一絲微笑。

　　「我聽見妳說妳是從我外孫女兒那來的，親愛的。她接到我的口信了嗎？」

　　「是的，她接到妳的口信了。」埃莉亞溫柔地回答。

　　「而且她還讓我送來這些給妳。」說著她把鮮花放到了床上，把草莓籃子放在旁邊的一把硬木椅子上，那上面放著一隻插著蠟燭的錫製燭臺和一本又破又小的聖經。

　　「她真是太好了。」老婦人說。「我有很長時間沒有見到鮮花了，它們多漂亮啊！還有這些草莓，使我想起了我當姑娘的時候，每逢季節來臨，我總要去採摘草莓。」

　　埃莉亞突然走到門口拉開門。不出她所料，約翰森夫人正站在門口偷聽。

　　「約翰森夫人，」她說。「霍金斯夫人完全可以見我，我們不需要妳做什麼了。」

　　約翰森夫人惡毒地掃了她一眼。

　　「如果妳走後發生了什麼事，」她充滿敵意地說，「妳可別怪我。不讓見客，是醫生說的，我只不過是執行命令。」

　　她把腦袋憤憤地朝後一揚，猝然下樓去了。看到她走到了樓梯拐彎處，埃莉亞這才回身帶上了門。

　　「告訴我，醫生到底是怎麼對妳說的？」她溫柔地問著這位老婦人。

　　儘管她那麼虛弱，霍金斯夫人還是擠了擠眼：「我根本就沒見過什麼醫生。」她又悄悄說道：「可別對約翰森夫人說這是我說的，她現在正發我的脾氣呢。隔壁那位太太對我真好極了──昨天抓著了她正在偷看她的信，所以她在門上貼了一個條子，並且把門鎖上了。這一下激怒了約翰森夫人。」

　　「我聽到了，」埃莉亞說。「可是妳為什麼要住在這個地方？」

　　「她是絕不會放我走的，」老婦人說。「房錢定期地送到這兒來。」

　　「妳外孫女說她一星期付六鎊。」埃莉亞說。「這是真的嗎？」

　　霍金斯夫人點點頭。

　　「是的，瑪姬對我確實不錯。」

　　「瑪姬？」埃莉亞不解地問。

　　這位老夫人格格地笑了。

　　「露露．霍金斯是他們在電影裏管她叫的名字，而瑪姬．霍金斯才是她的真名呢。她的教名是瑪格麗特，小時候是個難看的小女孩。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會出落得這麼漂亮。想想這件事非常奇怪，妳說是嗎？她們出生時妳怎麼也想不到她們長大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瑪姬．霍金斯！這對一個迷人的電影明星來說，是個什麼樣的名字啊。埃莉亞心裏想著。難怪露露．卡爾羅把她外祖母的事隱瞞起來。然而，同時肯定她也不願意讓她的外祖母受這樣的罪。

　　「妳究竟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埃莉亞問。

　　「噢，原先並不是這個樣子。我女兒在世時，情況可大不相同。妳知道，她就住在那個房間，和這兒隔三個門。在她懷第五個孩子的時候，她對我說：「外婆，我們不得不用妳的房間，真的需要。這條街上羅伯特夫人那兒有處地方，妳搬到那裏去住，比這兒要舒服些。』」

　　「我認識羅伯特夫人，那的確是個正派的女人──而且乾淨。我去見了她──那時候我還能走動──她讓我住一樓的南屋。這真是一間漂亮的房間啊，傢俱也很好。我搬了進去，非常快活。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一點兒都沒有。後來發生了一次空襲，我女兒被炸死了。妳知道這些，是吧？」

　　「不，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坡莉亞說。

　　「炸彈正好落在他們那兒。」老婦人說。「一家人都被炸死了──我女兒，她丈夫，我的四個外孫，還有和他們在一起的一個朋友。只有瑪姬活了下來。她那時在一個辦公室裏工作，晚上住在那兒的防空洞裏。嗯，那以後不久，羅伯特夫人患了神經衰弱症，一夜又一夜地空襲，她簡直受不了了，因此，她賣掉了那所房子，連同寄宿的人一起，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那時候已經沒有多少房客了！大多數人都已經定了。」

　　「約翰森夫人買了下來？」埃莉亞問。

　　「是的，她買了它。三年前她對我說，我不能在南屋裏住了，我曾經和她爭辯，可她根本就不聽，而我又找不到什麼人說明我。」

　　「瑪姬是我唯一的親戚，可是她已經到好萊塢去了。我不能老因自己的困難去打擾她，她定期給我寄錢。起初每星期兩、三鎊，後來增加到六鎊，這對於一個自己養活自己的姑娘來說，真是個不小的數目啊！」

　　埃莉亞一言沒發。她似乎突然看到了昨天晚餐時露露帶的那副鑽石項鍊，午餐時她耳朵上那閃閃發光的珠寶，想起了她曾讀過的關於露露在比佛利山莊時所住的那所龐大的房子，想起她從外面驅車回來時，那樣滿不在乎地把貂皮大衣扔在地板上的情景。

　　「是的，她是一個好心腸的姑娘。」埃莉亞勉強說道。

　　「我也總是這麼說，」霍金斯夫人說。「請妳打開那邊的那個抽屜看看那些有關她的報導。」

　　埃莉亞照她說的去做。她費了好大勁兒才打開那不合槽的抽屜，發現裏面塞滿了報紙剪片。

　　「露露．卡爾羅首演成功。」「露露．卡爾羅從影輕取勝利。」「露露．卡爾羅受到影迷們的包圍。」「露露……」

　　「露露……」。

　　埃莉亞關上了抽屜。

　　「了不起的收藏。」

　　「這條街上所有的人都瞭解我對露露的心願。很多人專門從他們自己的報紙上剪下消來送給我。但現在沒那麼多人了。」她歎了口：「他們看不到我，就把我給忘了。」

　　「妳出去過嗎？」埃莉亞問。

　　「不，親愛的。我已經有兩年多沒出過門了。妳瞧都是因為這腿，我能下樓梯，可是下去就上不來了。」

　　「那妳怎麼生活啊？」埃莉亞問。

　　「噢，有時候約翰森夫人也給我送點吃的，住在隔壁的那位太太可是個好心腸的人，她給我送早飯，通常也送晚飯。我還能對付，雖然有時候有點餓，但轉念一想，人老了，也不能那麼胖，妳說不是嗎？」

　　「胖？」埃莉亞叫道。同時看著那雙露在破舊的毯子外面的青筋裸露、骨瘦如柴的小手。

　　她想起了約翰森夫人那無情的訓斥，想起了她的恐嚇，也想起了她阻止她看霍金斯夫人時，那副推諉的樣子。

　　她環顧了一下這間房子，打定了主意。

　　「這樣吧，妳再下一次樓梯，」她說。「就再也不用能上來了，我要把妳帶走。」

　　「帶我走！」霍金斯夫人驚叫起來。「上哪兒，親愛的？」

　　「我帶妳去見妳的外孫女兒。」埃莉亞溫柔地說。

第七章

　　埃莉亞敲著露露．卡爾羅臥室的門，敲門時她有些膽怯，猶豫，因為她突然感到恐慌，缺乏自信，幾乎為有勇氣做自認為正確的事而後悔。

　　幾鈔鐘之後，她進了屋，發現露露如她預料的那樣，正準備去吃晚飯。她穿著寶藍色的軟綢衣服，襯托之下，她的皮膚顯得更加潔白，一頭黃髮閃著金光。埃莉亞進來時，她正往脖頸上戴一條鑽石項鍊，手腕上的寶石鐲子以及耳垂上的珠寶熠熠放光。

　　「什麼事？麥爾班克小姐。」她問道。嗓音尖刻刺耳。

　　「我來向妳報告一下你外祖母的情況，卡爾羅小姐。」埃莉亞回答說。

　　「噢，對了！我想她見到鮮花和水果一定很高興。」露露漫不經心地說。

　　她把脖頸上的項鍊夾緊了一下，同時，她發現她的一隻長長的紅指甲的漆油掉了，生氣地叫了一聲。

　　「真是的，在這個國家裏，不可能買到像樣的指甲油，我從美國帶來了一些，可是已經用完了。」

　　「我想假如妳聽到有關妳外祖母的某些情況，妳會感到擔憂的。」埃莉亞低聲說。「她住的地方太糟糕了，她得不到任何溫暖，而她的女房東，一心只想賺錢，殘忍地欺侮她。我親耳聽見她對霍金斯夫人說，她以後再也不給她往樓上送飯了。」

　　「如果她不願住那兒，我想她總可以換個地方吧。」露露．卡爾羅心不在焉地說。

　　「霍金斯夫人已經八十二歲了，」埃莉亞說。「沒有人跟她說話，對一位老人來說，要想換個地方或走動走動，已經是非常困難了，其實她早就臥床不起了。」

　　「那麼，我也沒有什麼辦法了。」露露肯定地說。「妳就這樣跟她說好了。她過去常寫信，時不時地打擾我，我根本沒有時間理會她。」

　　埃莉亞剛才那種緊張和憂慮的感覺已經消失，她站了一會兒，看著這張美麗、迷人的面孔──她正在那裏專心致志地修飾她的指甲。「我覺得總得為霍金斯夫人做點什麼。我不能想像，一個具有高尚情感的人，會眼睜睜地看著一位老人受到虐待而無動於衷。」

　　「我想事情不會像妳說的那麼糟糕。」

　　「我不會誇張，妳說該怎麼辦吧。」

　　露露．卡爾羅把小刷子放回到指甲油盒子裏，然後看著埃莉亞說：

　　「我不喜歡妳用這種語氣和我講話，我提醒妳，這事與妳毫不相干，如果妳真要管的話，那就請妳再給她找個寄宿處好了。」

　　「我正是這樣做的。」埃莉亞冷靜地說。

　　「是嗎？那好啊，妳可真夠快的了。」露露說道。「我想無論如何，她總該滿意了吧。」

　　「我想她是會滿意的。」埃莉亞回答說。「事情是這樣的，我把她帶到這兒來了。」

　　露露．卡爾羅看著她好一會兒沒有說出話來。

　　「什麼──妳說什麼？」她終於問道。

　　「我是說，我已經把妳的外祖母，霍金斯夫人接到這兒來了。」

　　「妳瘋了？」露露邊說邊站起身來，朝埃莉亞走過來，面孔因氣憤而走了樣。「妳把她帶到這兒來了？到這兒，這座莊園？妳怎麼敢這樣做？妳馬上把她帶走，明白嗎？就是現在，立刻就走。」

　　「我不會這樣做的。」埃莉亞回答說。「我覺得妳不理解，妳的外祖母受到的不僅僅是虐待，而且可以說是殘酷的折磨。她病了，我不能走開，不管妳怎麼說，怎麼想，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裏。因此，我把她扶上車，帶到這兒來了。」

　　「我真不知道該給妳說些什麼！」露露．卡爾羅尖聲叫道。「妳竟敢做這種事，竟敢於涉我！妳這個卑鄙、詭秘，自高自大的僕人！混到了這裏，居然還把妳的意見和想法強加到我的生活中來。告訴妳吧，到此為止，妳別想再往前跨越一步了，這座莊園由我指揮，妳明白嗎？快把我的外祖母弄走，此時此刻！」

　　她邊說邊朝電鈴走過去，但埃莉亞的聲音阻止了她：

　　「等一下，我已經對妳說了。我把霍金斯夫人帶到了這兒，沒有別人知道她是誰。她的到來我只告訴了妳，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把她安置在樓下那間叫做花房的屋子裏。現在她正在睡覺，消除旅途的疲勞。她人老體弱，如果妳現在就把她弄走，或者只是使她難受，她都受不了。在我看來，那就等於謀害。」

　　露露的手從電鈴上放了下來。

　　「妳是說沒人知道她在這兒？」她問道。臉上的怒氣平息了一些。

　　「是的，沒人！」埃莉亞重覆道。

　　「那好，今天晚上我就不去打擾她了。但是明天她一定得走，這是妳自找的，所以妳得找個什麼地方讓她去住，只要她能離開這裏，我不在乎妳把她送到哪兒去，明白嗎？」

　　「明白了，卡爾羅小姐，對於妳的這種做法我不想說什麼，但是妳自己的良心會告訴妳的。」

　　她走出了這間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她知道這是缺乏自製力的表現，可是她的火氣佔了上風。她非常生氣，過去很少有人見過她那樣發火。她的正義感和對那個無人憐憫的老太太的同情，使她心中的怒火燃燒。

　　※※※

　　霍金斯夫人非常高興讓埃莉亞為她做出安排，她順從地讓埃莉亞幫她穿好了衣服，然後由埃莉亞和司機一起，把她半扶半抱地攙下了樓，埃莉亞把她舒舒服服地安頓在車子裏。然後埃莉亞又上樓去把這位可憐的老太太僅有的幾件東西收起來，裝在一個箱子裏。

　　「還有有關瑪姬的報紙剪片。」當她告訴老人往哪兒去時，她俯在埃莉亞的耳邊這樣說道。「我不能把那些報紙丟下，它們對我來說太寶貴了。」

　　「一張也不會丟的。」埃莉亞說。沒有地方放，她不得不把它們包在一個毛圍巾裏。

　　準備離開時，她想起了她給霍金斯夫人帶來的鮮花和水果，她把它們拿了出來，放到隔壁房間的門前，又找了一張紙，在上面寫道：「感謝妳對一位老太太的關心。」然後她走下了樓，發現約翰森夫人正等在那裏。

　　「妳準備把她帶到哪兒去？」她惡狠狠地問道。「妳怎麼能把她帶走，她是託付給我的。」

　　「如果妳不滿意，妳可以去找員警。我親眼看到妳是怎樣虐待霍金斯夫人的，我不相信像妳這樣的人能照看好她。」

　　她說著就從約翰森夫人身旁走了過去，待她進到車裏，她看見那位女房東像是才明白過來，開始叫罵起來。可是已經晚了。

　　汽車開走了。約翰森夫人眼睜睜地看著，她又氣又失望，滿臉通紅。埃莉亞輕鬆地歎了口氣，轉過身來輕輕拍著霍金斯夫人的手說：「妳再也不需要回到這裏來了。」

　　「妳對我真好，親愛的，」她柔和地回答。「妳是帶我去見我的瑪姬嗎？」

　　「是的。」

　　現在，當她下樓去吃晚飯時，她卻說不准這個諾言能否兌現。

　　露露在客廳裏，一大群說笑的人們把她圍在當中，她身上的珠寶在枝形吊燈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她看上去就像天使一樣，無憂無慮。

　　埃莉亞注意到達特．赫爾恩正注視著露露。雖然埃莉亞不喜歡他，仍不由地為他居然愚蠢地把自己與這種女人連到一起而感到惋惜。他迴避婚姻已經好長時間了，難道她會被這麼一個冷酷無情的，心中除了自己，對任何要人、任何事物都沒有感情的小小野心家給纏住嗎？

　　「即便如此，與我有何相干？」埃莉亞反問自己，同時有意無意地聳了聳肩膀。

　　「妳的樣子真美！」一個聲音在她的耳邊低低地響起。她微笑著回過頭去，看到巴克雷老爺站在她身邊。「難道今晚妳沒有看見卡爾羅小姐嗎？」

　　「她不是我喜歡的那種類型，我已經告訴過妳，我只愛紅頭髮的女人。」

　　「在這些人當中，我每時每刻都覺得自己像灰姑娘。」埃莉亞回答著，她身上穿的是那套僅有的晚禮服，她感到極不自在。

　　這套衣服是從巴黎買來的，剪裁合體，她為了每次穿它時都有所不同，經常變換著花樣，或者在胸前或肩膀上插一束小花，或者不戴任何裝飾品，有時又配上不同顏色的綢製披巾。

　　這天晚上，她梳妝匆忙，身上的長裙也顯得格外樸素。她自己沒有意識到，那黑色的肩帶襯出了她皮膚的白皙和美麗，使她那閃閃跳動的火一樣的紅髮和富有神韻的碧眼，顯得異常迷人。

　　「如果我是個闊人，我一定要送給妳綠寶石。」巴克雷老爺說。

　　「為什麼？」埃莉亞天真地問。

　　「妳沒有照過鏡子看看自己是多麼美嗎？」他反問道。

　　她笑了笑，「你使我感覺好一些。」

　　「我愛妳，妳知道，」他說，「為什麼妳就不能做那個坐在韋斯特伍德女士右邊的矮胖姑娘一樣，成為一個女繼承人？或是像那個與石油大王離了婚的達文內爾夫人？就是那位身穿粉紅禮服，戴著大寶石的胖女人。」

　　埃莉亞看了看他提到的那兩位女人，忍不住笑了。

　　「我寧可還是我自己。」

　　「我也是這樣想的，」他也笑了。「我不想吻她們中任何一個，可我太想吻妳了。」

　　埃莉亞慌忙環顧了一下四周，看到並沒有人注意他們。

　　「你又讓我難堪了，」她抗辯道。「去吧，去和那些新來的客人們談談，赫爾恩先生肯定反駁道：『如果你這樣一個出色的年輕男子喜歡無休無止地聊下去。』」

　　「關鍵是我並不出色。」巴克雷老爺反駁道。「如果我真出色的話，我們就能夠從這兒出走──妳和我。開車去到倫敦機場，乘飛機到太平洋上某一個被人遺忘的小島，在那兒我們可以單獨在一起，躲開這些誇誇其談的傻瓜，妳喜歡那樣嗎？」

　　「我不想回答這種問題。」埃莉亞含糊其辭地說。

　　她不能否認，和一個像巴克雷這樣漂亮而又充滿魅力的男人談情說愛是很有趣的。與此同時，她也感到待在這裏也是令人興奮的，和這些知名的人在一起，說說笑笑，同時還能為皇后宅宮賺些錢。

　　「我很幸運！」她幾乎不自覺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能否也幸運呢？」巴克雷老爺問。

　　她凝視著他，看出了他眼中的疑問；對於這個問題，她是有些思想準備的，但是一旦他提了出來，反而使她感到不快。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她說。

　　「我想妳應該明白。我們可以待會兒再說，我可以到妳屋裏去嗎？」

　　「不，不，當然不行！」埃莉亞斷然拒絕。

　　她從他身旁走開。來到放雞尾酒的桌旁，給自己倒了杯雞尾酒，然後端著它來到大使夫人的旁邊，她這樣做完全是為了擺脫巴克雷老爺。

　　幸好，晚餐時埃莉亞沒有坐在巴克雷老爺的附近。宴會剛一結束，她就溜了出來，來到花房看望霍金斯夫人。在門廳裏，她遇見一個年輕的女僕正往外走──她曾委託這個姑娘照看一下那位老人。她是個義大利人，只能講幾句簡單的英語，因此埃莉亞很放心，就僕人來說，即使老婦人洩露了什麼秘密，也不會傳出去。

　　「那位太太怎麼樣了？」埃莉亞用義大利文問道。

　　「她看起來很好。」姑娘回答說。「我給她送的晚飯，她只吃了一點兒。」

　　「謝謝妳，瑪麗亞。現在我要和她待一會兒。」

　　埃莉亞走進了房間，這是一間佈置得極其精緻、寬敞又舒適的臥室，邁爾徹斯特的最後一位公爵在晚年時，由於患有嚴重的風濕病行動不便，不能上樓，就住在這間屋子裏。

　　床擺在室內牆壁的一個凹入處，由淡藍色的壁簾遮擋著，燈光透過燈罩撒滿屋內，映紅了霍金斯夫人那張蒼白的面頰，使她看起來好多了。

　　「妳好嗎？」埃莉亞問道。

　　「我剛剛睡了一會兒，親愛的，我想我一定是在做夢，我真是在這麼一間可愛的屋子裏嗎？」

　　「是的，是真的。如果妳需要什麼，妳只需按一下身邊的鈴。馬上就會有人進來的。」

　　「我不想添什麼麻煩。」霍金斯夫人趕緊聲明。

　　「妳不會的。」埃莉亞撫慰她說。

　　「我就要見到瑪姬了嗎？妳答應過我，我可以見她。我躺在這裏一直在想，她走進來的時候，該多麼叫人高興啊！她就是我的一切。我還有一個外孫女，很像她，可是已經被炸死了，那可憐的小生命。」

　　她的眼睛充滿了淚水，埃莉亞趕忙說道：「現在不要再去想那些了，只想想妳自己，想想妳會多麼舒服地睡上一夜。」

　　「我只想我的瑪姬。那些剪報妳都帶來了嗎？」

　　「是的，是的。都在那兒呢。我馬上就把它們放在這把椅子上，這樣妳就可以看到了。捲在圍巾裏亂蓬的不好看，明天我拿個盒子來，妳可以把它們裝起來，想什麼時候看就什麼時候看。」

　　埃莉亞說著，心裏不覺突然一沉。露露．卡爾羅已經說了，明天霍金斯夫人必須離開這裏。

　　「好啦，這樣我就可以看到它們了。任何關於她的報導，我都收集起來了。只要我的眼睛好受點兒，我就坐起來讀讀它們，不知怎的就跟看到她本人差不多。我的瑪姬，她總是那麼漂亮，那些照片不如她本人好看。」

　　「是的，她很漂亮。」埃莉亞附和道。

　　「她就在這兒！就在這幢房子裏。」

　　「是的，她在這兒。」埃莉亞吞吞吐吐地說。

　　「噢，老天爺！她就要來看我了。請遞給我一面鏡子，親愛的，讓我看看我的頭髮亂不亂，為了瑪姬，我應該收拾得整潔一點，我不能讓她為我而感到慚愧。」

　　那雙青筋裸露、瘦骨嶙峋的手在顫抖，埃莉亞從梳粧檯上拿了一面小鏡子，一邊遞給她，一邊柔聲地說：「我覺得妳的外孫女兒今晚可能不會來了，她希望妳好好休息，不要想那麼多。」

　　「不，不，我今晚一定要見到她。」霍金斯夫人十分急切。「我要立刻見她，我已經等了這麼長時間了，我不能再等了。」

　　她的激動心情顯而易見：那虛弱衰老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那雙手哆哆嗦嗦，臉上充滿了令人難過的絕望神態。

　　埃莉亞突然感到一下子堅強、勇敢起來。

　　「妳等著，」她整理了一下霍金斯夫人的枕頭，溫柔地說：「我這就去叫妳的外孫女兒來，然後妳就可以安然入睡了。」

　　「我已經祈禱過了，要在我臨死之前見她一面。」霍金斯夫人低聲說。「我天天都在祈禱，上帝知道。」

　　埃莉亞轉過身去，為了不讓她她看見自己眼中的淚水。接著，她飛快地沿著長廊來到大廳。她推開了客廳的門，女賓們獨坐在那兒，因為男客都還在餐廳裏喝啤酒。

　　露露正站在一部電唱機旁邊，她從一大疊早上才從美國運來的最新唱片中挑選著。埃莉亞走到她身旁。

　　「我想和妳說句話。」

　　「我沒什麼好對妳說的，麥爾班克小姐。」露露．卡爾羅不耐煩地說。

　　「妳如果明智的話，就請聽我說。」埃莉亞的聲音裏似乎有某種暗示。露露，卡爾羅詫異地瞥了她一眼，惱怒地將手裏的唱片摔在桌上。

　　「那好吧。」她猛地一下往外走去，裙子的下襬隨著她的腰肢左右扭動著，埃莉亞跟在她身後，一起走出了屋子來到大廳裏。

　　「什麼事？妳又在搞什麼鬼？」

　　「我帶妳去見妳的外婆。」

　　「妳帶我？」露露．卡爾羅輕蔑地撇了撇嘴。「這麼說，妳是在下命令，是不是，麥爾班克小姐？我不想見外婆，她也沒權利待在這兒，她明天就得離開，如果按我的意思，我要妳和她一塊兒走。」

　　「明天怎麼辦到明天再說，」埃莉亞說道，「但是現在，妳得去看看妳的外婆，而且妳必須和顏悅色地對待她。如果妳不答應，我就到客廳裏去邀請所有的女士們，等赫爾恩先生從餐廳出來後，請他也去，讓他們都去看看她，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對大明星露露．卡爾羅的外婆非常感興趣。」

　　「妳這個狐狸精！」露露．卡爾羅尖叫起來，說著她的手動了一下，埃莉亞很清楚，在那一瞬間，她是想搧她的耳光。然而她還是克制了自己，她站在那兒，滿臉怒氣地瞪著埃莉亞的臉。最後，她不得不自認失敗。

　　「好吧，」她說，「咱們快點。」

　　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埃莉亞帶路來到了霍金斯夫人的屋子。當她們走到門口，手扶到了門把上的時候，她才轉過身來，平靜地對露露說道：「對她好一點兒，不要提明天讓她走的事，只對她說，妳見到她有多麼高興。如果妳不這樣做，我是會還照剛才說過的話去辦。」隨後她打開了房門。

　　「霍金斯太太，妳最想見的人來了。」她用一種完全不同的和氣語調說。

　　這位電影明星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突然跑向前去，雙手伸開，露出一臉歡欣和喜悅的表情。「外婆！見到妳我真高興！」她歡呼著，把老人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裏。

　　這真是一齣絕妙的表演，埃莉亞冷冷地想著，關上門走了出來。她站在屋外的過道上，五分鐘之後，門被打開了。

　　「晚安，我最親愛的外婆。」她聽見露露在說。「好好睡覺。妳知道，妳必須好好照看自己。」

　　「我已經看到妳了，我可以睡覺了，我親愛的孩子。」

　　老人回答著。

　　露露走出來，到了走廊上，她的微笑一下子就從嘴角上消失了，她惡狠狠地瞪了埃莉亞一眼，一句話沒說就走開，埃莉亞走到老人的房間，她因過於興奮而不停地抽泣著。

　　「她比什麼時候都漂亮，」她對埃莉亞說。「而且那麼甜蜜。瞧她見到老外婆時那個快活勁兒，我真是沒有白等這麼多年。」

　　她滔滔不絕地說著，埃莉亞幫她整理著床鋪，拍打著枕頭，在她的床邊放上一杯水，在手邊放一塊乾淨的手帕。

　　她還在念叨著，就像所有的上年紀人慣常那樣。她睡著了，嘴裏還在咕噥著。

　　埃莉亞關上了燈，隨即又打開了窗戶，就悄悄的出去了。

　　不知為什麼，她不願意再回到客廳裏，雖然她知道達特．赫爾恩希望她在那兒，她走出來到了花園，只有那清晰的夜色，能夠平息她對露露的憤慨和對巴克雷老爺的失望心情。

　　她向房子遠處走去，信步來到玫瑰花園。月亮在升起，月光照在園中籬笆鑲邊的小路上，玫瑰花園的盡頭，有一個忍冬草覆蓋起來的涼亭，這還是早在喬治王朝模仿希臘的廟宇建造的，是當時流行的式樣。

　　埃莉亞在兩根柱子中間的一個凳子上坐下來。多漫長的一天啊！埃莉亞此時才感到她已經非常疲倦。周圍的一切那樣寧靜，只有微風吹動樹梢，樹葉沙沙作響，偶爾什麼小生靈從中飛奔而過；此外是一片寂靜，夜的寂靜，催人沉思默想。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坐了多久；猛然間她聽到，小路上傳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行人正沿著這條路慢慢走過來，來人嘴裏吸著煙，在深沉的夜色之中。她能清楚地看到煙頭的亮光。

