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三毛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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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學為讀書（代序）

　　兩年多以前的夏天，我回臺灣去看望久別的父母，雖然只在家裡居住了短短的兩個月，可是該見的親友卻也差不多都見到了。

　　在跟隨父母拜訪長一輩的父執時，總有人會忍不住說出這樣的話來∶「想不到那個當年最不愛念書的問題孩子，今天也一個人在外安穩下來了，怎不令人欣慰呢！」

　　這種話多聽了幾遍之後，我方才驚覺，過去的我，在親戚朋友之間，竟然留下了那麼一個錯誤的印象，聽著聽著，便不由得在心裡獨自暗笑起來。

　　要再離家之前，父親與我擠在悶熱的貯藏室裡，將一大盒一大箱的書籍翻了出來，這都是我初出國時，特意請父親替我小心保存的舊書，這一次選擇了一些仍是心愛的，預備寄到遙遠的加那利群島去。

　　整理了一下午，父親累得不堪，當時幽默的說∶「都說你最不愛讀書，卻不知煩死父母的就是一天一地的舊書，倒不如統統丟掉，應了人家的話才好。」

　　說完父女兩人相視而笑，好似在分享一個美好的祕密，樂得不堪。

　　算起我看書的歷史來，還得回到抗戰勝利復員後的日子。

　　那時候我們全家由重慶搬到南京，居住在鼓樓，地址叫「頭條巷四號」的一幢大房子裡。

　　我們是浙江人，伯父及父親雖然不替政府機關做事，戰後雖然回鄉去看望過祖父，可是，家仍然定居在南京。

　　在我們這個大家庭裡，有的堂兄姐念中大，有的念金陵中學，連大我三歲的親姐姐也進了學校，只有我，因為上幼稚園的年紀還不夠，便跟著一個名叫蘭瑛的女工人在家裡玩耍。那時候，大弟弟還是一個小嬰兒，在我的記憶裡，他好似到了臺灣才存在似的。

　　帶我的蘭瑛本是個逃荒來的女人，我們家原先並不需要再多的人幫忙，可是因為她跟家裡的老僕人，管大門的那位老太太是親戚，因此收留了她，也收留了她的一個小男孩，名叫馬蹄子。

　　白天，只要姐姐一上學，蘭瑛就把我領到後院去，叫馬蹄子跟我玩。我本來是個愛玩的孩子，可是對這個一碰就哭的馬蹄子實在不投緣，他又長了個癩痢頭，我的母親不知用什麼白粉給他擦著治，看上去更是好討厭，所以，只要蘭瑛一不看好我，我就從馬蹄子旁邊逃開去，把什麼玩具都讓給他，他還哭。

　　在我們那時候的大宅子裡，除了伯父及父親的書房之外，在二樓還有一間被哥哥姐姐稱做圖書館的房間，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就是有個大窗，對著窗外的梧桐樹，房間內，全是書。

　　大人的書，放在上層，小孩的書，都在伸手就搆得到的地板邊上。

　　我因為知道馬蹄子從來不愛跟我進這間房間，所以一個人就總往那兒跑，我可以靜靜的躲到蘭瑛或媽媽找來罵了去吃飯才出來。

　　當時，我三歲吧！

　　記得我生平第一本看的書，是沒有字的，可是我知道它叫《三毛流浪記》，後來，又多了一本，叫《三毛從軍記》，作者是張樂平。

　　我非常喜歡這兩本書，雖然它的意思可能很深，可是我也可以從淺的地方去看它，有時笑，有時嘆息，小小的年紀，竟也有那份好奇和關心。

　　「三毛」看過了。其他凡是書裡有插圖畫的兒童書，我也拿來看看。記得當時家裡有一套孩子書，是商務印書館出的，編的人，是姐姐的校長，鼓樓小學的陳鶴琴先生，後來我進了鼓樓幼稚園，也做了他的學生。

　　我在那樣的年紀，就「玩」過《木偶奇遇記》、《格林兄弟童話》、《安徒生童話集》，還有《愛的教育》、《苦兒尋母記》、《愛麗絲漫遊仙境》……許多本童話書，這些事，後來長大了都問過父親，向他求證，他不相信這是我的記憶，硬說是堂兄們後來在臺灣告訴我的，其實我真沒有說謊，那時候，看了圖畫、封面和字的形狀，我就拿了去問哥哥姐姐們，這本書叫什麼名字，這小孩為什麼畫他哭，書裡說些什麼事情，問來問去，便都記住了。

　　所以說，我是先看書，後認字的。

　　有一日，我還在南京家裡假山堆上看桑樹上的野蠶，父親回來了，突然拿了一大疊叫做金元券的東西給我玩，我當時知道它們是一種可以換馬頭牌冰棒的東西，不禁嚇了一跳，一看姐姐，手上也是一大疊，兩人高興得不得了，卻發現家中老僕人在流淚，說我們要逃難到臺灣去了。

　　逃難的記憶，就是母親在中興輪上吐得很厲害，好似要死了一般的躺著。我心裡非常害怕，想幫她好起來，可是她無止無境的吐著。

　　在臺灣，我雖然年齡也不夠大，可是母親還是說動了老師，將我和姐姐送進國民學校去念書，那時候，我已經會寫很多字了。

　　我沒有不識字的記憶，在小學裡，拼拼注音、唸唸國語日報，就一下開始看故事書了。

　　當時，我們最大的快樂就是每個月《學友》和《東方少年》這兩本雜誌出書的時候，姐姐也愛看書，我不懂的字，她會教，王爾德的童話，就是那時候唸來的。

　　初小的國語課本實在很簡單，新書一發，我拿回家請母親包好書皮，第一天大聲朗讀一遍，第二天就不再新鮮了。我甚至跑去跟老師說，編書的人怎麼不編深一點，把我們小孩子當傻瓜，因為這麼說，還給老師罵了一頓。

　　《學友》和《東方少年》好似一個月才出一次，實在不夠看，我開始去翻堂哥們的書籍。

　　在二堂哥的書堆裡，我找出一些名字沒有聽過的作家，叫做魯迅、巴金、老舍、周作人、郁達夫、冰心這些字，那時候，才幾歲嘛，聽過的作家反而是些外國人，《學友》上介紹來的。

　　記得我當時看了一篇大概是魯迅的文章，叫做《風箏》，看了很感動，一直到現在還記得內容，後來又去看《駱駝祥子》，便不大看得懂，又看了冰心寫給小讀者的東西，總而言之，那時候國語日報不夠看，一看便看完了。所以什麼書拿到手來就給吞下去。

　　有一日大堂哥說∶「這些書禁了，不能看了，要燒掉。」

　　什麼叫禁了，也不知道，去問母親，她說∶「有毒。」我嚇了一大跳，看見哥哥們蹲在柚子樹下燒書，我還大大的吁了口氣，這才放下心來。

　　又過了不知多久，我們住的地方，叫做朱厝侖的，開始有了公共汽車，通車的第一天，全家人還由大伯父領著去坐了一次車，拍了一張照片留念。

　　有了公車，這條建國北路也慢慢熱鬧起來了，行行業業都開了市，這其中，對我一生影響最大的商店也掛上了牌子──建國書店。

　　那時候，大伯父及父親千辛萬苦帶了一大家人遷來臺灣，所有的一些金飾都去換了金元券給流掉了，大人並沒有馬上開業做律師，兩房八個孩子都要穿衣、吃飯、念書，有的還要生病。我現在想起來，那時候家裡的經濟情形一定是相當困難的，只是我們做孩子的並不知覺而已。

　　當我發現「建國書店」是一家租書店的時候，一向很聽話的我，成了個最不講理的孩子，我無止無休的纏住母親要零錢。她偶爾給我錢，我就跑去書店借書。有時候母親不在房內，我便去翻她的針線盒、舊皮包、外套口袋，只要給我翻出一毛錢來，我就往外跑，拿它去換書。

　　「建國書店」實在是個好書店，老板不但不租低級小說，他還會介紹給我和姐姐在他看來不錯的書，當時，由趙唐理先生譯的，勞拉．英格兒所寫的全套美國移民西部生活時的故事書──《森林中的小屋》、《梅河岸上》、《草原上的屋》、《農夫的孩子》、《銀湖之濱》、《黃金時代》這些本無聊的故事，簡直看瘋了我。

　　那時候，我看完了「建國書店」所有的兒童書，又開始向其他的書籍進攻，先是《紅花俠》，後是《三劍客》，再來看《基度山恩仇記》，又看《唐吉訶德》。後來看上了《飄》，再來看了《簡愛》、《虎魄》、《傲慢與偏見》、《咆哮山》、《雷綺表姐》……我跌入這一道洪流裡去，癡迷忘返。

　　春去秋來，我的日子跟著小說裡的人打轉，終於有一天，我突然驚覺，自己已是高小五年級的學生了。

　　父母親從來沒有阻止過我看書，只有父親，他一再擔心我那種看法，要看成大近視眼了。

　　奇怪的是，我是先看外國譯本後看中國文學的，我的中文長篇，第一本看的是《風蕭蕭》，後來得了《紅樓夢》已是五年下學期的事情了。

　　我的看書，在當時完全是生吞活剝，無論真懂假懂，只要故事在，就看得下去，有時看到一段好文章，心中也會產生一絲說不出的滋味來，可是我不知道那個字原來叫做「感動」。

　　高小的課程原先是難不倒我的，可是算術加重了，雞兔同籠也來了，這使得老師十分緊張，一再的要求我們演算再演算，放學的時間自然是晚了，回家後的功課卻是一日重於一日。

　　我很不喜歡在課堂上偷看小說，可是當我發覺，除了這種方法可以搶時間之外，我幾乎被課業迫得沒有其他的辦法看我喜歡的書。

　　記得第一次看《紅樓夢》，便是書蓋在裙子下面，老師一寫黑板，我就掀起裙子來看。

　　當我初念到寶玉失蹤，賈政泊舟在客地，當時，天下著茫茫的大雪，賈政寫家書，正想到寶玉，突然見到岸邊雪地上一個披猩猩大紅氅、光著頭、赤著腳的人向他倒身大拜下去，賈政連忙站起身來要回禮，再一看，那人雙手合十，面上似悲似喜，不正是寶玉嗎？這時候突然上來了一僧一道，挾著寶玉高歌而去──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遊兮，鴻蒙太空，誰與我逝兮，吾誰與從？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當我看完這一段時，我抬起頭來，愣愣的望著前方同學的背，我呆在那兒，忘了身在何處，心裡的滋味，已不是流淚和感動所能形容，我癡癡的坐著、癡癡的聽著，好似老師在很遠的地方叫著我的名字，可是我竟沒有回答她。

　　老師居然也沒有罵我，上來摸摸我的前額，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默默的搖搖頭，看著她，恍惚的對她笑了一笑。那一剎那間，我頓然領悟，什麼叫做「境界」，我終於懂了。

　　文學的美，終其一生，將是我追求的目標了。

　　《紅樓夢》，我一生一世都在看下去。

　　又過了一年，我們學唱《青青校樹》，六年的小學教育終成為過去，許多同學唱歌痛哭，我卻沒有，我想，這倒也好，我終於自由了。

　　要升學參加聯考的同學，在當時是集體報名的，老師將志願單發給我們，要我們拿回家去細心的填。

　　發到我，我跟她說∶「我不用，因為我決定不再進中學了。」

　　老師幾乎是驚怒起來，她說∶「你有希望考上，為什麼氣餒呢？」

　　我哪裡是沒有信心，我只是不要這一套了。

　　「叫你媽媽明天到學校來。」她仍然將志願單留在我桌上，轉身走了。

　　我沒有請媽媽去學校，當天晚上，父親母親在燈下細細的讀表，由父親一筆一劃親手慎重的填下了我的將來。

　　那天老師意外的沒有留什麼太重的家庭作業，我早早的睡下了，仰躺在被裡，眼淚流出來，塞滿了兩個耳朵。

　　做小孩子，有時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要怎麼過自己的一生，大人自然得問都不問你一聲。

　　那一個漫長的暑假裡，我一點也不去想發榜的事情，為了得著一本厚厚的《大戲考》欣喜若狂，那一陣眼睛沒有看瞎，也真是奇蹟。

　　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凡事不關心，除了這些被人稱為「閒書」的東西之外，我是一個跟生活脫了節的十一歲的小孩，我甚而沒有什麼童年的朋友，也實在忙得沒有時間出去玩。

　　最最愉快的時光，就是搬個小椅子，遠遠的離開家人，在院中牆角的大樹下，讓書帶我去另一個世界。

　　它們真有這種魔力。

　　我是考取了省中的，怎麼會進去的，只有天曉得。小學六年級那年，生活那麼緊張，還偷看完了整整一大部《射鵰英雄傳》。

　　這看完並不算浪費時間，可怕的是，這種書看了，人要發呆個好多天醒不過來。

　　進了中學，看書的嗜好竟然停了下來，那時候我初次坐公車進城上學，四周的同學又是完全陌生的臉孔，一切都不再像小學一般親切熟悉。新環境的驚愕，使我除了努力做乖孩子，不給旁人比下來之外，竟顧不了自己的心懷意念和興趣。

　　我其實是一個求知欲很強的人，學校安排的課程聽上去是那麼有趣，美術、音樂、英文、歷史、國文、博物……在這些科目的後面，應該蘊藏了多少美麗的故事。數學，也不該是死板的東西，因為它要求一步一步的去推想、去演算，這和偵探小說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的。

　　我是這麼的渴求新的知識，我多麼想知道一朵花為什麼會開，一個藝術家，為什麼會為了愛畫、愛音樂甘願終生潦倒，也多麼想明白，那些橫寫的英文字，到底在向我說些什麼祕密……

　　可惜我的老師們，從來沒有說過這些我渴羨的故事。

　　美術就是拿些蠟做的水果來，把它畫得一模一樣，音樂是單純的唱歌，地理、歷史，應該是最好玩的科目，可是我們除了背書之外，連地圖都很少畫。

　　我最愛的英文老師，在教了我們一學期之後，又去了美國。

　　數學老師與我之間的仇恨越來越深，她雙眼盯住我的凶光，好似武狹小說中射來的飛鏢一樣。

　　初一那年我的成績差強人意，名次中等，不留級。

　　暑假又來了，我丟下書包，迫不及待的往租書店跑，那時候，我們已搬到長春路底去居住，那兒也有租書店，只是那家店，就不及「建國書店」高貴，它是好書壞書夾雜著，我租書有年，金杏枝的東西，就沒去錯拿過它。

　　也是在那個夏天，父親曬大樟木箱，在一大堆舊衣服的下面，被我發覺了封塵多少年的寶藏，父母自己都早已忘了的書籍。

　　那是一套又一套的中國通俗小說。

　　泛黃的、優美細膩的薄竹紙，用白棉線裝訂著，每本書前幾頁有毛筆畫出的書中人物，封面正左方窄窄長長的一條白紙紅框，寫著這樣端正秀美的毛筆字──《水滸傳》、《儒林外史》、《今古奇觀》……

　　我第一次覺得了一本書外在形式的美。它們真是一件件藝術品。

　　發覺了父親箱底那一大堆舊小說之後，我內心掙扎得很厲害，當時為了怕書店裡的舊俄作家的小說被別人借走，我在暑假開始時，便傾盡了我的零用錢，將它們大部分租了下來，那時手邊有《復活》、《罪與罰》、《死魂靈》、《戰爭與和平》、《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還有《狂人日記》與《安娜卡列尼娜》……這些都是限時要歸還的。

　　現在我同時又有了中國小說。一個十二歲的中國人，竟然還沒有看過《水滸傳》，使我羞愧交加，更是著急的想去唸它。

　　父親一再的申誡我∶「再看下去要成瞎子了，書拿得遠一點，不要把頭埋進去呀！」

　　我那一個夏天，是做了一隻將頭埋在書裡的駝鳥，如果問我當時快不快樂，我也說不出來，我根本已失去了自己，與書本溶成一體了，那裡還知道個人的冷暖。

　　初二那年，連上學放學時擠在公共汽車上，我都抱住了司機先生身後那根杠子，看我那被國文老師罵為「閒書」的東西。

　　那時候我在大伯父的書架上找到了《孽海花》、《六祖壇經》、《閱微草堂筆記》、還有《人間詞話》，也看租來的芥川龍之介的短篇，總而言之，有書便是好看，生吞活剝，雜得一塌糊塗。

　　第一次月考下來，我四門不及格。

　　父母嚴重的警告我，再不收收心，要留級了。又說，看閒書不能當飯吃，將來自己到底要做什麼，也該立下志向，這樣下去，做父母的怎麼不擔心呢。

　　我那裡有什麼立志的胸懷，我只知看書是世界上最最好玩的事，至於將來如何謀生，還遠得很哪。

　　雖然這麼說，我還是有羞恥心，有罪惡感，覺得成績不好，是對不住父母的行為。

　　我勉強自己收了心，跟每一位老師合作，凡書都背，凡課都聽，連數學習題，我都一道一道死背下來。

　　三次數學小考，我得滿分。

　　數學老師當然不相信我會突然不再是白癡了，她認為我是個笨孩子，便該一直笨下去。

　　所以，她開始懷疑我考試作弊。當她拿著我一百分的考卷逼問我時，我對她說∶「作弊，在我的品格上來說，是不可能，就算你是老師，也不能這樣侮辱我。」

　　她氣得很不堪，冷笑了一下，下堂課，她叫全班同學做習題，單獨發給我一張考卷，給了我幾個聽也沒有聽過的方程式。

　　我當場吃了鴨蛋。

　　在全班同學的面前，這位數學老師，拿著蘸得飽飽墨汁的毛筆，叫我立正，站在她劃在地下的粉筆圈裡，笑吟吟惡毒無比的說∶「你愛吃鴨蛋，老師給你兩個大鴨蛋。」

　　在我的臉上，她用墨汁在我眼眶四周塗了兩個大圓餅，因為墨汁太多了，它們流下來，順著我緊緊抿住的嘴唇，滲到嘴巴裡去。

　　「現在，轉過去給全班同學看看。」她仍是笑吟吟的說。

　　全班突然爆出了驚天動地的哄笑，只有一個同學沒有笑，低下頭好似要流淚一般。

　　我弄錯了一點，就算這個數學老師不配做老師，在她的名分保護之下，她仍然可以侮辱我，為所欲為。

　　畫完了大花臉，老師意猶未盡，她叫我去大樓的走廊上走一圈。我僵屍般的走了出去，廊上的同學先是驚叫，而後指著我大笑特笑，我，在一剎那間，成了名人。

　　我回到教室，一位好心的同學拖了我去洗臉，我沖臉時一句話都沒有說，一滴淚都沒有掉。

　　有好一陣，我一直想殺這個老師。

　　我照常上了幾天課，照常坐著公共汽車晃去學校。

　　有一天，我站在總統府廣場的對面，望著學校米黃色的平頂，我一再的想，一再的問自己，我到底是在幹什麼？我為什麼沒有勇氣去追求自己喜愛的東西？我在這兒到底是在忍耐什麼？這麼想著想著，人已走到校門口，我看一下校門，心裡嘆著∶「這個地方，不是我的，走吧！」

　　我背著書包，一坐車，去了六張犁公墓。

　　在六張犁那一大堆土饅頭裡，我也埋下了我不愉快的學校生涯。

　　那時候，我認識的墓地有北投陳濟棠先生的墓園，有陽明山公墓，有六張犁公墓，在現在市立殯儀館一帶也有一片沒有名字的墳場。這些地方，我是常客。世上再沒有跟死人做伴更安全的事了，他們都是很溫柔的人。

　　逃學去墳場其實很不好玩，下起雨來更是苦，可是那兒安靜，可以用心看書。

　　母親不知我已經不上學了，每天一樣給我飯錢，我不吃飯，存了三五元，去牯嶺街當時的舊書店（當時不放地攤的），買下了生平第一本自己出錢買下的書，上下兩冊，叫做《人間的條件》。

　　我是不太笨的，曠課兩三天，便去學校坐一天，老師看見我了，我再失蹤三五天。

　　那時家中還沒有裝電話，校方跟家長聯絡起來並不很方便。

　　我看書的速度很快，領悟力也慢慢的強了，興趣也更廣泛些了，我買的第二本書，也是舊的，是一本《九國革命史》，後來，我又買進了國語日報出的一本好書，叫做《一千零一個為什麼》，這本書裡，它給小孩子講解自然科學上的常識，淺淺的解釋，一目瞭然，再不久，我又買下了《伊凡．傅羅姆》這本太感人的舊書，後來差不多從不吃飯，飯錢都換了書。在逃學完完全全釋放的時光裡，唸我真正愛唸的東西，那真是生命最大的享受。

　　逃課的事，因為學校寄了信給家裡，終於到了下幕的時候。

　　當時，我曾經想，這事雖然是我的錯，可是它有前因，有後果，如果連父母都不了解我，如果父親也要動手打我，那麼我不如不要活了。

　　我休學了一年，沒有人說過一句責備我的話。父親看了我便嘆氣，他不跟我多說話。

　　第二年開學了，父母鼓勵我再穿上那件制服，勉強我做一個面對現實的人。而我的解釋，跟他們剛好不太一樣，面對自己內心不喜歡的事，應該叫不現實才對。

　　母親很可憐，她每天送我到學校，看我走進教室，眼巴巴的默默的哀求著我，這才依依不捨的離去，我低頭坐在一大群陌生的同學裡，心裡在狂喊∶「母親，你再用愛來逼我，我要瘋了！」

　　我坐一節課，再拿起書包逃出校去，那時候我膽子大了，不再上墳墓，我根本跑到省立圖書館去，在那裡，一天啃一本好書，看得常常放學時間已過，都忘了回家。

　　在我初二下那年，父母終於不再心存幻想，將這個不成器的孩子收留在家，自己教育起來。

　　我的逃學讀書記也告一段落了。

　　休學在家，並不表示受教育的終止。

　　當時姐姐高中聯考上榜了二女中，可是她實在受不了數學的苦難，又生性喜歡音樂，在經過與父母的懇談和了解之下，她放棄了進入省中的榮譽，改念臺北師範學校音樂科，主修鋼琴，副修小提琴。也因為這一個選擇，姐姐離家住校，雖然同在臺北市裡住著，我卻失去了一個念閒書的好伴侶。

　　姐姐住校去了，我獨占了一間臥室，那時我已辦妥休學手續，知道不會再有被迫進教室的壓力，我的心情，一下子輕鬆了起來。

　　那一年的壓歲錢，我去買了一個竹做的美麗書架，放在自己的房間裡，架上零零落落的幾十本書，大半是父親買回來叫我唸的。

　　每天黃昏，父親與我坐在藤椅上，面前攤著《古文觀止》，他先給我講解，再命我背誦，奇怪的是，沒有同學競爭的壓力，我也領悟得快得多，父親只管教古文，小說隨我自己看。

　　英文方面，我記得父親給我唸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是歐．亨利寫的《浮華世界》，後來又給我買了《小婦人》、《小男兒》這些故事書，後來不知為了什麼，母親每一次上街，都會帶英文的漫畫故事給我看，有對話、有圖片，非常有趣而淺近，如《李伯大夢》、《渴睡鄉的故事》（中文叫《無頭騎士》嗎？）、《愛麗絲漫遊仙境》、《灰姑娘》這些在中文早已看過的書，又同英文一面學一面看，英文就慢慢的會了。

　　真的休學在家，我出門去的興趣也減少了，那時很多同年齡的孩子們不上學，去混太保太妹，我卻是不混的，一直到今天，我仍是個內心深愛孤靜而不太合群的人。

　　每一次上街，只要母親同意，我總是拿了錢去買書，因為向書店借書這件事情，已不能滿足我的求知欲了。一本好書，以前是當故事看，後來覺得不對，因為年齡不同了，同樣一本書每再看看，領悟的又是一番境界，所以買書回來放在架上，想起來時再反覆的去回看它們，竟成了我少年時代大半消磨時間的方法。

　　因為天天跟書接近，它們不但在內容方面教育我，在外型方面，也吸引了我，一個房間，書多了就會好看起來，這是很主觀的看法，我認定書是非常優雅美麗的東西，用它來裝飾房間，再合適不過。

　　竹書架在一年後早已滿了，父親不聲不響又替我去當時的長沙街做了一個書櫥，它真是非常的美麗，狹長輕巧，不占地方，共有五層，上下兩個玻璃門可以關上。

　　這一個書架，至今在我父母的家裡放著，也算是我的一件紀念品吧！

　　在我十五、六歲時，我成了十足的書奴，我的房間，別人踏不進腳，因為裡面不但堆滿了我用來裝飾房間的破銅爛鐵，其他有很多的空間，無論是桌上、桌下、床邊、地板上、衣櫥裡，全都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書籍，在性質上，它們也很雜，分不出一個類別來，總是文學的偏多了些。

　　臺灣的書買得不夠，又去香港方面買，香港買不滿足，又去日本方面買，從日本那邊買的大半是美術方面的畫冊。

　　現在回想起來，我每年一度的壓歲錢和每週的零用，都是這麼送給了書店。

　　我的藏書，慢慢的在親戚朋友間有了名聲，差不多年齡的人，開始跑來向我借。

　　愛書的人，跟守財奴是一色一樣的，別人開口向我借書，我便心痛欲死，千叮萬嚀，請人早早歸還，可惜借書不還的人是太多了。

　　有一次，堂哥的學音樂的同學，叫做王國梁的，也跑來向我借書，我因跟二堂哥懋良感情至深，所以對他的同學也很大方，居然自己動手選了一大堆最愛的書給國梁，記得拿了那麼多書，我們還用麻繩紮了起來，有到腰那麼高一小堆。

　　「國梁，看完可得快快還我哦！」我看他拎著我的幾十本書，又不放心的追了出去。

　　國梁是很好的朋友，也是守信用的人，當時他的家在板橋，書當然也放在板橋。就有那麼不巧，書借了他，板橋淹了一次大水，我的書，沒有救出來。國梁羞得不敢來見我，叫別人來道歉，我一聽到這個消息，心痛得哭了起來，恨了他一場，一直到他去了法國，都沒有理他。而今想不到因為那一批書債，半生都過去了，國梁這個名字卻沒有淡忘，聽說前年國梁帶了法國太太回臺，不知還記不記得這一段往事。我倒是很想念他呢。

　　其實水淹了我的幾十本書，倒給我做了一個狠心的了斷，以後誰來借書都不肯了，再也不肯。

　　在這些借書人裡，也有例外的時候，我的朋友王恆，不但有借必還，他還會多還我一兩本他看過的好書。王恆也是學音樂的，因為當年借書，我跟他結成摯友，一直到現在。

　　那時候，國內出版界並不如現在的風氣興旺，得一套好書並不很容易，直到「文星」出了小本叢書，所謂國內青年作家的東西才被比較有系統的做了介紹。我當時是一口氣全買。那時梁實秋先生譯的《莎士比亞全集》也出了，在這之前，雖然我已有了「世界」出版的朱生豪先生譯的那一套，也有英文原文的，可是愛書成奴，三套比較著，亦是怡然。

　　又過了不久，臺灣英文翻版書雨後春筍般的出現了，這件事情，國際間雖然將臺灣的名聲弄得很壞，可是當時我的確是受益很多的。一些英文哲學書籍，過去很貴的，不可能大量的買，因為有了不道德的翻版，我才用很少量的金錢買下了它們。

　　愛書成癡，並不是好事，做一個書呆子，對自己也許沒有壞處，可是這畢竟只是個人的欣賞和愛好，對社會對家庭，都不可能有什麼幫助。從另一方面來說，學不能致用，亦是一種浪費，很可惜，我就是這麼一個人。

　　父親常常問我∶「你這麼啃書啃書，將來到底要做什麼？不如去學一技之長的好。」

　　我沒有一技之長，很慚愧的，至今沒有。

　　離家之後，我突然成了一個沒有書籍的人，在國外，我有的不過是一個小房間，幾本教科書，架上零零落落。

　　我離開了書籍，進入了真真實實的生活。

　　在一次一次的頓悟裡，那沉重的大書架，不知不覺化作了我的靈魂和思想，突然發覺，書籍已經深深植根在我身體裡，帶不帶著它們，已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在象牙塔裡看書，實是急不得的，一旦機緣和功力到了某個程度，這座圍住人的塔，自然而然的會消失的，而「真理」，就那麼明明白白，簡簡單單的向人顯現了。我從來沒有妄想在書本裡求功名，以致於看起書來，更是如魚得水，「遊於藝」是最高的境界，在那兒，我的確得到了想像不出的愉快時光，至於頓悟和啟示，那都是混在唸書的歡樂裡一起來的，沒有絲毫強求。

　　而今在荷西與我的家裡，兩人加起來不過一千六百多本書，比起在父母家的盛況，現在的情形是蕭條多了，望著架上又在逐漸加多的書籍，一絲甜蜜和些微的悵然交錯的流過我的全身，而今我仍是愛書，可是也懂得愛我平凡的生活，是多少年的書本，才化為今日這份頓悟和寧靜。我的心裡，悄悄的有聲音在對我說∶「這就是了！這就是一切了。」

　　永遠的夏娃──開場白

　　《永遠的夏娃》是很久以來就放在心裡的一個標題，兩年來，它像一塊飄浮不定的雲，千變萬化，總也不能捉住它，給它定下清晰的形狀來。

　　起初想出這個名字，倒是為了一個西籍女友，因為她的種種遭遇，使我總想到其他許許多多在我生命中經歷過的女友們，她們的故事，每一篇都是夏娃的傳奇。當時，很想在這個標題下，將她們一個一個寫出來。後來，我又不想寫這些人了。可是專欄得開了，夏娃這個名字我還是很愛，因為它不代表什麼，也不暗示什麼，專欄既然要一個名字，我就用了下來，它本身實在是沒有意義的。

　　俄國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說過一句使我十分心驚的話，他說∶「除非太卑鄙得偏愛自己的人，才能無恥的寫自己的事情。」

　　我有一陣常常想到這句話，使得寫作幾乎停頓，因為沒有寫第三者的技巧和心境。他人的事，沒有把握也沒有熱情去寫，自己的事，又心虛得不敢再寫，我不喜歡被人看視成無恥的人，可是老寫自己生活上的事，真是覺得有些無恥。

　　後來我們搬家了，新家門口每天早晨都會有一匹白馬馱著兩個大藤籃跟著牠的主人走過，沿途叫賣著∶「蘋──果──啊！」

　　每聽見馬蹄噠噠的來了，還不等那個做主人的叫嚷，我就衝出去靠在欄杆上看，直看到他們走遠。

　　這匹馬天天來，我總也不厭的看牠，每當荷西下班回來了，我照例按壓不住內心的歡喜向他喊著∶「今天馬又來了！」

　　馬總是來的，而我的喜悅，卻像當初第一次見牠時一樣的新鮮。

　　有一天，再也忍不住了，跟荷西說∶「我要把這匹馬寫出來。」

　　他說∶「有什麼好寫的，每天來，每天去的。」

　　是很平常的事情，可是我要把它寫下來，說我天天看見一匹馬經過，不知為什麼有說不出的歡喜和感動。

　　後來，我又想到許多我生命中經歷的事，忍不住想寫，不寫都不行，當時，總會想到杜斯妥也夫斯基那句話──老寫自己的事是無恥的──每想這句話，心中便氣餒得很，呆呆的坐下來看電視，什麼也不寫了。可是那匹馬啊，一直在心底壓著，總得把它寫出來才好。

　　又有一陣，一個朋友寫信給我，他說∶「你總不能就此不寫了，到底你做的是文以載道的工作！」

　　我被這句話嚇得很厲害，從來沒有想到載什麼東西的問題，這更不能寫了，不喜歡那麼嚴重。

　　以後有一段長時間就不寫什麼了。

　　今天荷西下班回來對我說，工地上有個工人朋友家住在山裡面，如果我們跟他回去，可以去看看這人養的豬羊，還有他種的菜。我們去了，挖了一大筐蔬菜回來，我的心，因為這一個下午鄉間的快樂，又恨不得將它寫了下來。久已不肯動筆的人，還是有這種想望。

　　回來後我一直在寫作的事情上思想，想了又想，結果想明白了，我的寫作，原本是一種遊戲，我無拘無束的坐下來，自由自在的把想寫的東西塗在紙上。在我，是這麼自然而又好玩的事情，所以強迫自己不寫，才會是一種難學的忍耐，才會覺得悵然若失，我又何苦在這麼有趣的事情上節制自己呢！像現在，我在上面把那匹馬寫了出來，內心覺得無比的舒暢，這真是很大的歡喜。我做這件事，實在沒有目的，說得誠實些，我只是在玩耍罷了，投身在文章裡，竟是如此快樂，連悲哀的事，寫到情極處，都是快樂的感覺，這一點，連自己也無由解釋的，總是這樣下去了吧，我畢竟是一個沒有什麼大道理的人啊。

　　《永遠的夏娃》將會是我一些美麗的生命的記憶，在別人看來，它們可能沒有價值，在我，我不如不去想它價值不價值的問題，自由得像空氣一般的去寫我真摯的心靈。其實，它不寫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寫了對事情還是一樣的，可是既然我想寫了，我就不再多想，歡天喜地的將它們寫出來吧！

　　拾荒夢

　　　　──永遠的夏娃之一

　　在我的小學時代裡，我個人最拿手的功課就是作文和美術。當時，我們全科老師是一個教學十分認真而又嚴厲的女人。她很少給我們下課，自己也不回辦公室去，連中午吃飯的時間，她都捨不得離開我們，我們一面靜悄悄的吃便當，一面還得洗耳恭聽老師習慣性的罵人。

　　我是常常被指名出來罵的一個。一星期裡也只有兩堂作文課是我太平的時間。也許老師對我的作文實在是有些欣賞，她常常忘了自己叫罵我時的種種可厭的名稱，一上作文課，就會說∶「三毛，快快寫，寫完了站起來朗誦。」

　　有一天老師出了一個每學期都會出的作文題目，叫我們好好發揮，並且說∶「應該盡量寫得有理想才好。」

　　等到大家都寫完了，下課時間還有多，老師坐在教室右邊的桌上低頭改考卷，順口就說∶「三毛，站起來將你的作文唸出來。」

　　小小的我捧了簿子大聲朗讀起來。

　　「我的志願──我有一天長大了，希望做一個拾破爛的人，因為這種職業，不但可以呼吸新鮮的空氣，同時又可以大街小巷的遊走玩耍，一面工作一面遊戲，自由快樂得如同天上的飛鳥。更重要的是，人們常常不知不覺的將許多還可以利用的好東西當作垃圾丟掉，拾破爛的人最愉快的時刻就是將這些蒙塵的好東西再度發掘出來，這……」

