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冰兒》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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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走進他那私人診所的時間，大約是午夜十二時五分左右。天空下著毛毛細雨，二月的冬夜，天氣冷得出奇。白天，全是患流行性感冒的大人孩子，擠滿了小小的候診室。到了晚上，病人就陸陸續續的減少了。十一點前，他送走了最後一個病人，十一點半，值夜班的兩位護士黃雅珮和朱珠都走了。他一個人把診所前前後後都看了一遍，本來該關上大門，熄燈，上樓睡覺去，卻不知怎的，在候診室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對著玻璃門外的雨霧，靜靜的凝視著，就這樣看出了神。

　　大約由於白天的喧鬧，夜就顯得分外的寂靜。他看著玻璃門上，雨珠慢慢的、慢慢的滑落，心情非常靜謐。一天裡，只有這麼短短的一段時間，是屬於自己的，他喜歡這份沉寂。雨夜中，診所外懸掛的那塊牌子「李慕唐診所──內科、小兒科」兀自在夜色裡亮著燈。

　　「年輕的李醫生！」他想著母親志得意滿的話：「才三十歲呢，就掛了牌了！」「書呆子李醫生！」他想著父親沉穩而驕傲的語氣：「除了書本和病人以外，什麼都不知道！」「怪怪的李醫生！」朱珠的話：「他硬是把古典和現代集於一身！」有一些喜歡朱珠嗎？他在夜色中自問著。是的。他誠實的自答著。不止有一些，而是相當多。醫生喜歡自己的護士，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朱珠，嬌小玲瓏的朱珠。他喜歡她，只為了她那句「硬是把古典和現代集於一身」。解人的女孩子，很會表達自己思想的女孩子，也是很能幹的女孩子。

　　就在他想著朱珠的時候，牆上的掛鐘敲了十二響。他靜靜的坐著，面對著玻璃門。他並沒有聽到腳步聲，只模糊的看到一個人影，接著，玻璃門被推開了。

　　他睜大了眼睛。一個穿著白紗晚禮服的女孩正站在門口。她雙手撐開了彈簧門，放進了一屋子冷冽的寒風。她就那樣攔門而立，低胸的晚禮服，裸露著白皙而柔嫩的肌膚，看起來頗有寒意。曳地的長裙，裙裾遮住了腳和鞋子，下襬已在雨水中沾濕了。她有一頭零亂的短髮，亂蓬蓬的，被雨水濕得發亮，短得像個小男生。短髮下，是張年輕、姣好，而生氣蓬勃的臉。皮膚白，眼珠烏亮，嘴角帶著個甜甜的微笑，看起來是神采奕奕的。顯然，她完全無視於雨霧的寒瑟，她的笑容溫暖如春，眼波明媚如水！李慕唐整個身子都挺直了，不能置信的望著眼前這景象。她站著，雨霧和燈光在她身後交織成一張朦朧的大網，她是從這張網裡走出來的，雙手裡還仿佛各握著一束雨絲呢！

　　迷路的仙蒂瑞娜！他想著，卻找不著她身後的南瓜車。午夜十二時，迷魂的時刻，他八成看到了什麼幻象。或正在一個夢中尚未醒來。他搖搖頭，又摔摔頭，累了！這一天確實很累了！再看過去。那女孩仍然亭亭玉立。現在，那笑容在她臉上顯得更深了，眼珠更亮了，小小的鼻頭上，沾著幾顆雨珠。迎著燈光，那臉孔的弧線柔和細緻。她笑吟吟的看著他，笑容裡，充滿了天真無邪，看來非常年輕，也非常青春。

　　「請問，」她忽然開了口，聲音清脆悅耳，咬字清晰。「李慕唐醫生在嗎？」他從沙發裡跳了起來，這才有了真實感。

　　「哦，是，我就是。」他有些急促的答著。

　　「噢，那就好了！」她透了口如釋重負的長氣，雙手一放，那彈簧門在她身後合攏了，把雨霧和寒風都留在門外，她輕巧的走了進來，臉上的笑容更深更深了，眼睛裡，充滿了陽光，整個人是明朗而喜悅的。「我真怕找不到醫生。」

　　「誰病了？」他問，想進去拿他出診用的醫藥箱，腦子中已勾劃出一個狂歡舞會後的場面，有人醉酒，有人打架，有人發了心臟病。「你等著，我去拿醫藥箱。」

　　「不必不必。」她笑得非常誠懇。「病人就是我。」

　　「哦？」他呆住了，注視她，雙眸清亮如水，嘴唇上有光潤的唇膏，她化著妝，看不出臉色有什麼不對，從眼神看，她百分之百是健康的。「不要被我的外表唬住。」她笑嘻嘻的說：「如果你不救我，我想我快死了。」「哦？」他楞著。午夜十二時以後，有個閑來無事的女孩，走進診所大門，來跟他開一個小小的玩笑。「你快死了？」他打量著她。「真的。」她認真的說，依然笑著。「經過是這樣的。今天晚上七點鐘，我換好了我這件最漂亮的衣服，去赴一個宴會，結果，這宴會的男主人失約了。八點鐘，我回到我租來的公寓裡，我同住的女友還沒有歸來。九點鐘，我寫了遺書。十點鐘，我把一頭長髮剪短了。十一點鐘，我吞下一百粒安眠藥。十二點鐘，我後悔了，不想這麼早就死，所以我走出公寓，看到了你的診所還亮著燈光，我就這麼走了進來！」

　　「哦？」他應著，瞪大眼睛，仔細看她。「你說的是真話？」

　　「那種藥的名字叫導美睡。」她有兩排黑而長的睫毛，揚起睫毛，她帶笑的眸子漸漸籠上一層薄霧。「奇怪吧！吃了一百粒，居然毫無睡意。當然，也可能我買到假藥了，說不定什麼事都沒有，可是，我不敢冒險，我必須把這一百粒藥從我身體裡除去。」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只是稍快了一點，像流水流過小小的石坡。「所以，李醫生，你要做的事不是發呆，而是給我洗胃灌腸什麼的──我想，我想──」她唇邊閃過一個更深的笑：「哎，我想，這藥大概不是假藥了！」

　　說完，她的身子一軟，整個人就向地上溜去。

　　他飛快的伸出胳膊，那女孩就軟軟的倒進了他的懷裡。他瞪視著懷中那張年輕的臉龐，還沒從意外和驚愕中恢復，可是，醫生的直覺告訴他，這女孩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了。

　　接下來，是一陣手忙腳亂的急救。

　　首先，他把女孩抱進診療室，放在診療床上，翻開那女孩的眼皮看了看，又拍打了一陣女孩的面頰，沒有用。她沉沉的睡著，頭歪在枕頭上，他注意到她那頭參差不齊的短髮了。確實是剛剛剪過的。洗胃吧！必須立刻洗胃。

　　洗胃是件痛苦的事，又沒護士在旁邊幫忙，他把管子塞進了她的嘴中，直向喉嚨深處推入。女孩被這樣強烈的救治法弄醒了，她睜開眼睛，呻吟著，掙扎著，想擺脫開那一直往她胃部深入的洗胃器。他一面灌入大量的洗胃劑，一面去按住她那兩隻要拉扯管子的手。

　　「躺好！」他命令的喊：「如果你想活，幫我一個忙，不要亂動！」她想張嘴，管子在嘴中，無法說話，她喉中咿唔，眼睛睜大了，有些困惑的看著他，接著，那眼光裡就浮起一抹哀求的意味，有幾顆小汗珠，從她額上冒出來了。他知道他把她弄痛了，不止痛，而是在攪動她的腸胃呢！很苦，他知道，卻不能不做。他注視著洗胃器，不能看她的眼睛，幾分鐘前那對神采奕奕、喜悅明朗的雙眸，怎麼被他弄得這麼哀哀無助呢？他幾乎有種犯罪感，莫名其妙的犯罪感！

　　抽出洗胃器，女孩立刻翻轉身子，差點滾到地上去，他手忙腳亂去扶住她。女孩把頭撲向床外，張開嘴，他又慌忙放開女孩，去拿嘔吐用的盂盆。來不及了，女孩已經吐了一地。他詛咒著自己，應該先把吐盂準備好的，當掛牌醫生雖然才短短一年，實習時也見多識廣，怎麼搞的，今晚就如此笨拙！他把吐盂放在床前，女孩開始大吐特吐，這一陣吐，似乎把那女孩的腸胃都吐掉了，當她終於吐完了，她躺平了，對他呻吟著說：「水！對不起，水！」

　　他急忙的遞過一杯水來，湊到她的唇邊。她接過杯子，漱了口，把杯子還給他。「你還會覺得噁心。」他說：「還會陸續想吐。」

　　她張大眼睛，望著他，無言的點點頭。

　　他開始準備生理食鹽水的注射。女孩望著那吊瓶和注射器，眼中閃過了一抹驚惶。

　　「我──我想，」她喘著氣，那場翻江倒海般的折騰，已把她弄得筋疲力盡。「我沒事了，我──我想──我不需要打──打針。」「你想什麼都對事情沒幫助。」他說，聲音裡開始充滿了怒氣，他忽然對這場鬧劇生氣了。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僅僅為了男友失約了，就拿自己的生命開了這麼大的玩笑！如果她藥性早半小時發作，她說不定正昏迷在她的房間裡，沒半個人知道！如果她藥性早十分鐘發作，她可能已昏倒在馬路上，被街車輾成肉泥！幸好她及時走進他的診所！幸好！「躺平！不要亂動！這生理食鹽水，是要洗淨你身體裡的餘毒──喂喂！不要睡著！」他拍打她的面頰，她的眼睛又睜開了。

　　「我──很累。」她解釋似的說：「我已經二十四小時沒睡過覺了。」「哦，為什麼？」他問，用橡皮管勒住她的胳膊，找到靜脈，把針頭插了進去。「為了──唉！他呀！」她輕聲的說。

　　「什麼？」他聽不懂。把針頭固定了，看著食鹽水往她體內滴去，他這才真正鬆下一口氣來。「好了！」他的精神放鬆了。「現在，讓我來聽聽你的心臟！」

　　他拿了聽筒，把聽診器貼在她胸前，她被那冰冷的金屬冰得跳了跳，縮縮脖子，她又笑了，像個孩子般的笑了，說：

　　「哦，好冷。」她的心跳得強而有力，沉穩而規則。這是顆健康的、年輕的、有活力的心臟！他滿意的放下聽筒，收了起來。四下環顧，這診療室弄得可真髒亂，他就受不了髒亂！他站起身，開始收拾一切，洗胃器、吐盂、針筒──然後，又去後面拿拖把來拖地，當他把一切都弄乾淨了，他洗了手消了毒。然後，他折回到她身邊。由於她一直很安靜，他想她已經睡著了。可是，當他站在她面前時，他才發現她正靜靜的睜著眼睛，靜靜的望著他。「對不起，」她低聲說：「帶給你好多麻煩！」