　　她靜靜地端坐在那裏，希望不管是什麼人，要麼只是從這兒走過，要麼還沒有走到涼亭就轉回去。但是過了片刻她就意識到，由於月光正照在她坐的地方，她自己是清晰可辨的。

　　她還沒有認出是誰，來人已經到了她的身邊。她在心裏暗自發問，為什麼沒在一開始時就看出他是誰呢？再沒有第二個人走起路來像他那樣出奇地輕巧優雅了，這一定是他印第安祖先的遺傳。

　　「我猜妳大概是需要安靜，麥爾班克小姐。」

　　「這會兒你大概不需要我做什麼了吧，赫爾恩先生。」她說。

　　她要站起來，但一隻手阻止了她，接著他就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我總需要一個女主人出席我的宴會，麥爾班克小姐，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請原諒，」埃莉亞說。也可能因為在黑夜中，他似乎不像白天那樣令人畏懼，她老老實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感受。「我覺得我不適合在你這樣的莊園裏扮演女主人的角色，我不認識那些人，也不知道怎樣和他們交談，我會讓你失望的。」

　　說完這席話，她就意識到自己顯得十分幼稚。

　　「迄今為止，我還沒有發現妳有什麼不當之處，麥爾班克小姐，妳做的很好。」

　　「謝謝你！」

　　「妳以前一定沒有這樣的生活經歷吧！」

　　「沒有。」

　　「妳喜歡它嗎？」

　　這個問題令人驚奇，她轉過頭來注視著他。在淡淡的月光下面，他的臉簡直是一個謎，他的眼睛深不可測，她無法判斷他在想什麼。

　　「我可以說實話嗎？」

　　「當然啦，為什麼不說實話呢？」

　　「因為真話往往是不禮貌的。說實話，這種生活我並不喜歡！人，不應該這樣富有，這樣無用。」

　　「無用？」他反問道。「這兒的大多數人都努力工作取得了成功。」

　　「我說無用並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她突然停住了，找不到合適的字眼表達她的意思。她想到了露露．卡爾羅──那麼苛刻、自私，只求自我滿足，對任何人都沒有感情，甚至對自己的親人都沒感情。然而她卻是個舉世矚目的電影明星，一個在事業上有成就的人。

　　還有巴克雷老爺，他除了舒適的享樂、表面的粉飾，高雅的舉止和詼諧以外，他又為生活做出了什麼貢獻？可他也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工作著。他照管著達特．赫爾恩的許多事務，為他選擇參加馬球比賽的小馬，為他作出社交安排，這是別人無法代替的。

　　是的，每個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工作著，她突然感到自己幼稚，孤立無援。此時，她還坐在那兒，她知道達特．赫爾恩還在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對不起，」她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應該說那些話，我想的和我說的不一樣。」

　　他突然用一種她過去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溫柔口氣說道：「妳急於要改變周圍的人，而他們最需要的則是理解甚至同情。我們都想使人們按照自己的模式行事，一旦他們做不到這些，就會對他們橫加指責。我們當中有誰問過自己，我們這樣做對嗎？」

　　埃莉亞轉過身來，驚訝地注視他。

　　「我沒想到你會說這樣的話。」她不由自主地說道。

　　看到她的天真勁兒，他笑了。

　　「或許妳對我的評價也是相當苛刻的。」

　　「請原諒，」埃莉亞回答說，「我的話雖然不十分得體，但並無惡意。」

　　「這我知道。妳瞧，我周遊過世界很多地方，遇到過很多人。至於妳，我可否這樣說：也許妳有過什麼遭遇，這種遭遇導致妳對某種人產生了偏見，起碼對在這兒的人持有偏見。」

　　他說的的確是實情，埃莉亞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她怎麼能告訴他說，她在避暑山莊遇到的人們，都使她想起她父親生前左右簇擁著的男男女女呢？她怎麼能告訴他，正是這些人唆使他奢侈放蕩，揮金如土；正是這些人慫恿他自私自利，其結果是毀了皇后宅宮的傳世財富，損傷了查理斯。

　　「從某種角度來說，你的話或許是對的。」埃莉亞終於說道。

「我可以斷言是對的。當人們漫不經心地聊著天，議論著一些不該議論的事情時，我觀察了妳的面部表情。我知道他們說的一切，對妳個人來說，都意味著什麼。」

　　「我一定很愚蠢。」埃莉亞低聲說。

　　「不，正相反，我非常佩服妳的勇氣。」達特．赫爾恩說。

　　「我的勇氣？」

　　「是的，敢於承擔這種工作的勇氣。」達特．赫爾恩回答說。「我知道，這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妳卻幹得很出色。順便說一句，月底我要回美國去。」

　　「月底！」埃莉亞傻呆呆地重覆著。

　　「是的，本來我打算在這兒住到夏末，但現在我改變了計畫，決定早一點兒走。我希望在我走後，妳能在這裏再待上一個星期，把莊園鎖起來，督促僕人們在離開之前，把東西都收拾整齊。妳會這樣做嗎？」

　　「是的，當然啦。」

　　「這樣的話，我在這兒還剩下兩個星期了。」達特．赫爾恩說。

　　埃莉亞不知說什麼好，她感到惆悵，雖然她剛剛還在說她不在乎這個工作。

　　不知為什麼，她產生了一個極為奇怪的念頭，她想提出反對意見，請求他改變決定。但事實上，她什麼也不能說。他們只好默然無語地坐著，埃莉亞被一種莫名其妙的即將來臨的失落感所深深折磨著。

第八章

　　遠處的鐘聲敲響了一點。幾乎是同時，埃莉亞臥室外面的過道裏，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的響動地。她關掉了身邊的檯燈，整個屋子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還穿著晚餐時穿的那件黑色晚禮服，但在肩膀上又裹了一件暖和的披肩，儘管夠暖和的了，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響，她還是不由地哆嗦起來。

　　回到臥室只不過有幾個小時的光景，可對她來說，簡直有一個世紀。她無意睡覺，便把書舉到眼前，做出讀書的樣子，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預料中的事情發生了。過道裏的響動清楚不過地地告訴她，有人站在門外。她等著，門的扶手慢慢地轉動著，但是轉不開。過了一會兒，又傳來幾聲微弱的哢嚓聲，好像有人在用勁推門，門卻一動不動。

　　門把又轉了一下，這次有一點聲響，接著是一聲微弱的敲門聲。

　　「埃埃莉亞！埃莉亞！」聲音低如耳語，但一聽就知道是誰在叫。黑暗中，埃莉亞把雙手放在面頰上，彷彿感覺到血液在臉上流動。

　　又是一下敲門聲。接著，好像那人自認失敗，不甘心地移動腳步從門前走開，腳步聲緩慢而又低沉，漸漸地消失了。

　　好長時間沒有動靜，埃莉亞才伸手擰亮了檯燈。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撥開了窗簾，讓夜晚清新的空氣吹進來，她感到有些窒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正是她所意料到的，她對自己說。然而，不知怎麼回事，事情發生了，又很難面對這一現實。突然間，她腦海中浮現出了她父親喜歡交往的那些漂亮的、濃妝豔抹的女人們的身影。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們眼中的神情和微微翹起的嘴唇的誘惑，每一個動作的慾念。

　　她何等憎惡她們呀！而現在，一個男人竟也把她當成了那些可憐蟲一類的女人，對那些女人，她終於變得與其說是蔑視，倒不如說是同情。

　　這時她後悔剛才沒有開門，對他說說她的看法。但轉念一想，她又覺得那樣做也未必合適，因為他不見得能理解她。反而會由此降低了自己。他可能會反覆地申明，如果可能，他要和她結婚。他絕不會意識到他的話是何等低劣的恭維，事實上，她把那看成是一種侮辱。

　　埃莉亞眼裏帶著怒意，嘴唇由於氣憤而緊繃著，她脫去衣服上了床。她憋著一肚子氣，本不打算入睡，但白天漫長，而她也實在累了，很快她就進入了夢鄉。和她那不愉快的意識相反，她做起了愉快的夢。她夢見和自己深受著的情人在一起。她看不見他的面孔，但她知道她愛他。她感到自己沉浸在愛情帶來的幸福之中。當她被一陣敲門聲驚醒時，正在幸福地微笑。

　　她從床上爬起來，開了門，隨後靠在枕頭上又打了會呵欠。往常在她打開門後，總是有一個女僕輕輕走進來，先拉開窗簾，然後在她床邊放上一杯早茶。但這天早晨，門被砰的一聲撞開，那個義大利姑娘衝進房間，眼淚順著腮幫子直往下流。

　　「小姐，快來！噢，快點！」她哭叫著，雙手伸向埃莉亞哀求著。而她，剛剛才從夢中驚醒，還弄不清出了什麼事，姑娘說的什麼。在印花窗簾透過的微弱光線裏，她看到了姑娘慌張的神色。

　　「出了什麼事？」埃莉亞總算是說出了一句話。

　　「那個老婦人，太太，……請趕快到那兒去。」

　　埃莉亞來不及多問，她從床上跳下來，趿上了拖鞋，在睡衣外面罩上了奶媽去年夏天為她縫製的那件漂亮的花棉布晨衣。顧不上往鏡子裏看一眼，也來不及梳理一下她那滿頭亂蓬蓬的小鬈髮，就快步跟著那位義大利女僕下了後樓梯；沿著走廊向花房奔去。

　　窗簾已經拉開。埃莉亞想到，這個女僕一定是按照吩咐在八點鐘來叫醒霍金斯夫人，打開了窗簾後才轉身去看床。

　　埃莉亞只向歪倒在枕頭一邊的老人那蒼白的面孔瞥一眼，就立即明白了怎麼回事。她彎下腰去碰了碰那雙乾瘦、蒼白、青筋裸露的手，那冰冰的感覺證實了她的第一印象。霍金斯夫人已在睡夢中死去。

　　「可憐的太太！噢，小姐，我真為她難過。她在孤獨中死去，沒有得到上帝的饒恕。」

　　埃莉亞明白這是天主教的觀點，她轉過身來把手撫慰地放在那個姑娘的肩膀上。

　　「她是實現了自己宿願之後死去的，」她平靜地說，「因此我們不應該為她悲痛。」

　　正在此時，她聽見有人進到屋裏來，她吃驚地轉過身來，看見達特．赫爾恩正站在那裏。他身穿騎馬服，她知道他習慣於早上很早就出去騎馬，毫無疑問，他這是才騎馬回來。

　　他一句話也沒有對埃莉亞說，走到床邊，站在那兒低頭看了看霍金斯夫人。然後，他轉過身來用一種冷冰冰的口吻對埃莉亞說道：

　　「麥克．道爾爾告訴我說，這裏出了事。這個女人是誰。」

　　「她是霍金斯夫人──卡爾羅小姐的外祖母。」埃莉亞回答說。

　　達特．赫爾恩用一種不相信的目光注視著她。還沒有等他來得及往下細問，那個義大利姑娘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很明顯，再說什麼也騅聽清楚了。

　　「妳梳洗完畢到我的書房來，麥爾班克小姐。」達特．赫爾恩乾脆地說。「同時，我這就叫人去請醫生。」

　　他走出了屋子。埃莉亞伸出胳膊摟隹那個正在哭泣的義大利姑娘，盡力安慰她。等她慢慢平靜下來之後，埃莉亞領她出來到走廊裏，然後又把她送回了自己的房間。接著，她就去找女僕的領班。

　　巴勒斯是一個對生活充滿了厭倦情緒的、敏感的女人，因此她迎接死神就像歡迎一個朋友一樣，從未把它看成是一件不幸的事。

　　「一切都交給我吧，麥克班克小姐。」當埃莉亞向她說明了所發生的一切時，她爽快地應道。「我曾為我母親和三個姑姑送過終，我知道該做些什麼。再說費爾頓太太，那個花匠的女子，也會幫我的忙的。如果妳早告訴我這個老婦人可能會死去，我就會建議別讓瑪麗亞去照料她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這些外國人總是顯得格外激動，他們就喜歡感情用事。」

　　「我想這對瑪麗亞是個不小的刺激。」埃莉亞說。

　　「對誰都是這樣。」巴勒斯說。「但是她也沒必要哭個沒完，就好像失去了一位失散多年的親屬或什麼似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需要的是克制，麥爾班克小姐。」

　　埃莉亞對她的觀點很贊同，儘管她知道說著容易做著難。她很感激巴勒斯能說明她處理這些事情，使她得以抽空上樓梳理一下，她到書房去見達特．赫爾恩。

　　她無法擺脫由此事而引起的壓抑感。她往鏡子裏瞥了一眼，仍無法消除那種不安的感覺。她看著鏡子裏自己的身影，回想在處理這件事情時，她一定顯得能力不足，舉止失措。她那未曾梳理的頭髮，使她看上去頗像一個受了驚的小男孩。那沒有塗粉的面孔，那未曾塗紅的雙唇，使她看起來出奇地年輕。

　　接著她又想到，既然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要離開這裏，這所住宅也要關閉；那麼，不管他喜歡她也好，討厭她也好，都沒有什麼關係。然而，她還在想著如何給他留下一種印象，使他知道自從她來到避暑山莊後後，她如何出色地管理了這裏的一切。要使整個莊園井然有序，沒有吵鬧，又不背離傳統，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不僅要回覆那些私人信件，而且要處理極其繁雜的訂單、帳單、工資以及所有數不清的、為維持這樣一個擁有眾多僕人又頻繁來客的大莊園所必須做的各種事情。

　　她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已經做了她的前人從未做到的事情，而現在，她卻毀壞了她自認為是頗為不錯的形象，同時還把自己置於一個很不利的位置上，在這兒她必須解釋自己的行為：她把一位不速之客帶入別人的住宅，對住在這裏的尊貴和客人來說，這位不速之客是極其不受歡迎的。

　　待她梳理完畢，下樓去到書房時，已經是九點半鐘了。

　　屋子裏空無一人，正當她左顧右盼，不知是留是去的時候，達特．赫爾恩從另一扇通往早餐室的門走了進來。此時她才意識到自己不僅沒有用早餐，就連梳妝時，女僕人送進來的一壺茶也還沒有動過呢。

　　達特．赫爾恩正在屋裏來回踱著，他那黑黑的眼睛，他的面孔，在她看不是異乎尋常的嚴厲。

　　「醫生大約十一點鐘可到這兒。這會兒大家都正忙著。」

　　「是的。巴勒斯說，她會照料一切。」埃莉亞悶悶不樂地小聲說。

　　「當然了，還要驗屍。」達特．赫爾恩說。

　　埃莉業詫異地望著他。

　　「我沒想到這一點。」

　　「我覺得妳還有幾件事沒有想到。首先，根據慣例，客人來時應徵得主人的同意，至少應讓主人知道。」

　　「對不起。」埃莉亞低聲說道。「請你原諒，但我不能把霍金斯夫人丟在她原來的地方不管，我不能！而我又沒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安頓她。」

　　她感到達特．赫爾恩的表情似乎和緩了一點兒。

　　「妳最好告訴我事情的整個經過。」他提議。

　　埃莉亞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露露．卡爾羅走進了屋子。她穿著一件白色薄紗做襯裏的貂皮睡衣，臉蛋仔細地化了妝，但是頭髮鬆散地披在兩頰上，她腳踏一雙飾以鑽石的高跟拖鞋，走過門檻時發出一陣哢嗒聲。

　　「我聽說你在這兒。」她演戲似的對達特．赫爾恩說道。「看來你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聽說妳外祖母夜間死去了。」他溫和地說。

　　「他們也是這樣告訴我的。她已經死了，不過我想知道，這是誰的錯誤？」她責難似的轉過了身子朝著埃莉亞。「這都是妳！妳害死了她！把她從她住了那麼長時間的地方帶了出來，使她倍受旅途勞累，到了這樣一個新環境又過度興奮；妳得負責任，妳應該對妳所做的一切感到羞愧。」

　　埃莉亞的臉變得煞白，一時間她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

　　「等一下，露露。」達持．赫爾恩沉著地說。「我想麥爾班克小姐的動機是好的，她正要告訴我，她為什麼把霍金斯夫人帶到這兒來，妳就進來了，麥爾班克小姐，妳能接著往下說嗎？」

　　「我希望你不要聽信她的謊言，」埃莉亞還未開口，露露就插進嘴來。「她問也不問就擅自把我的外祖母給帶來了。我認為，這是極不禮貌的惡劣做法。她有什麼權力干涉別人的事務？她有什麼權力說我安置的地方不好？我收到上百封信，都說老太太在那兒生活得很幸福。她想見我，當然──她崇拜我──但是沒有理由把她弄到這個地方來，更不說在這過程中，把她折騰死。」

　　「妳不該這樣說。妳外祖母年事已高，任何情況下她都可能死去。我們是否可以讓麥爾班克小姐講下去？」

　　「我已經給你說過，根本沒必要聽她的。」露露叫起來。「她恨我，她這是存心傷害我。她想讓你看看我外祖母是什麼樣子，讓人誤解她沒人照管，妄圖使你相信，這麼多年來，我沒有把自己弄得像乞丐一樣，為她支付超過我的能力的費用。」

　　露露聲音裏夾雜著嗚咽，她雙手伸向達特．赫爾恩，

　　彷彿是在尋求他的同情和支援。他機械地抓住了她的手，但又對埃莉亞說道：「我想妳見到霍金斯夫人時，她的處境一定不太好。」

　　「悲慘得可憐。」埃莉亞沉靜地說。「她過得很不舒適。她住在三樓，因年紀太大，上下樓行動不便，所以她全靠住在那座樓裏的其他房客來照顧她。我還親耳聽到她的女房東對她說，她再也不給她往樓上送飯了。她受欺侮，遭斥責，老年人是經不起這種折磨的。」

　　「我一點兒也不相信。」露露高聲尖叫著。

　　「我看沒有理由懷疑麥爾班克小姐。」達特．赫爾恩反駁。

　　露露一下子從他手裏抽回了自己的手。

　　「這正是我所預料的。你寧可信她，也不相信我，她想讓我丟人現眼，離間我們，我怎能允許她這樣做？」

　　「我認為麥爾班克小姐並沒有那樣做。」達特．赫爾恩耐心地說。「她覺得妳外祖母生活艱難，好心把她帶到了這裏，為此，她承擔了很多麻煩。我們可以肯定，妳外婆在幸福中死去。不管怎麼說。為了驗屍的方便，我勸妳忘掉其他，只想想妳在她臨死前還能見上她一面。這就是一種安慰。」

　　「要驗屍？」露露的聲音高得像是尖叫。

　　「是的。」達特．赫爾恩說。「我想，醫生可能會開一個心力衰竭的死亡證明。但是儘管如此，妳外婆死時無人在身旁，又沒有任何醫療照顧，驗屍恐怕是不可少的。」

　　「我不要！」露露叫了起來。「我不能接受，你明白嗎？想想我的名譽──我的事業！所有的人都相信我外婆是斯堪地納維亞人。」

　　「只怕我們除了講出事實以外，別無他法。」達特．赫爾恩說。

　　露露兩眼冒火地瞪著達特．赫爾恩，然後轉向埃莉亞。

　　「都是妳幹的好事，妳這個該死的！」說著她抬起手來狠狠地打了埃莉亞一記耳光。

　　這聲音在屋子裏迴盪。一下子，在場的三個人都呆若木雞。接著，埃莉亞非常緩慢地把手伸向被露露打過的地方，露露的指印火辣辣地留在她的面頰上。她剛要說什麼，達特．赫爾恩脫口而出喊了兩個字：「露露！」突然，麥克．道格爾出現在門口通報說：「新聞界的先生來見您了，先生！」

　　達特．赫爾恩驚訝地抬起頭來；埃莉亞雖然被露露打得眼冒金星，胸中的怒火不可遏制，但仍不由自主地朝門口望去。

　　六個人被引進房間，其中三個揹著攝影機，另外三個很明顯是記者。他們往裏走，來到他們三個人面前。然後，他們之中年長的一個先開了口。

　　「早上好，赫爾恩先生！」

　　「見到你們我很驚訝，先生們。」達特．赫爾恩回答說。

　　「你們肯定是一點兒都沒耽擱就到了這兒，我還不明白你們是怎樣在醫生到來之前就得到消息的。」

　　「醫生？」

　　新聞界的先生們怔住了，其中兩人互相對望一下，顯得有些迷惑不解。有一個攝影師對露露．卡爾羅微笑著，他的手一直在不停地擺弄相機。

　　接著報界先生們開始提問了，似乎是在判明達特．赫爾恩到底是什麼意見。

　　「慢著」，他說。「我們大概都弄錯了。你們能否告訴我，你們為什麼到這兒來？當然，過去我曾見到過其中的幾位。這位，我想是《快報》的吧？」他對那位年紀大的男子說道。

　　「是的。」他回答說。「我的同行是郵報社特寫報社的。我相信，其他報刊的同仁們也會很快來到這裏的。我們非常希望能做採訪這方面消息的第一家。」

　　「哪方面？什麼原因？」達特．赫爾恩問。

　　「好啦，赫爾恩先生，你是知道答案的。」快報社的那個人說。「當然，我們已經久已等待這一消息了。當聽說這個禮拜的某一天。將要發佈這項通告時，我們就立刻趕來了，」

　　「我不明白，」達特．赫爾恩微笑著，「你所說的通告指的是什麼？」他說完後，轉過臉瞥了一眼露露。她臉上顯現出一種天真、茫然的表情，眼神中透出一絲驚奇的目光，這種表情是她的影迷們真是再熟悉不過了。這就是被那些不怎麼推崇她的評論家們稱之力「孤兒安妮」的神態。

　　「是關於你訂婚消息的通告，赫爾恩先生。」《每日郵報》的記者回答了這個問題。聽到這話，達特．赫爾恩緊緊地繃起了嘴唇，露露卻輕輕地呼叫起來：

　　「噢，達特，他們都知道了，我們還想保密呢！」她邊說邊把手放到他的臂彎裏，就在這一剎那，令人眼花繚亂的閃光燈亮了一下。

　　「別動，卡爾羅小姐！」另一個反應稍慢沒來得及搶鏡頭的攝影記者嚷道。可是達特．赫爾恩迅即走開了，使照片未能拍成。

　　「我想你們一定是誤會了。」

　　「噢，可是，達特，」露露插嘴說。「你別是糊塗了？咱們沒必要再裝假了。」

　　她說話聲音很小，但是她心裏明白，屋裏的每一個人都會聽得見。

　　這時，埃莉亞完全明白過來了，為什麼露露向她要各個報刊的名稱和電話號碼。「卡爾羅小姐說的對，赫爾恩先生，」特寫報的一個人說。「遲早我們都會知道的，所以你完全可以現在就告訴我們。秘密結婚不僅早已過時，而且也可能──至少就你來說是不可能的。」

　　他為自己說的這句俏皮話大笑起來，其他記者也都開心地笑了。

　　「好吧，」達特．赫爾恩說。「先生們，既然你們問起此事，你們會知道真相的，我是要結婚的，雖然我還沒打定主意什麼時候舉行儀式。但是我要與之結婚的，並非如你們所想像的那樣，露露．卡爾羅小姐，她只不過是我過路的老朋友而已。我要與之結婚的是麥爾班克小姐。她，我想諸位不曾認識，現在，我很樂意把她介紹給你們。」

　　露露吃驚地喘息了一聲，聽起來就像一條蛇發出的嘶嘶聲。記者們更是一片唧喳，他們所有的人都迅速轉向了埃莉亞。

　　最初的一剎那，埃莉亞心想她是在做夢，沒有聽清楚達特．赫爾恩的話。可是，當她看見他那一臉怒氣之後，她馬上明白了他幹了些什麼。壓抑在心中多時的怒火頓時燃燒了起來。

　　「這不……」她剛要張開嘴說話。突然她極為驚奇地發現自己已經被達特．赫爾恩摟在懷裏。

　　「對不起，先生們，」他打斷她的話說道。「麥爾班克小姐有點頭暈，請大家原諒，我要帶她到別的屋子裏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埃莉亞還沒來得及用她發抖的嘴唇說出要說的話，還沒有從被他拉在懷裏的驚愕之中清醒過來，他就向外走去。他踢開了早餐室的門，把那群驚得目瞪口呆，一時間黑黑無言的人們拋在了後面。

　　他用背推上了門，然後放開了埃莉亞。

　　「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她剛想張嘴，便身不由己地被他拖著胳膊，穿過這間屋子，從另一扇門進到裏面一間平日很少有人去的房間。達特．赫爾恩關上了身後的門。

　　「現在，妳可以說話了。」他說。

　　「聽著！」埃莉亞叫起來。「我要馬上返回去，告訴記者事情的真相。你怎麼能說你與我訂婚了？如果你以為對此我會無動於衷，聽憑你向他們撒那樣的大謊而不分辯，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她太氣憤了，簡直無法說清她要說的話。她兩眼在冒火，她的面孔，除了露露打過的地方還留著發燒的指印外，變得蒼白。達特．赫爾恩靠壁爐台站著，用一種在她看來是非常傲慢的姿勢注視著她。

　　「你簡直讓人無法容忍！」埃莉亞暴怒了。「你以為你可以任意對別人為所欲為？我完全清楚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想擺脫由於你自己的錯誤而造成的困境。可惜，我不做你的替罪羔羊，我這就回去，告訴記者們事實真相，你和卡爾羅小姐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她朝門口走去，就在她即將到達門邊的一剎那，達特．赫爾恩開口了：

　　「兩千英鎊！」他說。

　　這真是出人意料，她怔住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這是我準備好了送給妳的。」他說。

　　「你……你以為我是想借這種事情撈錢？」埃莉亞問，她氣得結巴越來。

　　「如果妳當初不想要錢，妳就不會在這兒幹活。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樣，我想妳工作是因為妳需要錢，兩千英鎊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數日，白給而且免稅。」

　　「我不願意被人收買。」埃莉亞反駁說。

　　她轉動了門把。達特．赫爾恩再次開口了。

　　「三千英鎊！就算妳不需要，我想妳總有親屬需要幫助吧。」

　　埃莉亞身不由己地停在了那兒。三千英鎊！這對查理斯和皇后宅宮來說，將意味著多大的變化啊！房頂可以修理了；宴會廳的天花板可以維修了；北面屋前的那扇窗戶，也可以換上新玻璃了。

　　三千英鎊對查理斯的農場又意味著什麼呢？他早就想要一台新型的福特森拖拉機，牛欄已經十分陳舊、門隊僕人都在抱怨，土地用的肥料，牲畜新品種，良種……等等。她可以想像得出，查理斯開了一長串需要購買的物品清單，但又把它扔進了廢紙裏，因為他知道，就連最急需的也買不起。

　　三千英鎊！她不由自主地把手從門把上放了下來。

　　「我們能否靜下心來談一談？」達特．赫爾恩說。

　　「我覺得這不合情理。」埃莉亞回答說。「我恨你所做的一切。認為人都有自己的身價正是你和你們這類人的典型特徵。是的，你對了，我的身價就是三千英鎊。」

　　說著，那控制不住的羞辱的淚水奪眶而出。這時，達特．赫爾恩突然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了下來。

　　「整個上午都是這樣的不幸，」他用乾巴巴的語調說道。「坐下，我到隔壁去給妳拿點吃的，我想妳一定還沒吃早餐。」

　　「我什麼也不想吃，」她咕噥道。

　　「噢，不，妳得吃點。」他不贊同地說。「別忘了，妳已經承認，我很瞭解妳。」

　　她感到又是一陣怒火湧上心頭。他居然這樣隨便地就提起她那麼羞於啟齒的事情。

　　「我恨你。」她說。但是這句話她自己聽起來，都感到有氣無力。

　　「妳太餓了。」他微笑著。說著，他消失在隔壁房間。

第九章

　　「我一定是瘋了。」一會兒後，當達特．赫爾恩重又帶她到平臺上去的時候，埃莉亞自言自語地說。

　　他單獨和他們談了一會兒。他一口咬定說她不舒服。他堅持要她只要擺個姿勢照個相就行了，無需回答任何問題。

　　「我已拿定主意，我們將不回答任何問題，我們將在適當的時候宣佈結婚，到那時，他們就會知道他們所要知道的一切了。」

　　她吃完早餐後，被他留下單獨會見記者。她獨坐那裏，一遍又一遍地祈禱著，希望自己能有意志力，拒絕和那荒唐的訂婚以及由此引起的一切有任何關係。然而，一直使她眼花繚亂的是那三千英鎊，她好像看見那錢就擺在她的面前。