　　唸到這兒，老師順手丟過來一個黑板擦，打到了坐在我旁邊的同學，我一嚇，也放下本子不再唸了，呆呆的等著受罰。

　　「什麼文章嘛！你……」老師大吼一聲。她喜怒無常的性情我早已習慣了，可是在作文課上對我這樣發脾氣還是不太常有的。

　　「亂寫！亂寫！什麼拾破爛的！將來要拾破爛，現在書也不必念了，滾出去好了，對不對得起父母……。」老師又大拍桌子驚天動地的喊。

　　「重寫！別的同學可以下課。」她瞪了我一眼便出去了。

　　於是，我又寫∶「我有一天長大了，希望做一個夏天賣冰棒，冬天賣烤紅薯的街頭小販，因為這種職業不但可以呼吸新鮮空氣，又可以大街小巷的遊走玩耍，更重要的是，一面做生意，一面可以順便看看，沿街的垃圾箱裡，有沒有被人丟棄的好東西，這……」

　　第二次作文繳上去，老師劃了個大紅叉，當然又丟下來叫重寫。結果我只好胡亂寫著∶「我長大要做醫生，拯救天下萬民……」。老師看了十分感動，批了個甲，並且說∶「這才是一個有理想，不辜負父母期望的志願。」

　　我那可愛的老師並不知道，當年她那一個打偏了的黑板擦和兩次重寫的處罰，並沒有改掉我內心堅強的信念，這許多年來，我雖然沒有真正以拾荒為職業，可是我是拾著垃圾長大的，越拾越專門，這個習慣已經根深蒂固，什麼處罰也改不了我。當初胡說的什麼拯救天下萬民的志願是還給老師保存了。

　　說起來，在我們那個時代的兒童，可以說是沒有現成玩具的一群小孩。樹葉一折當哨子，破毛筆管化點肥皂滿天吹泡泡，五個小石子下棋，粉筆地上一畫跳房子，粗竹筒開個細縫成了撲滿，手指頭上畫小人臉，手帕一圍就開唱布袋戲，筷子用橡皮筋綁綁緊可以當手槍……那麼多迷瘋了小孩子的花樣都是不花錢的，說得更清楚些，都是走路放學時順手撿來的。

　　我製造的第一個玩具自然也是地上拾來的。那是一支弧形的樹枝，像滾鐵環一樣一面跑一面跟著前面逃的人追，樹枝點到了誰誰就死，這個玩具明明不過是一枝樹枝，可是我偏喜歡叫它「點人機」，那時我三歲，就奠定了日後拾荒的基礎。

　　拾荒人的眼力絕對不是一天就培養得出來的，也不是如老師所說，拾荒就不必念書，乾脆就可以滾出學校的。

　　我自小走路喜歡東張西望，尤其做小學生時，放學了，書包先請走得快的同學送回家交給母親，我便一人田間小徑上慢吞吞的遊蕩，這一路上，總有說不出的寶藏可以拾它起來玩。

　　有時是一顆彈珠，有時是一個大別針，有時是一顆狗牙齒，也可能是一個極美麗的空香水瓶，又可能是一個小皮球，運氣再好的時候，還可以撿到一角錢。

　　放學的那條路，是最好的拾荒路，走起來也最好不要成群結隊，一個人玩玩跳跳撿撿，成績總比一大批人在一起好得多。

　　撿東西的習慣一旦慢慢養成，根本不必看著地下走路，眼角閒閒一飄，就知那些是可取的，那些是不必理睬的，這些學問，我在童年時已經深得其中三昧了。

　　做少女的時代，我曾經發狂的愛上一切木頭的東西，那時候，因為看了一些好書，眼光也有了長進，雖然書不是木頭做的，可是我的心靈因為啃了這些書，產生了化學作用，所謂「格調」這個東西，也慢慢的能夠分辨體會了。

　　十三歲的時候，看見別人家鋸樹，鋸下來的大樹幹丟在路邊，我細看那枝大枯枝，越看越投緣，顧不得街上的人怎麼想我，掮著它走了不知多少路回到家，寶貝也似的當藝術品放在自己的房間裡，一心一意的愛著它。

　　後來，發現家中阿巴桑坐在院子裡的一塊好木頭上洗衣服，我將這塊形狀美麗的東西拾起來悄悄打量了一下，這真是寶物蒙塵，它完全像復活島上那些豎立著的人臉石像，只是它更木頭木腦一點。我將這塊木頭也換了過來，搬了一塊空心磚給阿巴桑坐著，她因為我搶去她的椅子還大大的生了一場氣。

　　在我離家遠走之前，我父母的家可以說堆滿了一切又一切我在外面拾回來的好東西。當時我的父母一再保證，就是搬家，也不會丟掉我視為第二生命的破銅爛鐵。

　　有些有眼光的朋友看了我當時的畫室，讚不絕口，也有一些親戚們來看了，直接了當的說∶「哎呀，你的房間是假的嘛！」這一句話總使我有些洩氣，對於某些人，東西不照一般人的規矩用，就被稱做假的。

　　我雖然是抗戰末期出生的「戰爭兒童，」，可是在我父母的愛護下，一向溫飽過甚，從來不知物質的缺乏是什麼滋味。

　　家中四個孩子，只有我這個老二，怪異的有拾廢物的毛病，父親常常開導我，要消費，要消耗，社會經濟才能繁榮，不要一塊碎布也像外婆似的藏個幾十年。這些道理我從小聽到大，可是，一見了尚可利用的東西，又忍不住去撿，撿回來洗洗刷刷，看它們在我的手底下復活，那真是太快樂的遊戲。

　　離開了父母之後，我住的一直是外國的學生宿舍，那時心理上沒有歸依感，生命裡也有好幾年沒有再撿東西的心情。

　　無家的人實在不需要自己常常提醒，只看那空蕩蕩的桌椅就知道這公式化的房間不是一個家。

　　那一陣死書唸得太多，頭腦轉不靈活，心靈亦為之蒙塵，而自己卻找不出自救之道，人生最寶貴的青春竟在教科書本中度過實是可惜。

　　不再上學之後，曾經跟其他三個單身女孩子同住一個公寓，當時是在城裡，雖然沒有地方去撿什麼東西，可是我同住的朋友們丟掉的舊衣服、毛線、甚而雜誌，我都收攏了，夜間談天說地的時候，這些廢物，在我的改裝下，變成了布娃娃、圍裙、比基尼游泳衣……。

　　當時，看見自己變出了如此美麗的魔術，拾荒的舊夢又一度清晰的浮到眼前來，那等於發現了一個還沒有完全枯萎的生命，那份心情是十分感動自己的。

　　到那時為止，拾破爛在我的生活中雖然沒有停頓，可是它究竟只是一份嗜好，並不是必須賴以生存的工作，我也沒有想過，如果有一日，整個的家庭要依靠別人丟棄的東西一草一木的重組起來，會是怎麼美妙的滋味。

　　等我體會出拾荒真正無與倫比的神祕和奇妙時，在撒哈拉沙漠裡，已被我利用在大漠鎮外垃圾堆裡翻撿的成績，佈置出了一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家，那是整整兩年的時間造成的奇蹟。

　　拾荒人眼底的垃圾場是一塊世界上最嫵媚的花園。過去小學老師曾說∶「要拾破爛，現在就可以滾，不必再念書了！」

　　她這話只有一半是對的，學校可以滾出來，書卻不能不念的。

　　垃圾雖是一樣的垃圾，可是因為面對它的人在經驗和藝術的修養上不同，它也會有不同的反應和回報。

　　在我的拾荒生涯裡，最奇怪的還是在沙漠。這片大地看似虛無，其實它蘊藏了多少大自然的禮物，我至今收藏的一些石斧、石刀還有三葉蟲的化石都是那裡得來的寶貝。

　　更怪異的是，在清晨的沙漠裡，荷西與我拾到過一百多條長如手臂的法國麵包，握在手裡是熱的，吃在嘴裡外脆內軟，顯然是剛剛出爐的東西，沒法解釋它們為什麼躺在荒野裡，這麼多條麵包我們吃不了，整個工地拿去分，也沒聽說吃死了人。

　　還有一次西班牙人已經開始在沙漠撤退了，也是在荒野裡，丟了一卡車幾百箱的法國三星白蘭地，我們撿了一大箱回來，竟是派不上什麼用場，結果仍是放在家裡人就離開了，離開沙漠時，有生以來第一回，丟了自己東西給人撿，那真說不出有多心痛。

　　我們定居到現在的群島來時，家附近靠海的地方也有一片垃圾場，在那兒，人們將建築材料、舊衣鞋、家具、收音機、電視、木箱、花草、書籍數也數不清，分也分不完的好東西丟棄著。

　　這個垃圾場沒有腐壞的食物，鎮上清潔隊每天來收廚房垃圾，而家庭中不用的物件和粗重的材料，才被丟棄在這住宅區的盡頭。

　　也是在這個大垃圾場裡，我認識了今生唯一的一個拾荒同好。

　　這人是我鄰居葛雷老夫婦的兒子，過去是蘇黎世一間小學校的教師，後來因為過分熱愛拾荒自由自在的生涯，毅然放下了教職，現在靠拾撿舊貨轉賣得來的錢過日子。

　　在他住父母家度假的一段時間裡，他是我們家的常客，據他說，拾荒的收入，不比一個小學老師差，這完全要看個人的興趣。我覺得那是他的選擇，外人是沒有資格在這件事上來下評論的。

　　我的小學老師因為我曾經立志要拾荒而怒叱我，卻不知道，我成長後第一個碰見的專業拾荒人居然是一個小學老師變過來的，這實在是十分有趣的事情。

　　這個專業的拾荒同好，比起我的功力來，又高了一層，往往我們一同開始在垃圾堆裡慢慢散步，走完了一趟，我什麼也沒得著，他卻抬出一整面雕花的木門來送荷西，這麼好的東西別人為什麼丟掉實在是想不透。

　　我的拾荒朋友回到瑞士之後不久，他的另一個哥哥開車穿過歐洲再坐船也來到了加那利群島。這一次，我的朋友託帶來了一架貨真價實的老式瑞士鄉間的運牛奶的木拖車，有三分之二的汽車那麼長，輪子、把手什麼都可以轉。它是綁在車頂上飄洋過海而來的一個真實的夢。我驚喜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接著，一本淡綠封面，精裝，寫著老式花體英文字母，插畫著精美鋼筆線條畫的故事書《威廉特爾》輕輕的又放在我手裡，看看版本，竟是一九二〇年的。

　　這兩樣珍貴非常的東西使我們歡喜了好一陣，而我們託帶去的回報，是一個過去西班牙人洗臉時盛水用的紫銅面盆和鑲花的黑鐵架，一個粗彩陶繪製的磨咖啡豆的磨子，還有一塊破了一個洞又被我巧妙的繡補好了的西班牙繡花古式女用披肩。當然，這些一來一往的禮物，都是我們雙方在垃圾堆裡掏出來的精品。

　　拾荒不一定要在陸上拾，海裡也有它的世界。荷西在海裡掏出來過腓尼基人時代的陶瓮，十八世紀時的實心炮彈、船燈、船窗、羅盤、大鐵鏈，最近一次，在水底，撿到一枚男用的金戒指，上面刻著一九四七年，名字已被磨褪得看不出來了。海底的東西，陶瓮因是西班牙國家的財產歸了加地斯城的博物館，其他的都用來裝飾了房間，只有那隻金戒指，因為不知道過去是屬於什麼人的，看了心裡總是不舒服，好似它主人的靈魂還附在它裡面一樣。

　　拾荒賠本的時候也是有的，那是判斷錯誤拾回來的東西。

　　有一次我在路上看見極大極大一個木箱，大得像一個房間，當時我馬上想到，它可以放在後院裡，鋸開門窗，真拿它來當客房用。

　　結果我付了大卡車錢、四個工人錢。大箱子運來了，花園的小門卻進不去。我當機立斷，再要把這龐然大物丟掉，警察卻跟在卡車後面不肯走，我如果丟了，他要開罰單，繞了不知多少轉，我溜下車逃了，難題留給卡車司機去處理吧。第二天早晨一起床，大箱子居然擋在門口。支解那個大東西的時候，我似乎下決心不再張望路上任何一草一木了。

　　前一陣，荷西帶了我去山裡看朋友，沿途公路上許多農家，他們的垃圾都放在一個個小木箱裡。

　　在回程的路上，我對荷西說∶「前面轉彎，大樹下停一停。」

　　車停了，我從從容容的走過去，在別人的垃圾箱內，捧出三大棵美麗的羊齒植物。

　　這就是我的生活和快樂。

　　拾荒的趣味，除了不勞而獲這實際的歡喜之外，更吸引人的是，它永遠是一份未知，在下一分鐘裡，能拾到的是什麼好東西誰也不知道，它是一個沒有終止，沒有答案，也不會有結局的謎。

　　我有一天老了的時候，要動手做一本書，在這本書裡，自我童年時代所撿的東西一直到老年的都要寫上去，然後我把它包起來，丟在垃圾場裡，如果有一天，有另外一個人，撿到了這本書，將它珍藏起來，同時也開始拾垃圾，那麼，這個一生的拾荒夢，總是有人繼承了再做下去，垃圾們知道了，不知會有多麼歡喜呢。

　　黃昏的故事

　　　　──永遠的夏娃之二

　　我喜歡漫遊，也喜歡黃昏和黑夜交接的那一段時光。

　　我們現在的家，座落在一個斜斜山坡的頂上。前面的大玻璃窗看出去，星羅棋布的小白房在一脈青山上迤邐著築到海邊。

　　廚房的後窗根本是一幅畫框，微風吹拂著美麗的山谷，落日在海水上緩緩轉紅，遠方低低的天邊，第一顆星總像是大海裡升上來的，更奇怪的是，牆下的金銀花，一定要開始黃昏了，才發出淡淡的沁香來。這時候，一天的家務差不多都做完了，咖啡熱著，蛋糕烘烤得恰到好處。荷西已經下工回來，電視機也開始唱廣告歌。我換上舒服的涼鞋，把荷西的茶點小心的用托盤搬出來，這才摸摸他的頭，對他說∶「我走了。」

　　這時候的荷西，也許在看報，也可能盯著電視，也可能開始吃東西，他照例含糊的說一句∶「旅途愉快！」便將我打發去了。

　　我輕輕的帶上房門，呼吸著第一口甚而還有些寒冷的空氣，心情不知怎的就那麼踏實歡喜起來。

　　很少在清晨散步，除了住在撒哈拉的那一陣經常早起之外，以後可以說沒有在極早的時光裡生活過。

　　早晨是一日的開始，心情上，有一日的負擔和算計，迎接未知的白日，總使人緊張而戒備。黃昏便是不同，它是溫柔的夜的前奏，是釋放、舒暢，教人享受生命最甜美的一段時光。

　　這兩年多來，無論住在那裡，家總是安置在近海的地方，黃昏長長的漫步成了生活裡不可或缺的習慣。

　　在丹娜麗芙島，現在的住家，我每日漫遊的路途大致是相同的。後山下坡，穿過海也似的芭蕉園，繞過灌溉用的大水池，經過一排極華麗的深宅大院，跟「水肺」站著談一會閒話，再下坡，踏過一片野菊花，轉彎，下到海岸線，沿著海邊跑到古堡，十字港的地區就算是到了，穿進峽谷似的現代大旅館，到漁港看船，廣場打個轉，圖書館借本書，這才原路回來。

　　每日經過女友黛娥的家，她總是抱了孩子想跟我一塊去遊蕩，有時候看見她近乎委屈的巴望著我，總覺得自己拒絕得有些殘忍。

　　總是哄她，用各種理由不帶她去，有時候遠遠看見她向我走來，乾脆裝著不看見，掉頭就跑，這樣無情的一次一次甩掉她，她居然也不生氣。

　　我喜歡適度的孤單，心靈上最釋放的一刻，總捨不得跟別人共享，事實上也很難分享這絕對個人的珍寶，甚至荷西自願留在家裡看電視，我的心裡都暗藏了幾分喜悅。

　　清風明月都應該是一個人的事情，倒是吃飯，是人多些比較有味道。

　　每次散步，那條鄉間小路上可以說是碰不到一個人影的，只有「水肺」，像是赴約會似的等在他華廈的大門口，苦盼著我經過。

　　「水肺」是一個八十多歲生病的德國老頭子，跟他單身的兒子住在一幢極大的房子裡，父子兩個長得一模一樣，兒子中年了，好似也病著似的。

　　這一家異鄉人沒有朋友，也不外出做事，種了一園的玫瑰花。老人因為肺水腫，已經不太能動了，天天趴在花園的門上，見我去了，老遠的就一步一步將我吞下去似的望。

　　第一次經過老人的門口，就是被他喂喂的叫過去的。我過去了，他隔著鑲花鐵門，把手驀然伸出來牢牢捉住人不放，手指冰冷的，骷髏似的大眼洞瞪著人，肺裡風箱似的響，總是說∶「上個月醫生就說要死了，可是這個月都快完了，還沒有死。」

　　「水肺」是我自己心裡給老人叫的名字，他們姓什麼從來不知道，散步去了，每天被他捉住，隨他亂扯什麼我都忍著聽，後來日子久了，究竟是煩了，常常堅決的抽開他的手，轉身逃開去。

　　有一次老人突然問我∶「你窮不窮？你先生窮不窮？」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唐突的問我，站著不響，沒有回答他，帶些慍怒的微笑著。

　　他又突然說∶「我唯一的兒子，死了不放心他，訂婚兩次，結果都給人跑掉了，如果，如果你肯跟他──我們是有錢的人，將來都是你的，不信你進來看，進來看呀……」我靜靜的看著老人，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不為錢結婚。」

　　「可是也可以為錢結婚，是不是，是不是？」

　　老人又伸出手來急切的死拉住我，我悄悄抬眼往他身後望去，老人那個蒼白沉默的中年兒子正躲在窗簾後面的一角偷看我。

　　後來我告訴荷西老人的事，荷西將我罵了一頓，說∶「你已經結婚了，怎麼還去跟人家爭為不為金錢出嫁的事情，乾脆把他罵過去才是。」

　　我也想過要罵這個老人，可是一經過他們的家門，看見那一園寂寂的玫瑰，心裡總有些說不出的不忍和悲涼，便又和顏悅色的對待他了。

　　前幾天老人真的死了，晚上死的，第二天清早就搬去葬了，好方便的，大概早就預備著等他死的。

　　聽見了這個消息的黃昏，一樣在散步，經過死去老人的門口，發覺跟他長得那麼相像的兒子，居然代替了父親的位置，穿了一件鮮明的紅毛衣，一色一樣的趴在家門口。我看見了他，本想上去說幾句哀悼的話，沒想到他先對我喂喂的叫了起來，那個姿勢和聲音，就像他父親第一次看見我時死命的把我叫過去一個樣子，我被他這怪異的舉動，嚇得頭髮根根豎了起來，青著臉往山下沒命的逃，一回頭，那個兒子的半身，還掛在門外向我招手。身後如此華麗的洋房，卻像個大墳似的，埋葬著一個喂喂呼叫的寂寞的活人，也是夠殘忍的了。

　　這幾天還是經過死去老人的家門前，那個兒子不掛在門上了──他在窗後面看我，不知是忌什麼，總是加快了腳步，怕一個那麼堪憐的人，也算是生命的無奈吧。

　　我是不喜歡芭蕉園的，一走進去，再好的夕陽都幽暗曖昧起來，無風的時候四周靜得要窒息，稍稍吹過一點點微風，芭蕉葉又馬上誇張的沙沙亂響。

　　從小聽帶我長大的女工人玉珍說鬼，她每說鬼時，總要順手一指過去在父母家中院裡的一叢芭蕉樹，說∶「鬼啊，就在那種樹下面，還會哭哦！女的，抱了小孩吱吱慘哭！」

　　我的童年被鬼故事嚇得很厲害，直到現在，看見芭蕉心裡還是不自在。

　　散步的路，不經過密密的蕉林就到不了海邊。這一段長路，總是跑的，有時候天氣陰暗，出門之前總再三拜託荷西∶「過十五、二十分鐘左右請你站出來在陽臺上給我看看，好少怕一點。」

　　跑過一段蕉園，抬起頭來往老遠高崗上的家裡望，荷西如果站在那兒，那怕是個小黑點，心裡也好過些。後來我天天叫他出來站一站，他不耐煩了，不再理我，我就一口氣跑下去，兩邊樹影飛也似的掠過，奔出林子，海邊的路來了，這也就過了，可惜的是，芭蕉園裡從來沒有停下來看看是不是可以吃它一根綠蕉，總是太怕了些。

　　從海岸一直走到古堡那一條路是最寬敞的，沒有沙灘，只有碎石遍地，那麼長一條灘，只孤伶伶一棵松樹委委屈屈的站著，樹下市政府給放了條長木椅。

　　這兒沒有防波堤，巨浪從來不溫柔，它們幾幾乎總是灰色的一堆堆洶湧而來，復仇似的擊打著深黑色怪形怪狀的原始礁岩，每一次的衝擊，水花破得天一般的高，驚天動地的散落下來，這邊的大海響得萬馬奔騰，那邊的一輪血紅的落日，淒豔絕倫的靜靜的自往水裡掉。

　　這兩種景象配合起來，在我的感動裡，竟是想像中世界末日那份懾人心魂的鬼魅和怪異，又想到日本小林正樹導演的《怪談》中的幾場片景。這樣的畫面，總有一份詩意的凶惡，說不出是愛還是不愛，可是每天經過那張松樹下的木椅，還是忍不住被吸引過去，坐下來看到癡了過去。

　　過了古堡，進入街道、商店、大旅館……，混入各色各樣的外籍遊客裡去，這本是個度假的勝地，冬暖夏涼，雖是小街小巷，人世的鮮明活潑畢竟比大自然的景象又多了一層溫柔。

　　經過小小的漁港，船都拉上了灘，沒有預備出海的跡象，有些面熟的年輕人坐著釣魚，老人在補網，穿熱褲的金髮遊客美女在他們身邊嘩笑走過，這麼不同的生活和人種同住在彈丸大小的十字港，卻平靜得兩不相涉，亦是有趣的畫面。

　　港口的椅子上，一個外國老太太，一個西班牙老漁夫，兩個人話也不通，笑眯眯的靠在一起坐著，初戀似的紅著臉。

　　過了那麼多年，《巴黎最後的探戈》才在西班牙解禁了。

　　港口電影院的隊伍排到另外一條街。

　　一看是這張電影，連忙跑上去看掛著的劇照，人群裡卻有人在叫著∶「喂，三毛，三毛！」

　　發覺另外一個女友卡門居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擠在買票的隊伍裡，跑了上去問她∶「你幹嘛？」

　　她曖昧的笑，神經兮兮的問我∶「你看不看？看不看？」

　　「像你這種小氣巴拉的樣子，我就不看。」我拍拍她的頭，斜斜睇著她，她一下氣得很。

　　「這不是色情片，它有它本身的意義。」她十分嚴肅的分析起來，聲音也大了。

　　「啊！這麼嚴重，我更不要看了。」我又笑她，她氣得想掐我又不敢離開隊伍。

　　「我去買冰棒，你吃不吃？」我問地，她搖搖頭，用手指指遠方，原來是她的攝影家先生慢慢晃來了。

　　在廣場向老祖母買冰棒，向她要檸檬的，她必定給人鳳梨的，要鳳梨的，她一定弄成檸檬的，跟她換，她會罵人。

　　很喜歡向她買冰棒，總得站好，專心想好，相反的要，得來才是正的。

　　我一向是向她要檸檬，得來正是我要的鳳梨。有一次想，如果向老太婆買橘子冰棒，不知她弄成什麼，結果她沒弄錯，我大大失望一番，以為橘子會變草莓的。

　　荷西叫我順便去圖書館借海洋方面的書。

　　我跑進去拿了一本茨威格，一本衛斯特，這是荷西最受不了的兩個作家，他自己不下來借，結果便是如此活該。

　　夜來了，黃昏已盡，巷內一家家華麗高貴的衣飾店看花了人的眼，看痛了人的心，繁華依然引人，紅塵十丈，茫茫的人世，竟還是自己的來處。

　　回程下雨了，將借來的書塞進毛衣裡面，發狂的往家裡跑。一日將盡，接著來的，將是漫漫長夜，想到雨夜看書的享受，心裡又充滿了說不出的喜悅和歡欣，夜是如此的美，黑夜淋雨，更是任性的豪華。

　　跑過蕉園的外圍，先去守園老夫婦的小瓦房，老婆婆正在屋內搬了空罐頭預備接漏雨呢。

　　坐了一會，老公公回來了，跳上去捉住他，叫他陪著穿過蕉林，天越走越黑，雨卻不大了，老公公一再的問，荷西怎麼不捉魚給他吃了。

　　快到家門了，開始小跑，這是一天的運動，跑到家裡，衝進門去，愉快的喊著∶「回來啦！」

　　那時候，荷西看見我總很高興的樣子。

　　我們十點鐘吃簡單的晚飯。

　　夜間十二時上床開始看書，我嘆了口氣，對荷西說∶「散步太快樂了，這麼快樂，也許有一天散成神仙，永遠不再回家了，你說好不好？」

　　荷西不置可否。

　　結婚四年了，我也知道，這種鬼話，只有神經不正常的人才能回答我。

　　「如果我成仙去了，你不要忘了吃東西，蛋炒飯冰箱裡總是有一盤的。」

　　荷西還是專心做他的填字遊戲，咿咿啊啊的假裝聽著。

　　我又自說自話了好一陣，這才拿起書來，默默的看了下去。

　　看了一會，還是擱下書來想了一下──荷西不知道會不會找不到蛋炒飯。

　　巫人記

　　　　──永遠的夏娃之三

　　居住在加那利群島不覺已有兩年了。

　　一直很想將這兒親身經驗的一些「治療師」用巫術治病的情形紀錄下來。

　　知道《皇冠》在這個群島上擁有可觀的訂戶和讀者，住在這兒的僑胞，看了以下的文字時，很可能會覺得奇怪，為什麼不肯介紹這個美麗而現代的北非觀光勝地的旅遊事業，偏偏要去寫些旁門左道的巫術，好似這兒是個無比落後荒謬的地區一般。

　　我因為去年曾經給這個群島寫了一個中篇遊記，收錄在《哭泣的駱駝》那本書裡，因此有關加那利群島的其他，無心再在這兒重述了。

　　有興趣寫的還是幾次接受土地郎中治病的經過情形。

　　第一次聽說加那利人相信巫術是在沙漠裡居住的時候。

　　那時，許多加那利島的工人過海去沙漠的小鎮討生活，他們或多或少總會說說自己故鄉的事情。

　　我們的朋友之一馬諾林是大加那利島去的，他可以說是同鄉們中的知識分子，本身極愛思考，也很喜歡心靈學方面的知識，據說，他的養父，過去一度是做巫人的，後來娶了他的母親，才改在香菸廠去做事了。

　　馬諾林在性格方面有他的神祕性，思想有時候十分的怪異，我跟他很談得來，而荷西就比較沒有辦法進入這個人的心靈領域裡去。

　　當時，我們的撒哈拉威鄰居的男孩子，一個名叫巴新的，不知為什麼迷上了一個沙漠裡的妓女，幾個月來鬼魔附體似的，白天糊塗到家人也不太認識，可是只要黃昏一來，他的步子就會往女人住的那個方向走。家裡的東西不但偷出去賣，連鄰居那兒都紅著嚇人的眼睛死賴著借錢，錢一到手，人就搖搖晃晃的被吸去了，好似那個妓女勾著他的魂一般。

　　有一天巴新晃進來借錢，我看他實在可憐，給了他三百，這點錢上女人那裡去自然是不夠的，他又可憐巴巴的求。馬諾林當時恰好在我們家，也給了他兩百，他才低著頭走了。

　　「這個孩子可憐，中了蠱。」馬諾林說。

　　我一聽，全身寒毛肅立，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講這麼可怕的話。

　　「中的還是加那利群島那邊人搞過來的鬼東西。」馬諾林又說。

　　「迷女人呀？」我又嚇嚇的探了一句。

　　「不小心，吃下了一點別人放的不該吃的東西，就回不了頭了。」

　　「你怎麼曉得？」荷西很不以為然的問。

　　「這種東西，發起來一個樣子，沒有那個女人，就是死路一條，妓女常常用這種方法去教人中迷的。」

　　本想反駁馬諾林這過分荒謬無知的說法，後來想到他家庭的背景──養父是巫人，母親開過酒吧。在他生長的環境裡，這樣的迷信可能還是存在的。我因此便不說什麼，笑笑的看著他，可是心裡是不相信這一套的。

　　「巴新也真可憐，十六歲的小傢伙，愛上那個女人之後完全變了，有一次三更半夜來敲門借錢，好像毒癮發作的人一樣，我們開慢了一點，他就瘋了似的一直敲一直敲，真開了，他又不響了，呆呆的站在月光裡，好可怕好可怕的紅眼睛瞪著人看。」我越說越怕，聲音也高昂起來了。

　　馬諾林聽了低頭沉思了好一會。

　　「他們家是保守的回教家庭，出了這樣個兒子，真是傷心透了，上禮拜巴新還給綁起來打，有什麼用，一不看好，又逃出去了。」我又說。

　　這時候馬諾林抬頭很奇異的抹過一絲微笑，說∶「可以解掉的嘛！」

　　「巴新是初戀狂，性格又內向，所以這個怪樣子，不是你說的中了什麼蠱。」我很簡單的說。

　　馬諾林也不爭辯，站起來，穿過我們的天臺，到巴新家裡的樓梯口去。

　　「要巴新的媽媽來跟我談。」馬諾林對我說。

　　雖是沙漠女人，為了談兒子，匆匆忙忙就跑過來了，馬諾林低低的對她不知講什麼，巴新的母親猛點頭，一句一句答應著，又擦眼淚，不停的擦淚。

　　沒過第三天，巴新意外的好了，人也精神起來了，很快活的坐在大門口，黃昏也不出去，接連十多天都沒再出去，以後完全好了。

　　我心裡奇怪得不得了，又不能問巴新。

　　馬諾林來了，我自是逼上去死死追問，可是他也不肯講，只說∶「這種事只有巴新的媽媽可以化解，如果沒有母親，就難了。」

　　「可是做了什麼呢？」我又追問著。

　　「小魔術。」馬諾林仍是笑而不答。

　　我們是不相信的，看了巴新仍不相信。直到來了丹娜麗芙島，發覺連鄉下女人要抓住丈夫的心，都還相信這些巫術，真教人有不知身在何處之感，慢慢的也聽習慣了這些事。

　　當然，我說的這些只是一般少數沒有知識的鄉下女人男人，並不能代表大半的加那利民風，這些事在城市裡是不常聽講的。

　　個人第一次接觸到一個治療師，是在兩年前的冬天。那時候，我得了一次惡性感冒，初來這個島上，沒有一個相識的朋友，那時候荷西又單獨去了半年沙漠，我一個人居住在海邊生病。

　　感冒了近乎一個多月，劇烈的咳嗽和耳痛將人折磨得不成樣子，一天早午要兩次開車去鎮上打針，可是病情始終沒有絲毫進展。

　　醫生看見我那副死去活來的樣子非常同情，他驚異的說∶「開給你的抗生素足足可以殺死一隻大象了，你怎麼還不好呢？」

　　「因為我不是那隻象。」我有氣無力的答著。

　　藥房的人看我一次又一次的上門，也是非常不解，他們覺得我吃藥吃得太可怕了。

　　「這種東西不要再用了，你啊，廣場上那個賣草藥的女人去試試看吧！」藥劑師無可奈何的建議著。

　　我流著冷汗，撐著走了幾十步，在陽光下找到了那個被人叫「治療師」的粗壯女人。

　　「聽說你治病？」那一陣真是慘，眼前金星亂冒的虛弱，說話都說不動。

　　「坐下來，快坐下來。」治療師很和氣，馬上把我按在廣場的一把椅子上。

　　「咳多久了？」

　　「一個多月了，耳朵裡面也很痛，發燒」。

　　女人一面聽一面很熟練的抓了一把草藥。

　　「來，把手給我，不要怕。」治療師把我的雙手合起來交握在她手掌裡抱在胸前，閉上了眼睛喃喃有詞的說了一段話，又繞到我背後，在我背上摸摸，在耳朵後面各自輕輕彈了一下，雙手在我頸下拍拍，這就算治過了。

　　我完全沒有被她迷惑，排拒的斜望著這個鄉下女人，覺得她很滑稽。陽光下，這種治療的氣氛也不夠吸引人。

　　那份藥，收了相當於三塊美金的代價，念咒是不要錢的，總算是很有良心了。說也奇怪，熬了三次草藥服下去，人不虛了，冷汗不流了，咳出一大堆穢物，纏綿了近四十天的不適，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想，那還是以前服的抗生素突然有了作用。治療師的草藥不過是也在那時候服了下去，巧合罷了。

　　雖然那麼說，還是去買了一包同樣的草藥寄給臺北的父母收藏。

　　治療師笑著對我說∶「其實，這只是一種煮肉時放進去用的香葉子，沒有什麼道理，治好你的，是上面來的力量。」她指指天上。

　　我呆呆的看著她，覺得很有趣，好在病也過了，實在不必深究下去。

　　「你怎麼學的？」我站在她攤子邊東摸西看，草藥的味道跟臺灣的青草店差不多，很好聞的。

　　「老天爺賜的特別的天賦，學不來的呀！」很樂天的笑著。

　　「你還會什麼？」又問她。

　　「愛情，叫你先生愛你一輩子。」女人粗俗的惡狠狠的對我保證，我想她這是在開人玩笑了，掉頭笑著走開去。世上那有服藥的愛情。

　　加那利群島一共大小七個島，巫風最盛的都說是多山區的拉芭爾瑪島，據說一般居住在深山裡的鄉民萬一生了小毛小病，還是吃草藥，不到真的嚴重了不出來看醫生的。

　　有的甚而連草藥都不用，只用巫術。

　　荷西與我曾經在這個多山的島上，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搶拔了一些毛髮去，她拉了我一小撮頭髮，荷西是鬍子。這件事去年已經寫在遊記裡了。至今不明白，這個女人搶我們的毛髮是有什麼作用。

