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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雲天》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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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教室裡靜悄悄的。窗外飄著一片霧濛濛的細雨，天氣陰冷而寒瑟。

　　五十幾個女學生都低著頭，在安靜的寫著作文。空氣裡偶爾響起研墨聲，翻動紙張聲，及幾聲竊竊私語。但，這些都不影響那寧靜的氣氛，這群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們是些乖巧的小東西。小東西！蕭依雲想起這三個字，就不自禁的失笑起來。她們是些小東西，那麼，自己又是什麼呢？剛剛從大學畢業，頂多比她們大上五六歲，只因為站在講臺上，難道就是「大東西」了？真的，自己竟會站在講臺上！當學生不過是昨天的事，今天就成了老師！雖然只是代課教員，但是，教高中二年級仍然是太難了！假若這些學生調皮搗蛋呢？她怎能駕馭這些只比她小幾歲的女孩子們？不過，還好，她們都很乖，每個都很乖，沒有刁難她，沒有找麻煩，沒有開玩笑，沒有像她高二時那樣古怪難纏！她微笑起來，眼光輕悄悄的從那群學生頭上掠過，然後，她呆了呆，她的目光停在一個用手托著下巴，緊盯著黑板發愣的女學生臉上了。

　　俞碧菡沒有辦法寫這篇作文。

　　她盯著黑板，知道自己完蛋了，她怎樣都無法寫這篇作文！腦子裡有幾百種思想，幾千萬縷思緒，卻沒有一條可以聯貫成為文句！那年輕可愛的代課老師，一定以為自己出了一個好容易好容易的作文題目！因為，她一上來就說了：

　　「作文不是用來為難你們的，只是用來訓練你們的表達能力。所以，我想出個最容易的題目，一來可以讓你們盡情發揮，二來，可以幫助我瞭解你們！」

　　好了，現在，黑板上是個單單純純的「我」字。我！俞碧菡咬住了下嘴唇，緊盯著這個「我」字。我，我是渺小的！我，我是偉大的！我，我不該存在！我，我卻偏偏存在！我，我來自何方？我，我將去往何處？我，我，我，我，我，……這個「我」是多麼與人作對的東西，她怎能把它寫出來，怎能把它表達出來？從小，她就怕老師出作文題《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家庭》，甚至於《我的志願》、《我的將來》、《我的希望》……她怕一切與「我」有關的東西！而現在，黑板上是個乾乾脆脆的「我」字，她默默搖頭，在心裡喃喃的自語著：「我，我完蛋了！」垂下了眼瞼，她把眼光從黑板上收回來，落在那空無一字的作文本上。作文本上有許多格子，許多空格子，怎樣能用文字填滿這些空格子，「拼湊」成一個「我」？為什麼周圍五十幾個同學都能作這樣的「拼湊」遊戲，惟獨自己不行？她輕輕搖頭，低低嘆息。「我」是古怪的，「我」是孤獨的，「我」是寂寞的，「我」是與眾不同的，「我」是一片雲，「我」是一顆星，「我」是一陣風，「我」是一縷煙，「我」是一片落葉，「我」是一莖小草，「我」什麼都是，「我」什麼都不是！「我」？「我」是一個人，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十七年以前，由於一份「偶然」，而產生的一條生命，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她再搖頭，再嘆息，生命是一個謎，「我」是一個更大的謎！是許許多多問號的堆積！我？我完蛋了！

　　一片陰影遮在她的面前，她吃了一驚，下意識的抬起頭來。那年輕的，有一對靈巧的大眼睛的代課老師，正拿著座位姓名表，查著她的名字。

　　「俞碧菡？」蕭依雲問，微笑的望著面前那張蒼白的、怯生生的、可憐兮兮的面龐。這是個敏感的、清麗的、怯弱的孩子呢！那烏黑深邃的眼睛裡，盛載了多少難解的秘密！

　　「哦！老師！」俞碧菡倉卒的站起身來，由於引起注意而吃驚了，而煌然了！她站著，睜大了眸子，被動的，準備挨罵似的望著蕭依雲。怎麼？自己的模樣很兇惡嗎？怎麼？自己竟會驚嚇了這個「小東西」？蕭依雲臉上的微笑更深了，更溫和了，更甜蜜了，她的聲音慈祥而悅耳：

　　「為什麼不作文？寫不出嗎？」

　　俞碧菡的睫毛罩了下去，罩住了那兩顆好黑好亮的眼珠，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不是『我』寫不出來，是寫不出『我』來！」

　　哦？怎樣的兩句話？像是繞口令呢！蕭依雲怔了怔，接著，就像有電光在她腦中閃過一般、使她陡的震動了一下。誰說十七歲還是不成熟的年齡？這早熟的女孩能有多深的思想？她怔著，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不，二十二歲當老師實在太早，她教不了她們！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勉強維持了鎮定，她把手放在俞碧菡的肩上。

　　「坐下來，」她安詳的說。「你已經把『你』寫出來了，如果你高興，你可以不交這篇作文，我不會扣你的分數！」

　　俞碧菡很快的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說，」她低語：「『我』是一片空白嗎？」

　　蕭依雲再度一怔。「你自己認為呢？」「哦，不，老師，」她微笑了，那笑容是動人的，誠懇的，帶著某種令人難解的溫柔。「我不是一片空白，只是一張有空格子的紙，等著去填寫，我會填滿它的，老師，我會交卷的！」

　　她坐下去了，安安靜靜的提起筆來，研墨，濡筆，然後，她開始書寫了。蕭依雲退回到講臺邊，站在視窗，她下意識的望著外面的雨霧。該死！自己不該念文學系，早知道，應該念哲學！人生是一項難解的學問，自己能教什麼書？這只是第一天！她已經被一個學生所教了。俞碧菡，俞碧菡，她念著這名字，悄眼看她，她正在奮筆疾書，她能寫些什麼？忽然間，她對於自己出的作文題目失笑起來。我？好抽象的一個字！一張有空格子的紙，等著去填寫！她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張有空格子的紙？將填些什麼文字呢？二十二歲！太年輕！只是個比「小東西」略大一些的「小東西」罷了！她笑了，對著雨霧微笑。下課鈴聲驚動了她，學生們把作文簿收齊了，交到她手中。教室佇立即湧起一層活潑與輕快的空氣，五十幾個女孩子們像一群吱吱喳喳的小鳥，到處都充斥著喧囂卻悅耳的啁啾。蕭依雲捧著本子，不自禁的對俞碧菡看過去，那女孩斜倚在牆邊，正對著她怯怯的微笑。這微笑立刻引發了蕭依雲內心深處的一種溫柔的情緒，她不能不回報俞碧菡的微笑。她們相視而笑，俞碧菡是畏羞而帶怯的，蕭依雲卻是溫柔而鼓勵的。然後，抱著作文本，蕭依雲退出了教室，她心中暖洋洋而熱烘烘的，她喜歡那個俞碧菡！並不是一個老師喜歡一個學生，她還沒有習慣於自己是老師的身分，她喜歡她，像個大姊姊喜歡一個小妹妹。大姊姊！她不會比俞碧菡大多少！依霞就比她大了六歲，親姊妹還能相差六歲呢！她做不了老師，她只是她們的大姊姊！

　　退到教員休息室，她已經迫不及待的抽出了俞碧菡的本子，她要看看這張空格子的紙上到底填了些什麼？

　　於是，她看到這樣的一篇文字：

我

　　我，在我來不及反對我的出世以前，我已經存在了。或者，這就是我的悲哀，也或者，這正是我的幸運。因為，一條生命的誕生，到底是悲劇還是喜劇，這是個太陳舊的問題，也是人類無法解答的問題。這，對我而言，必須看我以後的生命中，將會染上些什麼顏色而定。

　　未來，對我是一連串的問號，過去，對我卻是一連串的驚嘆號！我可以概括的把驚嘆號劃出來，問題的部分，且留待「生命」去填補。

　　兩歲那年，父親去世！

　　四歲那年，跟著母親嫁到俞家！

　　母親又生了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八歲那年，母親去世！

　　十歲那年，繼父娶了繼母！

　　繼母又生了兩個妹妹，一個弟弟！

　　所以，我共有兩個弟弟，三個妹妹！

　　所以，我父母「雙全」！

　　所以，我有個很「大」的家庭！

　　所以，我必須用心「承歡」於「父母」，「照顧」於「弟妹」！所以，我比別的孩子們想得多，想得遠！

　　所以，我滿心充滿了懷疑！

　　所以，哲學家對了，我思故我在！

　　我思故我在！只有在我思想時，我覺得我存在著。只是，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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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篇奇異的作文結束在一連串的問號裡，蕭依雲瞪視著那些問號，呆了，傻了，默默的出起神來了。她必須想好幾遍才能想清楚那個俞碧菡的家庭環境，她驚奇於人類可以出生在各種迥然不同的環境裡。她不能不感染俞碧菡那份淡淡的哀愁及無奈，而對「生命」發生了「懷疑」。

　　沉思中，有人碰了碰她。

　　「蕭小姐！」她抬起頭來，是介紹她來代課的王老師。

　　「第一天上課，習慣嗎？」王老師微笑的問。

　　「還好。」她笑笑說。「只是有些害怕呢！」

　　「第一天上課都是這樣的。不過，你那班是出了名的乖學生，不會刁難你的。李老師常誇口說她們全是模範生呢！」

　　「李老師好嗎？」蕭依雲問，李雅娟，是原來這班的國文老師，因為請一個月的產假，她才來代課的。

　　「好？有什麼好？」王老師皺了皺眉。「又生了一個女兒！第四個女兒了，她足足哭了一夜呢！」

　　「生女兒為什麼要哭？」她驚奇的問。

　　「她先生要兒子呀！公公婆婆要兒子呀！她一直希望這一胎是個兒子，誰知道又是女兒！這樣，她怎麼向丈夫和公公婆婆交代？」「天！」蕭依雲忍不住叫：「這是什麼時代了？二十世紀呢！生兒育女又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談什麼交代與不交代？」

　　「你才不懂呢！你還是個小孩子！」王老師笑著說。「儘管是二十世紀，儘管是知識份子，重男輕女及傳宗接代的觀念仍然在中國人的腦海裡生了根，是怎麼樣子也無法拔除的！反正，在李雅娟的處境裡，她生了女兒，和她犯了罪是沒有什麼兩樣的！她甚至考慮把孩子送人呢！」

　　蕭依雲征怔的站著，一時間，她想的不是李雅娟，而是那新出世的小嬰兒，那不被歡迎的小生命！誰知道，說不定在十六、七年以後，會有一個老師，給那孩子出一道作文題，題目叫「我」，那孩子可以寫：

　　「我，在我來不及反對我的出世以前，我已經存在了……」瞪視著窗外茫茫的雨霧，她一時想得很深很遠。她忘了王老師，忘了周遭所有的人，她只是想著生命本身的問題。教書的第一天！她卻學到了二十二年來所沒有學到的學問。望著那片雨霧，望著窗口一株不知名的大樹，那樹枝上正自顧自的抽出了新綠，她出著神，深深的陷進了沉思裡。

2

　　在回家的路上，蕭依雲始終沒有從那個「生命」的問題中解脫出來。她一路出著神，上下公共汽車都是慢騰騰的，心不在焉的。可是，當回到靜安大廈時，她卻忽然迫切起來了，她急於去問問母親，只有母親──一個生命的創造者──才能對生命的意義瞭解得最清楚。抱著作文本，她一下子衝進了電梯，她那樣急，以至於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手裡的本子頓時散了一地。在還沒有回過神來以前，她已經習慣性的開始搶白：「要命！你怎麼不站進去一點，擋著門算什麼？看你做的好事！」「噢！」那男人慌忙向裡面退了兩步，一面笑著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可沒料到你會像個火車頭一樣的衝進來哦！」

　　好熟悉的聲音！蕭依雲愕然的抬起頭來，那年輕的男人不經心的看了她一眼，就俯下身子去幫她收拾地下的作文本。蕭依雲的心臟猛的一陣狂跳，可能嗎？可能是他嗎？那瘦高的身材，隨隨便便的穿著件紅色套頭毛衣，一條牛仔褲，和當年一樣！那濃眉，那閃亮的眼睛，那滿不在乎的微笑，和那股灑脫勁兒！蕭依雲屏住呼吸，睜大了眸子，那男人已站直了身子，手裡捧著她的作文本。

　　「喂，小姐，」他笑嘻嘻的說：「你要去幾樓呀？」

　　沒錯！是他！蕭依雲深抽了一口氣，他居然不認得她了！本來嗎，他離開臺灣那年她才只有十五歲！一個剪著短髮的初中生，他從來就沒注意過的那個初中生！他只對依霞感興趣，叫依霞「睡美人」，因為依霞總是那樣懶洋洋的。叫她呢？叫她「黃毛丫頭」！現在呢？「睡美人」不但為人妻，而且為人母了。「黃毛丫頭」也已為人師（雖然只有一天）了！他呢？他卻還是當年那股樣子，似乎時間根本沒有從他身上輾過，他還是那樣年輕，那樣挺拔！那樣神采飛揚！

　　「喂，小姐，」他又開了口，好奇的打量著她，他的眉頭微鎖，記憶之神似乎在敲他的門了。他有些疑惑的說：「我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哦，」她輕呼了一口氣，調皮的眨了眨眼睛。「嗯……我想……我想沒有吧！」「噢，」他用手抓了抓頭，顯得有點傻氣。「可能……可能我弄錯了，你很像我一個同學的妹妹。」

　　「是嗎？」她打鼻子裡哼出來，冷淡的接過本子，把臉轉向了電梯口。「請你幫我按五樓。」

　　「噢！」他驚奇的說：「真巧，我也要去五樓！」

　　早知道你是去五樓的！早知道你是到我家去！她背著他撇了撇嘴，你一定是去找大哥的！當年，你們這一群「野人團」，就是你和大哥帶著頭瘋，帶著頭鬧。現在，你們這哼哈二將又該聚首了！真怪，大哥居然沒有提起他已經回國了。她搖了搖頭，電梯停了。「喂，小姐，」他望望那像迷魂陣似的通道。「請問五F怎麼走？」她白了他一眼。「你自己不會找呀？」「哦，當然，當然，」他慌忙說，充滿了笑意的眼睛緊盯著她。「我以為……你會知道。」

　　「不知道！」她衝口而出，凶巴巴的。

　　「對不起！」他又抓抓頭，悄悄的從睫毛下瞄了她一眼，低下頭輕聲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今天是出門不利，撞著了鬼了！」說完，他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方向，往前面走去。

　　「你站住！」她大聲說。

　　「怎麼？」他站住，詫異的回過頭來。

　　「你幹嘛罵人呀？」她瞪大眼睛問。

　　「沒想到，耳朵倒挺靈的呢！」他又自語了一句，抬眼望著她。「誰說我罵人來著？」

　　「你說你撞著了鬼，你罵我是鬼是嗎？」她揚著眉，一股挑釁的味道。他聳了聳肩。「我說我撞著了鬼，並沒說鬼就是你呀！」他嘻笑著，反問了一句：「你是鬼嗎？」她氣得直翻白眼。「你才是鬼呢！」她沒好氣的嚷。

　　他折回到她身邊來，站定在她的身子前面，他那晶亮的眼睛灼灼逼人。「好了，」終於，他深吸了口氣說：「別演戲了，黃毛丫頭！」他的聲音深沉而富有磁性。

　　「打你一衝進電梯那一剎那，我就認出你來了，黃毛丫頭，你居然長大了！」「哦！」她的眼睛瞪得滾圓滾圓的。「你……你這個野人團團長！你這個天好高！」她笑開了。「你真會裝模作樣！」

　　「嗯哼，」他哼了一聲。「什麼天好高！」

　　「別再裝了！」她笑得打跌。「你是天好高，大哥是風在嘯，還有一個雨中人，那個雨中人啊，娶走了我的姊姊，把那個天好高啊，一氣就氣到天好遠的地方去了！」

　　他的臉紅了，笑著舉起手來。

　　「你這個伶牙俐齒的小丫頭，還是這樣會胡說八道！管你長大沒有，我非捉你來打一頓不可！」他作勢欲撲。

　　「啊呀，可不能亂鬧！」她笑著跑，這一跑，手裡的本子又散了一地，她站住，又笑又罵的說：「瞧你！瞧你！第二次了，你這個天好高啊，簡直是個掃帚星！」

　　他忙著蹲下地幫她拾本子，她也蹲了下來，兩人的目光接觸了。笑容從他的唇邊隱去，他深深的望著她。

　　「多少年不見了？依雲？」他問。

　　「七年。」她不假思索的回答。「你走的那年，我才十五歲。」

　　「哦，」他感嘆的。「居然有七年了！」他把作文本遞給她。「別告訴我，你已經當老師了！」

　　「事實上，我已經當老師了。」她站起身來，望著他。「你呢，高皓天？這些年，你在幹些什麼？」

　　他也站了起來。「先讀書，後做事，我現在是個工程師。」「回國來度假嗎？」「來定居。我是受聘回國的。」

　　「你太太呢？也回來了嗎？」

　　「太太？」他一愣。「等你介紹呢！」

　　她死盯了他一眼。「為什麼你們這些男人都要打光棍？大哥也是，我起碼給他介紹了十個女朋友，你信嗎？」

　　「現在，又一個加入陣線了！」他笑著。「別忘了我這個天好高！」忘得了嗎？忘得了嗎？高皓天，只因為他的名字倒過來念，就成了「天好高」，所以，那時候，她總喜歡把他們的名字都倒過來念，大哥蕭振風成了「風在嘯」，任仲禹成了「雨中人」，只有趙志遠的名字倒過來也成不了什麼名堂，所以仍然是趙志遠。那時候，他們四個外號叫「四大金剛」，曾經結拜為兄弟。趙志遠是老大，蕭振風是老二，高皓天是老三，任仲禹是老四。他們都是T大的高材生，除了功課好之外還調皮搗蛋。經常在她們家裡鬧翻了天，姊姊依霞常扮演他們每一個人的舞伴，他們開舞會，打橋牌，郊遊，野餐……玩不盡的花樣，鬧不完的節目。而她這個「小不點兒」、「黃毛丫頭」只能躲在一邊偷看他們，因為太小而無法參加。十四歲那年的耶誕節，他們在蕭家開了一個通宵舞會，誰都沒有注意到她，只有高皓天走過來，對她開玩笑的說：

　　「來來來，小丫頭，讓我教你跳華爾滋。」

　　他真的拉著她跳了一支華爾滋，從此，她就沒有忘記過他。她這一生的第一支舞，是和這個天好高跳的。以後，她也曾在姊姊面前說盡這個天好高的好話，但是依霞愛上了任仲禹，高皓天是在任仲禹和依霞訂婚那年出國的，大哥說是任仲禹氣走了高皓天，依霞卻說：

　　「那個天好高啊，從頭到尾和我之間就沒通過電，他既沒愛過我，我也沒愛過他！他是那種最不容易動心的男人，我打賭他一輩子也不會結婚！」

　　是嗎？他是那種一輩子也不會結婚的男人嗎？她不知道，當初他和任仲禹、依霞之間到底是怎麼一筆帳，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時他們都是「大人」，她卻是個只能在他們腳下打著圈兒亂叫亂鬧亂開玩笑的「小鬼頭」！

　　如今，「小鬼頭」大了，這個「天好高」啊，仍然一如當年！她望著他，又笑了。「大哥在等你嗎？」她問。

　　「是的，回國已經一個月了，今天才查到你們家的電話，剛剛和你大哥通電話，他在電話裡吼了一句『你還不快快的給我滾了來！』我這就乖乖的滾來了！才滾到電梯裡，就被一個莫名其妙的黃毛丫頭猛撞了一下，還挨了陣莫名其妙的罵，你說倒楣吧？」蕭依雲忍不住噗嗤一笑。

　　「活該！這些年怎麼不給我們消息？大哥說你失蹤了！我們都以為你不要老朋友了。」

　　「在國外，生活實在太緊張，我又是最懶得寫信的人，你們也搬家了，大家一流動，就失去了聯絡，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你們！」「是找依霞吧？」她嘴快的調侃著。「幫幫忙，別拿依霞開玩笑，她有幾個孩子了？」

　　「一兒一女。」「那個雨中人啊，實在是好福氣！」

　　是嗎？她可不知道。任仲禹和姊姊是歡喜冤家，三天一大吵，兩天一中吵，一天一小吵，可是，吵歸吵，好起來又像蜜裡調油。愛情是一門難解的學問。

　　停在五F的門口，蕭依雲把作文本交到高皓天手裡，從皮包中拿出大門鑰匙，高皓天感慨的說：

　　「出國七年，沒想到一回來，到處都是高樓大廈了，所有的老朋友，都搬進了公寓房子！大街小巷全走了樣，害我到處迷路！」蕭依雲開了門，忍不住搶先走了進去，一進門就直著脖子大嚷大叫：「大哥！大哥，你還不快來！看看我帶進來一個什麼人哪！」

　　喊聲還沒完，蕭振風已經真的像一陣風般捲了過來，看到高皓天，他趕過來，抓著他的胳膊，就狠命的在高皓天肩膀上重重的捶了一拳，一面大叫著說：

　　「好傢伙，一失蹤這麼多年！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拜把子的哥哥沒有？我不好好的揍你一頓出出氣才怪呢！」

　　他這一抓一捶沒關係，高皓天手裡的作文本可就又撒了一地。他也顧不得作文本，就和蕭振風又捶又叫又鬧的嚷開了。蕭依雲詫異的望著地上那些作文本，禁不住自言自語的說：「怎麼回事？這些本子就是抱不牢！看樣子，我這個老師啊，恐怕要當不成呢！」

3

　　晚上，蕭家好熱鬧。為了這個「天好高」，依霞和任仲禹都趕回來了，依霞還帶來了她那四歲的女兒文文和兩歲的兒子武武。任仲禹和高皓天見面的那份熱絡勁兒，就別提了，他們又吼又叫又跳，儼然回復了當年學生時代的活力與熱情。蕭振風不住口的說：

　　「就差了一個趙志遠！如果他也回國，我們這四大金剛就團圓了。」「趙志遠在加拿大，」高皓天說：「前年我去溫哥華看過他，你們猜怎麼樣？他開了一家電器修理行，門庭若市，娶了一個洋老婆，生了三個小混血兒，一個賽一個的漂亮，我看，他在那兒生了根，是不預備回來了！」

　　「這不行！」蕭振風大大的搖頭：「人不能忘本，我不反對他娶洋老婆，卻反對他在國外落地生根，皓天，把他的地址給我，我要寫封信訓訓他！」

　　「振風，」高皓天說：「你還是動不動就要訓人揍人的老毛病！」「可不是，」任仲禹接了口：「上個月還在街上和一個計程車司機大打出手，鬧到警察局呢！」「振風，」高皓天慢條斯理的說：「你呀，就是當初伯父母把你的名字給取壞了，風在嘯，這還得了！走到哪兒，風刮到哪兒，怪不得娶不到老婆，都讓風給刮跑了！」

　　大家哄堂大笑了起來，連依霞的父母蕭成蔭夫婦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在這些大笑聲中，蕭振風直著脖子，逼問到高皓天的面前來：「你呢？天好高，你的名字取得好，怎麼也討不著老婆呢？你說說看！」「誰說我的名字取得好？」高皓天聳聳肩。「天好高！君不聞：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乎？誰說天上有老婆可娶？除非到月亮裡去找嫦娥，可是，阿姆斯壯先我一步去過了，準是他那副怪模樣把我國幾千年來安安靜靜的嫦娥給嚇跑了，他說月亮上只有灰塵和岩石，從此，我就失戀到今天了！」

　　大家又笑了起來，依霞一面笑，一面推著任仲禹。

　　「看樣子，還是你這個雨中人比較有辦法，嗯？」

　　「他當然有辦法了！」高皓天又接了口：「我們都還是一肩擔一口，他不但有老婆，而且文武雙全了！」

　　他指的是文文和武武，任仲禹又笑，談起兒女，他總是笑的，因為兩個小傢伙是他的心肝寶貝。

　　多少年來，蕭家沒有這樣熱鬧的空氣了，晚餐桌上，蕭成蔭開了一瓶酒，破例准許兒子任性一醉。蕭依雲的母親蕭太太，一向是最會招待兒女的朋友的，也就是她那份好脾氣，才會弄得家裡成了青年人的聚會所。望著面前這年輕的一群，這充滿了活力，散發著青春氣息的這一群，她就感到心裡有份沁人心脾的溫暖和滿足。面對著那被酒染紅了面頰的高皓天，她不自禁的想起多年以前，自己對他的喜愛更超過了任仲禹，也曾暗中希望依霞選擇他。可是，依霞卻說：

　　「媽，仲禹雖然沒有皓天的能言善道，但他穩重，踏實，而癡情，皓天外表熱情，內心冷淡，他可能到處留情，卻不可能對一個女人癡心到底！」

　　於是，她選擇了任仲禹。經過這麼多年，她想女兒是對的。注視著高皓天，她不由自主的問：

　　「皓天，這些年來，你難道沒遇到過喜歡的女孩子嗎？怎麼還不結婚呢？」高皓天用手抓抓頭。「不是沒遇到過喜歡的女孩子，是喜歡的女孩子太多。」他笑嘻嘻的說：「伯母，人總不能把喜歡的女孩子都娶來做太太吧？」「聽他胡扯！」依霞說：「他只是不甘於被婚姻所捕捉而已，他太愛自由了。」高皓天的臉紅了。「你對了，依霞。」他說：「老朋友面前掩飾不了真相。可是……」他頓了頓，凝視著手中的酒杯，眼底浮上一層深思的色彩。「我可能要被捕捉了！」

　　「真的？」依霞大叫。「是誰？是誰？」蕭振風興奮的問。

　　「好啊，」任仲禹喊：「到現在才說出來，賣什麼關子？原來你是回國結婚的！」「別鬧，別鬧，」高皓天說：「你們根本不瞭解，就亂吵一陣。」「是怎麼回事？」蕭振風問。

　　「是我爸爸和我媽，他們想抱孫子！我是家裡的獨生子，沒人可以代我滿足父母的期望，所以，」他又聳聳肩。「我被逼了回來，他們已經代我物色了一打女孩子，等我去挑選，哈哈！」他忽然爽朗的大笑了起來。「你們猜，我這個受過最現代的教育，有最新潮的思想，最受不了羈絆與拘束的人，最近一個月在忙些什麼？我老實告訴你們吧，我在『相親』！哈哈！」他又笑，充滿了自嘲和揶揄。「我母親說，我如果再不結婚，她就自殺，你們瞧，嚴不嚴重？」

　　「這還是為了你好，」蕭太太笑著說：「你不能瞭解做父母的心！」「您呢？伯母？」高皓天望著蕭太太：「您也想早些抱孫子嗎？您也希望振風馬上結婚嗎？」

　　「我不同，」蕭太太搖了搖頭，微笑著。「兒女的婚姻是兒女終身的事，不是我終身的事，我尊重他們的選擇。至於抱孫子嗎？」她笑得更深了。「還是聽其自然的好！」

　　「你瞧！」高皓天叫著：「您的思想就比我母親清楚多了！應該介紹她來見您，讓您開導開導她！」

　　「算了，」蕭振風說：「你媽那種老頑固，和我媽根本是兩個世界裡的人，見了面準是『話不投機半句多』！還是不見的好！」「振風！」蕭太太笑著罵：「怎麼這樣說話呢？」

　　「他說得半點也不錯！」高皓天立即接口：「我媽是個名副其實的老頑固！」「啊呀！」蕭太太失笑的叫出來：「你們這些孩子還得了？背後就這樣隨便批評父母！你們三個，背後大概也喊我老頑固吧！」「天地良心！發誓沒有！」蕭振風說，用手一把攬住母親的肩。「媽，你是天下最好最好最好的母親！」

　　「哦，哦，別灌迷湯了，這麼大的人還撒嬌！」蕭太太笑罵著，卻無法掩飾唇邊那驕傲而發自內心的笑。

　　高皓天看著這一切，他點了點頭，有片刻時間，笑容從他的唇邊隱去，他看來忽然深沉了許多。望著蕭太太，他誠懇的說：「伯母，說真心話，我一直羨慕你們的家庭！」

　　「是嗎？」蕭太太感動的說：「那麼，你就該常常來玩！」

　　「以後，可能來得讓你嫌煩呢！記得以前我們差點把房子拆掉的情形嗎？」「怎麼不記得？」蕭太太笑著：「有一次我從外面回家，那時住的還是日本式的房子，你們正在花園裡烤肉吃，我一進門就聽到振風在說：『拆那扇紙門吧，反正日式房子有門沒門都差不多！』我進去一看，哇！不得了，你們已經燒掉兩扇紙門了！正在拆第三扇呢！」

　　這一提起，大家就都又哄然大笑了起來。一時間，舊時往日，如在目前，大家又笑又說，熱鬧得不得了，高皓天的目光忽然和蕭依雲的接觸了，她始終反常的安靜，只是微笑的望著他們笑鬧，好像她又成了一個被排擠在外的「黃毛丫頭」，高皓天一經接觸到那對眼光，就抑制不住心中一陣奇異的震盪，多麼清亮靈活的眸子！帶著那麼一份慧黠及調皮的神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纏繞在他們的腳下，拍著手，把他們四大金剛編成歌謠來唱……他凝神片刻。

　　「依雲！」他喊。「什麼？」依雲一震。「記得你以前編了一支歌謠來笑我們嗎？」

　　「是呀！」依雲笑了，不知所以的紅了臉。

　　「還記得嗎？」「當然。」「念來聽聽看。」依雲微側著頭，想了想，還沒念，就忍不住先笑起來了，一面笑，她一面念：

　　「大哥見人叫一叫，二哥見人跳一跳，

　　　三哥見人笑一笑，四哥見人鬧一鬧，

　　　四隻猴子蹦蹦跳，四隻烏鴉呱呱叫，

　　　四隻蒼蠅滿屋繞，四隻狗熊姓什麼？

　　　姓蕭，姓任，姓高，與姓趙！」

　　她一念完，滿桌的人已經笑彎了腰。高皓天笑停了，瞪著依雲說：「說老實話，黃毛丫頭，你這個歌謠作得還挺不錯的，你一定生來就有文學天才！幾句話，可以說把我們幾個都勾活了。」「好，好，好，」蕭振風說：「皓天，你要承認自己是什麼蒼蠅啦，烏鴉啦，猴子啦，狗熊啦……我並不反對，可別把我也拉進去！依雲最大的天才就是會挖苦人，將來非嫁個磨人老公不可！」「哥哥！」依雲瞪著眼嚷。「你當心……」

　　「得了，得了，小妹，」蕭振風慌忙投降：「我怕你，怕你！現在你是老師了，一定更凶了！」

　　一句話提醒了蕭家的人，只因為被高皓天的出現弄昏了頭！都沒有問問蕭依雲第一天上課的情形，大家紛紛詢問，可是，依雲卻避開了學校的問題。而高皓天是那樣容易吸引人，所以，一會兒，題目就又圍繞著高皓天打轉了。飯後，大家散坐在客廳內。傭人阿香抱來了武武，那孩子正哭哭啼啼的找媽媽。依霞把孩子緊緊的攬在懷內，用小手帕拭著他的淚痕，不住口的說：「啊啊，小武武乖，哦哦，媽媽疼，媽媽愛，武武不哭！武武是乖寶寶。」小文文梳了兩條小辮子，只是靜悄悄的依偎在任仲禹的膝前，像一隻依人的小鳥。任仲禹不住憐愛的用手撫摸著文文的頭髮。高皓天看著這一切，輕嘆了一口氣。

　　「當父親是什麼滋味？仲禹？」他問。

　　任仲禹呆了呆，唇邊浮起一個複雜的笑。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說，注視著高皓天。「只有等你自己當了父親，你才能瞭解其中的滋味。」

　　蕭依雲望著那兩個孩子，因為剛剛提到了她當老師的事情，又因為面前這兩條小生命，使她又勾起了對「生命」的懷疑，她呆著，愣著，忽然間默默的出起神來了。蕭振風他們又開始熱心的談話，從過去的時光，談到離別的日子，談到現在的工作，談到未來的計畫，談到世界大局，談到美金貶值，談到政治，談到社會……話題越扯越大，越扯越遠……時間是越來越晚，夜色越來越濃，小武武躺在依霞懷裡睡著了，小文文搖頭晃腦的打瞌睡……高皓天站起身來，說他必須回家了。任仲禹和依霞也乘機站起來，聲稱一起出去。於是，一陣混亂，找文文的小大衣，找武武的小鞋子，文文丟了小手絹，武武刻不離身的小手槍也不見了……於是，找東西的找東西，給孩子們穿衣服的穿衣服，大家告辭的告辭，叮囑的叮囑……高皓天悄悄走到依雲的身邊，輕聲說：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是個很矛盾的人物？」

　　「怎麼？」她怔了怔。「活潑的時候，你像一團跳躍的火焰，沉靜的時候，你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她抬眼看他，於是，一瞬間，她在他眼底讀出了許許多多的東西：有關懷，有探測，有研究，有瞭解。她的心猛跳了兩下，血液就往頭裡沖去，她的面頰發熱了。

　　「沒有人是火與水的組合。」她說。

　　「你正是火與水的組合！」他說。

　　她凝視他，於是，她明白了，整晚，他雖然在高談闊論，他卻也一直在觀察著她──用一種平等的眼光來觀察，並非把她看成一個黃毛丫頭！她垂下了眼簾，生平第一次，感到一陣乍驚乍喜的浪潮，在她體內緩慢的衝激流蕩，她低俯著頭，不敢揚起眼睫來了。然後，客人走了。深夜，依雲仰躺在床上，用手枕著頭，她張大了眼睛，了無睡意的望著天花板。當母親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時，她喊了一聲：「媽媽！」蕭太太走了進來，微笑的坐在床沿上，望著她那滿腹心事的小女兒。「什麼事？依雲？」她慈祥的問。

　　她想著俞碧菡，她想著李雅娟，她想著高皓天那急於抱孫子的母親，她想著文文和武武……。

　　「媽，假若你沒生大哥，你會覺得很遺憾嗎？」

　　蕭太太愣了一下。「為什麼單提你大哥？」她問。「沒有生你們任何一個，對我都是遺憾。」「你『要』我們每一個嗎？」

　　「當然！你怎麼問出這樣的傻問題？」

　　「可是，大哥是個兒子呢！」

　　蕭太太噗嗤一笑。「對我，兒子和女兒完全一樣。」

　　「並不是對每個人都如此，是嗎？」她說，想著李雅娟，和那新出世的小女嬰。「媽媽，告訴我，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蕭太太深深的望著依雲，她沉思了。

　　「我不知道，依雲，你問住了我。」她說。「對我而言，生命是一種喜悅。」「並不是對每個人都如此，是嗎？」她再說。

　　蕭太太沉默了一會兒。

　　「對你呢？依雲？」依雲揚起睫毛，看著天花板，看著窗子，窗玻璃上有雨珠的反光，夜色裡有街燈的璀璨，她忽然笑了。坐起身來，她一把抱住了母親的脖子，重重的吻她。

　　「媽媽，謝謝你給了我生命，我喜歡它，真的。」

　　蕭太太的眼眶潮濕。「你是個小瘋丫頭，依雲。」她感動的說：「你有個希奇古怪的小腦袋，裝滿了希奇古怪的思想。我不見得很瞭解你，但是，我好愛好愛你。」「媽媽，我也好愛好愛你！」

　　蕭太太屏息片刻。「依雲，」她沉思著說：「你剛剛問我生命的意義在那裡？我答不出來，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

　　「在哪裡？」「就在你這句話裡：我好愛好愛你！就在這句話裡，依雲，就因為這句話，生命才綿延不斷，不是嗎？」

　　是嗎？依雲不知道：有些生命在盼望中誕生，有些生命在詛咒中誕生，是不是每一條生命都產生在愛裡？滋養在愛裡？她望著母親，笑了。無論如何，母親是個好母親，天下最好的！她不願再給母親增加問題了，她必須自己去想，自己去分析，用自己的生命去探索。

　　「我想是的。」她輕聲說。

　　「好了，睡吧！」蕭太太掖著她的棉被。

　　於是，她睡了。闔著眼睛，她不斷想著：生命在愛裡，生命在喜悅裡，生命在笑裡，生命在希望裡……明天，她要去找俞碧菡，告訴她這一點，不管她信不信！明天，希望不要下雨，是個好天氣！明天，那個「天好高」還會來嗎？……她羞澀的把頭埋進軟軟的枕頭裡，睡著了。

4

　　天還只有一些濛濛亮，俞碧菡就陡然從一個噩夢中驚醒了。翻身坐起來，她來不及去回憶夢中的境況，就先撲向床邊的小幾，去看那帶著夜光的小鐘，天！五點過十分！她又起晚了，有那麼多事要做呢！她慌忙下了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陣寒意從腳底向上沖，忍不住就連打了幾個寒戰。摸黑穿著衣裳，她悄悄的，輕手輕腳的，別吵醒了同床的妹妹，別吵醒了隔房的媽媽爸爸，別吵醒了那未滿周歲的小弟弟……穿好了衣服，手腳已經凍得冰冰冷。天，冬天什麼時候才會過去呢？望望窗外，淅瀝的雨聲依舊沒有停。天，這綿綿細雨又要下到哪一天才為止？回過頭來，她下意識的看看同床的大妹，那孩子正熟睡著，大概是被太薄了，她不勝寒瑟的蜷著身子，俞碧菡俯下身去，輕輕的把自己的棉被加在她的身上。就這樣一個小小的驚動，那孩子已經驚覺似的翻了個身，囈語般的叫了一聲：

　　「姐姐！」「噓！」她低語，用手指輕按在大妹的唇上，撫慰的說：「睡吧，碧荷，還早呢！到該起床的時候我會來叫你！睡吧！好好睡。」碧荷翻了個身，身子更深的蜷縮在棉被中，嘴裡卻喃喃的說了一句：「我……我要起來……幫你……」

　　話沒有說完，她就又陷入熟睡中了。碧菡心中一陣怛惻，才十一歲呢！十一歲只是個小小孩，小小孩的世界裡不該有負擔，小小孩的世界裡只有璀璨的星光和五彩繽紛的花束……小說中都是這樣寫的，童年是人生最美麗的時光！昨天放學問家，她發現碧荷面頰上有著瘀紫的青痕，她沒有問，只是用手撫摸著碧荷的傷痕，於是，碧荷淚汪汪的把面頰埋進她的懷裡，抽泣著低喚：「姐姐！姐姐！」一時間，她摟緊了妹妹的頭，只是想哭。可是，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就這樣，已經惹惱了母親，原來她一直在視窗望著她們！「呼啦」一聲，她拉開窗子，一聲怒吼：

　　「你們在裝死呀？你們？碧菡！你搗什麼鬼？一天到晚扮演被晚娘虐待的角色，現在還要來教壞妹妹！難道我還對不起你們嗎？你說你說！我們這種家庭的女兒，幾個能念高中？給你念多了書，你就會裝神弄鬼了……」

　　小碧荷嚇得在她懷裡發抖，掙扎著從她懷中抬起頭來，她發青的小臉上擠出了笑容：

　　「媽，姐姐只是抱著我玩！」她笑著說，那麼小，已經精於撒謊和掩飾了。「玩！」母親的火氣更大了。「你們姐妹倆倒有時間玩！我一天從早忙到晚，給你們做下女，做老媽子，侍候你們這些少爺小姐！你們命好，你們命大，生來的小姐命！我呢？是生來的奴才命……玩！你們放了學，下了課，念了書，在院子裡玩！我呢？燒飯、洗衣、擦桌子、掃地、抱孩子……我怎麼這樣倒楣！什麼人不好嫁，要嫁到你們俞家來，我是前八百輩子欠下的債，這輩子來還的嗎？要還到什麼時候為止？……」母親的「抱怨」，是一打開話匣子就不會停的，像一卷可以輪放的答錄機，周而復始，周而復始，永遠放不完。碧菡只好拋開了碧荷，趕快逃進廚房裡，去淘米煮飯，而身後，母親那尖銳的嗓子，還一直在響著，昨天整晚，似乎這嗓音就沒有停過。可憐的小碧荷！可伶的小碧荷！她出世才兩歲就失去了生母，難怪她常仰著小臉問她：

　　「姐姐，我們親生的媽媽是什麼樣子？」

　　「她是個非常美麗非常溫柔的女人。」她會回答。

　　「我知道，」碧荷不住的點頭。「你就像她！姐姐，你也是最美麗最溫柔的女人！」她怔了。每聽到碧荷這樣說，她就怔了。是的，自己長得像母親。可是，在記憶中，母親是那樣細緻，那樣溫存，那樣體貼！自己怎麼能取母親的地位而代之！怎能照顧好弟弟妹妹？輕歎了一聲，碧菡驚覺了過來，不能再想心事了，不能再發呆了，今天已經起得太晚，如果工作做不完，上學又會遲到，再遲到幾次，操行分數都該扣光了。前兩天，吳教官已經把她訓了一頓：「俞碧菡！你怎麼三天兩頭的遲到？你是不是不想念書了？！」不想念書了？不想念書了？天知道她為了「念書」付出多大的代價！多少的掙扎！永遠記得考中高中以後，她長跪在繼父繼母的面前，請求「念書」的情況：

　　「如果你們讓我念書，我會一生一世感激你們！下課之後，我會幫忙做家務，我會一清早起來做事！請讓我念下去！請你們！」「哎！」繼母歎著氣：「我們又不是百萬富豪的家，也不想出什麼女博士，女狀元。女孩子嘛，念多少書又有什麼用呢？最後還不是結婚、嫁人、抱孩子！」

　　「碧菡，」父親的話卻比較真實而實際：「我雖然不是你的生父，也算從小把你帶大的，我沒有念過多少書，我只能在建築公司當一名工頭！我沒有很多錢，卻有一大堆兒女，我要養活這一家人，沒有多餘的錢給你繳學費！不但如此，我還需要你出去工作，賺錢來貼補家用呢！」

　　「爸爸，求你！求你！我會好好念書，我會申請清寒獎學金！我自己解決學費問題！等我將來畢業了，我賺錢報答你們！爸爸，求您！求您！求您……」

　　她那樣狂熱，那樣真誠，那樣哀求……終於，父親長嘆了一聲，點下了他那有一千斤重般的頭。於是，她念了高中，母親的話卻多了：「奇怪，她又不是你親生的，一個拖油瓶！你就這麼寵著她！我看呀，你始終不能對你那個死鬼太太忘情！如果你還愛著她，為什麼娶我來呀？為什麼？為什麼？」「我是為了碧菡，」父親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十五歲的小孩子，不念書又能做什麼事呢？」

　　「可做的事多著呢！只怕你捨不得！」繼母叫著說：「隔壁阿蘭開始做事的時候，還不是只有十五歲！」

　　阿蘭！阿蘭的工作是什麼？每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去，凌晨再帶著一臉的疲倦回來。碧菡機伶伶的打了幾個冷戰，從此知道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念書，她加倍的用功，加倍的努力，只因為她深深明白，對於許多同學而言，念書是對父母的一項「責任」，可是，對她而言，「念書」卻是父母對她的「格外施恩」。不想念書！吳教官居然問她是不是不想念書了？唉！人與人之間，怎會有那麼長那麼大的距離？怎能讓彼此間獲得瞭解呢？

　　走進了廚房，第一步工作是淘米煮稀飯，把飯鍋放在小火上煨著。乘煮飯的時間，她再趕快去拿了髒衣服的籃子，坐到後院的水喉下搓洗著。一家八口，每天竟會換下這麼多的髒衣服，她拚命搓，拚命洗，要快！要快！她還要裝弟妹們的便當呢！怎樣能把一個人分作兩個或分作四個來用？肥皂泡在盆子裡膨脹，在盆子裡擠壓，在盆子裡破裂，冰冷的水刺痛了她的皮膚。後院的水龍頭雖在牆邊，那窄窄的屋簷仍然擋不住風雨，雨水飄了過來，打濕了她的頭髮，也打濕了她的面頰……她望著那盆髒衣服，手在機械化的搓揉，腦子裡卻像萬馬奔騰般掠過了許許多多思想。她想起蕭老師，那年輕的代課老師，前兩天，她竟把她叫到教員休息室裡，那樣熱心的告訴她生命的意義：生命是喜悅，生命是愛，生命是光明，生命是希望……蕭依雲用那樣發著光彩的眼睛望著她，那樣熱烈而誠懇的述說著：生命！生命！生命！生命是一切最美、最好、最可愛的形容詞的堆積！她搓著那些衣服，用力的搓，死命的搓，手在冷水中浸久了，不再覺得冷，只是熱辣辣的刺痛。屋簷上有一滴雨珠，滑落下來，跌進她的衣領裡。同時，兩滴淚珠也正輕悄的跌落進洗衣盆裡。

　　「俞碧菡，你必須相信，不論你的出生多麼苦，不論你的環境多麼惡劣，你的生命必然有你自己生命的意義！」蕭依雲的聲音激動，眼光熱烈，滿臉都綻放著光彩：「你才十七歲，你的生命才開始萌芽，將來，它會開花，會結果，那時，你會發現你生命的價值！」是嗎？是嗎？將來有一天，她會遠離這些苦難，她會發現生命的價值，而慶幸自己活著！會嗎？會嗎？蕭老師是那樣有信心的！蕭老師也年輕，卻不像她這樣悲觀呀！她挺直了背脊，看著那些肥皂泡泡，一時間，她覺得那些白色的泡沫好美，好迷人，那樣輕飄飄的蕩漾在水面上，反射著一些彩色的光華。她不自禁的用手撈著那些泡泡，水泡浮在她的掌心中，她出神的看著它們，凝視著它們在她的手心裡一個個的破滅、消失。生命不是肥皂泡，生命是實在的，美好的，她才起步，有一大段的人生等著她去走，去體驗，去享受……。她陷進一份美妙的憧憬中了。

　　「碧菡！」一聲厲聲的吼叫，吼走了她所有的夢和幻想，她驚跳起來，撲鼻的焦味告訴她，她已經闖了禍了。她衝進廚房裡，母親正站在那兒，蓬著頭髮，鐵青著臉，懷裡抱著未滿周歲的小弟弟。母親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尖厲得像兩支互挫的鋼鋸。「你看你做的好事！」她大叫著：「一大鍋飯呢！你在幹些什麼？」碧菡衝到爐邊，本能的就抓住鍋柄，把那鍋已燒焦的稀飯搶救下來。她忘了那鍋柄早已斷了，頓時間，一陣燒灼的痛楚尖銳的刺進了她的手指，她輕呼了一聲，慌忙把鍋摔下來，於是，鍋傾跌了，半鍋燒焦的稀飯撲進火爐裡，引發出一陣「嗤」的響聲，火滅了，稀飯溢得滿爐臺，滿地都是。

　　「你故意的！」母親尖叫，衝過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耳朵，開始死命的拉扯。「你故意的！你這個死丫頭！你這個壞良心的死人！你故意的！」

　　「不是，媽，不是！」她叫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她的腦袋被拉扯得歪了過去。「對不起，媽，對不起，我沒注意，不是故意的……」「還說不是故意的！你找死！」母親揚起手來，順手就揮來一記耳光，碧菡一個踉蹌，直衝到爐臺邊，那鍋稀飯再一次傾跌過去，整鍋都傾倒了。

　　母親手裡的小弟弟被驚嚇了，開始嚎哭起來，全家都驚動了，弟妹們一個個鑽進廚房，父親的臉也出現了。

　　「怎麼回事？」父親沉著聲音問，因為沒睡夠而發著火。「一大清早就這樣驚天動地的幹什麼？」

　　「你瞧瞧！你瞧瞧！」母親指著那鍋稀飯，氣得渾身發抖：「這是你的寶貝女兒做的！她燒焦了飯，還故意把它潑掉！看看你的寶貝女兒！你做工供給她讀書，她怎樣來報答你！你看看！你看看！」「我……我不是故意的，」碧菡噙著滿眼睛的淚，勉強的解釋。「絕不是故意的！」她開始抽泣。

　　「哭什麼哭？」父親惱怒的叫：「一清早，你要觸我的黴頭是不是？你在幹些什麼？為什麼燒不好一鍋飯？」

　　「我……我……我在洗衣服……」碧菡用袖子擦著眼淚，不能哭，不能哭，父親最忌諱早上有人哭，他說這樣一天都會倒楣。不能哭，不能哭……可是，眼淚怎麼那麼多呢？

　　「洗衣服？！」母親三步兩步的走進後院裡，頓時又是一陣哇哇大叫：「天哪，她要敗家呢！衣服一件也沒洗好，她倒掉了整包的肥皂粉！……」完了！準是那些肥皂泡泡害人，她一定不知不覺的用了過多的肥皂粉。母親折回到廚房裡來，臉色更青了，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直逼向她。「你在洗衣服？」她壓低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問：「你在洗什麼衣服？」舉起手來，她又來擰她的耳朵，碧菡本能的往旁邊一閃，母親沒抓住她，卻正好一腳踩在地上的稀飯裡，稀飯粘而滑，她手裡又抱著個孩子，一時站不牢，就連人帶孩子跌了下去。一陣砰砰碰碰的巨響，碗櫥帶翻了，碗盤砸碎了，孩子驚天動地的大哭起來。

　　碧菡的臉色嚇得雪白，她慌忙扶起了母親，抱起地上的小弟弟。父親三腳兩步的搶了過來，一把抱走了孩子，母親站直身子，呼天搶地般的哭叫了起來。

　　「她推我！她故意推我！她這個婊子養的小雜種！她想要害死我們母子呢！哎唷，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她推我！她連我都敢推了！哎唷……」

　　碧菡睜大了眼睛，聲音發著抖：

　　「我沒有……我沒有……」她囁嚅著，喘息著：「我真的沒有……」父親把小弟弟放在床上，那孩子並沒受傷，卻因驚嚇而大哭不停。父親大跨步的走了過來，在碧菡還沒弄清楚他要幹什麼之前，她已經挨了一下重重的耳光，這一下重擊使她耳中嗡嗡作響，腦子裡頓時混沌一片。她想呼叫，卻叫不出來，因為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無數的打擊已雨點般落在她的頭上、臉上，和身上。她頭昏目眩，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感到撕裂般的疼痛，疼痛，疼痛……然後，她聽到一聲淒慘的呼叫：「爸爸！請你不要打姐姐！請你不要打姐姐！」

　　是碧荷！那孩子衝了過來，哭著用手緊抱住碧菡，用她小小的身子，緊遮在碧菡的前面，哭泣著喊：

　　「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父親的手軟了，打不下去了，他廢然的垂下手來，望著這對幼年喪母的異父姐妹。跺了一下腳，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孽債！」他說：「真是孽債！」

　　碧荷瘦小的身子顫抖著，她那枯瘦的手腕仍然緊攀在碧菡的身上。父親再跺了一下腳：

　　「碧菡！今天不許去上課！你把那些衣服洗完！再去把小弟的尿布洗了！而且，罰你今天一天不許吃飯！」

　　父親掉頭走開了。碧菡退到院子裡，坐下來，她又開始洗那些衣服。碧荷跟了過來，搬了一個小板凳，她坐在姐姐的身邊。

　　「碧荷，」碧菡低聲說：「你該去上學了。」

　　「不！」碧荷堅決的搖著她的小腦袋。「我幫你洗衣服！」

　　「你洗不動，」碧菡的眼淚順著面頰滾下來。「你聽我話，就去上課。」「不。」碧荷的眼淚也滾了下來，她抽泣著。「我要陪你，姐姐，不要趕我走，我可以幫你洗尿布。」

　　碧菡伸出手去，輕輕整理碧荷鬢邊的頭髮。碧荷抬眼望著姐姐，她用衣袖去拭抹碧菡的嘴角。

　　「姐姐，」她哭泣著說：「你流血了。」

　　「沒有關係，我不痛。」

　　「姐姐，」碧荷壓低聲音說：「我恨爸爸。」

　　「不，你不可以恨爸爸，」碧菡在洗衣板上搓著衣服，那些肥皂泡泡又堆積起來了。「爸爸要工作，要養我們，爸爸很可憐。你不可以恨爸爸。」

　　「那麼，我恨媽媽！」「噓！」碧菡用手壓住了妹妹的嘴唇。「你不可以再說這種話，不可以再說！」她擦拭著那張淚痕狼藉的小臉。「別哭了，碧荷，別哭了。」碧荷努力抑制了抽噎，她望著碧菡，小臉上是一片哀戚。碧菡嘗試對她微笑，嘗試安慰她：