　　鐘噹噹的敲了兩響，凌晨兩點鐘了。

　　他看了看她，這時，才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她面頰上的胭脂，唇上的口紅，以及眉線眼影──都早就被擦到被單枕頭上去了，如今，在殘餘的脂粉下，是張非常清純而娟秀的臉，有份楚楚動人的韻味。眉毛疏密有致，眉線清晰，額頭略寬，顯得鼻梁有些短，但，那對晶亮的眼睛，彌補了這份缺陷，眼睛是大而清朗的，嘴唇薄薄的，牙齒潔白細小，笑起來尤其動人。唔，笑起來？是呀，她又在笑了。真奇怪！一個自殺的女孩，從走進醫院，除了被他折騰得天翻地覆那段時間以外，她幾乎一直在笑。

　　「好了！」他咳聲嗽，為什麼要咳嗽呢？喉嚨又沒有不舒服，他只是被這女孩的笑弄得有些糊塗罷了。他拖了一張椅子，在病床前坐下。真糟，這小診所又沒病房，也無法把女孩轉到病房去。這樣一想，才發現一直疏忽的一件要事！

　　他從桌上取來了病歷卡，看了女孩一眼，女孩仍然微笑著，很溫柔的微笑著。「名字呢？」他問，十足醫生與病人間的問話。

　　「哦？」她呆了呆。「我說，名字呢？」他加重語氣。

　　「徐──世楚。」她輕聲說，聲音像吹氣，似乎怕這名字被人偷聽到了。「什麼？」他聽不清楚。「雙人徐？徐什麼？」

　　「雙人徐，世界的世，清楚的楚。」

　　「徐世楚。」他記了下來，這女孩有個像男人的名字。「年齡呢？」「年齡──」她笑，猶豫著。「年齡──」

　　「是的！年齡！正確的年齡！」這種小女孩，已經懂得瞞年齡了？「二十七──」她眼神飄忽，笑容在唇邊頓了頓。「不。二十八了。」不可能！他想，瞪著她，她笑得很真摯，很誠懇。只是，眼神不那麼清亮了，眉端有點輕愁，幾乎看不見的輕愁。他狐疑的上下打量她，忽然想到她一進門時說的話：

　　「不要被我的外表唬住。」

　　唔，不要被她的外表唬住！她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怎樣也無法相信她有二十八歲！不過，這時代的女人，你確實很難從外表推斷年齡的。他姑且記下，再問：「籍貫呢？」「湖南。」湖南？怪不得，湘女多情呢！

　　「住址呢？」

　　「住址──」她又猶豫了，張開嘴，打了個呵欠，眼神更加飄忽了，她閃動睫毛，輕語了一句：「我好累。」

　　「住址！」他加重語氣說：「你必須告訴我住址！」

　　「住址，」她應著，眉頭輕蹙，似乎在思索。「南京東路，不不，是忠孝東路──」「喂喂！不要瞎編！」「真的。」她又打了個呵欠。「才搬的家呀！」

　　「好吧，忠孝東路幾段幾號？」

　　「忠孝東路五段一○四九巷七號之一。」

　　「電話號碼？」「電話──」她闔上眼睛，聲音模糊。「我真的很累了，」她祈求的。「讓我先睡一睡好嗎？」

　　「先告訴我電話號碼！」

　　她側過頭去，低語著：

　　「我不能告訴你電話號碼。」

　　「為什麼？」

　　「如果──」她倦意更重了，眼睛閉上了。「如果他知道我自殺未遂，他會跑來把我乾脆殺掉！」

　　哦！原來和男友在同居！他怔了怔，呆呆的看著躺在眼前的女孩──不，是女人！老天，如此清麗的臉龐，如此纖秀的身段！怎麼聽起來好像在人生的旅途上已經跋涉很久了？已經歷經風霜了？他沉思著。

　　鐘敲了三響。他驚跳了一下，再看過去，那女孩，不，是女人，已經睡著了。他看看手裡的資料，眨眨眼睛，不信任的再看看她，俯身過去，他推推她的胳膊：

　　「醒醒！喂喂，徐──徐小姐！你必須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我要通知你的家人把你接回去！喂喂，徐──」他看看病歷卡，大聲的喊：「徐世楚！」

　　她忽然整個人驚跳起來，眼睛立刻睜開了，她慌亂的四下張顧，驚惶失措的、震動的問：

　　「在哪兒？他在哪兒？」

　　「什麼？」他不解的瞪著她：「誰在哪兒？這兒只有我和你！」

　　「可是──可是──」她掙扎著想坐起來，眼光仍然四下搜尋：「我聽到──我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伸手按住她的身子，那生理食鹽水的瓶子架子搖得響。「別動！」他嚷著：「你聽到什麼？」

　　「徐──世楚呀！」她答著，聲音焦灼而緊張，她的眼光有些昏亂而迷糊起來。她茫然四顧，嘴唇發青了，她用微微顫抖的聲音，低喃著說：「世楚，你來了？你──在哪兒呢？你──不要生氣──世楚──世楚──」她發現室內沒人了，她困惑的看他，一臉的迷茫、不解、慌亂，與倦怠：「他在哪兒呢？」李慕唐忽然明白過來了。他瞪著手中的病歷卡，有點啼笑皆非的問：「原來，徐世楚根本不是你的名字？」

　　聽到「徐世楚」三個字，她又整個人驚跳了一下。

　　「世楚──」她再度看看四周，搖搖頭，她嘆了口氣，又像失望，又像解脫般的鬆懈下來。「他不在。我要睡了。」

　　「別睡別睡，」他阻止著她。「我記了半天的資料，徐世楚，二十八歲，住在忠孝東路──原來，這些全是你男朋友的資料？是嗎？」「是呀，是呀。」她應著，闔上了眼睛。

　　「那麼，你是誰呢？」「我？」她語音模糊，倦意很明顯的征服了她。那一百粒安眠藥的殘餘藥性在發作了，她低語：「我要睡了！」

　　接著，就沉沉睡去了。

　　李慕唐醫生看著自己手裡的病歷卡，一種荒謬的感覺由他心底升起。他抬起頭，望望窗外的雨霧，這是怎樣傳奇的一個晚上！他再掉頭去看那女人，不，是那女孩──打死他他也不會再相信她有二十八歲！她頂多二十罷了。那女孩睡得好沉呀，怎麼辦呢？總得有個人看著，讓生理食鹽水繼續注射。萬一瓶內的注射液光了，注射進空氣進去就糟了。他嘆口氣，取來一條毛毯蓋住那女孩單薄的身子。蓋上毛毯時，他才發現那女孩腳上穿著雙白緞半高跟的鞋子，已被雨水沾得濕漉漉的。他為她脫掉鞋子，放在一邊，用毛毯連她的腳一起裹住。然後，他終於坐了下來。這一坐下，才感到整天的工作，和整晚的折騰，疲倦已在他四肢百骸中擴散。他沉進了椅子深處，怔怔的凝視著面前這張熟睡的臉孔。看樣子，他心裡模糊的想著：我只好做你的特別護士了。但是，你叫什麼名字呢？

第二章

　　鐘敲六響的時候，李慕唐突然驚醒了。

　　他有一秒鐘的恍惚，不知道自己怎會坐在診所的藤椅裡，接著，他立刻醒覺，撲過身子去，女孩仍好夢正酣，但是，一瓶生理食鹽水幾乎快注射完了。真疏忽，他為自己居然「打了個盹」而生氣，看樣子當特別護士都沒資格！他站起身子，給女孩換上一瓶新的生理食鹽水。

　　女孩被瓶子的叮噹聲弄醒了。她極不舒服的在診療床上蠕動著，毯子滑下來，她那半裸的肩，在冬季的凌晨，看來是不勝寒瑟的。「唔，」她哼著，揚起睫毛，不安的四顧。

　　他看看注射瓶，經驗告訴他，她需要去洗手間了。

　　「洗手間在後面，」他說：「我幫你拿著瓶子，你自己走過去吧！」她飛快的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從床上坐了起來，一瞬間，她似乎有些暈眩，他慌忙扶住她，她低頭找自己的鞋子。他為她另外拿來一雙拖鞋。她低著頭，穿上拖鞋，他拎著生理食鹽水，扶著她向洗手間走去。走了一半，她停下了，回頭看他，臉頰驀的緋紅了，眼裡有窘迫的表情。「你──沒有護士嗎？」她問。

　　「對不起，我這兒是小診所，從不留病人過夜，通常遇到嚴重的病人，我會轉到大醫院裡去。我的護士，到晚上十一點就下班了。今晚這種事，我還是破題兒第一遭遇到。所以，請將就一點吧！」「我不是不將就，」她又笑了，窘迫的笑著，羞澀的笑著，一個愛笑的女孩！「我是不好意思。」她直說：「你讓我自己拿著瓶子進去吧！」「你行嗎？」他懷疑的問。不知怎的，竟感染了她的尷尬。「要小心那針頭，不能滑出來。」

　　「我知道，」她侷促的笑著，用沒注射的右手，握住瓶子，用那隻插著針頭的左手提著裙子──老天，她還穿著那件像新娘禮服似的白紗長裙！她就這樣又是管子又是針頭又是瓶子，叮叮噹噹，拖拖拉拉，搖搖擺擺的進了洗手間。

　　他實在有點提心吊膽，不禁側著頭，傾聽著洗手間裡的聲音，瓶兒仍然響叮噹，半晌，大約是完事了，水龍頭開了，她居然還要洗手呢！他就不能想像，她一手拿著瓶子，怎麼洗手，正如同他不能想像，她一手拿著瓶子，怎能辦其他的事一樣。他還沒想清楚，洗手間裡已傳來一陣「匡」的響聲，接著就是玻璃的破碎聲。

　　他衝進了洗手間。她正站在鏡子前面，一手扶著鏡子，那生理食鹽水瓶子大約是撞上了洗手槽，碎了一地的玻璃片，她呆站著，像個闖了禍的孩子。「我──我──」她囁嚅著。

　　他飛快的走過去，先拔下她手腕上的針頭，連管子帶破瓶子扔進字紙簍。她如釋重負的摔了摔手，說：

　　「我只是想洗洗臉，」她再看鏡子，立刻一臉惶恐和驚嚇。「老天，我怎麼這麼醜？我的頭髮──啊呀！你瞧我做了些什麼！我把頭髮都剪了！啊呀！你看我多醜啊！」她慌忙用雙手接了水，撲到臉上去，用力想洗去臉上的殘脂剩粉。「我──簡直像個母夜叉！」嗯，母夜叉！最美麗的母夜叉。穿著輕紗薄霧，踏著細雨微風，半夜來敲門的母夜叉！他吸口氣，心裡又湧上那股啼笑皆非的感覺。女人，你到底是種怎樣的動物？你會在幾小時前，連生命都放棄，在幾小時後，卻在乎起自己的美麗來！「喂！小姐！」他忍不住開了口：「你能不能走出來，讓我把裡面收拾一下？假若你再被碎玻璃割到，我又要充當外科醫生，為你縫傷口了。」「哦哦，」她的臉頰又紅了，愛紅臉的女孩！洗乾淨了的臉龐顯得清爽整潔，容光煥發，看來，她是沒什麼「病」了。「真糟糕！」她看著滿地碎玻璃。「我來清理吧，你告訴我，你的掃把和畚箕在哪兒？」「小姐，拜託你出來好不好？小浴室容納不下我們兩個人，何況你的長裙子，拖來拖去也真不方便，你如果真想幫忙，就回到你的床上去躺一躺！」