　　她不耐煩地想到，強裝著不貪財或者不考慮金錢是沒有用的。當人們口袋裏有了足夠的錢，不愁吃不愁穿的時候，他們會談論人格比金錢重要。如果一個人整天為負債和貸款而苦苦掙扎著，生活在眼淚和悲哀之中，那麼金錢對他們來說就會產生極大的吸引力。

　　如果查理斯不能成功地經營皇后宅宮，而是像律師們所建議的那樣，不得不放棄這塊地產的話，她知道那不僅要傷透他的心，而且很可能會使他神經錯亂。自從他神經出毛病以來，醫生曾再三強調不能讓他再憂慮了。

　　埃莉亞辛酸地想到，人們不了解，他們為什麼要把皇后宅宮及其地產看成最寶貴的東西，像愛惜生命一樣愛惜它。

　　三千英鎊將能使他擺脫一切煩惱。當一切看起來都黑暗一片，他被除了破產之外別無他路的絕望情緒所壓倒時，他所面臨的局面多麼令人沮喪！

　　三千英鎊還意味著她可以回家。

　　當達特．赫爾恩回到屋裏時，她正微笑著。

　　「我答應他們可以拍一張照片，走吧。」

　　埃莉亞明白，她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什麼選擇餘地，她站起身來隨著他來到記者們聚集的陽臺上。陽臺上掛滿了彩旗，絢麗奪目。

　　「請妳抓著郝爾恩先生的胳膊，麥爾班克小姐。」一個攝影記者請求說。「請微笑。」

　　六、七個快門同時哢嚓哢嚓響著，到場記者比埃莉亞初見時增多了。隨後，他們各自舉著手中的筆記本蜂擁而上，達特．赫爾恩拉著她的胳膊，拖著她，經過窗戶到一邊去了。

　　「今天到此為止，先生們，謝謝你們。」他說。「我希望你們在回倫敦之前，在這兒喝上幾杯。」

　　當達特關起後的窗子，轉身看埃莉亞時，有人說：「我們將為你的健康乾杯。」

　　「還不算太糟糕，是吧？」他對埃莉亞說道。「我避開了最令人討厭的提問，可是我怕你將以『神秘的新娘』的稱號出現在晚報的頭版頭條上。當我與他們交談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對你的瞭解太少了。我還是應付過去了。我對他們說，我們還沒有把訂婚的事告訴妳家，因此在履行正常手續之前，我無可奉告。」

　　「我的家庭？」埃莉亞睜大眼睛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說他們也要被扯進去嗎？」

　　「這是自然的，」他回答著，走到桌旁從一個瑪瑙製的煙盒裏拿出一枝煙來。「我得請求妳不要告訴他們事實真相，只要有一個人懷疑我們訂婚是個擋箭牌，立刻就會議論紛紛，謠言四起。先維持兩個星期，等我回美國後，我們就可以宣佈雙方一致同意解除婚約。」

　　他點了支香煙，隨後看也沒有看埃莉亞，就繼續往下說。

　　「恐怕會出現很多令人討厭的宣傳，對此我們毫無辦法。比如說報紙肯定全使用類似『她嫁給了她的老闆』這樣的字眼以迎合公眾的情趣。但不要緊，我們足以應付這些事。這一切過去之，妳將定神得多，同時，它也會使妳變得充滿魔力，至少這對妳今後再尋找其他工作是非常有益的。」

　　埃莉亞發現自己簡直透不過氣來了，這一切都再清楚不過地說明，她陷入的圈套要比她自己所能預料的深得多，糟糕得多。她只想到她是因為喪失了理智，才同意了那荒唐的訂婚謊言，但她並沒有理解那一番話的含義。

　　現在她明白了，他是怎麼看待這一切的。她是他的秘書，是一個出身一般、不得不自己謀生的姑娘，她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姑娘，在達特．赫爾恩看來，他可以揀起她，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利用她，不需要時便可把她扔在一邊。

　　他說到他們的婚約將在雙方同意的前提下解除。在這種情況下，是否會有人一時猜想婚約的解除是因為她的緣故？任何人都會肯定，是他遺棄了這個曾一時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小秘書；或許是她促使他當眾宣佈這個他本來無意的婚約。

　　她覺得她的腿軟得已經支撐不住了，便坐到了椅子上。

　　「事情不會像你想像得那麼簡單。」她說。

　　「為什麼十不會？妳已經令人滿意地度過了難關，我應該祝賀妳。」

　　「我認為你預言得稍微早了些。你瞧，事情發生得這麼快，使我沒有時間提醒你，麥爾班克不是我的真實名字。」

　　她的話使自鳴得意的達特．赫爾恩大為吃驚。

　　「上帝呀！妳究竟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報界將會不擇手段地千方百計去瞭解妳的底細。他們會向我提出數不清的問題，因為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所以很容易地推託掉了，但是這根本擋不住他們的調查。」

　　「也許他們什麼也發現不了，我們最好什麼也不要說。」

　　「開玩笑！我們不能冒這種險。」達特．赫爾恩叫了起來。「究竟為什麼？妳沒有告訴我真話。」

　　「我有我自己的理由。」埃莉亞有些固執地說。

　　她承認，這樣做有些過火，但他也應為把她置於那麼一個令人尷尬的局面而表示歉意。

　　達特．赫爾恩猛然在她身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現在，還是讓我們開誠佈公地談談吧。最好我們倆人都坦誠相見。妳和我都很艱困，今天早晨我是被逼到了死胡同裏，我非常生氣，簡直太生氣了。因此做了一件衝動的，也許是愚蠢的事情──只想著能從那種糟糕的困境中擺脫出來，因此沒來得及考慮事情的後果。」

　　「坦率地說，我這是一時的衝動，在那麼一種情況下，我們又能怎麼辦呢？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可能再收回我說過的話了。」

　　「是的，我理解」

　　「現在，該妳告訴我了，妳說妳不叫那個名字，那妳叫什麼呢？」

　　「告訴你我叫什麼沒有什麼意義。」埃莉亞答道。「我不叫麥爾班克，我叫麥爾波恩。」

　　她從達特．赫爾恩的表情上看出，他什麼也不知道。

　　她接著說道：「在英國，有很多人熟悉這個名字。」

　　「妳是說，你們家是一個非常有名的家族？」達特．赫爾恩問道。話語中流露出一種不信任的口吻。她心中的怒氣和對他的怨恨又都上來了。

　　她忿忿地說道。「是的！我不是一個無名的小打字員，你不必為宣佈解除婚約而感到害怕，不會有什麼人，要你承擔你我訂婚僅僅兩個星期就拋棄我的責任的。」

　　她辛酸地說著，話語中夾雜著怨恨。可他看起來並未為其所動。

　　「那麼好吧，兩週之後我回美國，屆時，妳會得到一張三千英鎊的支票，這是一筆交易，麥爾班克小姐──或許，妳希望我稱妳麥爾波恩？」

　　「還是叫我麥爾班克好了。」

　　「這肯定會讓人奇怪的，我居然不知道我公開與其訂婚並要和她結婚的那個姑娘的準確名字。好在我們將不發佈正式通告，如果以後有人知道了妳的名字，大家會猜是因為我的美國口音給他們造成了今天上午的誤會。」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使你擺脫一切困境嗎？」埃莉亞冷冰冰地說。

　　「試試看吧。」他答道。那嘴角上呈現出一絲微笑，這使她更加氣憤，然而她卻無力傷害他。

　　她瞥了一眼壁爐上的掛鐘。

　　「快十一點鐘了，大概醫生快來了，我還有好多事情要關照呢。」

　　「噢，上帝，我已經忘了那位老太太了。我們訂婚的事沖淡了一切，想必這會兒不會有人去關心老婦人的驗屍情況。」

　　「我也希望如此，」埃莉亞強調說。「否則，卡爾羅小姐會感到不安的。」

　　她邊說邊站起來朝門口走去，當她走到門邊時，達特．赫爾恩叫住了她。

　　「麥爾班克小姐！」

　　她轉過身來，看到他站在壁爐台前，一手插在馬褲兜裏，一手搭在壁爐檯子上：埃莉亞在等待他的下文。

　　「我只是想說謝謝妳。」他終於說道，話語誠懇。她對他的怨恨不由自主地減少了。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對你所作的一切感到後悔，赫爾恩先生。」她說著，從屋子裏走出來，輕輕帶上了身後的門。

　　她走上樓梯，在平臺上她看到卡爾羅的門是開著的，她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意識到她一定會喊她的。

　　「到這兒來，我要和妳說話。」露露站在門道裏傲慢地命令道。

　　埃莉亞本想拒絕，但一想這會使她顯得膽怯。因此，她慢騰騰地走進了臥室。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不知怎的，這間屋子有些異國情調。屋裏散發著濃郁的外國香水氣味，還擺著幾盆露露最喜歡的蘭花；一套鑲嵌著藍寶石，用金箔裝飾的梳妝用具；一條貂皮毯子堆放在床頭。

　　這兒的一切是那麼奢侈，闊綽，與整個鄉村的氣息是那樣地不協調。

　　露露已經脫掉了她那白色的拖地長裙，換上了一件緊身淺色尼龍上衣，繫著一條綴滿珍珠的腰帶，手上戴著一個帶有東方情調的紅寶石手鐲。她面帶怒氣。

　　「別以為妳能躲得過去，」她面對埃莉亞站著，粗暴地說道。「我不是個傻瓜，我也不是小孩，這是妳和達持事先預謀好了的，我要揭露你們，使你們洋相出盡！」

　　「我覺得妳最好還是去找赫爾恩先生談這些。」埃莉亞回答說。

　　「我高興和他談就和他談。」露露反駁道。「現在，該咱們倆算算帳了。自從妳來到這所莊園後，妳就有意地和我做對，但是總有一天，妳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的。我警告妳，我是不會就此甘休的，麥爾班克小姐。」

　　「我相信這一點，」埃莉亞答道。「對不起，我得去幹活了。」

　　「幹活！在你與這麼一位富有而又高貴的年輕男人訂婚之後還幹活？」露露譏諷地說，「噢，是的，我想妳確實有妳的用處，總得做點什麼事情吧。」

　　埃莉亞朝門口走去。

　　「等一下！」露露繼續說。「妳給我找了不少麻煩，麥爾班克小姐，但是我打算寬容，我給妳一千英鎊，妳趕緊離開這裏，怎麼樣？」

　　「妳分明是在侮辱人，卡爾羅小姐。」埃莉亞反唇相譏。「我也提個建議，如果妳手裏有錢，而又不知道怎樣花的話，妳可以把它送給妳的親威或其他像妳外祖母一樣年邁的窮人，他們會真心感激妳的。」

　　埃莉亞存心要激怒她，她成功了。露露發出一陣狂怒的尖叫，拿起桌上的一個瓷瓶，就向埃莉亞扔過去，這時埃莉亞已經走出了門，她聽見身後東西打在門上「砰」的一聲，接著是碎片落地的聲音，她沒有再耽擱，飛快地沿走廊跑進了自己的起居室。

　　她坐在一把手扶椅上，把臉埋在了手裏。她心想，已經發生的一切，對她來說，簡直無法忍受，而今既已走到了這一步，不挺著走下去又怎麼辦呢？

　　可是，她沒有多少時間思考。廚師正在等著見她，巴雷斯想給她說一下關於霍金斯夫人的喪事，麥克．道格爾送來了一個從果園訂購的水果的清單，還有數不清的電話要打，此外還在今天早晨送到的、尚未拆封的一些信件急待處理。

　　僕人們雖已聽說了有關今天上午對記者宣佈的消息，可個個都顯得若無其事。埃莉亞仍在忙於工作，恰好在吃午飯前，巴克雷老爺大踏步地走進了屋子。

　　「我在前廳碰見了達特。他說他與妳訂婚了。這是真的嗎？」

　　「是的，一點不假。」埃莉亞說話時竭力克制自己，不讓紅暈飛上面頰。「真的？」巴克雷老爺叫道。「這真是我有生以來聽到的最神奇的事情，這怎麼可能呢？自從妳來到這兒，沒和他說幾句話，他也沒注意過妳，他與露露才有這些事……」他猛地住了口，「露露是怎麼說的？」

　　「恐怕露露不會很高興。」埃莉亞嚴肅地說。

　　「妳說的話我根本不相信。」巴克雷老爺叫了起來。「快點，告訴我真相，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還是去問問赫爾恩先生吧。」埃莉亞回答。

　　「聽著，我問妳！妳知道這一點。如果妳願意，妳可以去對別人說這些，但是別對我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秘密的、非正式的與赫爾恩先生訂了婚。」埃莉亞笑了。

　　「秘密！」巴克雷老爺哼了一聲。

　　「麥克．道格爾說，今天上午報界差不多有一半人都到這兒來了。他們開車往這兒來時，我正騎著馬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我不知道來是幹什麼的，我還以為他們是來找露露呢。」

　　埃莉亞什麼也沒有說。過了一會兒，巴克雷老爺盯著她的面孔又接著問道：「誰請他們來的？」

　　「我不想和你談這些，這對赫爾恩先生是不公平的。」

　　「換句話說，妳是伯說露了嘴巴？」他責怪地說。「嗯，好吧，如果確實沒什麼關係，我想我也不應該太在乎，我想妳該知道妳在做什麼吧？」

　　「什麼？」埃莉亞憂慮地問。

　　「唔，不必大驚小怪。我是說達特可是個國際名人。」

　　「妳難道會喜歡那些──照片，對妳私生活的追根究底。可不知怎麼的，我覺得妳不會是那種人。你不同於露露。」

　　「赫爾恩先生已經說了，這僅僅是一件非正式的訂婚。」埃莉亞堅持說。

　　「他可以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可報界一旦知道他有訂婚的跡象。我們就不得安寧了。」

　　「我們該怎麼辦呢？」埃莉亞問

　　「毫無辦法，妳已經答應和他結婚了，妳就得承擔後果。」

　　「我同意的只是非正式的訂婚。」

　　儘管埃莉亞對說話不確切的地方做了必要的糾正，但不知為什麼，她心裏卻不願意讓巴克雷老爺，或其他什麼人在這件事上以假當真。

　　他低低地吹了一聲口哨。「這就是說，他這樣做是為了迴避露露，我認為他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擺脫露露，而不是以這種方式，妳為什麼要同意呢？」

　　「我沒有──我的意思是說……你就別問我了。」埃莉亞結結巴巴地說。

　　「我親愛的，妳真是像水晶一樣純潔，事情很明顯，達特在露露這件事上陷入了困境，或者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所以他用妳來做擋箭牌或暫時搪塞一下。我可以告訴妳，這根本不起作用。」

　　「你是什麼意思？」埃莉亞不解地問。

　　「我是說，露露是一個賴皮。一個非正式的訂婚根本就不可能把她甩掉。在達特與什麼人結婚之前，她是不會鬆手的。」

　　「我覺得你把她說得太死皮賴臉了，我想她是會離開的。」

　　「那妳可就想錯了，我上樓來找妳的時候，露露正往下走，她問我達特在哪兒，我告訴她說，在書房裏。她根本沒有離開這兒的樣子。」

　　「他會讓她去嗎？」

　　「我想是不會的。嗨，妳這個小傻瓜，妳幹嘛要捲入這種糾紛當中去呀！」

　　埃莉亞輕輕地歎了口氣。「我可不承認我捲入什麼事情當中去了。噢，好啦，整個上午都這麼傷腦筋，別再繼續逼我了。」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巴克雷老爺立即走到她身邊。

　　「親愛的，妳知道，我一點也不想讓妳難過，」他握起她的手舉到了唇邊。「妳是這樣可愛，這樣幼稚而又這樣缺乏能耐，妳怎能對付得了達特和這複雜的生活呢。」

　　「跟你說，我認識他已經近十年了，我一直在他左右，對他算是很瞭解了。但至今，他在很多方面對我來說還像個陌生人，他是個奇特的人，做的事無法解釋，他做事的方法也無法解釋。」

　　「在這種人面前，妳簡直太年輕，太天真了。還是快點跳出來吧。」

　　「可是我不能。」埃莉亞說著，想把手抽出來，可是他緊緊抓住不放。

　　「為什麼不能？」他有點懷疑地問道。

　　「我也不能告訴你。」

　　「我可以猜想，他使妳用名譽擔保遵守諾言，而且還為此給了妳一筆錢。」

　　埃莉亞生氣地感歎了一聲，把手掙脫出來。

　　「你怎麼想到這上面來了？」她生氣地說。

　　「因為我瞭解達特的思維方法，他既無情又荒唐，特別是在他有可能得到什麼的時候，他更可能那樣。唉，埃莉亞，陷入困境之前為什麼不來問我一聲呢？」

　　「根本就沒有機會嘛，再說，你幹嘛要關心我呀？」

　　「妳知道為什麼。」巴克雷老爺溫柔地說。

　　「我知道嗎？」她反問了一句。

　　她想起了前天夜裏，門把被轉動，有人輕輕敲門的情形。她心想，巴克雷老爺對於愛情的許諾和要求，實際上並不比達特．赫爾恩那種明來明去，坦率表達出他利用她的方式更無私。

　　她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檔。「快要吃午飯了。」

　　「我把妳從這兒帶走怎麼樣？我們一起走好嗎？只有妳和我。」

　　「多長時間？你知道，遲早你會想回來的。」他聳了聳肩，眼睛垂了下來。「我不是責備你，你有權按照自己的願望去處理生活，但是你也應允許我按照我自己的願望去做。」

　　「去你的吧！這根本就不是一碼事……」巴克雷老爺激動起來。但是外邊傳來開飯的鈴聲，打斷了他要說的話。

　　「我們還是下去吧。」

　　巴克雷老爺猶豫了一下，很想把埃莉亞摟到他懷裏，但是她已經往外走了，他跟在後面，二人一起默默地下了樓。

　　埃莉亞竟忘了出席家宴的人都已知道了他們訂婚的事。當客人們向她表示恭維和祝賀時，她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

　　「達特已經告訴我們這個好消息了，」大使夫人說。同時，許多過去根本不理她的一些姑娘們，也都湊過來吻她，以示親熱。

　　「我以為……這還是個秘密。」埃莉亞結結巴巴地說。

　　「這種事妳可保不了密。」有人答道。「你們是怎麼打算的。哪一天辦喜事？」

　　「埃莉亞和我還沒有做最後決定呢。」達特．赫爾恩回答。

　　他邊說邊注視著埃莉亞。顯然她對他稱呼她的教名有些吃驚，她還是克制住了自己，對他報之一笑。

　　「其實，這件事對我們來說，也夠突然的了。」達特．赫爾恩接著說。「埃莉亞說，她希望盡可能不要使這件事弄得滿城風雨──至少在她通知她的家人之前。」

　　「噢，那當然了，我們是可以理解的。」大使夫人說。

　　「妳父母住在什麼地方？」

　　「他們都已經去世了。」埃莉亞回答道。「但我哥哥還在，他住在赫特福德郡。」

　　「在赫特福德什麼地方？」一個漂亮的姑娘問道。「我就住在赫特福德郡。」

　　埃莉亞迅速地瞥了一眼達特．赫爾恩。他馬上站起來接口說：「現在你們先別向她提問題，我們已經被報界一連串的問題搞得夠嗆了。埃莉亞會和家人發生矛盾的，他們將會生她的氣。看在上帝的面上，我們還是先吃飯，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

　　「這我們能做到。」有人說。這時從門道裏傳來了一個快活的聲音：「做到什麼？」

　　露露．卡爾羅正朝著他們走來，她泰然自若地微笑著。

　　埃莉亞不由得心想，她又在上演一齣值得讚揚的好戲。

　　「妳沒聽說嗎？」有人問道。整個屋子頓時安靜下來。很顯然，所有的人都想到了將出現的緊張局面。

　　「關於達特嗎？我當然聽說了。我已經向他祝賀過了，是不是？親愛的？」

　　她走到他身旁，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抬起眼來看看他。她的頭往後仰著，顯得楚楚動人，那麼嬌媚可愛。

　　「我正在想我該給你送件什麼結婚禮物。」露露說。她話裏的雙關含義，使在座的每個人都感到不舒服。

　　「我們是否該吃飯了？」大使夫人性急地問，「我最不喜歡吃冷飯了。」

　　「我也是。」另外一個女士隨聲附和道。

　　一個漂亮的美國姑娘上前挽起埃莉亞的胳膊：「當我聽到達特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麼驚訝。你們幹得太巧妙了，我們誰也沒想到你們在相互熱戀著。」

　　「我們希望保守秘密。」埃莉亞微笑著說。

　　「然而，秘密本身就是件危險的事。」一個聲音在她背後說道。不用回頭她就知道，這準是露露在搭腔。

　　很難知道露露的動機是什麼。她在午宴過程中，顯得那樣迷人，可愛，使人無法想像她竟和一個潑婦沒有什麼兩樣，埃莉亞想，那天上午她打過她的耳光，剛才，在她從露露的住室走出來之後，她還朝她擲過瓷瓶。

　　露露一直用她那雙大大的眼睛凝視著達特，儘管那雙眼裏似乎含著淚水，然而她卻能興高采烈地談論達特訂婚的事，而且還能彬彬有禮、愉快地和埃莉亞說一兩句話。

　　在座的每個人對此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難想像，人們都認為此時的露露．卡爾羅比他們想像的那個露露要好得多。

　　午飯吃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鈴響起來。麥克．道格爾來來回回地進來了多少四、五趟，都是報告說，某某報紙，某某刊物來電話，他每次都答覆說無可奉告。達特．赫爾恩讓他把聽筒撂在一邊。

　　「如果像這樣下去，一天結束，我們非變得神經病不可。」他看上去有些生氣。

　　「如果你真的想要公佈訂婚而又保持安靜的話，你就應該事先問問我該怎麼辦。」巴克雷老爺說。

　　「你會怎麼辦呢？湯姆？」有人問道。

　　「嗯，如果我是達特，想秘密結婚，我就要離開這裏到加勒比海的某個小島上，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去。如果我想宣佈訂婚通告，就要在我踏上飛機去廷巴克圖之前幾分鐘通知報界的人。我的座右銘向來是避開麻煩。」

　　大家都笑了起來，唯獨達特看上去很嚴肅。「這個主意不錯，湯姆。真遺憾事先沒有請教你。」

　　「我認為這樣做很荒唐，」露露不以為然地說。「你越迴避報界的人，他們就越好奇，越熱心。」

　　「妳有這種體會？」巴克雷老爺問道。可是她並不想轉移移目標。

　　「你真令人討厭，」她噘起嘴來，那副樣子真是迷人極了。「要知道幹我們這行的，總得和報界的人保持友好，而且總讓他們拿到第一手材料。可是我們現在說的是達特，而不是我──從今天開始，直到他們得到的詳情細節為止，他別想有好日子過。」

　　「我認為他們對達特已經瞭解得夠多的了。」有人說。

　　「倒是麥爾班克小姐可能會成為他們追根究底的對象。」

　　「我們既不回答問題，也不準備接見。」達特．赫爾恩說。「現在就把話訓在前面。」

　　「那只是你一廂情願，」露露接上來說。「啊，達特，親愛的，說起報界的人，你真不了解。他們無處不去，他們有可能躲在你的床下，甚至躲在澡盆後面，他們會在窗外或煙囪上偷聽。不管用什麼手段，誘惑、欺騙，他們總能搞到他們需要的消息的。對此你感到緊張嗎，親愛的埃莉亞？」

　　儘管她的聲音甜蜜蜜的，埃莉亞還是感到了她話中所含的譏諷味道。

　　「一點兒也不，」她鎮靜地說。「我不喜歡新聞界，也不知道如何應付他們。但是……達特已經答應，他將應付一切。」

　　在提到他的名字時，她不由自主地猶豫了一下。然而這卻使她顯得越發嬌柔，越發楚楚動人。

　　滿桌的人，特別是男賓們發出了一陣讚許的低語聲。露露的臉頓時沉了下去。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她說道。口氣且已經掩飾不住那嫉妒的諷刺意味了。緊接著，還沒等別人說什麼，露露又把手放到達特的手中，溫柔地說：「親愛的達特。你真讓我生氣，你太淘氣了，有時還很刻薄，但是我原諒你，我不由地就要原諒你。」

　　埃莉亞能感覺出在座的人們聽到這話之後的那種本能的反應。「親愛的露露，」他們在想，「我們怎麼也不會想到她能這樣泰然地經受住這一切。達特不和她結婚真是一個傻瓜，她比這個紅頭髮的小姑娘要合適得多。」

　　一時間，達特．赫爾恩似乎也被露露迷住了，露露把達特的手指握得更緊。同時，他禮貌地把她的手舉到唇邊，這種隨便而又優雅的動作有點不合英國習慣。

　　「妳是一個非常可愛的人，露露。」他溫柔地說。

　　「不，達特，」她聲音裏充滿了溫柔，「我只這麼一次顯得可愛。」

第十章

　　埃莉亞在往樓上去的時候，碰見了格蘭尼亞．亨利女士，她是頭一天晚上才到這兒來度週末的。這是個可愛的、穿著很講究的姑娘，有著一副優柔寡斷的表情。

　　她略帶羞澀地朝埃莉亞笑了笑說道：「我非常嚮往今天晚上的舞會，妳呢，麥爾班克小姐？」

　　經她這麼一問，埃莉亞這才想想達特．赫爾恩告訴過她的一件事。他邀請了許多人，在當天下午賽完馬球之後，舉行盛大的晚宴，晚宴之後還要舉行舞會。

　　所幸的是，埃莉亞已經向廚師作了交代，通知了樂隊，而且發話讓僕役人收拾那間俯瞰整個花園，有許多窗戶的大廳，為舞會作準備。

　　她希望花匠該記得大廳用鮮花裝飾起來，樂隊用的檯子已搭好，鋼琴的音準也已調好；總之，所有雜七雜八屬於她責任範圍內的細節都不能漏掉。

　　「是的──當然啦──我在──盼望著舞會呢。」她結結巴巴地應道，希望格蘭尼亞女士不至於從她的躊躇中，猜出她已經全然忘記了這件事。

　　「這兒的舞會總是那樣有趣。」這姑娘熱心地說。「上次達特在這裏舉行了極其精彩的西班牙歌舞表演，那是我有生以來看到的最出色的一次演出。」

　　埃莉亞嘟囔著解釋說，她想今天晚上不會有什麼歌舞表演，可是格蘭尼亞女士並沒有因此而掃興。

　　「不管怎樣，我猜想它是很有趣的，」她說。「我帶來了我最好的衣服，因為達特舉辦的晚會向來都是那樣出色，今晚妳穿什麼呀？」

　　除去每天晚上都穿的那條黑色裙子以外，她還有什麼可穿的呢？她唯一能選擇的，就是在胸前佩帶一束紫色的玫瑰，或是在肩膀上披一條藍色的圍巾。

　　她腦海裏一下子閃出了她那幅衣衫不整的幻影。她彷彿聽見達特．赫爾恩的朋友們在議論說：「究竟為什麼？他究竟在哪一點上看中了那個不聲不響、毫無趣味的姑娘？」

　　她為此感到難堪。

　　倫敦所有的最時髦、最漂亮的年輕婦女都要來，所有使社會增光添彩的年輕人，皇家衛士，參加慈善事業的人，處處出頭露面的人要來，所有代表英國顯貴的後代的年輕人要來。

　　「我不能參加，」她猛然想到，「我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顯得如此寒酸，如此貧窮。」