　　「讓我告訴你，碧荷，」她說：「你不要傷心，不要難過，因為……因為……」她看著那些帶著彩色的肥皂泡：「因為生命是美好的，是充滿了愛，充滿了喜悅，充滿了希望，充滿了光明的……」

　　碧荷張大了眼睛，她完全不瞭解碧菡在說些什麼，但是，她看到大顆大顆的淚珠，湧出了姐姐的眼眶，滾落到洗衣盆裡去了。

5

　　俞碧菡有三天沒有來上課。

　　對蕭依雲這個「臨時」性的「客串」教員來說，俞碧菡來不來上課，應該與她毫無關係。反正她只代一個月的課，一個月後，這些學生就又屬於李雅娟了。如果有某一個學生需要人操心的話，盡可以留給李雅娟去操心，不必她來煩，也不必她過問。可是，望著俞碧菡的空位子，她就是那樣定不下心來。她眼前一直縈繞著俞碧菡那對若有所訴的眸子，和嘴角邊那個怯弱的、無奈的微笑。

　　第四天，俞碧菡的位子還空著。蕭依雲站在講臺上，不安的鎖起了眉頭。「有誰知道俞碧菡為什麼不來上課嗎？」她問。

　　「我知道。」一個名叫何心茹的學生回答，她一直是俞碧菡比較接近的同學。「我昨天去看了她。」

　　「為什麼？她生病了嗎？」

　　「不是，」何心茹的小臉上浮上一層憤怒。「她說她可能要休學了！」「休學？」蕭依雲驚愕的說：「她功課那麼好，又沒生病，為什麼要休學？」「她得罪了她媽。」「什麼話？」蕭依雲連懂都不懂。

　　「她說她做錯了事，得罪了她媽，在她媽媽氣悄了以前，她沒辦法來上課。」何心茹的嘴翹得好高。「老師，你不知道，她媽是後母，我看那個女人有虐待狂！」

　　虐待狂？小孩子懂什麼？胡說八道。但是，一個像俞碧菡那樣複雜的家庭，彼此一定相當難於相處了。總之，俞碧菡面臨了困難！總之，蕭依雲雖然只會當她三天半的老師，她卻無法置之不理！總之，蕭依雲知道，她是管定了這檔子「閒事」了。於是，下課後，她從何心茹那兒拿到了俞碧菡的地址，叫了一輛計程車，她直馳向俞碧菡的家。

　　車子在大街小巷中穿過去，松山區！車子馳向通麥克亞瑟公路的天橋，在橋下轉了進去，左轉右轉的在小巷子裡繞，蕭依雲驚奇的望著外面，那些矮小簡陋的木板房子層層迭迭的堆積著，像一大堆破爛的火柴盒子。從不知道有這樣零亂而嘈雜的地方！這些房子顯然都是違章建築，從大門看進去，每間屋子裡都是暗沉沉的。但是，生命卻在這兒茂盛的滋生著，因為，那泥濘的街頭，到處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穿著臃腫而破爛的衣服，雖然凍紅了手腳，卻兀自在細雨中追逐嬉戲著。車停了，司機拿著地址核對門牌。

　　「就是這裡，小姐。」蕭依雲遲疑的下了車，付了車資，她望著俞碧菡的家。同樣的，這是一棟簡陋的木板房子，大門敞開著，在房門口，有個三十餘歲的女人，手裡抱著個孩子，那女人倚門而立，滿不在乎的半裸著胸膛在奶孩子。看到蕭依雲走過來，她用一對尖銳的，輕藐的眼光，肆無忌憚的打量著她。蕭依雲感到一陣好不自在，她發現自己的服飾、裝束，和一切，在這小巷中顯得那樣的不諧調，她走過去，站在那女人的前面，禮貌的問：「請問，俞碧菡是不是住在這兒？」

　　女人的眉毛挑了起來，眼睛睜大了，她更加尖銳的打量她，輕藐中加入了幾分好奇。

　　「你是誰？」她魯莽的問：「你找她幹什麼？」

　　「我是她的老師。」蕭依雲有些兒惱怒，這女人相當不客氣啊。「我要來訪問一下她的家庭。」

　　「哦，」那女人上上下下的看她。「你是老師，倒看不出來呢！怎麼有這麼年輕漂亮的老師呢！」她那冰冷的臉解凍了，眉眼間湧上了一層笑意。「真了不起哦，這麼年輕就當老師！」

　　一時間，蕭依雲被弄得有點兒啼笑皆非，她簡直不知道這女人是在諷刺她還是在讚美她？尤其，她那兩道眼光始終在她身上放肆的轉來轉去。

　　「請問，」她按捺著自己：「俞碧菡是不是住在這裡？」

　　「是呀！」那女人讓開了一些，露出門後一個小小的水泥院子。「我就是碧菡的媽。你找她有什麼事嗎？」

　　哦！蕭依雲的喉嚨裡哽了一下，這就是俞碧菡的母親？那孩子生長在怎樣的一個家庭裡呀？

　　「噢，」她囁嚅了一下。「俞太太，俞碧菡在家嗎？」

　　「在呀！」那「俞太太」聳了聳肩。可是，並沒有請她進去的意思，也沒有叫俞碧菡出來的意思。蕭依雲站在那泥濘滿地的小巷裡，生平沒有這樣尷尬過。

　　「俞太太，」她只好直截了當的說：「我能不能進去和俞碧菡談談？」「哦！」那女人把孩子換了一邊，把另一個乳頭塞進孩子嘴裡。「老師，你是白來了一趟，我們家碧菡不上學了，你也不用作家庭訪問了！」好乾脆的一個硬釘子！蕭依雲呆了呆，頓時被激怒了。她那倔強的、自負的、不認輸的個性又抬頭了。

　　「不管她還上不上學，我要見她！」她斬釘截鐵的說，自顧自的跨進了那小院子。「哎唷，哎唷！」那女人大驚小怪的叫了起來：「你這個老師怎麼隨便往別人家裡亂闖的？」

　　才跨進院子，蕭依雲就和一個奔跑著的小女孩撞了個滿懷，那孩子只在她身上一扶，就在她的白大衣上留下了兩個小手印。蕭依雲慌忙讓向一邊，這才發現另有個小女孩在追著前面那個，兩個孩子滿院奔跑，叫著，嚷著，只一會兒，前面的就被後面的追上了，兩人開始糾纏在一塊兒，你抓我的頭髮，我扯你的衣服，滾倒在滿院的積水中，扭打成了一團。那女人奔了過來，不由分說的對著地上的孩子一陣亂踢，一面揚著聲音嚷：「碧菡！碧菡！你在做什麼鬼？叫你給她們洗澡！你又死到哪裡去了？」俞碧菡出現了，她總算出現了，急急的從屋裡奔出來，她一面跑一面解釋：「水還沒有燒熱，我正在洗菜……」

　　她猛的收住了步子，驚愕的站住了，呆呆的，不敢信任似的望著蕭依雲。然後，她訥訥的，口齒不清的說：

　　「怎……怎麼？蕭……蕭老師？」

　　「俞碧菡，」蕭依雲望著她，一件單薄的襯衫，一條短短的裙子，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裡，她甚至連件毛衣都沒有穿！她的鼻子凍得紅紅的，面頰上有著明顯的青紫色的傷痕，她的手在滴著水，手裡還握著一把菜葉子。蕭依雲深吸了一口氣，「俞碧菡，我來看看你是怎麼了？為什麼好幾天不去上課？」

　　「哦……哦……老師，」碧菡囁嚅著，驚惶，意外，而且手足失措。「您……您怎麼……怎麼親自來了？噢，老……老師，請進來坐。」她怯怯的看了母親一眼，又加了句：「媽，這是蕭老師。」「我們已經見過了！」那母親冷冰冰的說，聲音裡充滿了敵意。「家庭訪問！我們這樣的家庭，還有什麼好訪問的呢？別請進去坐了，那屋子還見得了人嗎？別讓人家蕭老師笑話吧！」「媽！」俞碧菡哀求似的喊了一聲，就用那對又抱歉，又不安，又感動，而又驚惶的眼光望著蕭依雲，低低的說：「蕭……蕭老師，好歹進來喝杯茶！」

　　「茶？」那女人陰陽怪氣的。「家裡哪兒來的茶葉呀？別擺空面子了。」「好了，俞碧菡，」蕭依雲很快的說，她不想再招惹那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也不願再讓俞碧菡為難。「我不進去了，我只是來問你為什麼不上學，既然你沒生病，明天就去上課吧，怎樣？」「我……我……」俞碧菡怯怯的望著母親，終於哀求的叫了一聲：「媽！」「叫魂呀？」那女人吼了一句：「誰是你媽？你媽早死了！」

　　「媽！」俞碧菡走了過去，雙腿一軟，就跪在母親面前了。她仰著頭，大眼睛裡含滿了淚。「請原諒我吧，媽！請讓我明天去上課吧！」「喲！」那女人尖聲叫。「你這是幹什麼？下什麼跪？裝什麼樣子？好讓你老師罵我虐待你是嗎？你好黑的心哪！別裝模作樣了！你給我滾起來！」

　　俞碧菡慌忙站起身子，卻依然哀哀切切的叫：

　　「媽！請求你！媽！」蕭依雲忍不住了，她走向前去。

　　「俞太太，」她勉強抑制著一腔怒火，儘量維持聲音的平靜。「孩子做錯了事，罰她幹什麼都可以，為什麼不許她讀書呢？碧菡是好學生，你就寬宏大量一些，原諒了她，讓她去上課吧！」「哎唷！」那女人又開始尖叫：「是我不讓她讀書嗎？我有什麼權利不讓她讀書？蕭老師，你可別被這孩子騙了，她自己不上學，關我什麼事？我拿繩子拴了她嗎？我綁了她的手腳嗎？她要蹺課，是她的事，可不是我的事！這死丫頭生來就會裝神弄鬼！做出一股可憐樣兒來陷害我！我倒楣，我該死，我瞎了眼嫁到俞家，天下還有比後娘更難當的嗎？……」看樣子，她的述說和尖叫是一時不會停的。蕭依雲一把握住了俞碧菡的手，堅定的、懇切的、命令似的說：

　　「俞碧菡，明天來上課，你媽已經親口答應了，她不能再反悔！你儘管來！天塌下來，我來幫你頂！」

　　說完，她一甩頭，就轉身跨出了俞家，可是，才走出那大門，她就聽到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她一驚，倏然回頭，正好看到那母親的手從俞碧菡的面頰上收回來。這一來，她可大大的震驚而憤怒了，她折了回去，大聲說：

　　「你怎麼可以打人？」「喲！」那母親的聲音尖厲刺耳：「哪一個學校的老師管得著母親教訓女兒？你是老師，到你的學校去當老師！我這兒可不是你的學校，我也不是你的學生！我高興打我女兒，你就管不著！」她向前跨了一步，肩一歪，胸一挺，一股要打架的樣子。「怎麼樣？你說？你要怎麼樣？」

　　蕭依雲氣昏了，生平沒碰到過這種女人，生平沒遭遇過這種事，她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你……」她喘著氣說：「你再這樣子，我……我到派出所去……去……」

　　「派出所？」那女人尖叫一聲，就冷笑了起來：「好呀，去呀！我們去呀！我又沒有搶你的漢子，誰怕去派出所？」

　　還能有更難聽的話嗎？蕭依雲連聲音都抖了：

　　「你……你……你在說些什麼？」

　　俞碧菡趕了過來，她一把抓住蕭依雲的手臂，推著她，哀求的、歉然的、焦灼的喊：

　　「老師，你去吧！老師，你走吧！老師，你不要和她扯下去了！她會越說越難聽的！」淚水湧出了她的眼眶，遍佈在她的面頰上。「老師，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老師，我真對不起你！」蕭依雲望著俞碧菡那受傷的，滿是淚水的面龐。

　　「你為什麼要在這樣的家庭裡待下去？」她激動的喊：「你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要這樣逆來順受？」

　　俞碧菡淚眼迷濛，她一臉的悽楚，一臉的迷惘，一臉的孤苦與無助。「老師，你不懂的，」她默默的搖頭：「這兒是我的家，我從小生長的地方，它雖然不是最好的家，對我而言，也是一個庇護所，離開了它，我又能到什麼地方去呢？」

　　一句話問住了蕭依雲，真的，離開了這個家，她又能到什麼地方去呢？望著俞碧菡那張怯弱、柔順，充滿了無可奈何的臉，她忽然覺得自己既幼稚又無聊！她只能叫她堅強，告訴她生命的美麗，但是，事實上，自己能給她一絲一毫的幫助嗎？空口說白話是沒有用的，堅強！堅強！這女孩除了堅強以外，還需要很多別的東西呀！

　　「好吧，」她吞下了一腔難言的苦澀與憤怒，嘆口氣說：「明天來上課，我要和你好好的談一談！」

　　俞碧菡輕輕的點了點頭。

　　蕭依雲再看了她一眼，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她那瘦弱的手臂，然後，在一陣突然湧上心頭的衝動之下，她很快的脫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俞碧菡的肩上，一面急切的說：「我有好幾件大衣，這件拿去，要維持精神的力量已經夠難了，我不希望你的身體再倒下去！」「哦，老師，」俞碧菡愕然的喊，一把抓住大衣：「不……不要！老師！」「穿上它！」蕭依雲近乎粗魯的、命令的喊了一聲。掉轉頭，她很快的，像逃避什麼災難般的向小巷外衝去，她不願再回頭看那個女孩和那個「家」，她只想趕快趕快的離開，趕快趕快回到屬於她的世界裡去。

　　俞碧菡披著大衣，仍然呆呆的站在小巷中，目送蕭依雲的背影消失。細雨輕飄飄的墜落，輕飄飄的灑在她的頭髮和衣襟上。她下意識的用手握緊了那件大衣的前襟，大衣上仍然有著蕭依雲身上的體溫。而她所感受到的，卻並不是這件大衣的溫暖，而是另一種溫暖，一種從內心深處油然上升的溫暖，這溫暖軟軟的包圍住了她，使她心頭酸楚而淚光瑩然了。「碧菡！」身後的一聲大吼又震碎了她的思想，她倏然回頭，母親正大踏步走來，一把扯下了她身上的大衣。

　　「哈！」她怪聲的笑著，翻來覆去的看那件大衣。「你那個老師可真莫名其妙，這樣好的一件大衣就拿來送人了！她倒是大方，有錢人嘛！」把手裡的孩子往碧菡手中一交，她穿上了那件大衣。「剛好，我正缺少一件大衣呢！只是白色太不耐髒了！」「媽！」碧菡急急的喊，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這大衣……這大衣……」她說不出口，她珍惜的，並不是「大衣」的本身，而是這大衣帶來的意義，看到這件大衣披在母親身上，她就有種褻瀆的感覺。「媽！」她哀求的叫喚著。她不能褻瀆了蕭依雲，她不能這樣輕鬆的「送」掉這份「溫暖」。「媽，這大衣是……是……」「怎麼？」母親瞪大了眼睛。「這大衣怎麼樣？捨不得給我是不是？我告訴你，把你帶到這麼大，就用金子打一個你也打出來了，你居然小器一件大衣！你少沒良心，你這個拖油瓶，你這個死丫頭，你以為我看得上這件大衣？我才看不上呢！捨不得給我，我就把它給撕了！」她脫下大衣，作勢要撕。

　　「噢，媽！不要！」碧菡慌忙叫著。「給你吧！給你！我不要它了，給你穿，你別撕它吧！」

　　「這還差不多！」母親揚了揚眉，笑著，重新穿上大衣，一面把孩子抱了過來，一面皇恩大赦般的拋下了一句：「看在這件大衣面上，明天去上課吧！」她自顧自的走進了屋裡。

　　碧菡垂下了眼瞼，閉上眼睛，一任淚珠和著雨水，在面頰上奔流。

6

　　高皓天一下班，他的母親高太太就迎了上來，帶著滿臉又興奮又喜悅的笑，她像報告大新聞般的說：

　　「皓天，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高皓天不太感興趣的問，母親生來就有「誇張」的本能。「我告訴你，張小琪的媽和我通了一個長電話，你張伯母說，小琪那兒，百分之八十是沒問題了，只要你稍微加緊一點兒！」「張小琪？」高皓天皺著眉問。

　　「皓天！」高太太瞪視著他：「你又來了！又開始裝腔作勢了，你別告訴我，你根本不知道張小琪是誰？那天吃過飯，你還誇她漂亮呢！」「哦，媽！」高皓天笑笑。「我誇女孩子漂亮是經常的事，你總不會把我誇過的女孩子都弄來做兒媳婦吧？假若你有這個習慣的話，我必須告訴你，我認為最漂亮的女孩子是年輕時代的伊莉莎白泰勒！你是不是也想幫我作媒呢？」

　　「皓天！」高太太生氣了。「我跟你談的是正經事！你能不能不開玩笑？」「我沒有開玩笑呀！」高皓天笑嘻嘻的說：「我打讀高中的時候起，就在暗戀伊莉莎白泰勒，讓我想想……對了，是從看了她一部劫後英雄傳開始的，你知道，在那部電影裡，那個該死的蘿蔔太辣居然愛上了瓊芳登，而不選擇伊莉莎白泰勒，你說他是不是瞎了眼？我從此就看不起蘿蔔太辣了。可是，伊莉莎白泰勒左嫁一次，右嫁一次，就是輪不到我……」「你的廢話說完了沒有？」高太太板著臉問。

　　「好媽媽，別生氣，」高皓天仍然嬉皮笑臉的。「生氣會使你的皺紋增加，醫生說的！」

　　「好了！你少讓我操點心，我臉上就不會有皺紋了！」高太太說：「我在和你談張小琪，你別顧左右而言他！我已經代你訂了一個約會，明天你請張小琪看電影，吃晚飯！」

　　「哎呀，媽！」高皓天的笑容被趕走了，他跳著腳叫。「這可不能開玩笑！」「什麼叫開玩笑？」高太太一臉的寒霜。「人家張小琪又年輕又漂亮，又文雅又溫柔，又規矩又大方……哪一點兒配不上你了！」「噢，」高皓天用手直抓頭。「原來她的優點有那麼多呀？」

　　「本來就是嘛！」「那麼，」高皓天又笑了，祈求似的看著母親：「別糟蹋人家好姑娘了，有這麼多優點的小姐應該當總統夫人，我實在配不上她！」「你是什麼意思？」高太太真的生氣了，她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你安心想打一輩子光棍是不是？你安心和我作對是不是？左挑右挑，這個不滿意，那個不滿意，你到底要一個怎樣的才滿意？你慢慢挑沒關係，我的頭髮都等白了，你知道嗎？這些年來，你知道我唯一的願望是什麼嗎？是我手裡有個孩子可以抱抱！我老了，皓天，我沒多少年好活了……」「哎呀，媽！」高皓天急了，慌忙打斷母親的話。「怎麼這樣說呢？您起碼活一百歲！」

　　「我並不想活一百歲當老妖怪！我只要你早點結婚成家，生兒育女，你已經三十歲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知道。」高皓天一迭連聲的說。「好了，媽，我也知道你急，爸爸也急，所有的親戚朋友都代我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媽，結婚的意義是為了兩心相悅，兩情相許，並不是為了單純的生兒育女。如果你為我好，別再代我安排任何約會，那只會增加我的反感！我告訴您，愛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它來的時候，你趕也趕不走，它不來的時候，你求也求不著。對於這件事，我們還是聽其自然的好！」

　　「聽其自然？聽到哪一年為止？」

　　「聽到我遇到那個女孩子的時候為止。」

　　「如果你一輩子遇不著呢？」

　　「那也沒辦法！」高皓天聳聳肩。「那是我命苦！」

　　「你命苦？」高太太提高了聲音：「那是我倒楣！生了你這個一點孝心都沒有，忘恩負義，沒心少肺的兒子！」

　　「怎麼，」高皓天又笑了。「我有那麼壞嗎？」

　　「你就是這麼壞！」「你瞧！」高皓天揚揚眉毛。「所以，我說我配不上張小琪吧！人家都是優點，我全是缺點！」他往浴室裡鑽。「算了，媽，我們別再討論這問題了，我還要出去呢！」他吹口哨，找鬍子刀，洗臉，刮鬍子。「你最近忙得很，每晚到哪兒去？」

　　「去蕭振風家！」「蕭振風！」高太太沒好氣的叫：「以前和他在一起，動不動就打架生事，現在又和他泡在一塊兒了！」高太太頓了頓。「這個蕭振風，他結婚了沒有呀？」

　　「也沒有。」高皓天一面刮鬍子，一面說。

　　「你們是兩個怪物！」「可能。」高皓天笑著。「他妹妹也這樣說。」

　　高太太怔住了。「他妹妹？哦，對了，我記起來了，他有個妹妹，你以前帶到家裡來玩過，瓜子臉兒大眼睛，長得還不壞呢！」她開始有些興奮。「他妹妹還沒男朋友嗎？」

　　「哦，你說蕭依霞呀！」高皓天笑嘻嘻的，用毛巾擦著下巴，「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

　　「見鬼！」高太太的臉一沉。「那你每晚去他家幹什麼？」

　　高皓天從浴室裡跑出來，從衣櫥裡取出一件牛仔布的夾克，他穿著衣服，笑著說：

　　「別急，媽。他還有個小妹妹呢！」

　　「哦！」高太太重新興奮了起來，卻有些狐疑的看著她那刁鑽古怪的兒子。「一定只有七八歲，是嗎？」

　　「不，不。」高皓天笑得開心。「已經二十出頭了。比她姐姐還漂亮。」「噢，」高太太熱心的接過去。「你們……你們……你們一定相處得不壞吧？」高皓天對著鏡子照了照，拉好了衣領，又用梳子胡亂的掠了掠頭髮，笑意在他的眼睛裡加深。

　　「她嗎？」他側著頭想了想。「她說我是狗熊、猴子、蒼蠅，和烏鴉的混合品！」「什麼話！」高太太莫名其妙的叫了一聲，高皓天已經哈哈大笑著向門口衝去。高太太急急的追到門口來，伸長了脖子叫：「明天張小琪的約會到底怎樣？」

　　「取消！」高皓天大叫著，人已經三步並作兩步的衝下了樓，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了。

　　高太太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關好房門，她在沙發上百無聊賴的坐了下來。四面望望，周圍是一片寂靜。好靜，好靜，自從上了年紀以來，她就覺得「寂靜」是一種莫大的威脅了。沙發柔軟而舒適，上面還堆著厚厚的靠墊，但是，為什麼自己坐在那兒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呢？她喝了口茶，想叫傭人阿蓮，但是，想想，叫她又做什麼呢？終於，她嘆了口氣，自言自語的說：「家裡能多幾個人就好了。」想著皓天，她搖搖頭，覺得心中好重好沉好抑鬱。「這一代的孩子，我們是不再能瞭解他們了！」這兒，高皓天完全沒有注意到屬於母親的那份寂寞，吹著口哨，走出公寓的大門，他跳上了那輛從國外帶回來的「野馬」，一直馳向靜安大廈。

　　一跨進蕭家的大門，就聽到蕭振風在直著脖子嚷：「對付這種女人，我告訴你們，最好的辦法是揍她一頓！揍得她扁扁的，看她還欺侮人不？」

　　高皓天笑著走進客廳。

　　「怎麼？振風，你是每況愈下，居然要和女人打架，什麼女人招惹了你？」看到高皓天，蕭振風的精神更足了。

　　「皓天，我們揍人去！」

　　「揍誰？」「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她欺侮了依雲的學生。」

　　「哈！」高皓天望著坐在沙發裡生悶氣的依雲。「這筆帳似乎很複雜，這女人幹嗎要欺侮那學生？」

　　「因為她是那學生爸爸的太太。」蕭振風搶著回答：「但是，那學生的爸爸是她媽媽的丈夫，並不是她的真爸爸，所以這太太也不是她的真媽媽。」

　　「啊呀！」高皓天直翻白眼。「什麼爸爸的太太？媽媽的丈夫？你越說我是越糊塗了！」

　　蕭依雲聽哥哥這樣一陣亂七八糟的解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蕭振風撫掌大樂：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哪！咱們家的三小姐居然笑了！還是皓天有辦法，你一進來她就笑了。你沒看到她剛剛那股愁眉苦臉的樣子，好像天都塌下來了！教書！別人教書為了賺錢，她教書呀，貼了大衣還受氣！」

　　高皓天更加弄不清楚了，急得直抓頭，說：

　　「喂喂，你們到底在講些什麼東西？剛剛是什麼媽媽的丈夫，爸爸的太太，現在又是什麼大衣？能不能說說明白？」

　　蕭依雲從沙發裡跳了起來，一笑說：

　　「算了，算了，高皓天，你要是聽大哥的，你聽一輩子也弄不清楚！算了，我們不談這件事了！反正，我得到一個感想：人類是生來不平等的！幸福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的東西。而且，上帝並沒有安排好這世上的每一條生命。所以，像我們這樣幸福的人，應該知足了！」

　　「哦！」高皓天張大眼睛。「好像是一篇哲學家的演講詞呢！什麼時候黃毛丫頭也有這麼多大道理？」

　　「別再叫我黃毛丫頭，」蕭依雲有些傷感的說：「今天我覺得沉重得像個六十歲的老太婆。」

　　「哦！」高皓天鎖起眉頭，深深的望著蕭依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蕭太太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拍拍手，她輕快的叫：

　　「喂喂！孩子們！都來幫幫忙，阿香一個人弄不了！我們今晚吃沙茶火鍋！依雲，別再煩了！包你一頓火鍋吃下去，什麼氣都沒有了！」「火鍋？」蕭振風首先大叫起來。「好極了！吃火鍋不能沒酒，媽，開一瓶拿破崙好嗎？」

　　「喝酒是可以，」蕭太太笑著說：「不許喝醉！」

　　「我是千杯不醉的人！」蕭振風吹著牛，一面忙著搬火鍋，放碗筷。「人生最樂的事，是冬天的晚上，圍著爐火，喝一點酒，帶一點薄醉，然後，二三知己，作竟夜之談！」

　　「人生最不樂的事呢？」蕭依雲出神的說：「是冬天的晚上，冷雨敲窗，饑腸轆轆，風似金刀被似鐵。那時候，才是展不開的眉頭，挨不明的更漏呢！」「啊呀！小妹！」蕭振風抗議的喊：「假若教幾天書，就把你弄得這樣多愁善感和神經兮兮的話，你打明天起，就不許去教書了！」「反正我這個老師也當不長！」依雲說，竭力讓自己振作起來，也忙著拿碟子，打雞蛋，分配沙茶醬。「我已經決定了，代完這一個月課，我決不再當老師。」

　　「為什麼？」高皓天問，開了酒瓶，斟滿了每個人的杯子。

　　「我知道，」蕭成蔭望著女兒：「我瞭解依雲，她太容易動感情，太容易陷進別人的煩惱裡，她太小了，怎麼能去分擔全班五十幾個學生的煩惱呢？」

　　「哦，我到現在才弄清楚，」高皓天對依雲說：「你在為你的學生煩惱。」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爐火映紅了他的面頰，他盯著她說：「別煩了，依雲，讓我告訴你，生命的本身，就是有苦也有樂的。你不是上帝，你不需要對別的生命負責任。」

　　「那麼，」她迎視著他的目光。「誰該對這些生命負責任呢？上帝嗎？首先你要告訴我，有沒有上帝？」

　　「好吧，不說上帝吧，」他說：「或者，該負責任的是父母，因為他們創造了生命。」「假若有這麼一個孩子，她的父母創造了她，卻無法負責任，因為──他們都死了。」

　　「那麼，」他深思著說：「她必須接受磨難，但是，磨難並不一定都是壞的。所有的鋼鐵，都是經過烈火千錘百煉才熬出來的！」蕭依雲愣住了，她從沒有這樣想過。凝視著高皓天，她忽然發現他身上有一些嶄新的東西，一些深刻的、內心深處的東西，這比他活潑的外表，或是敏捷的口才，更能吸引或打動人。她凝眸沉思，然後，她釋然的笑了。整晚的抑鬱，在一剎那間被掃開了，舉起酒杯，她高興的說：

　　「我也要喝一點酒！」「怎麼？」蕭成蔭笑著說：「小丫頭不再悲天憫人了？」

　　「於事無補的，是嗎？」依雲笑著說：「等我獨善其身之後，再去兼善天下吧！」「你還要不要我揍人呢？」蕭振風問。

　　「假若那是煉鋼的爐火，似乎沒有熄滅它的理由。」依雲說，又咬著嘴唇沉思了片刻。「但是，如果她生來不是鋼鐵的材料，這爐火就足以把它燒成灰燼了。」她舉杯對著空中說：「讓我們祝福俞碧菡吧！祝她經得起煎熬！」

　　「俞碧菡？」高皓天愣了愣：「她是誰？」

　　「就是那塊鋼鐵呀！」蕭依雲笑容可掬，爐火燃亮了她的眼睛，酒染紅了她的面頰，她注視著高皓天的眸子清亮而有神。「高皓天，你真好，你解決了我心裡的一個大問題。」

　　高皓天並不知道自己幫上了什麼忙，但是，當蕭依雲用這樣一種閃亮著光彩的眼光注視著他時，他只感到心中湧上一陣既酸楚又甜蜜的情緒，頓時間，他已經明白了一件事情：他被捕捉了！自從那天在樓梯裡被一個莫名其妙的女孩子撞了一下之後，他就被捕捉了！他開始有點暈沉沉起來，整晚，他無法把自己的眼光從她的面頰上移開，他不知不覺的說了太多的話，也喝了太多的酒。因此，那對父母都驚覺到了，而彼此交換著瞭解與會心的微笑。只有那個混球哥哥，居然對高皓天大肆批評：「皓天，你今晚特別囉嗦！」

　　「是嗎？」高皓天愕然的問。

　　「還有你，依雲，」蕭振風繼續說：「你魂不守舍，好像害了夢遊病一樣。」「嗯哼！」蕭太太慌忙哼了一聲。「振風，我看你最好出去一下。」「出去？」蕭振風瞪著眼叫：「我為什麼要出去？我到什麼地方去？」高皓天忽然福至心靈。

　　「依雲，跟我出去兜兜風好不好？我的車子昨天才從海關領出來！」「兜風？好呀，」蕭振風大叫：「我也……」

　　蕭太太一把拉住蕭振風：

　　「你窮吼什麼？」她說：「你給我待在家裡，少出去！」

　　「怎麼回事？」蕭振風莫名其妙的嘰咕著：「一會兒叫我出去，一會兒又不許我出去，我看，今天晚上如果不是我有了毛病，就是大家都有了毛病了！」

　　依雲望了望父母，於是，蕭太太微笑著說：

　　「外面風大，多穿一點吧！」

　　依雲嫣然一笑，臉頰紅撲撲的，她跑進臥室，拿了一件紅色的大衣出來，穿上大衣。她注視著高皓天。

　　「走吧！」她微笑著說。

　　高皓天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誇人美麗是很俗氣的話，是嗎？」他低語。「但是，我必須說一句很俗氣的話，依雲，你真美！」

　　依雲的眼睛更亮了，面頰更紅了，笑容更深了，然後，他們手挽著手，雙雙出去了。

　　這兒，蕭振風瞪著眼睛，還在那兒嘰咕著：

　　「這是怎麼回事嘛？明明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不許我坐他的車子！什麼意思嘛！」「什麼意思嗎？」蕭太太笑嘻嘻的看著她的兒子：「這意思就是，你是個標標準準的傻瓜蛋！」

　　「傻瓜蛋？」蕭振風更愣了。「我怎麼得罪你們了？好好的還要挨罵！」「你呀！你！」蕭太太笑著拍拍他的肩：「你什麼時候才開竅呢？等你完全開竅了，你也就討得著老婆了！」

　　蕭振風傻愣愣的翻了翻眼睛，這才有些兒明白了。

　　「好呀，」他說：「當初雨中人娶走了我的大妹妹，現在這個天好高又在轉我這個小妹妹的念頭了，偏偏他們兩個都沒有妹妹，剩下我這個風在嘯啊，是賠本賠定了！」

7

　　一個月好快就過去了。

　　這是蕭依雲代課的最後一天，明天，李雅娟要恢復上課，她也要和這些相處了一個多月的孩子們說再見了。不知怎的，她始終沒有一分「老師」的感覺，卻感到和這些孩子們像姐妹般親切，一旦要分手，她竟然依依不捨起來。孩子們似乎和她有相同的心理，這天，她一走上講臺，就發現講臺上放著一個細小狹長的小包裹，包裝華麗而綁著緞帶，她錯愕的看著那小包裹，於是，孩子們叫著說：

　　「這是一件小禮物，打開它！老師！」

　　她細心的拆開包裹，小心的不碰壞那根緞帶。裡面是一個狹長的絲絨盒子，她抬眼看看孩子們，那些年輕的臉龐上有著甜蜜的，興奮的，期盼的笑。大家異口同聲的嚷著：

　　「打開它！老師！打開它！」

　　她帶著三分好奇，七分感動的心情，打開了那絲絨盒子，於是，她看到一條長長的白金項煉，下面是個大大的花朵形的墜子，那花朵是用藍色的金屬片做成的，帶著一分樸拙而動人的美麗。她怔了片刻，立即明白了，這是一朵「勿忘我」！她把玩良久，然後，她翻轉到花朵的背面，驚奇的發現上面還鐫刻著兩行字：「給我們的大姐姐五十二個小妹妹同贈」

　　她抬起頭來，滿教室靜悄悄的，五十二個孩子都仰著臉，靜靜的注視著她。她覺得一股熱浪猛的沖進了眼眶裡，頓時眼眶潮濕而視線模糊了，她用手揉著眼睛，一面忍不住坦率的嚷了出來：「不行！你們要把我弄哭了！」

　　孩子們騷動起來，叫著，喊著，鬧著：

　　「老師，戴上它！」「老師，不要忘記我們！」

　　「老師，我們好喜歡你！」

　　「老師，我們可不可以去你家玩？」

　　她把項鍊套在脖子上，剛好，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套頭毛衣，那鏈子就顯得特別的醒目。孩子們驚喜的嘩叫著，又鼓掌，又笑，又嚷。這節課沒有辦法上下去了，這是一小時的告別式。翻轉身子，她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家的住址和電話號碼。「你們有任何問題，找我！你們有任何煩惱，找我！你們想交我這個朋友，找我！」她說。

　　孩子們歡呼起來，紛紛拿出紙筆，記電話號碼和地址。何心茹第一個發問：「老師，這是你父母家的位址嗎？」「是呀！」她說。「那麼，你結婚之後我們就找不到你了！」

　　「對了！對了！對了！」全班亂嚷著。「不行，老師，你還要把你男朋友家的地址留下來！」

　　蕭依雲的面頰上泛上一片紅潮，這些孩子們怎麼這樣難纏呢？但是，她們是那樣天真而熱情呵！她微笑著，開始和孩子們談別的，談未來，談升學，談李老師和她新生的小寶寶……一節課在笑語聲中結束，在依依不捨中結束，在叮囑和嘆息中結束……終於，她含淚的、帶笑的，在一片「再見」聲中走出了教室，她胸口那個墜子重重的垂著，沉甸甸而暖洋洋的壓在她的心臟上。

　　回到教員休息室，她發現身後有個嬌小的人影在追隨著她，她回過頭來，是俞碧菡！

　　「老師！」俞碧菡站在那兒，帶著一臉難以掩飾的依戀之情，和一分近乎崇拜的狂熱。她的眼睛閃著光，唇邊有個柔弱的微笑。「老師！」她低低的叫。

　　「俞碧菡，」她溫柔的說：「我不再是你的老師了，以後，我只是你的大姐姐。我覺得，當姐姐比當老師，對我而言，是輕鬆多了，也親切多了！」

　　俞碧菡靜靜的凝視著她。

　　「您是老師，也是姐姐。」她說：「我只是要告訴您，您帶給我的，是我一生難忘的東西！因為你，我才知道，人與人之間，有多大的愛心，我才知道，無論環境多困苦，我永遠不可以放棄希望！」蕭依雲心頭一陣酸楚的苦澀。她注視著這個在烈火中煎熬著的孩子，或者，她會成為一塊鋼鐵！但是，她會嗎？她看來那樣嬌怯，那樣弱不勝衣！

　　「俞碧菡！」她低歎一聲。「坦白說，我真不放心你！你們全班，每人都有煩惱和問題，但是，只有你，是我真正不能放心的！」俞碧菡眼裡蒙上了一層淚光，她微笑著。

　　「我會好好的，老師，我會努力，我也不再悲觀，不再消極。你別為我擔心，我會好好的！」

　　蕭依雲點點頭，她深思的看著俞碧菡。

　　「讓我告訴你一件事，俞碧菡。」她咬咬嘴唇。「你那個家庭，假若實在待不下去的話，不要勉強自己留著，你來找我，或者，我能幫你安排一個住的地方，安排一點課餘的工作。而且，你要記住一句話：天無絕人之路！你明白嗎？」

　　「是的，老師。」她柔順的回答，那樣柔順，像一團軟軟的絲綢。「我會記住的！」「再有，你那位母親……」她想著那個兇悍而蠻不講理的女人，就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母親，母親，那也能算是「母親」嗎？從她開始認字起，她就知道「母親」兩個字，代表的是溫柔，是甜蜜，是至高無上的愛！是一切最美麗的詞彙的綜合！但是，那個「母親」卻代表了什麼？

　　「哦，老師，」俞碧菡的面頰上竟泛上一陣紅潮，她慚愧，她代母親而慚愧。「我很為那天的事情而難過，我覺得好對不起你。」她低聲的說。「你用不著抱歉，你並沒有絲毫的過失呀！」

　　「老師，」俞碧菡抬眼看她，忽然說：「請你不要責怪我母親！」「哦？」她驚奇的望著她。

　　「我母親……我母親……」她囁嚅著說：「她是個沒有念過書，沒有受過教育的女人，她很年輕就嫁給我父親，我父親已經有了三個孩子，其中包括一個根本沒有血緣關係的我！對母親來說，接受這種事實是很困難的……所以，難怪……難怪她心情不好，難怪……她常拿我來出氣，我們誰都無法勉強別人愛自己，是不是？」

　　蕭依雲張大眼睛，那樣驚愕的看著俞碧菡，她再也沒想到這孩子會說出這麼一篇話來！她有怎樣一顆靈慧而善良的心哪！這孩子將成為一塊鋼鐵，有這種本質的孩子不能被糟蹋，不能被摧毀！「你能這樣想得通，真出乎我的意外，」她感動的說：「但是，答應我，如果你發生了什麼困難，來找我！」

　　俞碧菡的眼睛閃亮。「除了你，我不會再找第二個人！」她笑著說。

　　「我們一言為定！」她說，似乎已經預感，她有一天會來找她。「一定！」那孩子懇切的點著頭。

　　上課鐘響了，俞碧菡再看了蕭依雲一眼，就羞羞怯怯的拋下了一句：「老師！你是最好最好的老師！」

　　說完，她轉身跑了出去，消失在走廊裡了。蕭依雲卻站在那兒，用手撫摸著胸前的墜子，她對著那走廊，出了好久好久的神。

　　就這樣，她結束了她那短短的一段教書生涯，就這樣，她告別了「教員」的位置。當然，她決不會料到，她以後的生命，竟和這段短短的日子，有了莫大的關聯，她更不會料到，這個「俞碧菡」將捲進她的生命，造成多少難解的恩怨牽纏！

　　穿上大衣，她深吸了一口氣，有了「無事一身輕」的感覺。走出校門，她立刻被那冬日的陽光所包圍了。抬頭看看天空，太陽明亮而刺眼，天上飄浮著幾絲淡淡的雲，雲後面是澄藍色的天空。難得的陽光！雨季裡的陽光！她深呼吸著，覺得渾身洋溢著一份難言的喜悅及溫柔。

　　一陣汽車喇叭聲驚動了她，她回過頭去，那輛熟悉的「野馬」正停在她身邊。高皓天的頭從車窗裡伸了出來，笑嘻嘻的說：「小姐，要不要計程車？不管你到什麼地方，都打八折！」

　　她笑了，鑽進高皓天的車子。

　　「好哦，」她說：「你又早退了！」

　　「並沒有早退，」他笑著說：「已經是中午了，人總要吃中飯的。怎樣？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吃中飯？慶祝你脫離苦海！」

　　「為什麼是脫離苦海？」

　　「從此，不必再為學生煩心了，從此，不必去擔心什麼後母虐待前妻的孩子了，從此，不用記掛什麼俞碧菡了……這還不是脫離苦海嗎？」他盯著她胸前。「你脖子上戴的是什麼東西？」「從苦海裡飄來的花朵。」她甜蜜的笑著。「一朵勿忘我，學生們送的！」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你實在沒有一點點老師樣子，真不知道你怎麼樣子教人，你根本就像個小孩子！」

　　「不要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倚老賣老，」她說：「我早已不是當日那個黃毛丫頭了！」「假若在七年以前，」他一面駕駛著車子，一面微笑的說：「有人告訴我，你這個黃毛丫頭有一天會主宰了我的生命，我是決不會相信的！」她斜睨了他一眼。「主宰你的生命嗎？」她挑了挑眉毛。「像這種過分的話，我到現在也不會相信的。」

　　他猛的煞住了車子。「你最好相信！」他說。

　　「你要幹嘛？」她問：「怎麼在快車道上停車？」

　　「我要吻你！」他說，俯過身子來。

　　「你發瘋了！」她叫：「還不開車？員警來了！」

　　「那麼，你信我嗎？」他笑嘻嘻的問。

　　「哎！」她叫：「我信，我信，我信！你要把交通都阻塞了，你這個人，我拿你真沒辦法！」

　　他重新發動了車子，笑吟吟的看著她。

　　「你必須相信我的每一句話！」他說：「彼此信任是夫妻間最重要的事！」「夫妻？」她驚愕的瞪大眼睛。「誰和你是夫妻了？我可從沒有答應過嫁給你呵！」他又是一個急煞車。他的眼睛緊盯著她。

　　「你嫁我嗎？」他問。「喂，你不能用這種方式，」她猛烈的搖著頭。「你這算是什麼？求婚嗎？」「是的，」他一臉的正經：「你嫁我嗎？」

　　「你好好的開車！」她叫：「從沒有聽說有人用這種方式求婚的！你這人對一切事情都太兒戲，我甚至不知道你是真的還是假的！」「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他又俯過身子來，眼睛緊緊的盯著她。「如果你再不好好的開車，我就要真的生氣了！」她把腰挺得直直的，臉上佈滿了不豫之色。「我不喜歡你這種態度，人生，有許多事，你不能用開玩笑的方式來處理，該嚴肅的問題就不是玩笑。」他吸了口氣，又發動了車子。一直開著車，他不再開口說話。蕭依雲半天聽不到他的聲音，忍不住就悄悄的看著他。他板著臉，眼光直望著前方，身子挺直，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她有些擔心，有些懊悔，有些煩惱，輕輕的，她伸手摸摸他的手背，低語著問：「怎麼？生氣了？」他仍然直視著前方，仍然不語。半晌，他把車子停在中山北路一家西餐廳的前面。熄了火，他說：

　　「我們下車吧！我知道你不喜歡吃西餐，但是，這兒的情調很適合談話。」她下了車，望著他。他依然板著臉，一絲一毫的笑容都沒有。這和他平日的談笑風生那麼迥然不同，竟使她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她更加懊惱了。她想，她已經把一切都弄砸了！他生來就是那種玩世不恭的人，她卻偏偏要他「嚴肅」！她是沒有權利來改變別人的個性的，如果她愛他，她就應該遷就他！可是，難道他就不該遷就她嗎？難道這樣一句話就足以讓他板臉了嗎？難道她應該看他的臉色而「隨機應變」嗎？一層強烈的不滿從她心中升起，她覺得委屈，覺得傷心，覺得沮喪……因此，當她在那幽暗的卡座上坐下來時，她已經淚光泫然了。「吃什麼？」他問。「隨便。」她簡短的回答，微微帶著點哽塞。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然後，他代她點了沙拉和海鮮，他自己點了客通心粉，臨時，他又吩咐侍者，先送來兩杯酒。

　　酒來了，他注視著她。

　　「喝酒嗎？」他問。她端起酒杯來，賭氣的把一杯酒一仰而盡，他伸過手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她發現他的手指冰冷。

　　「你在幹嗎？」他問，緊盯著她。

　　「我不要看你的臉色！」她說，任性的抓起自己的皮包。「我不吃了，我要回家去了。」

　　他緊抓住她的手。「坐好！」他說，沉重的呼吸著，他的眼光怪異，一瞬也不瞬的直視著她。「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她不解的，有點兒糊塗。

　　「你願意嫁我嗎？」他屏著氣問。

　　她愕然的凝視他，還有一張臉比這張臉更「嚴肅」的嗎？還有一種神情比這種神情更「鄭重」的嗎？一時間，她覺得哭笑不得，然後，她又覺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淚直在她眼眶裡打轉，她閃著眼睫毛，一句話也回答不出來。

　　他的手指更緊了。他的神情緊張。

　　「你願意嫁我嗎？」他再一次問，聲音低沉而有力。「回答我！」她含淚看他，仍然答不出話來。

　　「回答我！」他迫切的說，聲音裡已夾帶著一絲祈求的意味。「我告訴你，依雲，我一生沒有認真過。你說得對，我愛開玩笑，我對什麼事都開玩笑，但是，剛剛在街上，我卻並沒有開玩笑，如果你覺得我在開玩笑，那是因為我太緊張。第一次，我面臨我生命裡最嚴重的一個問題，我不知道選擇什麼時機來問才是最妥當的。讓我坦白的告訴你，我從來沒有害怕過，從來沒有膽怯過，可是，在你面前，在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卻又害怕，又膽怯！所以，依雲，如果你是好人，如果你可憐我，請你答覆我：你願意嫁我嗎？」

　　依雲注視著他，他的聲音那樣懇切，他的面容那樣莊重，他的臉色那樣蒼白，他的語氣那樣可憐……她用手帕悄悄揮去睫毛上的淚珠。「你……你不覺得，你問這個問題問得太早了嗎？」她輕聲說：「你看，我們才認識一個月！」

　　「你錯了，依雲，你的算術太壞。」他說：「我第一次到你家，是我讀大學一年級那一年，那是十二年前，如果認識十二年才求婚還算認識太短的話，要認識多久才算長呢？」

　　十二年前！居然那麼久了？那時她才只有十歲呢！依稀彷彿，還記得那個大男孩子，騎著提高了座墊的腳踏車，呼嘯而來，呼嘯而去。誰知道，十二年後，他會坐在這兒向她求婚？「依雲！」他叫。「回答我吧！」

　　她再凝視他。「為什麼選擇我？」她問：「是因為你喜歡過依霞嗎？可是，我和依霞是完全不同的！」

　　「天！」他直翻白眼：「我告訴你，依雲，不是我傲，不是我狂，如果當初我愛過依霞，她就根本不可能嫁給任仲禹，你信嗎？」她打量他，一直望進他的眼睛深處，於是，她明白了，他說的是實話。如果他真愛過依霞，任仲禹決非他的對手！她吸了口氣。「那麼，為什麼選我？」

　　「我想，這是命中註定的，」他說：「命中註定我一直找不到對象，結不成婚，因為……你還沒有長大。」他緊握她的手，握得她發痛。「你一定要拖延時間嗎？你一定要折磨我嗎？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嗎？你到底願不願意嫁給我？」

　　「我……」她垂下了睫毛，終於低語了一句：「我不願意。」

　　他驚跳。「再說一遍！」他命令的。

　　「我不願意！」他的臉孔雪白，眼睛黝黑。

　　「你說真的？」他憋著氣問。

　　「當然是假的！」她大聲說，笑了，淚珠卻滑落了下來。「你怎能不答應一個男人的求婚？這個男人是你十五歲那年就愛上了的！」「依雲！」他大聲叫，握緊了她。他喊得那樣大聲，使那端湯過來的侍者嚇了好大的一跳，差點連湯帶碗都摔到地上去了。

8

　　婚禮是在五月間舉行的。

　　對蕭家來說、這個婚事是太倉促了一些，倉促得使他們全家連心理上的準備都不夠，蕭太太不住的摟住依雲，反反覆複的說：「剛剛才大學畢業，我還想多留你兩年呢！」

　　依雲自己也不希望這麼快結婚，她認為從「戀愛」到「結婚」這一段路未免太短，她自稱是「閃電式」。她說她還不想做個「妻子」，最好，是先訂婚，過兩年再結婚，但是，高皓天卻叫著說：「我不能夠再等，我一天，一小時，一分鐘都不願意再等！我已經等了十二年把你等大，實在沒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十二年！」依雲嗤之以鼻。「別胡扯了！你這十二年裡大概從沒有想到過我，現在居然好意思吹牛等了我十二年？你何不乾脆說你等了我三十年，打你一出娘胎就開始等起了！」

　　「一出娘胎就等起了？」高皓天用手抓抓頭，恍然大悟的說：「真的！我一定是一出娘胎就在等你了，月下老人把紅線牽好，我就開始癡癡的等，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等的是誰，卻一直傻等下去，直到有一天，在電梯裡被一個莽撞鬼一撞，撞開了我的竅，這才恍然大悟，三十年來，我就在等這一撞呀！」

　　「哎喲！」依雲又好氣又好笑。「他真說他等了三十年了，也不害臊，順著杆兒就往上爬，前世準是一隻猴子投胎的！」

　　「我前世是公猴子，你前世就準是母猴子！」

　　「胡扯八道！」全家人都忍不住笑了，蕭太太看著這對小兒女，世間還有比愛情更甜蜜的東西嗎？還有比打情罵俏更動人的言語嗎？

　　事實上，真正急於完成這個婚禮的還不止高皓天，比高皓天更急的是高皓天的父母。高繼善是個殷實的商人，自己有一家水泥公司，這些年，隨著建築業的發達和高樓大廈的興建，他的財產也與日俱增。事業越大，生意越發達，他就越感到家中人口的稀少。高皓天是獨子，遷延到三十歲不結婚，他已經不滿達於極點。現在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位小姐，他就巴不得他們趕快結婚，以免夜長夢多。高太太卻比丈夫還急，第一次拜訪蕭家，她就迫不及待的對蕭太太表示了：

　　「你放心，我家只有皓天一個兒子，將來依雲來了我家，我會比親生女兒還疼，如果皓天敢欺侮她一丁丁一點點，我不找他算帳才怪！皓天已經三十歲了，早就該生兒育女了，我們家實在希望他們能早一點結婚，就早一點結婚好！」

　　「可是，」蕭太太微笑的說：「我這個女兒哦，從小被我們寵著慣著，雖然二十二歲了，還是個小孩子一樣的，我真擔心她怎能勝任做個好妻子，假若一結婚就有孩子，她如何當母親呢！」「你放心，千萬放心！」高太太一迭連聲的說：「家裡請了傭人，將來家務事，我不會讓依雲動一動手的，我知道她一直是個好學主，從沒做過家務事的。至於孩子嗎？」這未來的婆婆笑得好樂好甜。「我已經盼望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帶孩子不是她的事，是我的事呢！」

　　於是，蕭太太明白，這個婚事是真的不能再等了。人家老一輩的抱孫心切，小一輩的度日如年。而她呢，總不能守著女兒不讓她嫁人的！於是，好一陣忙亂，做衣服，買首飾，添嫁妝，訂酒席，印請帖……一連三四個月，忙得人仰馬翻，等到忙完了，依雲已經成為了高家的新婦了。

　　新房是設在高繼善的房子裡的，高繼善只有一個兒子，當然不願意兒子搬出去住。高太太本就嫌家裡人丁太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要和兒子兒媳婦分開。他們為了這婚事，特別裝修了一間豪華的套房給他們做新房，房裡鋪滿了地毯，裱著紅色的壁紙，全套嶄新的、訂做的傢俱。高繼善夫婦自己的房間都沒有那麼考究。依雲對這一切，實在沒有什麼可挑的，雖然，她也曾對高皓天擔憂的說：