　　「我真的可以收拾。」她蹲下身子，去撿玻璃片。

　　他也蹲下身子，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用命令的語氣說：

　　「出去！我從不允許病人來幫我收拾洗手間！」

　　她抬眼看了他一會兒，站起身子，她默默的走出去了。

　　他開始清掃那些玻璃碎片，這才發現，碎片範圍極廣，幾乎水槽上、窗台上、浴池裡、地上──全都是。他用掃把掃了一遍，覺得仍有碎片沒除乾淨，看看天色，窗外，曙色已染白窗子。如果不弄乾淨，那些來看病的孩子非受傷不可。他在彎腰撿拾著窗台上的玻璃渣，忽然，那女孩的聲音在門口響了起來：「你出來！我來弄！」他一抬頭，楞住了。女孩已換掉了她那件「禮服」，現在，她穿著件護士的白衣，大概是她從壁櫥裡找出來的，腳上，也穿了白襪，大概找不到合腳的鞋子，她只好穿著她自己的白緞鞋。就這樣，一身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她像個不折不扣的護士。

　　他站起身，退出浴室。

　　女孩走了進去，很熟練的拿起一塊肥皂，她用肥皂擦過窗台、水槽、浴池、地磚──那些碎玻璃就全沾到肥皂上去了。原來有這樣簡便的方法，怎麼自己都沒想到？他看著她弄，女孩抬眼看看他。「我家住在高雄，」她開了口：「我十五歲就到台北來讀高中，住學生宿舍，什麼事都要學著自己做。」

　　「很巧，」他說：「我家住在台中，我十八歲來台北讀大學，也住學生宿舍。」她看了他一眼，那眼光非常非常溫柔。

　　「從學生宿舍到掛牌當醫生，你一定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當別的男孩女孩在享受青春的時候，你大約正埋頭在你的解剖室裡，面對的是冰冷的、肢解的軀體。唔，你渡過了一段十分艱苦的歲月。」他心中立刻湧上一股強大的酸楚的感覺，從沒有人對他講過這些話！從沒有！是的，那些掙扎的日子，那些彷徨的日子！那些埋頭在解剖室、研究室，和屍體、病菌作戰的日子！從沒有人體會過他那時心中的痛苦。放棄吧！放棄吧！這三個字曾在內心深處多麼強烈的迴響過。

　　「當醫生，」女孩繼續說：「需要太大的毅力，我真不知道一個醫生是如何誕生的。病人，又往往是世界上最不可愛的一種人，他們殘弱、蒼白、愁眉苦臉、呻吟、訴苦。許多病人，會病得連自尊都沒有。哦！」她停住了收拾，把肥皂丟進垃圾桶，洗著手。「一個人如果連自尊都失去了，就會變得很可悲了。」她轉過身子，抬眼看他。眼神真摯而正經，在這一瞬間，她不再是個小女孩，她表現得如此成熟、解人、智慧──李慕唐呆住了，這個女孩，唉唉，這個女人──就是昨晚走進來，倒在他臂彎裡的那個小女孩嗎？她怎會懂得這些事？怎能體會到這些事？

　　「你──到底多少歲？」他忽然想起來，困惑的問。

　　「二十四歲，前年大學畢業。」

　　「二十四歲？」他盯著她，不信任的。

　　「怎麼？」她摸摸自己的面頰：「我看起來很老嗎？」

　　「不太老，」他沉吟的說：「大概三十二歲。」

　　「哦！」她受了一個明顯的打擊。「不能把我說得那麼老。」她驚惶的抬眼：「真的嗎？」

　　「三十二歲的頭腦智慧，十三歲的幼稚行為！至於你的臉和身材，應該剛滿十九歲。」

　　她歪歪頭，忽然大笑起來。

　　「你是個很有趣的醫生！」她大笑著說，臉上又恢復了明朗與活潑。「不過，我們可不可以換一個地方聊天，和一位男士在洗手間裡聊天，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我覺得，實在不怎麼浪漫，而我這個人，偏偏是最追求浪漫的女人！」

　　「哦！」一句話提醒了他。「你該回到診療室，繼續注射生理食鹽水！」他領先往診療室走去，她跟了進來。

　　他拿起一瓶新的生理食鹽水，準備著注射器。

　　「哦，不不。」她慌忙說：「我對我自己的身體非常了解，我現在已經體壯如牛，那一百粒藥完全被你驅除了。我好了，不需要再注射了！」「你需要。」他說：「起碼再注射兩瓶，才能擔保你身體裡沒有毒素，你總不希望留下一點後遺症吧！」

　　「後遺症？」她有些猶豫。

　　「是的。」他堅定的說，推了一張椅子到她面前。「如果你不想躺著注射，你可以坐下來。」

　　他不由分說的按住她的雙肩，把她按進了椅子裡。一面拿起消毒藥棉和針筒。「我想──我想──」她還在猶豫：「我真的沒事了，我頭也不暈，眼也不花，精神也不壞──」

　　他理都沒理她，針頭已插入了她的靜脈。用橡皮膏固定好了針筒，把吊架推到她的面前，看著那生理食鹽水順利的滴下去，他把她的手腕輕輕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你可以試著再睡一睡──」

　　他的話還沒說完，鐘敲了七響。

　　她又整個人驚跳起來，慌張的問：

　　「幾點了？」「早上七點。」他嘆口氣，天色早已大亮，這一夜，就這樣折騰過去了。他走到牆邊，關掉了電燈開關。

　　「噢噢，」她叫了起來。「糟糕！糟糕！」

　　「怎麼？怎麼？」他急切的問，不知她什麼地方不舒服，還是針頭滑了。「我的遺書！」她大叫。「我的遺書還在我的書桌上！老天！」她用那只自由的手猛敲自己的額頭。「那遺書絕不能給世楚看到！哎呀，糟糕，糟糕──」她把腦袋敲得「砰砰砰」的響，使他十分擔心，她會把自己敲成腦震盪。感染了她的焦急，他急急的問：「有辦法拿回來嗎？你不是有個同居的女友嗎？」

　　「是啊！」她恍然大悟的喊：「電話！我借用一下，你的電話！」他慌忙把電話機從桌上拿過來。

　　「告訴我號碼，我幫你撥吧！」

　　她很快的說出了電話號碼。他立刻撥了號，把聽筒交給她。顯然，對方在鈴一響時就接了電話。他只看到她滿面驚慌，說了一句：「阿紫，是我──」對方大概大吼了一句什麼，使她皺著眉把聽筒離開耳朵三尺遠，她瞪著那聽筒，足足有半分鐘，才又把聽筒按回耳際。她臉上的表情變得又沉重，又沮喪，她低低的說了句：

　　「我就在對面那家李慕唐診所裡。」

　　把聽筒掛上，她抬眼看他，一臉絕望的表情。

　　「完了。」她說。「怎麼？」「他已經知道了。」「他？」「世楚呀！」她不耐的說。仰起頭，把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阿紫昨晚就發現了我的遺書。又找不到我，一急就打電話給世楚。所以，世楚早就趕到我家，正在那兒發瘋呢！瞧吧！他馬上就會瘋到你這兒來了。唉！完了。」

　　他情不自禁的拍拍她的手。

　　「保證你不是世界末日。」他說。

　　「保證你就是世界末日。」她說，忽然，眼淚水就從眼角滾落了下來，這是她走進醫院以來，第一次掉眼淚。他發現，她不止在掉眼淚，她的身子還發著抖。

　　「別怕，別怕，」他胡亂的說：「你已經沒事了，對不對？你已經好了，對不對？」「我不好不好，」她拚命搖頭：「不好極了。」

　　「怎麼？」他不解的。「頭暈嗎？」

　　「我要吐了。」她說。「你不會吐。」他接口：「洗胃的效果早就過去了。你不可能要吐，你只是心理緊張而已。放鬆一點，天下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他的話沒說完，因為，候診室的大門「匡」一響，有個人像陣風般的捲了進來，在這個人身後，還有個女孩子緊追著，大喊著：「世楚，等我呀！等我呀！」

　　李慕唐衝到候診室與診療室相隔的門口，攔門站著，大聲的說：「是誰？不要大呼小叫。」

　　一個高大的男人緊急「煞住了車」，才沒有撞到李慕唐的身上。李慕唐定睛看去。哇，那麼高而結實的身材，那麼英俊得出奇的面孔，這男孩子八成是電影演員！他有一頭黑而密的濃髮，深黑烏亮的眼睛，像混血兒般挺直的鼻梁，和一張頗為「性感」的嘴。這種長相，真會讓其他的男人有自卑感，怪不得那女孩為他尋死覓活。

　　「冰兒呢？」那男人，不，他有名字，雙人徐，徐世楚問，聲音急切而惱怒。「冰兒呢？」

　　原來！她的名字叫冰兒！好奇怪的名字！

　　「她正在休息──」李慕唐的話沒說完，徐世楚手一伸，就把這位醫生給推到一旁，他旁若無人的衝進去了。

　　「冰兒！」他大叫。冰兒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來。

　　「冰兒！」徐世楚撲了過去，像隻猛獸似的，攫住了她胸前的衣服，把她像老鷹抓小雞般整個人提了起來，他漲紅了臉，喘吁吁、惡狠狠的再喊了一聲：「冰兒！你該死！你為什麼不乾脆死掉？你存心謀殺我？你混蛋！你是瘋子！你莫名其妙！你──」他把她重重的扔回到椅子裡，那生理食鹽水的瓶子架子全倒了，「乒零乓」又是一地的碎玻璃。李慕唐趕了過去，大喊著：「住手！住手！這兒是醫院！」

　　徐世楚三下兩下，就扯掉了冰兒手上的注射器。他伸手出去，捏住了冰兒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面對他。他的眼睛裡布滿了紅絲，眼神既兇惡又凌厲，舉起另外一隻手，他忽然揮手就給了冰兒一耳光。這一耳光打得貨真價實，冰兒的頭側了過去，整個人都幾乎翻到地上去。

　　李慕唐快氣瘋了，他試圖要拉住徐世楚。

　　「你這人怎麼了？有話可以好好說──」

　　徐世楚把他一把推開，仿佛醫院裡根本沒有他這位醫生的存在。他又抓住了冰兒，用手死命拉扯冰兒那滿頭短髮：

　　「你看你做了什麼事？你看你做了什麼事？」他重複的叫著，聲音幾乎是「淒厲」的。「你把你那麼漂亮的頭髮剪掉了！你真該死！你還吞了安眠藥！你真狠！你真狠！你真狠！你要死就死吧，我們一起死！反正你存心不讓我活的！」他跳起來，滿屋子亂找，終於找到桌上的剪刀，他抓起剪刀，把它塞進她手中：「來，殺我呀！刺我的心臟呀！反正你已經讓我鮮血淋漓了！反正你已經快把我殺死了！刺我呀！刺我呀！刺我呀！刺我呀！──」他狂叫著。

　　冰兒淚流滿面，剪刀從她手裡掉到地上。她掙扎著，用雙手去捧住他的臉，她嗚咽著喊：

　　「原諒我！世楚，原諒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永遠不敢了！」他似乎「發作」完了，一下子就跪了下去，把頭埋進她的白裙子裡，用雙手緊緊攥住她的衣角，他哽塞著喊：