　　很有趣的是，我們被拔了毛髮那日回旅社去，不放心的請教了旅館的主人，問他們有沒有拔毛的風俗。

　　旅館主人笑說∶「是巫術嘛！」

　　我們沒說什麼，心裡很不是滋味，那種不愉快的感覺過了好多天都縈繞在心裡，揮之不去。

　　在芭爾瑪島居住又住了十數日。一天旅館樓下隔鄰的人要請巫師來家裡，清潔工人就來跟我們說了。

　　「治什麼？」

　　「那家太太癱在床上好多年啦！還送到馬德里去治過，沒有好。」

　　我馬上跑去請旅社主人帶我去看，他很乾脆，當時便答應了，並且說，癱在床上的是他堂嫂嫂，有親戚關係的。

　　下午五點多鐘吧，他們打電話上來叫我，說巫師來了。當然，為了尊敬對方，他是說∶「治療師來了！」

　　這位治療師也真有意思，聽說是平日在市政府上班，兼給人念咒治病，穿得很時髦，體格十分魁偉，很有人自信的樣子，怎麼看都沒有陰氣，是個陽間的人物。我跟去樓下這家請巫師的人家時，那個癱著的女人居然被移開了，只有空床放著，這不免使我有些失望，人總是殘忍的，對悲慘的事，喜歡看見了再疼痛，看不見，就不同了。

　　治療師在房內大步走來走去，好像散步一樣，也不做法，不念咒，然後簡單的說∶「把床換到這頭來。」又說∶「從今天起，這扇門關上，走另外一邊出入。」說完他走掉了，我什麼也沒看見。

　　跟在旅社主人後面走出來時，我不解的問他∶「你想床換了位置，再開開門關關門，癱女人就會走路了嗎？怎麼可能呢？」

　　他停下來很奇怪的看著我，說∶「誰說了會走路來的？」

　　「不是明明請人來醫她的嗎？」我更不懂了。

　　「誰有那麼大的法力叫癱子走路，那不過是個兼差的治療師而已呀！」他叫了起來。

　　「他來到底是做什麼？」

　　「來治我堂嫂嫂的傷風感冒，你看吧，不出一星期一定好，這個人在這方面很靈的。」

　　「就這樣啊？」

　　「就這樣？你以為巫術是做什麼，是給你上天下地長生不老的嗎？」

　　去年荷西遠赴奈及利亞去工作，我一個人住在家裡。有一天，因為滂沱大雨，車子在鄉間小路上熄了火，我不顧一切下來死命推車，一時過去車禍受傷過的脊椎又大痛了起來。

　　我一連去看了七八次醫生，睡在硬地上，都不能減輕那劇烈的痛。

　　那時家中正在油漆，工人看見我痛得那個樣子，馬上熱心的要開車送我上山去找「治療師」。

　　當時不知為什麼那麼無知，竟然表示肯去試試，跟油漆匠約了次日一同去看那個傳說中的瞎子治療師。

　　一個受傷的脊椎必然需要時間給它復元，而我去痛心切，大意的將身體那麼重要的部位去交給一個瞎子老人，實在是不可饒怒的愚昧。

　　這個瞎子很著名，鄉下人相信他，我們社區的油漆匠也有脊椎的毛病，所以才把我給帶去看。

　　去了原來是給脊椎痛的人「拔火罐」，跟中國的老方法差不多。有趣的是，瞎老人用個馬鈴薯放在脊椎上，馬鈴薯上再插一根火柴，火柴由他的助手女兒一燃上，馬上從上面罩個玻璃杯，這一來，開始貼著肉推，痛得差不多要叫，治療也好了。治好的人，也是助手來，拿長條的寬繃帶將胸口到下腰緊緊的綁起來，這個在醫學上有沒有根據我不知道，可是我個人綁了幾天之後，痛減輕了很多。

　　當我回到自己的醫生處去檢查時，跟他說起瞎子治療師的事，當然被他大罵了一頓，我也就沒有再回去給放馬鈴薯了。

　　今年換了居處，來了美麗的丹娜麗芙島，這兒景色非常美麗，四季如春，冬不冷，夏不熱，而我，在這麼怡人的島上，居然一連發了數個月的微燒，醫生查遍身體，卻找不出毛病。

　　在這種情形之下，又有人好意來帶我去找「治療師」了。

　　據說，那是一個極端靈驗的南美委內瑞拉遠道而來的治療師，專治疑難病痛。我女友的母親因為手腿麻木，要去看，把我也一同捉了去。

　　治療師住在山裡面，我們清晨幾點到，已經有一長隊的人在等著了，等待的人，絕大多數是沒有知識的鄉村婦女們。

　　她們說，這一個比較貴，多少要放五百、一千西幣。雖然照習俗，治療師本人是不定價不討錢的，因為這天賦治病的異能，是該用來解除眾生的苦痛，所以不能要錢。說是這麼說的，可是每一個都拿。

　　南美來的巫師長得非常動人，深奧的眼睛懾人心魂似的盯住每一個哀愁的女人。他是清潔的，高貴的，有很深的神學味道，在他的迫視下，一種催眠似的無助感真會慢慢的浮升上來。

　　每一個病人到他面前，他照例舉木十字架出來在人面前一左一右的晃，然後輕輕的禱告，靜靜的聽病人傾訴。當時場內的氣氛有若教堂，每一個窮苦的女人受了他的催眠，走出去時，綠綠藍藍的大鈔票就掏出來了。

　　這是個江湖術士，草藥都不用了。輪到我時我退開了，不肯給他看。

　　同去的女友的母親接受治療之後大概一時感動得十分厲害，出門還流下了眼淚。

　　最假的治療師最會賺錢，也最受人們愛戴，這是我的一大發現。

　　比較起來，我喜歡市政府那個叫人搬床的治療師，他什麼氣氛都不製造，連病人也不必看，多麼乾脆。

　　西班牙本土人愛孩子，加那利群島人也愛孩子，更愛男孩子。荷西與我結婚四年，沒有生育，在這兒簡直被鄉下人看成人間悲劇，他們一再的追究盤問，實在使人啼笑皆非。

　　有一天，打掃女工瑪麗亞匆匆的跑上樓來激動的問我∶「要不要一個男娃娃？」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了一跳，馬上想到一定是個棄嬰，叫了出來∶「在那裡？」

　　「什麼在那裡，我打聽到一個治療師，治好了不知其數的不孕婦人，生的都是男娃娃。」她愉快的向我宣布。

　　我聽了嘆了口氣。這些愚民村姑，怎麼會無知可憐到這個樣子。

　　「什麼喔！我不去。」我很無禮的回答。

　　「你去，你今天下午去，明年這個時候請我參加孩子受洗典禮。」瑪麗亞有這麼固執的信心。

　　「我不相信，不去，不去。」簡直神經嘛。

　　瑪麗亞走了，過了一下，帶來了我很面熟的一個希臘鄰居太太，手裡抱了個小嬰兒。

　　「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結婚幾年沒有孩子，也是別人介紹我去那個治療師那裡治了幾次，現在有了這麼可愛的一個孩子，你如果肯去，我下午可以帶路。」那個太太很溫柔的說。

　　「我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小孩。」我硬著頭皮說。在一旁聽的瑪麗亞做了一個昏倒的表情，她三十六歲，有四個小孩，最大的十七歲。

　　「千萬不要這麼說，你去試試，太多的女人被這個老人醫好了。」希臘太太又說。

　　「痛不痛？」我動搖了。

　　「不痛，要拉手臂，兩手交抱，治療師從後面抱起來拉，脊椎骨頭一節節響，就好了。」

　　「嘎！」我聽了脊椎馬上真痛起來。

　　「我們都是要幫助你，去一次怎麼樣？」

　　我開始慍怒起來，覺得這兩個女人太討厭了。

　　到了下午，希臘先生熱情的來了，不由分說，就拿了我的毛衣皮包自說自話的下樓了。

　　我無可奈何，強忍了怒，鎖了門，走下樓時，他們這對過分熱心的夫婦已在車內等著我了。

　　治療師也是個老人，他很得意的說，連葡萄牙那邊都有不孕的女人慕名來找他，結果都懷孕了，而且生男孩。

　　接著老人站在一格高樓梯上，叫我雙手交抱，手臂盡量往背後伸，他從後面抱住我，將我凌空舉起來亂晃，骨頭果然卡拉拉亂響，我緊張得尖叫了起來，他又將我上下亂頓，這一來，受傷過的脊椎馬上劇痛，我幾乎是打架似的從老人手臂裡又叫又喊的掙脫下地。

　　在一旁看的希臘夫婦很不甘心，一齊叫著∶「這不算，再摔一次，再摔一次。」

　　「差不多啦，下次再來，下星期六早晨來最好。」老人被我亂叫得有些不樂，門外候診的另外幾個女人馬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來。

　　我送了治療師兩百塊錢，那麼少，他還是謝了又謝，這一點使我十分喜歡他，可是我再也不會回去找他了。還是把時間讓給葡萄牙女人去吧。

　　治療師，我們背地叫他們巫師，在這兒還有很多很多，我去過的還有其他三四個，不過都沒有什麼過分特別，不值得記述，比起我所見過的奈及利亞與貝南國（早先稱做達荷美），真正非洲叢林裡的巫師又更是厲害恐怖邪門了千萬倍，我在奈及利亞看過一次女巫對當地女神「水媽咪」的獻祭，當時身受的驚嚇可能一生也不能忘懷，這是加那利群島之外的故事，放在以後再說了。

　　餃子大王

　　　　──永遠的夏娃之四

　　我個人在日常生活上的缺點很多，優點卻很少。

　　比較認識我的人都會發覺，就因為我做任何無關緊要的小事情都過分專注的緣故，因此在大事上反倒成了一個心不在焉的糊塗人。

　　套一句西班牙的說法，我是一個「常常在瓦倫西亞的月亮裡的人」，也就是說，那個地方的月色特別的美，對月的人，往往魂飛天外，忘了身在何處，而成了嫦娥一枚也。

　　當那日我極專心的提了兩大包重重的食物和日用品從小鋪子裡走出來時，雖然覺得眼前寂寂的窄街上好似有個影子擋在我面前，可是我連無意識的抬頭望一下的想法都不曾有，茫茫的越過這個人往我的車子走去。

　　雖然當時正是烈日當空，可是我一向是踏在月亮裡走著的人，心沒帶在身上是十分普通的事。

　　走了幾步，這個人卻跟了上來，居然又猶猶豫豫的在側面看我，再看我，又打量我。

　　我一樣茫茫然的開車門，彎下身將手裡的東西丟進去，對身邊的人沒有什麼知覺。

　　「請問你是三毛嗎？」這個人突然用國語說。

　　聽見自己國家的語言多少使我有些意外，很快的站直了身子，微笑著客氣的說∶「是啊！您也是中國人嗎？」

　　不知為什麼，這個人聽到我那麼客氣而有禮的回答，居然露出窘氣不堪的表情來，斜斜的側過頭去，自言自語的用鄉音長嘆了一聲∶「唉──莽記塌啦！」

　　一個長久失鄉的人突然聽到鄉音，心裡的震動是不能形容的，雖然我們家自小講國語，可是父母親戚之間仍然用家鄉話。眼前這個人一句話，轟開了我久已不去接觸的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裡的人、物，像火花一般在腦海裡紛紛閃爍起來。而我，張大著眼睛呆望著來人，卻像被點穴了一般不能動彈也不能言語。

　　「這個人我認識的呀！」我心裡喊了起來。

　　「哎呀！表姐夫啊！」終於尖叫了出來。

　　這個姐夫將手一攤，做了個──「這不就是我嗎！」的表情，默默上前來接過我手裡另一包東西放進車裡去，我呢，仍然歇斯底里的站在一邊望著他，望著他，吶吶不能成言。

　　我的表姐，是父親嫡親大姐的第六個孩子，所以我們稱她六表姐。多年前，表姐與現在的表姐夫如何認識，如何結婚，我都在一旁看過熱鬧，跟這位表姐夫並不生疏。當時家族裡所有的小孩都喜歡這個會開船又會造船的人，跟著他四處亂跑，因此我們總是叫這表姐夫是「孩子王」。

　　想不到十一年的歲月輕輕掠過，相逢竟成陌路。

　　表姐夫猶猶豫豫不敢認我，而我，比他更驚人，居然笑問他是不是中國人。

　　相見之後快快開車帶姐夫回去，心緒雖然稍稍平靜下來，卻又再生感觸，但覺時光飛逝，人生如夢，內心不由得湧出一絲悵然和嘆息來。

　　這一次表姐夫從紐約運高粱來丹娜麗芙島，船要泊一個星期，他事先寫給我的信並未收到，停了兩天碼頭仍不見我的影子。這一下船，叫了計程車，繞了半個島找到我們住的地方來，來了卻沒有人應門，鄰居說，三毛是去買菜了，就在附近呢。表姐夫在街上轉著等我，卻在路上碰到了。

　　這幾年來，我一直以為表姐夫仍在日本造船，卻不知他為了航海年資，又回到船上去工作了。多年前的他，是個日本回來的平頭小夥子，而今的他，卻已做了五年的船長，頭髮竟然也星星的花白了。

　　十一年不見，這中間有多少滄桑，坐定了下來，卻發覺我這方面，竟沒有太多過去值得再去重述。

　　表姐夫一向是話不多的，我問，他答，對話亦是十分親切自然。

　　先問家族長輩們平安健康，再問平輩表姐妹兄弟事業和行蹤，又問小輩們年齡和學業，這一晃，時間很快的過去了。

　　說著說著已是午飯時分，匆匆忙忙弄了一頓簡單的飯菜請姐夫上桌，同時心裡暗忖，這星期天還得好好再做一次像樣的好菜請請遠客才是。

　　說著閒話，正與姐夫商量著何處去遊山玩水，卻見荷西推門進來了。

　　這荷西，但見他身穿一件藍白棋子布軟縐襯衫，腰扎一條髒舊不堪牛仔短褲，腳踏脫線穿底涼鞋，手提三五條死魚，懷抱大串玉米，長鬚垢面，面露恍笑，正施施然往廚房走去──他竟沒看見，家裡除了我還有別人坐著。

　　平日看慣了荷西出出入入，倒也沒有什麼知覺。今日借了表姐夫眼光將他打量了三數秒，不禁駭了一跳──他那副德性，活脫是那《水滸傳》裡打魚的阮小七！只差耳朵沒有夾上一朵石榴花。

　　這一看，微微皺眉，快快向他喊了過去∶「荷西，快來見過表姐夫！」

　　荷西回頭，突見千山萬水那邊的親戚端坐家中，自是嚇了天大的一跳。

　　表姐夫呢，見到表妹千辛萬苦，尋尋覓覓，嫁得的妹夫卻是如此這般人物，想來亦是驚愕交織，面上不由得浮出一絲悲涼之色來。

　　三人驚魂甫定，表姐夫與荷西相談之下，發覺在學校裡念的竟是差不多的東西，這一來，十分歡喜，下午便結伴遊山玩水去也。

　　說了上面那麼多家務事，還是沒有一個跟題目相干的字寫出來，這實在也不奇怪。天下的事，總有因果，所謂姐夫來訪正是因的一面的講述，而餃子的出現，卻是由這個原因而帶來的結果，所以沒有法子不把這些事情扯進去。

　　話說當天夜晚將表姐夫送回船去，相約週末再去船上參觀，又約週日表姐夫與船上同仁一同再來家中聚餐。

　　臨去時，順便問了姐夫，可否帶女友上船，姐夫滿口答應，並說∶「好呀！歡迎你的朋友來吃餃子，餃子愛吃嗎？」

　　荷西中文雖是聽不懂，可是這兩個字他是有印象的，別了姐夫之後，在車內他苦惱的說∶「怎麼又要吃餃子，三吃餃子真不是滋味。」

　　這不能怪荷西，他這一生，除了太太做中國菜之外，只被中國家庭請去吃過兩次正正式式的晚飯，一次是徐家，吃餃子，一次是林家，也吃餃子，這一回自己表姐夫來了，又是餃子。

　　我聽了荷西的話便好言解釋給他聽，餃子是一種特別的北方食物，做起來也並不很方便，在國外，為了表示招待客人的熱忱，才肯包這種麻煩的東西。這一次船上包餃子更是不易，他們自己都有多少人要吃，我們必要心懷感激才是。

　　我的女友們聽說週末荷西和我要上大船去，羨慕得不堪，都想跟去湊熱鬧。

　　我想了一會，挑了瑪麗莎和她三歲的小女兒瑪達。原因很簡單，瑪麗莎長住內陸馬德里，從來沒有上過一條大船，這一次她千里迢迢來丹娜麗芙看望我，並且來度假一個月，我應該給她這個難得的機會的，還有一個理由，這個女友在馬德里單身時，跟我同租過房子，住了一年，她愛吃中國菜。

　　為了不肯帶丹娜麗芙的女友黛娥和她的丈夫孩子同去，這一位，在努力遊說失效之餘，還跟我嘔了一場好氣。

　　船上的同胞，對我們的熱忱和招待令我有些微激動，雖然面上很平靜的微笑著，心裡卻是熱熱濕濕的，好似一場蒙蒙春雨灑在乾燥的非洲荒原上一般，懷鄉的淚，在心裡慢慢的流了個滿山遍野，竟是舒暢得很。

　　荷西說是南方女婿，不愛吃餃子，飯桌上，卻只見他埋頭苦幹，一口一個，又因為潛水本事大，可以不常呼吸，別人換氣時，他已多食了三五個，好大的胃口。

　　瑪麗莎是唯一用叉子的人，只見她，將餃子割成十數小塊，細細的往口裡送，我斜斜睇她一眼，對她說∶「早知你這種食法，不如請廚房別費心包了，乾脆皮管皮，餡管餡，一塌糊塗分兩盤拿上來，倒也方便你些。」

　　我說話一向直率，看見荷西那種吃法，便笑著說∶「還說第三次不吃了，你看全桌山也似的餃子都讓在你面前。」

　　「這次不同，表姐夫的餃子不同凡響，不知怎麼會那麼好吃。」荷西大言不慚，我看他吃得那樣，心中倒也跟著歡喜起來。

　　時間飛快的過去，我們要下船回家了，表姐夫才說，臨時半夜開船巴西，次日相約到家吃飯的事已經沒有可能了。

　　「可是我已經預備了好多菜。」我叫了起來。

　　「你們自己慢慢吃吧！哪！還有東西給你帶回去。」表姐夫居然提了大包小包，數不清多少珍貴的中國食物塞給荷西。

　　廚房伙委先生還挑出了臺灣常吃的大白菜，硬要我們拿去。

　　跟船出海的唯一的大管輪先生的夫人，竟將滿桌剩下的餃子也細心的用袋子裝好了，廚師先生還給特意灑上麻油。

　　離船時，雖然黃昏已盡，夜色朦朧，可是當我揮手向船舷上的同胞告別時，還是很快的戴上了太陽眼鏡。

　　表姐夫送到車門邊，荷西與他熱烈的擁抱分手，我頭一低，快快坐進車內去，不敢讓他看見我突然淚水彌漫的眼睛。

　　多少年離家，這明日又天涯的一剎那間的感觸和疼痛，要控制起來仍是相當的困難，好在也只有那麼短短的一剎那，不然這世上大半的人會是什麼情形，真是只有天知道了。

　　世上的事情，真要看它個透澈，倒也沒有意思，能哭，總是好事情。

　　我是個Ｂ型的人，雖然常常晴天落大雨，可是雨過天青亦是來得個快。

　　夜間荷西睡下了，我坐在地上，將表姐夫給的好東西攤了一地，一樣一樣細細的看──醬油、榨菜、辣蘿蔔、白糟魚、麵條、檸檬茶、黃冰糖、大包巧克力、大盒口香糖，甚至殺蟲粉、防蚊油、李小龍英文傳記，他都塞給了我們。

　　這一樣一樣東西，代表了多少他沒有說出口來的親情，這就是我的同胞，我的家人，對他們，我從來沒有失去過信心、愛和驕傲。

　　看到最後，想到冰箱裡藏著的餃子和白菜，我光腳悄悄跑進廚房去，為了怕深夜用廚房吵到荷西和鄰居，竟然將白菜輕輕切絲，拌了醬油，就著冷餃子生吃下去，其味無窮。

　　數十個胖胖的餃子和一棵白菜吃完，天已快亮了，這才漱漱口，灑些香水，悄悄上床睡覺。

　　冰箱裡就剩了五個餃子，在一隻鮮紅的盤子裡躺著，好漂亮的一幅圖畫，我禁不住又在四周給排上了一圈綠綠的生菜。

　　第二日吃中飯，荷西跟瑪麗莎對著滿桌的烤雞和一大鍋羅宋湯生氣。

　　「做人也要有分寸，你趁人好睡偷吃餃子也罷了，怎麼吃了那麼多，別人還嘗不嘗？你就沒想過？自私！」荷西嚕嚕嗦嗦的埋怨起來。

　　「來來，吃雞，」我笑著往瑪麗莎的盤子裡丟了三隻烤雞腿去。

　　「啊！你吃光了餃子，就給人吃這個東西嗎？」瑪麗莎也來發話了，笑吟吟的罵著。

　　「三毛，我要吃餃子。」小傢伙瑪達居然也湊上一角，將雞腿一推，玫瑰色的小臉可愛的鼓著。

　　「吃餃子又不犯死罪，不成叫我吐出來？」

　　我格格的笑著，自然也不去碰雞腿，經過昨晚那一番大宴，誰還吃得下這個。

　　失去的愛情，總是令人懷念的，這三個外國人，開始天天想念餃子，像一群失戀的人般曾經滄海起來，做什麼菜侍候都難為水哦。

　　我生長在一個原籍南方的中國家庭裡，雖然過去在父母膝下承歡時，連豬肉和牛肉都分不清楚，可是為人妻子以來，普通的中國菜多少也摸索著做得差強人意。荷西因此很不愛去中國飯店吃飯，他總說我做得比飯店裡的口味好，卻不知道，國外的中國飯店有他們的苦衷，如果不做糨糊和雜碎，那批外國人會說吃的不是中國菜，可能還會鬧著不付錢呢。

　　這一回，荷西說著不吃的餃子吃出了味道，我心裡卻為難了起來。

　　餃子皮到底是怎麼出來的，我知道是麵粉。

　　麵粉要摻涼水，熱水，還是溫水？不知道。

　　攙水揉麵要不要放鹽？更沒聽說過。

　　聽說饅頭是要發的，那麼餃子麵發不發？

　　真買了麵粉回來，是篩是不篩？多揉了會不會揉出麵筋來呢？

　　我跑到小店裡去張望，架子上排著一大排蔬菜，這不行呢，沒聽說用蕃茄、玉米、青椒、洋蔥，還有南瓜做餃子餡的。

　　我站著細細的想了一想，打長途電話去問馬德里的徐伯伯要怎麼和麵應該是個好主意，可是他老人家年紀大了，用這個長途電話去嚇他，總是不禮貌。再說，我自己有個毛病，旁人教的，不一定學得來，自己想的，倒是不會太錯。

　　愛迪生不是小學四年級就給學校趕了出來嗎？我的情形跟他亂像的呢。

　　求人不如求己，我來給這餃子實驗實驗，就算和不出餃子皮，錯和個小麵人出來烤烤，吹口氣，看它活不活？不也很有趣嗎？

　　那一陣我是很忙的，女友瑪麗莎來此度假，部分是為了來看我。我堅持她頓頓在家裡吃，好叫她省了伙食費。全家才四個人吃飯，可是荷西吃得重，瑪麗莎吃得輕，瑪達是個小娃娃，又得另外做營養的食物，我自己呢，吃這些人多下來的，跟母親的習慣一色一樣。

　　第一頓餃子開出來，我成了個白麵人，頭髮一拍，蓬一下一陣白煙往上冒。

　　這次的成績，是二十七個洋蔥牛肉餃，皮厚如城牆，肉乾如廢彈，吃起來洋蔥吱吱響。

　　大家勉強吃了一兩個，荷西變得好客氣，直說做的人勞苦功高，應該多吃。倒是瑪達小娃娃並不挑剔，一旁吃得好高興，荷西看她那個樣子，惡作劇的對瑪麗莎說∶「三毛這些餃子皮是用茶杯擀出來的，當心吃下玻璃碴。」

　　瑪麗莎本來就是個神經質的母親，這一唬，拎了瑪達便往洗手間跑，掏她的脖子，硬迫她把口裡的餃子給吐出來。

　　這些人這麼不給人面子實在令人嘆息，也因為他們如此激將，激出了我日後定做餃子大王的決心來。

　　一個人，大凡肯虛心反省自己的過失，將來不再重蹈，成功的希望總是會有的。

　　不再犯同樣的錯誤固然是好，動腦筋改正自己的錯誤更是重要，小如做菜，大如齊家、治國，其實都是一樣的道理。

　　我初次的餃子皮是用溫水和出來的。第二次便知道可以用冷水了，因為不是做蒸餃，是做水餃。

　　外國的蔬菜大半跟他們的人一般，硬邦邦的多，那麼由我來以柔克剛像對荷西一樣。再硬的粗脆包心菜，都給細細的切成末碎，再拿熱水來煮軟，然後找出一雙清潔的麻紗襪子，將包心菜倒進去，擠掉水分，摻進碎肉裡去。

　　瑪麗莎堅持三歲的小孩吃豬肉太油膩，我便用牛肉餡，趁她不注意，給它混進了一大匙豬油，她竟也吃不出來，還說這個小肉牛又嫩又滑，吃起來一包香油呢！

　　開始時，我的餃子們是平平的，四周用叉子壓壓好，東一個西一個躺在滿桌細細的乾麵粉上，如同一群沙灘上的月亮，有上弦月，也有下弦月。

　　再實驗幾次之後，它們站起來啦，一隻隻胖胖的，有若可愛的小白老鼠排著隊去下鍋。

　　擀面棍這個東西外國自然也有，可是我已習慣了用細長優美的長杯子做餃子皮，沒有再去換它的必要，再說，用久了的東西，總多了一份感情。

　　一個多月的時光飛逝而去，瑪麗莎和瑪達已經從馬德里來了兩封好親熱的信，而我這個廚房裡，也是春去秋來，變化很多，不消一個鐘頭，一百個熱騰騰的餃子可以面不改色的馬上上桌。連粗手粗腳的荷西，也能包出小老鼠來了，他還給它們用小豆子加眼睛，看了不忍心給丟下鍋去燙死。

　　我的餃子，終於有了生命。

　　這個十字港遊客那麼多，我開始日日夜夜譜狂想曲，想用餃子把這些人荷包裡的錢全騙過來──一個餃子二十塊，十個餃子兩百塊，一百個餃子兩千塊……如果我一天做八小時，賣八小時，還有八小時可以數錢。

　　餃子這個東西，第一次吃可能沒有滋味，第二次吃也不過如此，只要顧客肯吃第三次，那麼他就如同吃了愛情的魔藥，再也不能離開我的餃子攤了。

　　我不敢說全世界的人都會吃餃子吃上癮，可是起碼留大鬍子的那一批，我是有把握的。

　　荷西每天望著空蕩蕩的電鍋，幸福而又驚訝的歎道∶「三毛，我們這兩個南方人，都給餃子換了北方人的胃，可怕呀！」

　　天天說要去賣餃子，可也沒有實現過。

　　以前荷西和我賣過一次魚，小小受了一點教訓，做夢的事，可以天花亂墜，真的要美夢變成鈔票，還是需要大勇氣和大犧牲的。

　　雖說錢是決心不用餃子去換了，可是我的手藝那麼高明了，總還是希望表現一次，滿足這小小的虛榮心。

　　機會終於來了，去年我在大加那利島上班的某國領事館的老板給我來了一封信，說是她近日裡要陪馬德里來的總領事到丹娜麗芙來巡視一天，同來的還有幾個總館裡的人，說想見我這半途脫逃的祕書呢。

　　她的信中又說，這一次來，完全是很輕鬆的觀光，沒有認真的西班牙官方的人要會面，問我丹娜麗芙有什麼不氣派而菜紮實的小飯店可以介紹大夥吃一餐。

　　這還用說嗎！丹娜麗芙最好的館子就開在我們家的陽臺上嘛！名字叫「餃子大王」。

　　我一再的對荷西說∶「小子，你不要怕，這些人再怎麼高貴，也挑剔不了我的餃子，何況我從前做祕書的那個月，打字錯得自己都不認識，郵票把加洛斯國王倒過來貼，他們眼睛都不眨一下，是一群見過世面的人。這次招待他們，是我心甘情願，順便也證實一下，我這個人啊，是美食大師，當初做那個祕書，實在是大材小用，所以逃了，不是上司虐待了我。」

　　「你能嗎？」荷西十分憂愁。

　　吃一頓飯又不是什麼大事情。盲目的自誇自滿只有愚人才會，展示自己的真本實力，便不應拿愚昧來做形容。我雖是謙虛的人，可是在給人吃餃子這件事上，還是有些驕傲的，畢竟我是一步一步摸索著才有今天的啊！

　　你看過這樣美麗的景色嗎？滿布鮮花的陽臺上，長長一個門板裝出來的桌子，門上鋪了淡橘色手繡出來滾著寬米色花邊的桌布，桌上一瓶怒放的天堂鳥紅花，天堂鳥的下面，一隻隻小白鶴似的餃子靜靜的安眠著。

　　這些餃子，有豬肉的，有牛肉的，有石斑魚的，有明蝦的，有水芹菜的，還有涼的甜紅豆沙做的，光是餡便有不知多少種。

　　在形狀上，它們有細長的，有微胖的，有絞花邊的，有站的，有躺的。當然，我沒有忘記在盤子的四周，放上一些青菜紅蘿蔔來做點綴，紅蘿蔔都刻成小朵玫瑰花。

　　當這些過去的上司們驚歎著拿著盤子繞長桌轉圓圈的時候，我衣著清潔美麗的交臂靠在柱子上安然的微笑著。

　　「三毛，你實在太客氣了，今天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我一生都會記住。」

　　我的頂頭上司，那個美麗的婦人真誠的悄聲謝我。

　　我呢，跑到洗手間哈哈哈大笑起來。

　　我那裡是為誰做這些事情呢，我不過是在享受我的生命，拿餃子當玩具，扮了一桌童年時便夢想著的貨真價實的家家酒罷了。

　　赤足天使──鞋子的故事

　　　　──永遠的夏娃之五

　　我們的朋友，開小飯店的亞當，在上個月意外的中了一張獎券，獎金大約是一百多萬西幣，折合臺幣五十多萬的樣子。

　　這個數目，在生活這麼高的地方，要置產是不太可能，如果用來買買生活上的小東西，便是足足有餘了。

　　在我碰到亞當的太太卡門時，我熱烈的恭喜了她一番，最後很自然的問她∶「你買了些什麼新的東西嗎？」

　　卡門非常愉快的拉我回家，向我展示了她一口氣買下的二十八雙新鞋子，我蹲下去細細的欣賞了一番，竟沒有一雙是我敢穿在腳上的，尤其可怕的是，她居然買了一雙花格子布做的細跟高統長靴──真難為她找得到這麼難看的東西。

　　我告辭了卡門出來，心裡一想再想，一個多了一些金錢的人，在生活上，精神上，通往自由之路的理想應該更暢通些才是，她不用這些錢去享受生命，竟然買下了二十幾雙拘束自己雙腳的東西回來，實在不明白這是出自什麼心理。

　　其實我個人對鞋子一向亦是十分看重的，回憶起童年時代的生活，我常常搬了小板凳坐在陽光下，看家中老傭人替我納鞋底，做新鞋，等不及的要她挑一塊小花布做鞋面。

　　那時候，抗戰已經勝利了，我們家住在南京鼓樓。一幢西式的大房子裡，有前院有後院，還有一個停車的偏院。童年的生活，所記得的不外是玩耍的事情，玩耍又好似與奔跑總脫不開關係，雖然不過是三四歲吧，可是當年如何跨了大竹杆圍著梧桐樹騎竹馬，如何在雪地裡逃不及吃了堂哥一顆大雪彈，如何上家中假山採桑葉，又如何在後院被鵝追趕，這種種愉快的往事，全得感謝我腳下那雙舒服的純中國鞋子。那時候我們家的孩子們，夏天穿的是碎布襯底，縫上鞋面，加上一條布絆扣橫在腳面上，如同蠶豆瓣似的舒服布鞋。冬天的棉鞋便沒有橫絆扣，它們的形狀是胖胖的如同元寶似的一種好玩的東西，穿著它好似踏進溫暖的厚棉被似的，跑起路來卻不覺得有什麼重量。

　　記得有一年聖誕節，母親給我穿上了一雙硬邦邦的小皮鞋，我吃了一驚，如同被套了個硬殼子一般的不舒服，沒有幾天，新鮮的感覺過了，我仍是吵著要回舊布鞋來穿，還記得母親嘆了口氣，溫柔的對我說∶「外面多少小孩子飯都沒得吃，你們有皮鞋穿，還要嫌東嫌西的吵。」

　　到了臺灣，大人背井離鄉，在離亂的大時代裡，丟棄了故鄉一切的一切，想來在他們的內心是感觸極深的。可是做孩子的我們，哪懂那些天高地厚的道理，當我從中興輪上下來，進了臺北建國北路那幢小小的日式房子，發覺每一個人都要脫鞋才能上榻榻米的地時，簡直沒將我高興得發狂，跟著堂哥和姐姐盡情的又叫又跳，又低頭看著自己完全釋放的光腳丫，真是自由得心花怒放，又記得為了大家打赤足，堂哥竟亂叫著∶「解放了！解放了！」為了這一句可怕的共產黨才用的字，我們這些也跟著亂喊起解放來的小孩子還被大人打了一頓，喝叱著∶「以後再也不許講這句話，再喊要打死！」