　　「我真怕，皓天。」「怕什麼？」「怕我當不了一個成功的兒媳婦，怕兩代間的距離，我總覺得，還是分開住比較好些。」

　　「讓我告訴你，依雲，」高皓天說：「我自己在國外住了七年，看多了外國的婚姻和家庭生活，我是很新派的年輕人，我和你一樣怕和長輩住一起。但是……依雲，」他握住她的手。「別怕我的父母，他們或者思想陳舊一些，或者保守一些，但是，他們仍然是一對好父母，他們太愛我，『愛』是不會讓人怕的，對不對？」

　　依雲笑了，把頭偎進高皓天的懷裡，她輕聲說：

　　「我會努力去做個好媳婦！」

　　「你不用『努力』，」高皓天吻著她。「你這麼善良，這麼真誠，這麼坦率，而又這麼有思想和深度，你只要按你的本性去做，你就是個最好的愛人、妻子，及媳婦！你根本不用努力，你已經太好太好！」

　　依雲抬眼注視他，她眼裡是一片深深切切的柔情。

　　「皓天，你有多愛我？」

　　這是個傻問題，但是，在情人們的世界裡，多的是傻問題！在新婚的時期裡，依雲就充滿了這一類的傻問題，她會攀著高皓天的脖子，不厭其煩的問：

　　「皓天，你什麼時候發現你愛我的？」

　　「皓天，你會不會有一天對我厭倦？」

　　「皓天，你對我的愛到底有多深？有多切？」

　　對於這一類的問題，高皓天經常是用數不清的熱吻來代替回答。有時，他也會把她攬在懷裡，把嘴唇湊在她的耳邊，輕言細語的說：「從盤古開天闢地之日起，我已經愛上了你，那時候，我們大概還沒有進化成為人類，就像你說的，那時候我們是一對猴子，我是公猴子，你是母猴子，我采了果子，一蹦一跳的跳到你身邊來，我對你不住口的說：吱吱吱歧吱吱……」

　　她笑得渾身亂顫。「為什麼吱吱吱吱的？」

　　「那是猴子的語言！你總不能希望猴子說人話。那些吱吱吱翻譯成人類的語言，就是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他一直說個不停了。

　　依雲笑得前俯後仰。「你真會貧嘴！」她叫著。

　　「關於我對你什麼時候會厭倦？這問題很難答覆，」他繼續說：「什麼海枯石爛，此情不渝的話實在太俗氣了，對不對？」他歪了歪頭，一股深思的樣子：「我想我們總有一天會吵架的！」「為什麼？」「你想，到幾千千幾萬萬幾億億幾兆兆年以後，那時太陽已逐漸冷卻，地球上的生物也逐漸退化，我們已經做了幾千千幾萬萬世代的夫妻，那時，又退化成了一對公猴子和母猴子，我採了果子，蹦蹦跳跳的到你身邊，我會說：吱吱吱吱吱……你一定會生氣的對我吼：『你已經吱吱吱吱了幾千世紀了，怎麼變不出一點新花樣來？還在這兒吱吱吱呢？』於是，就吵起架來了。然後，我會說：『再過幾千幾萬個世紀，我就不對你吱吱吱了，那時我要對你吼吼吼了！』」

　　「你在說些什麼鬼話啊！」依雲越聽越希奇了。

　　「因為，那時候啊，我們已經退化成一對公恐龍和母恐龍了，恐龍示愛無法吱吱吱，只能吼吼吼！」

　　「哎喲，」依雲笑得肚子痛。「你怎麼這樣油嘴啊？看樣子，你大概是一隻八哥鳥兒變來的！」

　　高皓天一怔，立即正色說：

　　「你幫個忙好不好？」「怎麼？」「你瞧！我這兒猴子時期和恐龍時期還沒鬧完，你又把我變成八哥鳥兒了，現在，我又得去研究公八哥向母八哥求愛時是怎麼叫的了！」依雲笑得喘不過氣來。

　　「不行，不行，」她嚷：「不可以這樣逗人笑的，人家笑得腸子都扭成一團了。」「我還沒有說完呢，」高皓天說：「你還有一個問題是什麼？對了，你問我愛你到底有多深有多切？」

　　「哎呀！」依雲用手蒙住耳朵，笑著滾倒在床上。「我不聽你胡扯了！」高皓天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從耳朵上拉下來，俯下身子，他貼著她的耳朵，一本正經的說：

　　「你要聽的，你非聽不可！」

　　「那麼，你說吧！」她忍住笑，不知他又會講出些什麼怪話來。「我告訴你，依雲，」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的真摯，無比的嚴肅，無比的懇切。「我愛你愛得心酸，愛得心痛，愛得心跳，愛得……」他的唇從她耳邊滑過來，滑過了她那光滑的面頰，落在她柔軟的唇上。她的手臂不由自主的繞了過來，緊緊的攬住了他的脖子。他下面的話被吻所堵住，再也說不出來了。這兒，高皓天的父母坐在外面的客廳裡，只聽到那對小夫妻在房間裡一會兒「吱吱吱」，一會兒「吼吼吼」，再夾著「吃吃吃」的笑著，接著，就忽然安靜了下來，靜得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了。夫婦二人禁不住面面相覷，都不由自主的想著，現在年輕一代畢竟不同了，談情說愛的方式都是古裡古怪，教人完全摸不著頭腦呢！

　　真的，愛人的世界裡有講不完的傻話，做不完的傻事。人類的一部歷史，不是就由這些傻話和傻事堆積起來的嗎？依雲和高皓天的蜜月時期，也就在這股「傻勁」中，不知不覺的度過去了。蜜月之後，高皓天又恢復了上班，早出晚歸，他的生活安定而愉快。在這份安定之下，他的工作效率神速，靈感層出不窮，他設計的建築圖，在公司裡引起了極大的重視。七月，他所設計的第一棟大廈開工了。八月，第二張藍圖被採用，九月，他設計了一連串的郊區別墅……於是，那位擁有水泥公司的父親，開始動心機，要給兒子成立一個獨資的建築公司了。在這段日子中，依雲只是瀟瀟灑灑的做一個新婦。她曾經想找個上班的工作，但是，高家既不需要她賺錢，高皓天本人又有高薪的收入，她也就沒有工作的必要了。高太太更加反對，她對依雲說：「留在家裡給我作個伴吧！女人家，即使上班也上不長的，等有喜的時候，還不是要辭職！」

　　高太太就是這樣的，她毫不掩飾她「抱孫心切」的心情，最初，依雲聽到這種話，總是弄得面紅耳赤。後來，聽多了，也就不以為意了。高皓天也同樣不贊成依雲出去工作，他笑嘻嘻的說：「能享福幹嘛不享福？你如果真想工作，不如嘗試寫寫文章，你不是一直想做個文學家嗎？」

　　「什麼文學家？」她說：「對文學連皮毛都不懂，也配稱『家』了？我不過有那麼點兒興趣而已。」

　　「向你的興趣努力吧！」他認真的說：「許多『家』的產生，只是因為有興趣呢！」於是，她真的開始寫點散文，作作詩，填填詞，也偶爾寫寫短篇小說，偶爾投投稿，偶爾被報章雜誌採用一兩篇。這樣，已足夠引起她的興奮，高皓天也戲呼她為：

　　「我親親愛愛的小作家太太！」

　　「你別拿著肉麻當有趣吧！」她笑著罵，但是，在內心深處，她卻仍然是相當得意的。

　　日子過得甜蜜而寫意。白天，她陪婆婆上街買買東西，回娘家和媽媽團聚，去依霞家裡鬧鬧，或者，關著房門寫她的文章。晚上，高皓天下班了，生活就多采多姿了！開車兜風，看電影，去夜總會，或者，雙雙膩在那間臥室裡，談那些吱吱吱、吼吼吼的傻話，經常，把笑聲傳播在整個的空間裡。

　　這個夏天將過完的時候，依雲發現了一件大事，這使她和高皓天都為之興奮不已。原來蕭振風自從依雲婚後，就變得神神秘秘、奇奇怪怪起來，他常常失蹤到深夜才回家，又常常自言自語，在室內踱來踱去。使蕭太太大為緊張，她對依雲說：「準是你們一個個的結婚，四大金剛只剩了他一個光桿，把他刺激得生起病來了！我看，他最近精神有點問題，昨夜，他對著牆壁講了一夜的話！」

　　這謎底終於揭曉了。一天，依雲和高太太去百貨公司買衣料，走得太熱了，去冷飲部喝杯橘子水，卻迎頭碰到了蕭振風，他胳膊裡挽著一個女孩子，竟是那個差點嫁給高皓天的張小琪！他們是在依雲的婚禮上認識的。竟人不知鬼不覺的戀起愛來了！那天晚上，高皓天和依雲都回到蕭家，把蕭振風大大的圍剿起來。蕭振風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那晚卻面紅耳赤，張口結舌，不住的抓耳朵，抓鼻子，似乎手腳都沒地方放，被「審」急了，他就猛的跳起來，大吼了一句：

　　「大丈夫說戀愛就戀愛！你們一個個結婚，我連戀愛都不敢承認嗎？本人是戀愛了，怎麼樣？」

　　看他那股吹鬍子瞪眼睛的樣子，大家都哄然的笑開了。於是，蕭太太明白了，這最後的一個未婚的孩子，也將要脫離他那個孩子氣的世界，投身到婚姻的「蜜網」裡去了。

　　這晚，依雲躺在高皓天的臂彎裡，她不住的問：

　　「為什麼你當初沒有愛上張小琪呢？她不是很美麗，也很可愛嗎？」「還是我的母猴子比較可愛！」高皓天說。

　　她在他胸口重重的捶了一拳。

　　「到底為什麼？為什麼？」她固執的問。

　　「為什麼嗎？就為了把她留給你哥哥呀！否則，你哥哥又要說我眼睛裡沒有他了！」

　　「不成理由！」她說：「完全不成理由！」

　　於是，他一把把她抱進了懷裡。

　　「為什麼嗎？只因為在我眼睛裡，天下最美的、最好的、最可愛的女人，舍你其誰？」他說，把嘴唇湊向她耳邊。「只是，我的母猴兒，你是不是該給我生一個小猴兒了呢？」

　　依雲羞澀的滾進了床裡。可是，第二天，高太太也開始試探了。「依雲，你們現在年輕一代的孩子，都流行避孕，是不是呀？」依雲的臉紅了。「我並沒有避，媽。」她輕聲說。

　　高太太笑了。「這樣才好呢！依雲，」她親昵的望著兒媳婦。「我告訴你，不要怕生孩子，嗯？生了，我會帶，不會讓你操心的！我家人丁單薄，孩子嘛，是……多多益善的！」

　　多多益善？她一愣。她可並不想生一窩孩子，像母雞孵小雞似的。但是，想起高皓天在枕邊的細語：

　　「我的母猴兒，你是不是該給我生個小猴兒了呢？」

　　她就覺得心頭一陣熱烘烘的，是的，她願意生個孩子，她和高皓天的孩子！不久前，她還對生命有過懷疑，現在，她卻深知，如果她有了孩子，這孩子絕對是在一片歡迎和期待中降生的。

9

　　暑假開始沒有多久，俞碧菡就知道，她真正的噩運開始了。首先，是那張成績單，她已經預料到，這學期的成績不會好，因為，她曠了太多課，再加上遲到早退的記錄太多。而高二這年的功課又實在太難了，化學方程式總是背不熟，解析幾何難如天書，外國史地複雜繁亂，物理艱深難解……但是，假若自己每晚能多一點時間念書，假若白天上課時不那麼疲倦，假若自己那該死的胃不這麼疼痛，假若不是常常頭暈眼花……她或者也不會考得那麼糟！居然有一科不及格，居然要補考！沒考好，不及格，要補考都還沒關係，最重要的，是獎學金取消了。換言之，這張成績單宣佈了她求學的死刑，沒有獎學金，她是再也不可能念下去了！只差一年就可以高中畢業，僅僅差一年！握著那張成績單，她就覺得頭暈目眩而心如刀絞。再加上母親那尖銳的嗓子，嚷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哎唷，我當作我們家大小姐，是怎麼樣的女狀元呢？結果考試都考不及格！念書！念書！她以為她真的是念書的材料呢！哈！俞家修了多少代的德，會撿來這樣一個女狀元呀！」

　　聽到這樣的話，不止是刺耳，簡直是刺心，她含著淚，五臟六腑都絞扭成了一團，絞得她渾身抽搐而疼痛，絞得她滿頭的冷汗。但是，她不敢說什麼，她只能恨她自己，恨她自己考不好，恨她自己太不爭氣！恨極了，她就用牙齒猛咬自己的嘴唇，咬得嘴唇流血。可是，流血也無補於事，反正，她再也無緣讀書了。暑假裡的第二件霉運，是母親又懷孕了。母親一發現懷孕之後，就開始罵天罵地罵祖宗罵神靈，罵丈夫罵命運罵未出世的「討債鬼」，不管她怎麼罵，碧菡應該是負不了責任的。但，她卻嚴重的受到了池魚之災，母親除了罵人之外，對所有的家務，開始全面性的罷工，於是，從買菜、燒飯、洗衣、打掃，以至於抱孩子、換尿布、給弟妹們洗澡，全成了碧菡一個人的工作。這年的夏天特別熱，動一動就滿身大汗，每日工作下來，碧菡就覺得全身的筋骨都像折斷了般的疼痛，躺在床上，她每晚都像死去般的脫力。可是，第二天一清早，她又必須振作起來，開始一天新的工作。

　　這年夏天的第三件噩運，是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已一日不如一日，她不敢說，不敢告訴任何人。但，夜裡，她常被腹內絞扭撕扯般的疼痛所痛醒，咬著牙，她強忍著那分痛楚，一直忍到冷汗濕透了枕頭。有幾次，她痛得渾身抖顫，而把碧荷驚醒。碧荷用手撫摸著她，摸到她那被冷汗所濡濕的頭髮和抽搐成一團的身子時，那孩子就嚇得發抖了。她顫巍巍的問：「姐姐，你怎麼了？」碧菡會強抑著疼痛，故作輕鬆的說：「哦，沒什麼，我剛剛做了一個噩夢。」

　　碧荷畢竟只是個孩子，她用手安慰的拍了拍姐姐，就翻個身子，又朦朦朧朧的睡去了。碧菡繼續和她的疼痛掙扎，往往一直掙扎到天亮。日子不管怎麼苦，怎麼難挨，怎麼充滿了汗水與煎熬，總是一天天的滑過去了。新的一學期開始了，俞碧菡沒有再去上課。開學那天，她若無其事的買菜燒飯，洗衣，做家務，但是，她的心在滴著血，她的眼淚一直往肚子裡流。下課以後，何心茹來找她，劈頭一句話就是：「俞碧菡，你為什麼不去上課？」

　　她一面洗著菜，一面毫不在意似的說：

　　「不想念書了！」「不想念書？」何心茹瞪大眼睛嚷：「你瘋了！只差一年就畢業了，你好歹也該把這一年湊合過去，如果你缺學費，我們可以全班募捐，捐款給你讀！你別傻，別受你後母那一套，她安心要你在家裡幫她當下女！你聰明一點，就別這樣認命……」俞碧菡張大了眼睛，壓低聲音說：

　　「何心茹，你幫幫忙好嗎？別這樣大聲嚷行不行？」

　　「怎麼？」何心茹的火氣更大了：「你怕她，我可不怕她！她又不是我後媽，我怕她幹什麼？俞碧菡，我跟你說，你不要這樣懦弱，你跟她拚呀，跟她吵呀，跟她打架呀……」

　　「何心茹！」俞碧菡喊，臉色發白了。「請你別嚷，求你別嚷，不是我媽不讓我讀，是我自己不願意讀了！」「你騙鬼呢！」何心茹任性的叫。「你瞧瞧你自己，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蒼白得像個死人！你太懦弱了，俞碧菡，你太沒有骨氣了！我是你的話呀，我早就把那個母夜叉……」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個母親已經出現了。她的眼睛瞪得凸了出來，臉色青得嚇人，往何心茹面前一站，她大吼了一聲：「你是那裡跑來的野雜種！你要把我怎麼樣？你說！你說！你說！」她直逼到何心茹的面前來。

　　何心茹猛的被嚇了一大跳，嚇得要說什麼話都忘了，她只看到一張浮腫的臉，蓬亂的頭髮，和一對兇狠的眼睛，往她的面前節節進逼，她不由自主的連退了三步，那女人可就連進了三步，她的眼睛幾乎碰到何心茹的鼻子上來了。

　　「說呀！」她尖聲叫著：「你要把我怎麼樣？你罵我是母夜叉，你就是小婊子！你媽也是婊子，你祖母是老婊子！你全家祖宗十八代都是婊子！你是婊子的龜孫子的龜孫子……」

　　何心茹是真的嚇傻了，嚇愣了，生平還沒聽過如此希奇古怪的下流罵人話，罵得她只會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傻傻的站在那兒。碧菡趕了過來，一把握住何心茹的胳膊，她連推帶送的把她往屋外推，一面含著眼淚，顫聲說：

　　「何心茹，你回去吧！謝謝你來看我，你趕快回去吧！走吧！何心茹！」何心茹被俞碧菡這樣一推，才算推醒了過來，她愕然回過頭來，望著俞碧菡說：「她在說些什麼鬼話呀？」「別理她，別理她！」俞碧菡拚命搖頭，難堪得想鑽進一個地洞裡去。「你快走！快走！」

　　那母親追了過來，大叫著說：

　　「不理我？哪有那麼容易就不理我？」她伸出手去，俞碧菡一驚，怕她會不分青紅皂白的打起何心茹來，她就慌忙攔在何心茹前面，急得跺著腳喊：

　　「何心茹！你還不走！還不快走！」

　　何心茹明白了，她是非走不可的了，否則，一定要大大吃虧不可！眼前這個女人，活像一頭瘋狗，你或者可以和一個不講理的女人去講理。但是，你如何去和一頭瘋狗講理呢？轉過身子，她飛快的往外面跑去。她畢竟是個孩子，在學校和家裡都任性慣了的孩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因此，她一邊跑，一邊大聲的罵：「母夜叉！吊死鬼！瘋婆子！將來一定不得好死！母夜叉！母夜叉！母夜叉……」她一邊叫著，一邊跑得無影無蹤了。

　　這兒，這女人可氣瘋了，眼看那個何心茹已經消失在巷子裡，追也追不回來。她這一腔的怒火，就熊熊然的傾倒在俞碧菡的身上了。舉起手來，她先對俞碧菡一陣沒頭沒腦的亂打，嘴裡尖聲的叫著：「你這個雜種引來的小婊子！你會在背後咒我？你會編派我？我是母夜叉，吊死鬼，我先叉死你，吊死你！你到閻王爺面前再去告我去！」俞碧菡被她打得七葷八素，眼前只是金星亂冒，胃裡就又像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起來。她知道這一頓打是連討饒的餘地都沒有的，所以，她只是直挺挺的站著，一任她打，一任她罵，她既不開口，也不閃避。可是，這份「沉默」卻更加觸怒了母親，她的手越下越重了。

　　「你硬！你強！你不怕打！我今天就打死你！看你能怎麼樣？了不起我到閻王爺面前去給你償命！你會罵我，你叫我瘋婆子，我今天就瘋給你看……」

　　她抽著她的耳光，捶著她的肩膀，扯她的頭髮，拉她的耳朵……俞碧菡只是站著，她在和腹內的疼痛掙扎，反而覺得外在的痛楚不算一回事了。豆大的汗珠從她的額上冒了出來，冷汗濕透了背脊上的衣服……她挺立著，用全身的力量來維持自己不倒下去。然後，她聽到一聲粗魯的暴喝：

　　「好了！夠了！不許再打了！」

　　是父親！他跨了過來，把俞碧菡從母親的手下拉出來，用胳膊格開了母親。「夠了，夠了，你也打夠了！」父親粗聲說。

　　母親呆了。她驚愕的看看丈夫，再掉頭望著俞碧菡。碧菡現在倚著一張桌子，勉強的站著。那母親忽然恍然的發現，這女孩已經長大了。她雖然憔悴，雖然瘦弱，雖然蒼白，卻依然掩飾不住她的娟秀及清麗，那薄薄的衣衫裡，裹著的宛然是個少女動人的胴體。從什麼時候起，這孩子已經長成了？從什麼時候起，這女孩變得如此美麗和動人？一層女性本能的嫉妒從她心中升起，迅速的蔓延到她全身每個細胞裡，她轉向丈夫，怪聲嚷著：「哎唷，小婊子居然有人撐腰了！」向丈夫跨了一步，她挺挺胸膛：「你幹嘛護著她？你心痛是不是？哦──」她拉長聲音，眼珠在丈夫及碧菡身上轉來轉去。「我明白了！她又不是你的親生女兒，要你來心痛？」她怒視著丈夫：「我明白了！她現在大了，你心動了是不是？她長得漂亮是不是？我早知道這個小狐狸精留在家裡是個禍水……」她咬牙切齒：「你們幹了些什麼好事？你們說！你們說！」

　　「你胡扯什麼？」那父親真的被觸怒了，他向妻子邁了一大步。「你再胡說八道，當心我揍你！」

　　這一下不得了了，那母親大大的被刺傷了，疑心病還沒消失，自尊心又蒙受了打擊，她立即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了起來，一面呼天搶地的大嚷大叫：

　　「哎唷，你們這對狗男女，你們做了什麼醜事呀？現在看我不順眼了！哎唷，你們聯合起來欺侮我！哎唷，我前輩子造了什麼孽呀，這輩子這麼倒楣！」她向那丈夫一頭撞去，大大的撒起潑來：「你殺了我好了！你這沒良心的！你連我和肚子裡的孩子一起殺了好了！把我殺了，除了你的眼中釘，你好和那個小狐狸精不乾不淨！你殺呀！殺呀！殺呀！……」

　　俞碧菡聽著這一切，她大睜著眼睛，心裡只是模模糊糊的想著：這個「家」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繼母那些穢言穢語使她震驚得已無力開口，何況，她胃裡正在劇烈的絞痛著。逐漸的，她眼前的父母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她只看到披頭散髮，手舞足蹈的母親，像一個幻影般在晃來晃去，然後，她聽到父親的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吼：

　　「住口！」接著，父親就暴怒的揚起手來，給了母親一記清脆而響亮的耳光。母親怔了，呆站在那兒，她像中了魔一般一動也不動，半晌，她才忽然醒悟過來，立即像殺豬般的一聲狂叫：

　　「殺人哪！害命哪！父親勾通了女兒殺人哪！看他們俞家的醜事呀！繼父和女兒幹的好事呀！……」

　　天哪！俞碧菡在心裡叫著，天哪！她只感到胃裡一陣狂攪，她張開嘴來，想呼叫，想喊，想呻吟，但她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因為，一股熱潮從她嘴中直沖出來，她用手蒙住嘴，睜眼看去，只看到滿手鮮血。她眼前一黑，就整個人摔倒在地上，迷糊中，還聽到碧荷在尖叫：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死掉了！姐姐死掉了！姐姐死掉了！……」她的頭往旁邊一側，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很久，似乎有幾百年，幾千年，甚至幾萬年……但她終於悠悠醒轉，渾身從頭到腳都在疼痛，痛得她分不清楚到底什麼地方最痛，她的神志依然迷糊，頭腦昏沉得厲害。模糊中，她聽到碧荷在她身邊嗚嗚哭泣，於是，她想，她快死了，她知道，她是真的快死了，因為她喉嚨中腥而甜。碧荷正一面哭著，一面拿毛巾拭著她的嘴角……。

　　「姐姐，姐姐！」碧荷在哭叫著。「姐姐，姐姐！」

　　她努力的睜開眼睛，碧荷的臉像浸在水霧裡的影子，由於驚懼，那張小臉蒼白而緊張。要安慰妹妹，她想，要告訴她別害怕……但張開嘴來，她吐不出聲音，抬起手，她想撫摸妹妹的頭髮，可是，手指才動了動，就又無力的垂了下去。碧荷的眼睛張大了，她驚喜的喊：

　　「姐姐醒了，爸爸！姐姐活了！」

　　「活了？」她聽到母親的聲音：「她根本就是裝死！從頭到尾就在裝死！」她微微轉頭，於是，她看到室內亮著燈光，天都黑了，是開燈的時間了，那麼，自己起碼已經昏迷了好幾小時。她再轉頭，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碧荷淚痕狼藉的小臉上綻開了笑容，她眼睛發光的撲向了姐姐：

　　「姐姐，」她用小手緊抓住碧菡的手指，似乎怕她會逃走。「姐姐，你好一點了嗎？」她想微笑，但是她笑不成，腹內一陣新的攪痛抽搐了她，她痛苦的張開嘴，血液從她嘴中湧出來。碧荷的笑容僵了，恐懼使她的小手冰冷。「姐姐！姐姐！」她發狂般的喊著。「你不要死！姐姐，你不要死！」是的，我不要死，碧荷，我不要死！她想著，卻苦於無法說話，我太年輕，我的生命還沒有開始，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昏暈重新抓住了她，她再度失去了知覺。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再一次醒過來，朦朧中，她聽到父親的聲音在說：「這樣不行，我們要把她送醫院。」

　　「送醫院？」母親叫著。「我們有錢送她去醫院嗎？家裡連買菜的錢都沒有呢！」「可是……」父親的聲音又疲倦又乏力。「這樣子，她會死掉。」「她裝死！」母親還在喊：「裝死！裝死，裝死……」

　　她又失去了知覺。就這樣，她昏一陣，醒一陣，又昏一陣，又醒一陣……時間也不知道到底過去了多久，幾分鐘，幾小時，還是幾天？她只感到生命力正一點一滴的從她體內消失，像剝繭抽絲般，緩慢的抽掉，一絲絲，一縷縷的抽掉……她越來越衰弱，越來越無法集中思想。然後，她又聽到碧荷在哭泣，一面哭，一面在搖撼著她。「姐姐，你活過來！姐姐，你活過來！姐姐，我要你活過來……」可憐的小碧荷！她迷糊的想，可憐的小碧荷！

　　「姐姐，」碧荷邊哭邊說：「你說過的，你說你要照顧我的，姐姐，你說過的，你說生命是什麼什麼好美麗的，你說過的，姐姐……」是的，我說過的：生命是美麗的，生命是充滿了愛與希望的，生命是喜悅的……我說過的，是的，我說過的！碧菡心中像掠過了一道強光，陡然間，那求生的欲望強烈的抓住了她：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她猛的驚醒了過來，思想飛快的在她腦子中馳過，她的生命線在什麼地方？她腦海裡掠過一個電話號碼，一個被她記得滾瓜爛熟的電話號碼！她張開眼睛，盯著碧荷，她努力的、掙扎的喊：

　　「碧荷！碧荷！」「姐姐？」碧荷驚喜的俯過身去。

　　「聽著，碧荷，」她喘息著：「去……去打一個電話，去……去找一個姓蕭的老師，蕭依雲，去！快去！那電話號碼是……」她念出了那個號碼，昏暈又開始了，痛楚又開始了，她喃喃的重複著那個號碼，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然後，她又什麼都不知道了。

10

　　已經晚上十二點多鐘了，高家的電話鈴驀然間響了起來，這在生活起居都相當安定的高家來說，是件十分希奇的事。高皓天和依雲剛上床不久，正在聊著天，還沒入睡，依雲推推皓天說：「你去接電話，誰這麼晚打電話來？」

　　「準是你那個瘋哥哥！」高皓天說，一面下床找拖鞋。「他自從戀愛之後，就變得瘋瘋癲癲起來了！」

　　「他沒戀愛的時候，就已經夠瘋了，」依雲笑著說：「何況是戀愛以後呢？你快去接電話吧，鈴一直響，待會兒把爸爸和媽媽都吵醒了！」高皓天跑進了客廳，一會兒之後，他折回到臥室裡來，帶著一臉希奇古怪的神色。「依雲，是你媽打電話來！」

　　「我媽？」依雲翻身而起，嚇了一跳：「家裡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我媽要打電話來？」

　　「沒事，你別緊張，電話已經掛斷了。她說有個小女孩打電話去找你，哭哭啼啼的說要找蕭老師，她沒辦法，已經把我們的電話告訴那小女孩了……」

　　話沒說完，客廳裡的電話鈴又響了起來，高皓天說：

　　「果然！一定是那小女孩！」

　　依雲衝進了客廳，一把抓起聽筒：

　　「喂？」她說：「哪一位？」

　　「我要找蕭老師！」對方真是個小女孩，在一邊哭，一邊說：「我要找蕭老師，蕭依雲老師！」

　　「我就是，」依雲急急的說，又驚奇又詫異，她生平只代過一個月的課，卻沒教過這麼小的孩子呵！「你是誰？有什麼事？」「蕭老師！」那孩子哭泣著嚷：「你快點來，我姐姐要死了！」

　　「什麼？」依雲完全摸不著頭腦：「你是誰？是誰？說清楚一點，誰要死了？」「我姐姐要死了！她名叫俞碧菡！蕭老師，你快來，我姐姐要我找你，你快來，她恐怕已經死了！你快來……」那孩子泣不成聲了。俞碧菡！依雲腦中像電光一閃，立即想起那個楚楚可憐的，哀哀無告的女孩子！她深抽了一口氣，大聲問：

　　「在什麼醫院？」「沒……沒有在醫院，」孩子哭著：「媽媽不肯送醫院，在……在家裡……」「聽著！」依雲毫不考慮的喊：「你回去守住你姐姐，我馬上趕到你家裡來！」掛斷了電話，她衝進臥室裡去穿衣服。高皓天拉住了她，不同意的說：「你知道幾點鐘了？你要幹什麼？」「皓天！」依雲嚴肅的說：「你愛不愛我？」

　　「怎麼？」高皓天一愣。「我當然愛你！」

　　「你如果愛我的話，別多發問，」依雲堅定的、急促的、清晰的說：「趕快穿上衣服，開車送我去一個地方，救人如救火，我們沒有時間耽擱，快！快呀！」

　　高皓天慌忙脫下睡衣，換上襯衫和長褲。

　　「但願我知道你在忙些什麼……」他嘰哩咕嚕的說。

　　「我的一個學生有了麻煩，」她說，拿了皮包，向屋外衝去。「她妹妹說她快死了！」

　　「她家裡的人幹什麼去了？」高皓天一面跟著她走，一面仍然在不住口的抱怨：「你又不是醫生，我真不懂你趕去有什麼用？」「她就是俞碧菡，記得嗎？我以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女孩子！」「哦！」高皓天又愣了愣。「我以為你早已擺脫了那個俞碧菡了！」高太太和高繼善都被驚醒了，高太太把頭伸出了臥室，驚訝的喊：「什麼事？半夜三更的，你們要到什麼地方去？」

　　「對不起，媽！」依雲匆匆的喊：「有個朋友生了急病，我們要趕去看看，如果沒事，馬上就會回來的！」

　　話沒說完，她已經衝出了大門，衝進了電梯，高皓天緊跟著她走進電梯，嘴裡還在說：

　　「我看你有點兒瘋狂，一個學生！你只教了她一個月課，她有父有母，你管她什麼閒事？生病應該找醫生，不找醫生找你，她家裡的人瘋了！難得又會碰到你這個瘋老師，居然半夜三更……」依雲摟住高皓天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使他那些個埋怨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然後，她放開他，笑笑說：

　　「你寵我，就別再埋怨！」

　　高皓天望著她，搖頭，嘆氣。

　　「我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下了樓，鑽進車子，高皓天發動了馬達。

　　「在什麼地方？」他問。

　　依雲指示著路徑，那個地方，是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車子迅速的賓士在黑夜的街道上，轉進松山區的小巷裡，左轉右轉，終於停在那一大堆破爛的火柴盒中間。高皓天四面望望，不安的聳了聳肩：「這兒使人有恐懼感。」他說。「我最好陪你進去！是哪一家？還記得嗎？」依雲遲疑的看著那些都很相似的房子，一時也無法斷定是哪一家，尤其在這暗沉沉的黑夜裡。她站在巷子中間，四面張望著，然後，有個小小的人影一閃，碧荷打屋簷底下冒了出來。「蕭……蕭老師？」她怯怯的問。

　　「是的，」依雲慌忙說：「你就是俞碧菡的妹妹？」

　　碧荷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說的往屋子里拉，她小小的身子嚇得不住抖索著。

　　「我姐姐……我姐姐……」她抽噎著說：「她快要死了！」

　　「別怕！」依雲緊握了碧荷一下。「我們進去看！」她回頭叫了一聲：「皓天，你也進來，這屋裡有個女人，我拿她是毫無辦法的！」他們衝了進去，一走進房內，依雲就看到一個高頭大馬的男人，正坐在一張竹製的桌子前面，在大口大口的喝著一瓶紅露酒，滿屋子都是酒氣、黴味，以及一股潮濕的尿騷味。在那男人旁邊，那個與依雲有一面之緣的女人正呆呆的坐著。看到了他們，那女人跳了起來：

　　「你們是誰？半夜三更來我家做什麼？」她其勢洶洶的問。

　　「我們來看碧菡！」依雲昂著頭說：「聽說她病了！她在什麼地方？」碧荷用小手死拉著她，把她往屋後扯。

　　「在這邊！你們快來，在這邊！」

　　依雲無暇也無心再去顧到那女人，就跟著碧荷來到一間陰陰暗暗的房間裡，撲鼻而來的，是一股血腥味。然後，在屋頂那支六十燭的燈光下，依雲一眼看到了俞碧菡，在一張竹床上，碧菡那瘦弱的、痙攣成一團的身子，正半掩在一堆破棉絮中間。她的頭垂在枕頭上，臉色比被單還白，唇邊，滿枕頭上，被單上，都染著血漬。在一剎那間，依雲嚇得腳都軟了，她回頭抓住高皓天：

　　「他們把她殺了！」她說。

　　「不是，不是。」碧荷猛烈的搖著頭。「姐姐病了，她一直吐血，一直吐血。」高皓天衝了過去，俯下身子，他看了看碧菡，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抬起頭來，他很快的說：

　　「她還活著！」

　　依雲也衝到床邊，摸了摸碧菡的手，她試著叫：

　　「俞碧菡！俞碧菡！」碧菡毫無反應的躺著，只剩下了一口氣，看樣子，她隨時都可以結束這條生命。依雲惱怒了，病成這樣子！那個父親在喝酒，母親若無其事，他們是安心要讓她死掉！她憤怒的問碧荷：「她病了多久了？」「從今天下午就昏倒了，」碧荷抽抽噎噎的說：「爸爸說要送醫院，媽媽不肯！」「依雲！」高皓天當機立斷。「我們沒有時間耽誤，如果要救她，就得馬上送醫院！」

　　那個「父親」進來了，帶著滿身的酒氣，他醉醺醺的，腳步蹌踉的站著，口齒不清的說：

　　「你們……你們做做好事，把她帶走，別再……送……送回來，在……在這樣的家庭裡，她……她活著，還不如……不如死了好！」依雲氣得發抖，她瞪視著那個父親。

　　「你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她叫：「你們見死不救，就等於在謀殺她！我告訴你們，碧菡如果活過來，我就饒了你們！如果死了，我非控告你們不可！」

　　「控告我們？」那個「母親」也進來了，似乎也明白碧菡危在旦夕，她那股兇神惡煞般的樣子已經收斂了，反而顯得膽怯而怕事，她囁囁嚅嚅的說：「她生病，又不是我們要她生的，關我們什麼事？」依雲氣得咬牙切齒。「你是第一個兇手！」她叫：「你巴不得她死！」

　　「依雲！」高皓天說：「少和她吵了，我們救人要緊！你拿床毯子裹住她，我把她抱到車上去！」

　　一句話提醒了依雲，她慌忙找毯子，沒找到，只好用那床髒兮兮的棉被把她蓋住。高皓天一把抱起了她，那身子那樣輕，抱在懷裡像一片羽毛。他下意識的看了看那張臉，如此蒼白，如此憔悴，如此怯弱……那緊閉的雙眼，那毫無血色的嘴唇……天哪！這是一條生命呢！一陣緊張的、憐惜的情緒緊抓住了他：不能讓她死去，不能讓一條生命這樣隨隨便便的死去！他抱緊她，大踏步的走出屋子，一直往車邊走去。把碧菡放在後座上，依雲坐進去摟住了她，以防她傾跌下來。碧荷哭哭啼啼的跟了過來：

　　「我要跟姐姐在一起！」她哭著說。

　　看樣子，這個家裡除了這個小女孩，並沒有第二個人關心碧菡的死活，依雲簡單的說了句：

　　「上來吧！」碧荷鑽進了車子。高皓天發動了馬達，車子如箭離弦般向前衝去。毫不思索的，高皓天一直駛向台大醫院。碧荷不再哭泣了，只是悄悄的注視著姐姐，悄悄的用手去撫摸她，依雲望著這姐妹二人，一剎那間，她深深體會到這姐妹二人同病相憐的悲哀，和相依為命的親情。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安慰的緊握住碧荷的手。碧荷在這一握下，似乎增加了無限的溫暖和勇氣，她抬眼注視著依雲，含淚說：「蕭老師，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依雲頗為感動，她眼眶濕潤潤的。

　　「別叫我蕭老師，叫我蕭姐姐吧！」她說。

　　「蕭姐姐！」碧荷非常非常順從的叫了一聲。「你永遠做我們的姐姐好嗎？」她直視著她，眼裡閃著期盼的淚光。

　　依雲用手輕撫她的頭髮。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我叫俞碧荷。」「碧荷！」她拍拍她。「你是個又聰明又勇敢的小女孩，你可能挽救了你姐姐的生命。」

　　「姐姐不會死了，是嗎？」碧荷的眼裡燃燒著希望。

　　依雲看了碧菡一眼，那樣奄奄一息，那樣了無生氣的一張臉！依雲打了個寒噤，她不願欺騙那小女孩。

　　「我們還不知道，要看了醫生才知道！」

　　碧荷的小手痙攣了一下，她不再說話了。

　　車子停在台大醫院急診室的門口，高皓天下了車，打開車門，他把碧菡抱了出來。碧菡經過這一陣顛簸和折騰，似乎有一點兒醒覺了，她呻吟了一聲，微微的張開眼睛來，無意識的望了望高皓天，高皓天凝視著這對眼睛，心裡竟莫名其妙的一跳，多麼澄澈，多麼清明，多麼如夢似幻的一對眼睛！直到此刻，他才發現到這女孩的面貌有多姣好，有多清秀。進了急診室，醫生和護士都圍了過來，醫生只翻開碧菡的眼睛看了看，馬上就叫護士量血壓，碧荷被叫了過來，醫生一連串的詢問著病情，越問聲音越嚴厲，然後，他憤怒的轉向依雲：「為什麼不早送來？」依雲也來不及解釋自己和碧菡的關係，只是急急的問：

　　「到底是什麼病？嚴不嚴重？」

　　「嚴不嚴重？」醫生叫著說：「她的高血壓只有八十二，低血壓只有五十四，她身體中的血都快流光了！嚴不嚴重？她會死掉的，你們知道嗎？」他再看了看血壓表：「知不知道她的血型？我們必須馬上給她輸血。」

　　「血型？」依雲一怔：「不知道。」

　　醫生狠狠的盯了依雲一眼，轉頭對護士說：

　　「打止血針，馬上驗血型。」再轉向依雲：「你們帶了醫藥費沒有？她必須住院。」依雲又怔了一下，她轉頭對高皓天說：

　　「我看，你需要回去拿錢。」

　　「拿多少呢？」高皓天問。

　　醫生忙著在給碧菡打針，止血，檢查，護士用屏風把碧菡遮住了。半晌，醫生才從屏風後面轉了出來，他滿臉的沉重，望著高皓天和依雲。「初步診斷，是胃出血，她一定很久以來就害了胃潰瘍，現在，是由慢性轉為急性，所以會吐血，而且在內出血，我們一面給她輸血，如果血止不住，就要馬上送手術室開刀，我看，在目前的情況下，如果不把胃上的傷口切除，她會一直失血而死去。你們誰是她的家屬？」

　　高皓天和依雲面面相覷。終於，依雲推了推碧荷。

　　「她是。」「她的父母呢？誰負她的責任？誰在手術單上簽字？誰負責手術費、血漿，和保證金？」

　　「大夫，」高皓天跨前了一步，挺了挺胸：「請你馬上救人，要輸血就輸血，要開刀就開刀，要住院就住院，我們負她的全部責任！」掉轉頭，他對依雲說：「你留在這兒辦她的手續，我回家去拿錢！」依雲點點頭，高皓天轉過身子，迅速的衝出了醫院。

　　當高皓天折回到醫院裡來的時候，碧菡已經被送入了手術室，依雲正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等待著。碧荷經過這麼長久一段時期的哭泣和緊張，現在已支持不住，躺在那長椅上睡著了，身上蓋著依雲的風衣。高皓天繳了保證金，辦好了碧菡的住院手續，他走過來，坐在依雲的身邊。

　　「依雲！」他低低的叫。

　　依雲抬眼望著他。「你真會惹麻煩呵！」他說：「幸虧你只教了一個月的書，否則，我們大概從早到晚都忙不完了。」他用手指繞著依雲鬢邊的一綹短髮，他的眼光溫存而細膩的盯著她。「可是，依雲，你是這樣一個好心的小天使，我真說不出我有多麼多麼的愛你！」依雲微笑了，她把頭倚靠在高皓天的肩上，伸手緊緊握住了高皓天的手。「知道嗎？皓天？」她在他耳邊輕聲的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你今晚的表現，永遠不會！我在想……」她慢慢的說：「我嫁了一個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高皓天的手臂繞住了她的肩。「我告訴你，依雲，」他說：「你放心，那孩子會好的，會活過來的。」「你怎麼知道？」依雲問。

　　「因為，她有這樣的運氣，碰到你當她的老師，又有這樣的運氣，及時找到你，還有……」

　　「還有這樣的運氣……」依雲接口說：「我又有那樣一個熱心而善良的丈夫！」「好吧，」高皓天說：「這也算一條，又有這樣的運氣，我們並不貧窮，繳得出她的保證金，還有一項運氣，碰巧第一流的醫生都在醫院裡……一個有這麼多運氣的女孩子，是不應該會輕輕易易的死去的！」

　　依雲偎緊了他。「但願如你所說！」她說：「可是，手術怎麼動了這樣久呢？」

　　「別急，」高皓天拍拍她。「你最好睡一下，你已經累得眼眶都發黑了。」依雲搖搖頭。「我怎麼睡得著？」她看看那在睡夢中不安的囈語著的小碧荷，伸手把她身上的衣服蓋好，她低歎了一聲。「皓天，原來世界上有如此可憐的人，我們實在太幸福了。以後，我們要格外珍惜自己的幸福才對。」

　　他不語，只是更緊的攬住了她。

　　時間緩慢的流過去，一分一秒的流過去，手術室的門一直闔著。高皓天和依雲依偎著坐在那兒，共同等待一個有關生死的大問題。他們手握著手，肩靠著肩，彼此聽得到彼此的心跳，都覺得這漫長的一夜，使他們更加的接近，更加的相愛了。天慢慢的亮了，黎明染白了窗子。依雲幾乎要朦朧入睡了，可是，終於，手術室的門開了，醫生們走了出來。依雲和高皓天同時跳了起來。「怎樣？大夫？」高皓天問。

　　「切除了三分之一個胃。」醫生說，微笑的。「一切都很順利，我想，她會活下去了。」

　　依雲舉首向天，臉上綻放著喜悅的光彩，半晌，她回過頭來，看著高皓天，眼睛清亮得像黑夜的星光。

　　「生命真美麗，不是嗎？」她笑著問。

　　高皓天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你真美麗，依雲。」他說。

　　他們依偎著走到窗前，窗外，遠遠的天邊，第一線陽光正從地平線上射了出來。朝霞層層疊疊的堆積著，散射著各種各樣鮮明的彩色，一輪紅日，在朝霞的烘托簇擁之中，冉冉上升。「我們從沒有並肩看過日出，不是嗎？」依雲問。

　　「原來日出這麼美麗！」

　　高皓天沒有說話，只是帶著一分那樣強烈的激動和喜悅，望著那輪旭日所放射的萬道光華。

　　天完全亮了。

11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似乎又有幾千幾萬年了，俞碧菡在那痛楚的重壓下昏昏沉沉的躺著。依稀仿佛，曾覺得自己周圍圍滿了人：醫生、護士，開刀房裡的燈光，也依稀仿佛，曾聽到碧荷低低的抽噎，反反覆覆的叫姐姐，還依稀仿佛，曾有個溫柔的、女性的手指在撫摸著自己的頭髮和面頰，更依稀仿佛，曾有過一雙有力的、男性的手臂抱著自己的身子，走過一段長長的路程……終於，這所有如真如幻的疊影都模糊了，消失了，她陷入一種深深的，倦怠的，一無所知的沉睡裡了。醒來的時候，她首先看到的，是吊在那兒的血漿瓶子，那血液正一點一滴的經過了橡皮管，注射進自己的身體裡去。她微微轉頭，病床的另一邊，是大瓶的生理食鹽水，自己的兩隻手都被固定著，無法動彈。她也不想動彈，只努力的想集中自己的思想，去回憶發生過的事情。軟軟的枕頭，潔淨的被單，觸鼻的藥水和酒精味，明亮的窗子，隔床的病人……一切都顯示出一個明顯的事實，她正躺在醫院裡。醫院裡！那麼，她已經逃過了死亡？她轉動著眼珠，深深的嘆息。

　　這嘆息聲驚動了伏在床邊假寐的碧荷，她直跳起來，俯過身子去喊：「姐姐！」碧菡轉頭看著妹妹，她終於能笑了，她對著碧荷軟弱的微笑，輕聲叫：「碧荷！」「姐姐！」碧荷的眼睛發亮，驚喜、欣慰，而激動。她抓住了姐姐的手指。「你疼嗎？姐姐？」

　　「還好，」她說，望了望四周，看不到父親，也看不到母親。「怎麼回事？我怎麼在醫院裡？」

　　「是蕭姐姐送你來的！」

　　「蕭姐姐？」她愣了愣。

　　「就是你要我打電話找的那個蕭老師，她要我叫她蕭姐姐！」碧荷解釋著。蕭老師？是了！她記起了，最後能清楚的記起的一件事，就是叫碧荷打電話去找蕭依雲，那麼，自己仍然做對了，那麼，蕭依雲真的幫助了她？

　　「哦，姐姐，」碧荷迫不及待的述說著。「蕭姐姐和高哥哥真是一對好人，天下最好的人……」

　　「高哥哥？」她糊塗的念著，那又是誰？

　　「高哥哥就是蕭姐姐的丈夫。」碧荷再度解釋。「他們把你送到醫院裡來，你開了刀，醫生說你的胃要切掉一部分，你整夜都在動手術，蕭姐姐和高哥哥一直等著，等到你手術完了，醫生說沒有什麼關係了，他們才回去休息。蕭姐姐說，她晚上還要來看你。」「哦！」俞碧菡的眼珠轉動著，腦子裡湧塞著幾千幾萬種思想。她衰弱的問：「一定……一定用了很多錢吧？爸爸……怎麼有這筆錢？」「姐姐，」碧荷的眼睛垂了下來，她輕聲說：「所有的錢都是高哥哥和蕭姐姐拿出來的，他們好像跑來跑去忙了一夜，我後來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你已經動完手術，住進病房了，蕭姐姐要我留在這裡陪你，她才回去的。」

　　「哦！」碧菡應了一聲，轉開頭去，她眼裡已充滿了淚水。

　　「怎麼？姐姐，你哭了？」碧荷驚慌的說：「你疼嗎？要不要叫護士來？」「不要，我很好，我不疼。」碧菡哽塞的說，眼淚滑落到枕頭上。她想著蕭依雲，一個僅僅教了她一個月書的老師！一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大姐姐」！眼淚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奔流在面頰上。別人如果對你有小恩惠，你可以言報，大恩大德，如何言報？何況，這分「照顧」和「感情」，更非普通的恩惠可比！一位護士小姐走了過來，手裡拿著溫度計。

　　「哎喲，別哭啊！」護士笑嘻嘻的說：「沒有多嚴重，許多比你嚴重得多的病人，也都健健康康的出院了。」她用紗布拭去她的眼淚，把溫度計塞進她嘴裡。「瞧！剛開過刀，是不能哭的，當心把傷口弄裂了！好好的躺著，好好的休息，你姐姐和姐夫就會來看你的！」

　　姐姐和姐夫？護士指的該是蕭依雲和她的丈夫了！姐姐和姐夫？她心裡酸楚而又甜蜜的回味著這幾個字，姐姐和姐夫！自己何世修來的姐姐和姐夫？但是……但是，如果那真是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呵！

　　護士走了。她望著窗子，開始默默的出著神，只一會兒，疲倦就又征服了她，她再也沒有精力來思想，闔上眼睛，她又昏昏入睡了。再醒來的時候，病房裡的燈都已經亮了，她剛轉動了一下頭，就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低低的喊：

　　「感覺怎麼樣？俞碧菡？」

　　她轉過頭，大睜著眼睛，望著那含笑坐在床邊的蕭依雲。一時間，她心頭堵塞著千言萬語，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淚水已迅速的把視線完全弄模糊了。

　　「哦，」依雲很快的說：「怎麼了？怎麼了？剛開過刀，總是有點疼的，是不是？過幾天，包你就什麼事都沒有了……」「不，不是疼，」她在枕上搖著頭。「是……是因為……因為你，蕭老師，我不知道……不知道……」

　　蕭依雲握住了她的手。

　　「快別這樣了，」她說：「情緒激動對你是很不好的，醫生說，你的病就是因為情緒不穩定才會得來的。現在，什麼都好了，你多年的病，總算把病根除了，以後只要好好調養，你會強壯得像條小牛！」她忽然失笑了。「這形容詞不好，像你這樣嬌怯的女孩子，永遠不會成為小牛，頂多，只能像只小羊而已。」俞碧菡噙著滿眼眶的淚，在蕭依雲的笑語溫存下，真覺得不知道該怎麼樣才好。道謝？怎麼謝得了？不謝？又怎麼成？她只是淚汪汪的看著她。依雲凝視了她一會兒，點點頭，她似乎完全瞭解了碧菡心中所想的，收住了笑容，她很誠懇的說：「記不記得你們全班送我的那朵勿忘我？」

　　碧菡勉強的微笑起來。

　　「是我設計的。」她輕聲說。

　　「是嗎？」依雲驚奇的說：「那麼，那反面的字也是你寫的了？」碧菡點點頭。「瞧！」依雲說：「我既然是個大姐姐，怎能不管小妹妹的事呢？」她拍撫著她放在被外的手：「假若你真覺得不安心，你就認我做姐姐吧！」碧菡淚眼模糊。「我能……叫你姐姐嗎？」她怯怯的說。

　　「為什麼不能？」依雲揚起了眉。「你本來就是個妹妹，不是嗎？」「我……從沒有過姐姐。」

　　「現在你有了！」依雲說。

　　「嗯哼！」忽然間，有人在她們頭頂上哼了一聲，依雲一驚，抬起頭來，原來是高皓天！他正俯身望著她們，滿臉笑嘻嘻的。依雲驚奇的說：「你什麼時候來的？」「剛剛才來。我下班回到家裡，媽說你出去了，我就猜到你一定在這兒！」他笑望著俞碧菡：「你認了姐姐沒關係，可別忘了叫我一聲姐夫！」俞碧菡迎視著這張年輕的、男性的、充滿了活力的臉龐，多麼似曾相識！那對炯炯然的眼睛，是在夢中見過？為什麼這樣熟悉？是了！她心中一亮，曾有個男人把自己抱進醫院，曾有一張男性的臉孔浮漾在水裡霧裡……那，那男人：就是這個姐夫了？「碧菡！」依雲喚回了她的神志：「你該見一見他，他叫高皓天！」「什麼介紹？」高皓天笑著。「並不僅僅是高皓天，高皓天只是一個名字，」他注視著俞碧菡。「事實上，我是你剛認的姐姐的丈夫！」「好了，好了，」依雲笑著推他。「碧菡知道你是我丈夫，別大呼小叫的，這是醫院呢！」

　　俞碧菡注視著他們，天哪！他們多親愛，多幸福，多甜蜜！望著依雲，一個像依雲這樣好心、善良、多情的女人，是該有個甜蜜而幸福的婚姻，不是嗎？她笑了，開刀以後，這是她第一次這麼開心的笑了。她的笑容使高皓天高興，注視著她，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