　　「你要我怎樣？冰兒？你要我怎樣？為什麼這樣折磨我？為什麼？」她哭著，眼淚水一串一串的滴落，但是，她卻用力把他的頭扳了起來，他被動的抬起頭來了，滿臉都是狼狽的熱情，他們對望著，痴痴的，旁若無人的對望著，然後，那徐世楚，那不知是人還是神的傢伙發出一聲悲切的低鳴：

　　「冰兒！你瘦了！」見鬼！李慕唐想。一個晚上會讓人瘦嗎？根本不可能！何況又一直在注射生理食鹽水。

　　「哦！世楚！」冰兒又是淚又是笑。「你不生氣了？你原諒我了？」「不會原諒的！」他又咬牙切齒起來。「永遠不會原諒你這種行為！」「我說過，」她怯生生的接口：「我再也不敢了！」

　　他仔細看她。她也仔細看他。然後，猝然間，他們就緊緊的擁抱在一起了。

　　李慕唐看傻了，簡直像演戲！他呆了片刻，才發現那一地的碎玻璃急待處理，他轉身想往後面走，去拿掃把。才一轉身，他就差一點撞到一個陌生女子的身上──那女人，纖腰，長腿，穿件白襯衫牛仔褲，簡單的衣服下裹著個美妙之至的胴體。一張笑吟吟的臉，眼角微微往上翹，鼻頭微微往上翹，嘴角也微微往上翹，笑得好甜呢！

　　「對不起，李醫生，我是汪紫筠，大家都叫我阿紫。你看過天龍八部沒有？天龍八部是金庸的一部武俠小說。裡面有個壞女孩，名叫阿紫。我不是天龍八部裡的阿紫。我很好，是好阿紫。你叫我阿紫就可以了。」她咭咭呱呱的說著，看了看冰兒和徐世楚，又繼續說：「你不要太介意他們兩個，這種火爆場面，有笑有淚，有愛有恨，是經常發生的。人跟人都不一樣，有些人活得平平淡淡，有些人硬是活得轟轟烈烈。他們兩個，是不甘於平淡的，即使是很平淡的事兒，到了他們兩個身上，也變成轟轟烈烈的了。這是另一種人生，對不對？」

　　他又聽傻了。這個什麼阿紫，和那個什麼冰兒，以至於那個徐世楚，他們真有另一種人生呢！他活了三十來歲，沒碰到過這麼出色的人物，幾乎每人都有一套，套套令他刮目相看！他張口結舌，半晌，才說了句：

　　「我去拿掃把！」「哦，我來我來！」阿紫笑容可掬。「掃把不行，要用肥皂，去除玻璃碎片，我是拿手！你不用帶路，我找得著洗手間！」

　　他站在那兒，一時間，真有些兒暈頭暈腦，這一夜，把他的生活世界，完全攪亂了。

　　鐘敲八響。他驚怔的看看鐘，怎麼？已經八點了？日班護士魏蘭和田素敏就要來上班了。護士？他又想起了朱珠，平平淡淡的朱珠，平平淡淡的女孩，平平淡淡的人生──他不由自主的跌坐在沙發裡，對著窗外那無邊無際的細雨，默默的發起呆來。

第三章

　　事後，李慕唐常想，他對平淡生活的厭倦，就是從那個晚上開始的。每天早上八時，病人、咳嗽、聽筒、血壓計、注射、開藥、聽病人訴苦──一直到晚上十一時關門為止，生活就像輪子般旋轉過去，輪子上每個花紋都是固定的，轉來轉去都看到同樣的紋路。重複。就是這兩個字，生活是重複的，每天重演一些昨天的事情，而你卻必須以今天的我去面對，這是多麼煩膩的生活！朱珠說：「李醫生有心事。」是嗎？他凝視朱珠，圓圓的小臉蛋，淡淡的眉毛，齊耳的短髮，永遠整潔的護士衣。白，護士衣就是護士衣，永遠的白，永遠的重複，永遠的單調。

　　「有心事？怎會？」他泛泛的應著。

　　「那麼，是情緒低潮。」朱珠一邊抄寫病歷卡，一邊看他。「週末，你要回台中嗎？」週末和星期天，診所休診。照例，他都會開車回台中，去探視一直住在台中的父母和弟妹。父親在台中省政府工作，妹妹慕華嫁了台中省中的一位教員方之昆，弟弟慕堯在中大當講師。除了慕唐，一家都在公教機關，每次回去，聽的也總是那些談話。母親最關心的，是他怎麼還不結婚？一樣的話題，永遠的重複。「唔，」他應著。「不一定。」

　　不一定？為什麼不一定呢？因為他不想回台中去面對「重複」。那麼，台北的日子又將怎樣？他抬頭下意識的看看樓上，自己的住所就在樓上的公寓裡，他租了這棟公寓的三樓和一樓，一樓是診所，三樓是住家。一個單身漢的住家，屋子裡最多的是書籍和孤獨。

　　「有個很好的提議，」朱珠說：「跟我去竹南吧！」

　　「竹南？」他頓了頓。「你家在竹南嗎？」

　　「是呀！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哦，我想起來了。」「不，你沒想起來，你根本心不在焉。」

　　他瞪了朱珠一眼，朱珠毫不退縮的回視他。現代的女孩子，都是這麼坦率而直接的嗎？

　　「我家在竹南，」朱珠說：「典型的農家，沒什麼好看的。可是，非常鄉土，非常美。我家有個大魚塘，很大很大，裡面的魚，大的有一二十斤一條。坐在魚塘邊釣魚，是一大樂事。」他看看窗外的雨霧。「這麼冷的天，淋著小雨釣魚是樂事嗎？不感冒才怪。」

　　「你有點詩意好不好？」朱珠瞪了他一眼。「當醫生當久了，人就變成機械了。不過，也沒人要你淋著雨釣魚，氣象預報說，星期六要放晴，是郊遊旅行的好天氣。」

　　「嗯。」他想著，魚塘、陽光、鄉土、釣魚──聽起來實在不錯，最起碼不那麼「重複」。

　　「好呀！」他認真的說：「可考慮！」

　　「如果你可考慮，」朱珠說：「我就要去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他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釣魚竿呀！」朱珠走過來，仔細看了看他。「算了算了，提議取消！」「怎麼了？」他莫名其妙的。

　　「你像木葉蝶一樣，有層保護色。看到你的保護色出現，就會讓人生氣。算了，李醫生，我家的魚塘已經存在了幾十年，你隨時都可以去。不要因為我邀了你，你就緊張起來，我並不是在──」她笑了，面頰上有個小酒渦。她對他淘氣的眨眨眼，低語：「追你！」「不是才怪呢！」黃雅珮在一邊接嘴。「你家魚塘存在了幾十年，怎麼不邀我去呢？乾脆把魏蘭和田素敏也約去，我們釣不著魚，還可湊一桌！」

　　「好呀！」朱珠灑脫的笑笑。「說去就去！李醫生，你帶隊，咱們來一個李慕唐診所郊遊隊。我讓我媽把倉庫整理出來，大家睡稻草！」「聽起來實在不錯！」黃雅珮真的有勁了。「朱珠，你真要我們去，還是說說而已？」

　　「當然真的！」「李醫生，你呢？」黃雅珮問。

　　「如果大家都要去，我奉陪。」「我馬上打電話問小田和小魏，」雅珮盯了李慕唐一眼。「不過，如果大家都興致勃勃的要去，你李大醫師臨時又不去了，那就掃興了，你真正想去嗎？」

　　「他並不真正想去，」朱珠笑嘻嘻的：「他被我們弄得『盛情難卻』，只好『勉為其難』了！哈哈！」

　　「哈哈！」李慕唐也笑了，注視朱珠，實在是個聰明的女孩子，實在是個解人的女孩子！到池塘邊釣魚去，唔，一定是個好計劃！他眼前，已勾畫出一幅落日餘暉，梯田水塘的圖畫來了。就在那幅圖畫十分鮮明而誘人的時候，一聲門響，又有病人上門了。李慕唐下意識的看看鐘，十一點過十分，已經下班了，如果不是討論釣魚計劃，朱珠和雅珮都該走了。這麼晚上門的病人，一定很麻煩的。他坐在診療室裡，半皺著眉，朱珠已在掛號處登記病歷了，她的聲音從掛號處傳來：

　　「哦，你姓樊，樊梨花的樊？你以前來過？」朱珠在翻病歷卡。「什麼？你名叫樊如冰，你要找李醫生？是的──李醫生在。可是，我找不到你的病歷卡，你記得是幾月幾號來過的嗎？星期一？就是上星期一？什麼？你不是來看病？你沒病？你是來看李醫生？哦──哦──」

　　李慕唐坐直了身子，不由自主的側耳傾聽。朱珠已砰的一聲推開診療室的門，大聲說：

　　「李醫生！有客！一位樊小姐找你！」

　　樊小姐？他怔著，不記得什麼樊小姐。

　　站起身來，他走出了診療室，一跨進客廳，他立刻眼前一亮，那女孩！那曾經握著一束「雨絲」半夜來訪的女孩，現在正亭亭玉立的站在客廳內。今晚，她沒有穿晚禮服了，她穿了件寶藍色的襯衫，同色的長褲，鮮麗得像塊藍寶石。頭髮仍然濕得發亮，她又淋了雨！顯然，她是不喜歡用傘的！這次，她大概沒吞安眠藥，她看來神清氣爽，而且帶著種「帥氣」。高揚的眉和閃亮的眼睛，處處都綻放著春天的氣息。她就這樣站在客廳中，已經讓李慕唐覺得候診室太寒酸了，太狹窄了。「嗨！」他打著招呼，不知怎麼稱呼她。

　　「你沒忘記我吧？」她笑著，「我是冰兒。」

　　「冰兒。」他咀嚼著這兩個字。忘記了嗎？怎麼可能。他從上到下的看她。「你看來很好！」

　　「應該謝謝你！」她笑得更深，眼珠更亮了。「只是，頗有一些後遺症。」「哦？」他有點緊張，回憶著那晚的一切。「我早說過，你應該把那瓶生理食鹽水注射完。怎樣？會常常頭暈嗎？還是──」「不不。」她笑著。「後遺症與生理食鹽水沒太大關係。後遺症之一，是每次我經過你診所門口，都想進來和你聊聊天。後遺症之二，是從我臥室的窗子，正好看到你門外的招牌，李慕唐，我看呀看的，就覺得這名字和我好親切，因為我們是一塊兒和死神作戰的。唔，我忘了，」她頓了頓。「你大概直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就住在你對面白雲大樓的四樓吧！」

　　「我猜到是對面，不知道幾樓。」

　　「四樓，」她再說，「你記好，四樓４號之３，正對你的診所。後遺症之三──」「噢，」他忍不住笑。「還有後遺症之三嗎？」

　　「是呀！後遺症多著呢！」

　　「說吧！」他好奇的，有興趣的盯著她。

　　「後遺症之三，是心裡經常怪怪的，有點慚愧，有點害羞，有點尷尬──反正說不出來的一種滋味。後遺症之四，是我們中國某個老祖宗闖的禍，使我的良心久久不安──」

　　「中國的老祖宗？」「是呀！不知道是哪個老祖宗說：『施恩慎勿念，受施慎勿忘！』所以，我就總覺得對你有虧欠呀！」

　　「哦，」他笑著：「你實在不必感覺對我有虧欠──」

　　「不必歸不必，事實歸事實。」她用手習慣性的去撩頭髮，一撩撩了個空，她呆了呆，笑容頓失，問：「我頭髮剪掉了，變得好醜好醜了，是不是？」

　　「說實話！」他認真的說：「我從沒看過你長頭髮的樣子，我覺得你的短頭髮很好看，很有精神，顯得你容光煥發，年輕而活潑。」她立刻就笑了。「你實在是個很有趣的醫生。」她說，摔了摔頭。「好吧！別管我的頭髮了！我今晚來這兒，告訴你我害了這麼多後遺症，主要是請你繼續醫治的。」