　　「除了昨天晚上穿的那件衣服以外，再沒有別的什麼可穿，如果人們不喜歡我這副樣子，我也沒辦法。」她無可奈何地說。

　　她邊說邊往格蘭尼亞女士身邊走過去，準備上樓，可是那姑娘伸出手來拉住了她。

　　「如果我向妳提一個建議，妳不會責怪我太無禮了吧，麥爾班克小姐？」她略有些膽怯地問。

　　「什麼事？」埃莉亞問道，為剛才自己說的一些話感到慚愧。同時，她也察覺出自己對這位標緻的姑娘產生了一絲妒意。這姑娘身著裁剪極為合身的起花亞麻衣服，配上一條帶穗的圍巾，腳穿一雙用同樣布料做成的鞋子。

　　「這話聽起來不太禮貌，我借給妳一套衣服，今天晚上穿好嗎？」

　　她注意到埃莉亞臉上那種打算拒絕的神態，馬上接著說道：「請別見怪，那不是我的，是保羅．佩森的，我在那個公司工作。那是一套新衣服──一套非常漂亮的衣服，我帶到這兒來，只是為了看看卡爾羅小姐穿不穿。我讓妳穿不是為了向妳推銷。如果妳能在舞會上穿穿這套服裝，保羅一定會很高興的。因為這是他最近設計出來的，他很想聽聽人們對它的評價。」

「我不太明白，」埃莉亞說，「我借這套服裝出席晚宴會使你們……你們公司得到什麼好處？」

　　格蘭尼亞女士望著她笑著說道：

　　「妳還不明白嗎？妳將是今晚舞會上最重要的人物，所有的人都想結識妳，如果妳穿著一身美麗的服裝，一定會有人問妳，衣服是從哪兒買的，這時，我就可以在旁邊告訴他們那是保羅公司的產品，他們就能到保羅公司去訂購。」

　　「難道生意就是這麼做的嗎？」

　　「就是這樣！我身上穿的這套衣服，也是保羅公司的產品，我穿上它也是為了做廣告。他最近才在倫敦開業的，人很聰明又雄心勃勃。」

　　「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讀到過有關他的事。」

　　「請跟我去看看我給卡爾羅小姐帶來的那套服裝吧。」格蘭尼亞女士請求說。

　　埃莉亞沒有拒絕。當她看見格蘭尼亞女士從衣櫥裏拿出一套她有生以來所見到過的最美麗的禮服時，她禁不住喜悅地讚歎起來。

　　這是一套用淡綠色薄紗製成的服裝，上身是飾滿了鑽石和貝殼的緊身胸衣，下身是一條由襯架支撐向外飄擺的百褶裙，上面鑲滿了小金屬片閃閃發光。

　　「妳的身材是很標準的，妳知道嗎？」當埃莉亞正在試穿的時候，格蘭尼亞女士說道。

　　「從我最後一次買衣服直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我也不知道我穿什麼尺寸。」

　　「看看妳自己吧！」格蘭尼亞女士幫忙埃莉亞繫好釦子後，驚呼起來，她站在一邊讚美地欣賞著這件工藝品。「這套衣服好像就是專門為妳做的。」

　　的確是這樣。埃莉亞注視著鏡子裏面自己的身影，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真的能借穿這套衣服嗎2」埃莉亞略微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她知道，看到自己穿上那套衣服就像換了個人的情形之後，她就不可能穿著那套黑色衣服去出席晚宴了。

　　「當然可以啦，如果妳願意穿，我馬上打電話告訴保羅，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可是，即使他同意把這件禮服借給我穿，我也沒錢到他那兒買任何東西，怎麼辦？」

　　格蘭尼亞女上咯咯地笑了起來。

　　「買不起！在妳嫁給達特以後，妳什麼都買得起。時髦的女裝店會以最優惠的價格為妳提供服裝。」

　　埃莉亞的倔勁又上來了，她冷冰冰地說：「說來說去，我覺得我還是不穿這套衣服的好。」

　　「啊，可是妳一定得穿，妳為什麼要改變主意？難道我說了什麼使妳生氣的話了嗎？請原諒我，我無意說什麼使妳不高興的話。」

　　她道歉的口氣那麼誠懇，埃莉亞只得把語氣緩和下來，無法再保持那副高貴威嚴的樣子。她無法向格蘭尼亞訴說，兩星期後她將回到皇后宅宮──手裏有了點錢，這是真的，但是肯定沒有富到買一套新禮服或者把錢浪費在不是農場急需的東西的地步。

　　儘管她從心底感到借穿這套禮服不合適，但她也不願意穿那身舊了的黑衣服去參加今晚的宴會。

　　「我倒希望妳先徵得佩森先生的同意。」

　　「他會高興的。為此，我還要謝謝妳的幫忙。」

　　她激動地俯身向前，親了一下埃莉亞的面頰。「我們大家都覺得妳很幸運，而且我覺得達特也很幸運。我一直希望他能娶一個真正溫柔可愛的姑娘，而不是令人討厭的露露或比阿特麗斯。我從來就沒喜歡過這兩個人。女人們愚弄著他，而他自己卻意識不到這一點。」

　　「妳愛的人是誰呢？」

　　格蘭尼亞女士笑了。

　　「我正愛著一個年輕的男子。他目前簡直沒有任何收入。他正在準備考試，想當一名會計，待他有了工作之後，我們大概就可以訂婚了。即使訂婚，到結婚也還得有幾年的時間。我知道，我的大多數朋友都認為我瘋了，我寧願和我深深愛著的人在一起過一貧如洗的生活，也不願意和我不愛的人一起過那種富有的生活。」

　　「妳是對的，毫無疑問妳是對的！金錢不可能帶來幸福，過去我就認識到了這一點。我常想起，貧困的人比富有的人有多得多的機會找到愛情，得到生活中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啊，可是在妳馬上就要變得非常富有的時候，不應該說這些。」格蘭尼亞女士喊道。「但是，人一看見妳就知道除非妳真正愛上了達特，否則是不會和他結婚的。」

　　埃莉亞轉過臉去，忙著脫掉那身衣服。

　　「我有一種感覺，」格蘭尼亞女士叨嘮著：「達特一生一直在尋找著什麼東西，我想他尋找的正是真正的愛情。他像唐璜一樣，他接觸一個又一個女人，卻找不到自己所尋求的東西。這兒的女人們對他設下一道蜂網，在美國同樣如此。她們並不是真心愛他。只是因為他富有，具有如此大的魅力，她們才花言巧語地追逐著他，攀著他的脖子，把他當作上帝或神人一樣對待，這一切真使我感到噁心。」

　　「我也有同感。」埃莉亞說。

　　她想到了露露，她那種把達特據為己有的態度，那種對他說話時溫柔的、幾乎使人心醉的口氣，還有她那雙溫存的手和脈脈含情的眼睛。然而，她除了自己誰也不關心。

　　「男人們都多麼愚蠢啊！」埃莉亞冷不丁兒地說道。

　　「並非總是如此，達特能夠找到妳就是他的聰明所在。」

　　「請別妳千萬別這麼說。」埃莉亞接上來又說，「不是……呃……反正我不希望妳這麼說。」，

　　「妳真可愛，」格蘭尼亞女士說道，她並沒有理解埃莉亞的意思。「穿上這套禮服，妳看上去漂亮極了，所有的人都會驚歎的。」

　　「他們會不會認不出我了？」埃莉亞笑著說。

　　她說話時盡力保持冷靜，同時，她一想到今天晚上她將要和那些來參加晚宴並跳舞的漂亮的女人們以平等的身份出現時，禁不住感到一陣興奮。

　　這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聚會，總共不過百十個男女，然而當她那天晚上更衣時，她還是控制不住興奮。

　　當她還是一個女學生的時候，她曾經在她和父親住的飯店裏跳過舞。她也曾經在靠近皇后宅宮的鄉政府裏跳過舞。

　　那是為資助當地童子軍或鄉校而特意安排的晚會。但是，這種活動通常都是由教堂的牧師們組織的，娛樂方式是打惠斯特牌或者是開音樂會。而在過去的三年裏，她參加的舞會太少了。

　　她沒有向其他任何人提起她晚上要出席晚會的事。而達特．赫爾恩從馬球場上回來後，只是與她滔滔不絕地談起晚會的安排，根本就沒有提起她必須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我們正好配得很均衡。」他對埃莉亞說。「我們贈給每位女士一只金質寶石胸針，給各位先生一只香煙盒。這些事不要亂說，弄到報紙上就不好了。」

　　「新聞界的人也來嗎？」埃莉亞擔心地問。

　　「得阻止他們，」他答道。「我沒有邀請他們。我已告訴麥克．道格爾，謝絕他們進來。可是難免會有人把事情傳出去。」

　　埃莉亞什麼也沒有說。達特注意到了她那副嚴肅的面孔，便問道：「妳緊張嗎？」

　　「特別緊張，我怕我會使你失望。」

　　「我不擔心這一點，請妳關照一下樂隊。」

　　他逍遙自在地踱出了這間屋子，留下埃莉亞一人，她為她的緊張而感到不安。

　　他已經把事情談得非常明白，即對外界來說他們雖然已經訂了婚，他仍然打算讓她按他的秘書和管家身份領取報酬。

　　露露一整天都沒有露面，飯都是直接送到她的房間裏去的。她的理髮師從倫敦趕到了這兒，看來她要到晚會時露面了。

　　埃莉亞百思不得其解，一個人怎麼能這樣厚臉皮，在那天上午發生了那些事情之後居然還能待在避暑山莊裏不走開。

　　但是另一方面她也知道，露露很清楚達特．赫爾恩訂婚只不過是一個擋箭牌和藉口而已，只是為了避免他的名字與她的名字聯繫在一起。

　　她並沒有認輸。她已經成功地從一個女人──而且是聰明而又迷人的女子手裏奪去了他，她當然不會在乎一個明擺著是被人利用了的小小的無足輕重的女秘書了。

　　埃莉亞慢慢地梳洗著，心裏樂滋滋地想著再過一會兒她就能穿上那件美麗的綠色禮服了。她洗了個澡，把頭髮梳得光光的，然後做成小髮鬈，對稱地梳在頭兩邊。

　　通常她不怎麼化妝，但這天晚上她卻下了功夫，她染了染那長長的睫毛，跟著上加了一點兒藍色眼影，又塗了口紅。

　　格蘭尼亞女士還給了她一雙綠色涼鞋，這和那身禮服非常相配。她試了試，很合腳。這雙鞋全是綠色的緞條做成，點綴著鑽石，有又長又高的後跟，由小鑽石釦子把鞋帶束在腳踝上。埃莉亞穿著鞋子站在鏡子面前欣賞著。她有一雙小巧而又非常好看的腳，自從她長大之後，從來就沒買過如此合適的鞋子，把她那雙腳恰到好處地顯示出來。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到了，她按鈴叫女僕來幫她穿那身綠色禮服。

　　她下樓時，大多數客人都已經聚集在客廳裏了。她有點羞怯，因為她穿的禮服使她感到自己和往日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在樓梯上，她看到達特．赫爾恩從餐廳裏走出來，在大廳裏叫住了麥克．道格爾說：「麥爾班克小姐在哪兒？」他急躁地說。「派人上樓去找她，讓她馬上下來。」

　　「我來了。」麥克．道格爾還沒來得及答話，埃莉亞飛快地接了話頭。

　　「妳來晚了，」達特．赫爾恩說。「我正納悶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收住了話。她下到了樓梯的最後兩階，他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出聲。她走下樓梯朝他走過去。她的禮服在枝形吊燈的輝映下閃閃發光，柔軟的綢禮服下襬隨著她的移動發出一陣沙沙聲。

　　「妳真是漂亮極了！」

　　「我料到你會吃驚的。」坎莉亞情不自禁地說道，嘴唇略略向上翹起，露出一種挑戰的神態。

　　「大家都在等著妳呢，我還以為妳打退堂鼓了呢。」

　　「我不能那樣，是嗎？」埃莉亞稍有點尖刻地問道。

　　「起碼在我得到付款之前是不能的。」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用這種肯定會使他生氣的態度來刺激他。或許這是女人的天性，一方面她對自己改變了的外表頗為得意，另一方面對他所表現出來的那種驚訝感到生氣。

　　「妳不像妳的外表看起來那樣溫柔。」他們來到客廳門口時，他對她說。她已經沒有機會回答他的話了，她覺得他這句話就是定論。

　　這次晚宴是埃莉亞到避暑山莊以來感到服滿意的一次。她坐在達特．赫爾恩的左邊，巴克雷老爺坐在她的另一邊。客人們們逢迎和恭維，就像酒一樣向她澆來。她過去在多次宴會上都是默默無言地坐著，而今天，卻妙趣橫生地說著，笑著，巧妙地辯駁著，並且發現這一切居然令人興奮，就像喝香檳酒一樣的輕鬆、無拘無束。

　　「我終於看到了妳的真實面目了。」巴克雷老爺壓低了嗓門說道。

　　「是什麼？」她問。

　　「妳簡直是一個喬裝打扮的女巫。妳是在試驗我們是否能看出妳來。到現在妳才以你真實的面目出現在我們面前。別譏笑我，我被弄得要發瘋了。」

　　她抬起了眼睫毛注視著他。「我幹嗎要譏笑你呢？」

　　「因為妳知道我想要什麼。」他有些粗野地回答道。「我要妳！我希望妳和我一起離開這兒，妳以為那些傻瓜中會有一個像我這樣看重妳嗎？」

　　當晚餐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她才意識到達特．赫爾恩出奇地沉默。巴克雷老爺被她左面的一個女士拉過去聊天了，她不得已轉向了達特．赫爾恩。

　　「妳你為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呀？」

　　「難道我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她故作不解的問。

　　「妳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不是指妳的衣服，儘管它那麼漂亮，是指妳，妳今晚簡直是另外一人了。」

　　「我想按我的想法做，你同意嗎？」

　　他的嘴唇緊緊地繃了一會兒，彷彿要說出什麼尖刻的話來。恰巧坐在他右邊的大使夫人探過身來和他談話，他們之間的談話只好中斷。

　　晚宴剛一結束，外面的客人就開始從隔壁的房子過來了。埃莉亞忙著握手並被介紹給客人。昨天還是那麼傲視她的存在的人們，今天卻是這樣低三下四地想和她結識，人都到齊後，她才獲得了自由。此時她可以隨意和第一個向她提出邀請的人跳舞──在這方面，巴克雷老爺可是個行家。

　　「我真沒想到妳是這樣纖細，」他說著，把她摟得很緊，她不得不把頭往後揚，看著他的眼睛。

　　他把她摟得更緊，緊緊地抓住她的手，使她的手指頭幾乎都沒了血色。

　　「妳知道我是怎麼想妳的，我愛妳，妳清楚這一點。」

　　「噓！」埃莉亞憂慮地扭頭看了一眼，「你這麼大聲說，人們會聽見的。」

　　「妳以為我會在乎他們聽見我說什麼嗎？明天我就去見達特，把一切都告訴他，我愛妳而──」

　　「而並不打算和我結婚，可我也不打算和你結婚。」埃莉亞補允說。

　　「不是這樣，我將要通過特殊的許可才能與妳結婚，假如──」

　　「假如！假如！假如！那麼多個『假如』，不是嗎？假如我們有錢的話；假如我們互相愛著的話──或者，勿寧說，假如我愛你的話。不，你很清楚，這對於我們來說是不可能的。」

　　「當妳用妳那女巫般的眼睛看著我的時候，我除了想得到妳以外，什麼也不想──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他的聲音裏充滿著執著的熱情，埃莉亞意識到他真的動情了。

　　恰到此時，音樂停止了，她沒有機會去回答他或是再多說上幾句話。他們發現達特．赫爾恩正站在他們身邊。

　　「能賞光讓我和妳跳一次麼？」他問埃莉亞，聲音裏帶著明顯的譏諷。

　　「當然可以。」

　　「看妳那樣全神貫注，我不忍心打斷妳和湯姆的悄悄話。不過，無疑人們都會說，還是大家在一塊交談好。」

　　「我這可是第一次關心起別人來，達特。」巴克雷老爺說。但他還是走開了。達特．赫爾恩用胳膊摟住了埃莉亞的腰。

　　這是她特別喜歡的一支曲子，她輕快地踏著節拍跳了起來。她立即意識到他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舞伴，這一點本在她預料之中。巴克雷老爺只是推著她在屋子裏繞圈子，而和達特．赫爾恩在一起，她是跟著他的步伐，被他帶著跳。隨著曲子節奏的加快，她越來越興奮。人們奇妙地發現，兩人極其相稱，是非常理想的一對兒。

　　「妳感到高興嗎？」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是的，非常高興，我覺得比我任何一次參加宴會都高興。」

　　她簡短地答著，語音中沒有一點兒刺激他的譏諷口吻。

　　「妳的樣子美極了，妳使大家感到吃驚和興奮。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過去從來沒有見過妳。」

　　「灰姑娘一到午夜就消失，或者我們可以說，晚會結束她就消失。明天她將重新穿起她那破衣爛衫，打掃爐壁。」

　　「但今晚她則是星光公主。故事裏是這樣稱呼她的嗎？」

　　「我想是的，」埃莉亞微笑了一下說。

　　「另外，不知你還記不記得，她覺得那個王子很有魅力。」

　　她從低垂的眼睫毛下瞥了他一眼。

　　「都一樣，他根本就不相信她。他把自己裝扮成旦第尼──再說，我一直認為，他很自私，只想自己得到愛，而不顧其他。」

　　「或許他希望的是雙方的愛吧。況且。這只不過是一個童話故事。」

　　「當然啦，實際生活中絕不可能發生那樣的事情。」埃莉亞接下去說。

　　「我倒想，即使在實際生活中，有些預料不到的事也會發生。」

　　埃莉亞笑了。她想起了她從樓梯上走下時，他那副驚奇的樣子；而現在，他們這樣緊挨著跳舞，而且配合得如此和諧，這也是沒有預料到的。明天，彷彿還很遙遠，那時，她又將回到自我。今晚，她卻是這裏的星光公主。

　　「我覺得灰姑娘除了想到那是她所參加過的最令人興奮的舞會，那王子所說的一切是那樣美好以外，她什麼也沒有多想。所以說，只要他對她好，對她親切溫柔，他到底是誰，對她都無關緊要。」

　　「我對妳親切、溫柔嗎？」

　　她幾乎沒有聽見這個問題，他說話的聲音那樣輕柔，那樣深沉。

　　樂曲結束了，他們站在那兒相互凝視了好一會兒。她恨他，埃莉亞心想。舞廳沐浴在溫柔、富於誘惑力的燈光中，四周的牆邊裝飾的大盆玫瑰花，散發著陣陣芳香。音樂輕柔而又羅曼蒂克。通過大開的窗子，可以看到星光照耀下的花園，滿天繁星懸掛在黑忽忽的蒼穹。

　　「現在該我了，達特。你不能那麼自私，老也不放她。」

　　說話的是巴克雷老爺。達特．赫爾恩還未來得及回答，他已經拉著埃莉亞旋轉著跳開了。他們圍著屋子繞了一圈，接著，在她還沒有意識到怎麼回事的時候，他已經拉著手把她拽出了邊門來到了花園。

　　他們順著草地走到一個爬滿忍冬的、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的小涼亭下面。花園裏到處都有鋪著軟墊的椅子，亭子裏有一個被拉到陰影下的沙發，可以坐兩個人，很隱蔽，不會被人發現。

　　埃莉亞坐了下去，伸展開了她的裙子。

　　「我不能……待得太久，」說到這兒她突然停住了，因為坐在身旁的巴克雷老爺已經探過身子親吻她那裸露的肩膀。

　　「妳真讓人發狂，我們不能再像這樣下去了，埃莉亞。我是真心實意的，跟我結婚吧。我愛妳，我會使妳幸福。」

　　「別這樣，你不該對我說這些。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愛你，而且你也知道，我已和達特．赫爾恩訂了婚。你是被他雇用的，我也是，我們都應該對他忠誠。」

　　「忠誠！什麼是忠誠？什麼是榮耀？當一個人陷入愛情之中時還管別的什麼？」巴克雷老爺咬牙切齒地說。

　　他伸開雙臂去摟她的腰，但埃莉亞站了起來。

　　「我得回屋子裏去。」她稍有些猶豫地說。

　　「我不讓妳走，我不讓妳離開我。我知道妳看不起我，因為我向妳求愛而又不打算和妳結婚。我真是一個傻瓜，以為光愛妳就足夠了。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我永遠也不會滿足的，即使妳和我一起走，和我生活在一起──也不滿足。我要妳做我的妻子，我愛妳。埃莉亞！噢，上帝，我是多麼愛妳啊！」

　　他用胳膊摟住了她，用一種狂亂的、使人無法擺脫的熱情把她摟得緊緊的，接著，他的嘴唇壓在她的唇上。好一會功夫，她才輕輕地移動著，掙脫了出來。

　　「這沒用，湯姆……」她剛張開嘴，就感覺到有一團黑影在月光下移了過來。她吃驚地轉過頭來，發現達特．赫爾恩正站在離他們只有幾步遠的地方。

　　雙方都默默無語地站著，覺得無話可說。達特．赫爾恩又往前走了幾步。

　　「回屋裏去，湯姆。」他嚴厲地說。「待會兒我有話對你說。」

　　「可是，達特……」巴克雷老爺張嘴說。

　　「我跟你說過了──回屋裏去！」

　　巴克雷老爺似乎不得不服從，他聳了聳肩膀走開了。他快步從月光下走進了樹影之中。埃莉亞目送著他，他頭也沒回。

　　等他走得完全看不見了的時候，埃莉亞才意識到自己在微微地顫抖。她的手指頭絞在了一起，整個身體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之中。達特．赫爾恩到這兒後，她還沒敢正視他呢。她用很低的聲音說道：「我想……我最好也回去。」

　　「妳打算做什麼？」

　　聽到問話，她抬起了眼睛。月光照在她的臉上，而他卻站在陰影之中，她依稀可以看到他寬寬的肩膀，高高的個子，身上籠罩著一種緊張氣氛，好像準備幹什麼似的。

　　「我原以為妳是與眾不同的，」他突然用一種低低的嗓音說道。「我原以為妳和其他女人不一樣。我曾以為妳對男人是冷淡和漠不關心的。我對妳有著完全不同的印象，而現在，今天晚上，妳改變了我的看法。妳在尋求什麼，妳想得到什麼。難道妳所想得到的就是親吻嗎？」

　　從話語中她聽出他是生氣了，這是一種奇特的、野蠻的憤怒。接著，在她還未來得及回答或是移動，還沒有意識到他要幹什麼的時候，他已經把她拉到自己的臂彎裏，把她的腦袋扳過來靠在他的肩膀上。

　　「這就是妳想得到的嗎？」他問。

　　他口氣粗魯，他的親吻有些蠻橫。他的嘴唇重重地壓在她的嘴唇上。她想掙扎，但他的胳膊就像鋼鉗一樣緊緊夾住她。

　　他越來越緊地抱著她。他的親吻是那樣的熱烈而又不容掙脫，同時又是那麼粗暴，她感覺這與其說是一種溫柔感情的流露，還不如說是一種野蠻的表達。

　　他吻她的雙唇，閉著的雙眼？雪白的面頰，以及赤裸的脖頸。他的嘴唇在她的脖頸那兒停留了一會兒，尋找著激烈跳動著的脈搏，然後又親吻她那濕潤的柔軟的嘴唇。

　　「請……請……放開我！」

　　她想大聲喊出這句話，但她說出的聲音並不比她的喘息聲更大。

　　「不要這樣！請別這樣！」

　　他的激情嚇壞了她。這是她過去從未遇到過的──一個被魔鬼纏身的男人；一個失去了自制的男人；一個被自己猛烈而又衝動的感情驅使著的男人。

　　「請放開我──噢，請放開我……」

　　她慌亂地、氣喘吁吁地掙扎著，她的雙手無效地推著他的胸膛，扭動著腦袋想躲開他的嘴唇。但是她發現，總是擺脫不了。片刻之後，她成了他唇下的俘虜。

　　「這就是──妳想得到的嗎？」

　　他再一次問這個問題，此時他的聲音是沙啞的。剎那間，她瞥了一眼他那雙火一樣燃燒的眼睛，裏面充滿了火熱的激情，就像雨點般落到她臉上的吻一樣熱烈。

　　她掙扎著，然而突然覺得一點勁兒也沒有了。在他面前，她簡直無能為力，簡直太軟弱了，她感到恐懼，不時地哆嗦、顫抖。

　　「可憐我……」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就像一個陌生人在說話。

　　突然，她的嘴唇被放開了，他猛地一下推開了她。那粗野勁兒就像他野蠻地把她摟近時一樣。

　　她跌倒在沙發角上。她伸出手想穩住自己，但是禮服的長下襬拌住了她，她倒在了沙發上，薄沙禮服像泡沫一樣折皺成一堆垂到地板上。

　　他，早已離開了她，大踏步地路過草坪，連頭也沒有回。她聽到自己發出一陣恐懼的嗚咽，隨後，當她看著他越越遠去的身影最後消失在黑暗之中時，一行行莫名其妙的、連她自己也無法解釋的恐懼的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淌了下來。

第十一章

　　埃莉亞悄悄爬上後樓梯來到自己的臥室，她反身鎖上門，站在那兒禁不住瑟瑟發抖。遠處依稀傳來輕柔的樂曲旋律，伴和樓下來往汽車的喧嘯聲，又夾雜人們談天說地突然爆發出的朗朗笑聲，更攪得她心煩意亂。

　　她感到自己渾身冰冷，一種透心的冷。手涼得甚至連扶椅子背時都感覺不出接觸的是什麼東西。

　　她只在那待了一會，就覺得兩個膝蓋彷彿已經支撐不住全身的重壓了，她隨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自己的身影全部映在梳粧檯的鏡子裏，她發現自己面色蒼白，唯有嘴唇透出櫻桃似的潮紅。她清楚地知道這不是塗口紅的緣故，而是被粗暴的親吻揉搓的。她的眼睛黑黑的，但閃亮的眸子裏卻潛藏著一種悵然和憂傷。

　　她忘情地呆視著鏡子裏形單影隻的自己，久久不動，突然，她「啊」的一聲長吟，把臉埋在了手中。她不敢相信剛才的一切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她一生中，不僅害怕而且討厭任何無節制的表現狂熱的感情。可是尷尬人難免尷尬事，這事偏偏就出在她身上。

　　她此刻還彷彿感覺到他的胳膊還在緊緊摟抱著她，粗狂熱烈。簡直像餓虎撲食一般兇猛；那火一樣的熱吻像雨點般地傾注在她的嘴上臉上，儘管她竭力掙扎，試圖把他推開，但他似一頭雄獅一樣強勁，一切努力全然徒勞。

　　她懊悔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叫喊。但仔細想──馬上明白了，在那突如其來的情況下，自己的聲音完全被窒息在喉嚨裏，在他那猛烈而又毫不放鬆的親吻之下是無法喊出來的。