　　「這樣才對，你要常常保持笑容，笑，會使你健康而美麗！」

　　依雲再推他。「瞧你說話那樣子，老氣橫秋的！」

　　「怎麼？」高皓天瞪瞪眼睛，揚揚眉毛，對依雲說：「難道我說錯了？你看，你越來越漂亮，就是因為我常常逗你笑的原因！」「哎呀！」依雲叫：「你怎麼不分時間場合，永遠這樣油嘴滑舌呢！」「我說的是事實，毫無油嘴滑舌的成分，」他注視著碧菡，問：「對不對？你這個姐夫並不很油嘴滑舌吧？」

　　碧菡注視著他們，只是忍不住的微笑。於是，高皓天四面望了望：「你那個小妹妹呢？碧荷呢？」

　　「我叫她回去了。」依雲說：「也真難為了她，那麼小，累了這麼一天一夜，我叫她回去休息，同時，也把碧菡的情形，告訴她父母一下。」聽到「父母」兩個字，碧菡的眼睛暗淡了，微笑從她的唇邊隱去，她悄悄的轉開了頭，不敢面對依雲和高皓天。依雲也沉默了，真的，那對「父母」，到底對這個女兒將如何處置？碧菡這條命是救過來了，但是，以後的問題怎麼辦？依雲來到醫院以後，已經和醫生詳細談過，據醫生說，碧菡的危險期雖然已度過了，但是，以後，卻必須長期的調養，在飲食及生活方面都要注意，不能生氣，不能勞累，要少吃多餐，要注意營養……她想起碧菡那間黴濕的、陰暗的小屋，想起她繼母那兇神惡煞般的臉孔，想起那一群弟弟妹妹……天，這孩子如果重新回到那家庭裡，不過是再一次被扼殺而已。望著碧菡，她禁不住陷進深深的沉思裡去了。

　　「喂喂！」高皓天打破了寂靜：「怎麼了？空氣怎麼突然沉悶了起來？你們瞧，我不油嘴滑舌，你們就一點勁兒都沒有了。」依雲回過神來，她仰頭對高皓天笑了笑。注意到碧菡的鹽水針瓶子快完了。「你最好去通知護士，」她對高皓天說：「鹽水瓶子要換了。」高皓天走出了病房。依雲俯過身子去，她一把握住碧菡的手。「聽著，碧菡，」她說：「你父母似乎並不關心你的死活。」

　　碧菡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滾下來。

　　「碧菡！」依雲咬了咬牙。「流淚不能解決問題，不是嗎？不要哭了！如果你聽我話，我要代你好好安排一下，你願不願意我來安排你的生活？」

　　碧菡睜開眼睛，崇拜的、熱烈的望著依雲。

　　「從今起，」她認真的說：「我這條命是你的，你怎麼說，我怎麼做！真的……姐姐。」她終於叫出了「姐姐」兩個字。

　　依雲心裡一陣激盪，她撫摸碧菡的頭髮。

　　「不要說得那麼嚴重，」她溫和的說：「讓我代你去安排，我會做個好姐姐，信嗎？但是，你要和我合作，第一步，從今起不許哀傷，你要快快活活的振作起來，行嗎？做得到嗎？」

　　碧菡不住的點頭。護士和高皓天來了。高皓天悄悄的扯了依雲一下，在她耳邊說：「碧菡的父親來了，在病房外面，他說要和你談一談。你最好去和她談個清楚，我們救人，可以救一次，不能再救第二次，對不對？」依雲站起身來，對高皓天低聲說：

　　「你在這兒逗逗碧菡，你會說笑話，說一點讓她開開心。」

　　「你──」高皓天搖頭：「真會惹麻煩！」

　　「麻煩已經惹了，就不止是我的，也是你的了！」依雲嫣然一笑，走出去了。在病房外面，依雲看到了那個「父親」，今天，他沒有喝醉酒，衣服穿得也還算乾淨，站在那兒，他顯得侷促而不安，看到依雲，他就更不安了。他不住用兩隻大手，在褲管上擦著，一面囁囁嚅嚅的說：「蕭……蕭老師，昨晚，很……很對不起你。」

　　「哦！」依雲有點意外，這父親並不像想像中那樣暴戾呵。

　　「蕭……蕭老師，」那父親繼續說：「我有些話，一定要告訴你。」他頓了頓，低頭望著地板。「你知道，碧菡並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她媽嫁給我的時候，她才四歲，她八歲時，她媽又死了。我再娶了我現在這個老婆，我老婆覺得幫我帶前面兩個孩子還沒話說，帶碧菡就不情願了，她一直對碧菡不好，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我家窮，我只是個工人，每天要出去做工，家裡一大家子人，我實在顧不了那麼多。碧菡從小身子就不好，家裡苦，她又是個沒娘的孩子，當然受了不少苦，並不是……並不是我不照顧她，實在是……實在是……」「我明白了，」依雲打斷了他。「我也沒有權利來管你的家務事，我只希望瞭解一下，你以後預備把碧菡怎麼辦？醫生說過了，她再過以前那種生活的話，病還是會復發的，那時候，可就真無法救她了。」

　　那父親抬眼看了看依雲。

　　「蕭老師，」他頗為困難的說：「我看……我看……你好心，你救人就救到底吧！」「怎麼說？」依雲蹙起了眉頭。

　　「是這樣……是這樣……」他更加困難了。「碧菡慢慢大了，我老婆是不大懂事的，我護著碧菡，她就說閒話，我不護著她，她總有一天，會……會被折磨死的！」

　　「哦！」依雲驚愕的張大眼睛，天下還有這種事？看樣子，碧菡所受的苦，比她所瞭解的一定還要多。

　　「這些年來，」那父親又說：「我老婆一直想把碧菡送到……送到……」他拚命在褲子上擦手，不知該如何措辭。「送到……你知道，就是那種不好的地方去。我想，我雖然沒念過什麼書，還不至於要女兒去賣笑，碧菡，她也算念了點書，認了點字，不是無知無識的女孩子。你，蕭老師，你不如帶她走吧！」「你的意思是……」依雲愣在那兒。

　　「我是說，為碧菡想，她最好不要再回我家了！」那父親終於坦率的說了出來。依雲張大眼睛，心裡在迅速的轉著念頭，終於，她毅然的一甩頭，下決心的說：「好！俞先生，你的意思是，以後你們俞家和碧菡算是斷絕了關係！」「並不是斷絕關係，」那父親為難的說：「是……是請你幫忙，救她救到底！」「我可以救她救到底，」依雲堅決的說：「但是，你既然把她交給我，以後你們俞家就不許過問她的事！你必須寫個字據給我，說明你們俞家和碧菡沒有關聯，否則，你老婆說不定會告我一狀，說我誘拐了你家的女兒呢！怎樣？」她挑起眉毛。「你要不要我救她？你寫不寫字據？」

　　那父親長嘆了一聲。「好吧！反正碧菡原來也不是我俞家的人！蕭老師，我把她交給你了，孩子的命是你救的，希望她從此也轉轉運。至於字據，你怎麼寫，我就怎麼簽字，這樣總行了吧？」他轉過身子：「請你告訴碧菡，並不是我不疼她，實在是……孩子太多了！」「喂喂，俞先生！」依雲叫：「你不進去看看碧菡嗎？她已經醒了。」「我──」那父親苦笑了一下。「有什麼臉見她？我連醫藥費都付不出來！我對不起她媽！蕭老師，她媽也是念過書的，命苦才嫁給我！她媽曾經囑咐我，要好好待碧菡……可是，我差點連她的命都給送掉了！」

　　掉轉身子，他昂了昂頭，大踏步的走了。這兒，依雲呆呆的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好一會兒。在這一剎那間，她才明白，這個父親也有人性，也有熱情，只是現實壓垮了他，他那粗獷的肩上，壓了太多的無可奈何！一時間，她不僅同情碧菡，也強烈的同情起這個父親來。

　　好了，從此，碧菡是她的了，她將如何處置這個女孩呢？這晚，在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車子裡，斜睨著高皓天的臉色，心裡在轉著念頭。半晌，她俯過頭去，吻了吻高皓天的鬢角，一會兒，她又俯過去，吻了吻他的耳垂，當她第三次去吻他時，高皓天開了口：「好了，依雲，你心裡在想些什麼，就說出來吧！每次你主動和我親熱，就是你有所要求了！」

　　依雲嘟起了嘴。「別把人家說得那麼現實。」她說。

　　「那麼，」高皓天笑嘻嘻的說：「你並沒有什麼事要和我商量，是嗎？」「哎呀，」依雲叫：「你明知道我有！」

　　「好了，說吧！你這個『不』現實的小東西！到底是什麼事？」高皓天笑著問。「關於……關於……」依雲吞吞吐吐的說。「關於這個俞碧菡。」「怎樣呢？你放心，我知道她家裡沒錢，我一定負責所有的醫藥費，一直到她出院為止，好了吧？」

　　依雲悄悄的看了他一眼。

　　「並不止……不止醫藥費。」

　　「怎麼？」高皓天皺皺眉。「還要什麼？」

　　「你看，人家……人家已經叫你姐夫了！」

　　「叫我姐夫又怎麼樣？」高皓天不解的問。

　　「我們家……我們家房子大，」依雲慢條斯理的：「有的是空房間，人口又少，我……我和媽也都需要伴兒，我想……我想我們不在乎多加一個人住。」

　　高皓天把車子煞在路邊上，他瞪大了眼睛望著依雲。

　　「天！」他叫：「你一定不是認真的！」

　　「很抱歉，」依雲甜甜的笑著。「我完全是認真的。」

　　高皓天直翻眼睛。「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事嗎？」他問。

　　「我知道，」她巧笑嫣然。「我收了一個妹妹。」

　　「你認為，」高皓天一字一字的說：「我父母會同意這件事？」「那是你的事，你要去說服他們！」

　　高皓天瞪著依雲，依雲只是衝著他笑，他瞪了半天，依雲卻越笑越甜。終於，他重重的甩了一下頭。

　　「你瘋了！」他說，重新發動了馬達。「我不懂我為什麼要陪著你發瘋。」「因為你愛我。」依雲仍然笑著，把頭依偎在高皓天的肩上。她知道，他將會盡全力去說服父母，她知道，他一定會去安排一切！她知道，她終於有了一個小妹妹！

12

　　俞碧菡出院的時候，已經是十月初了，秋風雖起，陽光卻依然絢麗。臺灣的十月，是氣候最好的時期，正標準的符合了「已涼天氣未寒時」那句話。這天，蕭依雲和高皓天來接碧菡出院。碧菡已一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所謂自己的東西，只是簡單的幾件衣裳，都已洗得泛了白，破了洞，還是碧荷陸陸續續給她偷偷帶到醫院裡來的。折疊這些衣裳的時候，她心中不能不充滿了酸澀與感慨。雖然，開刀後的一星期，依雲就告訴了她，關於她和父親的那篇談話。怕她難過，依雲一再笑著說：「這一下好了，碧菡。我有哥哥有姐姐，就是缺個妹妹，以後有你給我作伴，我就再也不會寂寞了。我公公和婆婆都是好人，他們知道你要來住，都開心得很呢！你住到我家去，千萬心裡不要彆扭，我家……我家所有的人，都會喜歡你的！」

　　碧菡當然十分擔憂高家的人會不喜歡她。而且，她知道這到底只是個權宜之計，誰家願意無緣無故的收養一個病孩子？這完全是因為依雲太熱情，太好心，又太同情自己的身世，而高家兩老，不忍過份拂逆兒媳的一片善心而已。但是，自己這樣走入高家以後，又將怎麼辦？未來的一切，前途茫茫，難以預料。她唯一清楚所能感覺的事實，只有一件：俞碧菡，俞碧菡，她在心中叫著自己的名字：你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兒！父親！那也「照顧」了她十四年的父親，當她身體已恢復得差不多的時候，來看過她一次。坐在床邊的椅子裡，父親顯得又蒼老又憔悴，兩隻手不住的在膝上不安的擦弄著，他口齒笨拙的說：「碧菡，這次……這次你生病，我覺得……覺得非常難過，我對不起你媽媽，沒有把你照顧好。可是……你知道，你知道你弟弟妹妹那麼多，我也……沒什麼好辦法。這次，你的命是高家的人救的，難得這世界上還有像高家夫婦那麼好的人，你就安心的跟他們去吧！他們最起碼不會虧待你！碧菡，並不是……並不是我不要你……」父親的頭垂下去了，碧菡只看得到他那滿頭亂糟糟的、花白的頭髮，父親！他還只有四十幾歲呢！他囁嚅著，困難的說下去。「我是……我是為了你好，你跟著我，不會有好日子過的。你媽又要生產了，脾氣壞得厲害……她要你在家洗衣抱弟弟倒沒關係，只怕她……只怕她要你去做阿蘭那種工作，你慢慢大了，長得又漂亮，我無法留你了。你好歹……為你自己以後打算打算吧！你能嫁個好人家，我也算對你親生的媽有了個交代！不枉她幫我生兒育女，跟了我幾年！」

　　父親的措辭雖不很委婉，卻表示得十分明白，那個「家」是再也不能回去了。自己大了，竟成了繼母的眼中釘！父親，她注視著他，只感到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父親，他畢竟養育了她那麼多年呵！「爸爸！」她含淚叫：「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我……我……我從沒有怪過你們！」

　　父親很快的看了她一眼，那眼光裡竟充滿了感動與憐惜！這一個眼光，已足以彌補她心裡的創痛了。

　　「碧菡，」父親點了點頭，嘆口氣說：「你是個好心的女孩！老天應該要好好照顧你的！」

　　碧菡心裡一陣緊縮，就這樣嗎？就這樣結束了十四年的父女關係嗎？就這樣把她送出了那個「家」，再也不要了嗎？她心中有無限的酸楚和苦澀，但是，最後，她只說了一句話：

　　「爸，請你……請你多多照顧碧荷！」

　　「你放心！」那父親站起身子，粗聲的說：「那孩子到底是我的骨肉，對嗎？我會注意她的！」

　　就這樣，父親走了，再也沒有來看過她。她知道父親的工作沉重，母親又尖酸刻薄，他是不會再來看她了。離開那個「家」，對碧菡來說，應該是擺脫了一分苦刑，掙出了一片苦海，可是，不知怎的，她依然感到滿心酸楚，和依依不捨。她最不放心的是碧荷，大弟雖然也不是這個母親生的，卻是家裡的長子，父親重男輕女的觀念很重，母親是不敢碰大弟的。碧荷是女孩子，將來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可是，唉！她深深嘆息，她已經自顧不暇，還怎樣照顧這個妹妹呵！

　　在醫院裡的一個多月，來看她最多的是依雲，她幾乎天天都來，在如此頻繁的接觸下，她和依雲已不由自主的建立了一份最深切的友情。她對依雲的感情是很特殊的，有對老師的尊敬，有對姐姐的依戀，有感恩，有崇拜，有欣賞，有激動，還有一種內心深處的知遇之感。這一切複雜的感情，在她心中匯合成一股強烈的熱愛，這熱愛使她可以為依雲粉身碎骨，或做一切的事情。依雲呢？她也越來越喜歡碧菡，越來越憐愛她。她認為碧菡與生俱來就有一種「最女性的溫柔」，和「天生的楚楚動人」。她真心的喜愛她，寵她，真心的以「大姐姐」自居。她叫碧菡為「小鳥兒」、「小白兔」、「小不點兒」。有時，當碧菡傷心或痛楚時，她也會摟著她，叫她「小可憐兒」。就這樣，一個多月過去了，終於到了碧菡出院的日子。這是星期天，上午十點多鐘，依雲就和高皓天來到醫院裡，結清了一切費用，他們走入病房，看到碧菡已裝束整齊，依雲就笑了，說：「小鳥兒被醫院關得發慌了，等不及的想飛了。」

　　碧菡怯怯的笑了笑，她可沒有依雲那樣輕鬆，即將要走入的新環境使她緊張，即將面對高繼善夫婦使她恐慌，她看來弱不禁風，而又嬌怯滿面。

　　「怎麼了？」依雲笑著問：「你在擔心什麼？幹嘛這樣滿臉愁苦呵！難道你住醫院還沒住怕？還想多住一段時間嗎？還是不高興去我家呵？」「別說笑話，姐姐，」碧菡輕聲說：「我只是怕……怕高伯伯和高伯母不喜歡我！」「我告訴你，碧菡，」高皓天走上來說，這些日子，他和碧菡也混得熟不拘禮了。「我爸爸媽媽又不是老虎，又不是獅子，也不是老鷹，所以，不管你是小鳥兒也好，小白兔也好，都用不著怕他們的！我向你打包票，他們決不會吃掉你！」

　　聽到這樣的言語，看到高皓天那滿臉的笑容，碧菡只得展顏一笑。反正，是老虎獅子也罷，不是老虎獅子也罷，她總要去面對即將來臨的現實！她笑笑說：

　　「好了，我們走吧！」依雲拎起了她那可憐兮兮的小包袱，她抬了抬眉毛，輕描淡寫的說了句：「姑且帶回去吧！過兩天我陪你去百貨公司，好好的買它幾件漂漂亮亮的衣服！」「已經夠麻煩你們了，」碧菡嘆口氣說：「別再為我買東西，增加我的不安吧！」「誰許你不安的？」依雲說：「我們早就說好不分彼此的，不是嗎？下次你再說這麼客氣而見外的話，我就決不饒你！」

　　碧菡看看依雲，後者臉上有股頗為認真的表情，這使她心靈一陣激盪，在感動之餘，竟無言可答了。

　　走出了醫院，迎面是一陣和煦的風，天藍得發亮，雲白得耀眼，陽光燦爛的遍灑在大地上。碧菡迎風而立，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氣，在那一剎那間，她覺得自己像闖過了鬼門關，重新獲得了生命的一個嶄新的人！她的眼睛發光，蒼白的面頰上染上了一片紅潤，挺了挺瘦小的肩，她再吸了一口氣，說：「多好的太陽！多好的風！多好的天氣！多好的人生……」她把那煥發著光彩的面孔轉向高皓天和依雲，大聲的說：「多好的你們！」高皓天注視著這張臉，那挺秀的眉，那燃燒著光彩的眼睛，那瘦瘦的鼻梁，那柔弱的嘴唇，那尖尖的小下巴……天，這女孩清麗得像一首詩，飄逸得像一片雲，柔弱得像一株細嫩的小花。他再把目光轉向依雲，依雲站在那兒，活潑、健康、愉快、瀟灑，再加上那份神彩飛揚的韻味，朝氣蓬勃的活力。這兩個女性，竟成為一個強烈的對比。他奇怪上帝造人，怎能在一種模型裡，造出迥然不同的兩種「美」？

　　上了車，依雲和碧菡都擠在駕駛座旁邊的位子裡，依雲一直緊握著碧菡的手，似乎想把自己生命裡的勇氣、活力，與歡愉都借著這相握的手，傳到碧菡那脆弱的身體與心靈裡去。碧菡感應到了她這分好意，她不敢流露出自己的不安，只是懷著滿腔怔忡的情緒，注視著車窗外的景物。車子駛向了仁愛路，轉進一條巷子，這兒到處都是新建的高樓大廈，一幢幢的公寓，櫛比鱗次的聳立著，所謂高級住宅區，大約就是這種地方吧？她心中朦朧的想著，不敢去回想自己那個「家」。車子開進了一棟大廈的大門，停在車位上。依雲高興的拍了拍碧菡的手，大聲的，興奮的嚷：

　　「碧菡！歡迎你來到你的新家！」

　　碧菡下了車，帶著個勉強的微笑，她打量著那庭院裡的噴水池，和沿著圍牆的那一整排冬青樹，以及停車場裡那一輛輛豪華的小轎車……她已經有種奇異的感覺，覺得自己走入了一個神妙的幻境裡。「依雲，」高皓天說：「你帶碧菡先上去，我拿了東西就來！」

　　「好！」依雲應著，牽著碧菡的手就往裡面跑。碧菡被動的跟著她走入大門，進入電梯，依雲按了八樓的電鈕，笑著說：「別忘了，我們家的門牌是八A。」

　　「八樓上面嗎？」碧菡驚歎著：「如果電梯壞了，怎麼辦呢？」「這大廈的電梯都要定時保養，不會允許它壞的，這兒最高的是十一樓，否則，住在十一樓的人不是更要慘了！」

　　電梯停了，依雲拉著碧菡走出來，到了八A的門口，依雲掏出鑰匙開門，一面說：

　　「你要記得提醒我，幫你再配一副鑰匙。」碧菡根本沒注意依雲在說什麼，她只是望著那鏤花的大門發愣。門開了，依雲又拉著碧菡走了進去，通過了玄關，碧菡置身在那豪華的客廳裡了，腳踩在軟軟的地毯上，眼睛望著那紅絲絨的沙發和玻璃茶几上的一瓶劍蘭，她無法說話，無法思想，那種幻夢般的感覺更深更重了。「媽！爸爸！」依雲揚著聲音喊：「你們快出來，我把碧菡帶回來了。」高繼善和高太太幾乎是立刻就出來了。碧菡侷促不安的站在那兒，望著高繼善夫婦。高繼善瘦瘦高高的個子，戴了一副眼鏡，一臉的精明與能幹相。高太太是個胖胖的女人，頭髮整齊的梳在腦後，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旗袍，看起來又整潔又清爽。碧菡也不暇細看，就深深的鞠下躬去，嘴裡喃喃的叫著：「高伯伯，高伯母。」「喲，別客氣了。」高太太溫和的說，她早已聽依雲講過幾百次碧菡的身世。為了博取高太太的同情起見，依雲的述說又比真實的情況更加油加醬了不少。因而，高太太一見到這外型瘦弱嬌小的女孩，就立即勾引起一分強烈的、母性的本能來。她趕過來，一把拉住碧菡的手，又用另一隻手托起碧菡的下巴，她親切的說：「快讓我看看你，碧菡。你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天下居然有像你這樣命苦的孩子！來，讓我瞧瞧！」碧菡被動的抬起頭來了，於是，她那張白皙的、嬌柔的、怯生生的、可憐兮兮的面龐就呈現在高太太的面前了。由於傷感，由於驚惶，由於高太太那幾句毫無保留的話所引起的悲切，碧菡的大眼睛中蓄滿了淚水。那份少女的嬌怯，那分盈盈欲涕的悽苦，使高太太又驚奇又憐愛，看到淚珠在那長睫毛上輕顫，高太太就一把把碧菡擁進了懷裡，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肩上，她慌忙的說：

　　「哦哦，別哭別哭，從此，沒有人會欺侮你了，從此，你有了一個新的家。碧菡，好孩子，別哭哦，以後，我們家就是你的家了！」這一說，碧菡就乾脆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她曾想過幾百次拜見高家夫婦的情況，卻決未料到高太太是這樣熱情的。這個自幼失母的孩子，像是一隻孤獨的、飛倦了的小鳥，忽然落入了一個溫暖的巢，竟不知道該如何適應了。高太太把碧菡推開了一些，拉到沙發旁邊，她讓碧菡坐在自己身邊，然後，掏出一條小手帕，她細心的拭去她的淚痕，仔細的審視著這張臉，她不住口的說：

　　「真是的，這小模樣兒，怪可憐的，長得這麼好，真是人見人愛，怎麼有繼母下得了狠心來打罵呢！如果是我的孩子啊，不被我給疼死才怪呢！」

　　依雲眼珠一轉，已計上心來，把握住機會，她趕快說：

　　「碧菡，難得我媽這麼疼你，你從小沒爹沒娘，我爸媽又從來沒個女兒，我看，你乾脆拜我媽做乾媽，拜我爸爸做乾爹吧！」一句話提醒了碧菡，她離開沙發，雙腿一軟，頓時就跪在地毯上了，她的雙手攀在高太太膝上，仰著那被淚水洗亮了的臉龐，她打心中叫了出來：

　　「乾媽！」「哎呀，」高太太又驚又喜又失措。「我這是那一輩子修來的呢？這麼如花似玉的一個大姑娘，這麼好，這麼漂亮！」回過頭去，她一迭連聲的叫依雲：「依雲，依雲，你去把我梳粧檯中間抽屜裡那個玉鐲子拿來，收乾女兒可不能沒有見面禮兒！」依雲大喜過望，沒料到碧菡還真有人緣，一進高家就博得了兩老的喜愛，看樣子，自己進入高家還沒引起這麼大的激動呢！她慌忙跳著蹦著，跑去取鐲子了。這兒，碧菡又轉過身子，盈盈然的拜倒在高繼善面前，委委婉婉的叫了一聲：

　　「乾爹！」高繼善笑開了，他是個不善於表示感情的人，伸手扶起碧菡，他只轉頭對太太吩咐著：

　　「叫阿蓮今晚開瓶酒，燉只雞，弄點兒好菜，我們得慶祝慶祝！」依雲取了鐲子過來了，同時，高皓天也拎著碧菡的包袱走了進來，正好看到碧菡跪在那兒，母親又是笑又是抹眼淚的，不知道在幹什麼。高皓天怔了怔，大聲問：

　　「這裡在搞些什麼花樣呀！」

　　「我告訴你，皓天，」依雲興高采烈的喊著。「爸爸和媽認了碧菡做乾女兒，從此，碧菡住在咱們家，可就是名正言順的了。」高皓天十分驚奇的望著這一切。高太太笑嘻嘻的把鐲子套在碧菡的手腕上，碧菡囁囁嚅嚅的說：

　　「乾媽，這禮太重了，我怎麼受得起？」

　　「胡說八道！」高太太笑叱著：「怎麼受不起？這鐲子是一對兒，一隻給了依雲，一隻就給你吧！」她望著那鐲子，和碧菡那瘦小的手腕，鐲子顯得太大了。她深深的嘆了口氣，撫摸著她。「真怪可憐的，怎麼瘦成這樣呢？從明天起，要叫阿蓮多買點豬肝啦，土雞啦，燉點兒好湯給你補補，女孩子，要長得豐潤一點兒才好！」「喂！」高皓天笑嘻嘻的嚷：「媽！你這樣摟著碧菡，是不是不要你的濕兒子了！」「濕兒子？」高太太不解的抬起頭來。

　　「她是乾女兒，我當然是濕兒子了。」高皓天邊笑邊說。

　　「什麼話！」高太太笑得腰都彎了。「就是你，怪話特別多！」

　　高皓天用手抓抓頭，注視著碧菡，他注意到碧菡雖然面帶微笑，眼睛裡卻依然淚光瑩然。那小臉上的哀戚之色，似乎是很難除去的。於是，他掉過頭去，忽然大呼大叫的叫起阿蓮來。「你叫阿蓮幹嘛？」高太太問。

　　「我要她拿瓶醋來！」他一本正經的說。

　　「拿醋幹嘛？」高太太更糊塗了。

　　「我要吃。」高皓天板著臉說：「你從來就沒有這樣疼過我，我不吃醋還行嗎？」「哎唷，」高太太又笑得喘氣。「居然要吃醋呢，也不害臊！依雲，你就叫阿蓮拿瓶醋來，讓他當著大家面前喝下去！」

　　依雲一面笑著，一面真的叫阿蓮拿醋。立刻，阿蓮莫名其妙的拿了瓶醋來了，還是一瓶大瓶的鎮江白醋！高皓天瞪視著那醋瓶子，倒抽了一口冷氣說：

　　「什麼？真的要喝嗎？」

　　「是你說要喝的，」高太太笑著嚷，興致特別高。「你就別賴！乖乖的給我喝下去！」

　　「對了，」依雲跟著起哄：「你說了話就得算數！你應該學我哥哥，大丈夫敢說就要敢做！」

　　高皓天四面望了望，忽然下定決心，回頭一把搶過阿蓮手裡的醋瓶子，大聲說：「大丈夫說喝就喝！」打開瓶蓋，他對著嘴就往裡灌，酸得眉毛眼睛都擠成了一團，滿屋子的人都笑得前俯後仰，連碧菡和阿蓮也都笑得闔不攏嘴。碧菡笑了一下，看到高皓天真的在不停口的咽那瓶醋，咽得喉嚨裡咕嘟咕嘟響，而滿屋的人，居然沒有一個阻止的，不禁急起來了，她跳起身子，叫著說：

　　「好了！好了！姐夫，你別真喝呀，會把胃弄壞的！快停止吧！」高皓天趕快拿開了醋瓶子，低下頭來，咧開大嘴，一面笑一面說：「全家都沒良心，還是只有這個新收的乾妹妹疼我！從此，不吃你的醋了！」碧菡好奇的望著他，奇怪他喝了那麼多醋，居然能面不改色。她的目光和高皓天的接觸了，那麼溫和而鼓勵的一對眼睛，那麼深刻而關懷的凝視，她心裡一跳，立刻明白了，高皓天這一幕「喝醋」的戲，只是為了要逗她開心的，她覺得心裡那樣溫暖而感動，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了！同時，她聽到依雲的一聲大叫：「不好，媽媽！咱們上了皓天的當！」

　　「怎麼？」高太太問。「你看，那醋瓶子還是滿滿的，」依雲說：「他剛剛只是裝模作樣，咽的全是口水！」

　　「真的？」高太太望過去，可不是嗎？醋瓶子還跟沒開過瓶一樣呢！「你這個滑頭！」高太太笑罵著。「怎麼不真喝呢！」

　　「哎呀，媽媽！」高皓天凝視著碧菡，微笑著說：「我得了這樣一個乾妹妹，高興還來不及，那有真吃醋的道理呢？何況我剛剛答應了碧菡，不吃她的醋，男子漢大丈夫，說不吃就不能吃，知道吧？」「他還有的說嘴呢！」依雲笑嚷著。「他還是男子漢大丈夫呢！」「我不是男子漢大丈夫，難道是女婆子小妻子嗎？」高皓天瞪著眼說。從沒聽過什麼「女婆子小妻子」這類的怪話，大家就又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這一片笑聲裡，碧菡心中充滿了喜悅及溫情，驚奇著人間竟有如此美滿的家庭，慶幸著自己終於挨過了那漫長的愁苦的歲月，而從地獄裡跳進了天堂。

13

　　十一月，天氣涼了，依雲帶著碧菡，到百貨公司買了大批的新裝，她熱心的幫碧菡挑選，配色。從毛衣到長褲，從襯衫到外套，從睡衣到晨褸，只要想得到的，她都買全了。碧菡根本沒有反對及提出意見的餘地，只要她不安的一開口，依雲就迅速的把她堵回去：「怎麼？不想要我這個姐姐了，是不是？」

　　碧菡不敢說話了，只得帶著那滿懷的感動與激情，一任依雲去挑選、購買，和付款。和依雲處久了，她已經完全瞭解了依雲的個性，依雲天生是那種爽朗，熱情，而又處處喜歡作主，愛逞強的人。碰到碧菡，是那麼溫順，聽話，而又柔弱。因此，她們相處得如此和諧，如此融洽，不認得的人，看她們這樣親切，還都以為她們是親生姐妹呢！依雲喜歡打扮碧菡，尤其，她發現碧菡換上一身新衣，稍事修飾之後，竟那樣嬌美動人！於是，她熱心的打扮她，修飾她，教她化妝，帶她去燙頭髮，給她穿最流行的服裝……到十二月，碧菡已經變成了一個新人。當依雲在醉心於打扮碧菡的時間裡，高太太就醉心於調理碧菡的身體，多年以來，這個母親沒有孩子可以照顧，現在有了碧菡，她就一心一意的當起母親來了。今天燉雞，明天熬湯，後天煮豬肝，她把她幾十年不用的婆婆媽媽經都搬了出來，最後，連人參和當歸都出現了。一會兒湯，一會兒水，她忙得不亦樂乎。碧菡無法拒絕這樣的好意，她只是一味的順從，然後，再無限感激的說一聲：

　　「乾媽！你真好！你真是好媽媽！」

　　高太太是個單純的女人，雖然沒有受過什麼很高深的教育，卻是大家出身，除了思想保守一點之外，倒也通情達理。她很喜歡兒媳依雲，可是依雲個性強，意見多，思想複雜，口齒伶俐，她對高太太尊敬有餘而親熱不足。高太太也始終無法和兒媳完全打成一片。碧菡卻不同了，這孩子本來就柔順，自幼失母，從來也沒享受過什麼父愛母愛，一旦走入高家，全家都那樣照應她，她就恨不得把心都挖出來獻給高家了。因而，她對高太太又親熱，又謙虛，又柔順，又委婉，再加上她脾氣好，對什麼事都有耐心，她可以坐在那兒，聽高太太說她年輕時候的故事，或述說皓天的童年，無論聽多久，她都不會厭倦。因此，高太太對她是越來越憐惜，越來越寵愛了。在這樣的調理和照顧之下，碧菡的身體逐漸復元，而且一天比一天健康，一天比一天豐潤。十八歲，正是一個少女最美好的時期。她面頰紅潤，眼睛明亮，整日笑意盎然。她喜歡穿件紅色套頭毛衣，繡花的牛仔褲，有時，依雲會強迫她戴一頂小紅帽，她身材修長，纖腰一握，文雅中再充滿了青春氣息，顯得那樣俏皮，優雅，而迷人。難怪高皓天常常瞪視著她，對依雲說：「你們弄了一個小美人在家裡，不出兩年，我們家就會被追求者踩平了，你們等著瞧吧！」

　　背著人，依雲會調侃高皓天：

　　「你如果怕那些追求者把碧菡搶去，我看，乾脆你把她收作二房吧！現在，我也離不開她，媽也離不開她，這樣做，就皆大歡喜了。」「胡說八道！」高皓天摟過依雲來，在她耳邊親親熱熱的說：「我不想幹缺德事，我也無心於碧菡，我只要我的母猴兒！」

　　「呸！」依雲啐了一口：「誰是你的母猴兒？」

　　「你是。」高皓天正正經經的說，一面拉過依雲的手來，把那雙手緊握在他的大手掌中，他正視著依雲的眼睛，誠誠懇懇的說：「依雲，你知道自從碧菡來到我們家裡，你和媽都有點兒變態的寵愛她，你們把她當一個洋娃娃，你們都成了玩洋娃娃的孩子。這表示，你和媽都很空虛，你們需要的不是碧菡，而是一個真的小娃娃。」他親昵的睨視著她，低聲說：「我們結婚已經半年多了，怎麼你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呢？」

　　依雲垂下了睫毛，談到這問題，她仍然有點兒羞答答。「我怎麼知道為什麼沒有，你曉得，我又沒避孕，反正，這事總得順其自然，對不對？」她抬眼看他，微笑著：「你急什麼？我們還這樣年輕呢！你就等不及想當爸爸了嗎？」

　　「我並不急，」高皓天笑著。「只是，我愛孩子。」攬著依雲的肩，他笑嘻嘻的低語：「你說，我們要生多少個孩子？」

　　「你想要多少個？」依雲也笑著問。

　　「十二個，六男六女，最好有一對雙胞胎。」

　　「呸！」依雲大叫，推開了他。「早知道啊，你該娶個老母豬來當太太的！」「十二個孩子有什麼不好？」高皓天還在那兒振振有辭：「我去買一輛旅行車，每到假日，載著一車子孩子去野餐，我只要發號施令，孩子們端盤子的端盤子，端碗的端碗，生火的生火，切菜的切菜……哈，才過癮呢！」

　　「少過癮吧，」依雲嘲弄的說：「你記得碧菡家裡的情形嗎？孩子算是夠多了吧，整天尿布奶瓶弄不完，再加上大的哭，小的叫……你去過癮吧！」「你不懂，」高皓天沉吟的說：「像碧菡那種家庭，就不該生那麼多孩子，生了也是糟蹋小生命，經濟情況不好，帶又帶不好，書也不能念，生下來幹什麼？小孩受苦，大人也被拖垮。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呢？正相反，就該多有幾個孩子，一來沒有經濟的壓力，二來我們都有足夠的愛心和時間來帶他們，三來……」他俯在依雲耳邊說：「生物學上說，要培育優良品種，所以，像我們這麼好的品種，實在該多多的培育一下。」「哎呀！」依雲笑著跳開：「你這人呀，越說就越不像話，虧你說得出口，一點也不害臊！」

　　「害臊？」高皓天挑高了眉毛。「我為什麼要害臊？難道像我們這樣聰明能幹，品學兼優的人，還不算優良嗎？那麼，怎樣的人才算優良？」「我不跟你胡扯了！」依雲笑著走出房間。「如果跟你扯下去，你是沒完沒了的！」經過這篇談話，依雲也相當明白，高皓天的話確有點兒道理。現在，大家對碧菡的這分寵愛，只是因為大家在感情上都有點兒空虛。一個孩子！是的，這家庭裡最需要的，是一個孩子！但是，不管高皓天夫婦私下的談論，不管碧菡到底因何得寵。總之，碧菡是越來越可愛，越來越楚楚動人了。她成了依雲和高太太兩人的影子，她經常陪依雲逛街，陪依雲回娘家，在蕭家，她和在高家同樣的受歡迎。那個魯莽的傻哥哥，在見到碧菡第二次的時候就說：

　　「如果我不是先遇到小琪的話，我準追你！」

　　碧菡羞紅了臉。依雲卻叫著說：

　　「好啊，哥哥，我把這話告訴小琪去！」

　　「別，別，別！」那哥哥慌忙打躬作揖，一迭連聲的說：「這不能開玩笑，小琪會生氣的！我天不怕，地不怕，還就怕小琪生氣！」「你這個風在嘯啊，怎麼會這樣怕一個女人呢？」

　　「天下獅子老虎鱷魚毒蛇……都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女人！」蕭振風正色說：「這是我最近悟出來的大道理，可以申請學術獎。」「為什麼女人最可怕？」依雲笑著問。

　　「唉！」蕭振風長嘆了一聲，低聲下氣的說：「因為……她們最可愛呀！你愛她們，就只好怕她們了！否則，她來一個不理你，或者眼淚汪汪一番，你就慘了！有時候，我也想威風一下，可是，我威風了五分鐘，卻要用五小時，五天，甚至五星期來彌補那五分鐘闖下的禍，所以，威風了兩三次之後，我學了乖，從此再也不威風了！」

　　聽他這樣一說，大家都笑不可抑，高皓天笑著說：「我看，你這個風在嘯，只好改名叫風不嘯了！」

　　「什麼風不嘯？」蕭振風叫著說：「根本就連風都沒有了！正經就叫風不來還好些！」

　　大家又笑了。碧菡望著這一切，奇怪怎麼每個家庭裡，都有這麼多的笑聲，而自己以前那個家，出產的卻是眼淚呢！

　　這天在回家的路上，高皓天對依雲說：

　　「瞧吧！你哥哥快結婚了。」

　　真的，這年耶誕節，蕭振風和張小琪結了婚。和高皓天的情形一樣，他們小夫妻也住在蕭成蔭家裡，倒不是蕭成蔭夫婦堅持這樣，而是小夫妻們覺得這樣熱鬧些，蕭太太最樂了，嫁出去了兩個女兒，終於賺回來一個兒媳婦，借用蕭振風的一句話，是：「還是賠了點本！」新的一年來臨了。碧菡的胃已經全部長好了，她更加可愛，更加動人了。當舊曆年過後不久，她開始要求高皓天給她介紹一個工作，她的話也合情合理：

　　「我不能總是這樣待在家裡，不事生產，也不工作，白用你們的錢，雖然我知道你們並不在乎，但是，我心裡總不好受。而且……而且，我妹妹碧荷小學快畢業了，馬上就進中學了，我想……我想……如果我能夠的話，多少幫她一點忙。所以，姐夫，不論什麼工作，我都願意做，文書也好，電話接線生也好，我不計較名義，也不計較待遇。」

　　高皓天注視著碧菡，他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她到底不是高家的人，這樣不工作的寄人籬下，決非長久之計。但是，她那樣荏弱，那樣細緻，那樣嬌嫩，什麼工作才能適合她呢？他動了很久的腦筋，最後，他把她介紹進了自己的公司裡，作一名繪圖員。因為碧菡的繪畫和設計都不錯，她負責拷貝工程師們的作業，這工作是相當輕鬆的。事實上，她每天只要上半天班，早上搭高皓天的車子去公司，中午又搭他的車子回家，她對這分工作勝任而愉快，當然，她心裡明白，公司所以用她，完全是高皓天的面子。他們並不缺少繪圖員。

　　無論如何，碧菡在公司裡表現得非常好，她溫文有禮，而又永遠笑臉迎人。上班不到一個月，她已經成為公司裡所有光桿們注意的目標。大家知道她是高皓天的乾妹妹，就紛紛向高皓天獻殷勤，打聽行情。

　　「皓天，你這個乾妹妹還沒男朋友吧？」

　　「皓天，幫幫忙，給我安排點機會怎麼樣？」

　　「皓天，星期天我來你家玩，好不好？」

　　正像高皓天所預料，碧菡引起了所有男士的注意。這些追求者之中，有個名叫方正德的男孩子，剛從大學畢業，長得也還端正，只是有點娘娘腔。他的攻勢最猛也最烈，他每天早上在她案頭上放一封情書，每天故意打她身邊經過幾十次，每天要約她去看電影。碧菡只是微笑，既不和他多說話，也不回他信，可是，她也不明顯的拒絕他，她總是笑，這笑容那樣甜蜜而溫馨，那個追求者就更加如瘋如狂了。

　　這樣，終於有一天，她被那男孩子的不屈不撓所動，下班後，她沒有和高皓天一起回家，她答應了方正德的邀請，一起吃了午餐，並且看了一場電影。

　　這天下午，高皓天的脾氣非常壞，他向手下一個笨職員摔了東西，又和上司吵了一架，回家的路上，他的車子撞了前面一輛計程車的尾巴，他下了車，差點和那個計程車司機打起來。回到家裡，他是諸事不對勁，嫌阿蓮的菜炒焦了，嫌電視廣告太多，嫌母親太囉嗦，嫌生活太單調……他一直在發脾氣，碧菡已經看完電影回家了，她悄悄的注視著高皓天，默默不語。依雲呢？等高皓天回到了臥房裡，她才凝視著他說：「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吃錯了藥嗎？」

　　高皓天一愣，這才覺得自己有些失常。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望著依雲，他感到歉然，感到不安，擁住依雲，他輕歎了一聲說：「我想，我太累了。」「何不休假一段時間，我們到南部去玩玩？」依雲說，輕輕的依偎著他。「你近來工作太多了。」

　　「我想想辦法看，公司裡實在少不了我！」高皓天說，躺在床上，他把依雲的頭擁在胸前，低聲的說：「依雲，我愛你。」

　　依雲微微一怔，也擁住高皓天說：

　　「皓天，我也愛你。」他用手指撫摸著她的頭髮，不再說話，他們靜靜的躺著，彼此聽得見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第二天，在去上班的路上，高皓天非常的沉默，他板著臉，像和誰賭氣一般的開著車，完全不理坐在他旁邊的碧菡。這張嚴肅的臉孔和他平日的談笑風生是那麼不同，碧菡害怕了，膽怯了，她悄悄看他，他的眉毛緊鎖著，嘴唇閉得緊緊的。好一會兒，碧菡終於開了口：

　　「姐夫，請你不要生氣吧！」

　　高皓天把車子轉向慢車道，在街邊煞住了車。他掉過頭來，狠狠的盯住她。「誰告訴你我生氣了？」他其勢洶洶的問。

　　碧菡垂下了眼睛，低下頭去，用手撫弄著長褲上的褶痕，只一會兒，高皓天就看到有一滴滴的淚珠，落在那褶痕上了。高皓天大吃了一驚，不由自主的聲音就放軟了：

　　「怎麼了？碧菡，我沒有罵你呵！」

　　碧菡抬起眼睛來望著他，她那被淚水所浸透的眸子黑濛濛的，充滿了祈諒與求恕，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分可憐兮兮的震顫：「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姐夫。」她說著：「我再也不會跟他出去了。」高皓天怔了，他死盯著面前這張柔弱的、嬌怯的、雅致的、可憐的、動人的面龐，心裡掠過了一陣強烈的、反叛般的思想：不，不，不，不，不！他有何權干涉她？他又為什麼要干涉她？他轉開頭去，心中有如萬馬奔騰，幾百種不著邊際的思想從他腦子裡掠過，幾百種掙扎與戰爭在一剎那間發生。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很軟弱，很勉強，很無力的在說：「碧菡，我並不是要干涉你交男朋友，只是你年紀太小，閱世未深，我不願意你上男孩子的當，那個方正德，工作時左顧右盼，不負責任，又渾身的娘娘腔，我怕你糊裡糊塗就掉進別人的陷阱裡。你……你長得漂亮，心地善良，這社會卻充滿了險惡，你只要對男孩子笑一笑，他們就會以為你對他們有意思了。你不瞭解男人，男人是世界上最會自作多情的人物。現在，你住在我們家，叫我一聲姐夫，我就不能不關心你，等慢慢的，我會幫你物色一個配得上你的男朋友……你……你明白嗎？」碧菡深深的凝視著他，那對眸子又清亮，又閃爍。

　　「我明白，姐夫，我完全明白。」她低低的說。

　　從此，碧菡沒有再答應那方正德的邀請，也從此，她上班時不再笑臉迎人，而變得莊重與嚴肅，她不苟言笑，不聊天，不和男同事隨便談話，她莊重得像個細緻的大理石雕像。

　　高皓天高興她這種變化，欣賞她那份莊重，雖然，一上了他的車，她就又笑逐顏開而軟語呢喃了。高皓天從不分析自己的情緒，但是，他卻越來越喜歡那段短短的、車上的時間了。就這樣，日子過得很快，一眨眼間，夏天就來臨了。這是個星期天，碧菡顯得特別高興，因為她一早去看了妹妹碧荷，又把工作的積蓄給了父親一些。回來之後，她一直熱心的談碧荷，說她長高了，更漂亮了，功課又好，將來一定有出息。她的好興致使大家都很開心，依雲望著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就是一年前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孩，現在的她，明麗，嬌豔，愉快，而笑語如珠。高皓天同樣無法把眼光從她身上移開，他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她手腕上那個翠綠的鐲子在她細膩的肌膚上滑動，他把眼光轉向依雲，依雲手腕上也有個相同的鐲子，他忽然陷進呆呆的沉思裡了。

　　依雲的呼喚驚醒了他，他抬起頭來，依雲正笑著敲打他的手臂，說他像個入定的老僧。她提議高皓天開車，帶她和碧菡出去玩玩，碧菡開心的附議，帶著個甜甜的笑。他沒話說，強烈的感染了她們的喜悅。於是，他們開車出去了。

　　他們有了盡興的一日，去碧潭劃了船，去容石園看猴子，又去榮星花園拍照。這天，碧菡穿了一身的綠，綠上衣，綠長褲，綠色的緞帶綁著柔軟的、隨風飄飛的頭髮。依雲卻穿了一身的紅，紅襯衫，紅裙子，紅色的小靴子。她們並肩而立，一個飄逸如仙，一個豔麗如火，高皓天不能不好幾次都望著她們發起愣來。黃昏的時候，他們坐在榮星花園裡看落日，大家都有些倦了，但是興致依然不減。他們談小說，談文學，談詩詞，談《紅樓夢》，談曹雪芹……夕陽的餘暉映紅了她們的臉，照亮了她們的眼睛，在她們的頭髮上鑲上了一道金環。高皓天坐在她們對面，只是輪流的望著她們兩個人，他常說錯話，他總是心不在焉，好在兩個女性都不在意，她們正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氣氛裡。「喂！皓天！」忽然間，依雲大發現般的叫了起來。

　　「什麼事？」高皓天嚇了一跳。

　　「你猜怎麼，」依雲笑嘻嘻的說：「我忽然有個發現，把我們三個人的名字，各取一個字，合起來剛好是范仲淹的一闋詞裡的第一句。我考你，是什麼？」

　　高皓天眼珠一轉，已經想到了。他還來不及念出來，碧菡已興奮的喊了出來：「碧雲天！」「是的，碧雲天！」高皓天說：「怎麼這樣巧！這是一闋家喻戶曉的詞兒，以前我們怎麼沒發現？」

　　「碧雲天，黃葉地，」依雲已背了出來：「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她念了上半闋，停住了。「黯鄉魂，追旅思，」高皓天接下去念：「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念完，他望著那落日餘暉，望著面前那紅綠相映的兩個人影，忽然呆呆的愣住了，心裡只是反覆著「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那兩句。不知怎的，他只是覺得心裡酸酸的，想流淚，一陣不祥的預感，無聲無息的、濃重的對他包圍了過來

14

　　這年夏天的颱風特別多，一連兩個輕度颱風之後，接著又來了一個強烈颱風。幾乎連續半個月，天氣都是佈滿陰霾，或風狂雨驟的。不知道是不是受天氣的影響，高家的氣氛也一反往日，而顯得濃雲密佈，陰沉欲雨。

　　首先陷入情緒低潮的是高太太，從夏天一開始，她就一會兒喊腰酸，一會兒喊背痛，一會兒頭又暈了，一會兒風濕又發作，鬧不完的毛病。碧菡每天下了班，就不厭其煩的陪高太太去看病，去做各種檢查，從心電圖到X光，差不多都做完了，最後，醫生對碧菡悄悄說：

　　「老太太身體還健康得很呢，一點兒病都沒有，更年期也過了。我看，她是有點兒心病，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不愉快的事？」碧菡側頭凝思，百思而不得其解，搖搖頭，她迷惑的說：

　　「沒有呀！全家都和和氣氣的，沒人惹她生氣呀！」

　　「老人家，可能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嘴裡不願意說出來，鬱結成病，也是有的！」醫生好心的說：「我看，不用吃藥，也不用檢查了，還是你們做小輩的，多陪她出去散散心好些！」

　　於是，碧菡一天到晚纏著高太太，一會兒說：「乾媽，我們看電影去好嗎？有一部新上演的滑稽片，公司同事都說好看呢！」一會兒又說：「乾媽，我們去給乾爹選領帶好嗎？人家早就流行寬領帶了，乾爹還在用細的！」要不然，她又說：「乾媽！我發現一家花瓶店，有各種各樣的花瓶！」

　　高太太也順著碧菡，東跑西轉，亂買東西，可是，回家後，她就依然躺在沙發上唉聲嘆氣。碧菡失去了主張，只得求救於依雲，私下裡，她對依雲說：

　　「真不知道乾媽是怎麼回事？無論做什麼都提不起她的興致，醫生又說她沒病，你看，到底是怎麼了？」

　　「我怎麼知道？」依雲沒好氣的說，一轉身就往床上躺，眼睛紅紅的。「還不是看我不順眼！」

　　「怎麼？」碧菡吃了一驚，看樣子，依雲也傳染了這份憂鬱症。「姐姐，你可別胡思亂想，」她急急的說：「乾媽那麼喜歡你，怎麼會看你不順眼呢？」

　　「你是個小孩子，你懂什麼？」依雲打鼻子裡哼著。

　　「姐姐，我都十九歲了，不小了！」碧菡笑著說：「好了，別躺著悶出病來！起來起來，我們逛街去！你上次不是說要買寬皮帶嗎？」「我什麼都不買！」依雲任性的嚷著，把頭轉向了床裡面。「你最好別打擾我，我心裡夠煩了！」

　　「好姐姐，」她揉著她。「你出去走走就不煩了，去嘛去嘛！」她一直搓揉著她，嬌聲叫喚著。「好姐姐！」「好了！」依雲翻身而起，笑了。「拿你真沒辦法，難怪爸媽喜歡你，」她捏了捏碧菡的面頰。「你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妖精！」穿上衣服，她跟碧菡一起出去了。

　　可是，家裡的空氣並沒有好轉，就像颱風來臨前的天空，陰雲層層堆積，即使有陽光，那陽光也是風雨前的徵兆而已。在上班的路上，碧菡擔憂的對高皓天說：

　　「姐夫，你不覺得家裡有點問題嗎？是不是乾媽和姐姐之間有了誤會？她們好像不像以前那樣親熱了。」

　　高皓天不說話，半晌，他才歎了一聲。

　　「誰知道女人之間的事！」他悶悶的說：「她們是世界上最纖細的動物，碰不碰就會受傷，然後，為難的都是男人！」

　　哦！碧菡張大眼睛，什麼時候高皓天也這樣牢騷滿腹起來？這樣一想，她才注意到，高皓天已經很久沒有說笑話或者開玩笑了。她瞪大眼，注視著高皓天，不住的搖著頭，低低的說：「啊啊，不行不行！」「什麼事不行不行？」高皓天不解的問。