　　「哦，」他楞了楞。「怎麼治呢？」

　　「我和世楚、阿紫一起研究過，我們決定星期六晚上，請你來我們家吃火鍋。世楚說，人生最大樂事，就是二三知己，在冬天的晚上，圍爐吃火鍋。怎樣？肯來嗎？星期六你的診所休息，我們都知道。晚上七點鐘，希望你準時到，等你來了以後，我們再研究我的後遺症。」

　　「星期六嗎？」他問。朱珠在掛號處猛咳了兩聲嗽。

　　雅珮又跟著咳了兩聲嗽。

　　「是啊！星期六。我和阿紫平常都要上班，世楚也只有週末和星期天有空。反正，就這麼決定了，星期六七點鐘，如果你忘了，我到時候會再來提醒你！好了！不耽誤你時間，拜拜！」她揮揮手，翩然的一轉身，推開玻璃門，放進一屋子的冷風，然後，她就走入那張由雨霧和夜色交織的大網裡面去了。李慕唐兀自站著，直到朱珠拿了手提包下班，她經過他身邊，把手提包摔向肩後，那長帶子的手提包在他身上撞了一下，他驚醒過來，朱珠對他拋下了一個微笑：

　　「再見，李慕唐診所郊遊隊！」

　　她推開大門，也消失在雨霧裡了。雅珮第二個從他身邊擦過，回頭對他挑了挑眉毛。

　　「沒關係，」她安慰似的說：「朱珠家裡那口魚池，在那兒已經擱了幾十年，你什麼時候都可以去。至於病人害了後遺症，這是非常非常麻煩的事兒，你不把她治好，說不定會鬧出人命官司！你還是治病要緊！別管那口魚池吧！」

　　說完，她一推門，也走了。

　　糟！他想。她們都誤會到什麼地方去了？碰上女人，你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到明天，小田小魏都會知道了！大家一定盛傳他有艷遇了。他這個醫生，和護士間本就沒上沒下，大家都像一家人，這一下，夠他受了！

　　至於那位冰兒小姐，她最大的後遺症，應該還是她那位徐世楚吧！他懶懶的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懶懶的看著窗外的雨霧，這才覺得，真正害了後遺症的，恐怕是他這個醫生本人呢！

第四章

　　天氣預報錯了，星期六仍然在下雨。

　　晚上六點半，冰兒推門走了進來。

　　「我怕你忘記今晚的約會，所以來接你了。」

　　他看冰兒，真想吹聲口哨，她很細心的妝扮過，一身桃紅和白色的搭配，桃紅上衣、桃紅長褲，腰上繫著條白皮帶，披了件純白色狐皮外套。漂亮！他心想，懂得妝飾自己的漂亮女孩！他對中國文字中「漂亮」兩字，又有了一層新的注解：「漂，淨也。亮，醒目也。」李氏慕唐辭海上如是說。想著想著，他就不由自主的笑起來。

　　「你這一點很像我。」冰兒說：「常常一個人自己發笑。」

　　才怪！他想，一個人發笑是「冰兒後遺症」，從那個「冰兒夜訪」後才開始的。他跟著冰兒走進了「白雲大廈」，上了四樓，置身在冰兒和阿紫那間客廳裡了。一走進客廳，他就整個人都呆住了。

　　從沒看過這麼大膽的室內設計，整間房間都是桃紅色的，桃紅色的牆，桃紅色的地毯，桃紅色的桌子，桃紅色的沙發，桃紅色的窗帘，桃紅色的冰兒，他抬頭看看天花板，哈，總算天花板是白色的了！「請坐請坐！」阿紫迎了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拖到沙發邊，按進了沙發裡。他抬頭看阿紫，哈！桃紅色的阿紫！和冰兒不同的，是她用白配桃紅，白上衣，桃紅裙子，桃紅色外套。他用手拂了拂眼睛，這種艷麗，給人很不真實的感覺，他認為自己走進一間「幻想屋」裡面來了。

　　「是這樣的，」阿紫說：「有一天我們租了一卷錄影帶回家看，那是一部日本片子，電影中有個瘋女孩，她把自己的家完全漆成粉紅色，連她的腳踏車、被單、毛衣，甚至她家的貓，都漆成了粉紅色。冰兒看了，大為高興。第二天冰兒休假，我去上班，回到家裡，發現她和世楚兩個人合作，把家已經弄成了這副德行。李醫生，」她遞給他一杯茶：「你別以為，住在這屋子裡的都是瘋子，只有她是，我可不是。」

　　冰兒笑容可掬。「李醫生，你知道我們在那兒工作嗎？」

　　李慕唐搖搖頭。「我們在電腦公司打卡。」冰兒說：「一天八小時，我們就在打卡，世界上沒有比這種工作更枯燥的工作，如果我們面對的是很枯燥的工作。我們就必須有一點不枯燥的人生。『幻想』和『奇想』都是很可愛的東西，它會使我們的生活不那麼乏味。只是，一般人不會把『奇想』付諸實行，因為那太『瘋狂』了。其實，人，如果肯偶爾『瘋狂』一下，才不會真『瘋狂』呢！」聽來確實有理。李慕唐深呼吸了一下，空氣裡有肉香。他四面看看，沒見到另一個瘋子徐世楚。「你在找世楚嗎？」冰兒看看手錶。「他說七點鐘準時到，還差十分鐘。他在電視公司做事，編劇、副導、攝影助理──他都幹。最近，老總看中了他，要他去當演員。我不許，所以他仍然在玩ＥＮＧ機器。你知道演員是什麼嗎？世界上最可憐的一種行業，因為他永遠在飾演別人，而不能當自己。所以，我警告他，如果他去當演員，我就和他一刀兩斷！」

　　李慕唐點點頭。怎的？這女孩說的句句話，都很有哲理，頗耐人尋味。阿紫拉開了一扇桃紅色的屏風，李慕唐才覺得眼前豁亮了，原來，屏風後面是餐廳，一張簡單的方桌，四張椅子，四壁的牆都是白色，地上也是檜木地板，牆上，掛了幅煙雨蒼茫的風景畫，此外，什麼裝飾品都沒有。這單純的白色餐廳，和那艷麗的桃紅客廳相對比，才覺得彼此都搭配得恰到好處！誰說客廳的「桃紅」是一種瘋狂的舉動，這根本是奇妙的「設計」呢！「別以為這是設計，」阿紫笑吟吟的說：「這餐廳是被我搶救下來的！如果不是我及時回家，他們大概把電鍋碗筷都漆成桃紅色了。」冰兒大笑。「你相信嗎？」冰兒問：「阿紫最會誇張！其實，我當然也有我的分寸。」她走到窗前去，拉開窗帘，看看窗外的雨霧，「這灰濛濛的天空，如果能漆成桃紅色才好。」她低頭看手錶：「七點正了。」李慕唐側耳聽聽，沒有門鈴聲。

　　阿紫從廚房裡拎出一個熱騰騰的紫銅火鍋，原來肉香就從這兒飄散出來的。李慕唐慌忙跑過去幫忙，把紫銅火鍋放在桌上，他問：「還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有呵！」阿紫毫不客氣。「擺碗筷好嗎？碗筷在廚房的烘碗機裡。」他找到了碗筷，擺了四副碗筷。阿紫拿出幾盤切得薄薄的肉，又忙著把生菜、魚餃、牛肚、粉絲等一一搬到餐桌上。火鍋的火燒得很旺，鍋裡的湯咕嚕咕嚕響，李慕唐肚子裡也咕嚕咕嚕響，中午吃的是朱珠幫他買的便當，淡而無味，現在才知道餓了。冰兒站在窗前，動也不動。

　　「我忘了問你，是不是牛羊肉都吃？」阿紫問。

　　「都吃。」「好極了，我準備了牛肉，也準備羊肉，還有豬肉！這湯是用牛骨頭燉的，香不香？」

　　「香極了。」「再稍等片刻，就開飯了。」阿紫抬頭看看冰兒。「冰兒！你不過來幫幫忙嗎？」冰兒注視著窗外，充耳不聞。

　　「我們還是先到客廳去坐吧，」阿紫看看表：「七點一刻了，那瘋子再晚來五分鐘就慘了！」

　　李慕唐嚥了一下口水。他們折回到客廳裡坐下。他端起茶，啜了一口，茶已經快涼了。

　　七點二十分。室內忽然變得很安靜。咭咭呱呱的阿紫和冰兒都沉默了，空氣裡彌漫著肉香，還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李慕唐拚命喝著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找一些話題來說。

　　七點二十五分。七點半。冰兒忽然從窗前掉轉身子來：

　　「李醫生，你餓了嗎？」她問。

　　「不，不。」李慕唐慌忙說。

　　「你餓了。」冰兒肯定的點點頭，正色說：「在我們家，你實在不需要虛偽。」「好，我承認我餓了。」李慕唐盯著她：「但是，我並不在乎再等個十分二十分鐘。」

　　「你不在乎，我在乎。」她說：「我們吃飯吧，不等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阿紫立刻衝過去把門打開，徐世楚那高大的身子出現了。他大踏步的跨進門來，手裡高舉著一束桃紅色的玫瑰花，他把玫瑰直送到冰兒眼前去，笑嘻嘻的說：「可把我跑慘了！你知道，全台北市都沒有桃紅色的玫瑰。黃色、白色、紅色、粉紅──什麼顏色都有，獨獨缺少桃紅色！不行呀！我必須買到你最愛的顏色，你知道我在街上轉了多久嗎？一個半小時！」

　　冰兒瞅著他，一朵笑容漾上她的嘴角。她伸手接過玫瑰，好溫柔好溫柔的說：「世楚，你真不應該這樣寵我，你會把我寵得不知天高地厚。」徐世楚伸手揉著她的短髮，摟著她的肩，憐惜的說：「寵你，就是我的生活。」

　　哇！李慕唐心裡暗誦著這個句子：寵你，就是我的生活。這種句子必須記下來，將來萬一自己改行寫小說，一定用得著。冰兒拉著徐世楚的手，雙雙走進屋子裡來了。

　　「快點來吃火鍋，」冰兒說：「瞧，你的手凍得冰冰冷，我先弄碗熱湯給你喝喝。」「嗯，哼，」阿紫重重的咳了一聲：「冰兒，我們家還有客人呢！」「沒關係呀！」冰兒抬起眼睛，對李慕唐嫣然一笑。「李醫生，你自己燙肉吃，火鍋就要自己弄著吃，反正，到了我家，就不是客，對嗎？」「噢，李醫生。」徐世楚總算看到李慕唐了，他伸出手來，和李慕唐熱情的握了握。「謝謝你那天救了冰兒的命，她常常做這種嚇人舉動，我已經狠狠的教訓過她了。下次，她再做這種事，我就先掐死她！」