　　天曉得我們只是為了光腳在高興而已。

　　初進小學的時候，我姐姐是三年級，我是一年級。

　　我們班上的同學大部分不穿鞋子，這使我羨慕得不堪，每天下了課，打掃教室的時候，我便也把鞋襪脫了，放在書包裡，一路滴滴答答的提著水桶潑進教室去玩。下課回家時，踏著煤渣路和雞糞，一步一刺的慢慢走著，再怎麼也不肯穿上鞋子，快到家之前，舒蘭街的右邊流著一條小河，我坐下來洗洗腳，用裙子擦擦乾，這才穿上鞋襪，衣冠整齊的回到母親面前去給她看。

　　小學生的日子，大半穿的是白球鞋，高小時比較知道愛美了，球鞋常常洗，洗清潔了還給塗上一種鞋粉，曬乾了時，便雪也似的白亮，襯上白襪子，真是非常清潔美麗的，那時候我的鞋子就是這一種，上學的路也仍是那一條，小小的世界裡，除了家庭、學校之外，任何事都沒有接觸。社會的繁華複雜，人生的變化、歡樂和苦痛都是小說裡去看來的，我的生活，就像那雙球鞋似的一片雪白。

　　球鞋也是布做的，布的東西接近大自然，穿著也舒適，後來不知為了什麼，大家都改穿起皮鞋來了，連小孩子都逃不掉，如果我穿了球鞋出門，母親便會說∶「新鞋子擱著不穿嗎？再放著又要小了。」

　　我的回答照例千篇一律∶「新鞋磨腳呢！再說穿新鞋天一定下雨。」

　　少女時代的我是個非常寂寞的怪物，念書在家，生活局限在那一幢寂寂的日式房子的高牆裡，很少出門，沒有朋友，唯一的真快樂，就是埋頭狂啃自己喜愛的書籍，那時候我自卑感很重，親友間的聚會大半都不肯去。回想起來，在那一段沒有身分也沒有路走的黯淡時代裡，竟想不起自己穿過什麼式樣什麼顏色的鞋子，沒有路的人，大概鞋子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再想起我的鞋，已是十六歲了，那時候，我在顧福生老師的畫室裡開始學畫，每星期去兩次，因為遇見了這位改變我一生的恩師，我的生活慢慢的找到了光明和希望，朦朦朧朧的煙霧逐漸的散去，我的心也蘇醒了似的快樂起來。

　　有一陣，母親帶我們去永和鎮父親的朋友鄭伯伯的鞋廠裡訂做皮鞋，姐姐挑了黑色的漆皮，那幾年我一向穿得非常素暗，可以說是個鐵灰色的女孩，可是，我那天竟看中了一塊明亮柔和的淡玫瑰色的皮革，堅持要做一雙紅鞋。鞋子做好了，我踏著它向畫室走去，心情好得竟想微笑起來，那是我第一雙粗跟皮鞋，也是我從自己藏著的世界裡甘心情願的邁出來的第一步，直到現在回想起來，好似還在幽暗而寂寞的光線裡神祕的發著溫柔的霞光。

　　灰姑娘穿上了紅鞋，一切都開始不同了。

　　因為顧老師給我的啟發和幫助。我慢慢的認識了許多合得來的朋友，潛伏了多年的活潑的本性也跟著逐漸美麗的日子煥發起來。那時候，生活一日一日的複雜廣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已成了一匹年輕的野馬，在心靈的大草原上快活的奔馳起來，每天要出門時，竟會對著一大堆鞋子發愣，不知要穿哪一雙才好。

　　那時候流行的鞋子都是尖頭細跟的，並不自然，也不很美麗，可是它們有許多其他的用處，踢人、踩人都是很好的工具。又因為鞋跟一般都做得高，穿上了之後，總覺得自己長大了很多，在迫切渴望成長的年齡裡，它給了我某種神祕的滿足感，那已不是虛榮心可以解釋的了。

　　我的涼鞋時代來得很晚，如果說木拖板也算某種形式的涼鞋，那便另當別論了。可是在記憶裡，我從來沒有穿木拖上過街。總覺得將腳趾露出來是在海邊和洗澡時才能做的事情。那時候的社會風氣跟現在不同，越不接近大自然的裝扮，越是一般的覺得好看，也可以說，當時的文明，是那個樣子的。十八歲的時候，做了一件旗袍，上面扣著硬高領不能嚥口水，下面三寸高跟鞋只能細步的走，可是大家都說好看，我那時傻得厲害，還特為去拍了一張照片留念。三寸高跟鞋一生也只穿了那麼一年，以後又回到了白球鞋，原因是什麼自己也不記得了，球鞋從那時候一直到現在，我都極愛穿。

　　在我進了華岡的校園裡去做旁聽生的時候，我的朋友強尼從遠遠的夏威夷給我寄來了一雙美麗的淡咖啡色的涼鞋，收到那個包裹的時候，真是說不出有多麼新鮮高興，那時候市面上也有空花皮鞋賣了，可是完全平底，簡直沒有什麼鞋面，只有兩條簡單皮革繞過的涼鞋，在那時的臺北真是不多見，我在家裡試穿著它們，亂動著完全釋放的腳趾，那份自由的歡欣，竟像回到了兒時第一次在榻榻米上光腳跳上跳下的心情。第二天，我馬上將它穿在腳上跑到學校去了。父親在我放學回來時才看見我那副樣子，他很愣了一會兒，最後才婉轉的對我說，「你這種像打光腳一樣的鞋子，還是不要穿了吧！別人會誤會你是中山北路那些陪外國人的吧女呢！」

　　我聽了父親的話倒是改了一點，從那時候起，我上學總是穿件白襯衫，洗得泛白了的藍卡其布裙，下面，還是那雙涼鞋，就算別人先看我的腳，再一始頭看我的衣，兩相印證一番，便錯不到中山北路去了。

　　涼鞋真是自由的象徵，我跟它相見恨晚，一見鍾情，這樣的東西踩在腳下，一個人的尊嚴和自由才真正流露了出來，人生自然的態度，生命的享受，竟然因為簡簡單單的腳下釋放，給了我許多書本裡得不到的啟示。

　　當時，為了這份涼鞋的感動，我死命鼓勵我的姐姐和大弟也來試試這種東西，大弟說得有趣，一個大男人，把腳趾露出來是多麼難為情的事情，如果要他穿這種鞋子，他裡面還是要加襪子。姐姐在當年是人人必爭的淑女，更是不肯如我一般亂來，而今，她的孩子都上初中了，姐姐寄來的照片裡，居然也是一雙早年死也不肯穿的涼鞋，真是滄海桑田。這個世界變化得真快，我們還沒有老，鞋子卻打了好幾十個圈子在流行了。

　　離家以後我一直不再穿什麼高跟鞋，那種東西，只是放在架上，也許一年一度去聽歌劇了，去參加別人的婚禮了，為了對他人的敬重和禮貌，我才勉強把自己放入那不合自然的鞋子裡去忍耐幾個小時。好在我這一生也只聽過不到十次歌劇，婚禮嗎，只有我自己那次，穿的是一雙涼鞋，我是新娘，不必去敬重他人。

　　雪天來了，靴子又成了我的另一種經驗，高高長統的馬靴，總使我回憶起小時候那雙黃色橡皮長統雨鞋，颱風一過，小孩子們都穿了那種有趣的東西在巷子裡蹚水。這甜蜜的回憶，使我天生的對馬靴產生了好感。在德國，長靴不是時髦，它是生活的必需品，穿著它踏著厚厚的積雪去學校，在教室休息時，雙腳往暖氣管上一放，擱著烘乾，跟同學們談天說地，那份舒適，女皇來了也不換。

　　馬靴不用來騎馬，沙漠裡的夜晚，竟也用得到它，靴子裡插一把牛骨柄的小刀，外面長裙一蓋，誰也看不出裡面的乾坤來。動刀子我是不會，可是在荒野夜行的時候，那份安全感，就很不相同了。

　　今年夏天我照例從加那利群島飛了兩千里路去馬德里看看朋友們，當年同住的女友全有了小娃娃，拖兒帶女的，一派主婦風味，她們腳下的鞋子，卻失去了風華，半高跟素面，說不出什麼道理來，三個人一個樣的鞋。

　　那幾日大家不停的見面，在有限的時間裡，恨不能說盡無限平凡生活的哀樂，說著說著話題繞到打扮上去了，這些女友們看我仍是一雙涼鞋，就不甘心了，硬拖了我一家一家鞋店去逛，要我買下一雙四周有東西圍住的「鞋子」，我試了幾次，實在不舒服，她們硬說好看，我無可奈何的買了一雙，還是說了一句∶「在我們那群島上，度假的氣氛濃，每個人都悠悠閒閒的，這種鞋，跟當地氣氛是不稱的。」鞋子買了，我穿了一次，就給丟在旅館裡了，平日仍是幾根帶子綁在腳上，大街小巷的去亂逛。

　　回家來了，荷西驚見我竟多了一雙高跟鞋，大笑了起來，硬是叫我穿了陪他出去。這種東西，我給取了個名字，叫做「百步鞋」，走一步還可以，走十步已經不耐煩了，走百步必然大發脾氣，只有將它們脫下來光腳走下去來得自在，我喜歡我的心靈和我的肉體都與世無爭，鞋子決定我心情的寧靜和舒泰，這是勉強不來的事。

　　我常常看見我的女友們在照片中穿著高跟鞋，我想，這是我與她們在社會上的身分不同而造成的差別，在這個社會上，尤其是辦公室裡的婦女，她們的衣著和打扮，不只是為著一己的舒適，也包括了對工作環境和他人的恭敬，也許有一天，這種觀念會慢慢改變過來，舒適自然的打扮，其實才是對個人生命最大的認知和尊敬，那時候，踩一雙平底涼鞋去參加雞尾酒會大概也不會被人視為失禮了。

　　秋天來了，昨日清晨微微的下了一場怡人的小雨，我出門買菜時，已經脫線的涼鞋踩進一個小水塘裡，鞋底泡了水，每走一步，它們便「吱呀！」的響一聲，我覺得好玩，快走了幾步，它們又接連著響了好幾聲，我再想試試，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狂跑起來，腳下的鞋，竟然不斷的唱起歌來──吱呀！吱呀！吱呀！好有節拍的。我想。無論中不中獎券，腳下的涼鞋又得再買一雙了。

　　後記∶蘭小春給我來信，說起夏日和她的小孩豆豆不喜穿鞋子，每給他上鞋，他可愛的小腳趾總是向裡面拼命縮，努力爭取赤足的自由，結論是──豆豆十分的鄉土！

　　我真慶幸這世界上還有我的同好，祝小豆豆享受赤足天使的滋味一直到老。

　　親不親，故鄉人

　　　　──永遠的夏娃之六

　　※看到的可不是我

　　去年冬天我的日本朋友莫里在此地濱海大道旁擺小攤子賣東西。我常常跑去看他，一同坐著曬太陽。

　　有一日我對莫里說∶「你知道嗎，我在撒哈拉沙漠住著的時候，為了偷看當地人洗澡的風俗，差點沒給捉去打死。後來有人懷疑到是我，我當然死也不承認，硬賴給你們日本人，嘿嘿，聰不聰明？」

　　莫里聽我這麼說，壞壞的抿嘴笑著，放下正在做的一條項鏈，向我伸出手來。我雖不知他是什麼居心，還是跳起來跟他重重的對握了一下，又問∶「你幹嘛？」「呵呵！」

　　「什麼意思？」我緊張了。

　　「這個……每當我在國外做了什麼不太體面的事情時，偶爾也會變成中國人哩！」

　　我聽了莫里這句話吃了一驚，出口罵了他一句∶「醜惡的日本人。」又往他坐著的木箱踢了一腳。

　　這時荷西也下工走了過來，我還在逼問莫里∶「到底變了幾次？說！」

　　莫里苦笑著向荷西求救，指指我，做出不能忍受的表情。

　　荷西慢吞吞的說∶「中國人日本人有什麼好賴的，要是換了我在做什麼不太好的事情，我一定跟旁觀的人說──噓，注意！你看到的可不是我，你看到的是那個住在我左邊公寓的那個叫做菲力的討厭鬼。」

　　這一回輪到莫里和我笑得東倒西歪。

　　※※※

　　※總不能老做日本人

　　政府明令開放觀光的新聞傳來時，我正安安靜靜的在給《皇冠》寫一篇叫做《小路》的文章，一打開報紙，發現這條大新聞，只差沒喜得昏了過去，那一個星期裡我給父母親塗去了近五封郵簡，語無倫次。又給蘭小春去了兩次信叫她快存錢好背了小豆豆出來旅行，又寫給很多朋友明信片，總而言之一句話──快來歐洲看看吧，人生幾何！

　　因為父母來信首肯明年參加旅行團來喔，將在西班牙離團留下來跟荷西及我相聚一月，這個承諾又使我過度興奮而嚴重失眠，整天不停的對荷西嘮叨∶「要是爸爸媽媽來了你表現不佳，當心我事後跟你拼命！」

　　這種心情維持了好多天，那篇正在寫的《小路》也給丟掉了，覺得它實在無關緊要。

　　這一陣中文報上提的總是出國旅遊這件事，看到許多篇有關國人出國之後種種怪異行為的報導，我細細的看，慢慢的在腦子裡印證，覺得報上寫的事情句句屬實，這勾起了我本身的新愁舊恨，再看某大報一位導遊先生口述的《洋相大觀》，使我驚出汗來，以為是自己在夢中說的，怎麼跟那人講的一色一樣呢？

　　想到明年開始有那麼多的同胞要頂著中國人的名字在世界各地參觀遊覽，我在喜過之後反倒心亂如麻起來，鎮日思潮起伏，極度的憂念和愛國情操混成一條濁流在我的心裡沖激著，人卻變得沉默不堪。每當與荷西對看時，我總是故作輕鬆的笑笑，一開口話題又繞著我過去對出國同胞的所聞所見講個不完。

　　荷西見我如此憂心忡忡，很不以為然的說∶「人，是獨立的，一個中國人不代表整體的中國人，你這麼擔心同胞在外的言行，就是變相的侮辱他們。」

　　「可是我是有根據的，我看過太多次像報上《洋相大觀》裡說的事情，天平一樣公正的心，難道自己的同胞還會冤枉他們嗎？」

　　「少數幾個不算的。」荷西又說。

　　「整團的中國人，整團，聽清楚了！」我叫了起來。

　　我在西班牙看過的國人考察團共有三次，單獨來的朋友反而多，水準也好極了，可是讓我永生難忘的同胞就是那些「團」，相處一次就夠結結實實，荷西不在場，才會說出相反的話來，「總不能老說自己是日本人吧！」我嘆了口氣。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自己的同胞？」荷西暴跳起來。

　　其實我是過分重視國家的榮辱才會有如此的憂念，在外旅行的團體不太可能跟當地人有更深一步的了解，別人對我們的印象也是浮面的。吃飯，行路，談話，甚而臉上的表情，都可能是別人衡量我們的標準。我過去所見到的許許多多有辱國體的同胞行為如果不寫出來覺得違青了自己的良知，這篇文字可能絕不討好，連荷西這個看不懂中文的人都不高興我寫，我的同胞們看了又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

　　※我們不是聾子

　　兩年半以前我回臺灣去探望父母，家人帶我去飲早茶，走進那一幢擠得水泄不通的大餐廳，一陣亂哄哄的吵鬧喧嘩撲面而來，幾乎將人襲倒。鄰桌又坐了一群談生意談得拍桌對罵幾乎大打出手的客人，在那樣令人神經衰弱的噪音裡我們全家默默的吃了一頓，彼此沒法交談一句。出來時在街上我生起氣來了，臉色僵僵的，父親長嘆一聲對我說∶「不要氣，如果這種事也要氣，身體還可能健康嗎？」

　　「這是消極的說法。」我大不以為然的說。

　　「咦，你要怎麼樣？在公共場所說話太大聲的人難道抓去坐牢嗎？」大弟說了。

　　「不安靜不給他上菜。」我說。

　　全家笑得一塌糊塗，我的小侄女突然說∶「我們在幼稚園就是這樣，誰吵就不給點心吃。」

　　這些事回想起來心裡還是遺憾，進過幼稚園的人怎麼都不上餐館呢？

　　在國外，我一共跟三個旅行團體有過接觸（那時候叫考察團），有的是間接的友人跟團來，有次是給拉去做零碎翻譯，還有一次是國內工商界組團來，當時我尚在給一家商業雜誌寫稿，總編囑我去旅館看看寫一篇訪問。

　　旅館的大廳本來是一個公共場所，偶爾大聲說話並不犯法，可是同胞們一團總是二十多個人，大家目中無人的「喊話」，聲量驚人，四星高級旅館寧靜的氣氛因為同胞的入侵完全破壞，一些原先在看書或閱報的其他旅客在忍無可忍之下大半向我們輕藐又憤怒的瞪了一眼無可奈何的離去。

　　有一回我實在是窘迫不下去了，非常小心的微笑著向幾位中年同胞說∶「我們小聲一點說話好吧？」這句話說出來我臉就先紅了，覺得對人太不禮貌，可是聽的人根本沒有什麼反應，他們的聲量壓過了我太多，雖然我的性情並不太溫柔，可是總不能出手打人叫他們閉嘴吧！

　　大聲談話不是人格上的汙點，絕對不是，可是在公共場所我們會變成不受歡迎的一群，所到之處人人側目皺眉，這總不是我們所希望的吧！

　　※※※

　　※為什麼不有備而來

　　俗語說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旅行本是增長見聞最直接的吸收方法。現在的世界跟古代不同，有關各國風土人情、名勝古蹟的資料多不勝數。我個人的旅行方法是先看書，看地圖，大略了解了要去的國家是怎麼個情形，然後再親身去印證一番，我發覺用這種方法去行路比毫無概念的進入一個陌生國度亂闖的收獲要多得多。碰見過很多遊遍歐洲再來到西班牙的同胞，交談之下，他們所遊所看的各國印象都很混淆，說不出什麼有見地的感想，更有些人連地理位置都弄不清楚，這當然是因為奔波太烈，過分走馬看花必然的結果。可是如果在家中稍稍唸唸書本再來，那麼遊覽時間的不夠消化是可以因為事先的充實預備而補足的。

　　親耳聽過國內帶團來的先生將西班牙最著名的古城多雷托叫做「鄉下」，在旅館宣布∶「明天要去鄉下旅行，參加的人請繳十五塊美金。」

　　「鄉下」是什麼地方，離馬德里有多少公里來回，有些什麼古蹟文化和背景，帶隊的人自己都說不清楚。

　　去了「鄉下」回來的同胞在看過了大畫家格里哥的故居名畫，古城無與倫比美麗的建築、彩陶、嵌金手工藝種種令人感動不已的景象之後，居然沒有什麼感想和反應。這情形令我訝異非常，我覺得這是導遊的失職，他帶領了他的羊群去了一片青草地，卻不跟這群羊解釋──這草豐美，應該多吃，可是羊也極可能回答牧羊人∶我們要吃百貨公司，不要吃草。

　　這只是我看見少數同胞對文化的無感，並不代表我所認識的其他知識分子，這是一定要聲明的。很可惜知識和財富往往並不能兩得，有家產的暴發戶並不一定有家教，而出得起龐大旅費跟團來旅遊的往往是這批人占大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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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你一定要給小費

　　我的兩個間接又間接的朋友跟團來到馬德里，這是一對年輕的夫婦，兩人都在臺做外銷生意。他們一抵達旅館便馬上打電話給我，我一分鐘都沒有耽擱就坐車去了他們下榻的旅館。

　　當我跟他們見面時，旅館正在分配房間給這群同胞，頭髮已花白了的茶房將這對夫婦的兩個大皮箱提進房間，有禮的平放在擱箱架上。這兩個朋友就管跟我說話，無視於已經稍露窘迫垂手立在一旁等小費的人。

　　當時我想他們可能沒有當地錢，所以很快的掏出錢來給了茶房並且謝了他一聲。

　　「什麼？還要給小費的，這種習慣不好。」那位太太馬上說了。

　　「住進來提箱子給一次，搬出去提箱子再給一次，就好了。」我說。

　　「我們跟團來的，說好一切全包，這種額外的開銷不能加的。」她不但沒有謝我，反而有些怨怪我的口氣。

　　我突然很討厭這個說話的太太，入境隨俗是天經地義的事，她如此固執，損失的何止是那幾塊錢小費。

　　我也是個節儉的人，婚後每年回馬德里去一次，住同樣的旅館，裡面工作的人總還記得我，原因很簡單，我離開的時候總是給小費，連接線生都不忘記她，因為經常麻煩的人往往是這位小姐。小費一共加起來也不過幾十塊錢，換來的態度卻是完全不同的。

　　堅持不付小費的同胞太多了，我們何苦在這件小事上被人輕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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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來捏水果

　　我赴旅館接兩位太太去逛百貨公司，在大廳裡碰到其他幾位同胞都要去，所以我們大群人就上街了。途中經過一間小小的店鋪，裡面陳列了成箱成排鮮豔如畫、彩色繽紛的各色水果。同胞們看了熱烈的反應起來。

　　那位留著小鬍子的胖老板好端端的在店裡坐著，突然間闖進一群吱吱喳喳的客人，連彼此照個面的時間都沒有，他的水果已經被十幾雙手拼命的又掐又捏又拎起來，無論是水蜜桃、杏子、梨還是西瓜都逃不過那一隻隻有經驗的指甲。

　　這個老板好一會才回過神智，氣得個發昏，大喊大叫的罵起山門來，我趕快跟他說∶「這些捏過的我們買，對不起，對不起！」

　　這位老板還是狂怒著，啪一下把同胞手裡抱的一個甜瓜奪了過去，瞪眼大喊了一聲∶「野蠻人！」

　　我聽了這話也動了氣，死命拉了同胞們離開，臨走時對這老板說∶「您太過分了，對顧客是這樣稱呼的嗎？」

　　他將玻璃門對我臉上重重的關過來，那一次真是灰頭灰臉，大家都掃了興。兩位太太問我那個混蛋西班牙人罵我們什麼醜話，我照實說了，她們也很硬，要再回去對罵，我做翻譯的自然是不肯了──那位水果店的老板其實是在自衛，不能算太錯，再說先發動攻擊的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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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飯還是吵架

　　我替一個考察團做了一點點口頭的翻譯工作，有一次全團吃晚飯的時候便硬要拉我同去，我因見同胞實在是誠心誠意，盛情難卻之下，便欣然答應了。

　　二樓餐廳並不是我們中國人包下來的，四周還有其他的客人在吃飯。那一夜不知為什麼全體團員相處得非常和諧親密，有人建議唱歌，大家附議，於是大合唱──《望春風》，一面拍手一面唱。

　　一個人，心裡覺得愉快時喜歡唱一唱歌是自然的流露，即使在一個餐廳裡拍手高唱都不是什麼太失禮的事，雖然這是很天真的行為。

　　望過春風之後，坐在我很遠的兩個不認識的同胞大概是興致太好了，他們哇一聲同時跳叫起來，彼此甩著手臂暴喊著划起拳來。

　　這一番突然而來的聲勢就像爆炸似的駭慘了全餐廳的人，兩位同胞脹紅著臉叫來叫去，別人初初以為他們是在吵架，又見手臂不停的揮著，茶房們都緊張的聚了過來，等到他們發覺並不是什麼爭吵時，那份藐視又好笑的表情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

　　猜拳是非常有趣的遊戲，可是要看場合，鬧酒更是在私人場合才可做的事。過了一會四周的客人紛紛結帳而去，臨去時厭惡的看著我們，有一個外籍客人的眼光跟我無意間碰到了，我石像似的跟他對著，四周猜拳的叫喊仍像放大龍炮似的起落著，這個人居然悄悄的對我做了一個很頑皮的鬼臉，我沒有幽默感去反應他。在當時，因為過分窘迫，只覺得一切都像在夢境中似的不真實，幾幾乎要流下淚來，後來這頓飯怎麼結束的都不太清楚，只記得臨走時有一個同胞把桌上的菸灰缸摸到口袋裡去。

　　在國外看同胞划拳也只有那一次，這實在是一次例外又例外的事情，所以記了下來。

　　※※※

　　※我不是好欺負的

　　又碰過一種同胞，在外步步為營，總覺得外國人要欺生，覺得所有的人都有騙他的可能，一天到晚擔心的事情便是怕吃虧，這種同胞因為心虛的緣故，所以往往露出架子十足，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銅牆鐵壁似的表情，望之令人生厭，他好似在對天下人宣告──本人不是好欺負的。好厲害的中國人啊！

　　有一個朋友單獨來馬德里，過分猜忌他人的心理已使這人成了一個不能快樂的怪物，任何一次付帳，少到相當於臺幣一兩百元的數目他都要一再的不放心的追問∶「是不是弄錯了？會不會騙我們？你確定了嗎？剛剛計程車有沒有繞路？」

　　我因為那幾日一再的被這朋友無止無休的盤算金錢所困，煩得頂了他一場，兩人不歡而散。我呢，吃力不討好，出錢出力出時間，落得是一場不愉快，這真叫傷感情。

　　在有些古老的高樓建築裡，電梯是只限三個人一起進去的，有一次我的同胞們因為言語不通，擠了四個人，門房看了趕上來阻止，起了一場爭執，其中一位同胞氣著對門房揮拳，指著人家的鼻子說∶「怎麼，你看不起我，我揍你！」

　　我死命的解釋，那個同胞不聽，硬說門房看不起我們。我又解釋，他衝著我來了，說我不愛國，我倒抽一口氣硬是閉上了嘴。這四個人一湧都擠上了電梯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

　　※愉快的時光

　　大伯父漢清先生及大伯母來西班牙時都已是七十多歲高齡的人了。那時我在沙漠，千里迢迢的飛回馬德里去陪伴。這一對親人在西班牙相聚的時光可說是一段極愉快的回憶。

　　我們共遊了許多名勝古蹟，最使我感動的還是他們對藝術的欣賞和好奇，伯父伯母不搶購洋貨，不考究飲食，站在馬德里西比留斯廣場邊，一句一句的謙虛的要我解釋塑像、建築、歷史、淵源……在柏拉圖美術館裡面，大伯父因為已是高齡，我討了一把輪椅請他坐著，由伯母及我推著他一間一間慢慢的去欣賞。這一對中國人，竟然在西班牙大畫家戈耶的一幅幅油畫下面徘徊不忍離去。他們甚至並不冬烘，在國內還在為了裸體畫是不是藝術的爭論的今天，大伯父母特別欣賞的竟是「公爵夫人的裸像」。遇見那麼多的同胞，數伯父的問題最多，他不停的發問，我不斷的回答，西班牙死死板板的歷史地理政治和民情一下子活了出來，這便是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祕密。當時我們下榻在一家普普通通的三星旅館，不豪華不氣派，可是我相信他們所得的見聞比國內許許多多來搶購西班牙皮貨的同胞多得多。

　　有一位計程車司機對我說∶「你們東方人的謙和氣度真使人感到舒適，請你翻譯給兩位老人家聽。」

　　我伯父客氣的回了他一句∶「四海一家，天涯比鄰，只要人類還有一絲愛心存在，那一國的人都是相同的。」

　　這樣的對話我樂於傳譯，真是有著春風拂面似的感動與和平。

　　這樣的同胞國內很多的，怎麼不多來一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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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類接觸

　　我看過同胞在飛機上把光腳蹺得老高，也看過大批漁船船員在飛機上硬要兩人擠一個位子，更看過飛機正在起飛，同胞一等空中小姐查看完安全帶馬上站了起來跑到後排同伴扶手上去斜著。還有一次是一大群同胞看別人叫酒，他們也亂叫，喝完了，空中小姐來收錢他們不付，說不知道原來是要付錢的，那一次驚動了全機的乘客，一場好戲。

　　兩年前我與十六個同胞一起搭機由瑞士經香港回臺，這些同胞是合約滿了的遠洋漁船的漁民，一路上大家表現都很好，不吵不鬧，一行人中我是唯一的女性，他們也很客氣，不愛吃的瑞士乳酪一律傳來給我保存，這一路到了香港，當我們快要登上中華班機回臺北時，一個外國中年旅客一不小心從下降的電動樓梯上絆了一跤，重重的一路滾下來，當時我就在靠樓梯下面的椅子上坐著，本能的一聲驚呼，衝上去要接住這位絆跤的人，萬萬沒有想到，我的同胞們看見別人絆倒，竟然不約而同的哄笑怪叫，甚而大力鼓掌，如同看馬戲一般的興奮起來。

　　我彎下腰去替那位旅客拾起了旅行袋，又拉了他的手肘問他∶「摔傷沒有？你自己動動看？你還好吧？」這位旅客面紅耳赤低聲道謝而去，他後來也上了同班飛機去臺北，請問他對我們中國人的第一印象如何？

　　※※※

　　※我一定要說

　　我認識的一位西班牙朋友洛麗是一位極美麗而聰慧的西班牙女郎，她嫁的是中國丈夫，說的是一口許多中國人都及不上的京片子，去過臺灣三次，師大國語中心的高材生。當她與我談起臺灣時眉飛色舞喜形於色，顯見她對中國的深情。

　　有一天我們在一起吃飯，她突然說∶「臺灣只有一樣事情我不能忍受。」我問她是什麼，她說吃完飯才能講，吃完飯我又問她，她說∶「你猜。」

　　我很自然的回答她∶「餐館內的廁所。」

　　後來我們都不再講了，因為彼此意見相同，不願再噁心一次。

　　隱地先生寫過一本《歐遊隨筆》，三年前隱地隨團遊歐數十天，在他的書裡也曾提到一件類似的事情，同團的同胞在飛機上用了廁所不沖水，隱地接著進去看見黃金萬兩幾乎將他駭昏，趕快替前一位同胞做善後工作，又慶幸跟著進去的人恰好是他而不是一個外國人，總算保住一點中國人的顏面。

　　我個人在大加那利島上一共看過四次同胞隨地小便的情形，三次是站在漁船甲板上對著車水馬龍的熱鬧碼頭灑水。另一次是在大街上，喝醉了，當街出醜。

　　我其實並未看清楚，每次都是荷西將我的脖子用力一扭，輕輕說∶「別看，你的同胞在方便。」

　　「你怎麼知道是中國漁船？」我也悄悄的問。

　　「國旗在那裡飄呢！」荷西笑了。

　　他總是笑，我一對自己的同胞生氣荷西就要笑∶「三毛，你真是榮辱共存呀！好嚴重呀！中國人真團結關心呀！」

　　這種地方我沒有幽默感，一點也沒有。

　　有一次我們家來了七八個同胞，其中我只認識一位，這些同胞坐了一小時左右，非常有禮的告別了，當我們送客上車再進屋來時，發覺地上許多髒木鞋印，一路由洗手間印到客廳的地毯上，我心思比荷西快了一步，搶先開了洗手間的門，低頭一看──我老天爺！！液體橫流。原來他們沒有用抽水馬桶，錯把歐洲洗腳用的白瓷缸當做了代用品。

　　荷西不讓我擦地，自己悶聲不響的去提了一桶水和拖把進來，一面發怒一面罵∶「為什麼？為什麼？」

　　我聽他怪我自己人，又反氣了起來，無理的跟他對罵∶「在臺灣，沒有這種怪瓷缸，這就是為什麼了。」

　　「他們剛剛上廁所不關門，我好怕你經過受窘，臺灣廁所沒有門的嗎？」他又說。

　　「荷西，他們是漁船的船員，船上生活那麼苦，舉止當然不會太斯文，你……」荷西見我傻起來了，便是笑讓下去。

　　「好啦！榮辱共存又來啦！」總是如此結束爭論。

　　※※※

　　※我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寫到這裡荷西走了過來，又問我到底寫了些什麼，我說我寫了一些心裡不吐不快的真情，寫了些我親身見到的同胞在外的言行。

　　荷西又是不快，說∶「你難道就不能寫別的？」

　　「可是政府明令開放觀光了。」

　　「你所見的只是極小部分的中國人呀！怎麼這麼寫出來呢？」

　　「小部分也是我的同胞。」

　　「你不能回過去寫那篇詩意盎然的《小路》嗎？」

　　「不能，《小路》可以等，這篇不能等。」

　　愛之深，憂之切，我以上所寫的事情在每一個民族裡都可能發生，並不止是中國人，可是我流的不是其他民族的血液，我所最關心的仍是自己的同胞和國家。懇請我的故鄉人在外旅行時自重自愛，入境隨俗，基本的行儀禮貌千萬不要太忽略。至於你會不會流利的外語，能不能正確的使用刀叉，是不是衣著時髦流行，反而是一些極次要的問題了──你看郎靜山先生一襲布衣，一雙布鞋環遊世界，那份飄逸的美多麼替中國人風光。

　　在國內也許你是你，我是我，在路上擦臂而過彼此一點感覺也沒有，可是當我們離開了自己的家園時，請不要忘了，我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中國人。

　　浪跡天涯話買賣

　　自小以來最大的想望就是做個拾破爛的人，一直到現在都認為那是一份非常有趣而生動的職業。

　　小時候常常看見巷子裡叫賣竹竿的推車，那個車子豈只是賣幾根竹竿而已，它簡直是把全套家家酒的美夢放在一個小孩子的面前。木屐、刷子、小板凳，賣到篩子、鍋碗、洗衣板，什麼樣的寶貝都擠在那一臺小車裡，羨慕得我又迷上了這種行業。

　　後來早晚兩次來的醬菜車又一度迷惑了我，吃是並不想吃，那一層層的變化對一個小人來說又是一番夢境，大人買，我便站在一邊專心的一盤一碗的顏色去看它個夠，那真叫繽紛。

　　念小學的時候常常拿用過的練習簿去路邊的小鋪子換橄欖，擠在一大群吱吱喳喳的同學裡研究著那些玻璃瓶裡紅紅綠綠的零食，又曾想過，就算不拾破爛，不賣竹竿，不販醬菜，開這麼一家雜食鋪也算是不錯的事情。

　　再後來迷上了中藥房的氣氛，看著那一牆的小抽屜一開又一開，變出來的全是不同的草根樹皮，連帶加上一個個又美又詩意的名字，我又換了念頭，覺得在中藥房深深的店堂裡守著靜靜的歲月，磨著藥材過一生也是一種不壞的生涯。

　　後來我懂得一個人離家去逛臺北了，看見了形形色色的社會，更使我迷失了方向，一下想賣乾貨，一會想販花布，還有一陣認真的想去廟裡管那一格一格的籤條──在我看來，它們都是極有趣的謎語。夏天來了，也曾想開個冰果店，紅豆、綠豆、八寶、仙草、愛玉、杏仁、布丁、鳳梨、木瓜、酸梅湯……給它來個大混賣。總而言之，我喜歡的行業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就是個「雜」。雜代表變化，變化代表一種美，美代表我追求的東西，至於它們哪一種比較賺錢我倒是沒有想過。