　　「不行不行！」碧菡繼續說：「姐夫，你可不行也傳染上這種流行病的！」「什麼流行病？」「高家的憂鬱症！」碧菡說：「我不知道這病的學名叫什麼，我就稱它為高家的憂鬱症！家裡已經病倒了兩個，如果你再傳染，那就連一點笑聲都沒有了！姐夫！」她熱心的俯向他：「你是最會製造笑聲的人，你多製造一點好嗎？別讓家裡這樣死氣沉沉的！」高皓天轉頭望望碧菡那發亮的眼睛。

　　「唉！」他再嘆了口氣：「碧菡，你不懂，如果我也不快樂，我如何去製造笑聲呢？」碧菡怔了怔。「你為什麼不快樂？」她問。

　　他又看了她一眼。「你不要管吧，碧菡，如果我們家有問題，這問題也不是你能解決的！」「為什麼？」碧菡天真的追問。「天下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你看，以前我那麼大的問題，你們都幫我解決了。假若你們有問題，我也要幫你們解決！」

　　車子已到了公司門口，高皓天停好了車，他回頭凝視了碧菡好一會兒，然後，他拍了拍她的手，輕聲說：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碧菡。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或者，我們家一點問題都沒有，只是大家的情緒不好而已。也可能，再過幾天，憂鬱症會變成歡樂症也說不定！所以，沒什麼可嚴重的。總之，碧菡，」他深深的凝視她：「我不要你為我們的事煩惱，我希望──你快樂而幸福。」

　　碧菡也深深的凝視他，然後，她低聲的說：

　　「你知道的，是嗎？」「知道什麼？」「只要你們家的人快樂和幸福，我就能快樂和幸福。」她低語。高皓天心中感動，他繼續望著她，柔聲喊了一句：「碧菡！」碧菡推開車門，下了車，轉過頭來，她對著高皓天朦朦朧朧的一笑，她的眼睛清幽如夢。

　　「所以，姐夫，」她微笑的說，「你如果希望我快樂和幸福，你就要先讓你們每個人都快樂和幸福，因為，我的世界，就是你們！」說完，她轉過身子，盈盈然的走向了辦公大樓。

　　高皓天卻呆呆的站在那兒，對著她的背影出了好久好久的神。高家醞釀著的低氣壓，終於在一個晚上爆發了出來。

　　問題的導火線是蕭振風和張小琪，這天晚上，蕭振風和張小琪到高家來玩。本來，大家都有說有笑的談得好熱鬧，兩對年輕人加上一個碧菡，每人的興致都高，蕭振風又在和高皓天大談當年趣事。高太太周旋在一群年輕人中間，一會兒拿瑞士糖，一會兒拿巧克力。她看到張小琪就很開心，這女孩雖沒有成為她的兒媳婦，她卻依然寵愛她。不住口的誇小琪婚後更漂亮了，更豐滿了，依雲望著小琪，笑著說：

　　「她怎能不豐滿，你看她，從進門就不住口的吃糖，不吃成一個大胖子才怪！」話沒說完，張小琪忽然用手捂著嘴，衝進了浴室。高太太一怔，緊張的喊：「小琪！小琪！你怎麼了？」

　　蕭振風站起身來，笑嘻嘻的說：

　　「高伯母，沒關係的，你如果有什麼陳皮梅啦，話梅啦，酸梅啦……反正與梅有關的東西，拿一點兒出來給她吃吃就好了！否則，你弄盤泡菜來也行！」「哦！」高太太恍然大悟，她站直身子，注視著蕭振風。「原來……原來……你要做爸爸了？」

　　「好哦！」高皓天拍著蕭振風的肩，大聲的說：「你居然保密！幾個月了？趕快從實招來！」

　　「才兩個多月，」蕭振風邊笑邊說，有些兒不好意思，卻掩藏不住心裡的開心與得意。「醫生說預產期在明年二月。」他重重的捶了高皓天一拳，大聲說：「皓天，這一下，我比你強了吧！你呀，什麼都比我強，出國，拿碩士，當名工程師，又比我早結婚，可是啊……」他爽朗的大笑起來：「哈哈！我要比你早當父親了！你呢？結婚一年多了，還沒影兒吧！我才結婚半年就有了，這叫作後來居上！哈哈！」

　　他的笑聲那麼高，那麼響，震動了屋宇。可是，室內的空氣卻僵了，笑容從每一個人的臉上隱去。最先受不了的是高太太，她忽然坐倒在沙發裡，用手蒙住臉，就崩潰的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訴說：

　　「我怎麼這樣苦命！早也盼，晚也盼，好不容易把兒子從國外盼回來，又左安排、右安排，給他介紹女朋友，眼巴巴的盼著他結了婚，滿以為不出一年，就可以抱孫子了，誰知道……誰知道……人家年輕姑娘，要身材好，愛漂亮，就是不肯體諒老年人的心……」

　　依雲跳了起來，她的臉色頓時間變得雪白雪白，她氣得聲音發抖：「媽！你是什麼意思？」她問：「你以為是我存心不要孩子嗎？你娶兒媳婦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孩子嗎？……」

　　「依雲！」高皓天大聲喊：「你怎麼能對媽這種態度說話？」

　　依雲迅速的掉轉身子來望著高皓天，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一層淚霧很快的就蒙上了她的眼珠，她重重的喘著氣，很快的說：「你好，高皓天，你可以對我吼，你們母子一條心，早就在怪我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好，你狠，高皓天！早知道你們要的只是個生產機器，我就不該嫁到你們高家來！何況，誰知道沒孩子是誰的過失？你們命苦，我就是好命了！」說完，她哭著轉過身子，奔進了臥室，砰然一聲帶上了房門。

　　「這……這……這……」高太太也氣得發抖：「還像話嗎？家裡還有大有小嗎？」高皓天站在那兒，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是好，但是，依雲的哭聲直達戶外，終於，他選擇了妻子，也奔進臥房裡去了。這一下不得了，高太太頓時哭得天翻地覆，一邊哭一邊數落：「養兒子，養兒子就是這樣的結果！有了太太，眼睛裡就沒有娘了！難道我想抱孫子也是我錯？我老了，我是老了，我是老古董，老得早該進棺材了，我根本沒有權利過問兒子的事，啊啊，我幹什麼生兒子呢？這年頭，年輕人眼睛裡還有娘嗎？啊啊……」碧菡是被嚇呆了，她做夢也沒想到，會有家庭因為沒孩子而起糾紛。看到高太太哭得傷心，她撲過去，一把抱住了高太太，不住口的說：「乾媽，你不要傷心吧！乾媽，姐姐並不是真心要說那些話，她是一時急了。乾媽，你別難過吧……」

　　高繼善目睹這一切，聽到太太也哭，兒媳也哭，這個不善於表示感情的人，只是重重的跺了一下腳，長嘆一聲，感慨萬千的說：「時代變了！家門不幸！」

　　聽這語氣，怪的完全是依雲了。那闖了禍，而一直站在那兒發愣的蕭振風開始為妹妹抱不平起來，他本是個魯莽的混小子，這時，就一挺肩膀，大聲說：

　　「你們可別欺侮我妹妹！生不出兒子，又不是我妹妹的問題，誰曉得高皓天有沒有毛病？」

　　「哎呀！」張小琪慌忙叫，一把拉住了蕭振風，急急的喊：「都是你！都是你！你還在這兒多嘴！你闖的禍還不夠，你給我乖乖的回家去吧！」蕭振風漲紅了臉，瞪視著張小琪，直著脖子說：

　　「怎麼都是我？他們養不出兒子，關我什麼事？」

　　「哎呀！」張小琪又急又氣又窘：「你這個不懂事的混球！你跟我回家去吧！」不由分說的，她拉著蕭振風就往屋外跑。蕭振風一面跟著太太走出去，一面還在那兒嘰哩咕嚕的說：

　　「我管他是天好高還是天好低，他敢欺侮我妹妹，我就不饒他……」「走吧！走吧！走吧！」張小琪連推帶拉的，把蕭振風弄出門去了。這兒，客廳裡剩下高繼善夫婦和碧菡，高繼善又長嘆了一聲，說：「碧菡，勸你乾媽別哭了，反正，哭也哭不出孫子來的！」說完，他也氣沖沖的回房間去了。

　　高太太聽丈夫這麼一說，就哭得更凶了，碧菡急得不住跑來跑去，幫她絞毛巾，擦眼淚，好言好語的安慰她，又一再忙著幫依雲解釋：「乾媽，姐姐是急了，才會那樣說話的，你可別怪她啊，你知道姐姐是多麼好心的人，你知道的，是不是？你別生姐姐的氣呵！乾媽，我代姐姐跟你賠不是吧！」說著，她就跪了下來。高太太抹乾了眼淚，慌忙拉著碧菡，又憐惜，又無奈，又心痛的說：「又不是你的錯，你幹嘛下跪呀？趕快起來！」

　　「姐姐惹你生氣，就和我惹你生氣一樣！」碧菡楚楚動人的說：「你答應不生姐姐的氣，我才起來！」

　　「你別胡鬧，」高太太說：「關你什麼事？你起來！」

　　「我不！」碧菡固執的跪著，仰著臉兒，哀求的看著高太太。「你說你不生姐姐的氣了。」

　　「好了，好了，」高太太一迭連聲的說：「你這孩子真是的，我不生氣就是了，你快起來吧！」

　　「不！」碧菡仍然跪著：「你還是在生氣，你還是不開心！」

　　「你……」高太太注視著她：「你要我怎樣呢？」

　　「碧菡！」忽然間，一個聲音喊，碧菡抬起頭來，依雲正走了過來，她面頰上淚痕猶存，眼睛哭得紅紅腫腫的，但是，顯然的，她激動的情緒已經平息了不少，她一直走到她們面前，含淚說：

　　「碧菡，你起來吧！哪有你代我賠不是的道理！」

　　「姐姐！」碧菡叫：「你也別生氣了吧！大家都別生氣吧！」

　　依雲望著那好心的碧菡，內心在劇烈的交戰著，道歉，於心不甘，不道歉，是何了局？終於她還是開了口。

　　「媽！」依雲喊了一聲，淚珠頓時滾滾而下。「我不好……我不該說那些話……您……您別生氣吧！」她說完，再也熬不住，就放聲痛哭了起來。「啊呀，依雲！」高太太激動的嚷：「媽並沒有怪你，真的沒有！」她一把拉住依雲，依雲腿一軟，再也支持不住，也跪了下去，滾倒在高太太的懷裡，高太太緊抱著她的頭，淚珠滴滴答答的落下來，一面，她抽抽噎噎的說：「是媽不好，媽不該說那些話讓你難堪！都是媽不好，你……你原諒我這個老太婆，只是……只是抱孫心切呀！」

　　「媽媽呀！」依雲哭著叫：「其實我也急，你不知道，我也急呀！我跟您發誓，我從沒有避過孕，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並不是我不想要孩子，皓天他──他──他那麼愛孩子，我就是為了他，也得生呀！我絕不是為了愛漂亮，為了身材而不要孩子，我急──急得很呀！」她撲在高太太懷中，泣不成聲了。高太太撫摸著她的頭髮，不住撫摸著，眼淚也不停的滾落。「依雲，是媽錯怪了你，是媽冤枉了你，」她吸了吸鼻子，說：「反正事情過去了，你也別傷心了，孩子，遲早總會來的，是不？」她托起依雲的下巴，反而給她擦起眼淚來了。「只要你存心要孩子，總是會生的，現在，醫藥又那麼發達，求孩子並不是什麼難事，對不對？」

　　依雲點了點頭，瞭解的望著高太太。「我會去看醫生。」她輕聲說。「我會的！」

　　高皓天走過來了，看到母親和依雲已言歸於好，他如釋重負的輕吐了一口氣。走到沙發邊，他坐下來，一手攬住母親，一手攬住依雲，他認真的、誠懇的、一字一字的說：

　　「你們兩個，是我生命裡最親密的兩個女人，希望你們以後，再也沒有這種爭吵。如果有誰錯了，都算我的錯，我向你們兩個道歉，好不好？」

　　高太太攬住兒子的頭，含淚說：

　　「皓天，你沒有怪媽吧？」

　　「媽，」皓天動容的說：「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他緊緊的挽住母親，又低頭對依雲說：「依雲，別哭了，其實完全是一件小事，人家結婚三四年才生頭胎的大有人在。為了這種事吵得家宅不和，鬧出去都給別人笑話！」他望望母親，又看看依雲。「沒事了，是不是？現在，都心平氣和了，是不是？」

　　高太太不說話，只是把依雲更緊的挽進了自己懷裡，依雲也不說話，只是把頭依偎過去，於是，高皓天也不再說話，而把兩個女性的頭，都攬進了自己的懷抱中。

　　碧菡悄悄的站起身來，悄悄的退開，悄悄的回到了自己房裡。她不敢驚擾這動人的場面，她的眼睛濕漉漉的，躺在床上，她用手枕著頭，模糊的想，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裡，原來連爭吵和眼淚都是甜蜜的。

15

　　早上，當高皓天醒來的時候，依雲已經不在床上了。看看手錶，才八點鐘，摸摸身邊的空位，被褥涼涼的，那麼，她起床已經很久了？高皓天有些不安，回憶昨夜，風暴早已過去，歸房就寢的時候，她是百般溫柔的。躺在床上，她一直用手臂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言細語：

　　「皓天，我要幫你生一打孩子，六男六女。」

　　「傻瓜！」他用手愛撫著她的面頰。「誰要那麼多孩子，發瘋了嗎？」「你要的！」她說：「我知道孩子對這個家庭的重要性，在我沒有嫁給你之前，我就深深明白了。可是，人生的事那麼奇怪，許多求兒求女的人偏偏不生，許多不要兒女的人卻左懷一個，右懷一個。不過，你別急，皓天，我不相信我們會沒孩子，我們都年輕，都健康。有時候，小生命是需要慢慢等待的，等待得越久，他的來臨就越珍貴，不是嗎？」

　　「依雲，」他擁緊了她，吻著她的面頰。「你是個通情達理的好妻子，我一生不可能希望世上有比你更好的妻子。依雲，我瞭解，今晚你對母親的那聲道歉是多難出口的事情，尤其，你是這麼倔強而不肯認輸的人。謝謝你，依雲，我愛你，依雲。」依雲睫毛上的淚珠濡濕了他的面頰。

　　「不，皓天。」她哽塞著說：「我今晚表現得像個沒教養的女人，我幫你丟臉，又讓你左右為難，我好慚愧好慚愧，」她輕輕啜泣。「你原諒我的，是不？」

　　他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肩上，他的唇揉著她的鬢角和耳垂。「哦哦，快別這樣說，」他急促的低語。「你把我的心都絞痛了。該抱歉的是我，我怎能那樣吼你？怎能那樣沉不住氣？我是個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傻瓜，以後你不要叫我天好高了，你就叫我皮好厚好了！」她含著淚笑了。「你是有點皮厚的！」她說。

　　「我知道。」「但是，」她輕聲耳語：「不管你是天『好』高，或是皮『好』厚，我卻『好』愛你！」

　　世界上，還有比「愛情」更動人的感情嗎？還有比情人們的言語更迷人的言語嗎？還有什麼東西比吵架後那番和解的眼淚更珍貴更震撼人心的呢？於是，這夜是屬於愛的，屬於淚的，屬於溫存與甜蜜的。

　　但是，在這一清早，她卻到何處去了？會不會想想就又生氣了呢？會不會又任性起來了呢？他從床上坐起身子，不安的四面望望，輕喚了一聲：

　　「依雲！」沒有回音。他正要下床，依雲卻推開房門進來了，她還穿著睡衣。面頰光滑而眼睛明亮，一直走到他身邊，她微笑著用手按住他：「別起床，你還可以睡一下。」

　　「怎麼呢？」他問。「我已經讓碧菡上班時幫你請一天假，所以，你今天不用上班，你多睡睡，我們到九點半才有事。」

　　「喂喂，」高皓天拉住了她的手。「你能不能告訴我，你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你想，昨晚吵成那樣子，」依雲低低的說：「我哥哥的火爆脾氣，怎麼能了？所以，我一早就打電話回家去，告訴我媽我們已經沒事了。媽對我們這問題也很關心，所以……又把小琪找來，同她的婦科醫生是誰？然後，我又打電話給那位林醫生，約好了上午十點鐘到醫院去檢查，我已經和醫生大致談了一下，他說要你一起去，因為……」她頓了頓。「也要檢查一下你。」「哦！」高皓天驚奇的說：「一大清早，你已經做了這麼多事嗎？」「是的。」「可是……」高皓天有點不安。「你這樣做，會不會太小題大作了？結婚一年多沒孩子是非常普通的事，我們所要做的，不過是……」他俯在她耳邊，悄悄的說了一句：「多親熱一些。」依雲紅了臉。「去檢查一下也好，是不是？」她委婉的說：「如果我們兩人都沒問題，就放了心。而且……而且……醫生說，或者是我們時間沒算對，他可以幫我們算算時間。他說……他說，這就像兩個朋友，如果陰錯陽差的永遠碰不了面，就永遠不會有結果的。」「天哪！」高皓天翻了翻眼睛。「這樣現實的來談這種問題是讓人很難堪的。這不是一種工作，而是一種愛，一種美，一種藝術。」「醫生說了，如果想要孩子，就要把它看成一種工作來做。是的，這很現實，很不美，很不藝術，但是，皓天，你是要藝術呢？還是要孩子呢？」

　　他抱住了她，吻她，在她耳邊說：

　　「也要藝術，也要孩子。」

　　「總之，你要去醫院。」

　　「你不是已經都安排好了嗎？」他說，多少帶著點勉強和無可奈何。「我只好去，是不是？」

　　「別這樣愁眉苦臉，好不好？」依雲說，坐在床沿上，嘆了一口氣。「難道我願意去做這種檢查？我還不是為了你，為了你媽和你爸爸。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再也沒料到，在二十世紀的今天，我依然要面對這麼古老的問題。如果檢查的結果是我不能生，我真不知道……」

　　「別胡說！」高皓天打斷了她。「你這麼健康，這麼正常，你不會有一點問題的。說不定是我……」

　　「你才胡說！」依雲又打斷了他。

　　「好吧，依雲。」高皓天微笑起來：「看樣子，我們要去請教醫生，如何讓那兩個朋友碰面，對不對？」

　　依雲抿著嘴角，頗為尷尬的笑了。

　　於是，他們去看了醫生。在仁愛路一家婦產科醫院裡，那雖年輕卻經驗豐富的林醫生，給他們做了一連串很科學的檢驗。關於高皓天的部份，檢查結果當場就出來了，林醫生把顯微鏡遞給他們，讓他們自己觀察，他笑著說：

　　「完全正常，你要生多少孩子都可以！」

　　關於依雲的部分，檢查的手續卻相當複雜，林醫生先給她做了一項「通輸卵管」的小手術，然後，沉吟的望著依雲：

　　「你必須一個月以後再來檢查。」

　　依雲的心往下沉，她瞪視著醫生：

　　「請坦白告訴我，是不是我有了問題？」

　　醫生猶豫著，依雲急切的說：

　　「我要最真實的答案，你不必瞞我！」

　　「你的輸卵管不通，我要查明為什麼？」

　　「如果輸卵管不通，就不可能生孩子嗎？」依雲問。

　　林醫生沉重的點了點頭。

　　「那是絕不可能生的。」他說：「可是，你也不必著急，輸卵管不通的原因很多，我們只要把那個主因解除，問題就解決了，如果輸卵管通了，你就可以懷孕。所以，並不見得很嚴重，你瞭解嗎？」依雲張大了眼睛，她直視著林醫生。

　　「有沒有永久性的輸卵管不通？」她坦率的問。

　　「除非是先天性輸卵管阻塞！」醫生也坦白回答。「這種病例並不多，可是，如果碰上這種病例，我們只有放棄治療。」

　　「可能是這種病例嗎？」依雲問。

　　「高太太，」林醫生說：「你不要急，我們再檢查看看，好不好？現在我無法下結論。不過，總之，我們已經找出你不孕的原因了。」依雲抬頭望著高皓天，她眼裡充滿了失望，臉上佈滿了陰霾，高皓天一把拉起了她，故作輕鬆的聳了聳肩。

　　「我們走吧，依雲，等檢查的正式結果出來了再說，你別把任何事都往最壞的方向去想，依我看來，不會有多嚴重的，林醫生會幫我們忙解決，對不對？」

　　「是的，」醫生也微笑著說：「先放寬心吧，高太太，我曾經治療過一位太太，她結婚十九年沒有懷孕，治療了一年之後，生了個兒子，現在兒子都兩歲了。所以，不孕症是很普通的，你別急，慢慢來好嗎？」

　　依雲無言可答，除了等待，她沒有第二個辦法。回到家裡，她是那樣沮喪和擔憂，她甚至不敢把檢查的結果告訴婆婆。倒是高太太，在知道情況之後，她反而過來安慰依雲：

　　「不要擔心，依雲，」她笑嘻嘻的說：「現在已經找出毛病所在，一切就簡單了。聽皓天說，只要把病治好，就會懷孕。那麼，我們就治療好了。」

　　「皓天難道沒有告訴你，」她小聲說：「也可能是先天性，無法治療的病嗎？」「別胡說！」老太太笑著輕叱。「我們家又沒做缺德事，總不會絕子絕孫的！」依雲心裡一沉，立即打了一個冷戰，萬一自己是無法治療的不孕症，依高太太這個說法，竟成為祖上缺了德！這個邏輯她是不懂的，這個責任她卻懂。她心裡的負擔更重了，更沉了，壓抑得她簡直透不過氣來。整整一個月，她憂心忡忡，面無笑容，悲戚和憂愁使她迅速的憔悴和消瘦了下來。高皓天望著她，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臂喊：

　　「我寧可沒有兒子，不願意你沒有笑容。」

　　她一把用手蒙住他的嘴，眼睛睜得好大好大，眼裡充滿了恐懼和緊張。「請你不要這樣說！請你！」

　　「我偏要說！」高皓天掙脫她的手。「我要你面對現實，最壞的結果，是你根本不能懷孕，那麼，就是註定我命中無子，那又怎麼樣呢？沒兒沒女的夫婦，在這世界上也多得很，有什麼了不起？」「皓天！」依雲喊：「求你不要再說這種話吧！求求你！」她眼裡已全是淚水。「你不知道我心裡的負擔有多重！」

　　「我就是要解除你心裡的負擔！」高皓天嚷著，把依雲拉到身邊來，他緊盯著她的眼睛：「依雲，你聽我說，我愛你，愛之深，愛之切，這種愛情，決不會因為你能否生育而有所變更！現在不是古時候，做妻子的並沒有義務非生孩子不可！」

　　依雲感動的望著他，然後，她把面頰輕輕的靠進他的懷裡，低聲自語了一句：「但願，爸爸和媽媽也能跟你一樣想得開！」

　　在這段等待的低氣壓底下，碧菡成為全家每個人精神上的安慰，她笑靨迎人，軟語溫存，對每個人都既細心，又體貼，尤其對依雲。她會笑著去摟抱她，笑著滾倒在她懷裡，稱她為「最最親愛的姐姐」。她會用最最甜蜜的聲音，在依雲耳邊細語：「姐姐，放心，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老天會保佑好人，所以，姐姐，你生命裡不會有任何缺憾。」

　　對高皓天，她也不斷的說：

　　「姐夫，你要安慰姐姐，你要讓她快樂起來，因為她是那麼那麼愛你！」高皓天深深的注視著碧菡。

　　「碧菡，」他語重心長的說：「人類的許多悲劇，就是發生在彼此太相愛上面。」碧菡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的望著他。

　　「你家裡不會有悲劇，」她堅定的說：「你們都太善良，都太好，好人家裡不會有悲劇。」

　　「這是誰訂定的道理？」他問。

　　「是天定的。」她用充滿了信心的口吻說：「這是天理，人類或者可以逃過人為的法律，卻逃不過天理。」

　　高皓天注視了她好一會兒。

　　「但願如你所說！」他說，不能把眼光從她那張發亮的臉孔上移開。半晌，他才又低低的加了一句：「你知道嗎？碧菡，你是一個可人兒。」終於，到了謎底揭曉的一日，這天，他們去了醫院，坐在林醫生的診斷室裡，林醫生拿著依雲的X光片子，滿面凝重的望著他們。一看到醫生的這種臉色，依雲的心已經冷了，但她仍然僵直的坐著，聽著醫生把最壞的結果報告出來：

　　「我非常抱歉，高先生，高太太，這病例碰巧是最惡劣的一種──先天性的輸卵管阻塞，換言之，這種病症無法治療，你永不可能懷孕。」依雲呆坐著，她的心神已經不知道游離到太空那個星球上去了，她沒有思想，也沒有感情，沒有眼淚，也沒有傷懷，她是麻木的，她是無知的。她不知道自己怎樣走出了醫院，也不知道自己怎樣回到了家，更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躺在床上。她只曉得，在若干若干若干時間以後，她發現高皓天正發瘋一般的搖撼著她的身子，發狂一般的在大叫著她的名字：

　　「依雲！依雲！依雲！這並不是世界末日呀！沒孩子的人多得很呀！依雲！依雲！依雲！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我根本不要什麼該死的孩子！依雲！依雲！依雲！你看我！你聽我！」他焦灼的狂吼了一聲：「依雲！我不要孩子！」

　　依雲驟然間回過神來，於是，她張開嘴，「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一面嚎啕痛哭，她一面高聲的叫著：

　　「你要的！你要的！你要的！你要一打孩子，六男六女！你還要一對雙胞胎！你要的！你要的！你要的！」她泣不可抑。

　　「天！」高皓天大叫著：「那是開玩笑呀！那是我鬼迷心竅的時候胡說八道呀！天！依雲！依雲！」他摟她、抱她、吻她、喚她：「依雲，你不可以這樣傷心！你不可以！依雲，我心愛的，我最愛的，你不要傷心吧！求你，請你，你這樣哭，把我的五臟六腑都哭碎了。」

　　「我要給你生孩子，我要的！」依雲哭得渾身抽搐：「生一打，生兩打，生三打都可以！我要！我要！我要！哦，皓天，這樣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依雲，聽我說，孩子並不重要，我們可以去抱一個，可以去收養一個，最重要的，是我們彼此相愛，不是嗎？依雲，」他抱著她，用嘴唇吻去她的淚。「依雲，我們如此相愛還不夠嗎？為什麼一定要孩子呢？」「我怎麼向你父母交代？我怎能使你家絕子絕孫！」她越想越嚴重，越哭越沉痛。「我根本不是個女人，不配做個女人！你根本不該娶我！不該娶我！」

　　「依雲，你冷靜一點！」高皓天按住她的肩膀，強迫她面對著自己，他眼裡也滿含著淚：「讓我告訴你，依雲，即使我們現在還沒有結婚，即使我在婚前已知道你不能生育，我仍然要娶你！」依雲淚眼迷濛的望著他，然後，她大叫了一聲：

　　「皓天！」就滾倒進他的懷裡。在客廳中，高太太沉坐在沙發深處，只是輕輕的啜泣。高繼善雙手背在身後，不住的從房間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不住的唉聲嘆氣。碧菡摟著高太太的肩，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過了好久，碧菡才輕言細語的說：

　　「乾媽，你別難過。可以去抱一個孩子，有很多窮人家，生了孩子都不想要。我們這麼好的家庭，他們一定巴不得給了我們，免得孩子吃苦受罪。乾媽，如果你們想要，我可以負責去給你們抱一個來。」

　　「你不懂，」高太太抹著眼淚，拚命的搖頭：「抱來的孩子，又不是高家的骨肉！」碧菡不解的望著高太太。

　　「這很有關係嗎？」「否則，你繼父繼母為什麼不疼你呢？」高太太說。

　　碧菡愣了，是的，所謂骨肉至親，原來意義如此深遠。她呆了，站起身來，她走到窗子旁邊，仰著頭，她一直望著天空，她望了很久，一動也不動。

　　高皓天從屋裡走出來了，他看來疲憊、衰弱、傷感，而沮喪。高太太抬眼望望他，輕聲問：

　　「依雲呢？」「總算睡著了。」高皓天說，坐進沙發裡，把頭埋在手心中，他的手指都插在頭髮裡。「真不公平，」他自語著說：「我們都那麼愛孩子！」「皓天，」高繼善停止了踱步，望著兒子。「你預備怎麼辦？」

　　「怎麼辦？」高皓天驚愕的抬起頭來。「還能怎麼辦呢？這又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事情，除非是──去抱一個孩子。」

　　高繼善瞪視著高皓天，簡單明瞭的說：「我們家不抱別人家的孩子，姓高的也不能從你這一代就絕了後，我偌大的產業還需要一個繼承人，所以，你最好想想清楚！」說完，他轉過身子，頭也不回的走開了。

　　高皓天怔了，他覺得腦子裡像在燒著一鍋漿糊，怎麼也整理不出一個思緒來，他拚命搖頭甩頭，腦子裡仍然昏昏沉沉。好半天，他才發現，碧菡一直站在視窗，像一尊化石般，對著天空呆望。「碧菡，」他糊裡糊塗的說：「你在做什麼？」

　　碧菡回過頭來，她滿臉的淚水。

　　「我在找天理，可是，天上只有厚厚的雲，我不知道天理躲在什麼地方，我沒有找到它。」

　　高皓天頹然的垂下頭來。

　　「它在的，」他自言自語的說：「只是，我們都很難遇見它。」

16

　　接下來的一段長時期，高家都陷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那厚重的陰霾，沉甸甸的壓在每一個人的身上。其中最難受的是依雲，她覺得自己像個罪魁禍首，是她，斷絕了高家的希望，是她，帶走了高家的歡笑。偏偏這種缺陷，卻不是她任何能力所可以彌補的。私下裡，她只能回到娘家，哭倒在母親的懷抱裡。「媽，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蕭太太不相信女兒不能生育，因此，她又帶著依雲一連看了三四個醫生，每個醫生的結論都是一樣的，先天性的病症，即使冒險開刀，也不能保證生效，所以，醫生的忠告是：不如放棄。依雲知道，生兒育女這一關，她是完全絕瞭望。蕭太太也只能唉聲嘆氣的對女兒說：

　　「收養一個孩子吧！許多人家沒孩子，也都是收養一個的！」蕭振風卻妙了，他拍著依雲的肩膀說：

　　「沒什麼了不起！等小琪多生幾個，我送一個給你們就是了！」聽了這種話，依雲簡直是哭笑不得，看著小琪的肚子，像吹氣球一般的每日膨脹，她就不能不想，如果當年高皓天娶的是張小琪，那麼，恐怕高家早就有了孩子了。這樣一想，她也會馬上聯想到，高太太也會作同樣的想法，因而，她心裡的犯罪感就更深更重了。高太太是垂頭喪氣達於極點，高繼善每日面如嚴冰，他們都很少正面再談到這問題。但是，旁敲側擊，冷嘲熱諷的話就多了：「收養孩子當然簡單，但是收養的也是人家的孩子，與我們高家有什麼關係？」「要孩子是要一個宗嗣的延續，又不是害了育兒狂，如果單純只是喜歡孩子，辦個孤兒院不是最好！」

　　「人家李家的兒媳婦，結婚兩年多，就生了三胎！」

　　「我們高家是沖剋了那一個鬼神哪？一不做虧心事，二不貪無義財，可是哦，就會這樣倒楣！」

　　「小倆口只顧自己恩愛，他們是不在乎有沒有兒女的！我們老一輩的，思想古老，不夠開明，多說幾句，他們又該把代溝兩個字搬出來了！」這樣左一句、右一句的，依雲簡直受不了了，她被逼得要發狂了。終於，一天晚上，當高皓天下班回家的時候，他發現依雲蒙著棉被，哭得像個淚人兒。

　　「依雲！」他驚駭的叫：「怎麼了？又怎麼了？」

　　依雲掀開棉被坐起來，她一把抱住高皓天的脖子，哭著說：「我們離婚吧！皓天，我們離婚吧！」

　　高皓天變了色，他抓住依雲，讓她面對著自己，他緊盯著她，低啞的問：「你在說些什麼鬼話？依雲？你生病了嗎？發燒了嗎？你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皓天！」依雲含淚說：「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高皓天的臉色更灰暗了。「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不是你做錯了什麼，是命運做錯了！」依雲淚光瑩然。「你知道，如果這是古時候，我已經合乎被出妻的條件。我們離婚，你再娶一個會生孩子的吧！」

　　「笑話！」高皓天吼了起來：「現在是古時候嗎？我們活在什麼時代，還在講究傳宗接代這種廢話！真奇怪，我在國外生活了七年，居然回國來做古代的中國人！我告訴你，依雲，如果因為你不能生育，而在這家庭中受了一絲一毫的氣的話，我們馬上搬出去住！我要的是你，不是生兒育女的機器，假若上一輩的不能瞭解這種感情，我們就犯不著……」

　　「皓天！」依雲慌忙喊，瞪大了眼睛，在淚光之下，那眼睛裡又有驚惶，又有恐懼。「你小聲一點行不行？你一定要嚷得全家都聽到是不是？你要在我種種罪名之外，再加上一兩條是不是？你還要不要我做人？要不要我在你家裡活下去？」

　　「可是，你說要離婚呀！」高皓天仍然大聲嚷著，他的手指握緊了依雲的胳膊：「這種離婚的理由是我一生所聽到的最滑稽的一種！你要和我離婚，你的意思就是要離開我！難道你不知道，你在我心目裡的分量遠超過孩子！難道你不知道我愛你！我要你！如果失去你，我的生活還有什麼意義？我連生命都可以不要！還要什麼孩子？」

　　他喊得那樣響，他那麼激動，他的臉色那麼蒼白，他的神情那麼憤怒……依雲頓時崩潰了，她撲進高皓天的懷裡，用遍佈淚痕的臉龐緊貼著他的，她的手摟住了他的頭，手指痙攣的抓著他的頭髮，她哭泣著喊：

　　「我再也不說這種話了，我再也不說了！皓天！我是你的，我永遠是你的！我一生一世也不離開你！」

　　高皓天閉上了眼睛，摟緊了她，淚水沿著他的面頰滾下來，他吻著她，淒然的說：

　　「依雲，或者我命中無法兼做兒子、丈夫，和父親！這三項裡，我現在只求擁有兩項也夠了，你別使我一項都做不好吧！」依雲哭著，不住用袖子擦著他的臉。

　　「皓天，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她急急的說：「皓天，你不能流淚，皓天，從我認識你起，你就是只會笑不會哭的人！」

　　「要我笑，在你！要我哭，也在你！」他說。「依雲，依雲，」他低喊著：「我寧願失去全世界，不能失去你！不能！不能！不能！」依雲把頭緊埋在他懷中，埋得那樣緊，似乎想把自己整個身子都化進他的身體裡去。她低語著：

　　「在我們戀愛的時候，我就曾經衡量過我們愛情的分量，但是，從沒有一個時刻，我像現在這樣深深的體會到，我們是如何的相愛！」高皓天感覺到依雲的身子在他懷中顫動，感覺到她渾身的抽搐，他低語了一聲：「我要把這個問題作個根本的解決！」

　　說完，他推開依雲，就往屋外走，依雲死拉住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她說：「你要幹什麼？」「去找爸爸和媽媽談判！」他毅然的說：「他們如果一定要孫子，就連兒子都沒有！我們搬走！不是我不孝，只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憔悴至死！我不能讓這問題再困擾我們，我不能允許我們的婚姻受到威脅，我想過了，兩代住在一起是根本上的錯誤，解決這問題，只有一個辦法，我們搬出去！」

　　他的話才說完，房門開了，高太太滿臉淚痕的站在門口，顯然，她聽到了他們小夫妻間所有的話，她一面拭淚，一面抽抽噎噎的說：「很好，皓天，你是讀了洋書的人，你是個二十世紀的青年，你已經有了太太，有了很好的工作，你完全獨立了，做父母的在你心裡沒有地位，沒有分量。很好，皓天，你搬出去，如果你願意，你馬上就搬，免得說我虐待了你媳婦。只是，你一搬出門，我立刻就一頭撞死給你看！你搬吧！你忍心看我死，你就搬吧！」高皓天怔住了，他望望母親，再望望依雲，他的手握緊了拳，跺了一下腳，他痛苦的大嚷：

　　「你們要我怎麼辦？」依雲推開皓天，挺身而出，她把雙手交給了高太太，緊握著高太太的手，她堅定的、清晰的說：

　　「媽，我們不搬出去，決不搬出去，你別聽皓天亂說。我還是念過書，受過教育的女人。不能生育，我已經對不起兩老，再弄得你們兩代不和，我就更罪孽深重！媽，您放心，我再不孝，也不會做這種事！」

　　「依雲，」高太太仍然哭泣著，她委委屈屈的說：「你說，我怎麼欺侮了你？你說，我不是儘量在維持兩代的感情嗎？你說，我該怎麼做，你們才會滿意呢？依雲，我不是一直都很疼你的嗎？」「是的，媽。我知道，媽。」依雲誠懇的說：「你別難過吧！我已經說了，打死我，我也不搬出去！」

　　高皓天望望這兩個女人，他長嘆了一聲，只覺得自己五內如焚，而中心似搗，幾千幾萬種無可奈何把他給擊倒了，他再跺了一下腳，就逕自轉過身子，和衣躺到床上去了。

　　問題是不是就此解決了呢？問題並沒有解決。依雲一連思索了好幾天，衡量著她和高皓天之間的愛情，也衡量著一個孩子在這家庭中的重要性。終於，這天，她走進高太太的臥房，對婆婆說：「媽，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哦？」高太太狐疑的望著依雲，自從高皓天表示過要搬出去之後，她就嚇得再也不敢提孩子的事，連暗示和嘲諷都不敢了。望著依雲，她有些擔心，她怕依雲會提出搬家，那麼，她就連個兒子都沒有了。「什麼事？」她憂心忡忡的問。

　　「媽！」依雲坐在她身邊，帶著滿臉溫柔的笑意，她心平氣和的，又親親熱熱的說：「我想和您談談有關孩子的事。」

　　「孩子！」高太太煩惱的轉過頭去。「算了，別提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不是的，媽！」依雲拉住她的手。「您有沒有聽說過一種事情，在臺灣也很流行，我們稱它為『借肚子』。」「借肚子？」高太太的精神集中了，眼睛發亮了，她緊盯著依雲。「你的意思是──」

　　「你看，媽，我是決不能生育的，但是──」依雲熱心的說：「皓天並沒有絲毫的毛病，所以，如果我們能找一個鄉下女孩子，給她一筆錢，讓她和皓天生一兩個孩子，不見得做不到。我聽說──很多不能生育的太太，都用這種方式讓丈夫有了兒女。」「哦，依雲！」高太太驚喜交集，她一把摟住了兒媳婦，含淚說：「你是真心的嗎？你願意這樣做嗎？你不是拿我這個老太婆開心的吧？」「媽！」依雲也含滿了淚，但她卻微笑著。「我完全是真心真意的，如果我不是真心，讓我不得好死！」

　　「哦哦，」高太太慌忙說：「依雲，好孩子，別發誓，我相信你！這種事情，我也聽說過，只是你們小倆口感情太好，我怕你會──你會──」「媽，我決不會吃醋！」依雲堅決的說：「我信任皓天對我的感情！我也知道高家不能因為我而絕了後代，這樣做，是唯一的，兩全其美的辦法，問題只是……」

　　「只要你願意，」高太太興奮的打斷了她：「其他的問題就好辦了，是不是？依雲，哦，依雲，你真好，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真是個孝順的媳婦！」她高興得又是淚，又是笑。「至於那個鄉下女孩子，我會去找，我會去想辦法，對了，叫阿蓮回鄉下去找找看，我們家不怕出錢，把待遇提高一點，給她十萬八萬的，一定有窮人家的女孩會願意，這一方面，你不用管，媽會安排。」「我……」依雲猶豫的說：「我並不擔心找不到這女孩子，我只怕──只怕皓天不肯合作。」

　　「為什麼不肯？」高太太不解的問：「這對他又沒有損失，孩子生了，就打發那女人走路，他有了孩子，又沒有失去妻子。我們可以和那女人說好條件，事後一定不會有瓜葛的。這樣的事，他為什麼不願意？」

　　「媽！」依雲咬咬嘴唇：「你自己的兒子，你還不曉得他那脾氣嗎？到時候，他的人道主義就出來了！」

　　「人道？」高太太說：「我們並不強迫別人來做這事的，是不是？我們付款的，是不是？這有什麼不人道呢！依雲，你放心，這事的關鍵都在你，只要你願意，一定行得通！」

　　「我不但願意，」依雲微笑的說：「而且求之不得，我自己──也愛孩子，不管是哪個女人生的，只要是皓天的孩子，就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樣！」「噢，依雲！你太好了！你真太好了！」高太太樂得不知該怎麼是好，拉著依雲的手，她深深的注視她。「依雲，你原諒媽前一向心情不好，說了一些刺心的話，你原諒媽。你這樣好心，讓高家有了孫子，你一定會得到好報的，媽會加倍的疼你，加倍的寵你……」

　　「媽！」依雲喊。「你待我已經夠好了，是我自己不爭氣……」「這怎麼能怪你呢？」高太太慌忙說：「這又不是你的過失呀！好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說服皓天，以及──去物色這個女孩子。」於是，高皓天下班回家時，這決議被提出來了。

　　高皓天聽到這個決議之後，他的反應卻比依雲預料的還要激動，他瞪大眼睛，像聽到一件不可思議的怪事一般，哇哇大叫著說：「你們都瘋了！你們所有的人都瘋了！借肚子！聞所未聞的怪事！既然能借母親，就也可以借父親，那麼，為什麼不去乾脆收養一個？我不幹！這事我決不幹！」

　　「皓天，」高繼善正色說：「只要是你的孩子，就是我們高家的骨肉，我們並不在乎母親是誰？好不容易，我們可以把這問題解決了，你不同意，是不是存心和我過不去？」

　　「爸爸！」皓天不耐的說：「現在這種時代……」

　　「皓天！」高繼善厲聲說：「你不要動不動就搬出時代兩個字來，不管你生在什麼時代，你都是我的兒子！你就有義務幫我再生孫子！」「皓天，」依雲俯過去，好溫柔的說：「你不要太認死扣好不好？把你的觀念稍稍改變一下，好嗎？你想，你有了孩子就等於我有了孩子。就算是為了我，請你做這件事好嗎？」

　　「依雲，」皓天睨視著她，壓低聲音說：「你是昏了頭了！你以為──我可以和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僅僅為了傳宗接代，而幹那回事嗎？我告訴你，不可能的，不可能！我會有犯罪感，我會覺得對不起我的良心，對不起那個女孩子，也對不起你！」「可是……」高太太說：「你讓高家絕了後，你就對得起父母了嗎？」「最起碼，我並不是安心要高家絕後！」

　　「你不同意這件事，」高繼善說：「就是安心要高家絕後！」

　　高皓天氣得直瞪眼睛。

　　「你們！」他輕蔑的說：「你們把人全看成了機器！去買一個女人來生孩子，然後趕她走，你們想得出來！如果那個女人愛她的孩子，捨不得離開，怎麼辦？如果買來的女人其貌不揚，生出個醜八怪，怎麼辦？如果那女人有什麼先天性的癡呆症，生出個白癡兒子，怎麼辦？你們只要孩子，不擇手段的要孩子，有沒有想到過後果？」

　　「我懂了，」高太太說：「我一定會幫你物色一個很漂亮，很文雅，沒有任何疾病的女孩！」

　　「媽！」皓天吐了一口氣：「你免麻煩，好不好？積點德，好不好？孩子出世了，人家母子不肯分離了，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人性的本能？」「她真不肯離開孩子，」依雲衝動的說：「我們就連母親一起留下來！」「依雲！」皓天驚愕的喊：「你神志還清不清楚？你想幫我娶個姨太太嗎？」「又有何不可？」依雲揚著眉毛說：「古時候的人，三妻四妾的多得很呢，還不是一團和氣。」

　　「天！」高皓天仰頭看上面，翻著眼睛，拚命用手敲自己的頭。「我看我忽然掉進什麼時光隧道裡去了，現在到底是什麼朝代，我真的弄不清楚了。如果不是你們的神經有問題，一定是我的神經有問題，我簡直……我簡直……」他低下頭，忽然看到一直坐在旁邊，默默的聽他們討論的碧菡。他像抓住了一個救星一般，很快的說：「碧菡，你覺得他們有理還是我有理？」

　　碧菡靜靜的瞅著他，眼睛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我覺得，姐夫，」她輕聲說：「為了解除姐姐的責任感，為了滿足乾爹和乾媽的期望，為了你以後的歡樂，你──應該有一個孩子！」「啊呀！」高皓天大嘆了一口氣，「連你都不肯幫我說話！我……我……我需要一杯酒，碧菡，你給我倒一杯酒來！」

　　碧菡真的去倒酒。依雲望著高皓天。

　　「你看！」依雲說：「連碧菡都能體會我們大家的心，難道你還不能體會嗎？你忍心再拒絕？」

　　「依雲，」高皓天低聲的、祈求般的說：「他們不瞭解我，你難道也不瞭解嗎？我永不可能和一個陌生女人發生關係，我說過幾百次了，『性』是一種美，一種愛，一種藝術，而不是工作呀！」「除非──」依雲咬著嘴唇，深思的說：「那個女孩，是你所喜歡的？」碧菡端著一個小酒杯走過來了，依雲抬起眼睛，她的視線和碧菡的碰了一個正著，像閃電一般，一個念頭迅速的通過她的腦海，而借她的眼睛表現出來了。碧菡一接觸到依雲這道眼光，心裡已經雪亮，她一驚，手裡的杯子就傾倒了，一杯酒都潑在高皓天身上。她慌忙俯身用手帕去擦拭高皓天身上的酒漬，於是，高皓天的目光和碧菡的也接觸到了，那樣驚惶、嬌怯、羞澀、閃亮，而又熱烈的一對目光！高皓天愕然的瞪視著這對眼睛，整個的呆住了。

17

　　第二天早上，在上班的路上，碧菡一直非常沉默。高皓天不時悄悄的打量她，這又是冬天了，天氣相當冷，碧菡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套頭毛衣，咖啡色的長褲，外面罩著件咖啡色鑲毛領的短外套，頭髮自自然然的披垂在肩上，睫毛半垂，目光迷濛，她的表情是若有所思的。渾身都散發著青春的、少女的氣息。「碧菡！」終於，他喊了一聲。

　　「嗯？」她低應著。「請你幫忙一件事，」他真摯的說：「你不要加入家裡那項陰謀。」「陰謀？」碧菡的眼睛抬起了，她瞅著他，那眼光裡充滿了薄薄的責備，和深深的不滿。「姐夫，你用這兩個字是多麼不公平。不是我說你，姐夫，你是個自私的男人！你根本不瞭解姐姐，不愛姐姐！」「什麼？」高皓天張大眼睛。「你這個罪名是怎麼加的？我拒絕一個女人，竟然是不瞭解依雲？不愛依雲？」

　　「當然啦！」碧菡一本正經的說：「你如果細心一些，深情一些，你就該瞭解姐姐有多痛苦，她身上和心靈上的壓力有多重。因為她不能生育，她現在已成為高家的罪人，她向你訴苦，你就鬧著要搬出去，弄得乾媽尋死，乾爹生氣。她不向你訴苦，是把眼淚往肚子裡咽。於是，千思萬想，她要經過多少內心的掙扎，才安排出這樣一條計策，讓你們高家有了後代，也解除她自己的犯罪感。現在，你居然拒絕，你是存心逼得姐姐無路可走，你這還叫做愛？叫做瞭解嗎？」

　　「照你這樣說，」高皓天蹙緊了眉，一臉的困惑。「我接受一個女人，反而是愛依雲？」

　　「當然啦！」碧菡再說了一句：「不但是愛姐姐，而且是愛乾爹和乾媽！乾爹說得也對，不管你生在什麼朝代，你總是為人子的人，上體親心，是中國自古的訓念，你也別因為自己去國七年，就把中國所有的傳統觀念，都一筆抹煞了吧！」

　　高皓天把車停在停車場上，他瞪視著碧菡。

　　「碧菡，」他沉吟的說：「是不是依雲要你來說服我的？」

　　「沒有任何人要我來說服你，」碧菡坦率的說，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已經迷糊了，我卻很清楚，你需要一個人來點醒你的思想，我就來點醒你！」

　　「可是，碧菡，」高皓天怔怔的說：「天下會有這種女人，願意幹這件事嗎？」碧菡深深的凝視著他。

　　「人是有的，只怕你不喜歡！」她輕聲說。

　　推開車門，她翩然下車，走進辦公大樓裡去了。高皓天注視著她的背影，那苗條的身段，那修長的腿，那勻稱的、女性的弧線，他注視著，一直坐在車中，動也不動。

　　這天，碧菡在辦公廳裡特別沉默，特別安靜，她一直顯得若有所思而又心不在焉。那個方正德，始終沒有放棄對她的追求，他好幾次藉故和她說話，她總是那樣茫茫然地抬起一對眼睛，迷迷濛濛的瞅著他。這種如夢如幻的眼光，這種靜悄悄的凝視，使那個方正德完全會錯了意，他變得又興奮又得意又緊張起來，開始神經兮兮的繞著她打圈子，講些怪裡怪氣的話，使整個辦公廳裡的人都注意到了。只有碧菡，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一個秘密的、不為人知的世界裡，對周遭所有的一切，都視若無睹。

　　高皓天一直在暗中注意著她，看到那方正德在那兒又指手，又劃腳，又梳頭，又吹口哨的，他實在看不下去了，走到碧菡身邊，他輕聲說：「你能不能不去招惹那個方正德？」

　　「哦？」碧菡驚愕的抬起頭來，一股茫然不解的樣子，她的眼睛黑黝黝的，霧濛濛的，怯生生的。「姐夫？」她輕柔的說：「你在說什麼？」他注視著這對眼睛，心中陡然間怦然一動，他想起她昨晚把酒灑在他身上，當她去擦拭時，她這對眼睛曾經引起他心靈上多大的震動。他咳了一聲，咽了一口口水，他的聲音變得又軟弱，又無力。「我在說，」他費力的開了口：「你怎麼了？你一直引得那個方正德在發神經。」「哦？是嗎？」她輕蹙眉頭，看了看方正德。「對不起，姐夫，」她低語。「我沒有注意。」

　　「你──」他凝視她。「最好注意一點。」

　　「好的，姐夫。」她柔順的說，那樣柔順，那樣溫軟，好像她整個人都可以化成水似的。

　　中午，在回家的路上，她也一直沉默不語，那樣安靜，那樣深沉，像個不願給人惹麻煩的孩子，又像個莫測高深的謎。他幾度轉頭看她，她總是抬起眼睛來，對他靜靜的、微微的、夢似的一笑。於是，他也開始若有所思而心不在焉起來。

　　午後，高皓天又去上班了，碧菡一個人待在臥室裡，靜靜的坐在床上，她用手托著下巴，想著心事。一聲門響，依雲推開門走了進來。「碧菡！」她柔聲的叫。

　　碧菡默默的瞅著她，然後，她把手伸給依雲，依雲握住了她的手，坐在她身邊，一時間，她們只是互相望著，誰也不說話。但是，她們的眼睛都說明白了，她們都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麼。「姐姐！」終於，還是碧菡先開口。「我以前就說過了，我願意幫你做任何事！」「碧菡，」依雲垂下了睫毛。「我是不應該對你做這樣的要求的！」「你並沒有要求，是嗎？」碧菡說。「是我心甘情願的。」

　　「碧菡！」依雲握緊了她的手。「我只想對你說明一件事。昨夜，我想了整整一夜。想起我第一天見到你，很巧，那天，也是我和皓天在電梯裡相撞的日子。仿佛是命定，要把我們三個人串連在一起。記得你給我的那篇作文，首先就提出生命的問題，沒料到，我今天就面臨了這問題，卻需要你來幫我解決。碧菡，我要說明，我無權要求，這件事太大，可能關係你的終身幸福，所以，請你坦白告訴我，不要害羞，你有沒有一點喜歡皓天呢？」

　　碧菡凝視著依雲，她的眼光是坦白的。

　　「這很重要嗎？」她反問。

　　「很重要。」依雲誠懇的說：「如果你根本不喜歡他，我不能讓你做這件事，因為你不是一個買來的鄉下女孩，你是我的小妹妹。假若你喜歡他，那麼，碧菡，我們……我們──我們何不仿效娥皇女英呢？」