　　「好了！」阿紫說：「過去的事不要提，大家快來吃飯，都餓了！」冰兒已經盛了一大碗熱湯，低著頭，在那兒不知道弄什麼。李慕唐定睛看去，才驚愕的發現，冰兒正把那束「桃紅色的玫瑰」一瓣一瓣的花瓣扯下來，丟進那碗熱湯裡。她連扯了三四朵花，最後，連花心也用手搓了搓，像撒胡椒粉似的撒進湯裡。她就端著這碗湯，笑吟吟的走到徐世楚面前，說：

　　「我給你弄了一碗『花言巧語』湯，裡面還撒了一些『謊話連篇』粉，你就趁熱給我喝了吧！」

　　徐世楚勃然變色，他瞪大了眼睛，怒沖沖的說：

　　「你認為我在騙你嗎？」

　　冰兒仍然巧笑嫣然，她搖搖頭。

　　「我沒有『認為』你在騙我。」她說：「我『知道』你在騙我。這種玫瑰花，巷口的花店裡賣一百元一打，我今天早上才看到。」她把他一推，他站不住，又要躲那碗熱湯，就一屁股坐進了沙發裡。冰兒蹲下身子，殷勤的把那碗湯送到他的唇邊去，更加溫柔的說：「來，你那麼寵我，我不能不回報，把這碗湯喝了吧！」阿紫忍無可忍，一個箭步走上前去，大聲說：

　　「冰兒，徐世楚，你們兩個可不可以不要再鬧了？你們不餓，我們可餓了！」「我說過，火鍋就要自己弄著吃！你們儘管去吃你們的。」冰兒頭也不回的說，眼光死死的盯著徐世楚。「世楚，」她又說：「你不想喝嗎？你瞧，這是我親手為你做的湯呢！還有我最愛的顏色！」「冰兒！」徐世楚的眼睛開始冒火。「讓我告訴你，我今天為什麼遲到！」他大聲說：「理由非常簡單，整個忠孝東路都在塞車，我被卡在車隊裡整整一小時，我知道，如果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對！」冰兒安安靜靜的打斷他。「這根本不是理由！如果你真在乎和我的約會，你可以早兩小時動身。」

　　「你簡直不可理喻！」徐世楚大叫。

　　「對！」冰兒依舊安安靜靜的。「因為你仍然在撒謊！你明知道，我最討厭撒謊！」「是事實！」徐世楚大叫。

　　「是撒謊。」冰兒冷靜的說。

　　「是事實！」「是撒謊！」「是事實！」「是撒謊！」看樣子，情況是僵住了。阿紫拉了拉李慕唐的衣袖。

　　「別理他們了。」阿紫說：「李醫生，我們去吃吧，他們這一吵，不知道要吵到什麼時候去呢！」

　　李慕唐站著，他無法走開，這種驚人的「場面」，他實在「捨不得」走開，他要看著這場戲如何落幕。他甚至忘了去「勸架」。「好！」徐世楚忽然話鋒一轉，下定決心的說：「你安心想屈打成招是不是？好，我就告訴你，我和女朋友約會去了，你滿意了嗎？我跟別人去喝咖啡，忘了時間了，你滿意了嗎？」

　　「和誰？」她繼續問。「你還要姓名地址呀？」徐世楚臉色發青。「她的名字叫藍白黑。」「什麼藍白黑？」「我跟你說，你要我編故事，我還可以編，你要我編名字，我可編不出來。」「她叫什麼名字？」「根本沒有一個她，那兒來的名字？」徐世楚大吼。

　　「那麼，」冰兒定定的看著他。「我告訴你她的名字，她叫陸楓，楓樹的楓，今年十九歲，是你們電視訓練班的新人！」

　　徐世楚吃了一驚，他迅速的抬頭，惡狠狠的盯著她。

　　「你打聽我！你監視我！你調查我！」他咬著牙說。

　　「不錯！」「可是，」他深抽了一口氣。「我今天並沒有跟她在一起！我今天是存心來赴你的約會的！你也知道我無論交多少女朋友，我只有和你一個人是玩真的！」

　　「是嗎？」「你不相信我？」「不相信。」他側著頭想了兩秒鐘。

　　「好，」他說：「世界上多的是屈死鬼，不在乎再多我一個！」

　　說完，他端起那碗玫瑰花瓣湯，就張大了嘴，飛快的、大口大口的、咕嘟咕嘟的嚥了下去。李慕唐目瞪口呆，驚愕得忘了搶救。阿紫在一邊跌腳大嘆：

　　「完了！完了！好好的一個週末，又被你們兩個破壞了！我怎麼這麼倒楣，碰到你們兩個神經病！」

　　冰兒怔怔的看著徐世楚。後者已把湯喝光，嘴裡還銜著兩片花瓣。他睨視著冰兒，口齒不清的說：

　　「花瓣可不可以不吃？」

　　冰兒的大眼睛眨著，眼珠逐漸濡濕，她的嘴撇了撇，想說什麼，沒說出口。突然間，她「哇」的一聲，放聲痛哭。徐世楚慌忙把湯碗放在桌上，用胳膊把她緊緊擁住，一迭連聲的說：「我發誓，我和陸楓只是玩玩的！我發誓！我發誓！我發誓！」

　　冰兒把臉埋在他的胸前，啜泣著喊：

　　「誰教你喝那碗湯？誰教你喝？毒死了怎麼辦？」

　　「沒關係。」徐世楚緊擁著她，吻著她短短的頭髮，微笑著說：「喝玫瑰花瓣湯而死，死也死得浪漫，你不是最喜歡浪漫的事嗎？不過，我死了，你一定要在我墓碑上註明，徐世楚，他被玫瑰花毒死。同時，把我的資料寄到世界之最去，因為，這種死法，我一定是第一個！」

　　「哇！」冰兒大哭，用雙手纏著他的脖子。「怎麼辦？怎麼辦？」她喊著。突然跳了起來。「別急著死，我再去弄一碗玫瑰花瓣湯，陪你喝一碗！」

　　李慕唐一把抓住了冰兒。

　　「我現在才知道，」他注視著冰兒說：「你請我來吃飯的意義了，原來，你們生活裡，是離不開醫生的。別急別急，我那兒多的是洗胃劑。只是，我學醫時，學過各種中毒，就是沒有學過玫瑰花毒的治療法。不過，我想，這種毒並不會十分嚴重，我先去準備洗胃劑，你們等下再過來吧！」

　　阿紫拉住了他，一臉的歉然。

　　「李醫生，你還沒吃火鍋呢！」

　　「如果我的嗅覺沒錯的話，」李慕唐吸吸鼻子說：「你的火鍋已經是名副其實的『火鍋』了，瞧，煙都冒出來了！」

　　「哎呀！」阿紫放開李慕唐，衝進餐廳「救火」去了。

　　客廳裡，戰火已息。那兩個年輕人依偎著，一副「生死相許」的樣子。李慕唐搖搖頭，怎樣的愛情，怎樣的人生呢？他覺得，自己已跟不上「潮流」了。

第五章

　　冰兒再度來訪，是四天以後的事了。

　　仍舊是深夜，仍舊是他一個人的時候。仍舊小雨如絲，小雨如織。她推開門走進來。穿著件好舒服的家居服，灰色燈芯絨的長袍，袖口和領口鑲著桃紅色的緞帶，有點兒像睡袍，卻比睡袍來得考究。她沒有化妝，乾乾淨淨的臉龐顯得特別清秀。她逕自走到沙發邊，很熟稔的坐了下來，兩腿一盤，也盤到沙發上去了。把一雙燈芯絨的拖鞋留在地板上。她就這樣很舒適的蜷縮在沙發裡，雙手抱著膝，對他安詳的說：

　　「看見你的燈光還亮著，忍不住要過來跟你聊聊天。」

　　他笑笑。他知道「歡迎」兩個字正寫在自己臉上。走到自動販賣機前面，他為她倒了一杯熱咖啡。這自動販賣機還是朱珠最近建議訂來的，為了候診室裡總有許多病人，也為了護士們。「嗯，很好的咖啡。」冰兒說。

　　「沒有火鍋招待你。」他笑著。

　　「哇，別提了。」她羞紅了臉，把下巴半藏在弓起的膝蓋裡去。「每次都害你亂忙一陣。」

　　他想起那個晚上，事實上，他並沒有「亂忙」多久，因為他才回診所，阿紫就打電話來說，徐世楚吐了，把玫瑰花瓣湯都吐光了，所以，他也沒特別做什麼。只是，那晚的火鍋，當然別想吃了，據阿紫說：

　　「鍋底都燒穿了，煙把屋頂都薰黑了，滿屋子焦味，樓上的鄰居差點把救火車都叫來了。」

　　他在她對面坐下，望著她微笑。

　　「你笑什麼？」她問。「很難得看到你這麼──」他找尋合適的字眼。

　　「安份？」她接了下去。

　　「是的，」他點點頭。「就是這兩個字：安份。」

　　「唉！」她望著自己那露在裙角外的腳趾頭，莫名其妙的嘆了口氣。「怎麼了？」他問。她想了想，睫毛很安靜的半垂著。

　　「其實，」她揚起了睫毛，正視著他。「我本來是個很安份很乖的女孩，小時候，我安靜得常常讓別人認為我不存在，我是和徐世楚相遇以後，才變得這麼瘋瘋癲癲的。」

　　「我並不覺得你瘋瘋癲癲。」他真摯的說。

　　「那麼，你認為我怎樣？」

　　「我認為你是個感情非常強烈的女孩，你敢愛敢恨，敢做敢當，熱情得像一盆火。」他笑了。「你實在不該叫冰兒，你該叫火兒。你的熱力，足以燒掉半個地球。」

　　「別誇張。」她微笑起來。

　　「沒有誇張。我第一次認識像你這樣的女孩。在你出現以前，我一直認為每個女孩子都差不多，是像小河流一樣的，婉轉、柔順、平靜。你要知道，我雖然是個醫生，經常接觸不同的人，可是，生活仍然十分單純。阿紫那天說得好，有的人生活得平平淡淡，有的人生活得轟轟烈烈，我就是平平淡淡的那種人。」她注視他。「好不好呢？」她問。「以前認為很好。」他坦白的說。

　　「多久以前？」「在你出現以前。」她不安的蠕動了一下。

　　「與我有關嗎？」「當然。」他笑了笑。「如果你不知道世界上有冰淇淋，你喝杯冰水就滿足了。如果你不知道有貂皮大衣，你穿件棉襖就滿足了。人的欲望都是因為知道太多而產生的。非洲土人至今在茹毛飲血，他們活得也很快樂，獵到了一隻野獸，他們可以擊鼓而歌，歡天喜地的唱上它一天一夜。他們的快樂──主要就來自無知。」她很仔細的聽他，深切的看著他。

　　「我還是不太懂。」「好吧，我明說你就懂了。在你出現以前，我認為男女的感情都是平平淡淡的，認識、吸引、結婚、生兒育女，一切順應『自然』的要求。至於相愛得天翻地覆，死去活來，那都是小說裡的情節，真實人生裡根本沒有的。」