　　小孩子的人生觀是十分單純的，無形的職業如醫生、律師、作家、科學家這些事對我都太遙遠，我看得見的就是眼前街上形形色色的店鋪和生計，真是太好看了。

　　父親常常說我是雜七雜八的人，看手相的人一看我的掌紋總是大吃一驚，興奮得很，因為這麼亂的掌紋他可以多蓋好幾小時。

　　童年到現在我從來不是個純淨而有定向的小孩，腦子裡十分混亂古怪。父親預言我到頭來必然一事無成，這點他倒是講中了。

　　離開臺灣之前最愛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冷冷的冬天大街小巷的漫遊，有店看店，沒店看街，沒街便去翻垃圾，再有趣的娛樂也不過如此了。

　　那時候是十一年前的臺北，記憶中沒有幾家百貨公司，「南洋」是記得的，別家都沒有印象了。就算是去過，也可能裡面貨色不多，不如小街小巷裡的商店好看，所以說不出什麼道理來。

　　初次離家時，傻瓜似的帶了大批衣服──大概是預備一輩子「愛用國貨」下去。雖然穿的也是所謂洋裝的東西，可是擠在西班牙同學裡面總覺得自己異國風味得相當厲害，這份不同的情調使我心理上極度的沒有歸屬感，是虛榮或者不是自己也說不清楚。

　　當時父親管我每月一百美金的生活費，繳六十美金給書院吃住，還有四十美金可以零花，那時西班牙生活程度低，四十美金跑跑百貨公司足足有餘，那時候一件真毛皮大衣也只需六十美金就可以買下一件了。

　　馬德里有好幾家極大極大的百貨公司，衣食住行只差棺材沒有賣，其他應有盡有，本該是個大開眼界的好地方，可惜當時的我青春過分，什麼都不關心，下了課書本一丟，坐了地下車就往百貨公司跑，進了電梯，走出來那一層必然是女裝部，傻氣得可以，卻不知道青春少年本身便是光華，哪裡需要衣服來襯托。

　　那一陣情歌隊夜間老是到宿舍窗口下來唱歌，其中必有一支唱給那個名叫ＥＣＨＯ的中國女孩，我自是被寵昏了頭，浸在陽臺的月色裡沉醉。回憶起來我的浪漫和墮落便是如此開的頭，少年清明的理想逐漸淡去，在迷迷糊糊的幸福裡我成了一顆大千世界的浮塵。

　　青春的甜美和迷人而今回想起來仍然不能全然的否定，雖然我的確是個百貨公司裡的常客和俗人。跟百貨公司結了緣也是那一年開始的。

　　其實小店仍有小店的氣氛和美，可是為了貪圖方便總是喜歡在百貨公司裡流連，在外離家的人一切都不踏實，對生命其他的追求也覺得很可笑，倒是單純物質的欲望來得實實在在，這種事百貨公司最能滿足我的渴求和空虛。

　　以後我去了西柏林念語文，德國人凡事認真實在，生活的情調相對的失去了很多，我的課業重到好似天天被人用鞭子在背後追著打似的緊張，這使我非常的不快樂。時間永遠不夠用，睡覺吃飯乘車都覺得一個個生字在我後面咻咻地趕。

　　那時學校在鬧區最繁華的ＫＵＲＦＵＲＳＴＥＤＡＭＭ大道的轉角處，這條美麗的大道長三公里半，不但是商業的中心，也是藝術家們工作遊樂的街頭，在這條街上西柏林最大的數家百貨公司差不多都是排著來的。

　　總是在上學的途中早一站下車，一面快步的趕路，一面往經過的百貨公司裡去繞路打轉，每天上學進去逛一圈便是我唯一的娛樂了。

　　換了國家，換了生活程度，父親漲了我五十美金的生活費，日子還是過得東倒西歪。每吃一次新鮮牛排總不知不覺的會寫信回家去報告，母親看得心酸，我卻不太自覺，只等她航空寄來了牛肉乾才駭了我一跳。

　　那時候我很需要錢，可是從來不去超支銀行的存款，父親說一百五十美金，我便照他的囑咐去生活，百貨公司天天去，都是眼睛吃吃冰淇淋，也就是說，純吃茶式的。

　　有一日在報紙上看見一個很醒目的廣告，徵求一個美麗的東方女孩替法國珂蒂公司做香水廣告，要拍照，也要現場去推銷香水。當時我要錢心切，雖然知道自己並不合報上要求的標準，可是還是橫著心寄了好多張彩色照片去，沒想到那家公司竟然選中了我，給我相當四十美金一天的馬克，在當時那是很高的薪水了，工作時間是十天，我一算可以賺四百美金，這一大筆金錢使我下定了去工作的決心，學校的課業先去向老師問了來，教師好意的說一天五小時的課，十天是缺課五十小時，這將來怎麼可能趕上同學？我向她力爭夜間可以拼命自修，我非要去賺這一筆大錢。

　　學校一弄好，我便去跑了好幾家租戲裝的倉庫，租到一件墨綠色緞子，大水袖，鑲淡紫色大寬襟，身前繡了大朵淡金色菊花的「東方衣服」，穿上以後倒有幾分神祕的氣氛，第一日拍了些照片，第二日叫我去上工，當我知道我要會拋頭露面的地方竟是西柏林最大的「西方百貨公司」時，我望著身上那件戲袍哭笑不得。我一定要去！四百美金是兩個半月的生活費，父親可以不再為我伏案這麼久，光是這件事就一定不能退下來。

　　雖然我不必做店員的工作，而只需要站在香水部門向每一個顧客微笑，噴他們一些叫做什麼米的象徵東方神祕的新出品香水，可是第一天進百貨公司，那個部門的負責人還是給我結結實實的上了一課，強悍的老太婆要我在一天之內記住所有百貨公司貨品的名稱和櫃檯，每一層都不能弄錯，加上當時是聖誕節之前，又加了大批聖誕貨，這真使我急得要流下淚來，我說我只是來噴香水的，她說你在這兒就是公司的一分子，顧客問到你，你要什麼都答得出來，天曉得當時我不過才學了不到三個月的德文，尤其是工具方面的東西那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內記得住的，她交給我電話簿似的一本貨單便走了。

　　幾小時的工作可以每四小時休息二十分鐘，那時候我總是躲到洗手間去，脫下絲襪，把發腫的腳浸在冷水裡。

　　照理說進入一個大如迷城似的百貨公司去工作應是正合我意，可是那些五花八門美不勝收的一切東西就像一個陷阱，天天張著幽暗的大口等我落下去，我雖然虛榮，可是也知道我是失足不起的。

　　當我看見成千上萬的顧客抱著彩色紙包裝的大批貨品出門，我的心竟然因為這份欠缺而疼痛起來。那麼多穿著皮裘的高貴婦人來買昂貴的香水，我卻為著一筆在她們看來微不足道的金錢在這兒做一場並不合我心意的好戲。那缺著的五十堂課像一塊巨石般重重的壓在胸口，白天站得腿已不是自己的了，夜間回去還得一面啃著黑麵包一面讀書至深夜，下工的時候哪怕骨頭累得都快散了，那幾塊馬克的計程車費總也捨不得掏出來，再渴再冷，公車的站牌下總是靠著捧著一本書的我。

　　生命有時候實在是一個玩笑。一個金錢和時間那麼拮据的窮學生，竟在聖誕節之前被安置進一幢百貨公司裡去。

　　在那次累死人的經驗之後，我了解了店員罰站的苦痛，也恨透了百貨公司。當那一千六百塊馬克的支票拿到手時，我珍惜得連一雙絲襪都捨不得買。賺錢的不易多少是懂得了一些，內心對父母的感激和歉疚卻是更深更痛。那一陣我渴望快快念完學校出來做事，父親夜深伏案的影像又清清楚楚的浮現出來──不能再拖累他了！

　　那次百貨公司的工作，並不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賺錢，卻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那麼珍惜的花錢。經過德國生活的磨煉之後，我的本性被改掉了許多。至今父親還說德國人有本事，他親生的女兒在家裡，想修改她一絲一毫都不可能，德國人在幾個月之內就將她改成了另一副形象。

　　幾年前我去撒哈拉沙漠，那一番渺茫的天地又給了我無邊的啟示，物質的欲望越來越淡，心境的清明卻是一日亮似一日。以後雖然離了沙漠又回到繁華的社會裡來，可是百貨公司竟跟我失了緣份，就連普通的店鋪都不再吸引我。

　　唯一沒有使我改變的是童年的夢想，人是返老還童的，去年荷西遠赴奈及利亞工作，一個人在海邊住了快七八個月，那時候的我，最大的快樂就是在高高的天空下，在空曠的沙灘旁，拾我的飄流物和垃圾。

　　現在要是女友們邀我去逛百貨公司，大半是拒絕的。理由是∶「那麼多的東西，看得眼睛也塞住了。」別人總是奇怪∶「那不是很好嗎？沒有東西看叫什麼百貨公司呢？」我再對她們說∶「那麼多貨品的名字，你去背背看。」別人一頭霧水，喃喃自語∶「奇怪，為什麼要背呢？為什麼……。」

　　這幾日因為荷西的家人來度假，我們開車上了高山，進入國家公園的松林裡去，那日煙霧濛濛，四周白茫茫一片，大家惋惜得很，覺得白來了一場。我脫口而出∶「這樣才好。」他們大為不解，掃興嘛！「怎麼還好呢？」「這叫空無一物啊！」我很滿意的嘆了口氣。

　　加那利群島是西班牙政府開放的自由港，重稅進口的東西在這兒便宜得多了，家人們自然而然的湧進百貨公司裡去購物，我甘願坐在外面街上的露天咖啡座等候。荷西的姐姐奇怪的說∶「這個人連百貨公司都捨不得逛，怪女人一個呢。」

　　我照例答了一句∶「眼睛會堵住，太雜了。」

　　「你難道什麼都不要？」又問。

　　我笑了笑搖搖頭。真的太雜了，眼花撩亂好沒意思。

　　百貨公司雖然包括了人生種種不可或缺的生活用品，可是那兒的東西我真的不要了，不是「難道什麼都不要」，我還是要的。可是我要的東西不在那兒，我現在經營的東西太大也太小了，大過百貨公司，又小得一顆跳動的心就可裝滿。它們是什麼我也說不出來，就讓它成為一個我自己也不去猜測的謎吧！

　　背　影

　　那片墓園曾經是荷西與我常常經過的地方。

　　過去，每當我們散步在這個新來離島上的高崗時，總喜歡俯視著那方方的純白的厚牆，看看墓園中特有的絲杉，還有那一扇古老的鑲花大鐵門。

　　不知為什麼，總也不厭的悵望著那一片被圍起來的寂寂的土地，好似鄉愁般的依戀著它，而我們，是根本沒有進去過的。

　　當時並不明白，不久以後，這竟是荷西要歸去的地方了。

　　是的，荷西是永遠睡了下去。

　　清晨的墓園，鳥聲如洗，有風吹過，帶來了樹葉的清香。

　　不遠的山坡下，看得見荷西最後工作的地方，看得見古老的小鎮，自然也看得見那藍色的海。

　　總是癡癡的一直坐到黃昏，坐到幽暗的夜慢慢的給四周帶來了死亡的陰影。

　　也總是那個同樣的守墓人，拿著一個大銅環，環上吊著一把古老的大鑰匙向我走來，低低的勸慰著∶「太太，回去吧！天暗了。」

　　我向他道謝，默默的跟著他穿過一排又一排十字架，最後，看他鎖上了那扇分隔生死的鐵門，這才往萬家燈火的小鎮走去。

　　回到那個租來的公寓，只要母親聽見了上樓的腳步聲，門便很快的打開了，面對的，是憔悴不堪等待了我一整天的父親和母親。

　　照例喊一聲∶「爹爹，姆媽，我回來了！」然後回到自己的臥室裡去，躺下來，望著天花板，等著黎明的再來，清晨六時，墓園開了，又可以往荷西奔去。

　　父母親馬上跟進了臥室，母親總是捧著一碗湯，察言觀色，又近乎哀求的輕聲說∶「喝一口也好，也不勉強你不再去墳地，只求你喝一口，這麼多天來什麼也不吃怎麼撐得住。」

　　也不是想頂撞母親，可是我實在吃不下任何東西，搖搖頭不肯再看父母一眼，將自己側埋在枕頭裡不動。母親站了好一會，那碗湯又捧了出去。

　　客廳裡，一片死寂，父親母親好似也沒有在交談。

　　不知是荷西葬下去的第幾日了，堆著的大批花環已經枯萎了，我跪在地上，用力將花環裡纏著的鐵絲拉開，一趟又一趟的將拆散的殘梗抱到遠遠的垃圾桶裡去丟掉。

　　花沒有了，陽光下露出來的是一片黃黃乾乾的塵土，在這片刺目的，被我看了一千遍一萬遍的土地下，長眠著我生命中最最心愛的丈夫。

　　鮮花又被買了來，放在注滿了清水的大花瓶裡，那片沒有名字的黃土，一樣固執的沉默著，微風裡，紅色的、白色的玫瑰在輕輕的擺動，卻總也帶不來生命的信息。

　　那日的正午，我從墓園裡下來，停好了車，望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行人發呆。不時有認識與不認識的路人經過我，停下來，照著島上古老的習俗，握住我的雙手，親吻我的額頭，喃喃的說幾句致哀的語言然後低頭走開。我只是麻木的在道謝，根本沒有在聽他們，手裡捏了一張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白紙，上面寫著一些必須去面對的事情──要去葬儀社結帳，去找法醫看解剖結果，去警察局交回荷西的身分證和駕駛執照，去海防司令部填寫出事經過，去法院申請死亡證明，去市政府請求墓地式樣許可，去社會福利局申報死亡，去打長途電話給馬德里總公司要荷西工作合同證明，去打聽寄車回大加那利島的船期和費用，去做一件又一件刺心而又無奈的瑣事。

　　我默默的盤算著要先開始去做哪一件事，又想起來一些要影印的文件被忘在家裡了。

　　天好似非常的悶熱，黑色的喪服更使人汗出如雨，從得知荷西出事時那一刻便升上來的狂渴又一次一次的襲了上來。

　　這時候，在郵局的門口，我看見了父親和母親，那是在荷西葬下去之後第一次在鎮上看見他們，好似從來沒有將他們帶出來一起辦過事情。他們就該當是成天在家苦盼我回去的人。

　　我還是靠在車門邊，也沒有招呼他們，父親卻很快的指著我，拉著母親過街了。

　　那天，母親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襯衫，一條白色的裙子，父親穿著他在倉促中趕回這個離島時唯一帶來的一套灰色的西裝，居然還打了領帶。

　　母親的手裡握著一把黃色的康乃馨。

　　他們是從鎮的那頭走路來的，父親那麼不怕熱的人都在揩汗。

　　「你們去哪裡？」我淡然的說。

　　「看荷西。」

　　「不用了。」我仍然沒有什麼反應。

　　「我們要去看荷西。」母親又說。

　　「找了好久好久，才在一條小巷子裡買到了花，店裡的人也不肯收錢，話又講不通，爭了半天，就是不肯收，我們丟下幾百塊跑出店，也不知夠不夠。」父親急急的告訴我這件事，我仍是漠漠然的。

　　現在回想起來，父母親不只是從家裡走了長長的路出來，在買花的時候又不知道繞了多少冤枉路，而他們那幾日其實也是不眠不食的在受著苦難，那樣的年紀，怎麼吃得消在烈日下走那麼長的路。

　　「開車一起去墓地好了，你們累了。」我說。

　　「不用了，我們還可以走，你去辦事。」母親馬上拒絕了。

　　「路遠，又是上坡，還是坐車去的好，再說，還有回程。」

　　「不要，不要，你去忙，我們認得路。」父親也說了。

　　「不行，天太熱了。」我也堅持著。

　　「我們要走走，我們想慢慢的走走。」

　　母親重複著這一句話，好似我再逼她上車便要哭了出來，這幾日的苦，在她的聲調裡是再也控制不住了。

　　父親母親默默的穿過街道，彎到上山的那條公路去。

　　我站在他們背後，並沒有馬上離開。

　　花被母親緊緊的握在手裡，父親彎著身好似又在掏手帕揩汗，耀眼的陽光下，哀傷，那麼明顯的壓垮了他們的兩肩，那麼沉重的拖住了他們的步伐，四周不斷的有人在我面前經過，可是我的眼睛只看見父母漸漸遠去的背影，那份肉體上實實在在的焦渴的感覺又使人昏眩起來。

　　一直站在那裡想了又想，不知為什麼自己在這種情境裡，不明白為什麼荷西突然不見了，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父母竟在那兒拿著一束花去上一座誰的墳，千山萬水的來與我們相聚，而這個夢是在一條通向死亡的路上遽然結束。

　　我眼睛乾乾的，沒有一滴淚水，只是在那兒想癡了過去。

　　對街書報店的老板向我走過來，說∶「來，不要站在大太陽下面。」

　　我跟他說∶「帶我去你店裡喝水，我口渴。」

　　他扶著我的手肘過街，我又回頭去找父親和母親，他們還在那兒爬山路，兩個悲愁的身影和一束黃花。

　　當我黃昏又回荷西的身畔去時，看見父母親的那束康乃馨插在別人的地方了，那是荷西逝後旁邊的一座新墳，聽說是一位老太太睡了。兩片沒有名牌的黃土自然是會弄錯的，更何況在下葬的那一刻因為我狂叫的緣故，父母幾乎也被弄得瘋狂，他們是不可能在那種時刻認仔細墓園的路的。

　　「老婆婆，花給了你是好的，請你好好照顧荷西吧！」

　　我輕輕的替老婆婆撫平了四周鬆散了的泥沙，又將那束錯放的花又扶了扶正，心裡想著，這個識別的墓碑是得快做了。

　　在老木匠的店裡，我畫下了簡單的十字架的形狀，又說明了四周柵欄的高度，再請他做一塊厚厚的牌子釘在十字架的中間，他本來也是我們的朋友。

　　「這塊墓誌銘如果要刻太多字就得再等一星期了。」他抱歉的說。

　　「不用，只要刻這幾個簡單的字∶荷西．馬利安．葛羅──安息。」

　　「下面刻上──你的妻子紀念你。」我輕輕的說。

　　「刻好請你自己來拿吧，找工人去做墳，給你用最好的木頭刻。這份工作和材料都是送的，孩子，堅強呵！」

　　老先生粗糙有力的手重重的握著我的兩肩，他的眼裡有淚光在閃爍。

　　「要付錢的，可是一樣的感謝您。」

　　我不自覺的向他彎下腰去，我只是哭不出來。

　　※※※

　　那些日子，夜間總是跟著父母親在家裡度過，不斷的有朋友們來探望我，我說著西班牙話，父母便退到臥室裡去。

　　窗外的海，白日裡平靜無波，在夜間一輪明月的照耀下，將這拿走荷西生命的海洋愛撫得更是溫柔。

　　父親、母親與我，在分別了十二年之後的第一個中秋節，便是那樣的度過了。講好那天是早晨十點鐘去拿十字架和木柵欄的，出門時沒見到母親。父親好似沒有吃早飯，廚房裡清清冷冷的，他背著我站在陽臺上，所能見到的，也只是那逃也逃不掉的海洋。

　　「爹爹，我出去了。」我在他身後低低的說。

　　「要不要陪你去？今天去做哪些事情？爹爹姆媽語言不通，什麼忙也幫不上你。」

　　聽見父親那麼痛惜的話，我幾乎想請他跟我一起出門，雖然他的確是不能說西班牙話，可是如果我要他陪，他心裡會好過得多。

　　「哪裡，是我對不起你們，發生這樣的事情……」

　　話再也說不下去了，我開了門便很快的走了。

　　不敢告訴父親說我不請工人自己要去做墳的事，怕他拚了命也要跟著我同去。

　　要一個人去搬那個對我來說還是太重的十字架和木柵欄，要用手指再一次去挖那片埋著荷西的黃土，喜歡自己去築他永久的寢園，甘心自己用手，用大石塊，去挖，去釘，去圍，替荷西做這世上最後的一件事情。

　　那天的風特別的大，拍散在車道旁邊堤防上的浪花飛濺得好似天高。

　　我緩緩的開著車子，堤防對面的人行道上也沾滿了風吹過去的海水，突然，在那一排排被海風蝕剝得幾乎成了骨灰色的老木房子前面，我看見了在風裡，水霧裡，踽踽獨行的母親。

　　那時人行道上除了母親之外空無人跡，天氣不好，熟路的人不會走這條堤防邊的大道。

　　母親腋下緊緊的夾著她的皮包，雙手重沉沉的各提了兩個很大的超級市場的口袋，那些東西是這麼的重，使得母親快蹲下去了般的彎著小腿在慢慢一步又一步的拖著。

　　她的頭髮在大風裡翻飛著，有時候吹上來蓋住了她的眼睛，可是她手上有那麼多的東西，幾乎沒有一點法子拂去她臉上的亂髮。

　　眼前孤伶伶在走著的婦人會是我的母親嗎？會是那個在不久以前還穿著大紅襯衫跟著荷西與我像孩子似的採野果子的媽媽？是那個同樣的媽媽？為什麼她變了，為什麼這明明是她又實在不是她了？

　　這個憔悴而沉默婦人的身體，不必說一句話，便河也似的奔流出來了她自己的靈魂，在她的裡面，多麼深的悲傷，委屈，順命和眼淚像一本攤開的故事書，向人訴說了個明明白白。

　　可是她手裡牢牢的提著她的那幾個大口袋，怎麼樣的打擊好似也提得動它們，不會放下來。

　　我趕快停了車向她跑過去∶「姆媽，你去哪裡了，怎麼不叫我。」

　　「去買菜啊！」母親沒事似的回答著。

　　「我拿著超級市場的空口袋，走到差不多覺得要到了的地方，就指著口袋上的字問人，自然有人會拉著我的手帶我到菜場門口，回來自己就可以了，以前荷西跟你不是開車送過我好多次嗎？」母親仍然和藹的說著。

　　想到母親是在臺北住了半生也還弄不清街道的人，現在居然一個人在異鄉異地拿著口袋到處打手勢問人菜場的路，回公寓又不曉得走小街，任憑堤防上的浪花飛濺著她，我看見她的樣子，自責得恨不能自己死去。

　　荷西去了的這些日子，我完完全全將父母親忘了，自私的哀傷將我弄得死去活來，竟不知父母還在身邊，竟忘了他們也痛，竟沒有想到，他們的世界因為沒有我語言的媒介已經完全封閉了起來，當然，他們日用品的缺乏更不在我的心思裡了。是不是這一陣父母親也沒有吃過什麼？為什麼我沒有想到過？

　　只記得荷西的家屬趕來參加葬禮過後的那幾小時，我被打了鎮靜劑躺在床上，藥性沒有用，仍然在喊荷西回來，荷西回來！父親在當時也快崩潰了，只有母親，她不進來理我，她將我交給我眼淚汪汪的好朋友格勞麗亞，因為她是醫生。我記得那一天，廚房裡有油鍋的聲音，我事後知道母親發著抖撐著用一個小平底鍋在一次一次的炒蛋炒飯，給我的婆婆和荷西的哥哥姐姐們開飯，而那些家屬，哭號一陣，吃一陣，然後趕著上街去搶購了一些島上免稅的菸酒和手錶、相機，匆匆忙忙的登機而去，包括做母親的，都沒有忘記買了新錶才走。

　　以後呢？以後的日子，再沒有聽見廚房裡有炒菜的聲音了。為什麼那麼安靜了呢，好像也沒有看見父母吃什麼。

　　「姆媽上車來，東西太重了，我送你回去。」我的聲音哽住了。

　　「不要，你去辦事情，我可以走。」

　　「不許走，東西太重。」我上去搶她的重口袋。

　　「你去鎮上做什麼？」媽媽問我。

　　我不敢說是去做墳，怕她要跟。

　　「有事要做，你先上來嘛！」

　　「有事就快去做，我們語言不通不能幫上一點點忙，看你這麼東跑西跑連哭的時間也沒有，你以為做大人的心裡不難過？你看你，自己嘴唇都裂開了，還在爭這幾個又不重的袋子。」她這些話一講，眼睛便濕透了。

　　母親也不再說了，怕我追她似的加快了步子，大風裡幾乎開始跑起來。

　　我又跑上去搶母親袋子裡沉得不堪的一瓶瓶礦泉水，她叫了起來∶「你脊椎骨不好，快放手。」

　　這時，我的心臟不爭氣的狂跳起來，又不能通暢的呼吸了，肋骨邊針尖似的刺痛又來了，我放了母親，自己慢慢的走回車上去，趴在駕駛盤上，這才將手趕快壓住了痛的地方。

　　等我稍稍喘過氣來，母親已經走遠了。

　　我坐在車裡，車子斜斜的就停在街心，後視鏡裡，還是看得見母親的背影，她的雙手，被那些東西拖得好似要掉到了地上，可是她仍是一步又一步的在那裡走下去。

　　母親踏著的青石板，是一片又一片碎掉的心，她幾乎步伐踉蹌了，可是手上的重擔卻不肯放下來交給我，我知道，只要我活著一天，她便不肯委屈我一秒。

　　回憶到這兒，我突然熱淚如傾，愛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那麼辛酸那麼苦痛，只要還能握住它，到死還是不肯放棄，到死也是甘心。

　　父親，母親，這一次，孩子又重重的傷害了你們，不是前不久才說過，再也不傷你們了，這麼守諾言的我，卻是又一次失信於你們，雖然當時我應該堅強些的，可是我沒有做到。

　　守望的天使啊！你們萬里迢迢的飛去了北非，原來冥冥中又去保護了我，你們那雙老硬的翅膀什麼時候才可以休息？

　　終於有淚了。那麼我還不是行屍走肉，父親，母親，你們此時正在安睡，那麼讓我悄悄的盡情的流一次淚吧。

　　孩子真情流露的時候，好似總是背著你們，你們向我顯明最深的愛的時候，也好似恰巧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影。

　　什麼時候，我們能夠面對面的看一眼，不再隱藏彼此，也不只在文章裡偷偷的寫出來，什麼時候我才肯明明白白的將這份真誠在我們有限的生命裡向你們交代得清清楚楚呢。

　　荒山之夜

　　我們一共是四個人──拉蒙、巧諾、奧克塔維沃，還有我。

　　黃昏的時候我們將車子放在另一個山頂的松林裡，便這樣一步一步的走過了兩個山谷，再翻一個草原就是今夜將休息的洞穴了。

　　巧諾和奧克塔維沃走得非常快，一片晴朗無雲的天空那樣廣闊的托著他們的身影，獵狗戈利菲的黑白花斑在低低的芒草裡時隱時現。

　　山的稜線很清楚的分割著天空，我們已在群山的頂峰。

　　極目望去，是灰綠色的仙人掌，是遍地米黃的茅草，是禿兀的黑石和粗獷沒有一棵樹木的荒山，偶爾有一隻黑鷹掠過寂寞的長空，這正是我所喜歡的一種風景。

　　太陽沒有完全下山，月亮卻早已白白的升了上來，近晚的微風吹動了衰衰的荒原，四周的空氣裡有一份夏日特有的泥土及枯草蒸發的氣味。在這兒，山的莊嚴，草原的優美，大地的寧靜是那麼和諧的呈現在眼前。

　　再沒有上坡路了，我坐在地上將綁在鞋上以防滑腳的麻繩解開來，遠望著一座座在我底下的群山和來時的路，真有些驚異自己是如何過來的。

　　拉蒙由身後的谷裡冒了出來，我擦擦汗對他笑笑，順手將自己掮著的獵槍交給了他。

　　這一個小時山路裡，我們四人幾乎沒有交談過。這種看似結伴同行，而又彼此並不相連的關係使我非常怡然自由，不說話更是能使我專心享受這四周神奇的寂靜。於是我便一直沉默著，甚而我們各走各的，只是看得見彼此的身影便是好了。

　　「還能走嗎？馬上到了。」拉蒙問。

　　我笑笑，站起來重新整了一下自己的背包，粗繩子好似陷進兩肩肉裡似的割著，而我是不想抱怨什麼的。

　　「不久就到了。」拉蒙越過我又大步走去。

　　齊膝的枯草在我腳下一批一批的分合著，舉頭望去，巧諾和奧克塔維沃已成了兩個小黑點，背後的太陽已經不再灼熱，天空仍舊白花花的沒有一絲夕陽。

　　這是我回到加那利群島以後第一次上大山來走路，這使我的靈魂喜悅得要衝了出來，接近大自然對我這樣的人仍是迫切的需要，呼吸著曠野的生命，踏在厚實的泥土中總使我產生這麼歡悅有如回歸的感動。跟著這三個鄉下朋友在一起使我無拘無束，單純得有若天地最初的一塊石頭。

　　事實上那天早晨我並不知道自己會來山裡的。我是去鎮上趕星期六必有的市集，在擠得水泄不通的蔬菜攤子旁碰到了另一個村落中住著的木匠拉蒙，他也正好上鎮來買木材。

　　「這裡不能講話，我們去那邊喝咖啡？」我指指街角的小店，在人堆裡對拉蒙喊著。

　　「就是在找你呢！電話沒人接。」拉蒙笑嘻嘻的跑了過來。

　　拉蒙是我們的舊識，四年前他給我們做過兩扇美麗的木窗，以後便成了常有來往的朋友。

　　這次回來之後，為著我開始做木工，常常跑到拉蒙鄉下的家裡去用他的工具，杏仁收成的上星期亦是去田裡幫忙了一整天的。

　　拉蒙是一個矮矮胖胖性子和平的人，他的頭髮正如木匠刨花一般的捲曲，連顏色都像松木。兩眼是近乎綠色的一種灰，鼻子非常優美，口角總是含著一絲單純的微笑，小小的身材襯著一個大頭，給人一種不倒翁的感覺。他從不說一句粗話，他甚而根本不太講話，在他的身上可以感覺到濃濃的泥土味，而我的眼光裡，土氣倒也是一份健康的氣質。

　　在鎮外十幾里路的一個山谷裡，拉蒙有一片父母傳下來的田產，溪邊又有幾十棵杏樹，山洞裡養了山羊。他的磚房就在田裡，上面是住家，下面是工作房，一套好手藝使得這個孤伶伶的青年過得豐衣足食，說他孤零亦是不算全對，因為他沒有離鄉過一步，村內任何人與他都有些親戚關係。

　　「不是昨天才見過你嗎？」我奇怪的問。

　　「晚上做什麼，星期六呢？」他問。

　　「進城去英國俱樂部吃飯，怎麼？」

　　「我們預備黃昏去山上住，明天清早起來打野兔，想你一起去的。」

　　「還有誰？」

　　「巧諾、奧克塔維沃，都是自己人。」

　　這當然是很熟的人，拉蒙的兩個學徒一個剛剛服完兵役回來，一個便是要去了。跟巧諾和奧克塔維沃我是合得來的，再說除了在工作房裡一同做工之外，也是常常去田野裡一同練槍的。

　　拉蒙是島上飛靶二十九度冠軍，看上去不顯眼，其實跟他學的東西倒也不會少的。

　　「問題是我晚上那批朋友……」我有些猶豫。

　　我還有一些完全不相同的朋友，是住在城裡的律師、工程師、銀行做事的，還有一些在加那利群島長住的外國人。都是真誠的舊友，可是他們的活動和生活好似總不太合乎我的性向。

　　我仍在沉吟，拉蒙也不特別遊說我，只是去櫃上叫咖啡了。

　　「你們怎麼去？」我問。

　　「開我的車直到山頂，彎進產業道路，然後下來走，山頂有個朋友的洞穴，可以睡人。」

　　「都騎車去好嗎？」我問。因為我們四個人都有摩托車。

　　「開車安穩些，再說以後總是要走路的。」

　　「好，我跟人家去賴賴看，那種穿漂亮衣服吃晚飯的事情越來越沒道理了。」我說。

　　「你去？」拉蒙的臉上掠過一陣欣喜。

　　「下午六點鐘在聖璜大教堂裡找我，吃的東西我來帶。要你幾發子彈，我那兒只有四發了。」

　　回到家裡我跟女友伊芙打電話，在那一端可以聽出她顯然的不愉快∶「倒也不是為了你臨時失約，問題是拿我們這些人的友情去換一個鄉下木匠總是說不過去的。」

　　「不是換一個，還有他的兩個學徒和一隻花斑狗，很公平的。」我笑著說。

　　「跟那些低下的人在一起有什麼好談的嘛。」伊芙說。

　　「又不是去談話的，清談是跟你們城裡人的事。」我又好笑的說。

　　伊芙的優越感阻止了她再進一步的見識，這是很可惜的事情。

　　「隨你吧！反正你是自由的。」最後她說。

　　放下了電話我有些不開心，因為伊芙叫我的朋友是低下人，過一會我也不再去想這件事情了。生命短促，沒有時間可以再浪費，一切隨心自由才是應該努力去追求的，別人如何想我便是那麼的無足輕重了。

　　事實上我所需要帶去山上的東西只有那麼一點點：一瓶水，一把摺刀，一段麻繩和一條舊毯子，為了那三個人的食物我又加添了四條長硬麵包，一串香腸，兩斤炸排骨和一小包橄欖，這便是我所攜帶的全部東西了。