　　碧菡的眼睛閃亮了一下。

　　「姐姐，」她輕呼著：「你的意思是說，生了孩子，我不用離開嗎？」「你永遠不可以離開，」依雲熱烈的說：「讓我們三個人永遠在一起！我們在一起不是很快樂嗎？不要去管那些世俗的觀念。碧菡，命中註定，我們應該在一起的，碧雲天，記得嗎？」碧菡的面頰紅潤，眼睛裡綻放著光彩。

　　「姐姐，」她低語。「我不可能希望，有比這樣更好的安排了。我願意，百分之百的願意！」

　　依雲一把擁抱住了她，眼裡含滿了淚。

　　「碧菡，謝謝你。你相信我，絕不會虧待你，你相信我，不是那種拈酸吃醋的女人，更不是刻薄……」

　　「姐姐！」碧菡打斷了她。「你還用解釋嗎？我認識你已經兩年多了，這兩年相處，我們還不能彼此瞭解嗎？姐姐，你是世界上最好心最善良的女人，我願意一生一世跟隨你！從我懂事到現在，我只有從你身上，才瞭解人類感情之可貴！姐姐，別說仿效娥皇女英，即使你要我做你們的婢僕，我也是引以為榮的！」「噢，碧菡，快別這樣說！」依雲撫弄著她的頭髮，含淚凝視她：「從此，我們是真正的姐妹了，是不是？」

　　「早就是了，不是嗎？」她天真的反問。

　　依雲含淚微笑。「我們現在剩下的問題，」她說：「是如何說服皓天！他真是個頑固派！」碧菡垂下眼睛，睫毛掩蓋住了眼珠，她羞澀的低語：

　　「我想，我們行得通。」

　　「為什麼？」「我們可以想想辦法。」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我想……這件事，是無法和他正面討論的，我們所要做的，是如何去……如何去……」她羞紅了臉，說不下去了。

　　「哦！」依雲瞭解的望著碧菡。「看樣子，我們需要訂一條計策了？」碧菡俯頭不語。於是，這天晚上，高皓天回家的時候，他驚奇的發現，家裡竟有一屋子人，蕭振風和張小琪來了，任仲禹和依霞也來了，加上依雲、碧菡，和高繼善夫婦，一個客廳擠得滿滿的。阿蓮川流不息的給大家倒茶倒水，高太太笑臉迎人，不知為什麼那樣興奮和開心，連高繼善，都一直含著笑，應酬每一個人。高皓天驚奇的看著這一切，問：

　　「怎麼回事？今天有人過生日嗎？」

　　依雲笑望著他，輕鬆的說：

　　「什麼事都沒有，這些日子以來，實在悶得發慌，家裡的空氣太沉重，所以，特別把哥哥姐姐們約來吃頓飯，調劑調劑氣氛。」「哦，」高皓天高興的說：「這樣才對，我們四大金剛剩下了三大金剛，應該每星期聚會一次才對！」

　　蕭振風仍然是愛笑愛鬧，張小琪挺著大肚子，不住幫依雲拿糖果瓜子，任仲禹在發表宏論，大談美國的經濟問題，一屋子熱熱鬧鬧的。高皓天被大家的情緒所鼓動，又難得家裡有這樣好的氣氛，他就更加興奮了，因而，在餐桌上，他不知不覺的喝了過多的酒。依雲又不住悄悄的拉蕭振風：

　　「多灌他幾杯，」她低語：「可是，只能灌得半醉，不能全醉。」「你在搞什麼鬼呀？」蕭振風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把我們都叫了來，又要灌他酒，又不許灌醉，這簡直是出難題嘛！我們怎麼知道他是半醉還是全醉！」

　　「噓！不許叫！」依雲說：「你先灌他喝酒就對了！」

　　蕭振風俯在依雲耳邊，自作聰明的說：

　　「是不是他得罪了你，你要灌醉他之後好揍他？我告訴你，你別揍他，你呵他癢，男人最怕呵癢，小琪就專門這樣整我！」

　　依雲啼笑皆非，拿這個混哥哥毫無辦法。好在高皓天興奮之餘，也不待人灌，就自己左一杯、右一杯的下了肚。大家又笑又鬧又開玩笑，一頓飯吃到九點多鐘。高皓天已經面紅耳赤，酒意醺然，高太太拉了拉依雲的袖子，低聲的說：

　　「差不多了吧？」依雲點了點頭。於是，酒席撤了，大家回到客廳，繼續未談完的話題，但是，不到十點鐘，依雲又拉住蕭振風，在他耳邊說：「你該告辭回家了！」「什麼？我談得正高興……」蕭振風叫。

　　「噓！」依雲說：「叫你告辭，你就告辭，知道嗎？」

　　「哦！」蕭振風也壓低了聲音：「你來不及的想整他了？呵癢！我告訴你，呵癢最好！」

　　「你走吧！」依雲笑罵著：「快走！」

　　蕭振風立即跳起身子，一迭連聲的嚷：

　　「走了！走了！走了！再不走有人要討厭了。」

　　碧菡的面頰猛然間緋紅了起來，她的心跳得那樣厲害，頭腦那樣昏亂，她不得不悄悄的溜回了自己的房間裡，坐在床沿上，她心慌意亂而又緊張恐懼。她沉思著，一時間，她覺得又迷惑又不安，這樣做是對的嗎？自己的未來將會怎樣？但是，她回憶起以往的許多事情，那雙男性的手，曾經把她抱往醫院。依雲那件白色的大衣，曾裹住她瑟縮的身子。醫院裡的輸血瓶，曾救了她一條生命。無家可歸時，依雲把她帶回高家……一連串的回憶從她腦海裡掠過，然後，這一連串的回憶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高皓天的凝視，和依雲所說的那句話：「命中註定，我們應該在一起的！碧雲天，記得嗎？」

　　是的，碧雲天！碧雲天！這是他們三個人的名字，冥冥中的神靈，早已決定要把他們三個人拴在一起。碧雲天，碧雲天，碧雲天！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有人輕敲房門，她驚悸的站起身子，恐慌的瞪視著門口，高太太和依雲一起走了進來。高太太一直走到她面前，一語不發的就把她擁進了懷裡。好半天，高太太才平復了她自己激動的情緒，她低聲的、憐愛的說：「好孩子，委屈你了！媽會疼你一輩子！」

　　「乾媽！」碧菡輕聲的叫。

　　「以後，該改口叫媽了。」高太太說。

　　依雲拉住了她的手。「碧菡，你該去了，他已經上了床。」

　　碧菡面紅心跳，張大眼睛，她可憐兮兮的看著依雲。

　　「姐姐，我很怕。」她低語。

　　「你隨機應變吧，」依雲說：「高家的命運，在你手裡。」她把碧菡拉到面前來，俯耳低語了幾句，碧菡的臉紅一陣又白一陣，她忽然想逃走，想躲開，想跑得遠遠的，但是，她接觸到高太太那感激的、熱烈的眼光，又接觸到依雲那祈求的、溫柔的神情，她挺直了背脊，深吸了一口氣，鼓足勇氣說：

　　「好了，我去！」依雲很快的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高太太又給了她一個熱烈的擁抱，她望著面前這兩個女人，從沒有一個時刻，發現自己竟有如此巨大的重要性。生命的意義在哪裡？生命的意義在覺得自己被重視！她昂起頭，推開房門，頭也不回的走出去了。悄悄的推開高皓天的房門，再悄悄的閃身進去，把門關好。她的心狂跳著，房裡只亮著一盞小小的檯燈，光線暗幽幽的。她站在那兒，背靠在門上，高皓天在床上翻身，帶著濃重的酒意，他模糊的說：「依雲，是你嗎？」她走到床邊，高皓天伸過手來，握住了她的手，她不動，也不說話，皓天醉意朦朧的撫弄著她手腕上的鐲子，似清楚，又似糊塗的說：「你近來是真瘦了，鐲子都越來越鬆了。」

　　碧菡伸手關掉了桌上的小燈，房裡一片黝黑。她輕輕的、輕輕的寬衣解帶，輕輕的、輕輕的躡足登床。高皓天在醺然半醉下，只感到她溫軟的身子，婉轉投懷。不勝嬌弱的，她瑟縮在他的懷抱裡，帶著些兒輕顫。一股少女身上的幽香，繞鼻而來，他用手緊抱著她，心裡有點迷糊，有點驚悸，有點明白。「你不是依雲，你是誰？」

　　她震顫著，可憐兮兮的，他不由自主的抱緊了她。

　　「你渾身冰冷，」他說：「你要受涼了。」

　　她把頭緊埋在他胸前，他撫弄著她的頭髮：

　　「你是依雲嗎？」他半醉半醒的問。

　　「不。」她輕聲回答：「我是碧菡。」

　　「碧菡？碧菡？碧菡？」他喃喃的念著，忽然驚跳起來。「你是碧菡？」他問：「你為什麼在這兒？」

　　她把面頰偎向他的，她面頰滾燙，淚水濡濕了他的臉，她顫慄的、輕聲的、耳語的說：

　　「請你不要趕我走！我在這兒，我是你的！請不要趕我走！我是你的，不僅僅是我的人，也包括我的心！姐夫，」她偎緊了他：「我是你的，我是你的！請不要趕我走！請你！請你！請求你！」

　　他的手指觸到她柔軟的肌膚，身體感到她身子的顫動，耳中聽到她軟語呢喃，他想試著思索，但他想不透，只覺得血液在身體中加速的流動，一股熱力從胸中上升，迅速的擴展到四肢裡去。他甩甩頭，努力想弄清楚這件事，努力想克制那股本能的願望，他說：「碧菡，誰派你來的？」

　　「我自願來的。」她輕語。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碧菡，」他掙扎著，他的手碰觸到那少女身體上最柔軟的部分，感到那小小的身子一陣顫慄，一陣痙攣。「碧菡，」他努力掙扎著說：「別做傻事，乘我腦筋還清楚，你趕快走吧，趕快離開這兒！」「我走到哪裡去？」她低聲問：「到方正德那兒去嗎？」她微微蠕動著身子。「不，不，」他抱緊了她。「你不許去方正德那兒，你不許！」他吻著那柔軟的小嘴唇，她唇上有著淡淡的甜味，理智從他腦海裡飛走，飛走，飛走……飛到不知道多高多遠的地方去了。他喘息著，撫摸著她光滑的背脊，他模糊的說：「你哪兒都不能去，因為你沒有穿衣服。」

　　她的嘴唇滑向他的耳邊，她的手悄悄的捉住了他的手，她在他耳邊低低的、低低的說：

　　「我好冷，姐夫，抱緊我吧！」

　　再也沒有理智，再也沒有思想的餘地，再也沒有掙扎，沒有顧忌，他懷抱裡，是一個溫軟的、清新的、芬香的、女性的肉體！而這女性，還有一顆最動人的、最可愛的、最靈巧的、最細緻的心靈！他在半清醒半迷糊中，接受了這份「最完整」的奉獻！

18

　　早上，高皓天從沉睡中醒了過來，一縷冬日的陽光，正從窗簾的隙縫中透進來，天晴了，他模糊的想著，渾身懶洋洋的，不想起床。夜來的溫馨，似乎仍然遍布在他的四肢和心靈上。夜來的溫馨！他陡的一震，睡意全消，天哪！他做過了一些什麼事情？翻轉身子，他立即接觸到碧菡那對清醒白醒的眸子，她正蜷縮在棉被中，靜悄悄的、含羞帶怯的、溫溫柔柔的注視著他。「碧菡！」他啞聲喊：「碧菡！」

　　「我不敢起來，」她微笑著低語。「我怕我一動，就會把你吵醒了。」「碧菡！」他搖頭，自責的情緒強烈的抓住了他，夜來的酒意早成過去，理智就迅速的回來了。他蹙緊眉頭，瞪視著她。「哦！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碧菡，」他咬緊嘴唇，用拳頭捶著床墊。「你怎麼這樣傻？你為什麼要這樣？你這個……這個……這個小傻瓜！誰要你這樣做的？依雲嗎？她瘋了，居然拖你下水！碧菡，你實在不該……」

　　碧菡滾到他身邊，她用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她的眼睛明亮而清幽的凝視著他。輕聲的，溫柔的，她打斷了他的自怨自艾。「別怪姐姐，別怪你自己，」她說，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所有的事，都出於我的自願，與姐姐和乾媽都沒有關係。」

　　「你的自願！」他叫：「為什麼？」

　　碧菡的睫毛垂了下來，她把面頰埋進枕頭裡去，她的身子瑟縮了一下，那眼光頓時顯得暗淡了。

　　「或者，」她低低的、自卑的說：「你覺得……我是很不害羞的吧！或者，你會看不起我吧！」

　　「碧菡！」他激動的叫了一聲，把她的面頰從枕頭裡扳轉過來，她抬起了睫毛，眼裡已凝貯著淚水。這帶淚的凝視使他的心臟猛抽了一下，他一把擁住了她，用面頰緊緊的貼著她的鬢角，他低聲的叫：「碧菡，你怎會這樣想？我看不起你？我該看不起的，是我自己！我是一個偽君子，一個衣冠禽獸！我居然……糟蹋了你！你，一直在我心裡是那樣純潔，那樣美好，那樣高雅的女孩！我一天到晚防範別人會糟蹋了你，污辱了你，結果，我自己卻做了這種事情！哦，碧菡，你不該讓它發生的，你應該逃開我，逃得遠遠的！」

　　碧菡把臉從他面頰邊轉開，她正對著他的臉，她小小的手指撫摸著他的下巴，她眼裡依然帶淚，唇邊卻掛著個美麗的、動人的、嬌怯的微笑。

　　「你真把我想得那樣好嗎？」她低問。

　　「是的！」「那麼，現在我在你心裡就不純潔，不高雅，不美好了嗎？」

　　「你在我心裡永遠純潔而美好！」

　　「那麼，你在乎什麼呢？」她緊盯著他，眼裡有種天真的光芒。「我並沒有改變，不是嗎？」

　　「你……」他結舌的說：「你不在乎別人怎樣想嗎？你以後的幸福、前途，你全不管嗎？」

　　「全世界的男人裡，我只在乎你一個！」她穩定的說。「我以後的幸福、前途，我在昨夜，已經一起交給你了！我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碧菡！」他緊盯著她。「你明知道，我有太太。」

　　「是的，」她輕語：「姐姐說，我們是娥皇女英，所以，你是現成的舜帝。當昨晚我走進你的房門的時候，我就已經決定了我自己的命運。我既不要名份，也不要地位，我心甘情願，和姐姐永在一起，並為你生兒育女！我仔細想過，這是我最好的遭遇，最好的結果。」

　　他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面前這張年輕的、煥發光彩的面龐。

　　「天哪！」他低叫：「你居然放棄了戀愛的機會？」

　　「沒有。」她搖頭，熱烈的看著他。「告訴我，」她輕幽幽的說：「昨晚，你雖喝多了酒，你並沒有醉到不知道我是誰的地步，是嗎？」「是的，」他赧然的說：「我知道是你，我──明知故犯，所以罪不可赦。」「為什麼你要明知故犯？」她問，忽然大膽起來，她的眼睛裡有著灼灼逼人的光彩。

　　「我……」他猶豫著，那對眼睛那樣明亮的盯著他，那光潔的面龐那樣貼近他，他心蕩神馳，不能不說出最坦白的話來：「我想──我早已愛上了你，碧菡，你使我毫無拒絕的能力。」

　　她的眼睛更亮了，有兩小簇火焰在她眼中燃燒。

　　「我就要你這句話！」她甜甜的說，一抹嫣紅染上了她的面頰。「你看，我並沒有放棄戀愛的機會，你又何必有犯罪感，而自尋煩惱呢？」她的手從他下巴上溜下來，玩弄著他睡衣上的鈕扣，她睫毛半垂，眼珠半掩，繼續說：「至於我呢？說一句老實話，我……自從在醫院裡，第一次見到你……哦，不，可能更早，當你把我抱進汽車，或抱進醫院的那一剎那起，我已經命定該是你的了。因為……因為……我心裡從沒有第二個男人！」「哦，碧菡！」他輕呼著，聽到她做如此坦白的供述，使他又驚又喜又激動又興奮。「你是說真心話嗎？不是因為我已經占了你的便宜，所以來安慰我的嗎？我能有這樣的運氣嗎？我值得你喜歡嗎？」「姐夫！」她低叫：「我從沒在你面前撒過謊，是不是？我從沒欺騙過你，是不是？」

　　他凝視她，深深的凝視她，他注視得那樣長那樣久，使她有些不安，有些瑟縮了。然後，他擁住了她，他的嘴唇捕捉到了她的。她心跳，她氣喘，她神志昏沉而心魂飄飛。昨夜，他也曾吻過她。但是，卻絕不像這一吻這樣充滿了柔情，充滿了甜蜜，充滿了信念與愛。她昏沉沉的反應著他，用手緊挽著他的脖子。淚水沿著她的面頰滾下來，他的唇熱烈的、輾轉的緊壓著她，她聽得到他心臟沉重的跳動聲，感覺得到他呼吸的熱力。然後，他的嘴唇滑過她的面頰，拭去了她的淚，他在她耳邊輾轉低呼，一遍又一遍：

　　「碧菡！碧菡！碧菡！」「姐夫！」她輕應著。「噓！」他在她耳邊說：「這樣的稱呼讓我有犯罪感，再也不要這樣喊我！叫我的名字，請你！」

　　碧菡期期艾艾，難以開口。

　　「你……你……是我姐夫嘛。」

　　「經過了昨夜，還是姐夫？」他問。

　　她紅著臉，把頭埋在他的胸前。

　　「皓天！」她叫。她聽到他的心臟一陣劇烈的狂跳。他半晌無語，她悄悄的抬起頭來看他，於是，她看到他眼裡竟有淚光。

　　「碧菡，」他望著天花板，幽幽的說：「我從沒有做過這樣的夢想。在我和依雲婚後，我覺得我已擁有了天下最好的妻子，我愛依雲，愛得深，愛得切，我從不想背叛她。即使現在，你躺在我懷裡，我仍然要說，我愛依雲。你來到我家以後，每天每天，你和我們朝夕相共，我必須承認，你身上有種嶄新的、少女的清幽，你吸引我，你常使我心跳，使我心動。但我從沒有轉過你任何惡劣的念頭，我只想幫你物色一個好丈夫，我做夢也沒想到過要佔有你。或者，在潛意識中，我確實嫉妒別的男性和你親近，明意識裡，我卻告訴自己，你像一朵好花，我只是要好好栽培你，讓你開得燦爛明媚，而不是要採擷你。依雲的不孕症，造成家庭裡的低潮，她太大方，你太善良，她要孝順，你要報恩，竟造成我坐享齊人之福！我何德何能，消受你們兩個？我何德何能，擁有你們兩個？」碧菡用手輕輕的環抱住他，她誠摯的說：「讓我告訴你，我絕不會和姐姐爭寵，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應該愛她，遠超過愛我！否則，我會代姐姐恨你！你要記住，她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侍妾……」

　　他用手一把蒙住了她的嘴。

　　「永不許再用這兩個字！」他啞聲說。

　　她掙脫了他的手，固執的說：

　　「我要用，我必須用！因為這是事實，你一定要認清這事實。否則，我不是報姐姐的恩，而是奪姐姐的愛，那我就該被打入地獄，永不翻身！」

　　「你多矛盾！」他說：「你要我愛你，你又怕我愛你，你是為愛而獻身，還是為報恩而獻身？」

　　「我確實矛盾。」她承認。「我既為愛而獻身，也為報恩而獻身，我既要你愛我，又不許你太愛我。如果你的愛一共一百分，請你給姐姐九十八分，給我兩分，我願已足。」

　　他吻她的面頰。「你是個太善良太善良的小東西，你真讓我心動！」他說：「為什麼要這樣委屈你？如果我有一百分的愛，讓我平均分給你們兩個人。」「啊啊，不行不行。」她猛烈的搖頭。「你記牢了，你要給姐姐九十八分，只給我兩分，超過這個限度，我就會恨你，不理你！你發誓！」「我不發，」他搖頭。「感情是沒有一個天平可以衡量的，我永不會發這種誓，我愛你們兩個！」

　　「但是，」她正色的看著他。「你發誓，你永不會為了我而少愛姐姐！」「為了你嗎？」他低歎著。「我應該為了你而多愛依雲，因為，她把你送進了我懷裡！像芸娘為沈三白而物色憨園，用情之深，何人可比？沈三白無福消受憨園，我卻何幸，能有你和依雲！」他再嘆了口氣，撫摸著碧菡的頭髮，他深思的說：「《花月痕》裡面有兩句話，你知道嗎？」

　　碧菡搖搖頭。「《花月痕》是一部舊小說，全書並不見得多精彩，只是，其中有兩句話，最適合我現在的心情。」他清晰的念了出來：「薄命憐卿甘作妾，傷心恨我未成名！」

　　她凝思片刻。「知道嗎？」她說：「這兩句話對我們並不合適。」

　　「怎麼？」「這是中國古代的士大夫思想。現在呢，我既不能算是薄命，你也沒有什麼可傷心。我病得快死，卻被你們救活，我愛上你，竟能和你在一起，我享受我的生活，享受你和姐姐對我的疼愛，不說我命好已經很難，怎能說是薄命呢？你年紀輕輕，已有高薪的工作，是個頗有小名的工程師，家裡又富饒，不愁衣食，不缺錢用，除非你貪得無厭，否則，你還有什麼不知足？什麼可傷心呢？」

　　他思索了一會兒，忍不住噗哧一笑。

　　「沒料到，你這小小腦袋，還挺有思想呢！」

　　「好不容易，」碧菡說：「你笑了。」

　　他凝視她，那嬌羞脈脈，那巧笑嫣然，那柔情萬縷，那軟語呢喃……他不能不重新擁住了她，深深的，深深的吻她。

　　一吻之後，她抬起頭來，看到那射進房來的陽光了。她驚跳起來，問：「幾點鐘了？」他看看手錶。「快九點了。」「天！」她喊：「我們不上班了嗎？而且……而且……」她張皇失措。「這麼晚不起床，要給乾媽和姐姐她們笑死！」她慌忙下床穿衣。一句話提醒了皓天，真的，依雲會怎麼想？即使事情是她安排的，難道在她內心深處，不會有絲毫的嫉妒之情？他趕快也跳下床來穿衣服。梳洗過後，他們走出了房間，碧菡是一臉的羞澀，皓天卻是既尷尬，又不安。他們在客廳裡看到了依雲，和滿面春風的高太太。依雲似乎起床已經很久了，坐在沙發中，她正在呆呆的啃著手指甲，一份沒有翻閱過的報紙，兀自放在咖啡桌上。看到了他們，她跳起來，輪流望著皓天和碧菡的臉色，然後，她揚了揚眉毛，微笑的說：

　　「恭喜你們啦！」碧菡滿臉紅霞，羞澀得幾乎無地自容。皓天也紅了臉，緊捏了依雲的手一下，他說：

　　「你們訂的好計！」「不管計策多好，」依雲似笑非笑的瞅著皓天。「也要人肯中計呀！」「咳！」皓天乾咳了一聲，望望四周：「有可吃的東西沒有？我們還要趕去上班呢！」「有，有，有，」高太太一迭連聲的說：「早給你們準備好牛奶麵包了，還有一鍋紅棗蓮子湯。」她走過去，親熱的牽著碧菡的手，低問了一句什麼，碧菡的臉更紅了，紅得像個熟透了的美國蘋果。皓天悄悄的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斜睨過來，兩人的目光一接觸，就又慌忙的各自閃開。高太太看在眼裡，樂在心裡，她挽著碧菡，說：「今天請天假，不要去上班了吧！」「不，不，」碧菡立即說：「一定要去的，好多工作沒做完呢！」阿蓮端了牛奶麵包進來，又捧來一鍋紅棗蓮子湯，她只是笑吟吟的望著高皓天和碧菡，看得兩人都渾身不自在。高太太親自給碧菡裝了一碗紅棗蓮子湯，笑嘻嘻的說：

　　「碧菡，先把這碗湯喝了吧！取個好兆頭！」

　　好兆頭？碧菡一愣，不知高太太指的是什麼，但是，當她順從的喝那碗湯時，她才明白過來，原來那裡面是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四樣東西，合起來竟成為「早生貴子」四個字！中國老古董的迷信都出來了。她一面喝湯，一面臉就紅到脖子上了。匆匆的吃完早餐，高皓天走到依雲身邊，閃電般的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他低聲湊著她耳朵說：

　　「今晚要找你算帳！」依雲怔了怔，會過意來，臉就也紅了，瞅著他，她低語了一句：「別找我，找那個需要喝蓮子湯的人吧！」

　　「我找定了你！」高皓天悄悄說：「別以為你從此就可以擺脫我了！」說完，他掉轉頭，大聲喊：「碧菡！快一點，要去上班了！」碧菡衝進屋裡，穿上大衣，她走了出來。望著依雲，碧菡靦靦腆腆的一笑，羞羞澀澀的說了一聲：

　　「再見！姐姐！」又回頭對高太太說：「再見，乾媽！」

　　高太太一直追到門口去，嚷著說：

　　「中午早點回來吃飯哦，我已經叫阿蓮給你燉了一隻當歸雞了。」碧菡和皓天衝進了電梯，碧菡才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來，高皓天也像卸下了一個無形的重擔一般，他們彼此對視著，都不由自主的微微一笑。碧菡垂下了眼瞼，用手撥弄大衣上的扣子，皓天伸出手去，捉住了她的手。

　　「不後悔嗎？碧菡？」他深沉的問。

　　她抬眼注視他，眼裡一片深情。

　　「永不！」她說。他捉緊了她的手，握得好緊好緊。電梯門開了，他挽著她走出電梯，走出公寓，走上汽車。那種嶄新的、溫柔的情緒，一直深深的包圍著他們。

　　這兒，依雲目送他們兩個雙雙走出大門，她就又坐回沙發裡，深思的啃著手指甲。高大太笑嘻嘻的關好了門，回過頭來，她用手揉著眼睛，又是笑，又是淚的說：

　　「他們不是很好的一對嗎？依雲？」

　　「哦！」依雲怔著，牙齒猛的一咬，手指頭被咬得出血了。她趕快把整個手指頭伸進嘴裡去含著。高太太似乎驚覺到自己說錯了什麼，她對依雲尷尬的笑了笑，說：

　　「依雲，你真是天下最賢慧的兒媳婦。」

　　不知百年以後，有沒有人來給她立賢慧牌坊？她心裡懵懵懂懂的想著，牙齒仍然拚命啃著手指甲。高太太躊躇志滿的四面望望，又說：「真難為了碧菡那孩子，我們也不能虧待了人家，過兩天要叫人來把房子改裝一下，也佈置一個套房給碧菡和皓天，像你們那間一樣的。在沒佈置好以前，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依雲，你就先住碧菡的房間吧，待會兒，讓阿蓮把你們的東西換一換……」她歉然的望著依雲，有點不好意思的說：「依雲，你不會介意吧！你看……我們是從大局著想，等碧菡有了孩子，當然……就隨皓天，愛去那個房間，就去那個房間了。依雲，」她注視著兒媳婦：「你真的不介意嗎？」

　　「哦，哦，當然，當然。」依雲下意識的回答著，手指被啃掉了一層皮，好痛好痛。她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望著那破皮的地方，指甲被啃得發白了，破口之處，正微微的沁出血來。她用另一隻手握住這受傷的手指，嘴裡自言自語的說：

　　「從小就是這毛病，總是自己弄傷了自己。」

　　高太太詫異的回過頭來。

　　「你在說什麼？」她溫和的問。

　　「哦，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她張大了眼睛說，站起身來：「我去叫阿蓮幫忙換房間！」她很快的衝進了臥房，一眼看到那張已被收拾乾淨，換了床單的雙人床，她就呆呆的愣住了。不知不覺的，又把那隻受傷的手指，送進嘴裡去啃起來了。

19

　　這天在公司中，高皓天是無心於設計圖了，他總是要悄悄的抬起頭來，悄悄的窺探著碧菡。他奇怪，在昨天以前，這個女孩只是他的一個小妹妹，兩年以前，她只是給依雲惹麻煩的一個女學生，但是，現在呢？她卻成為了他生命裡的一部分。她那一顰眉，一微笑，一舉手，一投足……都帶給他那樣深切的溫柔，和說不出的親切。他不能不常常走近她身邊，對著她莫名其妙的微笑。

　　碧菡呢？這個上午的工作也是天知道，她一直像駕在雲裡，像行在霧裡，對所有的事物都是迷迷糊糊的。一個女孩，怎能在一夜間，從一個少女變成一個婦人？她常癡癡的出起神來，動不動就覺得面紅心跳。每當皓天從她身邊掠過，每當他對她投來那深情款款的微笑時，她就感到自己根本不存在了，天地也不存在了，世界也不存在了，辦公廳也不存在了……她眼裡只有他的眼睛，他的微笑。

　　一個上午就在這種縹縹緲緲、迷迷濛濛中度過了。終於，他們下了班，坐進汽車，他立刻伸過手來，緊緊的握住了她的，兩人相對凝視，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他發動了車子，一路上，他們除了交換眼光和微笑以外，幾乎什麼話都沒有談。回到家中，碧菡先跑回臥房去脫大衣，一進臥房，她呆了呆，書桌上放的不是她的東西，化妝臺上是依雲的化妝品，她愣在那兒，依雲已在客廳裡叫了起來：

　　「你走錯房間了，碧菡！」

　　碧菡退回客廳裡，她詫異的問：

　　「我的房間呢？」高太太笑嘻嘻的迎了過來。

　　「碧菡，」她溫柔的說：「你先和依雲換換房間住，等你的房間裝修好了，你再搬回來。」

　　碧菡瞪大了眼睛，她愕然的說：

　　「什麼？我和姐姐換房間？」她的臉漲紅了，卻不僅僅由於羞澀，而有更多的激動。「乾媽，」她猛烈的搖頭：「這樣不行，這樣絕對行不通！」她衝進臥房裡去，一面急急的叫著：「我要馬上換回來！」說著，她立即動手去抱化妝臺上那些瓶瓶罐罐。「碧菡！」高太太追過去，叫著：「你何必這樣呢？先和依雲換換房間有什麼關係！」

　　碧菡站住了，她直視著高太太。

　　「有關係的，乾媽，」她誠懇、真摯，而激動的說：「我之所以願意做這件事，是希望能解決高家的問題，帶給高家歡樂。是因為姐姐待我太好，除此以外，我不知怎麼做才能報答姐姐？可是，如果換了房間，就等於是鵲巢鳩佔！我再不懂事，我再糊塗，我再忘恩負義，也做不出這種事情來！乾媽，您如果疼我，不要陷我於不義！姐姐！」她揚著頭叫依雲：「你怎麼能這樣做？如果你一定要我換房間，我還是回我松山區的老家去，你另外給姐夫找一個女人吧！」她急得眼睛裡充滿了淚水：「姐姐，你把我想成怎樣的女人了？」

　　依雲呆站在客廳中，一時間，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在內心深處，卻有一股溫柔的、酸楚的情緒，迅速的升了起來，把她給密密的包圍住了。她正遲疑問，高皓天已衝到她的面前來，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臉色蒼白，眼睛黝黑的盯著她。「依雲！」他說：「你是什麼意思？你是在懲罰我？還是在責備我？還是安心咒我不得好死？事情是你們安排的，計策是你們訂下的，假如我得到碧菡而失去你，那麼，我還是剃了頭當和尚去！我誰也不要了！」

　　「哎唷！」高太太看出事態嚴重，有點手忙腳亂了。她開始一迭連聲叫阿蓮：「阿蓮！阿蓮！把她們的東西再換回來，趕快趕快！」她看著碧菡，小心翼翼的說：「給你換一張雙人床，總可以吧！」碧菡垂下了眼睫毛，半晌不語。然後，她抬起頭來，注視著高太太，她像是在一瞬間長大了，成熟了。她壓抑了自己的羞澀，輕聲的，卻堅決的說：

　　「乾媽，請你原諒我，我必須要表明自己的立場。今天我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合乎常理，尤其不合乎這個時代。可是，我們做了，像一百年前的中國人一樣的做了。那麼，我們就維持一百年前的禮數吧。尊卑長幼不可亂，大小嫡庶必須分！否則，我會無地自容！」

　　「碧菡！」依雲忍不住趕了過來，迅速的，她把碧菡擁進了懷裡，憋了一個上午的眼淚，忽然像缺了堤一般的氾濫起來。她哭泣著抱緊了碧菡，喃喃的、含糊的嚷：「你是我的小妹妹！我們說好了的，沒有什麼尊卑長幼，沒有什麼大小嫡庶！你只是我的小妹妹！」

　　碧菡也哭了，她擁著依雲說：

　　「姐姐，你是那麼好的姐姐，你還不瞭解我？如果我早知道你這樣不瞭解我，我就不會答應你做這件事了！」

　　聽到碧菡這樣說，依雲感到連心都碎了，她忽然覺得那樣慚愧，那樣抱歉，只因為自己早上的態度並不很好。她感激，她心酸，她緊擁住碧菡，恨不得將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借這一個擁抱而傳達給她。

　　於是，房間又換了回來，在碧菡的堅持反對之下，高太太連裝修的念頭都打消了，只給碧菡屋裡換了張床而已。但是，對高皓天來說，現實的問題卻是相當難堪的。晚上，依雲把他推出房門，在他耳邊說：

　　「去碧菡那兒吧，並不是我不要你，只是媽會不高興，而且，你也該待碧菡好些，她……她還是新娘子呢！」

　　「依雲！」他想留下來。「你不能……」

　　「噓！」依雲把手指頭按在他唇上。「快去！你聽話，才是我的好丈夫！」他無可奈何的去敲碧菡的房門，碧菡一打開就呆了，攔在門口，她一臉的緊張和抗議：

　　「姐夫，你來幹什麼？」她正色凜然的說：「趕快回姐姐那兒去！否則，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說完，她不由分說的就關上了房門，隨他怎麼敲門，怎麼低喚，怎麼哀求，她就是相應不理。高皓天迫不得已，又折回依雲那兒，依雲卻對著他一個勁兒的搖頭：「不行！不行！你還是到碧菡那兒去，要不然，媽一定以為我是醋罈子！」說完，她也要關門，皓天慌忙把腳一伸，頂住了門，瞪視著她說：「喂喂，你們是不是預備要我睡在走廊上？無論如何，總該給我一個地方睡呀！整天，你們又是換房間，又是買床，怎麼我反而連可待的房間也沒有了？可睡的床也沒有了？何況，天氣很冷呢！別太沒良心，把我凍死了，你們兩個都當寡婦！」

　　依雲噗哧一聲笑了，這才放他進房間。

　　可是，這樣的節目，是經常演出了，高皓天這才知道，齊人之福實在是齊人非福。他常終夜奔走於兩個房門口之間，哀求這個開門或哀求那個開門。碰到兩個都不肯開門的時候，他就是「為誰風露立中宵」，把自己凍得渾身冰冰冷。這樣鬧了兩個月，他夜裡睡眠不足，白天臉色發青。高太太又錯會了意，趕快燉雞湯給他補身體，一面暗示兩個兒媳婦要「適可而止」，弄得依雲和碧菡都緋紅了臉，而皓天卻一肚子的「有苦說不出」。二月，張小琪生了一個八磅重的胖兒子。碧菡那兒仍然沒有消息。三月，張小琪的兒子滿了月，碧菡仍然毫無動靜。高太太心裡納悶，嘴裡也不好說什麼。可是，這天清晨，高太太起了一個早，卻發現皓天裹了一床毛氈，睡在沙發上。高太太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推醒了皓天，急急的問：

　　「怎麼了？兩張床不去睡，怎麼睡在沙發上呢？」「媽呀！」皓天這才苦笑著說：「你不知道，這幾個月以來，我是經常睡沙發的！」「怎麼回事？」高太太蹙著眉，大惑不解的問。

　　「這邊把我往那邊推，那邊把我往這邊推，兩邊都不開門，你叫我睡到哪裡去？」還有這種事？高太太又好氣又好笑，怪不得碧菡不懷孩子，睡沙發怎麼睡得出孩子來？於是，這天午後，高太太把兩個兒媳婦都叫到屋裡來，私下裡，談了一大篇話。然後，依雲又把碧菡拉到房裡，懇切的說：

　　「碧菡，我們這樣確實不是辦法。弄得皓天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也太過分了。」

　　「還不是怪你！」碧菡臉紅紅的說：「你為什麼不開門嘛？」

　　「你又為什麼不開門呢？」依雲問。

　　姐妹兩個相對瞪眼睛，然後都忍不住的笑了起來。

　　依雲拉住了碧菡的手，她親熱的說：

　　「碧菡，我們不要幼稚了吧，這樣做，實在太傻氣！你心平氣和想一想，最重要的問題，你是不是該有個孩子呢？假若你一直把他關在門外，怎麼懷孩子？我想，從今天起，你不許關門，他以你那兒為主，以我這兒為副。等你懷了孩子，我們再訂出個辦法來。這樣，好不好呢？」

　　碧菡俯首不語。於是，從這天起，皓天才算不吃閉門羹了。他經常睡在碧菡那兒，偶然睡在依雲那兒。日子平靜的滑過去，依雲和碧菡，始終維持著姐妹般的親情。皓天這才享受到一段真正溫馨而甜蜜的生活。

　　天氣漸漸熱了。依雲、碧菡、和皓天喜歡結伴郊遊，他們三個那樣親切，那樣融洽，常常使旁觀的人都鬧糊塗了，實在看不出他們三個人的關係。可是，好景不常，這種親密的三人關係，很快就成為了過去。隨著天氣的燠熱，高家的氣氛像是週期性的又陷入了低潮，這一次，連碧菡都有些不安了。私下裡，碧菡悄悄的問高皓天：

　　「會不會我也和姐姐一樣，有了毛病！」

　　「別胡說！」皓天不安的望著她：「怎麼會這麼巧，你們都有了毛病？」側著頭，他想了想，然後，他把碧菡拉進懷裡，警告的說：「不過，有件事，我還是先講明白的好，萬一你真有了什麼毛病，你可不許和依雲聯合起來，再給我弄第三個女人！」「那可說不定！」碧菡笑吟吟的說：「可能你命中註定，是該有七十二個老婆的，那麼，你只好一個一個的弄來了！」

　　皓天望著碧菡，這半年多以來，她更加豐潤、更加明媚了，舉手投足間，她天生就有一種動人的韻致。她細膩，她溫柔，她是女人中的女人。以前，他總覺得她過分的飄逸，常給人一種如夢如幻的不真實感。現在呢？她卻是實在的。總之，當她依偎在他懷中時，她是那樣一個真實的、完整的女人。「碧菡，」他常嘆息著說：「我還記得第一次到你家去，你奄奄一息的躺在病榻上，我把你抱進車裡，你躺在我懷中，輕得像一片羽毛。我怎會料到，這一抱，我就抱定了你！」

　　她凝視他，眼裡閃著光，那臉上的表情是動人的，柔情如水，溫馨如夢。「我卻已經料到了。」她低語。「在我昏迷中，我腦子裡一直浮動著一張面孔，我醒來，看到你以後，我就對自己說，這是你的姐夫，可是，他卻可能會主宰了你的一生！」

　　「為什麼？」她坦白的看著他。「我愛你，皓天！」她說：「我一直愛你！你是屬於姐姐的，不屬於我。因此，我常想，我可以一輩子不結婚，跟隨著你們，做你們的奴隸。誰知，命運待我卻如此優厚，我竟能有幸侍奉你！皓天，我真感激，感激這世上所有的一切！感激我活著！」聽她這樣說，皓天忍不住心靈的悸動。

　　「哦，碧菡！」他喊：「別感激，命運對你並不公平！像你這樣的女孩，應該有一個完整的婚姻！」

　　她長長久久的瞅著他。

　　「可是，這世界上只有一個高皓天！不是嗎？」

　　他抱住了她，深深的吻她。

　　「這個高皓天有什麼好？值得你傾心相許？」

　　「這個高皓天或許沒有什麼好，」她輕輕的，柔柔的說：「只是，這世界上有一個癡癡傻傻的小女孩，名字叫俞碧菡，她就是誰也不愛，只愛這個高皓天！」

　　他凝視她的眼睛，輕輕嘆息。

　　「是的，你是個癡癡傻傻的小女孩！你癡得天真，你傻得可愛！」把她緊擁在懷裡，他在心裡無聲的叫著：「天哪，我已經太喜歡太喜歡她了！天哪！那愛的天平如何才能維持平衡呢！天哪！別讓我進入地獄吧！」

　　是的，皓天和碧菡是越來越接近了，白天一起上班，晚上相偕入房，他們的笑聲，常常洋溢於室外，他們的眼波眉語，經常流露於人前。依雲冷眼旁觀，心中常像突然被猛捶了一拳，說不出的疼痛，說不出的酸楚。夜裡，她孤獨的躺在床上，聽盡風聲，數盡更籌，往往，她會忽然從床上坐起來，用雙手緊抱住頭，無聲的啜泣到天亮。

　　八月，碧菡仍然沒有懷孕。高太太又緊張了，這天，她悄悄的帶碧菡去醫院檢查，那為碧菡診斷的，依舊是當初給依雲看病的林醫生。檢查完畢，他笑吟吟的對高太太說：

　　「你兒媳婦完全正常，如果你兒子沒毛病的話，她是隨時可能懷孕的。」高太太樂得闔不攏嘴。

　　「我兒子檢查過了，沒病！」她笑嘻嘻的說，不敢說明她的兒子就是來檢查過的高皓天！「可是，為什麼結婚九個月了，還沒懷孕呢！」「這是很平常的呀，」林醫生說：「不要緊張，把情緒放鬆一點，算算日子，在受孕期內，讓她多和丈夫接近幾次，準會懷孕的！只是你媳婦有點輕微貧血，要補一補。」

　　回到家來，高太太興致衝衝的，又是人參，又是當歸，一天二十四小時，忙不完的湯湯水水，直往碧菡面前送。又生怕她吃膩了同樣的東西，每天和阿蓮兩個，挖空心思想菜單。依雲看著這一切，暗想：這是碧菡沒有懷孕，已經如此，等到懷了孕，不知又該怎樣了？高太太又生怕兒子錯過什麼「受孕期」，因此，只要皓天晚上進了依雲的房間，第二天她就把臉垮下來，對依雲說：

　　「醫生說碧菡隨時可能懷孕，你還是多給他們一點機會吧！」依雲為之氣結，衝進臥房裡，她的眼淚像雨一般從面頰上滾下來，她會用手蒙住臉，渾身抽搐著滾倒在床上，心裡反覆的狂喊著：「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高皓天沉浸在與碧菡之間那份嶄新的柔情裡，對周遭的事都有些茫然不覺。再加上碧菡在公司裡仍然是小姐的身分，那些光桿同事並不知道碧菡和皓天的事情，所以，大家對碧菡的追求非但沒有放鬆，反而越來越熱烈起來，因為碧菡確實一天比一天美麗，一天比一天動人，像一朵含苞的花，她正在逐漸綻放中。這刺激了高皓天的嫉妒心和佔有欲，他像保護一個易碎的玻璃品般保護著碧菡，又怕她碎了，又怕她給別人搶去。每次下班回家，他不是罵方正德不男不女，就是罵袁志強鬼頭鬼腦，然後，一塌刮子的給他們一句評語：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哦，」碧菡笑吟吟的說：「他們都是癩蛤蟆，你是什麼呢？」

　　他瞪大眼睛，趾高氣昂的說：

　　「你是天鵝，我當然也是天鵝了！你是母天鵝，我就是公天鵝！」他的老毛病又發作了，側著頭，他說：「讓我想想，天鵝是怎麼樣求愛的？天鵝叫大概和水鴨子差不多！」於是，這天晚上，碧菡和高皓天的屋裡，傳出了一片笑聲，和皓天那不停口的「呱呱呱」的聲音。

　　依雲聽著那聲音，她衝進臥房，用手緊緊的蒙住了耳朵。坐在床上，她渾身痙攣而顫抖，她想著那「吱吱吱」「吼吼吼」的時代，似乎已經是幾千幾百萬年以前的事了。現在的時代，是屬於「呱呱呱」的了。

　　這種壓力，對依雲是沉重而痛楚的，依雲咬牙承擔著，不敢作任何表示。因為皓天大而化之，總是稱讚依雲大方善良，碧菡又小鳥依人般，一天到晚纏著她叫姐姐。風度，風度，人類必須維持風度！稍一不慎，丈夫會說你小器，妹妹會說你吃醋，婆婆一定會罵你不識大體！風度！風度！人類必須維持風度！可是，表面的風度總有維持不住的一天！壓力太重總有爆發的一天！這天中午，碧菡和高皓天衝進家門，他們不知道談什麼談得那麼高興，碧菡笑得前俯後仰，一進門就嚷著口渴。皓天衝到冰箱邊，從裡面取出了一串葡萄，他仰頭銜了一粒，就把整串拎到碧菡面前，讓她仰著頭吃。碧菡吃了一粒，他又自己吃了一粒，那串葡萄，在他們兩個人的鼻子前面傳來傳去，依雲在一邊看著，只覺得那串葡萄越變越大，越變越大，好像滿屋子都是葡萄的影子。就在這時，皓天一回頭看到了依雲，他心無城府的把葡萄拎到依雲面前來，笑嘻嘻的說：

　　「你也吃一粒！」依雲覺得腦子裡像要爆裂一般，她一揚手，迅速的把那串葡萄打到地下，她大叫了一聲：

　　「去你的葡萄！誰要你來獻假殷勤！」說完，她轉頭就奔進了臥房，倒在床上，她崩潰的放聲痛哭。

　　高皓天愣住了，望著那一地的葡萄，他怔了幾秒鐘，然後，他轉身追進了依雲的房間，把依雲一把抱進了懷裡，他蒼白著臉，焦灼的喊：「依雲！依雲！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依雲哭泣著抬起頭來，她語不成聲的說：

　　「你已經不再愛我了，不再愛我了！」

　　「依雲！」皓天啞著喉嚨喊：「如果我不愛你，讓我死無葬身之地！讓我今天出了門就撞車撞死！」

　　依雲張大了眼睛，立即用手蒙住了皓天的嘴。

　　「誰讓你發毒誓？你怎麼可以發這種誓？」

　　皓天含淚望著她。「那麼，你信任我嗎？」

　　她哭倒在他懷裡。「皓天！皓天！」她喊著：「不要拋棄我！不要拋棄我！因為，我是那麼那麼愛你呀！」

　　高皓天滿眼睛的淚。「依雲，」他顫慄著說：「如果我曾經疏忽了你，請你原諒我，但是，我從沒有停止過愛你！」

　　「可是，」她用那滿是淚痕的眼睛盯著他。「你也愛碧菡！是嗎？」他不語。他們默默相視，然後，依雲平靜了下來，她低下頭，輕聲說：「以前看電影深宮怨，裡面就說過一句話：你並不是世界上第一個同時愛上兩個女人的男人！」

　　一聲門響，碧菡閃身而進，關上房門，她怯怯的移步到他們面前，站在床前面，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兩行淚水正沿頰滾落，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在依雲面前跪了下去。「碧菡！」依雲驚喊，溜下床去，她抱住了碧菡，頓時間，兩個人緊緊擁抱著，都不由自主的泣不成聲。

　　高皓天的手圈了過來，把她們兩個都圈進了他的臂彎裡。

20

　　不知不覺的，冬天又來了。

　　由夏天到冬天，這短短的幾個月，對高家每個人來說，似乎都是漫長而難耐的。碧菡天天在期待身體上的變化，卻每個月都落了空，她始終沒有懷孕。高太太失去了弄湯弄水的興致，整天只是長籲短歎。高繼善埋怨自己三代單傳，竟連個兄弟都沒有，否則也可從別的房過繼一個孩子來。高皓天自從依雲發過脾氣以後，就變得非常小心，他周旋於碧菡和依雲之間，處處要提醒自己不能厚此薄彼，他比「孝子」還要難當，活了三十四歲，才瞭解了什麼叫「察言觀色」。依雲很消沉，很落寞，常常回娘家，一住三四天，除非皓天接上好幾次，就不肯回來。這樣的日子是難過的，是低沉的。儘管高皓天生來就是個樂天派，在這種氣氛中也樂不起來了。這年十二月，張小琪居然又懷了孕，高太太知道之後，嘆氣的聲音就簡直沒有間斷了。「唉！人家是一個媳婦，懷第二個孩子了，我家兩個媳婦，卻連個孩子影兒都沒有。唉！我真命苦！唉！」

　　聽到這樣的話，高皓天就有點兒心驚肉跳，依雲已經因為沒生孩子變得罪孽深重，難道還要弄得碧菡也擔上罪名？於是，他對母親正色說：「媽，我看不孕的毛病，根本就在我們高家！」

　　「什麼話？」高太太生氣的嚷。「你又不是沒有檢查過，身體好好的，怎麼問題會出在高家！」

　　「說不定祖上沒積德！」皓天衝口而出。

　　「你──你──」高太太氣得發抖。「你再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我讓你爹給你兩耳光！」

　　「好了，媽，算我不該說。」皓天慌忙轉圜。「我的意思是說，有些人生孩子很容易，有些人生孩子很難，我沒孩子，很可能是我這方面的問題。你看，你生孩子也很難，和爸爸結婚快四十年，你不是也只生了我一個嗎？講遺傳律的話，我就也不容易有孩子！」他這套似是而非的道理，倒把高太太講得啞口無言。可是，思索片刻之後，她卻又有了新花樣：

　　「我看，越是鄉下女人，沒受過什麼教育的，越容易生孩子，說來說去，還是應該弄個鄉下女人來。」

　　「啊啊，媽呀！」皓天大喊著：「你如果再弄個鄉下女人來，我立刻離家出走，永遠不回來！我說到做到，你去弄吧！」

　　看兒子那樣嚴重，高太太嚇住了，她囁囁嚅嚅的說：

　　「不過說說而已，緊張些什麼？」

　　「媽，」皓天一本正經的說：「以後，希望連這種『說說而已』都不要有！我現在已經很難做人了。碧菡是個純潔無辜的小女孩，糊裡糊塗就跟了我，名不正，言不順。依雲是個善良多情的好妻子，卻必須眼睜睜看著丈夫和別的女人親近，你教她情何以堪？我是既對不起依雲，也對不起碧菡！你如果愛兒子，不要再加深我的罪過！」

　　「好吧，好吧！」高太太無奈的歎著氣：「我以後就再也不說了，好吧！」再也不說了！可是，這種心病，是嘴裡不說，也會流露於眼底眉尖的。碧菡取代了一年前依雲的地位，越來越感到心情沉重。再加上，在公司中，人類的事情，是紙包不住火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何況，碧菡和皓天成對捉雙的出入，又從不知避人耳目。於是，公司裡蜚短流長，開始傳不完的閒話，說不完的冷言冷語。那些追求碧菡失敗了的人，更是口不擇言，穢聲穢語起來。

　　「以為她是聖女呢！原來早就和人暗渡陳倉了。」

　　「本來嘛，越是外表文秀的女孩子，骨子裡就越淫蕩！」

　　「聽說她出身是很低賤的，高皓天有錢，這種出身貧賤的女孩子，眼睛裡就只認得錢！」

　　「她在高家住了兩三年了，怎麼乾淨得了呢？」

　　「瞧她那風流樣子，天生就是副小老婆的典型！」

　　「算了吧，什麼小老婆？別說得那麼好聽，正經點兒，就是姘頭！」這種難聽的話，傳到高皓天耳朵裡的還少，因為高皓天地位高，在公司裡吃得開，大家不敢得罪他。傳到碧菡耳朵裡的就多了，有的是故意提高聲音講給她聽，有的是經過那些多嘴多舌的女職員，加油添醬後轉告的。碧菡不敢把這些話告訴皓天，可是，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她的笑容消失了，她的大眼睛裡，經常淚汪汪了。皓天常抓住她的手臂，關懷的問：「你怎麼了？碧菡？你不開心，是嗎？你心裡不舒服，是嗎？為什麼？是我待你不夠好嗎？是我做錯了什麼嗎？是你姐姐說了什麼嗎？是我媽講你了嗎？告訴我！碧菡，如果你心裡有什麼不痛快，都告訴我，碧菡，讓我幫你解決，因為我是你的丈夫呀！」碧菡只是大睜著那對淚濛濛的眼睛，一語不發的望著他。被問急了，她會投身在他懷中，一迭連聲的說：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很快樂，真的很快樂！」