　　「唔。」她哼了一聲，傾聽著。「當你出現以後，我大開眼界。」他往沙發裡靠了靠，笑著。「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世界上有如此這般的愛情，如此驚心動魄的愛情。於是，內心油然而生的發出一種『心嚮往之』的感覺。」她笑了，眼珠烏黑烏黑的。

　　「我懂了。」她說：「你失去了原有的滿足。」

　　「對。」「可是，」她沉吟著。「我的生活並不值得羨慕。你以為我活得很快樂嗎？」「不。我知道你活得很痛苦，很累，但是很刺激。」

　　她震動了一下，正視著他。

　　「喂，李醫生，你這人有點可怕。」

　　「怎麼？」「你是內科？小兒科？我覺得你更像心理科醫生。」

　　「我研究心理，也是從你出現以後。而且，與其說我在研究你，不如說我在做自我的分析。是的，我知道你的生活並不值得羨慕，但是，這種強烈的感情，卻震撼了我。」他凝視她。「你怎能為一個男人，付出這麼多？」

　　她遲疑了一下。「他值得我付出的，對不對？」她問。

　　「值不值得，完全是主觀的。你認為值得，就一定值得，不過，你的語氣裡為什麼有懷疑呢？」

　　「我有嗎？」她有些吃驚。

　　「你有啊！」她怔了怔。「我希望──」她忽然衝口而出。「你沒有試圖挑撥我的感情。」他的背脊挺了挺，突然覺得自己的語氣變僵了。

　　「我有必要挑撥你的感情嗎？那對我有什麼好處？」

　　她瞅著他。「那要問你的潛意識！」

　　「問我的潛意識嗎？」他驚愕的。

　　「按照你的分析方式，」她微笑起來。「每個人都有潛意識，當你不知道有冰淇淋的時候，你會心甘情願的喝冰水。可是，當你發現有冰淇淋，而自己卻吃不到的時候，你會希望別人也吃不到！」她坐正了身子，伸了個懶腰。「即使你有這種心態，也是自然的，這是人性。你不必覺得難堪或生氣。」

　　「我難堪嗎？」輪到他來吃驚了。「我生氣嗎？我有嗎？」

　　「你有啊！」她學著他的語氣說。

　　他側著頭看他。突然間，他們相視而笑。然後，她從沙發裡跳了起來：「夜深了，你也該休息了。」她往門口走，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和你聊天，真是一大享受。你知道嗎？」她頓了頓，眼光閃閃發亮。「你不止是個好醫生，你還是個很可愛、很有深度的男人！」她打開門，再拋下了一句：「再見！」

　　轉過身子，她消失在門外了。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似乎想叫住她，這種談話，帶著太誘人的「浪漫」氣息，他實在不忍心這麼短暫就結束了。但是，她已經走了。來也倏忽，去也倏忽。

　　下一次，她又是午夜時分出現的。

　　這次，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她帶著徐世楚和阿紫。他們三個，嘻嘻哈哈的闖進門來，冰兒不由分說的就直奔向他，親熱的挽住他的手，一邊笑著，一邊熱情的嚷著：

　　「難道你是工作狂嗎？每天經過你的診所，你都在看病！看病！看病！以前總羨慕當醫生的，現在才知道當醫生有多苦！來，把你診所的門鎖上，跟我們到華西街吃消夜去！」

　　徐世楚也同樣熱情，他爽朗的笑著，用力的拍著他的肩，大聲的說：「是啊！我欠你一頓火鍋！上次，都是我的錯！」他用力的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敲得「砰」的一響。「今天罰我請客！走走走！李醫生，你愛吃什麼，我都奉陪。不過，先說明，我不吃蛇肉，假若你選中那家蛇店，我只得在外面等你，本人天不怕，地不怕，看到了蛇就起雞皮疙瘩，不知道為什麼？」

　　阿紫笑嘻嘻的說：「不知道華西街有沒有清燉玫瑰花，紅燒玫瑰花，生煎玫瑰花──之類的玩意兒！」

　　「阿紫！」徐世楚大叫：「君子不揭人之短！」

　　「啊啊啊！」阿紫笑彎了腰：「我從不認為我是君子，我是孔老夫子最不喜歡的那種人。」

　　「孔老夫子？」冰兒問，「你指什麼？」

　　「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阿紫說。

　　一時間，滿屋子的人都笑成了一團。李慕唐不能不跟著他們一起笑，喜悅的氣氛迴盪在夜色裡。然後，冰兒拉住了他的手：「走吧！跟我們一起走吧！離開你的酒精藥棉消毒水，跟我們去享受一下人生！否則，你雖然天天救人命，卻不知道活著為什麼！」於是，他鎖起了診所，跟他們到了華西街。

　　不知道多久沒來過華西街了？原來，這兒到了深夜，居然燈火輝煌，夜市一家連著一家，攤販也一家連著一家，吃的，用的，穿的，玩的──應有盡有。冰兒首先提議：

　　「我們去吃魷魚羹。」他們吃了魷魚羹，冰兒又說：

　　「吃烤鰻魚好嗎？」吃完烤鰻魚，冰兒笑著：

　　「想吃紅豆刨冰！」雖然是冬天，華西街還真有紅豆刨冰。每吃完一樣東西，兩個男人就搶著付帳，每次都是徐世楚搶贏了。他用他的大手，緊緊按著李慕唐的手，很認真的說：

　　「不行！不行！你知道上次我破壞了大家的週末，我有多抱歉嗎？今晚，所有的花費都是我的！」

　　「李醫生，你讓他付帳吧！」冰兒笑吟吟的說：「反正是吃小攤子，怎樣吃都沒多少錢，下次輪到你請客的時候，說不定大家要去來來大飯店！」

　　「對了！對了！」徐世楚接口：「我就是這個打算！怎麼冰兒如此靈巧，把我心中的秘密，全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在她面前，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冰兒笑著，瞅著徐世楚。

　　「這個人，自從吃了我的『花言巧語』湯之後，就更會『花言巧語』了！」大家都哄笑了起來。這真是一個非常可愛的晚上。溫馨、甜蜜、而美妙。當大家吃了紅豆刨冰以後，才覺得夜色涼颼颼，冷氣從胃裡往上冒。李慕唐也忘了自己是醫生了，也不管大家的胃能否消化，他提議說：「應該去喝一點酒！」「哇！」徐世楚應聲大叫：「於我心有戚戚焉，走哇！讓我們今晚來個不醉無歸如何？」

　　「兩位小姐能喝嗎？」李慕唐問。

　　「不喝的是小狗！」冰兒說。

　　「啊呀！」阿紫笑著。「你連小狗的量都沒有，就在那兒說狂話！」「酒量雖沒有，」冰兒笑語如珠：「酒膽還不錯，酒興非常好，酒品第一流！」「聽她吹的！」徐世楚說，問到她臉上去：「是誰上次喝醉了，哭著要找媽媽的？」「哎呀！誹謗！」冰兒瞪圓眼睛：「完全惡意誹謗！李醫生，別聽這個人破壞我的名譽，我們找家館子，好好的喝一場，你就知道我的酒品如何了！」

　　他們走進一家「台灣料理」。

　　叫來一瓶紹興，他們斟滿了杯子，四個人碰著杯，豪放的幹了第一杯。第二杯也斟滿了，李慕唐開始說話了，他望著周圍的三個人，熱烈的說：

　　「你們知道嗎？什麼叫『活生生的人』，你們才是！自從認識了你們，我的生命像打開了另一扇門！原來，人生的喜怒哀樂，是這麼強烈的！原來，生活的享受，是這麼奇妙的！原來，感情的世界，是這樣豐富的！原來，原來，原來──」他「原來」不出所以然了，就大聲的說：「原來，你們都是這麼可愛的！」「乾杯！」冰兒叫，一仰脖子就又乾了一杯，原來，她喝了第一杯，就已經半醉了。

　　「乾杯！」徐世楚跟著叫。

　　於是，第二杯也乾了。接著，是第三杯，第四杯──那晚，四個人把一瓶紹興都喝光了。酒，把空氣攪得熱熱的，把人與人間的距離拉得短短的。李慕唐只記得自己忽然變得很愛說話，很愛笑了。他說了好多好多，絕不亞於那位徐世楚。冰兒呢？她確實有一流的酒品，酒到杯乾，豪放得一如男孩子。幾杯酒下肚，她開始拉著阿紫說：

　　「來！咱們來猜拳！輸的人喝酒！」

　　她們兩個，居然吆喝著，猜起拳來了。李慕唐從沒有看過兩個女孩子喝酒猜拳，不禁大為好奇，睜大眼睛，他瞪視著她們兩個。她們挺認真的，漲紅著臉龐兒，鼓著腮幫子，像模像樣的吆喝、出拳、喝酒──李慕唐已薄有醉意，看來看去，總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後來，他才發現，兩位女生嘴裡吆喝的是：「剪刀！」「石頭！」「布！」李慕唐忍不住，大笑特笑，差點沒連椅子一起翻到地上去。徐世楚又對李慕唐舉杯：

　　「李醫生──」「叫我李慕唐！」他熱情的說：「我有名字！」

　　「是，李慕唐。」徐世楚應著。「你瞧，女孩子就讓我無法抗拒，你憑良心說，她們兩個，是阿紫可愛，還是冰兒可愛？」

　　李慕唐對這問題有點驚訝，但他也認真的打量了兩個人一下。「憑良心說，她們兩個脾氣有點像。」

　　「不像不像。」徐世楚搖頭。「興趣有點像是真的，反正物以類聚，兩個人住在一塊兒行動談吐就會變得相像。不過，基本個性還是不一樣的。冰兒熱烈，阿紫溫柔，冰兒尖銳，阿紫隨和，冰兒特殊，阿紫親切，冰兒像火，阿紫像水──」他越說越順，又乾了一杯酒。「你如果跟她們處久了，你會發現她們兩個都很可愛，假若我能兼而有之，來個一箭雙鵰，豈不大妙？哈哈！」「你醉了。」李慕唐說。

　　「沒醉。」他搖頭。「我一直對中國舊社會的思想十分排斥，唯有這多妻制，我是非常贊同，尤其，看了唐伯虎的九美圖，把我羨煞羨煞──」冰兒又輸了一拳，她倒滿了一杯酒，回過頭來，她高舉酒杯，把一杯酒從徐世楚頭頂上淋了下去，嘴中高聲嚷著：

　　「第一美為你敬酒！」阿紫依樣畫葫蘆，也倒了一杯酒，從徐世楚頭上淋下去，嘴裡嚷著：「第二美向你敬酒！」冰兒再舉過第三杯酒來，徐世楚慌忙跳離那是非之地，用手拂弄著濕濕的頭髮，酒沿著他的髮絲滴下去，滴了他滿臉滿身，他卻一點也沒有生氣。跑過去，用左手壓住冰兒，右手壓住阿紫，笑容可掬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醉眼惺忪，卻豪氣干雲的說：「你們知道李白嗎？我最欣賞李白的兩句詩是：『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日月！』他的野心可真大，他想到青天上去左手攬太陽，右手攬月亮！我徐世楚對他老人家，是心嚮往之。而我的太陽和月亮，就在我的左右！」他擁著兩個人，哈哈大笑，摔著頭，把滿頭的酒摔到兩人身上。「沒聽說過，太陽和月亮會下起雨來的！」