　　我甚而不再用背包、睡袋及帳篷。毛毯團成一個小筒，將食物捲在裡面，兩頭紮上繩子，這樣便可以背在背上了。

　　要出門的時候我細細的鎖好門窗，明知自己是不回來過夜，臥室的小檯燈仍是給它亮著。

　　雖然家中只有一個人住著，可是離開小屋仍使我一時裡非常的悲傷。

　　這是我第一次晚上不回家，我的心裡有些不慣和驚惶，好似做了什麼不討人歡喜的事情一般的不安寧。

　　在鎮上的大教堂裡我靜悄悄的坐了一會兒，然後拉蒙和奧克塔維沃便來會我了。

　　我的車彎去接鄉下的巧諾，他的母親又給了一大包剛剛出鍋的鹹馬鈴薯。

　　「打槍要當心呀！不要面對面的亂放！」老媽媽又不放心的叮嚀著。

　　「我們會很小心的，如果你喜歡，一槍不放也是答應的。」我在車內喊著。

　　於是我們穿過田野，穿過午後空寂的市鎮向群山狂奔而去。

　　車子經過「狩獵人教堂」時停了一會兒，在它附近的一間雜貨店裡買了最便宜的甜餅。過了那個山區的教堂便再也沒有人煙也沒有房舍了。

　　其實我們根本已是離群索居的一批人了。

　　我在海邊，拉蒙在田上，巧諾和奧克塔維沃的父母也是莊稼人。可是進入雄壯無人的大山仍然使我們快活得不知如何是好。

　　難怪拉蒙是每星期天必然上山過一整天的。這又豈止是來獵野兔呢！必然是受到了大自然神祕的召喚，只是他沒有念過什麼書，對於內心所感應到的奧祕欠缺語言的能力將它表達出來罷了。

　　我真願意慢慢化作一個實實在在的鄉下人，化作泥土，化作大地，因為生命的層層面貌只有這個最最貼近我心。

　　「ＥＣＨＯ，山洞到啦！」

　　草原的盡頭，我的同伴們在向我揮手高喊起來。

　　我大步向他們走過去，走到那個黑漆漆的洞口，將背著的東西往地上一摔便逕自跑了進去。

　　那是一個入口很窄而裡面居然分成三間的洞穴。洞頂是一人半高的岩石，地下是鬆軟的泥土。已經點上了蠟燭。

　　在這三間圓形的洞穴裡，早有人給它架了廚房和水槽。一條鐵絲橫過兩壁，上面掛著幾條黴味的破毯子，牆角一口袋馬鈴薯和幾瓶已經發黃的水，泥土上丟滿了碎紙、彈殼和汽水瓶。

　　「太髒了！空氣不好，沒有女人的手來整理過吧？」

　　說著我馬上蹲在地上撿起垃圾來。這是我的壞習慣，見不得不清潔的地方，即使住一個晚上亦是要打掃的。

　　「如果這個洞的岩石全部粉刷成純白色，燭臺固定的做它九十九個，泥巴地糊水泥，滿房間鋪上木匠店裡刨花做的巨大墊子，上面蓋上彩色的大床毯，門口吊一盞風燈，加一個雕花木門，你們看看會有多麼舒服。」我停下工作對那三個人說著。

　　這是女人的言語，卻將我們帶進一份童話似的憧憬裡去。

　　「買下來好囉！主人要賣呢！」拉蒙突然說。

　　「多少錢？」我急切的問。

　　「他說要一萬塊。」巧諾趕緊說。

　　「我們還等什麼？」我慢慢的說，心裡止不住的有些昏眩起來，一萬塊不過是拉蒙半扇木窗的要價，一百五十美金而已，可是我們會有一個白色的大山洞──「我是不要合買的哦！」我趕快不放心的加了一句。旁邊的人都笑了。

　　「以後，只要下面開始選舉了，那些擴音機叫來叫去互罵個不停的時候，你們就上山來躲，點它一洞的蠟燭做神仙。如果你們幫忙抬水泥上來，我也同意給分給一人一把鑰匙的，好不好呢？」

　　「就這麼給你搶去了？」拉蒙好笑的說。

　　「我是真的，請你下星期去問清楚好嗎？」我認真的叮嚀了一聲。

　　「你真要？」奧克塔維沃有些吃驚的問。

　　「我真想要，這裡沒有人找得到我。」

　　也不懂為什麼我的心為什麼只是尋求安靜，對於寧靜的渴求已到了不能解釋的地步，難道山下海邊的日子靜得還不夠刻骨嗎？

　　我跑出洞口去站著，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一輪明月在對面的山脊上高懸著，大地在這月圓之夜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哪像是在八月盛夏的夜晚呢。

　　這兒的風景是肅殺的，每一塊石頭都有它自己蒼涼的故事。奇怪的是它們並不掙扎亦不吶喊，它們只是在天地之間沉默著。

　　那樣美的洞兒其實是我的幻想，眼前，沒有整理的它仍是不能吸引人的。

　　「你們不餓嗎？出來吃東西吧！」我向洞內喊著。

　　不遠處巧諾和奧克塔維沃從洞裡抬出來了一個好大的紙匣，外面包著塑膠布，他們一層一層的解開來，才發覺裡面居然是一個用乾電池的電視機。

　　我看得笑了起來，這真是一樁奇妙的事。

　　天還不算全暗，我拔空了一個圓圈的草地，跑去遠處拾了一些乾柴，蹲在地上起了一堆烤香腸用的野火，又去洞裡把毯子拉出來做好四個躺鋪，中型的石塊放在毯子下面做枕頭。

　　那邊兩個大孩子趴在地上認真的調電視機，廣告歌已唱了出來，而畫面一直對不好。

　　「ＥＣＨＯ，你小時候是在鄉下長大的？」拉蒙問。

　　「鄉下長大的就好囉！可惜不是。」我將包東西的紙捲成一個長筒趴下來吹火。

　　「老板，叫他們把電視搬到這邊來，我們來吃電視餐。」我喊著一般人稱呼拉蒙的字眼愉快的說。

　　火邊放滿了各人帶來的晚餐，它們不是什麼豪華精緻的東西，可是在這麼鄉野的食物下，我的靈魂也得到了飽足，一直在狂啃拉蒙帶來的玉米穗，倒是將自己的排骨都分給別人了。

　　影片裡在演舊金山警匪大戰，裡面當然幾個美女穿插。我們半躺著吃東西、看電視，彼此並沒有必須交談的事情，這種關係淡得有若空氣一般自由，在這兒，友誼這個字都是做作而多餘的，因為沒有人會想這一套。

　　月光清明如水，星星很淡很疏。

　　夜有它特別的氣息，寂靜有它自己的聲音，群山變成了一隻隻巨獸的影子，蠢蠢欲動的埋伏在我們四周。

　　這些強烈隱藏著的山夜的魅力並不因為電視機文明的侵入而消失，它們交雜混合成了另外一個奇幻的世界。

　　巧諾深黑的直短頭髮和刷子一般的小鬍子使他在月光、火光及電視螢光的交錯裡顯得有些怪異，他的眼白多於瞳仁，那麼專心看電視的樣子使我覺得他是一隻有著發亮毛皮的野狼，一隻有若我給他取的外號──「銀眼睛」一般閃著凶光露著白齒的狼。

　　奧克塔維沃的氣質又是完全不同的了，他是修長而優美的少年，棕色的軟髮在月光下貼服的披在一隻眼睛上，蒼白的長手指托著他還沒有服兵役的童稚的臉。

　　在工作室裡，他不止幫我做木框，也喜歡看我帶去的一張一張黑白素描，他可以看很久，看得忘了他的工作。

　　我盯著他看，心裡在想，如果培植這個孩子成為一個讀書人，加上他生活的環境，是不是有一天能夠造就出加那利群島一個偉大的田園詩人呢？

　　而我為什麼仍然將書本的教育看得那麼重要，難道做一個鄉村的木匠便不及一個詩人嗎？

　　我又想到自己我不清楚我是誰，為什麼在這千山萬水的異鄉，在這夏日的草原上跟三個加那利群島的鄉下人一起看電視。我的來處跟這些又有什麼關係呢！

　　拉蒙在遠處擦槍，我們的四把槍一字排開，槍筒發出陰森的寒光來。他做事的樣子十分專注而仔細，微胖的身材使人誤覺這是遲鈍，其實打飛靶的人是不可能反應緩慢的，他只是沉靜土氣得好似一塊木頭。

　　「拉蒙！」我輕喊著。

　　「嗯！」

　　「幹什麼要打野兔，你？」

　　「有很多呢！」

　　「幹什麼殺害生命？」

　　拉蒙笑笑，也講不出理由來。

　　「明天早晨我們只打罐子好不好？」

　　「不好。」

　　「我覺得打獵很殘忍。」

　　「想那麼多做什麼。」

　　我怔怔的看著拉蒙慢吞吞的樣子說不出話來。我們之間最大的不同就是在他這句話裡，還是不要再談下去的好。

　　電視片演完了，巧諾滿意的嘆了口氣，都二十多歲的人了，電視裡的故事還是把他唬得怪厲害的。

　　我收拾了殘食去餵戈利菲，其實牠已經跟我們一塊兒吃過一些了。

　　我們拿出自己的毛毯來蓋在身上，枕著石頭便躺下了。

　　「誰去洞裡睡？」巧諾說。

　　沒有人回答。

　　「ＥＣＨＯ去不去？」又問。

　　「我是露天的，這裡比較乾淨。」我說。

　　「既然誰都不去洞裡，買下它又做什麼用呢。」

　　「冬天上來再睡好了，先要做些小工程才住得進去呢！」我說。

　　「冬天禁獵呢！」拉蒙說。

　　「又不是上來殺兔子的！」我說。

　　這時我們都包上了毛毯，巧諾不知什麼地方又摸出來了一個收音機，反正他是不肯諦聽大自然聲音的毛孩子。

　　「明天幾點起來？」我問。

　　「五點半左右。」拉蒙說。

　　我嘆了口氣，將自己的毯子窩窩緊，然後閉上了眼睛。

　　收音機放得很小聲，細微得隨風飄散的音樂在草原上迴蕩著。

　　「ＥＣＨＯ，」奧克塔維沃悄悄的喊我。

　　「什麼？」

　　「你唸過書？」

　　「一點點，為什麼？」

　　「書裡有什麼？」

　　「有信息，我的孩子，各色各樣的信息。」

　　稱呼別人──「我的孩子」是加那利群島的一句慣用語，街上不認識的人問路也是這麼叫來叫去的。

　　「做木匠是低賤的工作嗎？」又是奧克塔維沃在問，他的聲音疲倦又憂傷。

　　「不是，不是低賤的。」

　　「為什麼讀書人不大看得起我們呢？」

　　「因為他們沒有把書念好呢！腦筋念笨了。」

　　「你想，有一天，一個好女孩子，正在念高中的，會嫁給一個木匠嗎？」

　　「為什麼不會有呢！」我說。

　　我猜奧克塔維沃必是愛上了一個念書的女孩子，不然他這些問題哪裡來的。

　　奧克塔維沃的眼睛望著黑暗，望著遙遠遙遠的地方。這個孩子與巧諾，與他的師父拉蒙又是那麼的不相同，他要受苦的，因為他的靈魂裡多了一些什麼東西。

　　「喂！塔維沃！」我輕輕的喊。

　　「嗯！」

　　「你知道耶穌基督在塵世的父親是約瑟？」

　　「知道。」

　　「他做什麼的？」

　　「木匠。」

　　「聽我說，兩件事情，瑪利亞並沒有念過高中。一個木匠也可以娶聖女，明白了嗎？」我溫柔的說。

　　奧克塔維沃不再說什麼，只是翻了一個身睡去。

　　我幾幾乎想對他說∶「你可以一方面學木工，一方面借書看。」我不敢說這句話，因為這個建議可能造成這孩子一生的矛盾，也可能使世上又多一個更受苦的靈魂，又是何必由我來挑起這點火花呢！

　　這是奧克塔維沃與我的低語，可是我知道拉蒙和巧諾亦是沒有睡著的。

　　火焰燒得非常微弱了，火光的四周顯得更是黑暗，我們躺著的地方幾乎看不到什麼，可是遠處月光下的山脊和草原卻是蒼白的。

　　天空高臨在我們的頭上，沒有一絲雲層，浩渺的清空呈現著神祕無邊的偉大氣象。

　　四周寂無人聲，灌木叢裡有啾啾的蟲鳴。

　　我們靜默了，沒有再說一句話。

　　電臺的夜間節目仍在放歌曲，音樂在微風裡一陣一陣飄散。

　　我仍然沒有睡意，蜷在毯子裡看火光如何靜靜的跳躍，在做熄滅前最華麗的燃燒。

　　對於自己的夜不歸家仍然使我有些驚異，將一己的安全放在這三個不同性別的朋友手裡卻沒有使我不安，我是看穩看準他們才一同來的，這一點沒有弄錯。

　　「拉蒙！」我輕輕的試著喊了一聲。

　　「嗯！」睡意很濃的聲音了。

　　「月亮太大了，睡不著。」

　　「睡吧！」

　　「明天可不可以晚一點起來？」

　　他沒有回答我。

　　收音機在報時間，已是子夜了。有高昂悲哀的歌聲在草上飄過來∶「我也不梳頭呀！我也不洗臉呀！直到我的愛人呀！從戰場回來呀！…………」

　　我翻了一個身，接著又是佛蘭明哥的哭調在迴蕩∶「啊……當我知道你心裡只有另外一個人的名字，我便流淚成河……。」

　　我掀開毯子跑到巧諾那兒去關收音機，卻發覺他把那個小電晶體的東西抱在胸口已經睡著了。

　　我拉了兩張毯子，摸了拉蒙身畔的打火機進入黑黑的洞穴裡去。

　　泥地比外面的草原濕氣重多了，蠟燭將我的影子在牆上反映得好大，我躺著，伸出雙手對著燭光，自己的手影在牆上變成了一隻嘴巴一開一合的狼。

　　我吹熄了火，平平的躺在泥土上，濕氣毫不等待的開始往我的身體裡侵透上去，這麼一動不動的忍耐睡眠還是不來。

　　過一會兒我打了第一個噴嚏，又過了一會兒我開始胸口不舒服，然後那個可惡的胃痛一步一步重重的走了出來。

　　我又起身點了火，岩洞顯得很低，整座山好似要壓到我的身上來，順著胃的陣痛，岩頂也是一起一伏的在扭曲。

　　已經三點多了，這使我非常焦急。

　　我悄悄的跑出洞外，在月光下用打火機開始找草藥，那種滿地都有的草藥，希望能緩衝一下這沒法解決的痛。

　　「找什麼？掉了什麼？掉了什麼東西嗎？」拉蒙迷迷糊糊的坐起身來。

　　「露易莎草。」我輕輕的說。

　　「找到也不能吃的，那個東西要曬乾再泡。」

　　「是曬枯了，來時看見的，到處都有呢。」

　　「怎麼了？」

　　「胃痛，很痛。」

　　「多蓋一床毯子試試看。」

　　「不行的，要嚼這種葉子，有效的。」

　　拉蒙丟開毯子大步走了過來，我連忙做手勢叫他不要吵醒了另外兩個睡著的人。

　　「有沒有軟紙？」我問拉蒙。

　　拉蒙摸了半天，交給我一條潔白的大手帕，我真是出乎意外。

　　「我要用它擤鼻涕！」我輕輕的說。

　　「隨便你啦！」

　　拉蒙睡意很濃的站著，他們都是清晨六點就起床的人，這會兒必是太睏了。

　　「你去睡，對不起。」我說。

　　這時我突然對自己羸弱的身體非常生氣，草也不去找了，跑到洞內拖出自己的毯子又在外面地上躺下了。

　　「不舒服就喊我們。」拉蒙輕手輕腳的走了。

　　雖然不是願意的，可是這樣加重別人的心理負擔使我非常不安。

　　我再湊近錶去看，的確已經三點多鐘了，可是我的胃和胸口不給人睡眠，這樣熬下去到了清早可能仍是不會合眼的。

　　想到第二天漫山遍野的追逐兔子，想到次日八月的豔陽和平原，想到我一夜不睡後強撐著的體力，想到那把重沉沉的獵槍和背包，又想到我終於成了另外三個自由人的重擔……

　　這些雜亂的想法使我非常不快活，我發覺我並不是個好同伴，明天拖著憔悴的臉孔跟在這些人後面追殺兔子也不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了。

　　那麼走了吧！決定回家去！山路一小時，開車下山一小時半，清晨五點多我已在家了。

　　我是自由的，此刻父母不在身邊，沒有丈夫，沒有子女，甚而沒有一條狗。在這種情形下為什麼猶豫呢！這樣的想著又使我的心不知怎麼的浸滿了悲傷。

　　家有里什麼藥都有，去了就得救了，家又不是很遠，就在山腳下的海邊嘛！

　　我坐起來想了一下，毯子可以留下來放在洞穴裡，水不必再背了，食物吃完了，獵槍要拿的，不然明天總得有人多替我背一把，這不好。

　　我要做的只是留一張條子，拿著自己的那一串鑰匙，背上槍，就可以走了。

　　我遠望著那一片白茫茫的草原，望過草原下的山谷，再翻兩座沒有什麼樹林的荒山便是停車處了。產業道路是泥巴的，只有那一條，亦是迷不了路。

　　我怕嗎？我不怕，這樣安靜的白夜沒有鬼魅。我是悄悄的走了的好。沒有健康的身體連靈魂都不能安息呢！

　　我忍著痛不弄出一點聲音，包香腸的粗紙還在塑膠袋裡面，我翻了出來，拉出鑰匙圈上的一支小原子筆，慢慢的寫著∶「走了，因為胃痛。我的車子開下去，不要擔心。下星期再見！謝謝一切。」

　　我將字條用一塊石頭壓著，放在巧諾伸手可及的地方。又將明早要吃的甜餅口袋靠著石塊，這樣他們一定看見了。

　　如果他們早晨起來看不見我，沒發覺字條，焦急得忘了吃甜餅便四野去找人又怎麼辦？我不禁有些擔心了，這一掛心胃更是扭痛起來。

　　於是我又寫了兩張字條∶「你們別找我，找字條好了，在甜餅旁的石頭下。」我將這另外兩張字條很輕很細微的給它們插進了巧諾的領口，還有拉蒙的球鞋縫裡。

　　再看不到便是三個傻瓜了。

　　於是我悄悄的摸到了那管槍，又摸了幾發子彈，幾乎彎著身子，弓著膝蓋，在淡淡的星空下丟棄了沉睡在夢中的同伴。

　　「噓！你。」拉蒙竟然追了上來，臉色很緊張。

　　「我胃痛，要走了。」我也被他嚇了一跳。

　　「要走怎麼不喊人送。」他提高了聲音。

　　「我是好意，自己有腳。」

　　「你這是亂來，ＥＣＨＯ，你嚇得死人！」

　　「隨便你講，反正我一個人走。」

　　「我送你！」拉蒙伸手來接我的槍。

　　「要你送不是早就喊了，真的，我不是什麼小姐，請你去睡。」

　　拉蒙不敢勉強我，在我的面前有時他亦是無可奈何。

　　「一來一回要五小時，就算你送到停車的那個山腳回來也要兩小時，這又為了什麼？」

　　「你忘了你是一個女人。」

　　「你忘了我有槍。」

　　「送你到停車的地方。」拉蒙終於說。

　　我嘆了口氣，很遺憾自己給人添的麻煩，可是回去的心已定了，再要改也不可能。

　　「拉蒙，友誼就是自由，這句話你沒聽過嗎？如果我成了你們的重擔，那麼便不好做朋友了。」

　　「隨你怎麼講也不能讓你一個人走的。」

　　「分析給你聽，島上沒有狼，沒有毒蛇，山谷並不難走，車子停得不遠，月光很亮，我也認識路，如果你陪我去，我的胃會因為你而痛得更厲害，請你不要再糾纏了，我要走了。」

　　「ＥＣＨＯ，你是驕傲的，你一向看上去溫和其實是固執而拒人千里的。」

　　「講這些有什麼用嘛！我不要跟你講話，要走了！」我哀叫起來。

　　「好！你一個人走，我在這邊等，到了車子邊放一槍通知，這總可以了吧！半路不要去吃草。」

　　我得了他的承諾，便轉身大步走開去了。

　　不，我並不害怕，那段山路也的確不太難走，好狗戈利菲送了我一程，翻過山谷時滑了一下，然後我便走到了停車的地方，我放了一槍，那邊很快的也回了一槍，拉蒙在發神經病，那麼一來巧諾和奧克塔維沃必是被吵醒了。

　　我甚而對這趟夜行有些失望，畢竟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深夜裡穿過群山和幽谷，可是它什麼也沒有發生，簡單平淡得一如那晚並不朦朧的月光。

　　在產業道路上我碰到了另外一輛迎面開來的車子，那輛車倒了半天才擠出來一塊空路給我開過去。

　　交錯時我們都從窗口探出上半身來。

　　「謝啦！」我喊著。

　　「怎麼，不打獵了嗎？」那邊車上一個孤伶健壯的老人，車內三條獵狗。

　　「同伴們還在等天亮呢！」我說。

　　「再見啦！好個美麗的夜晚啊！」老人大喊著。

　　「是啦！好白的夜呢！」我也喊著。

　　這時我的胃又不痛了，便在那個時候，車燈照到了一大叢露易莎草，我下車去用小刀割了一大把，下次再來便不忘記帶著曬乾的葉子上來了。

　　注∶過去亦曾寫過一篇叫做《荒山之夜》的文字，那已是幾年前在沙漠的事了。

　　這次的記錄也是在一座荒山上，同樣是在夜間，因此我便不再用其他的題目，仍然叫它《荒山之夜》了。

　　克里斯

　　在我居所附近的小城只有一家影印文件的地方，這些個月來，因為不斷的跟政府機關打交道，因此是三天兩頭就要去一趟的。

　　那天早晨我去影印的卻不是三、五張文件，而是一式四份的稿子。

　　等著影印的人有三、五個，因為自己的份數實在太多，雖則是輪到我了，卻總是推讓給那些只印一張兩張紙的後來者。

　　最後只剩下一個排在我後面的大個子，我又請他先印，他很謙虛的道謝了我，卻是執意不肯占先，於是我那六七十張紙便上了機器。

　　「想來你也能說英語的吧？」背後那人一口低沉緩慢的英語非常悅耳的。

　　「可以的。」我沒法回頭。因為店老板離開了一下，我在替他管影印機。

　　「這麼多中國字，寫的是什麼呢？」他又問。

　　「日記！」說著我斜斜的偷看了這人一眼。

　　他枯黃的頭髮被風吹得很亂，淡藍而溫和的眼睛，方方的臉上一片未刮乾淨的白鬍渣，個子高大，站得筆挺，穿著一件幾乎已洗成白色了的淡藍格子棉襯衫，斜紋藍布褲寬寬鬆鬆的用一條舊破的皮帶紮著，腳下一雙涼鞋裡面又穿了毛襪子。

　　這個人我是見過的，老是背著一個背包在小城裡大步的走，臉上的表情一向茫茫然的，好似瘋子一般，失心瘋的那種。有一次我去買花，這個人便是癡癡的對著一桶血紅的玫瑰花站著，也沒見他買下什麼。

　　店老板匆匆的回來接下了我的工作，我便轉身面對著這人了。

　　「請問你懂不懂易經？」他馬上熱心的問我，笑的時候露出了一排密集尖細的牙齒，破壞了他那一身舊布似的恬淡氣氛，很可惜的。

　　看見尖齒的人總是使我聯想到狼。眼前的是一條破布洗清潔了做出來的垮垮的玩具軟狼，還微微笑著。

　　「我不懂易經，不是每一個中國人都懂易經的。」說著我笑了起來。

　　「那麼風水呢？中國的星象呢？」他追問。

　　在這個天涯海角的小地方，聽見有人說起這些事，心裡不由得有些說不出的新鮮，我很快的又重新打量了他一下。

　　「也不懂。」我說。

　　「你總知道大城裡有一家日本商店，可以買到豆腐吧？」他又說。

　　「知道，從來沒去過。」

　　「那我將地址寫給你，請一定去買……」「為什麼？」我很有趣的看著他。

　　他攤了攤手掌，孩子氣的笑了起來，那份淡淡的和氣是那麼的恬靜。總是落了一個好印象。

　　「那家店，還賣做味噌湯的材料……」他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把地址講我聽好了。」我說。

　　「瓦倫西亞街二十三號。我還是寫下來給你的好……」說著他趴在人家的影印機上便寫。

　　「記住啦！」我連忙說。

　　他遞過來一小片紙，上面又加寫了他自己的姓名、地址和電話。原來住在小城的老區裡，最舊最美的一個角落，住起來可能不舒適的。

　　「克里斯多弗．馬克特。」我唸著。

　　他笑望著我，說∶「對啦！ＥＣＨＯ！」

　　「原來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有些被人愚弄了的感覺，卻沒有絲毫不快，只覺這個人有意思。

　　「好！克里斯，幸會了！」我拿起已經影印好的一大疊紙張便不再等他，快步出門去了。

　　影印店隔壁幾幢房子是「醫護急救中心」的，可是小城裡新建了一家大醫院，當然是設了急診處的，這個中心的工作無形中便被減少到等於沒有了。

　　我走進中心去，向值班的醫生打了招呼，便用他們的手術檯做起辦公桌來，一份一份編號的稿紙攤了滿檯。

　　等我將四份稿件都理了出來，又用釘書機釘好之後，跟醫生聊了幾句話便預備去郵局寄掛號信了。

　　那個克里斯居然還站在街上等我。

　　「ＥＣＨＯ，很想與你談談東方的事情，因為我正在寫一篇文章，裡面涉及一些東方哲學家的思想……」

　　他將自己的文章便在大街上遞了過來。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煙塵迷漫，風沙滿街，陽光刺目，更加上不時有大卡車轟轟的開過，實在不是講話看文章的地點。「過街再說吧！」我說著便跑過了大街，克里斯卻遲遲穿不過車陣。

　　等他過街時，我已經站在朋友璜開的咖啡館門口了，這家店的後院樹下放了幾張木桌子，十分清靜的地方。

　　「克里斯，我在這裡吃早飯，你呢？」我問他，他連忙點點頭，也跟了進來。在櫃檯上我要了一杯熱茶，自己捧到後院去。克里斯想要的是西班牙菊花茶，卻說不出這個字，他想了一會兒，才跟璜用西文說∶「那種花的……」

　　「好，那麼你寫哪方面的東西呢？」

　　我坐下來笑望著克里斯。

　　他馬上將身上背著的大包包打了開來，在裡面一陣摸索，拿出了一本書和幾份剪報來。

　　那是一本口袋小書，英文的，黑底，彩色的一些符號和數字，書名叫做──《測驗你的情緒》。封面下方又印著∶「用簡單的符號測出你，以及他人潛意識中的渴望、懼怕及隱憂。」「五十萬本已經售出」。右角印著克里斯多弗．馬克特。

　　看見克里斯永不離身的背包裡裝的居然是這些東西，不由得對他動了一絲憐憫之心。這麼大的個子，不能算年輕，西班牙文又不靈光，坐在那張木椅上嫌太擠了，衣著那麼樸素陳舊，看人的神情這樣的真誠謙虛，寫的卻是測驗別人情緒的東西。

　　我順手翻了翻書，裡面符號排列組合，一小章一個名稱∶

　　《樂觀》、《熱情》、《積極》、《沮喪》……

　　「這裡還有一份……」他又遞過來一張剪報之類的影印本，叫做∶「如何測知你與他之間是否真正了解。」

　　這類的文字最是二加二等於四，沒有游離伸縮，不是我喜歡的遊戲。

　　「你的原籍是德國，拿美國護照，對嗎？」我翻著他的小書緩緩的說。

　　「你怎麼知道？」他驚訝的說。

　　我笑而不答。

　　「請你告訴我，中國的婦女為何始終沒有地位，起碼在你們的舊社會裡是如此的，是不是？」

　　我笑望著克里斯，覺得他真是武斷。再說，影印文件才認識的路人，如何一坐下來便開始討論這樣的問題呢！

　　「我的認知與你剛剛相反，一般知書識禮的中國家庭裡，婦女的地位從來是極受尊重的……」我說。

　　克里斯聽了露出思索的表情，好似便要將整個早晨的光陰都放在跟我的討論上去似的。這使我有些退卻，也使我覺得不耐。喝完了最後一口茶便站了起來。

　　「我要走了！」我放下兩杯茶錢。

　　「你不是來吃早飯的嗎？」

　　「這就是早飯了，還要再吃什麼呢？」我說。

　　「要不要測驗你自己的情緒？」

　　「既然是潛意識的東西，還是讓它們順其自然一直藏著吧！」我笑了。

　　「用你的直覺隨便指兩個符號，我給你分析……」

　　我看了書面上的好幾個符號，順手指了兩個比較不難看的。

　　「再挑一個最不喜歡的。」他又說。

　　「這個最難看，白白軟軟的，像蛆一樣。」說到那個蛆字，我夾了西班牙文，因為不知英文怎麼講，這一來克里斯必是聽不懂了。

　　「好，你留下電話號碼，分析好了打電話給你……」我留下電話時，克里斯又說起八卦的事情，我強打住他的話題便跑掉了。

　　等我去完郵局，騎著小摩托車穿過市鎮回家時，又看見了克里斯站在一家商店門口，手中拎著一串香蕉，好似在沉思似的。

　　「克里斯再見！」我向他大喊一聲掠過，他急急的舉起手來熱烈的揮著，連香蕉也舉了起來。

　　我一路想著這個人，一直好笑好笑的騎回家去。

　　※※※

　　四萬居民的小城並不算太小，可是每次去城裡拿信或買東西時總會碰到克里斯。

　　若是他問我要做些什麼事，我便把一串串待做的事情數給他聽。輪到我問克里斯時他答的便不同∶「我只是出來走走，你知道，在玩……」

　　克里斯那麼熱愛中國哲學家的思想，知道我大學念過哲學系，便是在街上碰到了，跟在我身旁走一段路也是好的。

　　碰巧有時我不急著有事，兩人喝杯茶也是孔子、老子、莊子的談個不停。事實上清談哲學最是累人，我倒是喜歡講講豆腐和米飯的各種煮法，比較之下這種生活上的話題和體驗，活潑多了。

　　只知道克里斯在城內舊區租了人家天臺上的房間為家。

　　照他說的依靠發表的東西維生，其實我很清楚那是相當拮据的。

　　認識克里斯已有好一陣了，不碰見時也打電話，可是我從不請他來家裡。家是自己的地方，便是如克里斯那麼恬淡的人來了也不免打破我的寧靜。他好似跟我的想法相同，也不叫我去他的住處。

　　有一陣夜間看書太劇，眼睛吃了苦頭，近視不能配眼鏡，每一付戴上都要頭暈。眼前的景象白花花的一片，見光更是不舒服。

　　克里斯恰好打電話來，一大清早的。

　　「ＥＣＨＯ，你對小貓咪感不感興趣呢？」

　　「不知道，從來沒有開過……」我迷迷糊糊的說。

　　「小貓怎麼開呢？」他那邊問。

　　「我……以為你說小賽車呢……」跟克里斯約好了在小城裡見面，一同去看小貓，其實貓我是不愛的。

　　在跟克里斯喝茶時他遞過來幾本新雜誌，我因眼睛鬧得厲害，便是一點光也不肯面對，始終拿雙手捂著臉說話，雜誌更別想看了。

　　「再不好要去看醫生了。」我苦惱的說。

　　「讓我來治你！」他慢慢的說。

　　「怎麼治呢？」我揉著酸澀的眼睛。

　　「我寫過一本書，簡單德文的叫做《自療眼睛的方法》，你跟我回去拿吧！」原來克里斯又出過一本書。可是當時我已是無法再看書，「講出來我聽好了，目前再用眼會瞎掉的。」

　　「還要配合做運動，你跟我回家去我教你好嗎？」

　　「也好……」我站起來跟克里斯一路往城外走去。

　　克里斯住的區叫做聖法蘭西斯哥，那兒的街道仍是石塊鋪的，每一塊石頭縫裡還長著青草，沿街的房子大半百年以上，襯著厚厚的木門。

　　那是一幢外表看去幾乎已快塌了的老屋，大門根本沒有了顏色，灰淨的木板被歲月刻出了無以名之的美。

　　克里斯拿出一把好大的古鑰匙來開門，風吹進屋傳來了風鈴的聲響。

　　我們穿過一個壁上水漬滿布的走廊，掀開一幅尼龍彩色條子的門簾，到了一間小廳，只一張方形小飯桌和兩把有扶手的椅子便擠滿了房間，地上瓶瓶罐罐的雜物堆得幾乎不能走路，一個老太太坐在桌子面前喝牛奶，她戴了眼鏡，右眼玻璃片後面又塞了一塊白白的棉花。

　　這明明是個中國老太太嘛！

　　「郭太太，ＥＣＨＯ來了！」克里斯彎身在這位老太太的耳旁喊著，又說∶「ＥＣＨＯ，這是我的房東郭太太！」

　　老太太放下了杯子，雙手伸向我，講的卻是荷蘭語∶「讓我看看ＥＣＨＯ，克里斯常常提起的朋友……」

　　以前在丹娜麗芙島居住時，我有過荷蘭緊鄰，這種語文跟德文有些相似，胡亂猜是能猜懂的，只是不能說而已。

　　「你不是中國人嗎？」我用英文問。

　　「印尼華僑，獨立的時候去了荷蘭，現在只會講荷語啦！」

　　克里斯笑著說，一面拂開了椅上亂堆的衣服，叫我坐。

　　「克里斯做一杯檬檬水給ＥＣＨＯ……」老太太很有權威的，克里斯在她面前又顯得年輕了。

　　「這裡另外還住著一位中國老太太，她能寫自己的名字，你看……」克里斯指指牆上釘的一張紙，上面用簽字筆寫著中文──郭金蘭。

　　「也姓郭？」我說。

　　「她們是姐妹。其實都沒結婚，我們仍叫她們郭太太。」

　　「我呀──在這裡住了十七年了，荷蘭我不喜歡，住了要氣喘……」老太太說。

　　「聽得謹？」克里斯問我。

　　我點點頭笑了起來。這個世界真是有趣。她說的話我每一句都懂，可是又實在是亂猜的，總是猜對了。

　　克里斯將我留在小廳裡，穿過天井外的一道梯階到天臺上去了。

　　我對著一個講荷語的中國老太太喝檸檬水。

　　過了一會兒，克里斯下來了，手裡多了幾本書，裡面真有他寫的那本。

　　「不要看，你教吧！」我說。

　　「好！我們先到小天井裡去做頸部運動。」說著克里斯又大聲問老太太∶「郭太太，ＥＣＨＯ要用我的法子治眼睛，你也來天井坐著好嗎？」

　　老太太站了起來，笑咪咪的摸出了房門，她坐在葡萄藤下看著我，說∶「專心，專心，不然治不好的，這個法子有用……」我照著克里斯示範的動作一步一步跟，先放鬆頸部，深呼吸，捂眼睛靜坐十分鐘，然後轉動眼球一百次……。