　　真的很快樂嗎？她卻憔悴了。終於，有一天，她怯怯的對高皓天說：「皓天，你幫我另外介紹一個工作好嗎？」

　　高皓天睜大了眼睛，忽然腦中像閃電一般閃亮了，他心裡有了數，抓著碧菡，他大聲問：

　　「誰給你氣受了？你告訴我！是方正德還是袁志強？你告訴我！」「沒有！沒有！沒有！」碧菡拚命搖頭。「你不要亂猜，真的沒有！只是，我做這工作，做得厭倦了。」

　　「你明天就辭職！」高皓天說：「你根本沒有必要工作！你現在是我的妻子，我有養活你的義務！我們家又不窮，你工作就是多餘！」「不！」碧菡怯生生的垂下睫毛，輕聲說：「我要工作，我需要一個工作。」「為什麼？」她的眼睛垂得更低了。「第一，」她低低的說：「我並不是你的妻子。第二，你明知道我每個月都要拿錢給碧荷他們。」

　　高皓天正視著碧菡，他有些被激怒了，重重的呼吸著，他壓低嗓子，低沉的說：「你解釋解釋看，為什麼你不是我的妻子？為什麼碧荷他們的錢不能由我來負擔？」

　　她抬眼很快的看看他，她眼裡有眼淚，有祈求，有說不出的一股哀怨。「因為事實上我不是你的妻子……」

　　「好了！」他惱怒的跳起來：「你的意思是，我沒有給你一個妻子的名份？你責怪我把你變成一個情婦？你認為我應該和依雲離婚來娶你……」「皓天！」她驚喊，眼睛睜得好大好大，淚珠在眼眶裡滾動。「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意思！你明知道！你這樣說，我……我……」她哭了起來，嘴唇不住抖動著。「我無以自明，你這樣冤枉我，我……還不如……還不如一死以明志！」

　　「碧菡！」他慌忙擁住她，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唇，他輾轉低呼：「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碧菡，我心情壞，亂發脾氣，你不要和我認真，再也不要說死的話！」他手心冰冷，額汗涔涔。「碧菡，你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我並不是麻木不仁的呆瓜！我都知道。碧菡，如果我再不能體會你，誰還能體會你？你原諒我！別哭吧，碧菡！」

　　碧菡坐在床沿上，肩膀聳動著，她只是無聲的啜泣。皓天緊抱住她，覺得她那小小的身子，在他懷中不斷的震顫，不斷的抽搐，他長嘆了一聲：「我實在是罪孽深重！」

　　第二天，碧菡照樣去上了班。這天，高皓天已特別留心，時時刻刻都在注意碧菡的一切。果然，十點多鐘的時候，方正德拿了一個圖樣到碧菡面前去，他不知道對碧菡說了一句什麼，臉上的表情是相當輕浮和曖昧的。碧菡只是低俯著頭，一句話也不說。皓天悄悄的走了過去，正好聽到方正德在說：

　　「神氣什麼嘛？我雖然不如高皓天有錢，可是，我也不會白占你的便宜，你答應了我，我一定……」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皓天已經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了。他回過頭來，一眼看到高皓天那鐵青的臉，就嚇得直打哆嗦，他慌忙一個勁的賠笑，說：

　　「啊啊，我開玩笑，開玩笑，開玩笑……」

　　高皓天舉起手來，不由分說的，對著他的下巴，就是重重的一拳。皓天從小和蕭振風他們，都是打架打慣了的。這一拳又重又狠，方正德的身子直飛了出去，一連撞倒了好幾張辦公桌。整個辦公廳都譁然了起來，尖叫聲，桌子倒塌聲，東西碎裂聲響成了一片。碧菡嚇得臉色發白，她驚恐的叫著：

　　「皓天！不要！」高皓天早已氣得眉眼都直了，他撲過去，一把抓住了方正德胸前的衣服，揮著拳頭還要打。方正德用手臂護著臉，不住口的叫：「別打！別打！別打！我知道她是你的人，以後我不惹她就是了！」同事們都圍了過來，拉高皓天的拉高皓天，勸架的勸架，扶桌子的扶桌子，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皓天瞪視著方正德，半晌，才把他用力的一推，推倒在地上，他站直身子，憤憤的說：「我如果不是看你渾身一點男人氣都沒有，我一定把你打得扁扁的！你這股窩囊相，我打了你還弄髒了手！」說完，他回過身子，一把抓住碧菡說：「我們走！」

　　碧菡一句話也不敢說，跟著他衝出了辦公廳，衝下了樓，一直衝進汽車裡。皓天發動了車子，飛快的疾馳在街道上。碧菡怯怯的偷眼看他，他的臉色仍然青得怕人，眼睛裡佈滿了紅絲。她不敢說話，垂下頭，她死命的、無意識的絞扭著一條小手帕。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車子停住了。她抬起頭來，發現車子正停在圓山忠烈祠旁的路邊上。皓天煞好了車，他的雙手依舊扶著方向盤，眼睛依舊瞪著前面的公路。好一會兒，他一動也不動，然後，他的頭僕在方向盤上面，用手指頂著額，他痛苦的，輾轉搖頭。「有多久了？」他啞聲問：「他們這樣欺侮你有多久了？」

　　碧菡把手溫柔的放在他的後腦上。

　　「不要提了，好不好？」她輕聲的說：「我並不介意。真的，我不介意。」他很快的抬起頭來，緊盯著她。

　　「你撒謊！碧菡，你介意的，你一直介意的。」

　　她無力的垂下頭去，兩滴淚珠滴落在大衣上了。

　　「皓天，」她低聲的，幽幽的說：「我介意過，現在想來我介意只因為我幼稚，我想維持我自己的自尊。事實上，在愛情的國度裡，只有彼此，我又何必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皓天，請答應我一件事，你永不會輕視我。只要我在你心目裡有固定的價值，我將永不在乎別人的批評和譏笑了。皓天，請答應我！」他注視著她，她那對眸子那樣霧濛濛的、委委屈屈的看著他，他心碎了。長嘆一聲，他握緊了她的手，低低的、發誓的說：「我永不負你！碧菡。」

　　從這一天開始，碧菡不再去公司上班了。可是，皓天為了碧菡在公司裡打架的事，卻傳得人盡皆知。依雲瞅著皓天，似笑非笑的說：「動拳頭還沒關係，將來別為了她動刀子啊！」

　　聽出依雲話裡有調侃的意味，皓天瞪著她問：

　　「難道你忍心讓你妹妹被人欺侮？」

　　「我妹妹？」依雲輕哼了一聲：「我沒有那麼好的命，她姓她的俞，我姓我的蕭，什麼妹妹？」

　　皓天瞠目結舌。天哪，你無法瞭解女人，你永遠無法瞭解女人！她們是只有下意識的動物！

　　碧菡不再去上班，當然也沒有薪水，皓天很細心，他每月都拿一筆錢給她，他知道她是常常回娘家去看碧荷的。碧菡認了命，拋開所有的自尊，放棄了工作，她吃的是高家的飯，用的是高家的錢，她安心的做高皓天的「小妻」。

　　這天晚上，她又去看碧荷，碧荷已經快十五歲了，長得亭亭玉立，已儼然是個少女。她懂事、聰明、伶俐，而能幹。碧菡看到她就很高興，她喜歡上上下下的打量這個妹妹，考問她的學業成績，然後點著頭說：「碧荷，你比姐姐強！」

　　碧荷用慣了姐姐的錢，她發憤用功，埋頭努力，每個月，她都拿出最好的成績來給姐姐看。碧菡的母親呢？自從碧菡去了高家以後，因為常拿錢回家，她又打不著她，罵不著她了，當然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撒潑。碧菡難得回家一次，她對她的臉色也好多了。可是，今晚，她卻迎了過來，懷裡抱著最小的一個孩子，她坐在椅子中，斜睨著碧菡，她細聲細氣的說：「碧菡，有件事，我可要問你一問。」

　　「哦？」碧菡望著她。「按理呢，我也管不著你的事，」那母親慢條斯理的說：「可是哦，你不是一向說嘴耍強的嗎？你那個蕭老師不是要教你的嗎？怎麼聽說你到他們家去當起小老婆來了？是真的呢？還是假的呢？」碧菡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

　　「是真的。」她終於說。

　　「哎唷！」那母親尖叫了起來：「我的大小姐，你做些什麼糊塗事呀？咱們家雖然窮，也是好人家呀！你怎麼這樣沒出息，去當他的小老婆呢？你平日也念了不少書，從小就拚命要什麼什麼──出人頭地，你現在可真是出人頭地呀！他們高家算什麼呢？有錢有勢的闊少爺，就可以占我們窮人家的便宜嗎？這事情，我可要和你爹商量商量不可，你給人欺侮了，我們俞家也不能不管！」

　　聽這口氣，她根本是想敲詐！碧菡急了，她很快的說：

　　「媽，這事是我自願的！既沒有人欺侮我，也沒人占我便宜。」「哎唷！大小姐！」那母親尖叫得更響了：「你自願的？你發瘋了嗎？我們把你養得這麼大，是讓你去當人家的小老婆的嗎？以前要你像阿蘭一樣找個事做，你還嫌那工作侮辱了你，結果，你真好意思，居然去做人家的小老婆！」

　　碧菡張大了眼睛，漲紅了臉，她想說話，卻覺得無言可答。母親那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已叫得她頭發昏，她根本就無招架之力。她只覺得屈辱，屈辱得想找個地洞鑽下去。「媽！」忽然間，一個清脆的聲音喊，碧荷已挺身而出，她站在那兒，頭昂得高高的，很快的說：「你別左一聲小老婆右一聲小老婆的，姐姐和高大哥情投意合，他們願意在一起，你也管不著，姐姐早就滿了二十歲，別說你不是親生母親，你就是親生的，也管不了！何況，當初姐姐在醫院病得快死的時候，爸爸已親筆寫過字據，把姐姐交給人家了。人家沒控告你們遺棄未成年兒女，沒告到婦女會去，已經是人家的忠厚之處。至於小老婆，姐姐跟了高大哥，即使算是小老婆，也只是一個人的小老婆，如果當了阿蘭，就是千千萬萬人的小老婆了！」「哎唷！」那母親尖叫：「你反了！你反了！」她氣得發抖，舉起手來，想打碧荷，碧荷挺立在那兒，動也不動，那母親就是不敢打下去。終於，她放下手，忽然大哭起來：「哎唷，我造了什麼孽，要來受這種氣呀？哎唷，我為什麼要當後媽呀？」一面哭著，她一面借此下臺階，跑到屋裡去了。

　　「碧荷！」碧菡驚奇得眼睛都張大了，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當初那個和她同受虐待的小碧荷！她不止身材是個大人，說話也像個大人，而且，她是那麼堅強、銳利，充滿了鋒芒和勇氣！是一株在風雨中長成的松樹！「碧荷！」她驚喜的喊：「你怎麼懂得這麼多！」「姐姐，」碧荷黯然的說：「生活是最好的教育工具，不是嗎？我不能再做第二個你！」

　　碧菡望著她，淚水滑下了碧菡的面頰，她站起身來，把碧荷緊緊的擁抱了一下，碧荷已長得比她還高了。

　　「碧荷，」她啞聲說：「好好努力，好好讀書，我會看著你成功！」穿上大衣，她準備走了。

　　「姐姐！」碧荷叫了一聲。

　　「嗯？」她回過頭來。「姐姐，」碧荷盯著她。「你愛高哥哥嗎？」

　　碧菡默然片刻。「是的，我愛。」她坦白的說。

　　碧荷安慰的笑了。「姐姐，」她低語。「祝你幸福！」

　　幸福？她是不是真的有「幸福」呢？夜深時刻，她躺在高皓天的臂彎裡，一直默默的出著神。幸福，這兩個字到底包括了多少東西？她真有嗎？她能有嗎？皓天側過身來，撫摸她的頭髮。「碧菡，」他輕聲說：「你有心事，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她慢吞吞的說：「什麼叫幸福？」

　　什麼叫幸福？高皓天一怔，情不自禁的，他也陷進深深的沉思裡了。

21

　　早上，依雲起床的時候，碧菡和高皓天的房門仍然緊緊的闔著。她下意識的看了那房門一眼，再望望窗外的陽光。這是春天了，從上星期起，公寓的花園裡，就開滿了杜鵑花，那奼紫嫣紅，粉白翠綠，把花園渲染得好熱鬧。她走到客廳裡，百無聊賴的在窗臺上坐下，用手抱著膝，她凝眸注視著陽臺上的一排花盆。春天，春天是屬於誰的？她不知道。那陽光射在身上，怎麼帶不來絲毫暖氣？她把下巴放在膝上，開始呆呆的沉思。一對不知名的小鳥飛到陽臺上來了，啁啾著，跳躍著，它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兜著圈子。套用皓天的話：這是一隻公鳥兒和一隻母鳥兒。她的背脊上一陣涼，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春天，春天怎麼這樣冷呢？

　　以後的歲月將會怎樣呢？她再也想不透，人生的問題，她已經想得頭都痛了。她唯一知道的，是她必須每年迎接春天，因為每年都有春天，而春天，再也不是她的了。

　　眼眶發熱，淚霧迷濛。從什麼時候起，她變得如此軟弱？從什麼時候起，她變得如此孤獨？她有個幸福的家庭，不是嗎？她有丈夫，有公婆，還有個親親愛愛的小妹妹！那小妹妹自願分她的憂，幫她的忙，為她做一切的事情──包括接受她的丈夫！不，你無法怨懟，不，你無法責怪，一切是你自己安排的！誰要你生不出一個孩子？可是，那小妹妹，又何嘗生了孩子？世界是混沌的，冥冥中絕對沒有神靈。碧菡常常在層雲深處去找天理，只因為混沌中根本沒有天理！她還記得初見碧菡時，她那對怯生生的、驚惶的、可憐兮兮的眸子曾怎樣強烈的吸引她，她竟疏忽這樣的一對眸子可能更吸引一個男性！她救了碧菡一條命，碧菡是好女孩，她有恩必報，為了報恩，她，搶走了她的丈夫！天哪，無論你是多好的數學家，你也無法算清楚這之中的道理！是的，人類是一筆糊塗帳，從開天闢地以來，人類就是一筆糊塗帳！誰也算不清的糊塗帳！

　　一聲門響，她下意識的抬起頭來。皓天正大踏步的走進客廳，他沒有發現瑟縮在窗前的依雲，揚著聲音，他在一迭連聲的喊：「阿蓮！阿蓮！快點，快點，給我弄點吃的來！我又要遲到了！」當然會遲到啦！依雲模糊的想，每天早上都是「春眠不覺曉」，還有不遲到之理！

　　「皓天！」碧菡從屋裡追了出來，一件大紅色的套頭毛衣裹著她那苗條嬌小的身子，白色的喇叭褲拖到地，更顯出她那種特有的飄逸。她的臉紅撲撲的，臉上睡靨猶存。這是張年輕的、姣好的、細嫩的、充滿青春氣息與女性溫柔的臉龐。她跑到客廳，手裡拿著一條羊毛圍巾。「圍上這個！」她說。走到皓天身邊，親手把圍巾繞到他脖子上去。「你別看太陽大，」她軟語聲低：「外面冷得很呢！來嘛，身子低一點，讓我幫你圍圍好！」皓天彎下了腰，順勢就在碧菡唇上吻了一下，碧菡扭扭身子，紅了臉，微笑著說：

　　「別胡鬧！當心給別人看見！」

　　「看見又怎麼樣？」皓天理直氣壯的說：「難道我不能吻我的太太嗎？」太太！依雲把身子更深的縮在窗臺上，幾乎整個人都隱到窗簾後面去了。是的，太太！在客廳裡的，儼然是一對恩愛夫妻，那麼，躲在窗簾後的，又是誰呢？

　　阿蓮端了牛奶、麵包、果醬、牛油什麼的出來了。碧菡慌忙拿起麵包來抹牛油。皓天端起一杯牛奶，三口兩口的咽了下去，就急著想跑。碧菡一把拉住了他，說：

　　「不行！不行！吃了麵包再走！」

　　「我來不及了，好太太！」皓天說。

　　「人家已經幫你抹好了牛油了嘛！」碧菡垂著眼睛，噘起嘴，嬌嗔滿面。「你愛吃不吃！」

　　「好好好！」皓天慌忙站住，笑著說：「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接過麵包，他大口大口的吃著，碧菡又去抹第二片。「喂喂！」皓天嚷：「別再抹了，我沒時間吃了！」

　　碧菡抬眼瞅著他，把第二片麵包紮在手心裡，一直送到他的面前來，她的眼光是柔情脈脈的，唇邊有個楚楚動人的微笑。皓天瞪視著她的臉，他顯然無法抗拒這樣的「侍候」，他接過了第二片麵包，同時，他用另一隻手把她的身子一拉，碧菡站立不住，就整個人撲進了皓天的懷裡，皓天立即擁住了她，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唇，碧菡先還要掙扎，怕人看見。但是，她馬上就投降了，她的胳膊軟軟的圍住了皓天的脖子，整個人貼在他的身上。她的眼睛闔著。隔了那麼遠，依雲幾乎都可以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和她那睫毛的顫動。

　　一吻之後，他並沒有馬上放開她。他的頭抬了起來，眼睛緊緊的盯著她的臉，他用喑啞的、低沉的嗓音，溫柔的說：

　　「碧菡，我真無法衡量出，我到底有多麼愛你！」

　　碧菡深深的回視他，然後，她把面孔貼在他的胸口，低聲問：「告訴我，你有多麼愛姐姐？」

　　依雲的心一跳，她完全藏到窗簾後面去了。咬緊嘴唇，她等著那句答案，似乎等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久，她才聽到皓天的聲音在說：「依雲和你不同，碧菡。依雲是個堅強、獨立、而比較理智的女人。你卻纖細、柔弱、細緻、而溫存。我愛依雲的善良與倔強，我愛你的纖巧與溫柔。我欣賞依雲，而我卻──更憐惜你。」碧菡半晌沒有聲音。依雲不能不從窗簾的隙縫裡望出去。天！原來他們又在接吻！人類，怎能這樣不厭其煩的接吻呢？一世紀、兩世紀、三世紀、四世紀，幾千千萬萬個世紀以後，他們終於分開了。皓天用手指撫摸著碧菡的面頰，憐愛的問：

　　「小鳥兒，你今天預備做些什麼？」

　　「我有事做，」她笑吟吟的說：「我昨天已經買好了毛線，我要幫你打一件毛衣。」「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了。」他體貼的說：「你乖乖的待在家裡，我帶牛肉乾回來給你吃！」

　　「別忘了帶一點巧克力。」她叮囑著。

　　「怎麼？又愛上巧克力了？」

　　「不是我，」她笑著：「是姐姐愛吃！」

　　誰要你來提醒他呢？依雲咬緊牙根，手心裡冒著汗。誰要你假惺惺擺姿態？你賢慧，你溫柔，你細緻，你纖巧，你占盡了人間的美麗！占盡了女性的嬌柔！你甚至不忘記提醒他，對另一個女性「施捨」一點溫情！只是，我是什麼呢？我無知，我麻木，我下賤，……我捧著你們的殘羹剩飯，還要吃得津津有味？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客廳裡靜悄悄的。皓天顯然去上班了，碧菡也回到了她自己的屋裡。依雲仍然呆坐在窗臺上，一動也不動。她弓著的腿已經麻木了，褲管上被淚水濡濕了一大片。她隱約的聽到，碧菡正在她房裡哼著歌，她仔細傾聽，可以模糊的辨別出一兩句歌詞：

　　「我曾經深深的愛過，所以知道愛是什麼，

　　它來時你根本不知道，知道時已被牢牢捕捉！」

　　淚水滑下她的面頰，一滴一滴的滴落。她想，這歌詞很可以稍改幾個字：

　　「我曾經深深的失戀過，

　　所以知道失戀是什麼，

　　它來時你根本不知道，

　　知道時已經無可奈何。」

　　淚水滴在窗臺上，她用手指拭去了它，新的淚水又湧了出來。然後，她聽到高太太的聲音，在客廳中叫阿蓮給她煎蛋。高太太都起床了，她不能永遠躲在這窗簾後面。掏出手帕，她小心的拭淨了淚痕，掀開窗簾，她從藏身的地方走了出來。高太太被嚇了一跳，回過頭，她說：

　　「依雲！你在那兒幹什麼？」

　　「我──哦，我──」她勉強的笑著，望向窗外。「我在看那對小鳥兒，它們跳來跳去的好親熱。」

　　回到臥室裡，她把背靠在門上。碧菡的歌聲，仍然隱隱約約的在屋子裡飄送，她用手蒙住耳朵，擺脫不掉那餘音嫋嫋。睜大眼睛，觸目所及，是那張雙人床。「憶共錦衾無半縫，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鳳」，這是多久以前的情景了？如今，應該是「此際閒愁郎不共」了？她閉目搖頭，不行，她不能待在這幢房子裡，她無法聽那歌聲，她無法忍受這番孤寂。抓起一件大衣，她不聲不響的出去了。

　　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陽光很好，街上全是人潮。她隨著人潮波動、洶湧。她只是波浪裡的一個小小的分子，一任波潮起伏。她走著，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條小巷又一條小巷，她的眼光從商店櫥窗上掠過，從那些人影繽紛上掠過。她像個沒有思想，沒有意識，沒有感情的機器，她只能行走，行走，行走。終於，她累了，而且饑腸轆轆。她頭暈目眩，四肢無力，這才想起，她早上起來到現在，還一點東西都沒有吃。長嘆一聲，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到了娘家。

　　一走進蕭家的大門，一眼看到母親那張溫和的臉，她就整個的崩潰了。扶著門框，她的臉色發青，身子搖搖欲墜，蕭太太趕過來，一把扶著她，驚愕的喊：

　　「依雲！你怎麼了？」依雲撲進了母親的懷裡，開始嚎啕痛哭。蕭太太是更慌了，抱緊了依雲，她急急的問：

　　「怎麼了？怎麼了？別哭呀，依雲！有什麼委屈，你慢慢告訴媽！我們慢慢解決，好嗎？」

　　依雲一陣大哭之後，心裡反而舒服了不少，頭腦裡也比較清楚了。她坐在沙發裡，拭去了淚，輕聲說：

　　「媽！我餓了。」蕭太太心痛的看著女兒，還像小時候，在外面受了氣，哭著回來找媽媽，每次哭完了，蕭太太還沒把事情鬧清楚，她就會說「媽，我餓了！」等到把她飽飽，她已經又破涕為笑了。但是，她現在不再是一個小女孩，長大了，結婚了，她有了成人的煩惱，成人的憂鬱。她這個做母親的，無法幫她解除煩惱，能做的，仍然像小時候一樣，只是飽飽她。

　　吃了一大碗肉絲麵，依雲的精神恢復了不少，沉坐在沙發中，她默然不語。正像蕭太太所預料的，她對於自己眼淚的來由，不願再提了。當蕭太太問她的時候，她只是搖搖頭，消沉的說：「沒什麼，只是情緒不好。」

　　蕭太太知道，追根究底，仍然是兒女私情，還是不問的好。張小琪抱著孩子出來，那剛滿周歲的小東西已經牙牙學語，滿地爬著鬧著，沒有片刻安靜。依雲望著那肥肥胖胖的小傢伙，她是更加沉默，更加蕭索了。

　　一整天，依雲都在娘家度過，晚上，皓天打電話來，催她早些回家，放下聽筒，她默默的出神，如果是以前，皓天會開車來接她，現在呢？他只是一個電話：早些回家！回去做什麼呢？看你和碧菡親熱嗎？聽你們屋裡傳出來的呢呢噥噥嗎？她呆著，眼光定定的，一臉的麻木，一臉的迷茫。

　　「依雲！我告訴你！」蕭振風突然在她面前一站，大聲說：「你不要再做呆瓜了好不好？你與其整天失魂落魄，還不如把問題根本解決！你別以為我是個混球不懂事，我最起碼懂得一件事，愛情是不能有第三者來分享的！你所要做的，只是把那個俞碧菡送回她的老家去！天下只有你這樣傻的女人，才會要俞碧菡來分享丈夫，那個俞碧菡，她生來就是美人胎子，幾個男人禁得起她的吸引！你不除去她，你就永遠不會快樂！何況，碧菡又沒有生兒育女！你留著她幹什麼？」

　　依雲驚愕的抬起頭來，瞪視著那個混球哥哥。真的，蕭振風這幾句話才真是一語中的，講到了問題的核心。誰說他混？原來越混的人越不怕講真心話！依雲一直瞪著哥哥，像醍醐灌頂一般，似有所悟。

　　這晚，依雲回到家裡時，已經相當晚了。她打開門進去，滿屋子靜悄悄，暗沉沉。顯然「各歸各位」的，都已入了睡鄉。碧菡和皓天呢？大概還在床上喁喁私語吧。她嘆了口氣，摸索著回到自己的房裡，打開電燈開關，滿屋大放光明。她這才驚愕的發現，她床上躺著一個人！皓天正用手枕著頭，笑嘻嘻的望著她。「嗨！依雲！」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等了你好久了！談什麼談得這麼晚？」她走到床邊，脫下大衣，丟在椅子上，她注視著他，冷冷的說：「你怎麼睡在這裡？」他蹙了蹙眉頭。「什麼意思？」他問。「這不是我的床嗎？」

　　「你的床在隔壁屋裡。」她一笑也不笑的說。

　　「依雲？」他拉住了她的手。「你怎麼了？生氣了嗎？為什麼？」他用力一拉，她身不由己就倒在他懷裡了，他用胳膊緊緊的圈住了她，審視著她的眼睛。

　　「依雲，」他輕喚著：「如果我不是對你瞭解太深，我會以為你在吃碧菡的醋了！」我是吃她的醋！我是吃她的醋！我是吃她的醋！依雲心中在狂喊著，嘴裡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皓天那對深沉而明亮的眼睛在她眼前放大，天哪！這是她的丈夫，她愛得那樣深、那樣切的丈夫！她從十五歲時就愛上了的那個丈夫！眼淚沖進了她的眼眶，柔情崩潰了她的武裝，她俯下頭來，把嘴唇貼在他的唇上。皓天的手臂緊箍著她，熱烈的吻著她。氣憤、不滿、怨恨……都從窗口飛走，飛走，飛走……留下的是眼淚、柔情、激動，和說不出來的甜蜜與辛酸。抱著我吧！皓天！永遠抱著我吧，再也不要離開我！哦！皓天！皓天！皓天！她心中輾轉呼號，渾身癱軟如綿。皓天的手摸索著她的衣扣，輕輕的解開，輕輕的褪下……他伸手關掉了燈，用棉被一下子裹緊了她，把她裹進了他溫暖的懷抱裡。她的身子緊貼著他的，感到他那熱熱的呼吸吹在自己的面頰上，感到他的手在她身上溫柔的蠕動。哦！怎樣醉人的溫馨！怎樣甜蜜的瘋狂！

　　片刻以後，一切平靜了。她躺在他的臂彎中，用手指溫柔的撫弄著他零亂的頭髮。他的手仍然抱著她，卻有些兒睡意朦朧了。「皓天！」她低低的叫。

　　「嗯？」他答著，把頭深深的埋在她的胸前。

　　「你愛我嗎？」她問，怯怯的。

　　「當然，碧菡。」他迷糊的回答。

　　她驚跳。碧菡？他叫的名字竟是碧菡！

　　「你說什麼？」她啞著嗓子問。

　　「我愛你，碧菡。」他再答了一句，睡意更深了。

　　依雲「呼」的一聲把棉被掀開，整個人從床上跳了起來。這已經叫人不能忍耐了，完全不能忍耐了！她開亮了燈，迅速的穿上睡衣和睡袍。皓天被驚醒了，睡意全被趕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翻身坐起，急急的喊：

　　「怎麼了？依雲？」「我要徹底解決這問題！」依雲叫著說：「我再也不能容許她的存在！」她用力的繫好腰帶，打開房門，往外面衝了出去。皓天跳下床來，穿好衣服，追在後面喊：

　　「依雲！依雲！你要幹什麼？」

　　依雲一下子衝進了碧菡的房裡，開亮了燈，大叫著說：

　　「碧菡！你給我起來！」

　　碧菡被驚醒了，睜開睡意惺忪的眼睛，她從床上坐起來，茫然的，困惑的，她看著依雲，輕柔的說：

　　「什麼事？姐姐？」依雲一直走到床邊，大聲的、堅決的、清晰的說：

　　「我再也不是你的姐姐！你以後永遠不要叫我姐姐！我來告訴你一件事，你明天一清早就給我搬出去！永遠不要再回高家，永遠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姐姐？」碧菡愕然的喊了一聲，嚇呆了。「我──我──我做錯了什麼？」「不是你做錯了，是我做錯了！」依雲大聲叫著：「當初不該救你！不該把你帶回高家！更不該把你送進皓天的懷裡！我錯了，我後悔，我該死！算我前輩子欠了你，我現在已經還清了！你明天就走！我再也不要和你分享一個丈夫，我也不指望你來生兒育女，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你就做做好事，再也不要來困擾我們！」「依雲！」皓天趕了過來，蒼白著臉喊：「你不能這樣做！」

　　「我不能？」依雲掉過頭來，面對著高皓天：「我為什麼不能？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嗎？除非你不再要我，那麼，我們離婚，你娶碧菡！」「依雲！」皓天啞聲說：「你明知道我不會和你離婚！」

　　「那麼，你就必須放棄碧菡！你只能在我和碧菡中間選一個！」轉回頭來，她盯著碧菡：「你怎麼說？碧菡？你走不走？你說！」

　　碧菡坐在床上，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裡面蓄滿了淚水，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姐姐！」她哀求的叫了一聲。

　　「不要叫我姐姐！」依雲大喊。

　　「依雲！」皓天也大喊：「你不能這樣！是你把她推到我懷裡來的，是你安排這一切的！碧菡是個人，不是傀儡，她不能由你支配，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你這樣太殘忍，太沒良心……」「我殘忍？我沒良心？」依雲吼著。「我如果再不殘忍一些，被趕出去的就輪到我了……」

　　碧菡溜下床來，她像患了夢遊病一般，搖搖晃晃的走到他們面前，她輕聲的，像說夢話一般的，低低的、柔柔的說：

　　「請你們不要吵了，姐姐，姐夫。我沒有關係，我從哪兒來，我回到哪兒去。我會走的！沒有關係，一點關係也沒有。」

　　說完，她身子一軟，眼前一黑，她溜倒在地毯上，什麼事情都不知道了。

22

　　當碧菡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床上，額上壓著一條冷毛巾。她聽到房裡有人在嚶嚶啜泣，同時，聽到高太太的聲音，在不滿的訓斥：「……半夜三更的，吵得闔家不安，是何體統呢？依雲，你一向懂規矩，識大體，今天是怎麼了？皓天，你也是個大男人了，應該懂得調停閨房裡的事，鬧成這樣子，你第一個該負責任……」碧菡努力從床上坐起來，暈眩仍然襲擊著她，但在暈眩以外的，真正撕裂著她的，是她內心深處的痛楚，那痛楚拉動了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經，每一縷纖維。她坐了起來，把頭上的毛巾拿掉。立即，皓天俯身過來看她，他的臉色好白，眼睛好黑，焦灼與關懷是明寫在他臉上的。

　　「碧菡！」他喑啞的、急急的說：「你好些了嗎？」

　　「我──我──我很好。」她掙扎著說：「我很抱歉，我只是──只是一時間有些頭暈。」

　　看到碧菡醒來，高太太放了心，嘆口氣，她說：

　　「好了！好了！從此不許再吵鬧了。皓天，你勸勸她們，安慰安慰她們，我要去睡覺了。」

　　高太太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碧菡這才發現，依雲正坐在她的床沿上，用手帕捂著臉，哭得個肝腸寸斷。一聽到這哭泣聲，碧菡的眼睛就也濕了，她怯怯的、害怕的、惶然的伸手去碰了碰依雲。低聲的、猶豫的、顫抖的說：

　　「姐──姐，我──我──我可以再叫你姐姐嗎？」

　　依雲拿掉了捂著臉的手帕，一下子就撲到碧菡身邊來，她的眼睛哭腫了，鼻子也紅了，但她的眼光依然明亮。她一把握緊了碧菡的手，她哭泣著、激動的喊：

　　「碧菡，碧菡，我發瘋了，我一時發瘋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該說那些話，那不是我的本意。碧菡，我當然是你的姐姐，我一直是你的姐姐，不是嗎？」

　　碧菡發出一聲輕喊，就整個人投進了依雲的懷裡，她用手緊抱著依雲，哭泣著說：

　　「姐姐！姐姐！我不好，我做錯了事，你可以罵我，只是不要不認我！」「不不，碧菡！」依雲更加激動：「是我錯了，我亂發脾氣，你原諒我！碧菡，今夜我說的話，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我們還是好姐妹！我發了瘋，你忘記我說的話吧！碧菡！」

　　皓天走了過來，他把她們兩人都擁進了懷裡。

　　「聽我說！」他啞著嗓子，眼裡盛滿了淚。「今夜的事情只是一場噩夢，現在都過去了。你們兩個，誰也不許再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我們還和以前一樣，是最親密的三個伴侶，在人生的旅途上，我們要並肩走完這條路。天知道！我愛你們兩個！失去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我都不能活下去！你們好心，你們善良，你們比親姐妹更親，我求你們，讓我們彼此相愛，好不好？」依雲和碧菡握緊了手，都無言的把頭靠在皓天的胸前。

　　於是，風暴過去了。依雲退回自己的房間，臨行時，她把碧菡的手放在皓天手中。

　　「皓天，你陪陪她，」她溫和的說：「她看起來好軟弱。」她對碧菡凝視：「碧菡，你不怪我吧！」

　　「姐姐！」碧菡輕歎：「我怎麼可能怪你？」

　　依雲走了。皓天躺下來，他把碧菡的身子攬在懷中，感到她在顫抖。他注視她，她蒼白如紙，他驚跳起來：

　　「我要去給你找醫生，你病了。」

　　碧菡緊緊的拉住他。「我沒有病！」她說：「僅僅有一點發冷。你不要走開，也不要小題大作，我睡一下，就會恢復的。」

　　他用手撫摸她的額頭，拂開她臉上的散發，她小小的臉緊張慘白，那對眼睛深黝黝的望著他，一瞬也不瞬。他忽然覺得心裡一陣劇烈的抽痛，他握緊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冰冷。「碧菡，」他緊盯著她：「你心裡在想些什麼？」

　　她搖搖頭，仍然望著他。

　　「我愛你。」她輕聲說。

　　他擁緊了她，心臟像絞扭一般的痛楚，他吻她的唇，她立即熱烈的反應了他，那樣熱烈，使他心跳。他再審視她，小心翼翼的問：「碧菡，你真的很好嗎？」

　　「真的。」她說。「我明天不去上班，讓我在家陪陪你們。」

　　「千萬不要！」她低聲說：「你會弄得乾媽他們不安，還真以為我們之間有了什麼大問題呢！」

　　「那麼，」他撫摸她的面頰。「你保證你沒有什麼嗎？你保證你會好好的，是嗎？」「是的。」她說，把頭縮到他的臂彎裡。「我好累，我想睡一下。」「睡吧！碧菡。」他拍撫她，像拍撫一個嬰兒。

　　她闔上眼睛，似乎逐漸的入睡了。

　　早上，當皓天起床去上班的時候，碧菡還沉睡著，她仿佛睡得並不安穩，因為她的眉頭微蹙，臉色依舊蒼白。他小心的把棉被給她蓋好，注視著那張小小的，可憐兮兮的臉龐，他就情不自禁的低歎了一聲。俯下頭去，他輕輕的在她額上吻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的顫動著，他怕把她驚醒了，悄悄的，他走出了房門。客廳裡，依雲已經起了床，正幫著阿蓮弄早餐，看到皓天，她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神情暗淡。皓天走過去，他緊緊的攬住她，吻吻她的面頰，他說：

　　「還生我的氣嗎？依雲？」

　　她搖搖頭。輕聲說：「你不要生我的氣就好了。」

　　「依雲，」他凝視她，真摯的，誠懇的說：「你說過，我不是世界上第一個同時愛上兩個女人的男人，我不知道這該怪誰？怪命運還是怪我自己？或者，該怪你們兩個都太可愛！無論如何，我愛你們兩個！依雲，請你諒解，請你──不要生氣。」她猛烈的搖頭。「我狹窄，我自私。」她含淚說：「我是個不可原諒的女人，我說了那麼多無情的話……碧菡，她一定傷透了心，恨透了我！」「你瞭解碧菡的，不是嗎？」皓天說：「只要你不再提這件事，她永不會放在心上的。她一生，不記任何人的仇，不記任何人的恨。尤其對你。」

　　依雲點了點頭。「是的，我瞭解，所以，我難過。」

　　皓天深深的注視她。「依雲，你是個好女孩，你和碧菡，都是好女孩，我高皓天，何德何能！依雲，我要怎麼樣做，才能報答你們兩個？怎麼樣做，才能永遠保有你們兩個？」

　　「你放心，皓天，我保證，昨夜的事，再也不會發生第二次了。你去上班吧！不能天天遲到，是不是？」

　　皓天笑笑，心裡掠過了一陣溫柔的情緒，吻了依雲，他出門去了。一個上午，皓天在辦公廳中一直有點心神不寧，做什麼都做不下去，總覺得心中有股慘然的感覺，鼻子裡就酸酸楚楚的。他打翻了茶杯，畫錯了圖，弄傷了手指，最後，他忍不住撥了一個電話回家，接電話的是依雲。

　　「你們好嗎？」他問。「很好呀！」依雲的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輕快。

　　「碧菡起床了嗎？」他再問。「早就起來了，就在我旁邊，你要和她說話嗎？」

　　他猶豫了一下，想想算了，馬上就回家了，何必又惹依雲不快？於是，他說：「不用了，我只問問你們好不好？」

　　「很好，」依雲說：「碧菡在給你打毛衣。」

　　聽起來一切都恢復常態了，沒有什麼可擔憂的，碧菡既然在打毛衣，當然也沒生病，他只是自己神經過敏，可能是睡得太少了。「你呢？在做什麼？」他再問。

　　「我和媽在幫碧菡繞毛線呢！」

　　他微笑了起來，幾乎可以看到家裡的三個女性，正在為他這一個男性而忙碌，打毛衣的打毛衣，繞毛線的繞毛線，這件毛衣，雖然才只有一點影子，他卻已經感到身上的溫暖了。

　　「好極了，」他笑著說：「我會提前一點回來，你們想吃什麼？要不要我帶回來？」「幹嘛呢？」依雲也笑著說：「你昨晚帶回來的牛肉乾和巧克力還沒動呢！我們姐妹倆各有所吃，都不要了。哦……媽說要你經過逸華齋，買點熏蹄回來！」

　　「好的，待會兒見！」掛斷了電話，他心裡踏實了不少。看樣子，昨晚那場風波雖然來得快，去得也快。難得依雲想得開，也難腎碧菡的委曲求全。拿著鉛筆，想著依雲和碧菡，他就呆呆的出起神來了。他不知道古時候的男人，有上三妻四妾的，是怎麼活過來的？為什麼他竟連兩個女人都協調不好？何況，這兩個女人都如此善良與多情？看樣子，真該找幾本古書來研究研究，可是，哪一本古書中，曾介紹過如何安撫妻妾？

　　中午，他去買了熏蹄。為了特別討好碧菡和依雲，他又買了碧菡愛吃的棗泥核桃糕，和依雲愛吃的糖蓮子。另外，再買了一大堆瓜子花生葵花子什麼的。回到家裡，大包小包的抱了滿懷，一進門，他就提著喉嚨嚷：

　　「快來拿東西！依雲！碧菡！趕快幫我接一接！」

　　依雲趕到門口來，笑得打跌。

　　「哎喲，又不是辦年貨！買這麼多幹什麼？」

　　皓天抱著東西走進客廳，依雲和高太太左一樣右一樣的幫他接過去。他四面看看，沒有看到碧菡。沙發上放著起了頭的毛線，和一大堆毛線團。依雲和高太太都笑吟吟的，打開那些包包東嘗嘗西嘗嘗，家裡並無異樣，他不敢顯出過份的關懷，只淡淡的說了句：

　　「碧菡呢？怎麼不來吃東西？」

　　「碧菡出去了。」依雲說，含了一口的糖蓮子。

　　「出去了？」他的心猛然間往下一沉，他相信自己臉上一定變了顏色。「到哪裡去了？」

　　「她說去買毛線針，現在這副針太粗了，打出來不好看。」依雲說，望著皓天，漸漸的，她臉上也變了色，笑容從唇邊隱去。「可是，她已經出去很久了，我記得，對面超級市場裡，就有毛線針賣。」皓天摔下了手裡的東西，就直衝進走廊，推開碧菡的房門，他衝了進去，四面望望，他鬆了口氣。化妝臺上，整齊的放著化妝品，椅背上，搭著她常穿的大衣，書桌上，她看了一半的一本鏡花緣還攤開著，床上也丟著四、五個毛線團。不，沒有事，一切如常。他走到壁櫥前，拉開櫥門，裡面的衣服一件件整齊的掛著。走到床邊，他下意識的翻開枕頭，下面空空的，沒有留書。不，她當然不可能出走，她什麼東西都沒有帶。可是……可是……他站在書桌前面，一把拉開了書桌中間的抽屜。倏然間，他的心沉進了地底。抽屜裡，觸目所及，是碧菡手腕上那隻刻不離身的手鐲，在手鐲的下面，壓著一張信紙。他的腿軟了，頭昏了，跌坐在書桌前的椅子裡，他閉上眼睛，不敢去看那張信紙。終於，他深吸了口氣，睜開眼睛來，或者沒什麼，或者她是取下鐲子忘記戴了，她不可能這樣離去！絕不可能！他顫抖著伸手去取出那張信紙，睜大了眼睛，他強迫自己去讀那上面的句子：

　　「生命是你們救的，歡樂是你們給的，幸福由你們賜與，愛情因你們認識，如今我悄然離去，我已認清了自己，存在還有何價值？徒然破壞了歡愉！別說我不知感激，此刻尚有何言語！恨人間太多不平，問世間可有天理？」

　　信紙從他的手上飄下去，他把頭僕在書桌上，好一刻，他一動也不動。然後，他聽到身後有啜泣的聲音，他茫然的抬起頭來，茫然的站起身子，像一個蹣跚的醉漢，他搖搖晃晃的往屋外走，依雲哭泣著拉住了他，問：

　　「你要到哪裡去？」「我要去找她！」他喃喃的回答，機械化的移著步子。「我要去找她回來，她只是一隻羽毛都沒長全的小鳥，離開了這兒，她根本抵受不了外面的風雨，她會馬上因憔悴而死去！我要在她死去以前，把她找回來！」

　　依雲含淚望著他，他的眼睛發直，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他的身子搖擺不定，神情迷惘而麻木。依雲恐慌了，她抓緊了他，哭著大叫了一聲：

　　「皓天！」皓天悚然而驚，像從一個迷夢中醒了過來，他望著依雲，然後，他撲到桌子前面，一面抓起了那隻翠玉鐲子，他握緊了鐲子，渾身顫抖，他嚷著說：

　　「她走了！依雲！她走了！她什麼都沒帶，甚至不帶這隻鐲子！她這樣負氣一走，能走到哪裡去？依雲，她走了！」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依雲哭著喊：「是我闖的禍，我去把她找回來！」她往屋外就跑。

　　這回，是他拉住了她，他瞪著她，啞聲說：

　　「你往哪裡去？」「去找碧菡！」她滿臉的淚：「找不到她，我也不回來！」

　　他死扯住她，他的臉色更白了，眼睛裡佈滿了紅絲。「你敢走？」他說：「我已經失去了一個！我不能再失去第二個！你敢走！」依雲站住了，瞪視著他，他們相對瞪視，彼此眼睛裡都有著恐懼、疑慮、愛戀，和痛惜。然後，依雲哭倒在皓天的懷裡，她伸手抱緊了他的腰，一面哭，一面喊：

　　「我發誓永遠不離開你！皓天，我永不離開你！我們要一起去找碧菡，直到把她找回來為止！」

23

　　三個月過去了。晚上，臺北是一個夜的城市，華燈初上，西門町車水馬龍，人潮洶湧。霓虹燈到處閃爍，明明滅滅，紅紅綠綠，燃亮了夜。小吃館，大餐廳，人頭鑽動，鬧活了夜。歌台舞榭，管弦笙歌，舞影繽紛，唱醒了夜。這樣的夜，是人類尋歡作樂的時候。這樣的夜，是人類找尋溫馨與麻醉的時候。這樣的夜，是屬於所有大都市的，是屬於所有人類的。

　　在靠近西門町的週邊，這家名叫「藍風」的舞廳，只是一家中型的舞廳，不能算最大的，卻也不是最小的。一組十人的小樂隊，正在奏著一支探戈舞曲，音樂聲活躍的跳動在夜色裡，屋頂懸著的一盞多面的圓球，正緩緩的旋轉著，折射了滿廳五顏六色的光點。大廳中，燈光是幽暗的、輕柔的，時而藍，時而紅，時而綠，時而雜色並陳。舞池邊上，一個個的小桌子，桌上都有個小小的燭杯，裡面燃著一朵小小的燭焰。舞客舞女，川流不息的在桌邊走動，酒香人影，歌聲語聲。這兒的夜，是「半醉」的。

　　碧菡穿著一件翠綠色的旗袍，項間有一串發亮的項鍊，耳朵上也垂著同樣式的亮耳環。正和一個胖胖的中年舞客在酣舞著。那舞客的探戈跳得相當純熟，碧菡卻跟得更加熟練。記得三個月前，初來的時候，她甚至不會跳華爾滋。可是，現在，倫巴、恰恰、吉特巴、靈魂舞、馬舞、曼波、森巴……都已經難不倒她了，人類有適應的本能，有學習的本能。三個月以來，她已從一個嫩秧秧的小舞女，變成這兒有名的「冰山美人」。「冰山美人」這外號是陳元給她加的，陳元是這裡的一個駐唱男歌星，事實上，他只是一個孩子，剛剛從大學畢業，受完軍訓。什麼事不好做，卻在舞廳裡唱起歌來了。當碧菡問他的時候，他聳聳肩，一股吊兒郎當的樣子，說：

　　「我愛唱歌，怎麼辦？」

　　「去學音樂。」「我不愛學音樂，我只愛唱歌，唱流行歌，唱熱門歌，唱民謠，唱──我的故事。」

　　他的故事？碧菡嘆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故事。在舞廳裡你不要去探求。舞客們來尋求安慰，因為家裡沒有溫暖，舞女們貨腰為生，因為種種辛酸。不，在這兒你不要去探求別人的秘密，你只能滿足別人的歡樂。冰山美人！這外號是因為她永遠拒絕和客人「吃宵夜」而起的。陳元曾經對她瞪著眼睛說：「你以為你做了多高尚的職業？你以為來這兒的客人僅僅要跳舞？你知不知道你那見了鬼的『潔身自好』只讓你損失一大筆財路，除此而外，沒有絲毫好處！別人並不會因此而把你看得高貴了！」「我並不要別人把我看得高貴，」她輕聲說，無奈的微笑著。「已經走入這一行，還談什麼高貴！」她轉動著手裡的小酒杯。「我這樣做，只為了我自己的良心，和……」她默然不語，酒香霧汽裡，浮起的是高皓天的臉龐。

　　「為了你那個該死的男朋友！」陳元叫著說，對她搖搖頭：「曼妮，你是個傻瓜！」曼妮是她在這兒的名字，舞廳老闆幫她取的，多俗氣的名字，但是，叫什麼名字都一樣，那只是一個代號而已。她不在乎，一個出賣歡笑的女人，還在乎名字嗎？她已經沒有名字了。多年多年以前，她叫作俞碧菡。在她走進「藍風」來以前，她已經把那個名字埋在地底層去了。

　　探戈舞曲完了，她跟著胖子回到桌上，胖子也並不叫胖子，他姓吳，大家叫他吳老闆，是個菲律賓華僑，也是這兒的常客。當他第一次發現碧菡的時候，他就著了迷，他稱她為「小仙女」，說她周身沒有一點兒人間俗氣。他為她大把大把的花錢，一夜買她一百個鐘點，希望有一天，金錢的力量，能夠終於買到她的一點兒「俗氣」，人類，就是這麼矛盾的。

　　陳元上臺去唱起歌來了，仍然是那支「他的歌」──一個小女孩。他穿著一身咖啡色的衣服，脖子上繫著一條咖啡色的領巾，雖然是晚上，他仍然習慣性的戴著一副淡淡的墨鏡，他說那是他的「保護色」。他拿著麥克風，渾身都是一股滿不在乎和吊兒郎當的氣質。他用他那低沉的嗓音，憂鬱的唱著那支──《一個小女孩》。

　　「當我很小的時候，我認識一個小小的女孩，

　　我們喜悅歡笑，我們兩小無猜，

　　我們不知道什麼叫憂愁，

　　更不知道什麼叫悲哀，

　　我們常常兩相依偎，互訴情懷，

　　她說但願長相聚首，不再分開！

　　我說永遠生死相許，千年萬載！

　　孩子們的夢想太多，成人的世界來得太快！

　　有一天來了一個陌生人，

　　他告訴她海的那邊有個黃金世界！

　　於是他們跨上了一隻銀翅的大鳥，

　　直飛向遙遠的，遙遠的海外！

　　從此我失去了我的夢想，

　　日復一日，品嘗著成人的無奈！

　　我對她沒有怨恨，更沒有責怪，我只是懷念著，懷念著：

　　我生命裡那個小小的女孩！」

　　碧菡端著小酒杯，傾聽著陳元那憂鬱的嗓音，唱著那支《一個小女孩》。這支歌她已經聽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因為陳元每晚都要唱它。她還記得她剛來藍風的時候，那個年輕的、不會笑的孩子，陳元，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因為他總在唱這支歌。然後，有一夜，外面下著傾盆大雨，舞廳裡的生意清淡，陳元坐到她身邊來，他們一起喝了一點酒，兩人都有點兒薄醉。她問他：「為什麼永遠唱這支歌？」

　　「因為這就是我的故事。」他坦白的說。「一個很平凡的故事，是不是？這時代的年輕人，每個人都可能碰到的故事，是不是？」「是的，」她說，迷迷茫茫的啜著酒。「你有你的故事，我有我的故事，你的故事並不希奇，我的故事卻非常希奇。兩種不同的故事，居然會發生在一個相同的時代裡。這是一個很希奇的時代！」「告訴我你的故事。」陳元說。

　　於是她說了，她托出了她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她說，只因為酒，因為天雨，因為寂寞，因為陳元有一副憂鬱的嗓音。說完了，陳元望著她：「你還在愛你那個姐夫，是嗎？」

　　她點點頭，看著他。「你呢？」她反問：「還在愛你那個小小的女孩？」

　　他也點點頭。從此，她和陳元成了好朋友。每晚「下班」後，陳元常常送她回她的住所──一間租來的套房。她也會留他小坐，卻決不及於亂。他們是好朋友，是兄妹，是天涯知己。兩人都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一天，陳元拿了一張報紙，指著一個《尋人啟事》，問她：

　　「這是在找你嗎？」她看著報紙，那是一則醒目的啟事，登在報紙的第一版，用紅框框框著，裡面寫的是：

　　「碧：

　　懺悔莫及，相思幾許？

　　請即歸來，永聚不離！

　　　　　　　　　　　　　　　　　　　　　　　　雲天」

　　她抬起頭來，淡淡的笑了笑。

　　「是的，是在找我，已經登了一個多月了，我早就看到了。」

　　「為什麼不回去？」陳元問：「既然你愛他。」

　　「回去，是老故事的重演，」她說：「有過第一次的爆發，必然會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這爆發會一次比一次強烈，最後，我仍然只有一走了之。」她低低嘆息。「我不會回去了，永遠不會回去了。沒有我，他們或者還會快樂，有了我，他們永不會快樂。」

　　陳元瞪著她。「那麼，你以後怎麼辦？你預備當一輩子舞女嗎？」

　　「我沒有想過，」她茫然的說：「走一步，算一步吧！我需要錢，供給我妹妹念高中。」

　　「我給你一個忠告好不好？」陳元說：「乘你年輕漂亮，找一個有錢的老頭子嫁了吧！要不然，你就隨便一點，跟他們去吃吃宵夜，賺賺外快，反正你已墮落風塵，難道還希望有人跟你立貞節牌坊？」她搖搖頭，固執的說：