　　她又氣又羞，渾身不停地在打哆嗦。她覺得兩眼發乾，怒火燒乾了她的眼淚。她不理解也無法排解胸中的懊惱，僅僅是沉浸在一種餘後震驚的自我麻木之中。

　　過了很長時間。那遠處柔和的樂曲旋律似乎與她的思緒交融在一起了，那優美的聲音縈繞著她，又似乎嘲弄著她。

　　她乾脆不再生氣了，站起身來慢慢脫下格蘭尼亞。亨利女士借給她的那件精緻的深綠色輕紗禮服。這些年來，困窘的生活使她養成了儉樸的習慣，她注意節儉，講究實際，一切女被子所傾心嚮往的榮華生活好似與她不相干，她極少在達官貴人雲集的歌舞場中、宴會廳裏拋頭露面。誠然，這並非是她生來就厭惡豪華的生活，事情恰恰相反，像她這樣出身的皇族世家的貴小姐，從小是過慣了紙醉金迷豪華奢侈的生活的。往日生活雖已成為過去，但不可否認在她記憶的大海裏仍時常泛起層層漣漪。她現在之所以很少出入這些場合，與家道中落不無關係。正是如花似玉的芳齡，有哪個女孩子不願在交際場中一顯芳容。非己所不願，而是己所不能。

　　她在細心脫去那件禮服時，一個念頭曾提醒她，但願禮服完好無損，千萬不能把它弄壞，因為，目前她是沒有能力賠償的。她將衣服認真檢查了一遍，奇怪的是，衣服不僅完好，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折皺的痕跡。

　　埃莉亞清楚地記得。是他用力把她推倒在沙發上繼而又滾到地上，以至她的小腿和大腿此時還在隱隱作痛。而這件禮服卻未受到損壞，甚至在那閃閃發光的衣面上竟沒有一絲塵土。

　　她精心地把禮服掛在衣櫥裏，換上自己那件棉布梳妝服，然後坐在椅子上，靜靜沉思，想理一理那紛亂的思緒。

　　該怎麼辦？待心情漸浙平靜下來，她開始考慮下一步如何是好。經過考慮，得出的結果是：她必須離開。她不能留在這兒，即使是達特．赫爾恩留駐英國短短的幾天時間也不行。她覺得他那一瞬間的粗野行動已破壞了他們之間的和諧。

　　一想到她曾被他那樣地親吻過，就覺得自己的臉上和脖頸上還在發燒，她實在不願再面見他了。然而，她性格中那驕傲和勇敢的一面，卻又不容忍自己的怯弱。

　　難道這件事一定要她來負責任嗎？要她從事前經過考慮所做的安排中，從明知後果不妙仍做出的抉擇中逃掉嗎？她感到萬分委屈。

　　事實上她做夢也沒有預料到會發生眼前的這一切。她反思自己到底哪些地方不檢點，讓他用這種方式來對待她？她到底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招致這麼一場輕謾侮辱！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完全冷靜下來，這時她才意識到樂隊已經停止演奏，婉轉的樂曲聲消失在茫茫的夜空裏。屋外的汽車馬達聲也漸漸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渾然一片沉寂──那萬籟俱寂的夜的寧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是否應該逃走？如果要出走，所有的人都進入夢鄉時，應該說是個良機。她有一種難以克制的衝動，恨不得立即走出這個莊園，不留任何地址和口信──銷聲匿跡。然而，在她想到要無聲無息地離開的同時，她仍深信，即使是走到天涯海角，無論怎樣躲避，只要他想找她，仍然是會找到的。

　　一想到此，她不出地打了個哆嗦，為什麼一定要把他想得如此神通廣大呢？她的理智在問自己，但是，又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直覺，她確信，如果他需要她。他肯定會找到她。

　　「他不過是在利用我，」她面對沉沉的黑夜自言自語地說。

　　不知怎的，這話聽起來似乎連她自己也不相信是從自己的嘴裏說出的。她靜靜地站在那兒，眺望月夜下的莊園。月光如水，薄霧升騰，整個山莊像是被籠罩在輕紗裏，遠遠望去一片灰濛濛。周圍沒有響聲，也聽不到蟲鳴。近處的花園裏，綻開的花蕊上被灑上了薄薄的露水，在月光的照耀下閃著亮；草地如茵，青枝婆婆，一切都顯得那麼深沉和詭秘。如此美妙的月夜，如夢如幻；她簡直忘卻了心境的不快，獨自一人陶醉在這良辰美景裏。忽然，她聽到有人從距她的窗戶不遠的一扇門裏走出來，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園中的草地上。她用好奇的目光追蹤著這個身影。啊！沒錯，是他！

　　月光似水灑在他的身上，他光著腦袋，雙手插在褲兜裏，緩慢地在房前的草地上溜達著。她覺察到他正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他在草地上，月光下漫步踱著。在她看來似乎他的一舉一動都含著某種目的。他一直踱到花壇旁邊，方才止住腳步。

　　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花壇──那些花朵，在朦朧的夜色之中彷彿改變了它們自身的顏色。他好像在那裏研究，觀賞夜月花色。接著，他猛地轉過身子，直直地看著這所房屋。他分明是在望她的視窗，她旋即向後一退，把自己隱蔽在綢布窗簾後面。但她還是懷疑他是否已經看到了她的行動，是否已經知道她一直站在那兒觀察著他。

　　她本來希望有勇氣有力量把窗簾拉上不去看他，但某種超越她自身意志的力量使她癡癡呆呆地站在那裏，不肯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就好像是一尊雕像。他在想什麼？他的頭微微向後揚著。現在她可以斷定他確實是在注視著她的房間。

　　接著，他突然走開了，不是朝房子走來，而是穿過花園向汽車道上走去。

　　他消失在樹影之中。而她的想像也跟隨著他。她知道他正穿過鐵大門。向薩里山走去。

　　在那段路上，你可以足足走上幾十英里而不碰上任何人。

　　她猜想這可能正是他所希望的。他到底著了什麼魔，她不解地恩忖著。他在月夜中漫步，腦子裏想了些什麼？

　　她知道她是無法入睡了。當她終於上了床時，她有意不拉上窗簾，她凝視著漸漸退去的月光。不知不覺中，黎明來臨了。

　　這時她才意識到，在過去的幾個小時中，她本應該睡覺，而她卻在聆聽──聆聽他獨自一人散步歸來的腳步聲。

　　在她被叫醒的前兩個小時她一定是睡著了。女僕敲門時，她猛地驚醒過來，陽光已經照進了屋子，整個房間都沐浴在一片金色中。

　　「今天早上我讓妳多睡了會兒，小姐。」這姑娘邊說邊把一杯早茶放在她的床邊。「我想妳昨天晚上一定很疲勞。樂隊收場時已是凌晨三點了。」

　　「有那麼晚嗎？」坎莉亞含糊其辭地問。

　　「是的，真是那麼晚。小姐，我想妳一定很快樂，大家都說妳是晚會上最漂亮的人。」

　　那姑娘用一種毫不掩飾的羨慕口吻說著。埃莉亞聽後勉強笑了笑。

　　「謝謝妳，」她溫柔地說。那年輕的女僕也對她報之一笑。

　　「我們所有的人都衷心地祝福妳，小姐。」說著，她好像為自己的這種表示感到羞怯似地，沒等埃莉亞回答就一溜煙兒跑掉了。

　　她確實打心底願接受他們的良好祝願。她慢條斯理地坐了起來，直到下床時，她才想到，她還沒有決定到底是走是留呢！一想到上午又得去見達特．赫爾恩時，她的心就開始急促地跳動，跳得幾乎喘不上氣來。

　　現在再走已經太晚了。如果要走，應該走得不失尊嚴，向他告別並且說明理由。但是很快她又意識到不能這樣做。不辭而別不好。為昨天晚上的事責怪他一番再走更不好。

　　她深知，她不可能去提及那件事。這不僅因為那種可能出現的尷尬太可怕，還由於她怕再想起使她遭遇的那種恐懼。

　　她穿上平紋的棉布衣服。把頭髮從前額往後梳，以顯得嚴肅些。昨天晚上，她的樣子是那麼迷人，而今天，她卻要不露一點兒女性的嫵媚。她要以他第一次見到她時的那副面目出現，裝扮成一位老成持重的、能幹而又頭腦冷靜的秘書；她想像，這樣就不會有任何人產生昨晚他所表現出的那種行為和意念了。整理準備就緒，她又站在屋子中央猶豫起來。她感到自己直發慌，遲疑了一陣，才鼓足勇氣打開住室的門來到走廊裏。他的起居室開著門，她本來可以一直穿過走廊走過去，可是一種外在的什麼力量使她不由自主地朝裏掃了一眼，吸墨器下的一片白紙像磁石一般吸引了她。

　　她走進去，用抖動的指頭夾起了它。那上面的筆跡太熟悉了。

　　「我騎馬去了。望十時在書房見妳，達．赫」

　　她盯著這張紙條好一會兒，然後意識到，這是一個表示緩和的資訊。她覺得身心都在放鬆。緊張情緒慢慢消失了，手也不再抖了。她把紙條又放回吸墨器下。

　　她走下樓去用早餐。大概是昨晚玩得太晚太盡興的原因，大多數女賓們都尚未起床。一向令她討厭的巴克雷老爺也不見影子。當埃莉亞走進屋時，只有兩個面色蒼白的年輕男子在那兒打著哈欠，喝著咖啡。

　　「我們早上去打了高爾夫球。」其中一個男子對埃莉亞說。

　　「是你們倆兒，還是和別的什麼人？」她脫口問著，儘管她嘴裏這麼說著，心裏卻在想，這一切是多麼奇怪啊，她居然還能這樣照常搭話，還能這樣快活並無拘無束地像別人所期待的那樣隨意地聊天。與此同時，不知怎地一種無名的抵觸情緒從胸中油然而生。好像在這裏待上一刻都是莫大的屈侮。

　　「我必須離開這兒！必須！必須！」她自言自語地說。待吃完早飯，她的懊惱和決心早拋到腦後，緊張的一天才開始，有多少事要等她去辦。甚至沒有時間想個人的事，她要選擇食譜，還要打兩個長途電話到大西洋彼岸，還有許多細小、瑣碎的日常事需要安排照應。

　　壁爐上的掛鐘敲響了，她不由自主地轉過了身子去看那指標。不可能是十點鐘吧！不可能！然而指標恰恰指在十上面。

　　一想到她簡直無法去見他時，她感到陣陣恐慌。如果不服從他的命令又怎麼樣呢？他會來找她嗎？如果真那樣，則比她去見他還要糟糕。她幾乎像被一塊磁鐵吸引著一樣沿走廊走去，下了樓來到前廳。

　　前廳裏一個人也沒有。不知怎的，她真希望這兒會有什麼人，她渴望和什麼人搭上話。誰都行，只要他們能給她帶來片刻的緩和，把她將面臨的折磨推遲幾秒鐘也好。可是偏偏這時前廳一個人也沒有，她無可奈何只好不情願地把手放到了書房的門把上，並深深地吸了口氣，走了進去。

　　她原想他會坐在寫字臺旁，可實際上他正背朝著壁爐站著，吸著煙。當她朝前走時，她力圖去看他的眼睛，努力去直視他，然而卻不知為什麼做不到。她感到血液湧上了雙頰，全身顫抖起來。她對自己的軟弱簡直恨透了！

　　她想擺出一副驕傲、清高又無所謂的樣子；可她心裏清楚，她事實上是在神經質地顫抖。

　　「我想和妳談談。」

　　他的聲音非常低，使她聽得出有種令人吃驚的猶豫。「嗯。」費了好大勁兒，她才從兩唇間擠出了這麼一個字。

　　「妳知道我想說些什麼。」

　　「不知道。」

　　「我想妳是知道的。」

　　停頓了一下，兩人都不說話，一陣令人心慌的沉默。最後，她終於鼓足勇氣看了他一眼。不知是幻覺，還是什麼的，他的顴骨比平常更高；眼睛也更深更不可思議了；他的嘴也好像不同往常。她簡直不能細想下去了，甚至不敢想就是這片嘴唇曾經接觸過她的嘴唇這一事實。

　　「我想向妳道歉，妳意識到了這一點。」

　　這個問題很尖刻。因為她沒什麼好說的，她只得微微低著頭，默默地盼望著他不要察覺到她的軟弱和無能為力。她的雙手緊握著，手指甲不顧一切地深深刺在她那柔軟的掌心裏。

　　他看著她，然後把抽剩的半根煙猛地往空壁爐裏扔去。

　　「嘿！見鬼！」他失望地叫道。「想不到妳居然不幫忙我，我早料到這一點就好了。我知道妳有權生我的氣，有權覺得自己受了侮辱。可是我們可以當面說說，難道不能通過開誠佈公的談話來排解嗎！這是妳的過錯。」

　　「我的過錯！」

　　聲音儘管很低，然而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她的驚訝。

　　「是的，是妳的過錯。妳以為妳的冷淡態度，妳的自視清高的蔑視，我都感覺不出來嗎？我忍耐的時間夠長了。日復一日，我注意著妳用妳那清高而又無動於衷的態度凝視著我和我的朋友們，彷彿妳超脫了人類所共有的弱點一樣。

　　「我常這樣安慰自己，相信妳血管裏流著的血也必定是紅的，和其他人不會兩樣，可妳卻對一切都持否定態度，好像超脫於人情之上，連正常人的感情都沒有。」

　　他急匆匆地說著，快得使人幾乎聽不清他的話。

　　「可是我……我……不明白。」埃莉亞結結巴巴地說。

　　「我想妳明白。」他說。「在此以前，我從未遇到過像妳這樣的人。這些……難道還不足以傷透我的自尊心。這就是我想要對妳說的。別的人都渴望著去討我喜歡，而妳，卻只幹妳的工作，同時每時每刻卻要指責雇用妳的人。」

　　「這不是事實！」埃莉亞說。

　　「當然是事實。」他怒喝道。「妳為什麼非要竭力表現出和其他的女人不同？紅頭髮的女人應該是感情豐富的，妳應該具有和妳同性別的人一樣豐富的情感。我是這樣告誡自己的。昨兒晚上我趁妳不防才抓住了妳，這我一點也不後悔。」

　　他從壁爐前走開，幾步跨到了窗前，背向著埃莉亞，向窗外的花園望去。

　　「我承認我的行動是無法辯解的。」他說。「但是，是妳驅使我那樣做的。我恐怕，真的，文明對於我只不過是一種粉飾，我的內心是粗野的！身上也帶有原始的野性！因為妳身上的某種東西使我發瘋。這就是我對已經發生了的事所能做出的唯一解釋。」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

　　「怎麼，妳怎麼什麼也不說？」他挑戰似地問道。

　　「沒什麼好說的，不是嗎？」埃莉亞沉靜地說道。

　　「這就是妳能說的話，」他生氣地譏諷道。「我想知道妳想些什麼，感覺些什麼。妳是什麼人，一定要這樣輕漫我？」

　　這幾句話幾乎是帶著孩子的稚氣說的，然而埃莉亞卻理解了其中的含義。

　　「你是說我沒有權力批評？」她的自尊心把她從尷尬和恐懼的氛圍中拯救了出來。

　　「不完全是這樣。」他語氣緩和下來。

　　「你不必否認，我知道這恰恰是你要說的，不是嗎？」她步步進逼。「你從代辦處雇用來的秘書，一個拿著你的錢的傭人，有什麼權利批評你──聲名遐爾而又顯赫的赫爾恩先生？」她的話語裏充滿著辛辣的譏諷。

　　他回到房子中央，然後答道：「這麼說未免顯得不太公平。可是從某種角度來說，我必須老老實實地承認，其中有些東西還是真的。」

　　「我不能理解你到底企求什麼，」埃莉亞說。「我到這裏來工作，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承擔了我所能做的一切。」

　　「我時常注意觀察妳的面色，」根本不理會她的話。

　　「在午餐和晚宴上，當人們聊天的時候，我一直觀察妳。我清楚地知道妳坐在那兒在默默地觀察和評判每個人的言談和行為舉止。初開始，我還不相信這是真的。但是，現在隨著我們對妳的瞭解日益加深，我確認妳的確是在思考著每一個人，並用妳的眼光和標準給每個人作出評價。但是妳不介入，與他們之間好像是隔著一道鴻溝。妳試圖超脫一切。

　　「本來我應該感到高興，但不知怎的高興不起來。我開始考慮我是否應該通過妳的眼睛來觀察我的朋友們，擔心這些人不再是我的朋友，不再使我高興了。」

　　他期待著埃莉亞順著他的話說點什麼。但是過了一會兒，埃莉亞只小聲說：

　　「我很抱歉打擾了你。」

　　「妳根本不必抱歉……」他簡直是在吼叫。「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自從妳來了以後，妳好像是下決心要激怒我。也許露露說妳是一個搗亂分子是對的──當然，除去和露露有關的事以外，妳並未給這所莊園製造什麼麻煩。」

　　「那並不是我的過錯，」埃莉亞開始為自己辯解。

　　「我承認妳是對的。」但彷彿是不願意讓她得到這小小的成功。他馬上接著說道，「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妳這樣清高孤傲、對世態人情漠然視之？」

　　剎那間，埃莉亞思索著是否告訴他有關她父親的事情，向他解釋她對上流社會的懷疑和厭惡，告訴他有關查理斯，她自己、以及他們不得不為生存而鬥爭的事實。然而，還沒有來得及等她張嘴，他一拳頭打在了那木製的壁爐臺上，震得上面的裝飾品亂跳亂響。

　　「真見鬼！」他憤憤地說。「我難以揣猜妳到底在想什麼！」他的聲音裏充滿惱怒，兩眼裏藏著一團火。一瞬間他好像要發狂了。真奇怪，他的瘋狂不僅沒有嚇倒埃莉亞，反而激怒了她，她不能忍受這樣的咆哮和詛咒。

　　「如果你這樣付我說話，我馬上離開這所莊園！」她說。語氣果斷，無絲毫猶豫。

　　「妳要是這麼說的話，我……」達特．赫爾恩的話沒有說完，門被打開了。而他下邊要說什麼埃莉亞永遠也無法知道了。麥克．道格爾進來通報：「查理斯？麥爾波恩先生到。先生！」

　　埃莉亞轉過身子，一時驚呆了，不知幹什麼好，只用驚訝的目光注視著走進來的哥哥。她一眼就發現哥哥穿著他那件最好的衣服，雖然已磨得很舊，但剪裁得很合身。他的外表整理得也相當得體，一掃過去他在農場勞動時穿著那件燈心絨開領上衣時那副衣貌不整的邋遢樣子。

　　「啊！妳在這兒，埃莉亞？」

　　在她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時，他已來到了她的身邊。

　　「查理斯，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她問。

　　他躬身親了親她的面頰，然後答道：「我來看看妳到底怎麼回事！」他略帶嚴厲的表情。

　　「請把我給介紹一下不算過分吧？」一個溫和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埃莉亞有點歉疚地回過頭去。她有一種無法回避的尷尬感覺，而此時此刻，除了給他們相互引見之外她又能做什麼呢？

　　「這是我哥哥查理斯。」她略帶猶豫地說。「查理斯，這是達特．赫爾恩先生。」

　　兩個男子握了握手，然後查理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得相當皺巴的報紙。

　　「我來此是想請你們解釋一下這件事。」

　　他把報紙放在寫字臺上，埃莉亞看見第一版上有一張她與達特．赫爾恩在陽臺上的合影。說明是：

　　「達特．赫爾恩，著名馬球手，美國的百萬富翁，宣佈他與一位不知從何而來的無名小姐訂婚。」下面還有一段話解釋說：「除去可以從赫爾恩先生那兒瞭解到他未婚妻的名字是麥爾班克以外，任何有關他未來妻子的消息都無從得知。她曾住在他的莊園──避暑山莊裏擔任他的秘書和管家。其它情況要等到正式發佈通告時才能告知報界。」

　　「這張報紙是昨天晚上帶進皇后宅宮的。」查理斯告訴埃莉亞。

　　達特．赫爾恩叫起來。

　　「皇后宅宮？」他詫異地問。

　　「我們家在赫特福德郡。」查理斯僵硬地說。

　　「唉呀！我去過那兒。」達特．赫爾恩說。「就是上上禮拜。有人向我提起那個地方。我很想去觀賞一下那裏的油畫。實際上那座建築給我的印象更深。那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美麗的古建築之一。」

　　埃莉亞希望查理斯聽到這些讚美詞後會變得溫柔一點，但是他竟比先前更生硬。

　　「皇后宅宮是我和埃莉亞的家。」他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對報紙對我家成員之一的宣傳如此不滿的原因。」

　　「妳妹妹昨天第一次告訴我說，她的名字是麥爾波恩而不是麥爾班克。」達特．赫爾恩說。「可是這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儘管我已訪問過皇后宅宮，而且從導遊書上得知麥爾波恩家族世世代代住在那裏，我也根本沒把她與皇后宅宮聯繫在一起。」

　　「那麼你會理解。」查理斯說。「做為埃莉亞的哥哥及一家之長，我有權要求你做出解釋。」

　　「查理斯，事情足這樣──」埃莉亞開始要說。

　　「我想聽聽赫爾恩先生的解釋。」查理斯打斷了她。

　　埃莉亞驚奇地注視著他。不知怎的，這與她過去熟悉的那個哥哥是如此的不同。自從他患精神病後，成為他性格中一個組成部分的遲疑、神經質而今不見了。而現在站在這兒的卻是一個帶著人的尊嚴的男子漢，一個為家庭尊嚴而抗爭的人，一個深信自己的所做所為完全正當的男子漢。

　　「在這種情況下，你確實有權要求做出解釋。」達特．赫爾恩說。「但是同時你也應該相信我剛才說的，我確實一點兒也不知道你的妹妹是什麼人。」

　　「而你卻與她訂婚了？」查理斯反問道，語氣裏流露出明顯的不相信。

　　達特．赫爾恩看著埃莉亞，她也注視著他。他們倆第一次似乎站到一邊，來對付面前的這個對手。這一點是很費解的，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怎麼在思想和行動上自然而然結成了統一戰線。

　　「我不得不請求你，查理斯先生，」達特．赫爾恩沉思片刻之後說，「一定要設法理解一連串對你來說似乎是非常奇特的問題，我想是可以理解的。你妹妹在匆忙間來到這兒給我當秘書兼管家。」

　　他一字一板地開始了他的解釋，可是剛說到這兒，他又停住了。

　　「請原諒，查理斯先生。」他說。「我還沒有請你坐下抽支煙呢。」

　　「我喜歡站著。」查理斯回答：「請你繼續往下說。」

　　埃莉亞看得出，他將是很難對付的。如果她用查理斯的眼光而不是她自己的眼光來衡顯已經發生的一切，這一切當然都是相當可怕而不可思議的。因為這並不是一件值得宣揚的光耀門楣的事。

　　什麼露露．卡爾羅啊，霍金斯夫人之死啊，巴克雷老爺啊，以及達特．赫爾恩本人等等，這些人物對於哥哥來說都是多麼奇怪啊！他只關心他們農場，關心菜是否該鋤了，小麥長得好不好，要麼就是野兔吃麥苗了。避暑山莊內部的離奇事件他能知道？誰又能解釋得清。昨天晚上，連自己不也稀里糊塗參與了那場奇怪的感情角逐嗎！

　　當她設身處地地考慮查理斯的心理活動時，聽到達特．赫爾恩接著說：

　　「你妹妹來到這兒幫忙我。而現在，我已向她求婚了。」

　　難道這就是他要說的話嗎？埃莉亞不無詫異地凝望著他，從他的眼神以及那執拗的嘴唇上，她明白了他的確就只打算說這麼幾句話。

　　「這一切太突然了，不是嗎？」查理斯問。

　　「我親愛的，在我們那個國度裏，看準了的就馬上下決心，萬不可遲疑彷徨。」達特．赫爾恩說。

　　查理斯轉而面向埃莉亞。

　　「妳不認為，」他有些古板地張門說道，「在妳打算宣佈妳的訂婚消息之前，應該回去告訴我一聲嗎？」

　　「可是我根本就沒打算宣佈，」埃莉亞回答。「只是……」

　　「都是因為報界，」達特．赫爾恩搶過話來說。「他們在我們還沒有把一切都安排妥當時闖了進來。說實在的，我們對所發生的一切也非常地遺憾，可是在那種時候，你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不論怎麼講。這對我來說似乎很不幸。」查理斯說。

　　顯然，他沒有開始時那麼生氣。但是，由於他處在一個被挑戰的位置上，他的自尊心以及他做為麥爾波恩家族的後嗣要維護家族尊嚴的責任心都受到了損害，他絕不會輕而易舉地甘休。

　　「在沒有和我這個作為一家之長的人商量好並使用正確的名字之前，不能發表任何正式的通告。」他又悻悻地補上一句。似乎預設了既成事實。

　　「是的，是的，當然是這樣！」達特．赫爾恩忙不迭地說。「我們並沒有那樣想過。好啦，查理斯先生，我給你準備點飲料──是喝杯咖啡，還是要點什麼？如果你喜歡的話。既然你是從皇后宅宮出發到這兒來的，你的早飯一定吃得很早。」

　　「如果不太麻煩的話，我想來一杯蘇打威土忌。」查理斯說。

　　「好的。」達特．赫爾恩說著按了按鈴。

　　「利用這個時間埃莉亞最好去收拾一下。」查理斯說。

　　「收拾！」埃莉亞和達特．赫爾恩都吃了一驚。

　　「是的！」他說。「她不能在沒有監護人的情況下繼續留在這裏。這怎麼行呢？」他的口氣不容置疑，甚至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埃莉亞就那麼愣怔怔地望著他。猛然間。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那麼可笑。這會兒他是多麼像他們的爺爺呀。那個古板的老頭兒，大聲喝斥犯了過失的手下人一點都不心軟，也粗暴地訓斥她和查理斯，因為他們在祈禱時常常咯咯發笑。

　　直到此刻，她還念念不忘查理斯是多麼需要她的關心和照顧。因為，不管怎樣他是受過創傷和刺激的。他覺得她應該用母親一樣的溫情來體貼照顧他。可是眼下，在她面前的卻是一個完全變了的查理斯。他堪稱一個勇於承擔血統賦予他為責任的男子漢，是一個理所當然應具有權威的男子漢。

　　「我這就去收拾。」她順從地說。「你開車來的嗎？」

　　「是的。」他回答。「我租了一輛車，我不得不這樣。」

　　「當然啦，應該這麼做。」埃莉亞隨聲附和道。同時她一想到這又不知得花費多少錢，心裏不由一陣刺痛。

　　「等一下！」達特．赫爾恩說。「你不能這樣做，查理斯先生！你想在這種時刻把埃莉亞從這兒帶走？」

　　「是的。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查理斯回答。「如果你樂意到皇后宅宮來做客或住幾天的話，我們將非常高興再見到你，赫爾恩先生。可是埃莉亞無論如何是不能再留在這兒了，我想你應該理解這一點。」

　　「恐怕英國的社會習俗我接受不了。」達特．赫爾恩承認說。「但是既然你這樣說，那你肯定是正確的。可是不管怎樣，我不願意看到她離開這兒。」

　　「我能理解，」查理斯說。「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我們非常歡迎你到皇后宅宮來。」

　　「我簡直不能想像你們竟居住在這麼一所精美的建築裏。」達特．赫爾恩若有所思地說。埃莉亞明白他並非在有意奉承查理斯，他的語調裏充滿著她非常熟悉的那種誠懇態度。

　　「如果我必須在英國定居的話，我將願意住在那裏。然而，那事實上是不可能的。你的祖先世世代代在這裏生息，那塊地產屬於你，我夢寐以求的，也是我一生中想的最多的就是──從屬於一個地方，能夠從心裏感覺那是我的，因為我的祖先曾為這樣一個目標而奮鬥並為之獻身。」