　　「照我的方法有恆心的去做，包你視力又會恢復過來……」我放開捂住的眼睛，綠色的天井裡什麼時候聚了一群貓咪，克里斯站在曬著的衣服下，老太太孩童似的顏面滿懷興趣的看著我。

　　「講你的生平來我聽……」老太太吩咐著。

　　「說什麼話？」我問克里斯。

　　「西班牙文好啦！郭太太能懂不能講……」我吸了口氣，抬眼望著天井裡露出來的一片藍天，便開始了∶「我的祖籍是中國沿海省份的一個群島，叫做舟山，據一本西班牙文書上說，世界以來第一個有記載的海盜就是那個群島上出來的──而且是個女海盜。我的祖父到過荷蘭，他叫汽水是荷蘭水。我本人出生在中國產珍奇動物貓熊的那個省份四川。前半生住在臺灣，後半生住在西班牙和一些別的地方，現在住在你們附近的海邊，姓陳。」

　　克里斯聽了仰頭大笑起來，我從來沒有看見他那樣大笑過。老太太不知聽懂了多少，也很欣賞的對我點頭又微笑。

　　「克里斯，現在帶ＥＣＨＯ去參觀房子……」老太太又說，好似在跟我們玩遊戲似的粲然。

　　「房子她看到了嘛！小廳房、天井、你們的睡房……」克里斯指指身旁另一個小門，門內兩張床，床上又有一堆貓咪蜷著。

　　「天臺上的呢……」老太太說。

　　克里斯的臉一下不太自在了∶「ＥＣＨＯ，你要參觀嗎？」

　　「要。」我趕快點頭。

　　我跟著克里斯跑上天臺，便在那已經是很小的水泥地上，立著一個盆子似的小屋。

　　「看……」克里斯推開了房門。

　　房間的擠一下將眼睛堵住了。小床、小桌、一個衣櫃、幾排書架便是一切了，空氣中飄著一股丟不掉的黴味。不敢抬頭看屋頂有沒有水漬，低眼一瞧，地上都是紙盒子，放滿了零碎雜物，幾乎不能插腳。

　　我心中默默的想，如果這個小房間的窗子打開，窗臺上放一瓦盆海棠花，氣氛一定會改觀的。就算那麼想，心底仍是浮上了無以名之的悲傷來。那個床太窄了，克里斯是大個子，年紀也不算輕了。

　　「天臺都是你的，看那群遠山，視野那麼美！」我笑著說。「黃昏的時候對著落日打打字也很好的！。」

　　「那你是喜歡的了……」克里斯說。

　　「情調有餘，讓天井上的葡萄藤爬上來就更好了……」我又下了樓梯與老太太坐了一下。克里斯大概從來沒有朋友來過，一直在廚房裡找東西給我嘗。我默默的看著這又破又擠卻是恬然的小房子，一陣溫柔和感動淡淡的籠罩了我。兩位老太太大概都九十好多了，克里斯常在超級市場裡買菜大半也是為著她們吧。

　　那天我帶回去了克里斯的小黑皮書和另外一些他發表在美國雜誌上的剪報，大半是同類的東西。

　　在家裡，我照著克里斯自療眼睛的方法在涼棚下捂住臉，一直對自己說∶「我看見一棵在微風中輕擺的綠樹，我只看見這棵優美的樹，我的腦子裡再沒有複雜的影像，我的眼睛在休息，我只看見這棵樹……」

　　然後我慢慢轉動眼球一百次，直到自己頭昏起來。

　　說也奇怪，疲倦的視力馬上恢復了不少，也弄不清是克里斯的方法治對了我，還是前一晚所服的高單位維他命Ａ生了效用。

　　眼睛好了夜間馬上再去拼命的看書。

　　克里斯的那些心理測驗終於細細的唸了一遍。

　　看完全部，不由得對克里斯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變，此人文字深入淺出，流暢不說，講的還是有道理的，竟然不是枯燥的東西。

　　我將自己初次見他時所挑的那兩個符號的組合找了出來，看看書內怎麼說。深夜的海潮風聲裡，赫然讀出了一個隱藏的真我。

　　這個人絕對在心理上有過很深的研究。克里斯的過去一直是個謎，他只說這十年來在島上居住的事，前半生好似是一場空白。他學什麼的？

　　我翻翻小書中所寫出的六十四個小段落的組合，再看那幾個基本的符號──八八六十四，這不是我們中國八卦的排法。

　　另外一本我也帶回家來的治眼睛的那本書註明是克里斯與一位德國眼科醫生合著的，用心理方法治療視弱，人家是眼科，那麼克里斯又是誰？他的書該有版稅收入的，為什麼又活得那麼侷促呢？

　　那一陣荷西的一批老友來了島上度假，二十多天的時間被他們拖著到處跑，甚至坐渡輪到鄰島去，島上沒有一個角落，不去踩一踩的。一直跟他們瘋到機場，這才盡興而散。

　　朋友們走了，我這才放慢步子，又過起悠長的歲月來。

　　「ＥＣＨＯ，你失蹤了那麼多日子，我們真擔心極了，去了那兒？」克里斯的聲音在電話中傳來。

　　「瘋去了！」我嘆了口氣。

　　「當心樂極生悲啊！」他在那邊溫和的說。

　　「正好相反，是悲極才生樂的。」我噗的一下笑了出來。

　　「來家裡好嗎？兩位郭太太一直在想你……」克里斯的家越來越常去了，伴著這三個萍水相逢的人，抱抱貓咪，在天井的石階上坐一下午也是一場幻想出來的親情，那個家，比我自己的家像家。他們對待我亦是自自然然。

　　始終沒有請克里斯到我的家來過，兩位老太太已經不出門了，更是不會請她們。有時候，我提了材料去他們家做素菜一起吃。

　　那日我又去找克里斯，郭太太說克里斯照舊每星期去南部海邊，要兩三天才回來，我看了看廚房並不缺什麼東西，坐了一會便也回家了。

　　過了好一陣在城內什麼地方也沒碰見克里斯，我也當作自然，沒想到去找他。一天清晨，才六點多鐘，電話鈴吵醒了我，我迷述糊糊的拿起話筒來，那邊居然是郭太太。

　　「ＥＣＨＯ，來！來一趟！克里斯他不好了……」老太太從來不講電話的，我的渴睡被她完全嚇醒了。兩人話講不通，匆匆穿衣便開車往小城內駛去。

　　乒乒乓乓的趕去打門，老太太耳朵不好又不快來開。

　　「什麼事……」在冷風裡我瑟瑟的發抖，身上只一件單衣。

　　「發燒……」另外一個老太太搶著說。

　　那個姐妹好似一夜未睡，焦急的臉將我當成了唯一的拯救。

　　「我去看看……」我匆匆跑上了天臺。

　　克里斯閉著眼睛躺在那張狹小的床上，身上蓋了一床灰濛濛的橘色毯子。他的嘴唇焦裂，臉上一片通紅，雙手放在胸前劇烈的喘著。我進去他也沒感覺，只是拼命在喘。

　　我伸手摸摸他額頭，燙手的熱。

　　「有沒有冰？」我跑下樓去問，也不等老太太回答，自己跑去了廚房翻冰箱。

　　那個小冰箱裡沒有什麼冰盒，我順手拿起了一大袋冷凍豌豆又往天臺上跑。

　　將克里斯的頭輕輕托起來，那包豆子放在他頸下。房內空氣混濁，我將小窗打開了一條縫。克里斯的眼睛始終沒有張開過。

　　「我去叫醫生……」我說著便跑出門去，開車去急救中心找值班醫生。

　　「我不能去，值班不能走的。」醫生說。

　　「人要死了，呼吸不過來……」我喊著。

　　「快送去醫院吧！」醫生也很焦急地說。

　　「抬不動，他好像沒知覺了。你給叫救護車，那條街車子進不去。快來！我在街口等，聖法蘭西斯哥區口那兒等你的救護車……」克里斯很快被送進了小城那家新開的醫院，兩個老太太慌了手腳，我眼看不能顧她們，逕自跟去了醫院。

　　「你是他的什麼人？」辦住院手續時窗口問我，那時克里斯已被送進急診間去了。

　　「朋友。」我說。

　　「有沒有任何健康保險？」又問。

　　「不知道。」

　　「費用誰負責，他人昏迷呢。」

　　「我負責。」我說。

　　醫院抄下了我的身分證號碼，我坐在候診室外等得幾乎麻掉。

　　「喂！你……」有人推推我，我趕快拿開了捂著臉的手，站了起來。

　　「在病房了，可以進去。」

　　也沒看見醫生，是一個護士小姐在我身邊。

　　「什麼病？」

　　「初看是急性肺炎，驗血報告還沒下來……」我匆匆忙忙的跑著找病房，推開門見克里斯躺在一個單人房裡，淡綠色的床單襯著他憔悴的臉，身上插了很多管子，他的眼睛始終閉著。

　　「再燒要燒死了，拿冰來行不行……」我又衝出去找值班的護士小姐。

　　「醫生沒說。」冷冷淡淡的，好奇的瞄了我一眼。

　　在我的冰箱裡一向有一個塑膠軟冰袋凍著的，我開車跑回去拿了又去醫院。

　　當我偷偷的將冰袋放在克里斯頸下時，他大聲的呻吟了。醫生沒有再來，我一直守到黃昏。

　　郭太太兩姊妹和我翻遍了那個小房間，裡面一堆堆全是他的稿件，沒有列出來的原稿。可是有關健康保險的單子總也沒有著落。克里斯可說沒有私人信件，也找不到銀行存摺，抽屜裡幾千塊錢丟著。

　　「不要找了，沒有親人的，同住十年了，只你來找過他。」

　　另一位郭太太比較會講西班牙文，她一焦急就說得更好了。

　　我問起克里斯怎麼會燒成那樣的，老太太說是去南部受了風寒，喝了熱檸檬水便躺下了，也沒見咳，不幾日燒得神智不清，她們才叫我去了。

　　我再去醫院，醫生奇怪的說島上這種氣候急性肺炎是不太可能的，奇怪怎麼的確生了這場病。

　　到了第五日，克里斯的病情總算控制下來了，我每日去看他，有時他沉睡，有時好似醒著，也不說話，總是茫茫然的望著窗外。

　　兩個老太太失去了克里斯顯得惶惶然的，她們的養老金匯來了，我去郵局代領，驚訝的發覺是那麼的少，少到維持起碼的生活都是太艱難了。

　　到了第六日，克里斯下午又燒起來了，這一回燒得神智昏迷，眼看是要死掉了。我帶了老太太們去看他，她們在他床邊不停的掉眼淚。

　　我打電話去給領事館，答話是死亡了才能找他們，病重不能找的，因為他們不能做什麼。

　　第七日清晨我去醫院，走進病房看見克里斯在沉睡，臉上的紅潮退了，換成一片死灰。我趕快過去摸摸他的手，還是熱的。

　　茶几上放著一個白信封，打開來一看，是七日的帳單。

　　這個死醫院，他們收了大約合兩百美金一天的住院費，醫藥急診還不在內。

　　殘酷的社會啊！在裡面生活的人，如果不按著它鋪的軌道乖乖的走，便是安分守己，也是要吃鞭子的。沒有保險便是死好囉！誰叫你不聽話。

　　我拿了帳單匆匆開車去銀行。

　　「給我十萬塊。」我一面開支票，一面對裡面工作的朋友說。

　　「開玩笑！一張電話費還替你壓著沒付呢！」銀行的人說。

　　「不是還有十幾萬嗎？」我奇怪的說。

　　「付了一張十四萬的支票，另外零零碎碎加起來，你只剩一萬啦！」

　　「帳拿來我看！」我緊張了。

　　一看帳卡，的確只剩一萬了，這只合一百二十美金。那筆十四萬的帳是自己簽出的房捐稅，倒是忘了乾淨。

　　「別說了，你先借我兩萬！」我對朋友說。

　　他口袋裡掏了一下，遞上來四張大票。兩萬塊錢才四張紙，只夠三十小時的住院錢。

　　我離開了中央銀行跑到對街的南美銀行去。進了經理室關上門便喊起來∶「什麼美金信用卡不要申請了，我急用錢！」

　　經理很為難的看著我。為了申請美金戶的信用卡，他們替我弄了一個月，現在居然要討回保證金。

　　「ＥＣＨＯ，你急錢用我們給你，多少？信用卡不要撤了申請……」「借我十六萬，馬上要……」總得準備十天的住院費。

　　經理真是夠義氣，電話對講機只說了幾句話，別人一個信封送了進來。

　　「填什麼表？」我問。

　　「不用了！小數目，算我借你，不上帳的。」

　　「謝了，半個月後還給你。」我上去親了一下這個老好人，轉身走掉了。

　　人在故鄉就有這個方便，越來越愛我居住的小城了。

　　自從克里斯病了之後，郵局已有好幾天未去了，我急著去看有沒有掛號信。

　　三封掛號信等著我，香港的、臺灣的、新加坡的，裡面全是稿費。

　　城裡有一個朋友欠我錢，欠了錢以後就躲著我，這回不能放過他。我要我的三萬塊西幣回來。

　　一個早晨的奔走，錢終於弄齊了。又趕著買了一些菜去郭太太那兒。

　　方進門，老太太就拼命招手，叫我去聽一個電話，她講不通。

　　「請問那一位，克里斯不在……」我應著對方。

　　南部一個大旅館夜總會打來的，問我克里斯為什麼這星期沒去，再不去他們換人了。

　　「什麼？背冰？你說克里斯沒去背冰？他給冷凍車下冰塊？」

　　我叫了起來，赫然發現了克里斯賴以謀生的方法。

　　這個肺炎怎麼來的也終於有了答案。

　　想到克里斯滿房沒有刊登出來的那些心理上的文稿和他的年紀，我禁不住深深的難過起來。

　　「是這樣的，克里斯，你的那本小書已經寄到臺灣去了，他們說可以譯成中文，預付版稅馬上匯來了，是電匯我的名字，你看，我把美金換成西幣，黑市去換的，我們還賺了……」在克里斯的床邊，我將那一包錢放在他手裡。說著說著這事變成了真的，自己感動得很厲害，克里斯要出中文書了，這還了得。

　　克里斯氣色灰敗的臉一下子轉了神色，我知他心裡除了病之外還有焦慮，這種金錢上的苦難是沒有人能說的，這幾日就算他不病也要愁死了。

　　他摸摸錢，沒有說話。

　　「請給我部分的錢去付七天的住院費……」我趴在他身邊去數錢。

　　數錢的時候，克里斯無力的手輕輕摸了一下我的頭髮，我對他笑笑，斜斜的睇了他一眼。

　　克里斯又發了一次燒，便慢慢的恢復了。

　　那幾日我不大敢去醫院，怕他要問我書的事情。

　　我在克里斯的房內再去看他的稿件，都是打字打好的，那些東西太深了，文字也太深，我看不太懂。他寫了一大堆。

　　沒幾日，我去接克里斯出院，他瘦成了皮包骨，走路一晃一晃的，腰仍是固執的挺著。

　　「什麼素別再吃啦！給你換鮮雞湯吧！」我笑著說，順手將一塊做好的豆腐倒進雞湯裡去。

　　克里斯坐在老太太旁邊曬太陽，一直很沉靜，他沒有問書的事情，這使我又是心虛了。

　　後來我便不去這家人了。不知為什麼不想去了。

　　那天傍晚門鈴響了，我正在院中掃地，為著怕是鄰居來串門子，我脫了鞋，踮著腳先跑去門裡的小玻璃洞裡悄悄張望，那邊居然站著克里斯，那個隨身的大背包又在身上了。

　　我急忙開鎖請他進來，這兒公車是不到的，克里斯必是走來的，大病初癒的人如何吃得消。他的頭髮什麼時候全白了。

　　「快坐下來，我給你倒熱茶。」我說。

　　克里斯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微微笑著，眼光打量著這個客廳，我不禁赧然，因為從來沒有請他到家裡來過。

　　「這是荷西。」他望著書桌上的照片說。

　　「你也來認識一下他，這邊牆上還有……」我說。

　　那個黃昏，第一次，克里斯說出了他的過去。

　　「你就做過這件事？」我沉沉的問。

　　「還不夠罪孽嗎？」他嘆了口氣。

　　二次世界大戰時，克里斯，學心理的畢業生入了納粹政府，戰爭最後一年，集中營裡的囚犯仍在做試驗，無痛的試驗。

　　一個已經弱得皮包骨的囚犯，被關進隔音的小黑房間一個月，沒有聲音，不能見光，不給他時間觀念，不與他說話，大小便在裡面，不按時給食物。

　　結果，當然是瘋了。

　　「這些年來，我到過沙摩阿、斐濟、加州、加那利群島，什麼都放棄了，只望清苦的日子可以贖罪，結果心裡沒法平靜……」「你欠的……」我嘆了口氣說。

　　「是欠了……」他望著窗外的海，沒有什麼表情。「不能彌補，不能還……」「有沒有親人？」我輕輕的問。

　　「郭太太她們……」接著他又說，「她們日子也清苦，有時候我們的收入混著用。」

　　「克里斯，這次病好不要去下冰了，再找謀生的方法吧！」我急急的衝口而出。

　　克里斯也沒有驚訝我這句話，只是呆望著他眼前的茶杯發楞。

　　「你的書，不是印著五十萬冊已經售出了嗎？版稅呢？」我很小心的問。

　　「那只是我謀生的小方法。」克里斯神情黯然的笑笑，「其實一千本也沒賣出去，出版商做廣告，五十萬本是假的……」「那些較深的心理方面的文稿可以再試著發表嗎？」

　　「試了五十多次，郵費也負擔不起了……」「你想不想開班教英文……」我突然叫了起來，「我來替你找學生……」「讓我先把你的債還完，南部下星期又可以工作了，他們付得多……」「克里斯，別開玩笑，那不是我的錢……」他朝我笑了笑，我的臉刷一下熱了起來。

　　克里斯坐了一會兒說是要走，問明他是走路來的，堅持要送他。

　　知道克里斯只為了研究的興趣，殘酷的毀過另一個人的一生，我對他仍是沒有惡感。這件事是如此的摸觸不著，對他的厭惡也無法滋長，我只是漠然。

　　他們家，我卻是真不去了。

　　過了好一陣，我收到一封信，是丟進我門口的信箱來的，此地有信箱而郵差不來，所以我從沒有查看信箱的習慣，也不知是擱了多久了。

　　「ＥＣＨＯ，我的朋友，跟你講了那些話之後，你是不是對我這個人已有了不同的看法。本來我早已想離開這個島的，可是十年來與郭太太們相依為命，實是不忍心丟下高年的她們遠走。

　　「你為了我的病出了大力，附上這個月所剩的五千元，算做第一期的債款。

　　「出書是你的白色謊話，在我病中給了我幾天的美夢和希望，誰也明白，我所寫的東西在世上是沒有價值的。

　　「我很明白為什麼你不大肯再來家裡，你怕給我壓力，事實上，就算是在金錢上回報了你，你所施給我的恩情，將成為我另一個十字架，永遠背負下去。

　　「我也不會再去煩你，沒有什麼話可說，請你接受我的感謝！

　　　　克里斯上」

　　我握著那五千塊錢，想到克里斯沒法解決的生活和兩位清苦的老太太，心中執意要替他找學生教英文了。

　　世上的事情本來便是恩怨一場，怎麼算也是枉然，不如叫它們隨風而去吧！

　　那天早晨我騎車去小城，在那條街上又見克里斯的格子襯衫在人群裡飄著，我加足油門快速的經過他，大喊一聲∶「克里斯再見！」

　　他慌慌張張的回過頭來，我早已掠過了，遠遠的他正如第一次與我告別時一樣，高高的舉起手來。

　　離鄉回鄉

　　幾天前，新聞局駐馬德里代表劉先生給我來了長途電話，說是宋局長囑我回臺灣一次，日期就在眼前，如果同意回去，收拾行裝是刻不容緩的事了。

　　起初，我被這突然而來的電話驚住了，第一個反應是本能的退卻，堅持沒有回臺的計劃和準備，再說六月初當是在摩洛哥和埃及的。

　　放下了電話，我的心緒一直不能平靜，向國際臺要接了臺灣的家人，本是要與父母去商議的，一聽母親聲音傳來，竟然脫口而出「媽媽，我要回家了！」

　　可憐的母親，多少相思便在這一句話裡得到化解。只說肯回去，對父母也如施恩。這一代的兒女是沒有孝道的。

　　我讓自己安靜下來，再撥電話去找馬德里的劉先生，說是喜歡回臺，謝謝美意。

　　半生的日子飄飄零零也是擋了下來，為什麼一提回臺灣竟然情怯如此。

　　每次回臺灣，未走之前已是失眠緊張，再出國，又是一場大慟。十四年在外，一共回去過三次，抵達時尚能有奢侈的淚，離去時竟連回首都不敢。我的歸去，只是一場悲喜，來去匆匆。

　　在這邊，夏天的計劃全都取消了，突然而來的瑣事千頭萬緒。

　　鄰居的小男孩來補英文，我跟他說以後不再上課了，因為ＥＣＨＯ要回中國去。

　　本來內向的孩子，聽了這句話，便是癡了過去，過了半晌，才蹦出一句話來∶「我跟你走。絕對不吵的！」

　　要走的事情，先對一個孩子說了，他竟將自己託付了給我，雖是赤子情懷，這份全然的信，一樣使我深思感動。

　　朋友們聽見我要去了的話，大半驚住了，「ＥＣＨＯ，不可以！你再想想，不可以，你是這裡的人了，要去那麼遠做什麼，不行的……。」

　　我說，我仍會回來的，那些人不肯相信，只怕我一去不返？硬是要留下人的翅膀來。

　　其實在一九八五年之前，是不會永遠離開群島的，放下朋友容易，丟下親人沒有可能。五年之後請求撿骨，那時候心願已了，何處也可成家，倒不一定要死守在這個地方了。

　　我通知馬德里的朋友，夏天不必來島上了，那時我已在遠方。

　　「不行的！你講，去多久？不能超過兩個月，聽見沒有！不能這樣丟下我們，去之前先來馬德里見面，只我一個人跟你處兩天，別人不要告訴……。」

　　「才回一趟自己的國家你們就這個樣子，要是一天我死了呢？」我嘆了口氣。「你還沒有死嘛！」對方固執的說。

　　「馬德里機場見一面好了，告訴貝芭，叫她也來，別人不要說了。」

　　不到一會兒，長途電話又來了，是貝芭，聲音急急的∶「什麼機場見，什麼回中國去了，你這是沒有心肝，八月我們島上看誰去？……」

　　我是沒有心肝的人，多少朋友前年共過一場生死，而今要走了卻是懶於辭行。

　　父母來過一次島上，鄰居想個禮物都是給他們，連盆景都要我搬回去給媽媽，這份心意已是感激，天下到處有有情人，國不國籍倒是小事了。

　　那天黃昏，氣溫突降，過了一會兒，下起微微的細雨來，女友卡蒂狂按我的門鈴。

　　「嘩！你也要走了！一定開心得要死了吧！」

　　卡蒂再過幾日也要回瑞士去了。

　　「驚喜交織！」我哈哈的笑著。

　　「怎麼樣？再去滑一次冰，最後一次了。」

　　「下雨吔！再說，我還在寫稿呢！」

　　「什麼時候了，不寫算了嘛！」

　　我匆匆換了短褲，穿起厚外套，提著輪式步鞋，便與卡蒂往舊飛機場駛去。

　　卡蒂的腿不好，穿了高低不同的鞋子，可是她最喜歡與我兩人去滑冰。

　　在那片廢棄的機場上，我慢慢的滑著，卡蒂與她的小黑狗在黃昏的冷雨裡，陪著我小跑。

　　「這種空曠的日子，回臺灣是享受不到了！」我深深的吸了口氣。

　　「捨不得吧！捨不得吧！」卡蒂追著我喊。

　　我回頭朝她疼愛的笑了一眼，身上用耳機的小錄音機播出音樂來，腳下一用勁，便向天邊滑去。

　　「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

　　走了！走了！心裡不知拌成了什麼滋味，畢竟要算是幸福的人啊！

　　寫了一張臺灣朋友的名單，真心誠意想帶些小禮物，去表達我的愛意。那張名單是那麼的長，我將它壓在枕頭下面，不敢再去想它。

　　本來便是失眠的人，決定了回臺灣之後，往往一夜睜眼到天亮。往事如夢，不堪回首，少小離家的人，只是要再去踏一踏故國的泥土，為什麼竟是思潮起伏，感觸不能自已。

　　夢裡，由臺灣再回島上來，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座常去的孤墳。夢裡，扑跌在大雪山荻伊笛的頂峰，將十指挖出鮮血，而地下翻不到我相依為命的人──

　　臺灣是那麼的遠，遠到每一次的歸去，都覺得再回來的已是百年之身。

　　一次去，一場滄桑，失鄉的人是不該去拾鄉的，如果你的心裡還有情，眼底尚有淚，那麼故鄉不會只是地理書上的一個名詞。

　　行裝沒有理好，心情已是不同，夜間對著月光下的大西洋，對著一室靜靜的花草，仍是有不捨，有依戀，這個家因為我的緣故才有了欣欣向榮的生命，畢竟這兒也是我真真實實的生活與愛情啊！

　　這份別離，必然也是疼痛，那麼不要回去好了，不必在情感上撕裂自己，夢中一樣可以望鄉，可是夢醒的時候又是何堪？

　　《綠島小夜曲》不是我喜歡的歌，初夏的夜晚卻總聽見有人在耳邊細細幽幽的唱著，這條歌是淡霧形成的帶子，裡面飄浮著我的童年和親人。

　　再也忘不掉的父親和母親，那兩個人，永不消失的對他們的情愛，才是我永生的苦難和鄉愁啊！

　　一個朋友對我說∶「我知道你最深，不擔心你遠走，喝過此地的水就是這兒的人了。你必回來。」

　　水能變血嗎？誰聽過水能變成血的？

　　要遠行了，此地的離情也如臺灣，聚散本是平常事，將眼淚留給更大的悲哀吧。

　　「多吃些西班牙菜，此去吃不著這些東西了。」

　　朋友只是往我盤裡夾菜，臉上一片蒙蒙的傷感。我卻是食不下嚥了！

　　上次來的時候，母親一隻隻大蝦剝好了放在我盤裡，說的也是相同的話，只是她更黯然。

　　離鄉又回鄉，同時擁有兩個故鄉的人，本當歡喜才對，為什麼我竟不勝負荷？這邊情同手足，那兒本是同根。人如飛鳥，在時空的幻境裡翱翔，明日此時我將離開我的第二祖國，再醒來已在臺灣，那個我稱她為故鄉的地方。

　　雨禪臺北

　　那一陣子我一直在飛，穿著一雙白色的溜冰鞋在天空裡玩耍。

　　初學飛的時候，自己駭得相當厲害，拼命亂撲翅膀。有時掙扎太過，就真的摔了下來。

　　後來，長久的單獨飛行，已經練出了技術。心不驚，翅膀幾乎不動，只讓大氣托著已可無聲無息的翱翔。

　　那時我不便常下地了，可是那雙紅色輪子的溜冰鞋仍是給它綁在腳上。它們不太重，而且色彩美麗。

　　飛的奧祕並不複雜。只有一個最大的禁忌，在幾次摔下來時已被再三叮嚀過了──進入這至高的自由和天堂的境界時，便終生不可回頭，這事不是命令，完全操之在己。喜歡在天上，便切切記住──不要回顧，不可回頭，不能回頭──因為畢竟還是個初學飛行的人。有一日，道行夠了，這些禁忌自然是會化解掉的，可是目前還是不要忘了囑咐才好。

　　我牢牢的記住了這句話，連在天上慢慢轉彎的時候，都只輕輕側一下身體和手臂。至於眼底掠過的浮影，即使五光十色，目眩神迷，都不敢回首。我的眼睛始終向著前面迎來的穹蒼。

　　有一日黃昏，又在天上翱翔起來，便因膽子壯了一些，頑心大發，連晚上也不肯下地回家了。

　　夜間飛行的經驗雖然沒有，三千里路雲和月，追逐起來卻是瘋狂的快樂。

　　這一來，任著性子披星戴月，穿過一層又一層黑暗的天空，不顧自己的體力，無窮無盡的飛了下去。

　　那時候，也許是疲倦了，我側著身子半躺著，下面突然一片燈火輝煌，那麼多的人群在華燈初上的夜裡笑語喧嘩，連耳邊掠過的風聲都被他們打散了。

　　我只是奇異的低頭看了一眼，驚見那竟是自己的故鄉，光芒萬丈的照亮了漆黑的天空。

　　我沒有停飛，只是忍不住歡喜的回了一下頭。

　　這一動心，尚未來得及喊叫，人已墜了下來。

　　沒有跌痛，駭得麻了過去，張開眼睛，摸摸地面，發覺坐在臺北國父紀念館廣場側門的石階上，那雙溜冰鞋好好的跟著我。奇怪的是怎麼已經驟然黃昏。

　　我尚不能動彈，便覺得鎂光燈閃電似的要弄瞎我的眼睛，我舉起手來擋，手中已被塞進了一支原子筆，一本筆記簿，一張微笑的臉對我說∶「三毛，請你簽名！」

　　原來還有一個這樣的名字，怎麼自己倒是忘了。

　　在我居住的地方，再沒有人這樣叫過它。而，好幾千年已經過去了。

　　我拿起筆來，生澀的學著寫這兩個字，寫著寫著便想大哭起來──便是故鄉也是不可回首的，這個禁忌早已明白了，怎麼那麼不當心，好好飛著的人竟是墜了下來。我掉了下來，做夢一般的掉了下來，只為了多看一眼我心愛的地方。

　　雨水，便在那時候，夾著淡紅色的塵霧，千軍萬馬的向我殺了過來。

　　我定定的坐著，深深吸了口氣。自知不能逃跑，便只有穩住自己，看著漫漫塵水如何的來淹沒我。

　　那時我聽見了一聲嘆息∶「下去了也好，畢竟天上也是寂冥……」那麼熟悉又疼愛的聲音在對我說∶「誰叫你去追趕什麼呢！難道不明白人間最使你動心的地方在哪兒嗎？」

　　雨是什麼東西我已不太熟悉了，在我居住的地方，不常下雨，更沒有雨季，沒有雨的日子也是不大好的，花不肯開，草不願長，我的心園裡也一向太過乾澀。

　　有一陣長長的時期，我悄悄的躲著，倒吞著鹹鹹的淚水，可是它們除了融腐了我的胃以外，並沒有滋潤我的心靈。後來，我便也不去吞它們了。常常胃痛的人是飛不舒服的。

　　據說過那邊去的人──在我們世上叫做死掉的人，在真正跨過去之前，是要被帶去「望鄉臺」上看的。他們在臺上看見了故鄉和親人，方知自身已成了靈魂，已分了生死的界限，再也回不來了。那時因為心中不捨，靈魂也是會流淚的，然後，便被帶走了。故鄉，親人，只得臺上一霎相望便成永訣。

　　我是突然跌回故鄉來的。

　　跌下來，雨也開始下了。坐在國父紀念館的臺階上，高樓大廈隔住了視線，看不見南京東路家中的父親和母親，可是我還認識路，站起來往那個方向夢遊一般的走去。

　　雨，大滴大滴的打在我的身上、臉上、頭髮上。涼涼的水，慢慢滲進了我的皮膚，模糊了我的眼睛，它們還是不停的傾盆而來，直到成為一條小河，穿過了那顆我常年埋在黃土裡已經乾裂了的心。

　　然後，每一個早晨，每一個深夜，突然在雨聲裡醒來的時候，我發覺仍然是在父母的身邊。

　　「望鄉臺」不是給我的，沒有匆匆一霎便被帶走，原來仍是世上有血有肉的人。

　　這是一個事實，便也談不上悲喜了。

　　既然還是人，也就不必再掙扎了。身落紅塵，又回來的七情六慾也是當然。繁華與寂寞，生與死，快樂與悲傷，陽光和雨水，一切都是自然，那麼便將自己也交給它吧！

　　一向是沒有記事簿的人，因為在那邊島上的日子裡要記住的事情不多。再說，我還可以飛，不願記住的約會和事情來時，便淡然將溜冰鞋帶著飛到隨便什麼地方去。

　　回來臺北不過三四天，一本陌生的記事本卻因為電話的無孔不入而被填滿到一個月以後還沒有在家吃一頓飯的空檔。

　　有一天早晨，又被釘在電話旁邊的椅子上，每接五個電話便玩著寫一個「正」字，就如小學時代選舉班長和什麼股長一般的記票方式。當我畫到第九個正字時，我發了狂，我跟對方講。「三毛死掉啦！請你到那邊去找她！」掛掉電話自己也駭了一跳，雙手蒙上了眼睛。

　　必然是瘋了，再也不流淚的人竟會為了第九個正字哭了一場。這一不逞強，又使我心情轉到自己也不能明白的好。翻開記事簿，看看要做的事情，要去的地方，想想將會遇到的一個一個久別了的愛友，我跳進自己的衣服裡面去，向看家的母親喊了一聲∶「要走啦！盡快回來！好大的雨呀！」便衝了出去。

　　不是說天上寂寞嗎，為什麼人間也有這樣的事情呢。中午家中餐桌上那一付孤伶伶的碗筷仍然使我幾乎心碎。

　　五月的雨是那麼的歡悅，恨不能跳到裡面去，淋到溶化，將自己的血肉交給厚實的大地。太陽出來的時候，我的身上將會變出一灘繁花似錦。

　　對於雨季，我已太陌生，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可是我一直在雨的夾縫裡穿梭著，匆匆忙忙的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都是坐在一滴雨也不肯漏的方盒子裡。

　　那日吃完中飯已是下午四點半了，翻了一下記事簿，六點半才又有事情，突然得了兩小時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