　　「我不！我做不出來！」「你從頭到尾就是個傻瓜！」陳元說。

　　「我是的。」碧菡笑笑。「你呢？有什麼打算？」

　　「和你一樣，走一步算一步。」

　　「為什麼不找一個女朋友結婚？難道還在等那個女孩嗎？」

　　「你知道，人事無常，」陳元說：「說不定有一天，她回到臺灣來，已經七老八十歲，那時，我還是可以娶她。」

　　她睜大眼睛，望著陳元。

　　「你知道嗎？陳元？」她慢吞吞的說：「你從頭到尾就是個傻瓜！」於是，他們都笑了。這樣，有一天晚上，陳元送她回家，他們漫步在黑夜的街頭，兩人都很落寞。街燈把他們的影子，長長的投在地上，忽焉在前，忽焉在後。那晚，陳元頗有點醉意，他忽然對碧菡說：「曼妮，我們結婚吧！」

　　「為什麼？」她問。「因為我們是一對傻瓜！」他說：「傻瓜只能和傻瓜結婚。」

　　她微笑了一下。「不。」她說：「我們不能結婚，我們雖然都是傷心人，卻都別有懷抱。你有你所愛的，我有我所愛的，我們結婚，不會幸福。」「你說得對！」陳元低歎了一聲。「幸福與我們何等無緣！」

　　是的，幸福對於傷心人，都是無緣的。碧菡坐在那兒，啜著酒，看著陳元唱完歌退下來，他要等他的女友歸來，他等到何年何月為止？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問世間情是何物？她的眼睛迷濛了。

　　「喂！曼妮！」她身邊的胖子說：「你在想什麼？」

　　「哦，沒什麼。」她笑笑。「我們跳舞好嗎？」

　　滑進了舞池，那是一支慢狐步。碧菡把頭依偎在胖子的肩上，緩緩的滑動著步子，心裡空空茫茫，若有所思。胖子擁著她，感到她今夜特別溫柔，就難免有點非非之想。他親熱的摟著她，盡興酣舞，她柔順的配合著他，翩翻轉動，他們跳完了一支，又跳一支，跳完了一支，又跳一支……夜，在舞步下緩慢的流逝。終於，跳累了，他們回到桌子邊來，剛坐下，舞女大班走過來，在她耳邊說：「你必須轉檯子，有一個客人，付了一百個鐘點的錢，買你今晚剩下的時間！」她看看表，只有半小時就打烊了。

　　「熟客嗎？」她問。「生客！」她蹙蹙眉，有點不解，但是，這並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站起身來，她對胖子致歉。胖子老大的不開心，為了表示風度，也只好讓她離去。她跟著大班，走向牆角一個陰暗的角落。「曼妮小姐來了。」大班陪笑說。

　　她站在桌邊。驀然間，心臟一直沉進了地底。瞪大眼睛，她不敢相信的望著桌子後面坐著的人，憔悴，消瘦，陰沉，酒氣熏人，手裡拿著一支煙，他面前瀰漫著煙霧，靠在椅子裡，他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死死的盯著她。

　　她的腿軟軟的，身子虛縹縹的，跌坐在椅子中，她眼前浮上了一層霧汽。「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她問，聲音好無力，好軟弱，好低沉。「碧荷終於告訴了我。」皓天說，熄滅了煙蒂，又重新燃上了一支。哦！碧荷！她畢竟是個孩子，她是無法保密的。

　　「你──什麼時候學會了抽煙？」她注視他。

　　「從你走了以後！」他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眼睛在煙霧後面閃著光，那眼神是相當凌厲的。「你好，碧菡，你狠，碧菡，我服你了！報上的啟事足足登了三個多月，找遍了全臺北市，我只差給碧荷下跪磕頭……你……」他咬牙，臉色發青。「你真狠！」碧菡垂下了睫毛，淚珠緩緩的沿著面頰滾落。她沉默著，不願作任何的解釋，也不願說任何的言語。淚珠只是不斷的淌下來，她找不到手絹，也找不到化妝紙，然後，她發現他遞過來一條大手帕，她無言的接了過來，拭淨了面頰，她仍然沉默不語。於是，他崩潰了，伸過手來，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好了，碧菡，」他柔聲說，帶著濃重的、祈求的意味。「一切都過去了，是不是？你的氣也該消了，是不是？我來──接你回家。」她抬起眼睛來，迷迷濛濛的看著他，搖了搖頭。

　　「我──沒有家。」她輕聲說。

　　他瞪著她。「什麼意思？」他陰沉的問。

　　「我沒有家。」她再說了一遍。

　　他捏緊了她的手，拚命用力，她的骨頭都快碎了，她固執的不吭聲，他放鬆了手，壓抑著自己，他說：

　　「請你不要惹我發脾氣，說實話，我最近脾氣很壞很壞，我不想吵鬧，不想和你辯論，我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次好覺。今晚，我八點鐘就來了，坐在這兒，我已經看了你一個晚上，你總不至於留戀這種生活吧！我來接你回家，你願意，也要跟我回去，你不願意，也要跟我回去！」

　　她看著他，他變了，他不再是以前那個溫和易處，談笑風生的男人。現在，坐在她面前的，是個半醉的、暴戾的、壞脾氣的、陰沉的人物！她吸了吸鼻子，吐出一口長氣來，她再搖搖頭。「我不會跟你回去，皓天，」她清晰的說：「請你原諒我，我說什麼也不會跟你回去！」

　　「你……」他提高了聲音，但是，立刻，他克制了自己，他猛力的抽煙，他的手指顫抖。「好了，碧菡，你要我怎麼做？」他憋著氣說：「你開出條件來吧，怎麼樣你就肯跟我回去？要我和依雲離婚嗎？」她猛烈的搖頭。「你明知道我希望你和姐姐過得好！」她說：「你明知道我要你們快樂！」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沒有你，談什麼快樂？」他吼著說。

　　她嚇了一跳，附近的人都被驚動了，陳元大踏步的衝了過來，以為她碰到了醉酒鬧事的客人，他一把拉住碧菡，大聲說：「下班時間到了，曼妮，我送你回去！」

　　碧菡抽回手來，急急的說：

　　「陳元，這是高先生！」

　　「哦，」陳元站住了，瞪著皓天，皓天也回瞪著他，臉色更青了。於是，碧菡推了推陳元：

　　「陳元，你先走吧，今晚我自己回去！」

　　陳元兀自瞪著皓天，半晌，才悻悻然的走開了。

　　皓天嚴厲的看著碧菡。

　　「這就是你不回去的原因，是嗎？」他冷冷的問。

　　碧菡愕然的望著他。「你以為……」「那個歌手！」他說：「你已經有了新的愛人了，是嗎？這就是你為什麼忍心不理我的啟事，不管我的尋找，也不肯跟我回去的原因，是嗎？」她默然片刻。「你醉了，」她說，站起身來。「我們出去吧，有話，到外面去談。」「很好，」他熄滅了煙蒂！也站起身來。「我還需不需要付錢？聽說帶你們舞女出場是要付錢的！你的身價是多少？」

　　她張大了眼睛，於是，他猝然的捉住了她的手。

　　「碧菡！碧菡！」他急急的說：「我快要死掉了！我語無倫次，你不要理我的胡說八道吧！在這種地方找到你，我心都裂開了。碧菡，我不管你做過什麼，我不問你做過什麼，所有所有的錯，都是我的錯！求你原諒，請你原諒！只要你跟我回去，好嗎？你如果欠了人錢，我幫你還，你如果有沒有解決的問題，我幫你解決！」

　　淚又湧進了她的眼眶，她拉住了他的手。

　　「我們先出去，到我住的地方去談。」

　　他悄悄的望著她，帶著一股陰鷙的、懷疑的神色，看到她眼裡的淚光，他長嘆了一聲：

　　「好吧！到你住的地方去，到任何地方去談都可以！我不發脾氣，我會好好和你談，因為你還是愛我的，是不是？你並沒有愛上那個歌手，沒有愛上任何其他的人，是不是？」

　　她拭去頰上的淚痕。「走吧！」她說。他跟著她，蹌踉的走出了藍風。他找尋自己的車子，她挽住了他。「你醉成這樣子，怎麼開車？」她說：「只有幾步路，我們走走吧！」晚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夏的涼意。他跟著她，盲目的往前面走，根本不知東西南北，他的眼睛，始終直直的瞪著她，帶著一種固執的、強烈的柔情。他嘴中，一直在不停口的說著：「……你不會愛上別人的，你說過，你全世界只愛我一個！你說過，你只愛我！你不會愛上任何人！你是我的！你永遠是我的……」

24

　　進了碧菡的房間，皓天就乏力的倒在一張沙發裡，他四面看看，一張床，兩個床頭櫃，一個化妝台，和兩張沙發，這就是這房間裡全部的傢俱。另外還有個小小的洗手間。這像一間旅館的套房，想必是那種專門蓋給舞小姐們住的公寓。他深吸了口氣，覺得頭痛欲裂，心裡最迫切而焦灼的一個問題，就是如何能把碧菡弄回家去，讓她遠離舞廳、舞客、大班、歌手……以及這房間，和這一切的一切！

　　碧菡倒了一杯茶走過來，遞到他面前，她低聲說：

　　「喝點茶，解一解酒，你一向沒什麼好酒量，為什麼要喝這麼多？」他接過茶杯，放在小几上，她轉身要走開，他一翻手就抓住了她。握牢了她的手腕，他說：

　　「這房子是租來的？」她點點頭。「房租繳清了嗎？」她不解的看著他，眼底有一絲畏懼。

　　「剛剛繳了一年的房租。」

　　「那麼你不欠房東的錢了？」

　　她再點點頭。他一下子站起身來。

　　「很好！」他說：「我來幫你整理東西，你的箱子呢？手提袋呢？算了，這些東西不要也罷，家裡有的是你的衣服，帶這些做什麼？……」碧菡拉住了他的手，坐在床沿上，她輕聲的，卻堅決的，鄭重的說：「皓天，你能不能理智一些？」

　　「我很理智！」皓天睜大了眼睛。

　　「我必須說清楚，」她一字一字的說：「我不會跟你回去了，永遠不會跟你回去！所以，你不要動這些東西，也不要枉費心機了。你就當作──從沒有認識過我，從沒有見過我好了。」

　　他站在床前面，俯頭凝視她，他的呼吸急促，神情嚴厲，臉色緊張而蒼白。「你的意思是──」他壓抑著自己，用力說：「你要抹煞掉跟我的那一段日子？你要根本否認我在你生命裡的價值？你自甘墮落，你喜歡當舞女，對不對？」

　　她顫慄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隨你怎麼說，」她無力的低語。「隨你怎麼想，一個女人，已經走到這一步，難道還能自命清高？我沒有想抹煞掉我們那一段日子，因為那是無法抹煞的，我更無法否認你的價值，如果不是為了你，我或者不至於……不至於……」她聲音哽住了，再也說不下去，半晌，才掙扎著說了一句：「我知道我是很低賤的，很卑微的，如果你肯離開我，我就感恩不盡！」

　　她的話像一條鞭子，抽在他的心靈上，在一陣劇痛之下，他忽然腦子清醒了！酒意消失了一大半，他立刻冷汗涔涔。他在做些什麼？他說了些什麼？他是來求她回去，並不是來侮辱她或責備她！這樣越扯下去，她會距離他越來越遠了。他注視她，她卑微的低俯著頭，他只能看到她那一頭柔軟的黑髮，長長的披在背上。那薄薄的旗袍下，是她那瘦小的背脊，和窄窄的肩。他長嘆一聲，忍不住就在床前的地板上坐了下來，握緊她的手，他說：「我又說錯了話，我心裡急，說什麼錯什麼，碧菡碧菡，你善良一點，你好心一點，你體會我心碎神傷，什麼話都說不對！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我愛你，碧菡！」

　　她很快的抬眼看他，眼裡全是淚水。

　　「謝謝你這樣說，皓天。」她低語。

　　「你不相信我？」他問，眼光又陰沉了下來。

　　「我信。」她說：「我一直信的。皓天，你始終沒弄清楚我為什麼離開你家，我不是負氣，不是一時任性，而是──為了愛你。」「為了愛我？」他瞪大眼睛。「你如果真愛我，你就做做好事，跟我回家去！」「不，」她搖頭，臉上一片堅決。「當姐姐那晚對我下了逐客令以後，我就知道高家是再也無法待下去了。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熱情到可以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披在一個並不相關的女孩身上，她可以徹夜不眠不休，照顧一個女孩從死亡關頭走回來。姐姐，她的心有多善良，多真純，多熱情！在這世界上，你不可能找到第二個這樣的女人！可是，那晚，她罵了我，她命令我走，要我永遠不要回高家……」

　　「我懂了！」皓天急急的說：「你在和依雲生氣，我打電話叫依雲馬上來，自從你走後，她和我一樣痛苦，她後悔萬分，我叫她來跟你道歉，這樣總行了吧！」

　　她默默的瞅著他。「別傻，皓天，你要折死我！你根本沒弄清楚，我怎麼會生姐姐的氣！她就是打我，我也不會生她的氣。我只是從她那一次爆發裡，才瞭解一樣事實，愛情，是不能由兩個女人來分享的。皓天，她太愛你！在沒有我的介入以前，你們的生活多甜蜜，多幸福！自從我介入，你周旋在兩個女人之間，眼見一天天的憔悴，姐姐呢？她失去了歡笑，失去了快樂。這一切，都因為我！我一直想報恩，卻錯誤在真正愛上了你，結果，反而恩將仇報！我把你們陷進了不幸，把姐姐陷進了痛苦。唯一解決的辦法，是我走！走得遠遠的！所以，我走了。不是負氣，不是懷恨，我走，是因為太愛你們，太希望你們好！」「很好，」皓天緊緊的握住她的雙手：「你說了這麼一大篇，解釋你沒有懷恨，沒有負氣，你走，是為了要我們幸福。現在，我簡單的告訴你，你走了之後，依雲日日以淚洗面，想你，我天天奔波在臺北街頭，找你。我們誰也沒有得到快樂和幸福，除非你回來，我們誰也不會快樂和幸福，你懂了嗎？」

　　「那是暫時的，我走了，你們會暫時一痛，像開刀割除一個腫瘤一般，時間慢慢會治癒這傷口。我留下，卻會演變成為癌症，症狀越來越重，終至不治。所以，與其害癌症，不如割除腫瘤！」「什麼癌症？什麼腫瘤？」皓天急了，他大聲說：「我已經找到了你，不管你怎麼說，我一定要你回去！我寧可害癌症死去！我也要你回家！」她搖頭，緩慢的、卻堅決的搖著頭。

　　「不，皓天，你說不動我，我不會再回去了。」

　　他死盯著她，呼吸沉重。

　　「你說真的？」「真的。」她直視著他，低語著：「決不回去！」

　　他一把握緊了她的兩隻手腕，開始強烈的搖撼她，一面搖，一面發狂般的大聲叫：

　　「你一定要跟我走！你非跟我回去不可！我捉了你，也要把你捉回去！」他跳起來，眼睛裡佈滿了紅絲，神情猙獰而可怖，他死命的扯她：「你馬上跟我走！你馬上跟我回去！我不和你講理，我也不聽你那一套謬論！走！你走不走？」

　　她掙扎著，往床裡面躲，他死命拉扯她，他們開始像一對角力的野獸，拚命的掙扎抗拒。最後，兩人都有點糊塗了，不知到底為了什麼而爭鬥。眼淚從她面頰上滴滴落落，她喘息著，啜泣著，顫抖著。他抓住她胸前的衣服，用力一扯，衣服破了，那撕裂聲清脆的響起，她慌忙用手遮住胸前，睜著一對大大的、帶淚的眸子，畏懼的，卻堅決的，凝視著皓天。於是，皓天呆了，他停了手，也喘息著，瞪視著碧菡

　　好久好久，皓天只是瞪視著她，像中了魔，像入了定。然後，他忽然撲了過來，碧菡驚顫，卻已無處可躲，無處可退。但是，皓天並沒有來抓她扯她，卻把她緊壓在床上，用他灼熱的唇，一下子堵住了她的。

　　她四肢無力，她癱軟如棉，被動的躺在那兒，她的心飄飄蕩蕩，她的意識混混沌沌，她的思想迷迷茫茫，她一任他解開衣扣，一任他褪下衣衫，他的唇緊緊的吮著她，她逐漸感到那股強大的熱力，從她身體的深處遊升上來，不再給她掙扎的餘地，不再給她思想的能力，她的手圈住了他──那個她生命裡唯一僅有的男人！

　　風平浪靜，良夜已深。她的頭枕著他的手臂，他平躺著，看著天花板，他的酒意已消，火氣已除，他顯得平靜而溫柔。

　　「在這一刻，你敢說你不愛我嗎？」他問。

　　「我從沒說過我不愛你。」她說。

　　「那麼，我們不再爭吵了是不是？」他更加更加溫柔的。

　　「我從沒有要和你爭吵。」

　　「那麼，」他更加溫柔，溫柔得讓人心酸，讓人心痛。「你要跟我回去，對不對？」她不說話了。他回過頭來，靜靜的凝視她，用手指輕輕的撫摸她的面頰、下巴，和她那小小的鼻頭。

　　「是不是？」他再問，聲音柔得像水。「你愛我，你不願離開我，所以，你要跟我回去，是不是？」

　　他的聲音裡有一股強大的、催眠的力量。她的思想在掙扎，感情在掙扎，終於，她閉了閉眼睛，低低的說：

　　「我愛你，我不願傷害你，所以，我不會跟你回去，我不能跟你回去。」他忍耐的望著她。「你不再是我的妻子嗎？」

　　她垂下睫毛。「我一直不是的。」她清晰的說。

　　他的手指捏緊了她的下巴。「你在指責我嗎？」「我沒有，是我自願獻身給你的，我並不想要那名義，我只告訴你事實。」他的眼睛重新冒起火來。

　　「請你不要惹我生氣。」他說。

　　「我希望你不生氣。」「那麼，」他陰鷙中帶著溫存，擔憂中帶著祈求。「你要跟我回去！」「我不！」他凝視著她。「好吧。」他說：「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麼問題？」他振作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的聲音溫和而冷靜。「你看，我真糊塗，我一直強迫你回去，而沒有代你設身處地想一想。你那天離家出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連件大衣都沒穿，你無家可歸，無錢可用，走投無路。當然，你只能想出這個辦法，走進歌台舞榭，謀求一個起碼的溫飽。何況，你還有一個需要你接濟的家庭。所以，我瞭解，碧菡，你欠了舞廳多少錢，你簽了多久的合同，你告訴我，我來幫你料理清楚。」

　　她把頭轉開去，淚珠在睫毛上顫動。

　　「我沒有需要你解決的問題，」她低語。「我只是不要跟你回去。」他屏息片刻。「我明白了，」他再說：「你怕我父母知道你當過舞女而輕視你，你怕依雲看不起你。好了，我發誓，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我們不說出去，誰也不會知道你這三個月在什麼地方。這樣，你放心了嗎？」

　　她咬緊了嘴唇，咬得嘴唇發痛。

　　「你看！」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希望，充滿了柔情。「我已經說中了你的心事，是不是？我終於猜到了你的心事，對不對？我們編一個很好的故事，回去之後，大家都不會疑心的故事。你回去了，一定會快樂的，我會加倍的疼你，憐惜你，我發誓不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我發誓要竭盡以後的歲月，來彌補你這幾個月為我受的苦！」他把她的臉扳轉過來，用手指撫摸她的淚痕。他的聲音輕柔如夢。「瞧，我總是把你弄哭，我總是傷你的心。碧菡，我懂的，我瞭解的，我並不笨，我並不癡呆。我知道，你在這三個月裡，受了許許多多的苦，受了許許多多的折磨，讓我在以後的歲月裡來補報你。嗯？碧菡，你放心，我一定會補報你！」

　　她眨動眼瞼，淚珠撲簌簌的滾了下來。

　　「我很抱歉。」她低語。「我感激你待我的這份情意，但是，我不能跟你回去！」他死盯住她。「為什麼？」他陰沉的問。

　　「我已經說過理由了，為了你們好，為了你們婚姻幸福，我只有離開。如果我今天肯回去，當初我也不會出走！我說過了，我是你們的一個贅瘤，只有徹底除去我，你們才會幸福！」「我不要聽你這套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他爆發的大叫，從床上猛的坐了起來，呼吸沉重的鼓動著胸腔，他的忍耐力消失了，他暴怒而激動：「你不要再向我重複這一套！我要你回去！你聽到了嗎？你不要逼我對你用武力！」

　　「你不會對我用武力！」她說，聲音好低好低。「因為你知道，用武力也沒有用處！」

　　「你……」他氣結的瞪著她，終於痛苦的把頭僕進了手心裡。「我從沒有這樣低聲下氣的哀求過一個人，」他自語的說：「我從沒有被任何人折磨得如此痛苦，碧菡，」他搖頭，拚命搖頭，從齒縫裡迸出一句：「你太狠心！太狠心！」

　　碧菡側過頭去，忍聲的啜泣。於是，他陡然狂叫一聲，把她從床上一把抓了起來，他大聲問：

　　「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

　　她驚嚇的用被單遮住了自己。

　　「什麼男人？」她問。「你知道的！」他大吼：「你那個男人！那個使你不願意回到我身邊的男人是誰？你說！你說！你說！」他直逼到她眼前來。「你快說，是誰？」她睜大了眼睛，凝視著他。

　　「你──你一定要製造出這樣一個人來，是嗎？」她愕然的問：「有了這樣一個人，你就滿意了，是嗎？有了這個人，你就死了心了，是嗎？」「別告訴我沒有這個人！」他喊得聲嘶力竭：「你變了！你說過，你願意做我的奴隸！你曾經柔順得像一隻小貓，而現在，我已經哀求你到這種地步了，你都不肯跟我回去！除非有一個男人！你說，是誰？是誰？是誰？」他抓緊她的胳膊，猛力的搖撼她，搖得她的牙齒格格發響。

　　她哭了起來，嚷著說：「不要這樣，你弄痛了我！不要這樣！」

　　他廢然的放開了她。轉過身子去，他氣沖沖的拿起西裝上衣，從口袋裡掏出香煙，只有一個空煙盒，他憤怒的把煙盒丟到牆角去，咬牙切齒。碧菡悄悄的看看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她取出一包三五，丟到他的面前。

　　他接過香煙，盯著她。

　　「你也學會了抽煙？」「不是我，」碧菡搖搖頭。「是陳──」她驚覺的住了口，愕然的望著皓天。「哼！」他重重的哼了一聲：「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是誰抽煙？」他大吼：「是誰？」

　　「是──」她哭著叫：「是陳元！」

　　「陳元？」他逼到她眼前去，面目猙獰而扭曲：「那是誰？陳元是個什麼鬼東西？你說！你說！」

　　「就是那個歌手！你見過的那個歌手！」碧菡哭著，在這種逼問下完全崩潰了。她神經質的大哭大嚷起來：「如果你一定要這樣才滿意，如果你一定要這樣才能對我放手，那麼，我告訴你吧！是陳元！那個歌手！他是我的男朋友，愛人，丈夫，隨你怎麼說都可以！我已經和他同居三個月了！你滿意了吧？滿意了吧？滿……」

　　「啪」的一聲，他重重的抽了她一下耳光，她驚愕的停了口。他站起身來，匆忙的穿好衣服，他的臉青得怕人，眼睛血紅。回過頭來，他把那包煙扔在她臉上，啞著喉嚨說：

　　「你這個──標準的賤貨！」

　　她呆著，傻愣愣的坐在床上，頭髮零亂，被單半掩著裸露的身子，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她不說話，也不動，像個半裸的雕像。他望著她，目眥盡裂。

　　「天下居然有像我這樣的傻瓜，來哀求你回去！」他咬牙切齒的說：「好吧，你既然已經是職業化的風塵女子，告訴我，剛剛的『交易』，我該付多少錢？我不白占你的便宜！」從口袋裡掏出一迭鈔票，他也不管數字多少，就往她劈頭扔去，鈔票散了開來，撒了一床一地。他恨聲說：「你放心！我再也不會來找你麻煩了！再也不會了！如果我再來找你，我就是混帳王八蛋！」說完，他打開房門，直衝了出去。碧菡跪在床上，伸出手去，想叫，想喊，想解釋，但是，她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房門已經「砰」然一聲闔攏了。

　　她仍然跪在那兒，對房門哀求似的伸著手，終於，她的手慢慢的垂了下來。低下頭，她看著床上的鈔票，身子軟軟的倒下去，她的面頰貼著棉被，眼睛大睜著，淚水在被面上迅速的氾濫開來。

25

　　臺灣的初夏，只有短短的一瞬，天氣就迅速的熱了起來。六月，太陽終日照射，連晚上都難得有一點涼風，整個臺北，熱得像一個大火爐。舞廳裡有冷氣，可是，在人潮洶湧，樂聲喧囂，煙霧氤氳裡，那空氣仍然惡劣而混濁。碧菡已一連轉了好幾個檯子，和不同的人周旋於舞池之中。今晚的樂隊有點兒奇怪，動不動就是快華爾滋，她已經轉得喘不過氣來，而且頭暈目眩。在去洗手間的時候，陳元攔住了她，對她低聲說：

　　「你最好請假回去，你的臉色壞極了。」

　　到了洗手間，她面對著鏡子，看到的是一張脂粉都遮掩不住的，憔悴的臉龐！天！這種夜生活是要活人短命的！打開皮包，她取出粉撲和胭脂，在臉頰上添了一點顏色，對鏡自視，依舊蓋不住那份寥落與消瘦。無可奈何，這種紙醉金迷，歌衫舞影的歲月，只是一項慢性的謀殺。或者，自己應該像陳元所說的，找一個有錢的老頭一嫁了之。但是，為什麼腦中心裡，就摔不開那個陰魂不散的高皓天！長嘆一聲，她回到大廳裡。那陳元正站在台前，用他那憂鬱的嗓音，又在唱他那支《一個小女孩》：

　　「當我很小的時候，我認識一個小小的女孩……」

　　一個小女孩！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的小女孩，每個小女孩有屬於自己的小故事，這些「小故事」堆積成人類的一部歷史。她回到檯子邊，胖子禮貌的站起身來，幫她拉椅子，她坐下去，頭仍然暈暈沉沉的。胖子喜歡抽雪茄，那雪茄味沖鼻而來，奇怪，她以前很喜歡聞雪茄的香味，現在卻覺得刺鼻欲嘔。她病了，她模糊的想，這燠熱的鬼天氣，她一定是中了暑。「跳舞嗎？」胖子問。陳元已經下了台，現在是支快步的吉特巴。不能不跳，是嗎？你的職業是舞女！她下了舞池，旋轉，旋轉，再旋轉……舞廳也旋轉了起來，吊燈也旋轉了起來，桌子椅子都旋轉了起來……她喘口氣，伏在胖子的肩上。

　　「對不起，」她喃喃的說：「我病了。」

　　胖子把她帶回座位，殷勤詢問要不要送她回家，她搖搖頭，努力和胃部一陣翻湧的逆潮作戰！天，希望不是胃病的重發，這種關頭，她禁不起生病。可是，那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嚴重了，她起身告罪，回到洗手間，衝到馬桶旁邊，她立刻翻江倒海般嘔吐起來。

　　一個名叫安娜的舞女也在洗手間裡，她立刻走過她身邊，遞來一疊化妝紙。她吐完了，走到化妝台前坐下，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安娜毫不在意的搽口紅，一面問：「多久了？」「什麼？」她不解的蹙蹙眉。

　　安娜在鏡子裡對著她笑。

　　「你該避免這種麻煩呵，」她說：「不過，也沒關係，這種事總是防不勝防的，我有一個熟醫生，只要千把塊錢，就可以把它解決掉。」她轉過身子來，對她關心的看著。「這總不是第一次吧？」碧菡瞪視著安娜，她在說些什麼？她在暗示什麼？難道……難道……天哪，可能嗎？她深吸了口氣，心裡在迅速的盤算著日子。哦！同居一年多，毫無消息。偶然的一度春風，竟會藍田種玉嗎？她的眼睛發亮了，興奮使她蒼白的面頰發紅，使她的呼吸急促，她熱烈的看著安娜：

　　「你是說，我可能有了……」

　　「當然啦！」安娜莫名其妙的說：「你有麻煩了！」「麻煩？」她低喊，眼睛更黑更亮，笑容在她的唇邊漾開。「這個『麻煩』，可真來之不易呵！」喊完，她衝出了洗手間，留下安娜，兀自站在那兒發愣。向大班請了假，迫不及待的走出舞廳，看看表，才八點多鐘。附近就有一個婦產科醫院，似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營業。她走上了樓，醫生在嗎？是的，馬上可以檢查，她心跳而緊張，讓它成為事實吧！讓它成為事實吧！她願意向全世界的神靈謝恩，如果她有了孩子！

　　醫生來了，笑吟吟的問了幾個例行問題，說：

　　「我們馬上可以檢驗出來！」

　　「不要等好幾天嗎？」她緊張的問。「不用，我們用賀爾蒙抗體檢驗，只要兩分鐘，就可以得到最精確的答案。」啊！這兩分鐘比兩個世紀還長！終於，醫生站在她面前，笑容滿面，顯然，憑醫生職業性的直覺，他也知道這年輕的女子是在期待中，而不是在擔憂中。

　　「恭喜你，你懷孕了。」

　　謝謝天！碧菡狂喜的看著醫生，眼珠閃亮得像黑夜的星辰。「醫生，你不會弄錯嗎？」

　　「弄錯？」醫生笑了。「科學是不會錯的！」他算了算。「預產期在明年二月初旬。」從醫院出來，碧菡實在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她幾乎要在街頭跳起舞來。哦！如果高家知道！哦！如果皓天知道！如果依雲知道！真是的，人生的事多麼奇妙！她和皓天同居一年多，朝也盼，晚也盼，卻一點影子都沒有！誰知道這次的一項偶然，竟然成功。怪不得古人有「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句子呢！

　　迎著晚風，她不再覺得天氣的燠熱，望著那川流不息的街車，望著那霓虹燈的閃爍，她只覺得，眼前的景物，是一片燦爛，一片光輝，在街邊呆站了五分鐘，她不知道這一刻該做些什麼好。回去？不不，她需要有人分享這分喜悅。到高家去！到高家去！到高家去！她身體裡每個細胞都在吶喊著：到高家去！告訴他們這個喜訊，讓他們每一個人來分沾這份狂喜！哦！到高家去！到高家去！

　　再也不猶豫了，再也不考慮了！在這麼大的喜悅下，還有什麼事情是值得猶豫和考慮的呢？叫了一輛計程車，她跳了上去，迫不及待的告訴了司機高家的地址。

　　車子在街燈照耀的街道上疾馳，在街車中穿梭，她的心猛跳著，沉浸在那分極度的喜悅和意外中，她的頭昏沉沉的，心輕飄飄的，整個人像駕在雲裡，飄在霧裡。她深深的靠在椅墊裡，不能思議自己身體竟有另外一個小生命在成長，一個被熱愛的、被期盼的、被等待的小生命！

　　到了高家門口，她伸手按鈴的時候，手都抖了。怎麼說呢？怎麼說呢？他們會怎麼樣？皓天會怎麼樣？高太太一定會樂得哭起來，依雲一定會抱著她跳。皓天，哦，皓天，他的血液，竟在她身體裡滋生！多奇妙！生命多奇妙！她靠在門框上，像等待了幾百年那麼長久。

　　門開了，阿蓮驚愕的張大了眼睛：

　　「哎呀！是俞小姐！」阿蓮叫著。

　　「他們都在家嗎？」她喘著氣問，人已經衝進了客廳裡。她收住腳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高皓天，他正坐在沙發中和依雲談話，看到碧菡，他們都呆住了。

　　「碧菡？」皓天不太信任的喊，站起身來。「是你？碧菡？」

　　「是的，是我！」她喘著氣，臉上綻放著光彩，眼睛亮晶晶的瞪著他，一個抑制不住的笑容，浮漾在她的唇邊。「皓天，我來告訴你，你信嗎？我終於……終於……」她礙口的說了出來：「有了！」皓天死死的盯著她。「有什麼了？」他不解的問。

　　「有……」她大大的吸氣：「孩子呀！」她終於叫了出來，臉漲得通紅。看到皓天一臉愕然的樣子，她又急急的說：「你記得──記得到藍風來找我的那個晚上嗎？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巧的事情。」皓天的眉頭鎖了起來，緊盯著她，他的臉繃得緊緊的，絲毫笑容都沒有。碧菡瑟縮了，她張著嘴，怯怯的望著皓天，難道……難道……難道他已經不想孩子了？

　　「真的，」皓天終於開了口，聲音冷得像北極的寒冰。「世界上竟有這麼巧的事情！一年多以來，你不生孩子，那一次你就有了！」他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她，帶著一分嚴厲的批判的神情。「怎麼？你那個歌手不認這個孩子嗎？」

　　碧菡驚訝得不會說話了，張大了眼睛，她不信任似的看著皓天。天哪！人類多麼殘忍！天哪！世事多麼難料！天哪！天哪！天哪！轉過身子，她一語不發的就衝出了高家的大門。模糊中，她聽到依雲在叫她，高太太也在叫她，但是，她只想趕快逃走，逃到遠遠的地方去，逃到遠遠的地方去！逃到世界的盡頭去！逃到非洲的沙漠或阿拉斯加的寒冰裡去！電梯迅速的向下沉，她的心臟也跟著往下沉。來時的一腔狂熱，換成了滿腹慘痛，她奔出了公寓，跳上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回過頭來，問：「去哪裡？」去哪裡？茫茫世界，還有何處可去？漠漠天涯，還能奔向何方？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父在何方？母在何方？她下意識的用手按著肚子。孩子啊，你尚未成形，已無家可歸了。

　　「……你有了麻煩了……我認識一個醫生，只要千把塊錢，就可以把它解決掉……」安娜的話在她耳邊激盪迴響。拿掉它！拿掉它！拿掉它！為什麼要讓一個無家可歸的小生命降生到世界上來？為什麼要讓一個父親都不承認的孩子降生到世界上來？拿掉它！拿掉它！拿掉它！可是啊……可是，這孩子曾經怎樣被期盼過，為了它，曾經有三個人，付出了多少感情的代價！而今，它好不容易的來了，卻要被活生生的斬喪！天哪！人生的事情，還能多麼滑稽！還能多麼可笑？還能多麼悲慘與淒涼！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她很快的收拾了一個旅行袋，拿了自己手邊所有的錢，她走了。

　　這邊，高家整個陷入了混亂裡。

　　眼見碧菡跑走，依雲追到門口，但是，碧菡的電梯已經下了樓，她從樓梯奔下去，一路叫著碧菡的名字，連續奔下八層樓，碧菡已經連人影都沒有了。依雲喘吁吁的回到樓上，只看到皓天用手支著頭，沉坐在沙發裡，高繼善和高太太卻在一邊嚴厲的審問著他：「你什麼時候見過碧菡？」

　　「你怎麼知道這孩子不是你的？」

　　「你什麼時候和她同床過？」

　　「那歌手叫什麼名字？」

　　「碧菡怎麼有把握說孩子是你的？」

　　「假若孩子真的是你的怎麼辦？」

　　依雲走過來，站在皓天的面前，她把手按在皓天的肩上，堅決的、肯定的說：「皓天！去把碧菡追回來，那孩子是你的！」

　　皓天抬起頭來，苦惱的、困惑的、不解的看著依雲。「我太瞭解碧菡，」依雲說：「她不會撒謊，不會玩手段，她連墮落都不會，因為她太純潔！」她盯著他：「你居然不告訴我們，你已經找到了她！為什麼？」

　　他搖頭。「我不想再提那件事！」他苦惱的說。「是的，我找到過她，她和一個唱歌的年輕男人同居了！」

　　「你親眼看到他們同居嗎？」依雲問。

　　皓天愕然的望著依雲，腦子裡迅速的回憶著那天晚上的經過情形。「你一定要製造出這樣一個人來，是嗎？有了這樣一個人，你就滿意了，是嗎？有了這樣一個人，你就對我放手了，是嗎？……」碧菡說過的話，在他腦子裡一次又一次的迴響。猛然間，他驚跳起來，向屋外衝去。

　　「你到哪裡去？」依雲喊。

　　「去找碧菡！」他的聲音消失在電梯裡了。

　　奔出了大廈，鑽進了汽車，憑印象去找碧菡住的地方，車子轉來轉去，他卻怎麼樣都找不到那屋子。那晚，自己去時帶著酒意，走時滿懷怒氣，始終就沒有記過那門牌號碼。車子兜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領，他只得開往「藍風」。

　　走進藍風，大班迎了過來。不，曼妮今晚請假，不會再來了，他望著臺上，那歌手正在憂鬱的唱著：

　　「……我對她沒有怨恨，更沒有責怪，我只是懷念著，懷念著：我生命裡那個小小的女孩！」

　　他塞了一疊鈔票給領班，對他低低的說了兩句。然後，他站在門口等著，沒多久，陳元過來了，他推推太陽眼鏡，對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你是誰？」他問：「找我幹嗎？」

　　「我姓高，」他說：「我們見過。」

　　「哦！」陳元恍然大悟：「你就是曼妮的姐夫！怎樣呢？你要幹什麼？」「我要找她！」他簡短的說：「請你告訴我，她在哪裡？」

　　「奇怪，」陳元聳聳肩。「我怎麼會知道？」

　　「你知道的！」皓天有些激怒，陳元那股吊兒郎當的樣子讓他生氣，他看陳元是從頭到腳的不順眼。「你跟她那麼熟，怎麼會不知道她在哪裡？」

　　「我知道也沒有義務要告訴你，是不是？」陳元問，充滿了挑釁的意味。「你必須告訴我！」皓天又急又火又氣又疑心。「這是有關生死的事情。」「誰的生死？」陳元莫名其妙的問。

　　「碧菡。如果──你沒有和她同居的話！」皓天終於衝口而出。「你和她同居過嗎？」

　　「我？」陳元的眼睛都快從鏡片後面躍了出來。「我和曼妮同居？你在說些什麼鬼話？那個冰山美人從踏進藍風以來，連和客人吃宵夜都不去，這樣傻瓜的舞女是天下第一號，簡直可以拿貞節牌坊！我還能碰她？」他盯牢了高皓天，像在看一個怪物。「你有沒有神經病？那個曼妮，她有她的愛情，我有我的愛情，我們都是傷心人，卻都別有懷抱！讓我告訴你，姓高的！很久以來，我就想揍你一頓，你窩囊，你沒有男子氣概，你不懂得女人！你害慘了曼妮！我真不懂，像你這樣的男人，怎麼值得曼妮為你神魂顛倒，為你守身如玉！你居然來問我有沒有和曼妮同居！哈！還有比這個更可笑的問題嗎？」

　　皓天望著陳元，在這一剎那間，他真想擁抱他，真想讓他痛揍一頓，揍得骨頭斷掉都沒關係！他吸了口氣，急急的說：「你要揍我，以後再揍，請你趕快告訴我碧菡的住址，我就感激不盡了。」陳元的臉色變了。「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問。「她今晚來上過班，臉色壞透了，我叫她回家休息……」他注視著高皓天，迅速的說：「走！我帶你找她去！」五分鐘之後，他們來到了碧菡的房門口，陳元急促的按著門鈴，始終沒有人開門。皓天開始猛烈的拍打著門，叫著碧菡的名字。半晌，隔壁的房客被驚動了，伸出頭來，那是個老太太：「她已經搬走了。」她說。

　　「什麼？」陳元問：「她昨天還住在這裡。」

　　「是的，」老太太說：「一小時以前搬走了！」

　　「搬到什麼地方去了？」皓天問。

　　「不知道。反正，她已經搬走了！」

　　房門闔上了，老太太退回了屋裡。高皓天呆呆的站著，和陳元面面相覷。好一會兒，皓天才喑啞的開了口：

　　「好了，你現在可以揍我了，揍得越重越好！」

26

　　碧菡是徹徹底底的失蹤了。

　　這次，連碧荷都失去了碧菡的音訊。無論怎樣尋找，無論怎樣登報，無論跑遍了多少歌台舞榭……她失蹤了，再也沒有音訊了！像一縷輕煙，像一片浮雲，隨風逝去之後，竟連絲毫痕跡都沒有留下。皓天整日惶惶然如喪家之犬，他奔走，他登報，他找尋，他甚至去警察局報失蹤，可是，碧菡是徹徹底底的消失了。不止一次，他哀求碧荷，因為這是他唯一的線索，他知道碧菡心愛這個小妹妹，只要她活在這個世界上，她一定會和碧荷聯繫。但，連碧荷都恐慌而惶懼，有一天，她居然對皓天說：「我昨天夢到姐姐已經死了！說不定她真的不在這世界上了，要不然，為什麼她不理我？」

　　哦！不行！碧菡，你不能死！你的一生，是一連串苦難的堆積，連救你的人，最後都來扼殺你，愛你的人，都來打擊你。而你，碧菡，你對這世界從來沒有怨尤，對任何人，從來沒有仇恨。碧菡！你必須活著，必須再給別人一個贖罪的機會！碧菡！碧菡！碧菡！

　　心裡吶喊過千千萬萬次，夢裡呼喚過千千萬萬次，喊不回碧菡，夢不回碧菡，一個小小的人，像滄海之一粟，被這茫茫人海，已吞噬得無影無蹤。他變得常常去藍風了，什麼事都不做，只是叫一瓶酒，燃一支煙，聽陳元用他憂鬱的嗓音，一遍又一遍的唱他那支《一個小女孩》。陳元也常坐到他的桌上來，跟他一起喝酒，一起抽煙，一起談碧菡。他們竟成了一對奇異的朋友。他們談碧菡的思想，碧菡的純真，碧菡的癡情，碧菡的點點滴滴。最後，陳元也感嘆的對他說：

　　「放棄吧！別再盲目的找尋了！一個人安心要從這世界上消失，你是怎麼也不可能找到的！」

　　放棄？他無法放棄，他曾經找到過她一次，他一定再能找到第二次！找尋，找尋，找尋……瘋狂的找尋，只差沒有把地球翻一個面，但是，茫茫人海，伊人何處？

　　深夜，他經常徹夜不眠，抽著香煙，一支接一支，一直到天亮。每當這種時候，依雲也無法入睡，她會用手環抱著他，在他身邊低低的啜泣，一次又一次的說：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吃醋，如果那天夜裡我不發瘋，我不對碧菡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不是大家都好好的嗎？」皓天輕輕的搖頭，這些日子來，他已經和以前判若兩人，不再開玩笑，不再說笑話，不再風趣，不再幽默，他深沉、嚴肅而憂鬱。「不用自責，依雲。」他低沉的說：「如果一切重頭再來一遍，可能仍然是相同的結果。你並沒有錯，錯在命運的安排，錯在我不該愛上你們兩個。你的吃醋，只證明你愛我，難道愛也有錯嗎？」他深深的抽煙，深深的沉思，深深的嘆息。「是的，愛也有錯，」他淒然的說：「人生的悲劇，並不一定發生在仇恨上，往往是發生在相愛上，愛，是一件非常可怕的東西！因為你不知道，什麼該愛，什麼不該愛，即使你知道，你也無法控制！像碧菡以前常愛唱的那一支歌：我曾經深深愛過，所以知道愛是什麼，它來時你並不知道，知道時已被牢牢捕捉！是的，它來時你並不知道，知道時已被牢牢捕捉。」他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你知道嗎？依雲，我們三個人的故事，是錯在一個『愛』字上。」

　　依雲凝視著他，凝視著那縷嫋嫋上升的煙霧。

　　「皓天，」她誠摯的說：「你要盡力去找她，我保證，如果她回來了，我決不再和她吃醋，我決不再亂發脾氣，我一定──像愛自己的親妹妹一樣愛她！」

　　皓天用手撫摸她的頭髮。

　　「我會去找她，」他幽幽的說：「但是，我想我們再也找不到她了。因為，如果我把她找了回來，我們又會恢復以前那種劍拔弩張的形勢，即使她是你的親妹妹，到時候你也會克制不了自己，你還是會和她發脾氣……」

　　「我不會！我不會！我不會！」依雲猛烈的搖頭。

　　皓天憐惜的撫摸她的面頰。靜靜的說：

　　「你還會的，依雲，你還會的，因為你愛我！所以，我不再責怪你那夜的爆發，如果你不愛我，你就不會爆發，是嗎？」

　　依雲把面頰貼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默然不語，眼淚充盈在她的眼眶裡。「碧菡比我更清楚這一點，」皓天繼續說：「那晚，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曾費盡心機，想讓我瞭解這項事實：我們三個人不可能生活在一起。可是，當時我想不通，我強迫她回來，逼得她編出一個同居者來。我……」他又深吸了一口煙，濃濃的噴到空中去。「我居然會相信！碧菡，那麼純情的、天真的小女孩！我……是個傻瓜！是個混球！」他的聲音喑啞了。「現在，她走了！她不會讓我再找到她了！她決不會了。我知道得非常清楚，她即使還活著，我也永遠找不到她了。」

　　他看著那滿屋瀰漫的煙霧，依稀仿佛，記起他們三個在榮星花園中，第一次提起「碧雲天」三個字的時候。當時自己就曾有過不祥的感覺。果真，現在，正符合了：「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的句子。他側過頭去，心中的那股怛惻之情，緊緊的壓迫著他。在這一刻，那份黯然神傷和心魂俱碎的感覺，震痛了他每一根神經。依雲的眼淚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服，她低低的說：

　　「皓天，我們怎麼辦？我們怎麼辦？失去了碧菡，我們還能相愛嗎？」他心中抽搐，他知道她所恐懼的，他緊攬著她的頭。

　　「依雲，」他懇切的說：「碧菡在我們這幕戲裡，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犧牲者，如果我們再不相愛，如何對得起離我們而去的碧菡？」依雲痛楚的閉上眼睛，緊緊的依偎著皓天。

　　日子一天天的流過去，正像皓天所預料，碧菡音訊全無。所有的找尋和期待都成了泡影。歲月卻自顧自的滑過去，地球自顧自的運轉，季節自顧自的變換，就這樣，由秋而冬，由冬而春，由春而夏，一年的時間，就這樣慢慢的，慢慢的消逝了。高家在表面上又恢復了平靜，皓天照樣早出晚歸的上班下班，依雲在家幫忙高太太料理家務，高繼善忙著他自己龐大的事業，悄悄的嘆息「繼承無人」。高太太再也不敢談「孫子」的事，傳宗接代那一套，在高家更是絕口不提的事情。大家都不願再觸到那舊有的傷痕，生活也就在這種小心翼翼的情況下過去了。可是，這天晚上，門鈴突然響了起來。依雲、皓天和高繼善夫婦剛好都在家，全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阿蓮去開了門，只聽到她「咦」的叫了一聲，接著，就是個年輕少女的聲音在問：「是不是都在家？」「在，在，在。」阿蓮一迭連聲的回答。

　　皓天站起身來，不知所以的變了色。大門口，走進一個身材修長，面貌秀麗的少女來，她滿面含笑，滿眼含淚，她懷裡緊抱著一樣東西。「碧荷！」皓天啞聲喊。

　　「我給你們送一件禮物來！」碧荷說，一步步的走向皓天，把懷裡抱著的一個小嬰兒，鄭重的交到皓天的手中。「是一個男孩子，今天剛滿一百天！」

　　「碧荷！」皓天喊著，望著手裡的孩子，那嬰兒正張著一對烏黑的大眼睛，注視著他的父親，他那小小的嘴，在一個勁兒的猛吮著自己的大拇指。高太太撲了過來，一看到那嬰兒，她立刻失聲痛哭了起來，叫著說：

　　「皓天，他長得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伸過手去，她迫不及待的接過了孩子，高繼善和阿蓮都圍了過去。依雲卻一把拉住了碧荷。「碧荷！你姐姐呢？」皓天臉色蒼白，神情激動，他緊盯著碧荷。

　　「告訴我！」他啞聲喊著：「碧荷！告訴我，碧菡在那兒？」

　　「姐姐要我把孩子交給你們！」碧荷說，眼睛裡閃著淚光，唇邊帶著笑意。「她要我轉告你們，她會過得很好，要你們不要再牽掛她，也不要再找尋她！」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來。「姐姐有封信給你們！」皓天一把接過信來，迫不及待的打開，依雲和他並肩站著，一起看了下去：

　　「姐姐姐夫：

　　從我有生命以來，我就一直在懷疑著生命的意義，直到這個孩子的誕生，我才真正瞭解了生命的意義！我愛這個孩子，超過了我愛這世上所有的東西，但是，我想，這條小生命對你們的意義，可能更超過了我！因為，他是高家的骨肉，他是應該屬於你們的，所以，我忍痛把他交給你們！我知道，他跟著你們，一定會在一片愛心及呵護下長大，那麼，我也就心安理得了。對一個母親而言，有什麼事比知道她的孩子幸福、快樂更好的呢？我相信，這孩子在你們的懷抱裡，有父、有母，有祖父、有祖母，他會長成一個健全優秀的男子漢！

　　不要再找尋我經過這麼多風浪，我早就變得很堅強，我不再是一支荏弱的小草，我已禁得起狂風巨浪，我會活得好好的，你們放心！當初在病榻纏綿中，蒙你們搭救，一番知遇及救命之恩情，始終不忘，如今幸不辱命，我心堪慰。再有，我從沒有怨恨過你們！否則，我不會把孩子交給你們。我愛你們！親愛的姐姐姐夫，祝你們永遠相愛，永遠幸福！

　　你們的小妹妹

　　碧菡」

　　依雲抬起頭來，滿臉的淚水。

　　「碧荷，你一定要告訴我，你姐姐在哪裡？」

　　「她已經走了。」碧荷說：「她們孩子交給我，叮囑了幾句話，她就走了。她還說……」她看著皓天。

　　「還說什麼？」皓天急急的問，他眼眶發紅。

　　「她說，如果你還懷疑孩子的血統，可以帶他到醫院裡去，做最精密的血液檢查，可以查得清清楚楚。」

　　皓天閉上眼睛，用手扶住頭，他臉白如紙。

　　「她連一個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我！」他喃喃的說。

　　「你錯了，高哥哥。」碧荷穩重而安靜的說：「你不需要對姐姐道歉，因為她早就不怪你了！」她直視著他。「姐姐說，嫉妒是愛情的本能，她不能怪你的嫉妒！不能怪你愛她！」碧荷的眼睛清亮得一如她姐姐。「高哥哥，你該安慰了，你一生，得到了兩個女人最深切的愛！」

　　皓天深深的望著碧荷，他眼裡蓄滿了淚水。那孩子「咿咿唔唔」的，在高太太、高繼善、依雲、阿蓮的懷裡傳來傳去。皓天看看孩子，問：「小孩──有名字嗎？」

　　「姐姐叫他──天理。」碧荷說：「她說，天理可能會來得很遲，但是，畢竟是來了！」

　　天理！碧菡一天到晚在雲中霧中找天理！天理！他走了過去，抱過自己的兒子來，望著那張清秀的、小小的臉龐，一半兒像碧菡，一半兒像自己。那份父愛的本能已牢牢的抓住了他。他抱緊了孩子，淚水滴落了下來，他輕聲的呼喚著：

　　「天理！高天理！你會長成一個又壯又大的孩子！不管『天好高』，你都存在著！天理，高天理！」

　　依雲撥弄著孩子的衣襟。

　　「咦，」她說：「孩子脖子上有條鏈子。」

　　他們解開孩子的外衣，發現他脖子上繫了一條項鍊，項鍊的下面，是一朵「勿忘我」！正像當年碧菡設計了，代表全班送給依雲的一模一樣！依雲含淚撫摸那朵勿忘我，翻轉過來，他們發現那朵花的背面，刻著幾行字：

　　「生命是愛，生命是喜悅，生命是希望！」

　　他們全都圍著那孩子，靜悄悄的，陷在一種近乎虔誠的情緒裡。孩子用手在空中抓著，眼珠烏溜溜的望著這新奇的世界，唇邊漾開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全書完）

　　一九七四年一月九日夜初稿完稿

　　一九七四年一月廿九日修正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