　　在他說話的時候，埃莉亞的眼睛一直注視著他。而查理斯，看起來卻有些尷尬，因為這並不是他所認為的那種普通人的談話方式。

　　「我不能等太長的時間，埃莉亞。」他飛快地說道。

　　「你知道我必須快點兒趕回農場去，那兒有好多事要等我幹呢。」

　　「我這就去準備，查理斯。」她說。

　　她本來已經轉過身衝著門邁出了腳步，可是達特．赫爾恩攔住了她。

　　「聽著，」他說。「我不理解妳哥哥為什麼要這樣做，可是妳應該明白我不想叫妳離開這裏。我們是否可以說服他留下來？如果這樣做不失大不列顛的禮節的話。或者，由我派人請位姑娘來照料妳或是邀幾位尊貴的，同時又是我的好朋友的女眷們明天到這兒來陪妳，妳說這樣行嗎？」

　　埃莉亞搖了搖頭。

　　「查理斯是對的，」她說。「我也認為還是我回家好。」

　　她一邊說一邊思忖。事情想不到變得這麼複雜。如果查理斯再多待上哪怕是一分鐘的工夫，這所山莊的所有成員就將知道她的真實身分了。如此情況下，報界遲早會得知消息的，那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此刻，報導他父親死訊的醒目的大標題又浮現在她的眼前，她可以想像這一切都可能重演。她可以想像他們兄妹二人又被拖進眾目睽睽的中心，成為大家談論和嘲弄的對象。

　　「不！不！我必須走！」她尖叫道。

　　她飛快地跑出這間屋子，穿過大廳。到樓梯口時，她才發覺達特．赫爾恩跟在她身後。他叫著她的名字，當她驚得地回過頭來時，他已經來到了她身邊。

　　「妳不能這樣走掉。」他壓低聲音說，語氣裏帶著執拗。

　　「可是我必須走，難道你不明白嗎？」她說。「而且越快越好。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是誰。你可對大家說我失蹤了，對報界說咱們的訂婚吹了。」

　　「可是我為什麼要那樣說呢？」

　　「因為這是事實，」她說。「這齣滑稽劇已經到了該收場的時候了。一開始我根本就不應該答應，它必然會惹出麻煩，事前能夠料到，你可以看到查理斯對這件事的看法。另外，還有其他的一些事情，現在我不能告訴你，只要我不走掉，早晚是會暴露出來的。目前唯一要做的是──我必須離開這兒。」

　　「如果我不讓妳走呢？」

　　他緩慢而有力地說完這句話，使埃莉亞感到驚詫莫名。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的面孔，發現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奇特的令人難以捉摸的光彩。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她說。

　　「我想妳應該明白，」他回答。「我希望妳留下來。假如妳堅持要走的話，我可能會把真相告訴妳哥哥。」他作出迫不得已的姿勢。

　　埃莉亞無可奈何地看著他。

　　「你本能那樣做，」她用一種激動的口吻說道。「查理斯是不會理解的，而且他會為這筆錢大發脾氣。我並未打算告訴他我是怎樣掙這筆錢的。他會認為這樣做是對我們家庭名譽的一種侮辱。在此之前，我的確沒有考慮到這一點，而現在我明白了，我萬萬不應該答應這件事，這種令人屈辱和丟臉的事。」

　　她用近乎絕望的口氣說著。過了一會兒，達特．赫爾恩平靜地說：「或許妳是對的。」

　　「我應該離開，這種局勢你看出來了嗎？」

　　「是的，我想我看出來丁，但這是與我本人意志完全違背的。」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她一連聲地問道。

　　她站在樓梯的臺階上，這樣她的視線和他的視線等高。她感覺到他的眼睛正在火辣辣地注視著她的面孔，最後停留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出於粗暴的親吻仍微微作痛，而且有點兒微腫。

　　她陡地感到熱血衝上了面頰，然而，好大一會兒工夫，她無法移功，無法從他的端詳之中逃掉。

　　猛然間，她吃驚地注意到，他的表情變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刺激他，撞擊他。

　　「去吧，見妳的鬼去吧！」他氣憤地說，轉身大踏步地走了回去，然後直奔他的書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第十二章

　　露露．卡爾羅走進自己的臥室又隨手關上了門。整個晚上她都在喝酒，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鐘了，她的眼睛變得有點呆滯，面頰通紅，頭髮也搞得亂蓬蓬的。

　　但是，即使如此她仍然是楚楚動人的。當她在地板上緩步移動時，那柔和暗淡的燈光更襯出了她的魅力，裝飾在房間不同角度的鏡子也映照出她那動人而又充滿誘惑力的描佻身影。

　　她來到梳粧檯前坐下，注視著自己的面孔。但是她的注意力無法集中在鏡子裏她那輪廓鮮明的五官。那潔白無暇的皮膚以及那富有線條美的誘人的雙唇上。

　　「該死的！」她突然發現一張照片。

　　近旁桌子上放著達特的照片。那照片鑲嵌在帶著仿寶石的金色框內。達特從來不喜歡進照相館，這張照片是在馬球比賽中一個新聞記者搶拍下來的，這幅照片確實捕捉住了他面孔上那線條分明、富有男性魅力的特性和不容置疑的瀟灑派頭。

　　「該死的！」露露又罵了一句。

　　她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裏不安地走來走去，她無法掩飾焦躁不安和內心的激動。她頭略向後揚著，露出嫩白迷人的脖頸，雙臂交叉在一起，緊貼在她那小巧的隆起的乳房上。

　　過了一小會兒，她重又坐下，開始用手指頭敲打梳粧檯的油漆面。

　　她陷入沉思，她做夢也沒有想到，頭天晚上她精心安排的一切竟然以失敗而告終。而現在，就像面臨一場不可避免的災難一樣。她開始失去自信心。

　　她從最初結識達特起，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他是一個很難對付的人。然而，從她在紐約一次宴會上被人介紹認識他的第一個晚上，她就打定主意要把他弄到手。至今，她仍能回想起宴會的女主人在她耳邊說的話：

　　「露露，妳一定要結識全美國最有魅力的男子──達特．赫爾恩先生。」

　　她還記得她當時幾乎不耐煩地從正在與她攀談的一位先生那裏轉過身來與達特搭訕，每每回憶起那個場面，她都激動不已。她過去曾經聽說過他，當然啦──誰沒聽說過他呢？她見過他的照片。在她翻過的報紙上讀過有關他的種種報導。但由於他的生活沒有與她的生活交織在一起，因此一直沒有對他產生過什麼特殊的興趣。

　　可是，從那天晚上，當她朦朧地意識到達特．赫爾恩將成為她生活中至關重要的因素後，她就像以往一樣，集中了自己的全部精力去誘惑去俘虜他。但是，她絕沒有想到，在她實現她的願望的過程中，還會遇到什麼障礙。

　　從那次宴會以後，他們之間的接觸和交往逐漸頻繁，一種微妙的關係直線發展。但是，就在露露前往加利福尼亞簽訂一項拍片合同時，他與比阿特麗斯．沃爾頓小姐訂了婚。

　　當她打開報紙看到他們訂婚的通告時，她簡直不相信這會是真的。盛怒之下，在她從影生涯中第一次沒有顧得上向廠方討價還價、敲詐勒索，就在合同上簽了字。她心煩意亂，心思早就不在錢的多少上面了。

　　「很好、先生們，」她說，「儘快草出個合同來，我簽。我今晚必須趕到紐約去。」

　　她的一反常態的舉動使電影公司大吃一驚，同時也使得他們鬆了口氣。每逢談及價錢，總不免要與她發生爭執，這早已成為慣例。合同簽訂的結果常常是電影公司被弄得精疲力盡，大傷腦筋；而露露則總是勝利的一方，如願以償地拿到她的討價，並且分文不少。

　　她下午到達紐約，立即趕往達特．赫爾恩的公寓。他已和比阿特麗斯．沃爾頓一起出去了，據說在五點鐘左右就可回來。她以極大的耐心等著，直到達特漫步回到自己的公寓。

　　她蜷縮在沙發上，看上去是那麼纖細，弱小而又動人。重新見面她沒有斥責他。因為她不僅精靈長於世故、而且善於謀算。她只是對他說、她太愛他了、她望他能得到幸福，她把一切險惡的用心都隱藏在溫情脈脈的面紗裏。像所有經不起美貌女子追求的男人一樣，達特被她的溫情所打動，像一隻被招展的罌粟花所吸引的蜜蜂。

　　他已經習慣於女人們的吵鬧和那充滿熱情的愛。女人們的爭風吃醋，他已習以為常。聽膩了她們一次又一次的表白：她們是如何為他奉獻了最美好的東西；作為報答，他送給她們的無論是卡梯爾還是第凡尼的無價珠寶。很顯然都算不得什麼。

　　那一夜在他的公寓，露露施展了她有生以來的全部伎倆，一個女人所能做到的一切。她溫柔，多情，顯然不帶半點兒自私動機。好像希望他能得到生活所可能提供的所有樂趣。就像她在電影裏扮演的征服了全世界影迷們的心那樣的角色一樣，竭盡誘惑、挑逗之能事。

　　「我──回來就忍不住來看你。」她說。她用那雙熱辣辣的大眼睛看著達特。

　　「有什麼妨礙妳來呢？」他問。

　　「沃爾頓小姐會不高興的。」她小聲地說。「也許等你結婚以後，我們就永遠也見不到面了。但是我要感謝你迄今為止給我帶來的一切歡樂。我當然知道，我不可能在你的生活中真正佔據什麼位置，可是對我來說，僅僅認識你就已經不勝榮幸了。」

　　後來的事情，連達特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發生的，反正露露依偎在他的懷裏，柔腸寸斷地啜泣著，並無矯揉造作之態。達特也弄不清楚他為什麼開始親吻她，或許這是出於憐憫吧。

　　三天以後，他們坐船去英國。他們不是乘飛機而是坐船。露露極其成功地鞏固了她的勝利。真的，還有什麼能比五天半的海上旅行更能增進他們之間的親密無間的感情交流呢。

　　「昨天，已經過去；明天，還沒有到來，而現在，僅我們倆人在一起。」她這樣對達特說，好似用詩一樣的語言在抒情。

　　他們雙雙坐在皇家客輪的頭等艙裏。根據達特的要求，艙裏放滿了富有異國情調的芬芳的鮮花，成了名副其實的美人閨房。他認為，只有這樣的環境才能和露露那冰肌玉質股的美體相媲配。露露的蜜意柔情和性感誘惑使他如醉如癡，他別的什麼也不想了。然而，有一點他是清醒的，他承認他和比阿特麗斯．沃爾頓訂婚是一個錯誤，他不想再給自己重新套上一道枷鎖。

　　「我們在一起不過是種娛樂，不是嗎？」他不是一次而是三番五次地這樣對露露說。「妳有妳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們不可能把它們熔合在一起──水和油是不相溶的，親愛的。但是，我們要盡情地歡樂。在英國逗留期間，我們可以一起享樂。」

　　她極其巧妙地迎合著他的情趣，他笑她也笑，附和他的所謂倆人在一起不過是及時行樂沒有任何後果的見解；她和他一起認真地討論，或是洗耳恭聽他在南美擴展他的財產的計畫，讚美他的要使美國的文明擴展列全球的計畫。

　　她所煥發出的火一樣的情感征服了他，使他無法抗拒她那美麗軀體的誘惑，他甚至不忍心她有片刻的不順心，就連她因不高興而噘起的小嘴在他看來都那麼迷人。然而，儘管她是一個傑出的演員，但她仍是一個極端自私的利己主義者。遲早，她的真實本性總會從她所扮演的天真爛漫的小姑娘的角色中暴露出來。

　　露露曾經經歷過非常艱苦的生活。沒有一個人知道，也不可能有人會詳知她在爬上她的職業頂峰的道路上受過什麼樣的磨難。因為在布萊克普爾的選美競賽中獲勝，她到了好萊塢。那是一種以欺詐為手股，以坑騙錢財為目的的選美競賽，競賽召集人們大獲其利，大出風頭。那些想在競賽中獲獎的可憐的小傻瓜們都白白地丟掉一筆錢。稱她們是傻瓜，是因為她們到頭彩除了傷心之外，一無所獲。

　　露露獲得的競賽獎是由好萊塢贊助的。她既永遠忘不了那激動的時刻和獲勝時的興奮心情，也忘不了她到達好萊塢後發現並沒有什麼電影合同等待她時的那種極度悲傷和幻想破滅的失望。真的，除了饑餓和意識到缺錢花之外，她什麼也沒得到。

　　她經常到攝影棚去。最後，饑餓迫使她走上了那唯一明顯能混口飽飯吃的路。但是，光顧她的男人們的報酬是很微薄的，她換了一個又一個男人。後來，完全是偶然的機會，她認識了一個在一家很大的電影公司當導演助理的男子。起初，他並不願意把她推薦上去，甚至連個試鏡的機會也不肯安排。

　　「我們這樣不是很快樂嗎，寶貝？」當他回到為她租的那間又小又髒的公寓裏時，常這樣搪塞她。

　　她用盡了她所有的聰明才智去說服他，說她只不過是想扮演一個小小的角色，掙點錢可以使兩口人都過得更舒服一些。語氣懇切動人，一點也不帶任何別的動機。就這樣，他帶她去見了正選演員的導演。

　　她還清楚地記得，當她走進那個名氣很大的人物的辦公室時，她不僅不感到憂心忡忡，反而充滿了自信。在她苦苦煎熬等待的十八個月中，她渴望有那怕是一絲機會來一試頭角，她對自己取得成功的能力滿懷信心。她知道不管如何艱難，不管成名的道路多麼迂迴曲折，她最終一定會達到目的。

　　她穿廉價的衣衫，因為她買不起好衣服，但是她年輕，漂亮，淡妝濃抹總相宜，在好萊塢數以千計的漂亮女人中，她有她獨特的美，有那種明星所特具的難以形容的姿色。

　　「這麼說，妳想試一試？」那個導演不太情願地說。

　　「是的。」

　　「妳一定認為妳會表演。」

　　「不，但是我認為我可以學習。」

　　他抬起那厚厚的大眼皮瞥了她一眼。她注意到了他臉上的表情，知道他心裏正在想什麼，但是她沒有因此而感到恐懼。他只不過是又一個男人罷了，不同的是，他比那些付給她只夠買個漢堡麵包錢，或丟給她幾美元作為住宿費的人有用得多。

　　他們很快達成了協定，並不像露露率先估計的那麼困難──事實上簡直是容易得出奇。試演獲得意外的成功。不過她第一次只演了一個小角色，但在下一部電影中，她的名字已經列在演員表中。

　　也就是從那時起，她改了名字。這並不是她的主意，而是由那個男人建議的──他不僅儀是在攝影棚裏指導她，而且左右著她的私人生活，她的思想和她的雄心。

　　「妳要利用妳的姿色，」他這樣說。「妳需要一個輕浮的名字，使男人們一聽到它就可以聯想到享樂和消遣──事實上想到一切，除了他們的公務和自己的妻子。妳可以叫菲露──菲露，不，就叫露露更好聽一些。」

　　就這樣，本世紀最有誘惑力的明星誕生了。這個姑娘可以使忙於公務的男人忘記疲倦，這姑娘可以激起從日本的橫濱到美國的阿拉斯加的男性們的情慾。她幸福，她擁有世界上任何她想得到的東西，所有的一切──一直到她遇見達特。

　　她注視著他的相片，對他幾乎產生了仇恨，因為他始終在迴避她。她還記得那些雙膝跪在地上，苦苦乞求她的恩寵的男人；她想起那些送她價值連城的禮物，不計其數的鈔票的人；她也想起了那位安排她演第一部電影的導演，當她離開他時。他號啕大哭，她只好安慰他，不是用酒而是用嗎啡。其結果是他被弄到不知什麼地方，此後，再也沒人聽說過他的消息。

　　男人！男人！男人！她的整個生活就是由一系列男人組成的。而現在，她竟得不到她最想得到的那個男人。

　　當她抵達英國時，她自信沒有她，達特不可能輕易被生活所吸引。在他頻繁出入的社交界裏。她也同樣受到青睞；任何像她這樣在世界上享有名氣、獲得如此成功的人，總會弄到社交界理所當然的重視。

　　人們已經習慣於在邀請達特的同時，也邀請露露一起出席。沒有人關心他們是否同居，原因是他們二人都屬英國上流社會的明星。他們共同出席晚宴、舞會、夜總會，參加小小的私人舞會以及半官方的午宴等。但是，到最後，露露卻發現她與達特的距離拉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遠了。

　　他們偶爾也一起單獨外出──通常都是去參觀那些古老的建築，達特對此有著難以形容的偏愛。「我討厭這些廢墟！」露露不耐煩地嚷道。

　　「它們不是廢墟，是寶貝兒。」他這樣回答說。「它們是輝煌的歷史遺跡。這也正是我想重新創建的社會一個高難的、充滿友愛精神的文明世界，一個原子時代那種緊張奔走。你爭我鬥，醜行陋習所不聞的文明世界。」

　　「既然你對這種建築有如此大的興趣，你為什麼不給自己買一座呢？」露露問他。

　　「我不是屬於那裏的，不是嗎？」他沉思地說，但她根本就聽不明白。

　　「可是我說，你是屬於我的。」她剛說完，就生氣了。

　　因為他聽了這些話竟大笑起來，這不是詼諧的笑，而是譏諷的笑，好像她說了什麼荒唐的話……

　　「我一定要得到他，一定！」

　　露露又在臥室裏走動起來。她曾懷著達特會到這兒來的一線希望。但是，從他對她道晚安時的那種態度可以看出，他不打算再見她了。

　　突然，她開始脫那件晚宴上穿的銀色絲織裙。有人說，她穿上這條裙子看起來像一條美人魚，而她身上佩戴的綠寶石則使人不禁產生海的聯想。

　　露露摘下項鍊和耳環，放到了特製的用天鵝絨做襯墊的盒子裏。然後她從大衣櫃後面的暗櫃裏取出她的珠寶箱。那是她最寶貴的財產，是她全部奮鬥的結果。各種各樣的鑽石，藍的、紅的、綠的──全都放在裏面。

　　踞露收藏起綠寶石，把它們放進去，她掀起珠寶箱裏上層一個隔盒，那下面放著一把小巧的、象牙把的左輪手槍，這是她為防備搶劫而專門準備的。

　　在美國那陣子，睡覺時她通常把它放在床頭。來到英國後，她感到比較安全，就把它放進了珠寶箱裏。多年來她已養成了把她的珠寶箱東躲西藏的習慣。每天每夜都更換地方。她誰也不信任，就連已經跟隨她五年之久的貼身女僕也不信任。

　　她慢慢地從箱裏抽出那支手槍。她還記得，當他們在海上旅行時，達特曾看見過這只槍。

　　「妳要它幹什麼？」他的問道。

　　她告訴他說，她用它來保護自己的珠寶，接著，她又加了一句。

　　「另外，它可能還有別的用處。沒準兒哪一天我會用它來了結我的生命。」

　　「別這麼說！」他的聲音很嚴厲。「生命是寶貴的。在戰爭中，我看見它被當作糞土一般被毀掉，我絕不想再目睹那種毫無價值的死亡了。記住這一點，永遠記住！」

　　他說這話時的莊重，他眼中流露出的認真勁兒，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似乎是在回顧過去，並對他所見到的一切表示哀歎。

　　那時，她曾想她或許可以用這種方法來控制他，而現在，她認為時機已經到了。

　　她鬆開衣帶，脫下了貼身內衣，換上了睡衣──她穿上那細薄輕柔、像晨霧一樣透明的睡衣，她在外面又穿上了一條桃色皺綢長睡裙，睡裙的口袋及袖口都鑲著白色的貂皮。

　　她繫上釦子，束上腰帶，把手槍偷偷塞進了口袋。然後，她走到梳粧檯前，坐下來開始往臉上撲粉，直到雙頰擦得像她的脖頸一樣呈現出奶油白色。襯托之下，她的眼睛顯得更藍了。她把頭髮梳得鬆鬆的，披散在肩上，隨後向鏡子裏看了最後一眼，打開了臥室的門。

　　大庭裏只有一盞燈還亮著。這證實了她的判斷。達特還在樓下，他睡眠很少，一個晚上很少超過四五個小時，而且常常是，客人告辭以後，他都要坐在書房裏讀書，或是從馬房裏牽出一匹馬在夜色裏飛馳。通常在清晨三四點鐘才去睡覺。因此，這會兒去找他，他準會在那裏。

　　露露走下樓梯穿過大廳。她穿著緞面花鞋，走起路來毫無聲響。她極其輕巧地扭動著書房的門把手，真是輕極了，坐在大沙發上的達特竟然一點也沒察覺。他身旁有一盞壁燈開著，屋子的其餘部分都籠罩在黑暗之中。她幾乎走到了他的身邊，他才抬頭看見她，像從陰影裏走出來的幽靈一樣，她那金色的頭髮閃閃發光。

　　「露露！」他驚叫一聲。「我一點兒也沒聽見妳的腳步聲。」

　　「我得下來和你談談。」她說。

　　「妳一定很疲倦吧。」他答道。

　　她的到來使他不得不勉強放下書本，她低頭掃了一眼那本書，注意到那是一本名為《英格蘭鄉間建築》的書。打開的那一頁正是一張皇后宅宮的照片。她情不自禁地尖著嗓門喊道；

　　「你還在想那個令人討厭的女人？」

　　「我們還有必要再議論她嗎？」他問。

　　「不，我已經厭煩透了，」露露說。「你應該向我道歉。別以為我會相信你與那個愚蠢的、紅頭髮的小傻瓜之間會有什麼正經的關係。你能想像還有比改名換姓更荒唐的事嗎？更名也好，不更名也好，她有什麼了不起。不管她叫麥爾班克，還是麥爾波恩，和別人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已經跟妳說了不要在此時此刻再議論這些嗎？」達特不耐煩地說。「要不是妳碰見了她的哥哥，妳……妳根本就不會知道這些。」

　　「那可是個怪人，」露露滿懷惡意地說。「他和我說話時結結巴巴，我多麼討厭那些羞怯的男人。」

　　「我相信這種人妳遇到的不多。」達特說著合上了書，走到爐子旁，打開了那邊的燈。

　　「我們談點別的吧。」露露突然說。「達特，你真的不久就要回美國嗎？」

　　「是的，」他答道。「我原打算住到夏末，但我已改變了主意。」

　　「為什麼？」

　　「噢，原因種種。」他含糊其辭地說。「我惹了不少麻煩，我一走，人們也就會忘掉我和這一切。」

　　「根本不需要這樣做。」露露說。「人們是不會忘記你所做的一切的，達特。但是他們總是會原諒你的。把新聞界的人找來，告訴他們說，你只是在為那個叫麥爾班克的女人吹捧。告訴他們，那不過是個玩笑──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說是對我的惡作劇。再告訴他們，等我拍完電影後，咱們就要結婚了。」

　　「那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達特說。「因為妳很清楚，露露，這根本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妳知道我們是不會結婚的──不僅現在，將來也不可能。我喜歡妳，而且我認為妳也喜歡我，但是我們倆一點兒也配不來。如果我要和什麼人結婚，那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他說這句話時笑了起來，這話幾乎像是他從童年時代的記憶中找回來似的。

　　「但是，達特！」露露懇切地說。「你並沒有真正考慮過咱們倆結婚的意義。我們會幸福的，非常幸福；我想你之所想，愛你之所愛，是你所喜歡的我肯定也喜歡，我們在一起會有無窮的樂趣。其實，我現在只要一年拍一部電影就行了，其餘的時間我們可以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去──布宜諾斯艾利斯，加里福尼亞，紐約，甚至倫敦和巴黎。到哪兒都可以，只要我們倆在一起。」

　　達特．赫爾恩走到露露坐著的沙發旁邊，挨著她坐了下來。

　　「聽我說，露露，」他說。「在這個問題上，妳必須明智一點兒。妳和我都清楚，事情的結局會是什麼。在我愚蠢地和比阿特麗斯．沃爾頓糾纏在一起的時候，妳走進了我的生活。我可以對妳說一句我從沒對其他人說過的話──我根本就沒有向她求過婚，而是她向我求婚。那時候，出於對她的同情，我答應了她。也許我這樣做是懦弱的表現。事後，我準備給她寫封信或採取一種不太刺激她的辦法來回絕她。但是，在我還沒來得及行動時，她就已經在宴會上當著所有她的朋友的面宣佈說我們訂了婚。報界的人都在場，在那種情況下，我狼狽不堪，束手無策。盛怒之下，我打了她一記耳光，這是她永遠也不會忘掉。正如妳所知道的，她是一個神經質的女人，所以事情一直拖到妳走進我的生活。」

　　達特停了一下，低頭看了露露一眼。

　　「總有一天，」他沉靜地說。「妳會遇到一個能夠真正使妳幸福的人，我對妳來說，不是個合適的人選。我明白這一點。妳很美麗，非常可愛，露露，可是我不會像愛我想要與之結婚的女人那樣地愛妳。而且我也不相信，妳內心深處真正愛我。」

　　「等一下！」看到她要插嘴，他又趕緊說道，「妳想著妳愛我，其實這只是因為我可能是妳的生活中第一件妳想要而沒有完全得到的東西，妳應該承認這是事實。」

　　「撒謊！」露露激動地說。「我愛你是因為我過去從來沒愛過任何別的男人，我愛你並不是因為我得不到你。只是因為我深知我們兩個是天生地配的一對。」

　　「我希望我也能這麼想，」達特平靜地說。「可是我做不到，妳瞧，露露，在妳身上有很多我並不真的喜歡而且還不能理解的東西，比如，妳對妳外祖母的態度。」

　　露露從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我對我外祖母的態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問。

　　「我要說的是，」他答道。「我在想那個可憐的老太太。妳知道醫生簽署死亡證書時說了些什麼嗎？」

　　「他說什麼？」露露匆忙問道。

　　達特站起身來離開了沙發。

　　「他說，」他回答道。「雖然毫無疑問那是一例心臟衰竭病症，但實際上，她是死於營養不良。」

　　屋子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是的，是由於營養不良，」過了一會兒達特又接著說。「妳記得我們在海上旅行時吃的午餐和晚宴嗎？還記得在紐約的那天晚上，我們吃的十五美元一份的魚子醬嗎？」

　　「如果我們在紐約吃的不是份子魚子醬，而是麵包和乳酪的話，我們也不會給我的外祖母更多的食物的。再說，她有足夠的錢。是我關照的。要是她沒有吃，那是因為她不想吃。」

　　「不，」達特說。「如果她沒吃，那是因為她吃不到。她住的那個地方的人不會給她送飯，妳很清楚，她沒有能力自己去弄飯吃。」

　　「你這都是從那個麥爾班克女人那裏聽來的。她干涉和窺探我的私事。」露露怒氣沖沖地說。「當然啦，你只會相信她。而不相信我的，我為家庭做了許多，家庭卻什麼也沒有給過我。他們想的是如何拿我的錢，然後再寫信來抱怨說。他們從來沒見到過我。一個人即使有著最良好的願望，也不可能把身子分成兩半，要不就到外面去掙錢養家，要不就是待在家裏和那些廢物們一起忍饑挨餓。」