　　我站在雨中，如同意外出籠了的一隻笨鳥，快樂得有些不知何去何從。

　　我奔去了火車站前的廣場大廈找父親的辦公室。那個從來沒有時間去的地方。

　　悄悄推開了木門，跟外間的祕書小姐和父親兩個年輕的好幫手坐了幾分鐘。然後父親的客人走了，我輕輕走進去，笑著喊∶「終於逃出來玩啦！」

　　父親顯見的帶著一份也不隱藏的驚喜，他問我要做什麼。我說∶「趕快去踩踩臺北的街道呀！兩小時的時間，想想有多奢侈，整整兩小時完全是自己的吔！」

　　父親馬上收拾了公事包，拿了一把雨傘，提早下班，與我一同做了逃學的孩子。

　　每經過一個店鋪，一片地攤，一家小食店，父親便會問我∶「要什麼嗎？想要我們就停下來！」

　　那裡要什麼東西呢？我要的是在我深愛的亂七八糟的城市裡發發瘋，享受一下人世間的豔俗和繁華罷了。

　　雨仍是不停的下著。一生沒有擋雨的習慣，那時候卻有一個人在我身邊替我張開了一把傘。那個給我生命的人。

　　經過書店，忍不住放慢了腳步。結果就是被吸了進去。那麼多沒有唸過的書使我興奮著急得心慌，摸了一本又一本。看見朋友們的書也放在架上，這些人我都認識，又禁不住的歡喜了起來。

　　過街時，我突然對父親說∶「回臺灣以來，今天最快樂，連雨滴在身上都想笑起來吔！」

　　我們穿過一條又一條街，突然看見櫥窗內放著李小龍在影片中使的「雙節棍」，我脫口喊出來∶「買給我！買給我！」

　　奇怪的是，做小孩子的時候是再也不肯開口向父親討什麼東西的。

　　父親買了三根棍子，付賬時我管也不管，跑去看別的東西去了。雖然我的口袋裡也有錢。受得泰然，當得起，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功學社的三樓有一家體育用品社的專櫃，他們賣溜冰鞋──高筒靴的那種。

　　當我從天上跌下來時尚帶著自己那雙老的，可是一走回家，它們便消失了。當時我亂找了一陣，心中有些懊惱，實在消失了的東西也不能勉強要它回來，可是我一直想念它們，而且悲傷。

　　父親請人給我試冰鞋，拿出來唯一的顏色是黑的。

　　「她想要白的，上面最好是紅色的輪子。」父親說。

　　「那種軟糖一樣的透明紅色。」我趕快加了一句。

　　商店小姐客氣的說白色的第二天會有，我又預先歡喜了一大場。

　　雨仍然在下著，時間也不多了，父親突然說∶「帶你去坐公共汽車！」

　　我們找了一會兒才找到了站牌。父親假裝老練，我偷眼看他，他根本不大會找車站，畢竟也是近七十的父親了，以他的環境和體力，實在沒有擠車的必要。可是這是他多年的習慣，隨時給我機會教育，便也欣然接受。

　　我從不視被邀吃飯是應酬。相聚的朋友們真心，我亦回報真心。這份感激因為口拙，便是雙手舉杯嚥了下去。

　　雨夜裡我跑著回家，已是深夜四時了。帶著鑰匙，還沒轉動，門已經開了，母親當然在等著我。

　　那麼我一人在國外時，她深夜開門沒有女兒怎麼辦？這麼一想又使我心慌意亂起來。

　　我推了母親去睡，看出她仍是依依不捨，可是為著她的健康，我心硬的不許她講話。

　　跑進自己全是坐墊的小客廳裡，在靜靜的一盞等著我回家的柔和的燈火及父親預先替我輕放著的調頻電臺的音樂聲裡，赫然來了兩樣天堂裡搬下來的東西。

　　米色的地毯上站著一輛棗紅色的小腳踏車，前面安裝了一個純白色的網籃，籃子裡面，是一雙躺著的溜冰鞋。就是我以前那雙的顏色和式樣。

　　我呆住了，輕輕上去摸了一下，不敢重摸，怕它們又要消失。

　　在國外，物質生活上從來不敢放縱自己，雖然什麼也不缺，那些東西畢竟不是悄然而來，不是平白得到，不是沒有一思再思，放棄了這個才得來了那個的。

　　怎麼突然有了一份想也不敢想的奢侈，只因我從天上不小心掉了回家。

　　我坐在窗口，對著那一輛腳踏車看了又看，看了又看。雨是在外面滴著，不是在夢中。可是我怕呢，我歡喜呢！我歡喜得怕它們又要從我身邊溜走。我是被什麼事情嚇過了？

　　第二日，在外吃了午飯回來，匆匆忙忙的換上藍布褲，白襯衫，踏了球鞋，興沖沖的將腳踏車搬下樓去，母親也很歡喜，問我∶「去哪裡溜冰呢？不要騎太遠！」

　　我說要去國父紀念館，玩一下便回家，因為晚飯又是被安排了的。

　　騎到那個地方我已累了，灰灰的天空布滿了烏雲。我將車子放在廣場上時，大滴的雨又豆子似的灑了下來。

　　我坐在石凳上脫球鞋，對面三個混混青年開口了∶「當眾脫鞋！」

　　我不理他們，將球鞋放在網籃內，低頭綁溜冰鞋的帶子。

　　然後再換左腳的鞋，那三個人又喊∶「再脫一次！」

　　我穿好了冰鞋坐著，靜等著對面的傢伙。就是希望他們過來。

　　他們吊兒郎當的慢慢向我迫來，三個對一個，氣勢居然還不夠凌人。

　　還沒走到近處，我頭一抬，便說∶「你別惹我！」

　　奇怪的是來的是三個，怎麼對人用錯了文法。

　　他們還是不走，可是停了步子。其中的一個說，「小姐好面熟，可不可以坐在你身邊……。」

　　椅子又不是我的，居然笑對他們說∶「不許！」

　　他們走開了，坐到我旁邊的凳子上去，嘴巴裡仍是不乾不淨。

　　雨大滴的灑了下來。並不密集。我背著這三個人慢慢試溜著，又怕他們偷我腳踏車上掛著的布包，一步一回頭，地也不平，差點摔了一跤。

　　後來我乾脆往他們溜過去，當然，過去了，他們的長腳交叉著伸了出來。

　　我停住了，兩邊僵在雨中。

　　「借過……」我說了一聲，對方假裝聽不見。

　　「我說──借過！」我再慢慢說一次。

　　這時，這三個人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假裝沒事般的拼命彼此講話，放掉了作弄我的念頭。

　　趕走了人家，自己又是開心得不得了，盡情的在雨中人跡稀少的大廣場上玩了一個夠。當我溜去問一個路人幾點鐘時，驚覺已是三小時飛掉了。

　　那是回臺灣以來第一次放單玩耍，我真是快樂。

　　一個人生活已成了習慣，要改變是難了。怎麼仍是獨處最樂呢？

　　書桌上轉來的信已堆集成了一攤風景，深夜裡，我一封一封慢慢的拆，細細的唸，慢慢的想，然後將它們珍藏在抽屜裡。窗外已是黎明來了。

　　那些信全是寫給三毛的。再回頭做三毛需要時間來平衡心理上的距離，時間不到，倔強的扳回自己是不聰明的事情，折斷了一條方才形成的柳枝亦是可惜。將一切交給時間，不要焦急吧！

　　雨，在我唯一午間的空檔裡也不再溫柔了。它們傾盆而下，狂暴的將天地都抱在它的懷裡，我的腳踏車寂寞，我也失去了想將自己淋化的念頭。

　　在家中脫鞋的地方，我換上了冰鞋，踏過地毯，在有限的幾條沒有地毯的通道上小步滑著，滑進寬大的廚房，喊一聲∶「姆媽抱歉！」打一個轉又往浴室擠進去。

　　母親說∶「你以為自己在國父紀念館嗎？」

　　「是呀？真在那邊。『心到身到』，這個小魔術難道你不明白嗎？」在她的面前我說了一句大話。

　　說著我滑到後陽臺去看了一盆雨中的菊花葉子，喊一聲∶「好大的雨啊！」轉一個身，撞到家具，摔了一跤。

　　那夜回家又不知是幾點了，在巷口碰到林懷民，他的舞蹈社便在父母的家旁邊。

　　我狂喊了起來∶「阿民！阿民！」在細雨中向他張開雙臂奔去，他緊抱著我飛打了一個轉，放下地時問著：「要不要看我們排舞？」

　　「要看！可是沒時間。」我說。

　　旁邊我下的計程車尚停著，阿民快步跑了進去，喊了一聲「再見！」我追著車子跑了幾步，也高喊著∶「阿民再見！」

　　靜靜的巷口已沒有人跡，「披頭」的一條歌在我心底緩緩的唱了起來∶「你說哈囉！我說再見！你說哈囉！我說再見……」我踏著這條歌一步一步走上臺階──人生聚散也容易啊，連告別都是匆匆！

　　難得有時間與家人便在家附近的一家西餐廳吃了一次飯，那家餐館也是奇怪，居然放著書架。餐桌的另一邊幾張黑色的玻璃板，上面沒放檯布。

　　弟弟說那些是電動玩具，我說我在西班牙只看過對著人豎起來下面又有一個盤面的那種。他們笑了，說那已是舊式的了。

　　「來，你試試看！」弟弟開了一臺，那片動態的流麗華美真正眩惑住了我的心靈。它們使我想起《黃色潛水艇》那部再也忘懷不掉的手繪電影。在西柏林時就為了它其中的色彩，連看過六遍。

　　「你先不要管它顏色好不好看，專心控制！你看，這個大嘴巴算是你，你一出來，就會有四個小精靈從四面八方圍上來吃你，你開始快逃，吃不掉就有分數。」弟弟熱心的解釋著。

　　「好，我來試試！」我坐了下來。

　　還沒看清楚自己在哪裡，精靈鬼已經來了！

　　「啊！被吃掉了！」我說。

　　「這個玩具的祕訣在於你知道什麼時候要逃，什麼時候要轉彎，什麼時候鑽進隧道，膽怯時馬上吃一顆大力丸嚇一嚇那隻比較笨的粉紅鬼。把握時機，不能猶豫，反應要快，摸清這些小鬼每一隻的個性……」弟弟滔滔不絕的說著。

　　「這種遊戲我玩過好多次了嘛！」我笑了起來。

　　「不是第一次坐在電動玩具面前嗎？」他奇怪的說。

　　我不理他，只問著∶「有沒有一個轉鈕，不計分數，也不逃，也不被吃，只跟小精靈一起玩耍玩耍就算了。不然我會厭呢！」

　　弟弟啞然失笑，搖搖頭走開了，只聽見他說∶「拿你這種人沒辦法！」

　　還是不明白這麼重複的遊戲為什麼有人玩了千萬遍還是在逃。既然逃不勝逃，為什麼不把自己反過來想成精靈鬼，不是又來了一場奇情大進擊嗎！

　　弟弟專心的坐下來，他的分數節節高升，臉上表情真是複雜。

　　我悄悄彎下腰去，對他輕說一句∶「細看濤生雲滅……」這一分心，啪一下被吃掉了。

　　「你不要害人好不好！」他喊了起來。

　　我假裝聽不見，趴到窗口去看雨，笑得發抖。

　　雨仍是不停的下著，死不肯打傘這件事使母親心痛。每天出門必有一場爭執。有時我輸了，花傘出門，沒有傘回家。身外之物一向管不牢，潛意識第一個不肯合作。

　　那日雲層很厚，是個陰天。我趕快搬出了腳踏車往敦化南路的那個方向騎去。碰到了一個圓環，四周不是野狼便是市虎。我停在路邊，知道擠進去不會太安全。那時來了一位警察先生，我對他無奈的笑笑，坐在車上不動。他和氣的問我要去那兒，我說去國父紀念館呢！

　　「那你往復興南路去，那條路比較近。」

　　本想繞路去看看風景的，硬是騎術差到過不了一個小圓環，我順從的轉回了頭。

　　就因為原先沒想從復興南路走，這一回頭，又是一場不盼自來的歡喜。

　　回到臺北之後，除了餐館之外可以說沒有去什麼別的地方。

　　我的心在唯一有空閒的時間便想往國父紀念館跑，那個地方想成了鄉愁。

　　相思最是複雜，可是對象怎麼是一幢建築。

　　我繞著那片廣場一遍又一遍的騎，一圈又一圈慢慢的溜──我在找什麼，我在等什麼，我在依戀什麼，我在期待什麼？

　　不敢去想，不能去想，一想便是心慌。

　　有什麼人在悄悄的對我說∶這裡是你掉回故鄉來的地方，這裡是你低頭動了凡心的地方。

　　時候未到，而已物換星移，再想飛升已對不準下來時的方向──我回不去那邊了。

　　不，我還是不要打傘，羽毛是自己淋濕的，心甘情願。那麼便不去急，靜心享受隨波逐浪的悠然吧！

　　夢中，我最愛看的那本書中的小王子跑來對我說∶「你也不要怕，當我要從地球上回到自己的小行星上去的時候也是有些怕的，因為知道那條眼鏡蛇會被派來咬死我，才能將軀殼留在地上回去。你要離開故鄉的時候也是會痛的，很痛，可是那只是一霎間的事情而已……」

　　我摸摸他的頭髮對他說∶「好孩子，我沒有一顆小行星可以去種唯一的玫瑰呢！讓我慢慢等待，時候到了自然會有安排的，再說，我還怕痛呢！」

　　小王子抱著我替他畫的另外一隻綿羊滿意的回去了。我忘了告訴他，這隻綿羊沒有放在盒子裡，當心牠去吃掉了那朵嬌嫩的玫瑰花。這件事情使我擔心了一夜，忘了玫瑰自己也有四根刺！

　　雨仍在下著，我奔進一輛計程車，時間來不及了，日子擠著日子，時光飛逝，來不及的捉，來不及的從指縫裡滲走，手上一片濕濕的水。

　　可是我不再那麼驚慌失措了。張開十指，又有片片光陰落了下來，靜靜的落給我，它們來得無窮無盡無邊無涯只要張開手便全是我的。

　　司機先生在後視鏡中一再的偷看我，下車時他堅持不肯收錢，說∶「下次有緣再收！只請你不要再說封筆……」我吃了一驚，看見車內執照上他姓李，便說∶「李先生，我們的緣份可能只有這一霎，請你千萬收費！心領了！」

　　一張鈔票在兩人之間塞來塞去，我丟下了錢逃出了車子。

　　李先生就將車停在路中間追了上來，那時我已進了一家餐館。

　　「三毛……」他口拙的說不出另外的話。

　　我伸手接下了已經付出去的車錢。

　　打開掌心，那張塞過來的鈔票，什麼時候，赫然化成了一朵帶著露珠的蓮花。

　　週　末

　　星期六，父親母親的登山朋友們相約去神木群中旅行，要兩日方能回來。

　　原先父母是算定了我也同去的，遊覽車內預先給訂了位子，在朋友間也做了女兒同去的承諾。

　　在父母的登山旅行中必有車內唱歌表演之類的節目。尤其是一位沐伯伯，前年開始勤練《橄欖樹》這首歌，他是父母摯愛的朋友，唱這條歌無非是想令我歡喜。雖然這樣遷就答應在車上唱歌我聽，而我，卻是連藉口也不肯找的拒絕參加。

　　之所以不去旅行，實在是習性已成。結群同遊的事情最辛苦的是不能獨處。再說萬一長輩們命我唱個歌什麼，那便難堪了。

　　眾樂樂的事情在我來說仍是累人，而且艱難。

　　父母中午才離開臺北，我的不肯參加或許傷了他們的心。

　　孝而不順一向是自知的缺點，萬里遊子，只不過歸來小歇，在這種事情上仍然做得自私。有時候我也不很明白自己。

　　母親離家時依依叮嚀冰箱裡有些什麼食物，我口中漫應著，將父母往門外送，竟無一絲離情。

　　對著一室寂寂，是駭然心驚，覺得自己這回做得過分。又駭只是不陪父母出遊，竟然也會有這樣深重的罪惡感，家庭的包袱未免背得太沉重了。

　　我將大門防盜也似的一層層下了鎖，馬上奔去打電話給姐姐和弟弟──這個週末誰也不許回父母家來，理由對他們就也簡單了，不要見任何人。

　　在臺灣，自己的心態並不平衡，怕出門被人指指點點，怕眼睛被人潮堵住，怕電話一天四十幾個，怕報社轉來的大批信件，更怕聽三毛這個陌生的名字，這些事總使我莫名其妙的覺得悲涼。

　　每一次，當我從一場座談會，一段錄音訪問，一個飯局裡出來，臉上雖然微微的笑著，寂寞卻是徹骨，揮之無力，一任自己在裡面恍惚浮沉，直到再不能了。

　　本性最是愛玩的人，來了臺灣，只去了一趟古老的迪化街，站在城隍廟的門口看他們海也似的一盞盞紙燈，看得癡迷過去。

　　那一帶是老區，二樓的窗口間或曬著大花土布做成的被套，就將那古代的桃紅柳綠一個竹竿撐進了放滿摩托車的迴廊。午後懨懨的陽光下，看見這樣的風景，恍如夢中，心裡漲得滿滿的複雜滋味，又沒有法子同誰去說。

　　在每一個大城裡，我的心總是屬於街頭巷尾，博物館是早年的功課和驚歎，而今，現世民間的活潑才是牢牢抓住我的大歡喜。

　　只是懷念迪化街，臺北的路認識的不多。

　　迪化街上也有行人和商家，一支支筆塞進手中，我微微的笑著寫三毛，寫了幾個，那份心也寫散了，匆匆回家，關在房間裡話也懶得講。

　　自閉症是一點一點圍上來的，直到父母離家，房門深鎖，才發覺這種傾向已是病態得不想自救。

　　那麼就將自己關起來好了，只兩天也是好的。

　　記事簿上的當天有三個飯局，我心裡掙扎得相當厲害，事先講明時間不夠，每個地方到一會兒便要離開，主人們也都同意了。

　　再一想，每個地方都去一下誠意不夠，不如一個也不去。

　　電話道歉，朋友們當然大呼小叫了一場，也就放了我。

　　我再度去檢查了一下門鎖，連那串鐵鏈也給它仔細扣上。

　　窗子全關，窗簾拉上，一屋的明暗裡，除了寂寂之外，另有一層重重的壓迫逼人。

　　我將電話筒拿起來放在一邊，書桌上讀者的來信疊疊理清全放進衣箱裡去。盆景搬去沖水，即便是後面三樓的陽臺，也給鎖了個沒有去路。

　　然後我發覺這兩幢裡面打通的公寓已成了一座古堡，南京東路四段裡的一座城堡。我，一個人像十六世紀的鬼也似的在裡面悄悄的坐著啃指甲。

　　回臺時帶的夏天衣服沒有幾件，加那利群島沒有盛夏，跟來的衣服太厚了。

　　那次迪化街上剪了兩塊裙子布，送去店裡請人做，拿回來卻是說不出有什麼地方不合意，雖然心中挑剔，當時還是道謝了，不敢說請人再改的話，畢竟人家已經盡心了。

　　一向喜歡做手工，慢慢細細的做，總給人一份歲月悠長，漫無止境的安全和穩當。

　　我趴在地毯上，將新裙子全部拆掉，一刀一刀再次剪裁，針線盒中找不到粉塊，原子筆在布的反面輕輕細細的畫著。

　　原先收音機裡還放著音樂，聽了覺得外界的事物又是一層騷擾，啪一下給它關掉了。

　　說是沒有耐性的人，回想起來，過去每搬一次家，家中的窗簾便全是日日夜夜用手縫出來的。

　　最愛在晚飯過後，身邊坐著我愛的人，他看書或看電視，我坐在一盞檯燈下，身上堆著布料，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將那份對家庭的情愛，一針一針細細的透過指尖，縫進不說一句話的簾子裡去。然後有一日，上班的回來了，窗口飄出了簾子等他──家就成了。

　　有一年家裡的人先去了奈及利亞，輪到我要去的前一日，那邊電報來了，說要兩條短褲。

　　知道我愛的人只穿斜紋布的短褲，瘋了似的大街小巷去找，什麼料子都不肯，只是固執而忠心的要斜紋。

　　走到夜間商店打烊，腿也快累斷了，找到的只有大胖子穿的五十四號，我無可奈何的買下了。連夜全部拆開剪小，五十四號改成四十二號，第二日憔悴不堪的上飛機，見了面衣箱裡拿出兩條新短褲，自己撲倒在床上呻吟，細密的針腳，竟然看不出那不是機器縫出來的東西。

　　縫紉的習慣便是這麼慢慢養成了，我們不富裕，又是表面上看去樸素，其實小地方依舊挑剔的人，家中修改的衣物總是不斷的。

　　難得回到自己的國家來，時間緊湊，玩都來不及才是，可是這生活少了一份踏實和責任，竟有些迷糊的不快樂和茫然。

　　天熱得令人已經放棄了跟它爭長短的志氣。冷氣吵人，電扇不是自然風，窗子不肯開，沒有風吹進來。

　　整整齊齊的針腳使自己覺得在這件事上近乎苛求，什麼事都不求完美的人，只是在縫紉上付出又付出，要它十全十美。而我，在這份看來也許枯燥又單調的工作裡，的確得到了無以名之的滿足，踏踏實實的縫住了自己的心。

　　開始縫裙子是在正午父母離家時間，再一抬頭，驚見已是萬家燈火，朦朧的視線裡，一室幽暗，要不是起身開燈，那麼天長地久就是一輩子縫下去都縫不轉的了。

　　深藍底小白點的長裙只差荷葉邊還沒有上去，對著馬上可以完工的衣服，倒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喜悅。這便有如旅行一般，眼看目的地到了，心中總有那麼一份不甘心和悵然。

　　夜來了，擔心父母到了什麼地方會打長途電話回來，萬一電話筒老是擱著，他們一定胡思亂想。當然知道他們擔心什麼，其實他們擔心的事是不會發生的，這便是我的艱難了。

　　剛剛放好電話，那邊就響過來了，不是父母，是過去童年就認識的玩伴。

　　「我說你們家電話是壞了？」

　　「沒有，拿下來了。」

　　「週末找得到你也是奇蹟！」

　　我在這邊笑著，不說什麼。

　　「我們一大群老朋友要去跳舞，都是你認識的，一起去吧！」

　　「不去哦！」

　　「在陪家裡人？」

　　「家裡沒人，一直到明天都沒有人呢！」

　　「那你是誰？不算人嗎？」那邊笑了起來，又說∶「出來玩嘛！悶著多寂寞！」

　　「真的不想去，謝囉！」

　　那邊掛了線，我撲在地上對著那灘裙子突然心慟。

　　要是這條裙子是一幅窗簾呢！要是我縫的是一幅窗簾，那麼永遠永遠回不去了的家又有誰要等待？

　　冰箱裡一盆愛玉冰，裡面浮著檸檬片，我愛那份素雅，拿來當了晚飯。

　　吃完飯，倒了一盆冰塊，躺下來將它們統統堆在臉上，一任冷冷的水滴流到耳朵和脖子裡去。

　　電視不好看，冰完了臉再回到裙子上去，該是荷葉邊要縫窄些了。

　　想到同年齡的那群朋友們還在跳舞，那一針又一針長線便是整整齊齊也亂了心思。即便是跟了去瘋玩，幾小時之後亦是曲終人散，深夜裡跑著喊再見，再見，雖然也是享受，又何苦去湊那份不真實的熱鬧呢！

　　針線本不說話，可是電話來過之後，一縷縷一寸寸針腳都在輕輕問我∶「你的足跡要縫到什麼地方才叫天涯盡頭？」

　　針刺進了手指，緩緩浮出一滴圓圓的血來。痛嗎，一點也不覺得。是手指上一顆怪好看的櫻桃。

　　這麼漂亮的長裙子，不穿了它去跳圓舞曲，那麼做完了就送人好了。送走了再做一條新的。

　　鄰居不知哪一家人，每到夜間十二點整，鬧鐘必定大鳴。

　　一定是個苦孩子考學校，大概是吃了晚飯睡一會兒，然後將長長的夜交給了書本。

　　鬧鐘那麼狂暴的聲音，使我嚇了一跳，那時候，正穿了新裙子低頭在綁溜冰鞋。家裡都是地毯，走幾步路都覺得侷促。燠熱的夜，膠水一樣的貼在皮膚上，竟連試滑一下的興致都沒有，懶懶的又脫了鞋子。

　　聽說青年公園有滑冰場，深夜裡給不給人進去呢！

　　這座城堡並不是我熟悉的，拉開窗簾一角看去，外面只是一幢又一幢陌生的公寓，看不見海上升起的那七顆大星。

　　夜，被夏日的鬱悶凝住了，不肯流過。拂曉遲遲不來，那麼我也去儲藏室裡找我的舊夢吧！

　　這個房間沒有什麼人進來的，一盞小黃燈昏暗，幾層樟木箱裡放著塵封的故事。

　　每一次回臺灣來，總想翻翻那本沒有人再記得的厚書，重本紅緞線裝的厚書又被拿了出來，裡面藏著整個家族生命的謎。

　　《陳氏永春堂宗譜》放在膝蓋上，一個一個祖先的靈魂在幽暗的光影裡浮動，那些名字像鬼，可是他們曾經活活的一步一步從河南跋涉到浙江，再乘舟去定海。四百年的歲月重沉沉的壓在第幾世子孫的心頭。到我陳家已是第幾世了？

　　宗譜裡明明寫著∶「女子附於父傳之末僅敘明夫婿姓名不具生卒年月日者以其適人詳於夫家也。」

　　難道女子是不入宗譜的嗎？在我們的時代裡，父親將為我續下一筆嗎？

　　最愛細讀祖父傳奇的故事，辛酸血淚白手成家的一生。泰隆公司經售美孚煤油，祥泰行做木材生意，順和號銷啟新水泥，江南那裡沒有他的大事業。可是祖父十四歲時只是一個孤伶伶小人兒，夾著一床棉被，兩件單衣和一雙布鞋到上海做學徒出來的啊！

　　晚年的祖父，歸老家鄉，建醫院，創小學，修橋鋪路，最後沒有為自己留下什麼產業，只是總在廟裡去度了餘生，沒有見過面的祖父，在我的身上也流著你的血液，為什麼不列上我一個名字呢！

　　家譜好看，看到祖宗塋葬的地點，便是怕了。

　　他們的結尾總是大大的寫著∶「墳墓。」下面小字，葬什麼什麼地方，曾祖父葬「下屋門坐南朝北欄土墳門大樹下。」

　　我放好了家譜，逃出了那個滿是靈魂的小房間。

　　櫃子裡翻出了自己小時候的照片，看看影中以前的自己，竟然比見了鬼還陌生。

　　歲月悠悠，漫長沒有止境，別人活了一生，終就還得了一個土饅頭。那我呢，已活了幾場人生了，又得了些什麼？

　　想到身體裡裝著一個生死幾次的靈魂，又嚇得不敢去浴室，鏡裡的人萬一仍是如花，那就更是駭人心碎了。

　　深夜的電話忘了再拿下來，是幾點了，還有人打進來找誰？我衝過去，那邊就笑了。

　　「知道你沒睡，去花市好不好？」

　　「深夜呢！」我說。

　　「你看看天色！」

　　什麼時候天已亮了。

　　「是不去的，門都上鎖了，打不開！」

　　「一起去嘛！也好解解你的寂寞。」

　　聽見對方那個說法，更是笑著執意不去了。

　　寂寞如影，寂寞如隨，舊歡如夢，不必化解，已成共生，要割捨它倒是不自在也不必了。

　　我迷迷糊糊的在地毯上趴著，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又是好一會不知身在何處。

　　多麼願意便這樣懶懶的躺下去，永遠躺在一棵大樹下吧！

　　可是記事簿上告訴我，這是臺北，你叫三毛，要去什麼地方吃中飯呢！

　　門鎖著，我出不去。開鎖嗎，為什麼？

　　知道主客不是自己，陪客也多，缺席一個，別人不是正好多吃一份好菜。

　　打電話去道歉，當然被罵了一頓，童年就認識的老朋友了，又罵不散的。

　　我猜為什麼一回臺灣便有些迷失，在家裡，完全的呵護拿走了生命的挑戰和責任，不給負責的人，必然是有些不快樂的。

　　回來好多天了，不會用母親的洗衣機，胡亂將衣服用手搓了一下，拿去後陽臺上曬。

　　對面後巷一個主婦也在曬衣服，我向她笑了一笑。她好像有些吃驚，還回頭看了一下。回什麼頭呢，你又不是在街上，當然是專門笑給你的嘛！

　　「你們的盆景長得真好呀！」我喊了過去。

　　她是不慣這種喊話的，看得出來。僵僵的瞄了我一眼，紗門碰的一響，人是不見了。

　　我慢慢的給竹竿穿衣服，心驚肉跳的，怕衣服要跌到樓下去。

　　一盆素心蘭曬到了大太陽，懶得搬它進房，順手撐起一把花傘，也算給了它一個交代。

　　這回離開，該帶一把美濃的桐油紙傘走囉！

　　傘是散嗎，下雨天都不用傘的人，怎麼老想一把中國傘呢！

　　以前做過那麼一個夢：倫敦雨霧迷濛的深夜街頭，孤伶伶的穿了一條紅豔如血的長裙子，上面撐著一面中國桐油傘，傘上毛筆寫著四個大字──風雨英雄。

　　醒來還跟身邊的人笑了一大場，那麼幼稚的夢，居然會去做它，好沒格調的。弟弟打電話來，說是全家去故宮看好東西去，問我也去嗎。我不去，星期天的故宮更是不去了。

　　還有一條裙子沒有改，這條才是奇怪，三段式的顏色，旗子一樣。

　　當時裁縫做得辛苦，還笑著對我說∶「這麼大膽的配色一輩子還沒做過。」拿回新裙子，才覺得反面的布比較不發亮，這種理由不能請人再改，於是全部拆開來給它翻個面。

　　熱熱鬧鬧寂寞的星期天啊，我要固執的將你縫進這條快樂而明豔的裙子裡去。幻想這是一幅船旗，飄揚在夏天的海洋上。

　　嗅到海洋特有的氣息，覺得微風拂面長裙飛舞，那片藍澄澄的晴空，正串起了一架彩橋，而我，乘風破浪的向那兒航去。

　　船旗有許多種，代表不同的語言和呼喚。

　　我的這一幅只要拿掉一個顏色，就成了一句旗語──我們要醫生！

　　奇怪，是誰教我認的旗幟，又有誰在呼喚著醫生！

　　我寂寞的女人啊！你在癡想什麼呢！

　　抬頭望了一眼書桌上的放大照片，我的眼光愛撫的纏著照片裡的人繾綣的笑了。什麼時候，又開始了這最親密的默談，只屬於我們的私語。

　　船長，我的心思你難道不明白嗎，一切都開始了，我只是在靜心等待著，等待那七顆星再度升空的時候，你來渡了我去海上！

　　家裡死一般的寂靜，針線穿梭，沒有聲音。

　　將這未盡的青春，就這樣一針一針的縫給天地最大的肯定吧！

　　※※※

　　午後的夏日沒有蟬聲，巷口悠長的喊聲破空而來──收買舊報紙舊瓶啊──我停了針線，靜聽著那一聲聲勝於夜笛的悲涼就此不再傳來。可是那聲音又在熱熾如火的烈日下哀哀的一遍又一遍的靠近了。

　　想到父親書房鐵櫃上那層層疊疊的報紙，幾乎想衝下樓去，喚住那個人，將報紙全部送給他，再請他喝一碗涼涼的愛玉冰。

　　可是我不知父親的習慣，他收著報紙是不是有另外的用途。又疑心母親的錢是藏在什麼報堆裡，怕送走了一份雙方的大驚嚇。

　　竟是呆呆的聽著那喚聲漸行漸遠，而我，沒有行動，只是覺得滋味複雜的辛酸。

　　再去陽臺上摸摸衣服，都已經乾了。將竹竿往天上一豎，藍天裡一件一件衣服直直的滑落下來，比起國外的曬衣繩又多了一份趣味，這陌生的喜悅是方才懂的，居然因此一個人微笑起來。

　　縐縐的衣服在熨斗下面順順貼貼的變平滑了，這麼熱的天再用熱氣去燙它們，衣服都不反抗，也是怪可憐的，它們是由不得自己的啊！

　　昨天吃的愛玉冰碗沒有沖洗，經過廚房一看，裡面盡是螞蟻。

　　不忍用水沖掉這些小東西，只好拿了一匙砂糖放在陽臺上，再拿了碗去放在糖的旁邊，輕輕的對牠們說∶「過來吃糖，把碗還給我，快快過來這邊，不然媽媽回來你們沒命囉！」

　　想到生死的容易，不禁為那群笨螞蟻著急，甚而用糖從碗邊鋪了一條路，牠們還是不肯出來。

　　我再回房去縫裙子，等藍色的那一段縫好了，又忍不住想念著螞蟻，牠們居然還是不順著糖路往外爬。

　　我拿起碗來，將它輕輕的丟進了垃圾筒。就算是婦人之仁也好，在我的手中，不能讓一個不攻擊我的生命喪失，因為沒有這份權利。

　　三層的裙子很緩慢的細縫，還是做完了。我的肩膀酸痛視線朦朧，而我的心，也是倦了。

　　我將新裙子用手撫撫平，將它掛在另外一條的旁邊。

　　縫紉的踏實是它的過程，當這份成績放在眼前時，禁不住要問自己──難道真的要跟誰去跳圓舞曲，哪兒又吹著夏日海上的微風呢！

　　去浴室裡用冷水浸了臉，細細的編了辮子，換一件精神些的舊衣，給自己黯淡的眼睛塗亮，憔悴的臉上只一點點淡紅就已煥發。可是我仍然不敢對鏡太久，怕看見瞳仁中那份怎麼也消失不了的相思和渴望。

　　星期天很快要過去了，吹不著海風的臺北，黃昏沉重，翻開自己的電話簿，對著近乎一百個名字，想著一張張名字上的臉孔，發覺沒有一個可以講話的人。

　　在這個星期天的黃昏裡，難道真的跟誰去講兩條裙子的故事。

　　聽見母親清脆的聲音在樓下跟朋友們道別，我驚跳起來，飛奔到廚房去，將那一小鍋給我預備的稀飯慌忙倒掉，顧不得糟蹋天糧，鍋子往水槽裡丟下去。

　　父母還沒有走上樓，我一道道的鎖急著打開，驚見門外一大盒牛奶，又拾起來往冰箱裡亂塞。

　　他們剛剛進門，便笑著迎了上去∶「回來啦！好不好玩？」

　　母親馬上問起我的週末來，我亮著眼睛喊道∶「都忙不過來吔！只有早飯是在家裡吃的，亂玩了一大場，電話又多，晚上還跟朋友去跳了一夜的舞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