　　她的聲音很尖厲，就像她平日發怒時那樣。達特聽她說著並目不斜視地看著她。她突然從他的眼神裏看出了他對她的厭惡和鄙視。許多年來、在她和男人打交道中，她深知什麼時候他們已擺脫了她，她也無力再控制他們了。

　　她的聲音突然間消失了，她感到恐懼。她從沙發上站起身來朝他走過去。

　　「達特，達特。」她低聲說。「我們為什麼要這樣爭吵呢？我下樓來是為了告訴你，我愛你。幫忙我忘掉一切不愉快的事吧，我們之間什麼都有過，就是缺少互相理解。我愛你，你知道我愛你，吻我吧，緊緊地抱住我，我希望待在你的懷裏。」

　　她的手觸摸著他，她的頭往後揚著，這樣她能看他的眼睛。但是他並沒有伸出手來摟她，他臉上露出一副她極為熟悉的神態，「時間不早了，露露，妳該去睡覺了。」

　　「達特，你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她熱切地說。「不要打發我走開，別生我的氣。我願做任何你喜歡的事，說任何你希望聽的話。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認錯，只是別讓我離開你──別讓我現在離開你，不要在今天夜裏。」

　　她用手捶擊著他的胸脯，但是他仍然沒有任何想擁抱她的表示。露露往後退了一步。

　　「你這是怎麼了？」她問。「你為什麼要這樣？難道你忘了我們橫渡大西洋時的那些夜晚了嗎？你忘了我們相互之間的感情了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使你變得這樣冷酷無情？」

　　她注視著他。

　　「我愛你。」她說這句話時聲音都變了。

　　她走到放在桌子上的一盆鮮花旁。那花高過她的頭頂，四邊展開，把桌子全部都覆蓋了。燈光射在上面，放著熠熠的光彩。她背著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去撫摩那些花朵。

　　「玫瑰花，」終於，她開口了。「淡紅色的玫瑰，是我最喜歡的花，不知道你能否把它們放到我的墳墓上？」

　　「妳這是在說些什麼呀？」達特粗魯地問。

　　露露從睡袍的口袋裏拿出那枝手槍以示回答。

　　「我在談論死亡，達特。」她說。「如果你不再需要我了，我就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

　　她邊說邊舉起了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她站在那兒，擺出一副非常可愛、充滿戲劇性的姿態，她的頭影映在背後的花叢當中。達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說道：

　　「真是維妙維俏的表演，露露，可是並不能完全令人信服。」

　　「我主意已定。」她果斷地說道。

　　「不，妳不會的，」他答道。「妳我都很清楚，妳太漂亮，太精明，容我這麼說，妳是不會死在自己手裏的。妳已經得到了一切，露露。妳聞名遐邇，異常富有且年輕美貌，難道這一切還未能使妳滿足嗎？」

　　「我愛你，」她說。「如果你不和我結婚，我想我會立刻自殺，就在這兒。」

　　「那可太糟糕了，不是嗎？」達特說。「妳躺在血泊裏，身體縮成一團，滿臉血污，那副樣子該是多麼可怕啊！如果妳僅僅是傷了自己沒有結果性命，那又會是什麼情況呢？妳那疤痕累累的面容不可能再被畫在廣告上了，那時候，儘管妳還叫露露．卡爾羅，可是還有什麼用呢？」

　　露露垂下了手中的槍。

　　「你以為你能勸我改變主意？」她說。「你錯了。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除非你和我結婚，否則我就自殺。」

　　「我們結婚能幸福嗎？」

　　「是的，會幸福的，」露露怒氣沖沖地說。「這你知道。過去那幾個星期裏，我們一直很幸福，難道不是嗎？直到……對了，直到那個女人來到這裏──她蔑視一切，討厭這兒的一切，干涉一切。一個自命清高四處窺探的小狐狸精！」

　　「妳不能這樣說！」

　　達特的聲音充滿著忿意，接著，露露開口了，她眼睛瞪得和他一樣大，聲音提得和他一樣高。

　　「為什麼不能說？就因為你愛上了她！這是實話吧？所有這一切不就意味著這個嗎？這就是你突然冷淡我的原因。你愛上了她！是的，就是這樣，你對我說，你愛她！你愛她！」

　　「我真愛她又怎麼樣？」

　　達特的話音未落，便傳來一聲尖叫，隨著這聲尖叫，「砰」的一聲槍響震徹全屋，緊接著，又一聲槍晌……又是一聲。

第十三章

　　埃莉亞醒過來，一時想不出自己在哪兒。她愣了一會兒才從薄薄的窗簾透進的微弱光線中。看出是在皇后宅宮自己的臥室裏。

　　她看到往日那些熟悉的東西，那牆上的舊絨布，那曾經掛過油畫因而還未退色的地方，那些便宜的木製傢俱，這些傢俱取代了往時曾經陳設在那兒的胡桃木和青龍木的傢俱、還有那立在梳粧檯上的未鑲鏡框的鏡子。一切都是她離家時的老樣子，一種由鼎盛到沒落的景象。

　　是的，她確認是在自己家裏了，是在家裏睡著的，還做了個金色的夢。這一切喚起她對過去榮華富貴的回憶，她曾經記得這所宅宮是何等的富麗堂皇。生活在這裏的人們是多麼的安富尊榮。

　　「我回家了。」她一邊大聲地自語著，一邊揉著疲乏的雙眼，驅趕著不曾退去的睡意。

　　她是在破曉之後才入睡的。她在狹窄的床上輾轉反側，時間過得是那樣慢。腦海裏一遍又一遍翻騰著過去幾個星期裏的生活，她清楚地記得達特．赫爾恩那瘋狂、深情、暴雨傾盆般的親吻。她竭力想忘掉這一切，但是卻像印在腦海裏，怎樣也趕不走，她就這樣思前想後，直到黎明時分方才入睡。

　　彷彿是為了從深深的思緒中解脫出來，她從床上跳下來，拉開了窗簾，站在那兒朝荒蕪的花園看去。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聲音，查理斯已經開始幹活了，隨之，她也開始穿衣服。

　　昨夜回家後的情況些比她預計的好得多，因為有貝蒂？．特特雷在那兒，而查理斯出於一種天生的謹慎，沒有立即盤問埃莉亞，他從不在外人面前談論家庭的事情。

　　但是埃莉亞知道，查理斯對避暑山莊所發生的事情，一直是持懷疑態度的。

　　一回到皇后宅宮，他就說：「妳能告訴我那件事嗎？」

　　她知道他指的什麼，她鎮靜地答道：「現在不行。」

　　他點了點頭，似乎他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回答他。

　　「難道我什麼時候曾經騙過你嗎？」埃莉亞的聲音突然提高了。

　　「沒有。」他回答。「正是因為如此，我才不要求妳馬上說出來。如果妳需要我幫忙的話，我就在妳身邊。」

　　這突然的溫情使她的眼睛裏充滿了淚花。這是一個她並不熟悉的查理斯，一個不逃避現實，反而主動承擔責任的兄長。

　　在回家的路上，他們都箴口無言。車子轉向皇后宅宮，看見這所美麗的宅第，它那高聳的牆、煙囪和藍天交相輝映，形成一幅壯麗親切的畫面，真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溫暖。此時，埃莉亞才為自己沒能吐露心中的隱情而感到慚愧。她把自己的手輕輕放在查理斯的膝蓋上；然後溫柔地說：「謝謝你。」從他回報給她的微笑中，她感覺到他已經理解了她此刻的心情。

　　然而，無論她能怎樣鎮靜地與查理斯交談，對他說她沒有什麼可以解釋的，同時竭力使自己相信，一切都已過去，事情已經完結，但她始終不能制止或控制自己那混亂如麻的心緒。

　　她很難受，感到一種她從未有過的痛楚。她想使自己高興起來，因為已經離開了避暑山莊，已經擺脫了那令人討厭和不舒適的環境，然而，代之而來的卻是一種悽楚的沮喪。

　　她的耳邊一直迴響著達特．赫爾恩的聲音，眼前閃現著在樓梯上他注視她的那副神態。接著，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感直往上湧，她簡直想放聲大哭。

　　她機械地穿上了那條舊的花呢裙子和那件經奶媽洗過多次已經退了色的套頭毛衣。她梳著頭，竭力不朝鏡子裏看。

　　可是她還是禁不住朝鏡子裏瞥了一眼，看到自己蒼白的臉色，眼睛周圍一圈黑暈，繃緊的嘴唇流露出愁苦的神色，她顧不上理會這些，轉身跑下樓梯。

　　奶媽正在廚房裏忙碌，儘管年事已高，她的耳朵仍很靈敏。她聽到埃莉亞下了樓，就叫道；

　　「雞蛋馬上就好，親愛的。桌上有一封信，是郵遞員才送來的。」

　　「我的信？」埃莉亞驚奇地問。

　　她想不出誰會寫信給她，只掃了一眼信封，是他，那粗線條的，很有特色的筆跡。一股熱血頓時湧上了她的面頰。她拿起信來，雙手不住地顫抖。他寫信給她──為什麼？

　　拆開信封，一切都明白了。一頁信紙裹著一張支票，她小心地展開信紙，紙上的字跡在她眼前閃爍跳躍，等到鎮靜下來後，她才看清楚上面寫著：

　　「我應該感謝妳履行了我們的契約。按約行事，附上支票一張。達特．赫爾恩。」

　　埃莉亞呆視著這張信紙，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來，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這幾行字。看到那張支票。她感到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傷害，一股憤恨的浪潮湧上心頭。她做出了要撕掉它的姿態。

　　恰在這時，奶媽端著一盤雞蛋走了進來。「支票！」她驚叫起來，「這可是好事，我還以為是帳單呢。誰寄來的，親愛的？」

　　埃莉亞一言沒發，把粉紅色的支票遞了過去。奶媽接過來，看著，她的眼睛由於驚奇而瞪得大大的在，儘管她大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三千英鎊！」終於，她用一種吃驚的語調叫了起來。

　　「可這是為了什麼呢？他為什麼要寄錢給妳？」

　　「撕了它！」埃莉亞煩躁地說。「我不能接受。」

　　「這麼說，這是一件禮物？」奶媽問，「是赫爾恩先生寄來的？他幹嘛要送這樣的禮呢？」

　　看到奶媽眼睛裏流露出的懷疑的神色，埃莉亞搖了搖頭，嘴角輕微地撇了一下，露出一絲嘲弄的苦笑。

　　「並不像妳想像的那樣，奶媽。」她說，「他對我不感興趣──他需要我只是為了達到另一個目的：避免和另外一個女人訂婚。如果我答應，他就付給我三千英鎊。」

　　「原來如此。」奶媽說。「昨天晚上，妳上樓睡覺後我對查理斯說過，其中肯定有點兒什麼不對頭的地方──我可以從妳的臉上清楚地看出來。我照顧了妳這麼多年，親愛的，還能不知道妳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不高興？」

　　「昨天晚上我沒法說這些，」埃莉亞說，「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們想瞭解詳細情況。」

　　「我理解，我們大家都有過為難的時候。三千英鎊！想想這對我們有多大幫助。」

　　「是的，我知道。」埃莉亞說。「當時我同意了他的建議就是因為這個。可是我不能收下這筆錢，不能收？奶媽。」她覺得淚水已已經充滿了她的眼睛，她說最後一句話時聲音都變了。奶媽輕輕嘆了口氣。

　　「好啦，如果你妳這樣想的。」奶媽說，「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擦乾眼淚，親愛的，我不是總說，在世界上金錢是不能治癒一顆痛苦的心嗎。」

　　「一顆痛苦的心！」埃莉亞喃喃自語。「難道這是我應遭受的嗎！」

　　她覺得心情沮喪，那折磨了她一整夜的懊惱：沒有絲毫減輕。她努力不去想這些事，想把這一切置於一邊，以解脫這種鬱悶。她對自己說，她恨他，恨他寫來的信，恨他用錢來侮辱她。但是憑心而論，她又不得不承認，從他那個角度來說，這是一筆他必須償還的信譽債。

　　「好啦，來吃早餐吧。」奶媽命令說。「我記得我的老媽媽曾經說過，吃過飯後什麼事情就都變得不那麼糟糕了，確實是這樣。妳還是吃吧、不要讓雞蛋放涼了。」

　　她沒有一點食慾，看在奶媽的面上，還是勉強坐到了桌旁。她勉強應付一下。

　　後門傳來了敲門聲。

　　「大概是送報紙來了。」奶媽邊說邊匆忙走了出去。

　　埃莉亞聽見她與那個每天早上騎車來送報的男孩在說話。「查理斯先生對我說，上星期的報紙你晚了兩天才送來，這禮拜可別再忘了。我們本應在星期四看到《農場主和畜牧業者》。」

　　「可是我總不能在它們來到之前就送來呀。」那個男孩子不禮貌地回答。

　　「好吧，告訴你爸爸我是怎麼說的。」奶媽命令道，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她拿來了報紙，有《電訊報》和《每日快報》，她把它們一併放到了埃莉亞身旁。

　　「這倒提醒了我，」她放下報紙後又絮絮叨叨地說。「我今天早上的彩票還沒來呢。昨晚我盤算了大半夜，想著怎樣填寫出來著。總有一天我會得到一筆紅利，妳等著瞧吧。」

　　「我斷定妳會的，奶媽。」埃莉亞隨口說道。這種談話幾乎每個星期都要重覆幾遍。

　　突然，她的目光被報上的一行大標題吸引住了。她放下了手裏的刀叉，剎那間她像石像似的呆在那裏一動不動。

　　「美國知名人士遭電影明星槍擊，」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顫抖著伸出手去，把報紙舉到了眼前。

　　報上登著一張身著馬球服的達特．赫爾恩的照片，還有一張露露．卡爾羅的照片，她穿著她拍最後一部電影時的那件帶有異國情調的、華麗的、半裸胸的服裝。埃莉亞兩眼直瞪瞪地注視著這兩張照片，過了許久，她才去讀正文。

　　「國際名人、出色的馬球手赫爾恩先生昨夜在薩里的避暑山莊書房裏遭槍擊。此事首先被他的僕役長麥克．道格爾先生所發現。他是在聽到連接兩、三聲槍響之後進入書房的。

　　「他發現赫爾恩先生躺在地板上，著名影星露露．卡爾羅，人稱當今世界最迷人的女人，手持左輪手槍站在他身旁。旋即請來了醫生，員警隨之也趕到現場。上述雙方均拒絕向新聞界發表任何東西。」

　　這段文字之後是一段關於達特．赫爾恩在美國的財富和露露．卡爾羅所主演的形形色色電影的長篇描述，但埃莉亞沒有再往下讀。她只是坐在那兒，不停地顫抖，報紙在她手中沙沙作響，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震懵了。直到這時，她才明白她應該幹什麼。她必須立即返回去。

　　她本能地站起身來。這時，奶媽走進來收拾盤子，看到她臉上的表情，驚叫道：

　　「出了什麼事：親愛的？」

　　「赫爾恩先生遭人槍擊。」埃莉亞說。她說話的口氣那麼平靜，無絲毫慌亂，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

　　「天哪，誰打了他？」奶媽問道。同時從圍裙口袋裏摸出黑色眼鏡盒，戴上了老花鏡。

　　「我必須到他那兒去。」埃莉亞說。她的聲音聽起來既陌生又遙遠，那聲音似乎不是在她的意識支配下發出的。

　　奶媽讀著報紙，嘴裏不住地發出驚歎聲。

　　「要我說，妳離開了那兒真是一件好事，」她說，「事情竟會是這樣，查理斯叫妳回來是對的，他說過他根本不贊成那正在發生的一切。我也不贊成，真的。」

　　「奶媽，我必須到他那兒去。」

　　奶媽吃驚地抬起頭。

　　「什麼，到赫爾恩先生那兒去？妳怎麼能這樣呢？親愛的。要是報紙上說的可信的話。他不是個好人。」

　　「妳不理解。」埃莉亞說。「我得去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必須去照管那所莊園，還有那裏的僕人們也需要照料，你說別的還有誰能做這些呢？」

　　奶媽張了張嘴要說什麼，遲疑片刻。繼而用焦慮的口氣說道：

　　「坐下，親愛的，我再給妳倒杯茶來。妳是被嚇壞了，我能看出來。可惜屋裏一點兒白蘭地也沒有了。還剩下的一點兒，我都給了查理斯，治小牛犢的病了。」

　　「我不需要白蘭地，我什麼也不需要。」埃莉亞沉靜地解釋道。

　　「妳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奶媽反駁說。「喝一杯茶，多放點糖在裏面──對妳會有好處的。」

　　「我好端端的。」埃莉亞煩躁地說。「難道妳還不明白嗎？我不能在這兒等著，我必須到避暑山莊去。」

　　「查理斯會怎麼說呢？前天晚上，當喬把報紙拿來時，他顯得非常不安。『這不是埃莉亞嗎？奶媽。可不是嘛。』我也吃了一驚，一點也不差，那正是妳，儘管相片照得不太清楚，可我一眼就能認得出來，他逐字逐句地讀了報紙上關於妳的報導。悶著頭一言不發，隨後就起身去睡覺了。『明天早上我要去把她接回來，』他臨走只說了這麼一句。」

　　奶媽猛地停住了話頭，她發現埃莉亞根本就沒注意她說什麼，只是凝神地看著達特．赫爾恩的照片。

　　「最好的辦法是迴避這件事，親愛的。」奶媽也認為這件事很難處理。

　　「我愛他！」

　　她脫口而出。

　　「我愛他，奶媽，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

　　「這不是愛情，親愛的，妳太緊張了。」奶媽說。

　　埃莉亞簡直要跳起來了。

　　「我愛他！」她加重語氣重覆著。「我原以為我恨他，可是我錯了，我愛他，儘管他對我那麼隨便。現在，他病了，我必須去幫助他。她的情況現在怎樣呢？」

　　奶媽低頭看了看露露．卡爾羅那迷人的照片。「我不知道。」她搖了搖頭。

　　※※※

　　在倫敦大街的廣告欄裏，她找到了答案。

　　「露露．卡爾羅被逮捕。」在海德公園，她走下公共汽車，從廣告欄裏看到這條消息。她又換乘一輛汽車往維多利亞，在維多利亞她上了到蓋德福特去的火車，上火車之前拍個電報給麥克．道格爾，通知他車到站的時間。

　　一切彷彿是安排好的，一輛小汽車如期等在那裏。一位年輕司機開車子，她對他感到陌生，除說了句早安以外，一路上她幾乎沒有再說什麼。

　　避暑山莊依然如故，而花園裏的鮮花卻正開得熱鬧，一朵朵粉蒸霞蔚、爭奇鬥豔。她無心觀賞這些，車子很快拐進了甬道，這時麥克．道格爾正在前臺階上等候她。

　　「早安，小姐，非常高興見到您。」他說。「有許多新聞記者正在起居室裏等著您呢。」

　　「赫爾恩先生怎麼樣了？」埃莉亞急切地問道。說這句話時，她的嘴唇似乎在哆嗦，她不知道麥克．道格爾是否覺察到了這一點。「他的情況像所預料的那樣。」麥克．道格爾回答說。「醫生剛剛離開，有兩位護士正在照料他。妳要上去看看嗎？」

　　「我想我還是等會兒再去吧。」埃莉亞說。

　　她穿過大廳來到餐廳。她離開這裏才二十四小時，可是，在她看來，她好像離開這裏已很長時間了。

　　「要我給妳倒一杯雪莉酒嗎，小姐？」麥克．道格爾在門廳裏問道。「好吧。」埃莉亞說。

　　其實她一點兒也不想喝，不過是想借此打發他離開一會兒。她需要哪怕是一分鐘的時間來鎮定自己、使那始終怦怦跳動的心平靜下來。

　　直到現在，她也沒有考慮過，她回到避暑山莊會遇到什麼樣的難堪。腦子裏只是浮現一個念頭，她熱愛著的那個男子正虛弱地躺在樓上。她在一陣強烈的衝動下離開皇后宅宮，全然不顧奶媽的反對，也沒有和查理斯告別──完全是一種不可遏制的感情驅使她這樣做的。

　　乘車途中、她腦子裏反來覆去只有一件事──她必須到達特．赫爾恩那兒去，她應該幫助他，她應該在他身邊。而今她到了這兒，才意識到，這一切是多麼窘迫。他有醫生和護士照料著，他根本就不需要她，而她卻已經來了，她現在的名義是什麼呢？又為什麼而來？連自己一下子也說不清了。

　　她坐在火車裏，車輪轉動的「咣當，咣當」聲在她聽來似乎是在反覆重覆著達特的名字。她明白，自己對他的愛已足以使她敢於面對公眾的輿論和報界無休無止的糾纏。她也清楚地知道，如果她躲在皇后宅宮，不再拋頭露面，也許這場風波很快就會平息。

　　當她看到登載在各家報紙上的達特，赫爾恩的照片，以及招貼廣告上露露的名字時。她又想起了她父親去世時她所經歷的種種恐懼。

　　她還清楚地記得在蒙地卡羅旅館裏人們圍觀詰問的一幕，那無休無止的、刨根究底的提問，那哢嚓不停的攝影機的閃光，那連續不斷的刺耳的電話鈴聲，客人們好奇的目光，及每逢她出場時人們的竊竊低語聲。

　　難道她還要重新經歷一次這樣的場面嗎？她站在華麗的、長長的會客室裏，面對著通向陽台的窗戶，暗自問著自己。此刻，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非常安靜，太陽光照在地毯上，編織出一種美麗的圖案，一隻蝴蝶貼在玻璃上輕輕敲打著翅膀。

　　不過，她馬上轉念想到，除去那個在病痛折磨中的男子以外，一切對於她都無關緊要。雖然他此刻並不理解她，但她對於他的愛使她認識到，只有儘自己所能為他做點什麼，那怕是減輕他一分痛苦，幫助他驅除一點憂慮，也是她感到最幸福的。

　　麥克．道格爾端著一杯雪莉酒回到了屋子裏，她微笑著謝了謝他。

　　「沒關係，小姐。」他用一種狡黠的口吻說道。「誰也不知道妳來了。那份電報我沒拿給任何人看。」

　　「很好，麥克．道格爾，」埃莉亞說。「可是我並不害怕什麼，我想幫助赫爾恩先生。」

　　「我猜測妳會這樣想的，小姐。」麥克．道格爾應道。「剛一接到電報我就想，妳正是那位能在這場不幸中支援他的人。」

　　而對這種恭維，埃莉亞的臉都紅了。停了一小會兒，她鎮靜地問道：

　　「他的傷到底怎麼樣？」

　　「比我們預料的要好，小姐。一顆子彈穿透了他的胳膊，另一顆穿透了肩膀，第三顆沒打中。」

　　麥克．道格爾聳了聳肩膀。

　　「可果她……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埃莉亞問。

　　「只怕這是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事情。小姐。今天早晨。員警逮捕了她。她一直堅持說這是失手。她本意是要打死她自己的：但是我認為他們是不會相信她的。」

　　埃莉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差點兒送了他的命。」她說。

　　「我們也是這樣想的。」麥克．道格爾回答說。「當我發現他躺在地板上時，我以為他已經死了。」

　　「你是否去一下，看我能否見他？」埃莉亞問。

　　「我這就上樓去。」麥克．道格爾回答。「要我說，赫爾恩先生聽說妳回來的消息，肯定會很高興。」

　　埃莉亞默默地祝願這會是真的。或許他還在生她的氣？也或許他會命令她走開？一想到這，她就感到不安。然而當她跨過門檻走進達特．赫爾恩的臥室時，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為他分擔憂慮。當她向他躺著的那張張床走去時，她已經完完全全地忘掉了自己。

　　窗簾是垂下的，但仍可以清楚地看見他躺在那兒。雪白的枕頭襯托出他那黑色的頭髮，胳膊和肩膀上都纏著厚厚的繃帶。

　　「麥爾班克小姐來看你了。」一個護士輕聲說，她從黑影裏輕盈地走到床邊，漿過的白褂發出沙沙響聲。

　　埃莉亞往前靠近了一點兒，當她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屋內的黑暗之後，她看到他已經轉過頭來，正看著她呢。他臉上毫無表情，此時此刻你真猜不出他在想什麼。

　　「啊，妳回來了。」他低聲說。

　　「我想也許這兒用得著我。」她謙卑地說。

　　「我需要妳。」

　　他居然承認需要她，她突然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欣慰，她平靜地說：

　　『如果這兒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你知道我是會留下來的。』

　　「我需要妳在這兒。」

　　與其說這是一種表白，還不如說是一項命令。埃莉亞第一次感覺到她喜歡他的這種專橫勁兒，而不會為此生氣。

　　「他不能過多說話。」護士站在床的另一側說道。

　　「我知道。」埃莉亞應著，再次轉向了達特，赫爾恩：

　　「我會照料好一切的，別擔心。」

　　她轉身走出了屋子，彷彿突然間置身於一個金光燦爛的世界裏。他想過她！他需要她！這正是她所想知道的。也正是她所希望的。

　　報界的人們正在樓下等候。她知道，現在她至少已經有勇氣去面對他們了。她走進了起居室，人們呼啦一下站了起來。

　　「麥爾班克小姐！」有人叫道。

　　「麥爾波恩。」埃莉亞糾正說。「前幾天報紙上的報導多數是不準確的。」她衝著那一張張好奇的面孔坦然地微笑著。「我不是什麼無名無姓來歷不明的小姐，我叫埃莉亞。麥爾波恩，是已故葛萊斯頓．麥爾波恩先生的女兒。」

　　「是不是麥爾波思爵士？」有人問道。

　　「正是。」埃莉亞微笑著回答。「但是我們需要首先說清一件事，此時此刻，赫爾恩先生和我不可能宣佈我們訂婚的事。因為我們是老朋友，在我們之間已達成了一個諒解。如果你們願意這樣表達的話，我想是可以的。我的話說完了。」

　　她轉過身去準備離去，記者們馬上像蜜蜂一樣圍住了她。

　　「麥爾波恩小姐，我們需要瞭解更多的……」

　　「請告訴我們……」

　　「請妳說說……」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一個個地提出來，她應接不暇。

　　「公正地說，」她說，「我已經說了要說的問題，此刻再向我提更多的問題是不恰當的。我不會跑掉，今天你們已經搶到足夠的材料，編輯們不會不為此而感到心滿意足的。」

　　她的俏皮話引來了記者們的一陣笑聲。一個記者舉起手中的啤酒對著她：「為您的健康乾杯，麥爾波恩小姐。」

　　「您為事情的過程增添了幽默的色彩，這在目前是極為需要的。」

　　他們都開心地大笑起來，而埃莉亞卻趁此機會溜掉了。

　　她來到樓上她的寫字臺旁。那兒堆放著一疊電報和許多早已送來的信件，所有這些都等待著回覆。她緊張地忙碌起來，以致於門被推開都沒有聽見。當她猛地抬起頭來時，發現巴克雷老爺張開雙手，正朝她走過來。

　　「妳回來了！這太好了！妳是從哪兒鑽出來的？為什麼連我都不知道？」他問。

　　「我是想這兒可能還需要我。」她一本正經地回答。

　　他緊緊握住她的雙手，然後舉到他的唇邊。

　　「確實是這樣。」他說。「今天早晨來了三個電話，兩個說西班牙文，一個說德語，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埃莉亞禁不住笑了。「你瞧，我還是有點兒用吧。」

　　「不，不，妳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回答說「我是說，我總以為妳不會再回來了。」

　　「我原來也這樣想，今天早上看見報紙前，都是這麼想的。」

　　巴克雷老爺的臉沉了下來。「可惡的女人！」他說。「幸虧她打中的是他的左臂。可是，即使是這樣，他也不能再打馬球了。」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埃莉亞問。

　　「誰也不知道，」巴克雷老爺回答說。「她說這是個事故。但是我從來沒聽說過，有連續打出三發子彈的事故。」

　　「他們會把她怎麼樣？」埃莉亞問道。

　　「她得受審，我猜想，判一年刑是肯定無疑的了。」

　　「在監獄裏關上一年？」埃莉亞恐懼地問。

　　「律師認為是這樣的。我剛和他分手。她請了最好的法律顧問，但是英國的法官和審判員是最反對人們帶槍的了，更不用說她沒得到允許就帶槍。」

　　「其他的人都在哪兒？」埃莉亞問。「我是說原來住在這兒的人。」

　　巴克雷老爺咧嘴笑了笑。眨了一下眼睛說：「他們都像兔子一樣匆忙溜走了。那位大使第一個先溜，當然，處於他的地位，他不能不謹慎點兒。其他的人呢，我簡直沒想到他們會起得這樣早。現在只剩下我們兩人了。」

　　「噢！那可是件好事情，」埃莉亞說。「我有好多事要做呢。」

　　巴克雷老爺低頭掃了一眼堆放在桌子上面的信件。「我想問妳一點事情。」他認真地說。

　　她意識到這將是一個她不願意回答的問題。

　　「是這樣，」巴克雷老爺說道。「達特對妳有意思嗎？」

　　「沒有，當然沒有。」埃莉亞回答。在這裏，她至少可以回答真話。「不，」她重覆道，「我不理解你為什麼要這樣想。」

　　「我有這方面的感覺……」巴克雷老爺張開嘴，接著又飛快地補充道：「但是妳清楚。」

　　「是的，我應該知道。」埃莉亞回答說。

　　即使在說這些話時。語氣中也無多少把握的成分。但是，她打定了主意，不管他內心深處對她如何，她都願意為他而犧牲一切。如果需要，就是赤著腳也要跟隨他走遍天涯海角。

第十四章

　　經過一段長時間的、複雜的德語交談之後，埃莉亞放下了聽筒，來到打字機旁坐下，但不知怎的和，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把精力集中到她所要打的信上。

　　她站起身來到窗前，向外俯瞰那籠罩在花園上空的濃霧，那霧潮濕又濃重，使人感到一種壓抑。遠處青翠的山巒和幽深的峽谷都被掩藏在重重霧藹中。她顯得心情焦躁、情緒不安，這可以從她嘴角肌肉的突然緊縮，從她那緊緊交叉著的手指的額動，以及那輾轉不甯坐臥不安的舉止上看出來。

　　她從來沒有如此感覺過時間竟會過得這樣慢，對她來說，這一天好像自動延長了，每一分鐘都在徘徊，像似凝固了一樣。

　　時針指著三點，他們該回來了。她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外面是否有小汽車的聲音，但是什麼也沒有聽到。她用一種異乎尋常的努力，強迫自己重新坐在寫字臺前，繼續打那未打完的信件。不知是手指不靈活，還是打字機不聽使喚，接連出了幾個差錯，一怒之下，她把信從打字機裏抽出來，撕了個粉碎。

　　她剛把那些碎紙片扔到紙簍裏，門被推開了。她一下子跳了起來；巴克雷老爺還沒有來得及路進門檻，她已經衝著他跑過去。

　　「怎麼樣？」她問。「一切都順利嗎？」

　　「他很累，」他平靜地說。「但是他挺住了。」

　　埃莉亞朝門外望去，他趕緊補充說：

　　「他們正送他上樓呢，醫生和他在一起，現在妳什麼忙也幫不了。」

　　埃莉亞輕輕歎了口氣，好像是他阻止了她去做她最想做的事。

　　「到底怎麼樣？」停了一會兒她問道。

　　「露露判了一年刑。」他答道。

　　「噢，可憐的女人！」埃莉亞驚歎道。「我以為弗雷德里克先生會幫她解脫呢。」

　　「他盡了最大的努力：一年徒刑已經是法官們能判的最短的時間了。如果她表現好的話。她也許可以提前得到赦免。」

　　「我簡直不能想像。」埃莉亞說。「她絕對受不了的，你說是不是？」

　　「宣判的時候，她鎮靜極了。」巴克雷老爺說。「其實，在其他情況下，像她這樣的罪行應該判得多，起訴律師對此案的申訴無懈可擊。」

　　「我想大概是達特的證詞幫了大忙吧？」埃莉亞低聲問。

　　巴克雷老爺不解地注視著她說：「我認為。是露露自己幫了自己。她說了真話，這比任何捏造的謊言都更能使人信服。」

　　埃莉亞驚恐地望著他。

　　「真話？」她問。

　　他點點頭說，「是的，在反覆追問之下。她如實地敘述了事情的經過，並解釋了她槍擊達特的原因，」

　　「可是……可是她一直說那是一個事故！」埃莉亞說。

　　「那是她一貫的謊言。」巴克雷老爺回答說，「而我，是從來不相信的──就是別的人也不會相信這種假話的。」

　　「我也認為這不可信，」埃莉亞說，「可是，真相究竟是什麼呢？」

　　巴克雷老爺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一邊點火一邊問埃莉亞：

　　「達特沒有和妳說過嗎？」

　　「沒有，當然沒有。」埃莉亞回答說。「他病得那麼重，你知道，我只跟他說了幾句話；再說，他的肩膀有併發症，醫生特地囑咐說，要讓他儘量少說話。」

　　「是的，我知道。」巴克雷老爺說。「可是我總以為，當妳單獨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會對妳說點兒什麼的。」

　　「我根本就沒有單獨和他在一起過。護士沃爾特一直在那兒，她不折不扣地執行著醫囑。當然了，她這樣做是對的。好了，咱們別管那些了，」埃莉亞說。「接著往下說，告訴我有關案件的事，露露怎麼說？」

　　「她說。」巴克雷老爺慢騰騰地說：「她向達特開槍是因為他對她說，他愛上了別人。」

　　毫無疑問，他的話對埃莉亞起了作用。她用驚恐的眼光凝視著他，臉上呈現一種詫異的表情。

　　「愛上了……別的……什麼。」她用顫抖的聲音重覆這句話。

　　「是的，露露宣稱說，在一次談話中，她指責達特中止了他們倆人的愛情，是因為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而他承認了，因此她開槍打了他。」

　　「可是，達特……達特是怎麼說的？」埃莉亞急切地問道。

　　「他同意露露的說法。」

　　「同意！」埃莉亞在心裏重覆著這句話。緊接著，她低聲地問：「他說出那個女人是誰了嗎？」

　　「說了。」

　　接下來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埃莉亞從嘴唇間擠出幾個字。

　　「是誰？」

　　「妳。」

　　她神情緊張地轉動一下身子，熱血一下湧上了她的面頰。

　　「事實不是這樣。他怎麼能這樣說？」

　　「他就是這麼說的。」

　　「那麼我想這大概是露露的律師想出來的一個藉口吧。不可能再有什麼別的理由要撤這種謊，並且把我也拖進去了。」

　　「假設這是真的呢？」

　　「不是真的，當然不是。你我都知道，達特宣佈他和我訂婚，是因為露露想把他拖入圈套，她把報界的人都請了來，企圖強迫他承認他們訂了婚。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對你一點兒保留都沒有。他給了我三千英鎊。讓我暫時許諾假訂婚。他甚至在我回到皇后宅宮後。還給我寄來了支票，可是我把它撕了。」

　　「因此也撕毀了有價值的證據。」巴克雷老爺啟齒一笑，俏皮地說。

　　「別開玩笑！」埃莉亞叫道。「這不是件趣事，說起來這倒像是在做生意。可是既然已經達成協議不披露我的名字，為什麼此時又把我扯進去呢？」

　　「妳絕對沒有想到露露會吐露真情吧？」巴克雷老爺突然把話頭一轉。

　　「但那並不是真情。」埃莉亞幾乎是在對他吼叫了。

　　「妳居然會相信這種蠢話。」

　　「這是蠢話？」巴克雷老爺問。

　　「當然是啦。除了把我當作一個秘書以外，達特從來沒有對我產生過什麼其他的念頭。事實上，他不喜歡我，他隱隱約約這麼流露過。」

　　「妳呢？」

　　「我也不喜歡他，自從我父親揮霍無度養著一群食客又吃又導致破產以致喪命之時起，我就憎恨上流社會，我不喜歡社交生活，永遠也不會喜歡。我講的都是真情話，也許我這樣不掩飾自己的感情是不明智的。」

　　「為什麼要掩飾呢？」巴克雷老爺問，「妳有權保留自己的看法。」

　　「我在這裏一個星期拿二十英鎊報酬。」埃莉亞說「他給我錢是為了叫我好好管理這所莊園。達特對我的看法很糟糕，當查理斯到這兒來接我時，他還發了火。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去吧。見妳的鬼去吧！』這話聽起來難道是愛的表達嗎？」

　　糾克雷老爺把剩下的半支煙掐滅，放到煙灰缸裏。

　　「達特是一個古怪的傢伙？」他說。「我從來就沒看透過他，如果他真的愛上了一個女人，妳根本就不知道他會如何表示，而我，也不打算去猜測。」

　　埃莉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

　　「你真的以為露露會相信……達特喜歡我嗎？」

　　「除非達特和露露是在演戲。否則他們倆在證人席上說的都是實話。」巴克雷老爺說。

　　「然而，我卻不認為這是實話。」

　　「妳當然要為你自己辯護。」巴克雷老爺說。「不管怎麼樣，我本人還是相信達特的。」

　　「這不可能。」埃莉亞有點無可奈何地小聲說。「這是非常非常不可能的。」

　　巴克雷老爺朝她彎下腰來，握住了她的一雙手。

　　「我愛妳。」他說。「雖然我知道妳並不愛我。要我說真心話，妳是我所見過的最可愛的人。我希望妳幸福。」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親愛的湯姆。」她說。「這才是你要說的話，聽了它，我簡直要哭了。我也希望我能愛你，這樣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

　　他把她的手舉到了唇邊，輕輕地吻了吻。

　　「我們只能看事態的發展了。」他說，「現在，我得去看監獄長，看看我是否能為露露做點兒什麼。」

　　「我很高興你能這樣做，」埃莉亞說。

　　「什麼也不要想，什麼也不要擔心，等我回來，」他說。「我請妳不要讀今天的晚報。」

　　「報紙根本就不送到這兒來。」埃莉亞說道。

　　「難說。」他略微一笑說。「這兒的僕人們是不會漏掉兩天發表的任何消息的。」

　　「我都有點後悔不該答應不看報了。」埃莉亞微笑著說。

　　「不，妳別看，」他絕斷地說。「妳會感到難為情的。」

　　說完，他又吻了一下她的手，走出了屋子。待他走之後。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心裏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只好把臉埋在雙手裏，陷入苦苦的沉思。

　　確實。在過去的一個星期裏，她沒有讀過報紙，巴克雷老爺曾經迫使她答應不讀報，而且命令麥克．道格爾不要把報紙送進來。由於他對她存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他能理解當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與達特和露露一起，被新聞界當作轟動一時的消息披露在報紙上進行渲染時，她會感到多麼地羞辱和難過。

　　如果看到皇后宅宮的照片，看到她父親昔日的舊照和露露在夜總會，在游泳池與她的朋友們在一起的半裸體照片混雜在一起，她會感到非常難堪和極其痛苦的。

　　如果讀有關達特風流韻事的描寫，看到和他聯繫在一起的女人們的名字，並且看到她自己被列入了這長長的名單時，發現公眾輿論中的自己。既不比露露．卡爾羅之流的女人壞，又不比她們好到那裏的時候，那滋味肯定是夠難受的。

　　「為什麼要自己折磨自己呢？」有一次，巴克雷老爺發現她正面對著一張中間畫著達特．赫爾恩那富有魅力的面孔，旁邊是一群曾與他名字有過聯繫的女人腦袋的漫畫暗自流淚時，他生氣地說道。

　　由於他禁止埃莉亞讀報，因而她對露露現在的情況瞭解甚少，只關心起達特的健康來。

　　子彈打碎了達特肩上的一塊骨頭。傷口開始發炎。如果是一個體質弱的男子，情況可能會嚴重得多。但是由於他長期堅持騎馬鍛練，身體結實、強健、傷勢很快有所好轉。儘管這樣，當他出庭時，他還是由一名醫生和護士陪同著。

　　他的證詞使她煩躁不安。難道他非要這樣說不可嗎？為什麼要把她拖到泥潭裏越陷越深？查理斯會怎樣想呢？他對她又回到避暑山莊已是怒不可遏了，他寫了一封長長的、具有驚人說服力的信，勸她回家，並且告訴她，他對於報紙上的報導是多麼地震驚和厭惡。

　　「可憐的查理斯，」埃莉亞歎口氣輕聲地說。她除了承受來自社會輿論，來自避暑山莊內部的壓力外，還要承擔來自家庭的壓力，她實在有些支承不住了，然而她並不責怪他對此事所持的憤慨態度。

　　事情不明，心裏怎麼也不踏實。終於，她鼓足了勇氣，沿著走廊來到了達特的臥室。她先敲了敲值班護士的門，護士沃爾特，是一個能幹的中年婦女，招呼埃莉亞進去。

　　「他也許睡了。」她低聲說。「醫生剛給他吃了一片止痛藥，在回來的路上，他實在受不住了。」

　　「他應該留在倫敦的。」埃莉亞說。

　　「你知道他是不會那樣做的，」護士沃爾特回答說。

　　「他好像討厭那個地方。不知怎的，在我來這兒之前，我一直認為他唯一喜歡的地方就是夜總會。」

　　埃莉亞強作微笑。

　　「我估計這是人們對他的一致看法。」她說。

　　護士沃爾特望著她，帶著一種在埃莉亞看來有些尷尬的神態。

　　「妳已經聽說案件的結果了，是嗎？」她有些拘謹地問。

　　「巴克雷老爺告訴我了，」埃莉亞回答說。「我很為卡爾羅小姐惋惜。」

　　護士沃爾特輕蔑地哼了一聲。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麥爾波思小姐，我認為她是罪有應得。無論從哪個方面說，她都夠幸運了，她只被判了一年。」

　　「但我還是為她惋惜。」埃莉亞說。「想一想吧，在過了那麼多年奢侈而又快活的生活之後，一年的監獄生活，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估計她根本不在乎。」護士沃爾特說。「我還記得我認識的另一個電影明星總對我說：『只要能出名，不管是什麼名聲都好。』當我看見卡爾羅小姐離開法庭，還對記者們微笑時，我就想起了這句話。照我看來，她一點也不像赫爾恩先生那樣難過。」

　　「或許卡爾羅小姐善於克制自己。」埃莉亞提醒說。

　　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她應該為露露辯護。一想到她就要離開這個她愛著的世界，離開她的影迷們，離開她的崇拜者，脫下美麗的服裝，去做苦役，她的心就不由得顫抖起來。這一點沃爾特是不會理解的。不知有多少人對於這位迷人的漂亮女人的不幸，抱著一種幾乎是幸災樂禍的心情。

　　這麼漫無邊際的想著似乎有些可笑，可是她轉念一想，如果她處於露露這樣的境地。她寧可去死，也不願受監禁。

　　護士沃爾特看了看錶

　　「快四點了，」她說。「我希望赫爾恩先生能睡上兩、三個鐘頭，然後按照醫囑少吃點飯。晚上他如果想見妳的話，我會去告訴妳的。」

　　「噢，不必那樣了。」埃莉亞不假思索地隨口說道。

　　「妳不必擔心這會使他太勞累。」護士沃爾特接著說。「他今天好多了。傷口恢復得不錯，醫生非常高興。他也想和別人說說話。我不讓妳進病室是因為我要服從醫囑，妳不必介意。」

　　護士沃爾特很少這樣輕易表態，埃莉亞嘴裏咕嚕了一句就走了。

　　她逃避似的鑽進自己的房間，心中想潮水一樣翻湧。她真想收拾東西立刻回家，達特好多了，案子已經結束，整個莊園也都恢復了往日的秩序，還留在這兒幹什麼呢？只為了得到更多的感謝嗎？為什麼不趕快回到查理斯身邊去，去享受家庭的安寧？皇后宅宮在等待著她，在那裏，她能得到真正的安寧，能得到她在避暑山莊得不到的一切。

　　然而，她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能去，自己不是決心為了愛而願意犧牲一切嗎！既然承認愛他，就必須留下來。她知道，空談什麼在皇后宅宮尋求安靜是不實在也不可能的，只要達特．赫爾恩活在這個世界上，而她不能在他身邊的話，她就將永遠得不到安寧。

　　她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心想難怪那麼多女性都認為他們的愛情是最強烈的；她自己從未意識到愛情會把人變得這樣矛盾：使一個人在一個時刻內既飽嘗著極端的痛苦，又享受著無比的歡樂；成功的歡樂和絕望的痛苦可以並行不悖，真是不可思議。

　　她渴望見到他，然而當她這樣做時，她所受到的感情的折磨幾乎超出她所能忍受的程度，她的性格、修養和身分強迫她把愛深深地埋在心底。

　　她梳洗完畢，準備去吃晚飯。思忖晚上會見時他會說些什麼。她自己強顏歡笑，此刻她正在忍受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大的痛苦。他將對她說些什麼，她很清楚──自從他傷了以後，每當她進去見他時，他總是重覆著一句話：

　　「有南美來的電報嗎？」

　　「有的，我已經回覆了。」

　　「好姑娘，請妳設法讓其他人也平靜下來，等我完全恢復之後再去和他們解釋，好嗎？」

　　「我會這樣做的。」

　　「謝謝。」

　　這幾乎就是他們的全部談話內容了。偶爾，她也讀一、兩份內容繁雜的電報或信件給他聽，然後得到他的指示再回覆。另外，醫生曾提醒過，不能使他過分憂慮，因此，她總告訴他，一切都很正常，不必擔心。

　　她穿上那件黑色衣服，襯托之下，肌膚顯得更加白淨。由於睡眠不足，眼角下面略有黑暈，這不但沒有使她的容顏黯淡，反例平添了幾分姿色，接著她從放在梳粧檯上的鮮花簇中，折了兩朵白玫瑰，別在胸前。與黑色的衣服相映照，顯得莊重典雅。

　　下樓時她嗅到了胸前的白玫瑰散發出來的淡淡清香。仍然像往常那樣，四人一起就餐──埃莉亞、巴克雷老爺和兩個護士。席間，彼此的交談很少，法庭上的事仍像烏雲一樣籠罩著每個人的心。

　　護士沃爾特吃完飯，說了聲「該照顧我的病人了」隨即站起身來朝外定去，臨出門時她又回過頭才說：「赫爾恩先生要見妳，麥爾波恩小姐。」

　　埃莉亞迅速站起身來，邁步向樓上走去，此刻她的心跳加快，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來到他的臥室門口，她站了一會兒，力圖使自己鎮靜下來。最後，她意識到，無止境地待在這兒，只能使事情更糟。於是，她果斷地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窗簾是高高捲起的，窗外，夕陽西下，天空呈現出一片桔黃色，落日的餘暉透過窗子照進來，把金暉灑滿整個屋子。達特不是像埃莉亞預料的那樣躺在床上，而是靠在窗前的椅子上，膝蓋上放了一塊小毛毯，腦袋下面墊上一個枕頭，正在那閉日養神。

　　當她走進屋子向他走去時，她意識到他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她慢慢地向他走近，兩腿像灌滿了鉛似的沉重，最後，她終於來到他的身邊。他抬起頭來，望著她的眼睛，她看到，他嘴唇上露出一絲微笑，眼睛也放出了喜悅的光彩。

　　「他們告訴妳了吧？」他問。

　　「告……告訴我……什麼？」

　　「告訴妳我已經公開宣佈我對妳的愛情？」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會是他說的第一句話。這使她非常窘迫，眼睜睜地盯著他說不上話來。落日的餘暉映照著她那紅色的鬈髮，映照著她的面孔，可以看出從她眼神中流露出幾多的痛苦。

　　「你一定要這樣撒謊嗎？」她終於問道。

　　他伸出那隻未受傷的手，她也不由自主地把她那冰冷的、顫抖的手放進他的手中。

　　「他們對妳什麼樣子？」他輕聲問道。

　　聲音裏充滿了溫情，這是她過去從未聽到過的。她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尚未找到安全的地方一樣，心裏是那麼不踏實。聽了達特那溫柔的話，鼻子不由一酸，淚水充滿了雙眼。

　　「親愛的，我若是耍弄妳的話，我就不是人。」他說。

　　「對今天發生的一切我無能為力。露露為了救她自己，講出了真情。為了說明她解脫，我只得承認愛妳。」

　　「但是你……你不……你……不能。」埃莉亞結巴起來。

　　他的手簡直出奇地有力，他把她往前拉，不知怎的，她居然不由自主地跪在椅子旁，臉朝他仰著，他用胳膊輕輕圍攏著她。

　　「妳真的就那麼麻木嗎？」他問。「親愛的小傻瓜；難以對付的小埃莉亞。誰的話也不聽，只依自己那顆驕傲的心行事。」

　　「可是，你不可能真的……愛我。我是說：你不……」埃莉亞說。

　　「那麼說我一定是病得神魂顛倒，精神失常了，不然我怎麼能這樣盡說胡話來了。」他微笑著說。「在這個可怕的、令人不快的事件了結之前，在我的傷情未太好之前，我是不打算對妳說什麼的。而且：妳也清楚地知道，護士沃爾特不知怎麼回事厲害得像個看門神似的，連一個我們互相接近的機會都不給。」

　　埃莉亞不由得笑了。

　　「太好了。」他溫柔地說，「我就想看妳笑，妳笑得太少了。」

　　「可是，我不──明白。」

　　「雖然妳能講三種外語，而且能把這所莊園管理得比我以前遇到的任何人都好：然而妳卻多麼傻呀，我的寶貝。」

　　他說。

　　「難道這就是……為什麼你覺得……你愛我嗎？」埃莉亞結結巴巴地問。

　　「不、不完全是為妳的才能。」他回答說，「我愛妳那一頭紅髮和那張我從未在任何地方見過的最甜蜜最迷人的面孔；我第一次見到妳時，我的心就受到了震撼！我愛妳愛得甚至無法控制自己，我想這大概就是人們說的最神聖的愛情吧。從看到妳第一眼起，我就馬上意識到，妳就是我四處尋覓的愛之神。」

　　「可是……真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

　　在一股熱流的衝擊下，埃莉亞仍然用將信將疑的口氣問道。激動之中，她把手放到他的胸口上，頭朝後微微揚起，將整個面容都坦露給達特。

　　「我怎樣才能剖白心跡呢？」他問。「除非妳馬上就和我結婚，那樣，我們就可以一起離開這裏。在妳幾乎要把我逼瘋的那天晚上，在吻妳之前，我就肯定了我的感情。我嫉妒湯姆，因為他那樣明顯地迷戀著妳。我生妳的氣，因為妳對我的一言一行都表示出冷淡和輕蔑。後來，當我看見你們兩個一起坐在涼亭裏，我的腦袋就像被什麼東西打了一棒。」

　　他的胳膊用力地緊摟著她，接著說道：「我不會是一個順從的丈夫，埃莉亞，我絲毫也不會作假。當我衝動的時候，我的脾氣非常暴躁，我會變得粗野、固執。但我知道，當我像愛妳一樣愛上什麼人的時候，她能夠把這些壞毛病從我身上驅趕走，妳願意試一試嗎？」

　　他低下頭來注視著她的眼睛，片刻之後，由於心中充滿了一種強烈的喜悅。她經受不住那細膩的審視，隨著一聲聽不清的低語，她把臉緊緊貼住他的肩膀。

　　「親愛的，我一直想吻妳，」他輕聲地說。「幾天來我那樣盼望著吻妳，有時候，我想妳都快想瘋了，但是我不得不等到痊癒，等到我能對妳說，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到沒有報紙、沒有好奇的人群的地方去。

　　「我今晚已經和醫生談過了，親愛的，醫生說我再有十天就可以出外旅行了，妳能和我結婚，然後和我去旅行嗎？」

　　埃莉亞仍然把她的臉緊貼在他的肩膀上，他把手伸到她的下巴下面，把她的臉輕輕托起來。

　　「噢，親愛的，我真太愛妳了。」他說。「我不能想像還有什麼能比單獨和妳在一起更美妙的了。」

　　「這是真的嗎？」埃莉亞屏住呼吸問道：「你對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嗎？」

　　「全是真的。」他答道。「而且我還要告訴妳一件事。這就是，妳不必再擔心我們會再聽人們的閒言碎語。我們可以到國外去待上一段時間，回來時我們不到倫敦或避暑山莊，而是到皇后宅宮。

　　「今天早上我與查理斯在電話裏談了很久，我告訴他，等下午案件結束之後，我就要向妳求婚。我還告訴他，我留在英國的唯一願望，就是親眼看見皇后宅宮得到修復，恢復她過去的榮耀。

　　「我已讀過所有介紹英國偉大建築的書中有關皇后宅宮的部分。查理斯已同意盡一切可能買回所有過去的傢俱和油畫，他對我說，他永遠也不結婚。他死的時候，要把修復一新的皇后宅宮留給咱們的孩子們。」

　　「噢，太好了！」

　　聽了他的話，埃莉亞高興得幾乎要暈倒。這是一件使她頂頂快樂的事情。

　　「好啦，我已經這樣安排定了。」達特微微一笑說。

　　「此刻這裏只有妳和我啦，埃莉亞，妳還想要什麼？」

　　「不，什麼也不要了。」她回答道，她的眼睛就像莊園後面高高的樹上剛剛露面的星星一樣明亮。

　　「我還要一樣東西，」他輕輕地說。「我想聽妳說妳愛我。過去，妳對我說了那麼多不友好、傷人心的話，可從來也沒對我說過妳愛我。」

　　「但是，你心裏知道。」埃莉亞分辯說。

　　「是的，我知道。」他說。「我從妳的眼睛裏知道了這一點。當妳不顧那骯髒的流言和記者們的糾纏回到這裏時，我就明白了妳的一顆赤子之心。妳很有膽識，也很果斷，埃莉亞，是妳在我最困難的時刻接近我，並努力幫助了我，這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但是，我還是多麼想親耳聽到從妳口中說出這句話。」

　　「我……我愛你！」

　　這句話幾乎是從她的嘴唇裏帶著顫音蹦出來的。話不多，一字千鈞。她覺得它代表了她全部身心。

　　「我很欽佩妳，我的心肝。」

　　他的胳膊把她摟得更緊。他朝她慢慢彎下身來，她就順勢用雙手挎住了他的脖頸。接著，他們的嘴唇漸漸地貼在了一起。一陣狂喜像電流一樣傳遍全身，她知道，她再也不會懼怕他了。

　　她曾經在他的親吻面前退縮過，而現在，她渴望得到他的親吻，甚至希望他永久地把他那火熱的唇壓在她的唇上。當她沉浸在一種無可比擬的幸福中，沉浸在一種她過去從未體驗過的快樂之中時，她感覺像有一團火焰投進了她的生活，剎那間驅走了全部黑暗，同時也溫暖了她整個身心。

　　此刻，他的眼睛也燃燒著相同的火焰，這種火焰她曾見到過一次，但她畏懼地避開了。而現在，她卻緊緊地貼著他，任由愛的浪潮渲泄，他一邊緊緊摟著她，一邊用一種娓娓動聽的聲音說：

　　「當妳我雙雙出走之前，親愛的，我要教會妳不要害怕愛情──不要害怕我。」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