　　冰兒和阿紫，相對一視，也哈哈大笑起來。

　　李慕唐心情一鬆，說真的，他有一剎那，心裡很擔心，他以為戰事又起，這場飲酒樂，樂如何的好戲恐怕又將亂七八糟結束。但是，看樣子，危機已去。他大樂之餘，就高舉杯子，笑著嚷：「我敬大家！乾杯啊！」

　　「乾杯！」冰兒叫。結果，大家都喝醉了，而且，醉得很厲害。

　　李慕唐幾乎不記得，自己那晚是怎樣回到診所的。他對那晚最後的記憶，是四個人彼此攙扶著走在大街上，走得歪歪倒倒的。而冰兒，卻一面走，一面柔聲的唱著歌，反反覆覆的重複著四句歌詞：

　　「就這樣陪著你走遍天之涯，踏碎了萬重山有你才有家，就這樣陪著你走遍天之涯，踏碎了歲與月黑髮變白髮──」

第六章

　　人與人之間，就這樣，往往從一個「偶然」開始，由相遇而相以，由相識而相知。

　　當冬天過去，李慕唐和冰兒阿紫，以及徐世楚，都成了好朋友。接著而來的春與夏，他們都來往頻繁。李慕唐常去那間「幻想屋」小坐，而冰兒她們，也經常夜訪李慕唐，他們已熟得彼此直呼名字。在假日中，大家也常結伴郊遊了。

　　有時，李慕唐會感覺到，這應該是一種很好的搭配，徐世楚和冰兒既然是一對，剩下來的阿紫和他，就應該很自然、很容易的連鎖在一起。事實上卻不然，他和阿紫確實很熟稔了，但是，他們之間的談話，每天都圍繞著徐世楚和冰兒打轉。阿紫會詳細的告訴他，她和冰兒結識的經過，以及冰兒和徐世楚結識的經過。「我和冰兒在大學是同學，兩個人一見如故，她的家在高雄，我的家在台南，讀書時，我們住一間宿舍，放假時，不是我去她家玩，就是她來我家玩。畢業後，我們又考進同一家電子公司，合租同一間公寓，我們雖是朋友，情如姊妹。」阿紫用手繞著頭髮說。這是她習慣性的動作，她有一頭烏黑的長髮。冰兒自從把頭髮剪短後，就對阿紫的長髮十分嫉妒，她常常扯著阿紫的頭髮，叫著嚷著說：

　　「剪掉！剪掉！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的頭髮都剪掉了，你怎能不剪？」她叫她的，阿紫卻仍然十分珍惜她的長髮。

　　「冰兒非常熱情，」阿紫繼續說：「又愛笑又愛哭又愛鬧，人長得又漂亮，在大學裡，追她的男同學有一大把。但是，說來奇怪，在念書時，她就沒有交過一個男朋友。而我呢──」她笑著，坦率的看著李慕唐。「我倒交了兩個男朋友，都無疾而終。你知道，大學的男生都帶著點稚氣，不很成熟，時間一久，你就會覺得他們太小了。我交男朋友時，冰兒常笑我定力不夠，她說不相信男孩子會讓她掉眼淚。誰知道，大學才畢業，我們一起參加一個舞會，她在那舞會中碰到徐世楚，當天就向我宣布她戀愛了，從此就一頭栽進去，愛得水深火熱。那個徐世楚，你也知道，他確實很可愛。人長得帥，能說會道，心地善良，愛起來也火辣辣的。只是，他有點花。漂亮的男孩子大概都有點花，何況像徐世楚那麼優秀！再加上電視公司那個環境，耳濡目染，全是風流韻事。徐世楚有些個風流事件，就常常傳過來。而冰兒，她是用生命在愛，不是用頭腦在愛，她的愛情裡，一點兒理智都沒有，所以，這段愛情，總讓人覺得提心吊膽的，不知道結果會如何。」

　　確實，冰兒和徐世楚，真的會讓人「提心吊膽」。

　　七月的一個黃昏，天氣非常燠熱，診所裡的病人還很多，朱珠和黃雅珮都忙得團團轉。就在這時，阿紫衝進了診所，嚷著說：「慕唐，趕快來，那兩個人又在拚命了！」

　　李慕唐嚇了一跳，經驗告訴他，如果是阿紫在求救，情況一定很嚴重，他慌忙對朱珠交代了兩句：

　　「不要再接受掛號了，讓看好病的人拿藥，其他的請他們明天再來吧！」他跟著阿紫，就衝上了白雲大廈。

　　一走進冰兒的家，李慕唐就傻住了。

　　整個房間，簡直亂七八糟，台燈倒了，花瓶、小擺飾、鬧鐘全滾在地毯上，書籍、報紙散落了滿房間，鏡框掉在地上，屏風撕成一條一條的。餐廳裡，一地的碎玻璃，碗啊盤啊全成了碎片──這簡直是一個劫後的戰場，不堪入目。

　　可是，現在，戰爭似乎已經停止了。室內安靜得出奇。李慕唐定睛看去，才看到徐世楚躺在一堆破報紙和靠墊裡，一動也不動，不知是死是活。至於冰兒，卻蹤影全無。阿紫大叫一聲：「不好！別兩個人都死掉了！」她奔過去，抓住徐世楚的肩膀一陣亂搖，叫著：「世楚！世楚！你怎樣了？你還活著嗎？」

　　徐世楚翻身坐了起來，額頭上腫了一個大包，脖子上全是指甲抓傷的血痕，襯衫撕破了，除此之外，倒看不出有什麼大傷。他推開阿紫的手，不耐煩的、沒好氣的說：

　　「我活得好好的，幹嘛咒我死？」

　　「那麼，冰兒呢？」阿紫急急的問。

　　「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裡，不知道幹什麼。」徐世楚說，氣呼呼的。「我看，她八成已經割腕了！」

　　「我沒有割腕，」從臥室裡，傳出冰兒清脆的聲音：「我在自焚。」

　　李慕唐沒聽清楚，他問阿紫：

　　「她說她在做什麼？自刎嗎？」

　　「自焚！」徐世楚大聲的代冰兒解釋：「自焚的意思就是自己燒死自己！」「什麼？自焚嗎？」李慕唐大驚失色。同時，阿紫已經驚慌失措的大叫起來：「不好了！慕唐，她在玩真的呢！徐世楚，你這王八蛋！你們看那門縫，她在玩真的呢！」

　　李慕唐對臥室的門看過去，這一看之下，真是魂飛魄散。那門的下面，離地板有條寬寬的門縫，現在，一縷縷的黑煙，正從那門縫裡往外冒，連那鑰匙孔裡，都冒出濃煙來了。李慕唐想也不想，立刻用肩膀撞向那扇門，嘴中大嚷著：

　　「冰兒！別開玩笑！開門！」

　　阿紫也加入來撞門了，一面撞，一面尖聲叫著：

　　「冰兒！你不要傻！你燒死了沒有關係，如果燒不死，變成個醜八怪，怎麼辦？」「我會把我自己燒死！咳咳！」冰兒的聲音清楚而堅定；只是被煙霧嗆得有些咳嗽。「你們放心，我已經決心要把自己燒死！不止燒死，我還要燒成粉、燒成灰，燒得乾乾淨淨！咳咳！」門縫裡，煙冒得更多了，連客廳裡都彌漫起煙霧來了。同時，冰兒在裡面，已被嗆得咳嗽連連，情況看來已十分危急，李慕唐大喊著：「打一一九！徐世楚！打一一九！」

　　徐世楚望望門縫，用手揉揉鼻子，冷不防被薰過來的煙霧衝進眼睛，眼中都薰出眼淚了，他這才發現情況緊張，有些不安。但他瞪著那門，仍然嘴硬：

　　「她要找死，就讓她去死！」

　　「徐世楚！」阿紫狂叫：「你不弄出命案來，你就不甘心，是不是？還不快來幫我們撞開這扇門！」

　　徐世楚瞪著那騰騰煙霧，咬緊牙關，漲紅了臉，一動也不動，李慕唐已經快要急死了，他對著門大聲嚷著：

　　「冰兒！你別發瘋，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是自焚，火燒起來是最恐怖的事，它會把你一寸一寸燒焦！你這傻瓜！趕快出來──」「我就是要用最痛苦的辦──咳咳咳──我燒成了灰──咳咳咳──我還是要找他──算帳──咳咳咳──我化成了煙──咳咳咳──我還是要找他──咳咳咳──很好，很好──」她忽然費力的吸著氣：「已經燒到腳趾頭了，很好──很好──」徐世楚再也忍不住了，他跳起身子，狂叫著：

　　「冰兒，你瘋了！你真的瘋了！」

　　然後，他猛力的用肩頭直撞上那門，他的個子高，力氣奇大。一面猛撞，一面嘴裡亂七八糟不停的嚷：

　　「你瘋了！你瘋了！冰兒！燒成灰會很痛，你知道嗎？你這個瘋子！笨蛋！傻瓜──你開門呀！」

　　「砰」的一聲，門被他們合力撞開了。

　　門內的局面，卻使他們每個人都楞住了。

　　原來，冰兒好端端的坐在地毯上，正用一個銅製的字紙筒，燒著一大堆的廢報紙，同時，她還用個電風扇，把煙吹向門縫，那些煙，就是這樣鑽出門縫來的。一看到徐世楚破門而入，她立即從地毯上一躍而起，勝利的叫著：

　　「好呀！徐世楚，你不是叫我去死嗎？原來，你還是捨不得我死呀！」徐世楚氣得鼻子裡都快冒煙了，他臉色發青，眼睛發直，嘴唇發白，他瞪著她，氣結的說：

　　「你──你──你──」

　　「我燒成灰，你會心痛嗎？」冰兒斜睨著他，笑嘻嘻的問：「你還是怕我死掉的，是不是？你心裡還是不能沒有我，是不是？」「你──混蛋！」徐世楚破口大罵：「你去死！」忽然間，他奔過去，一把抓住冰兒的手，把那隻手撳進那正冒著煙的字紙筒裡。「燒呀！」他叫：「燒死呀！」

　　冰兒咬著牙，一聲也不吭。李慕唐衝上前去，飛快的拉出冰兒的手，一檢視之下，那白白嫩嫩的手指上，已經被灼得紅腫起來。李慕唐又氣又急，嘆著氣說：

　　「你們兩個有完沒完？又不是小孩子打架，一定要打得兩敗俱傷才行？」「有完沒完？」徐世楚瞪視著冰兒，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冰兒，讓我清清楚楚的告訴你，我們之間完了！從此以後，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你再也不要來找我，再也不要打電話給我！我發誓不要再見到你！」說完，他轉身就走。

　　阿紫正忙著用水熄滅了火，又去開窗子放煙。這時，看到徐世楚真的要走，她馬上跑過去，迅速的攔住了他，笑著說：「哎唷，真走嗎？吵吵架是常事，有什麼了不起？別走別走！你把我們家弄成這副德行，你還得幫忙收拾呢！不許走！」

　　「你讓他走！」冰兒嚥著氣說：「他等不及要去見他的陸楓！」「是的，我等不及要見陸楓，我還等不及要見江小蕙、何夢蘭、蕭美琴──」徐世楚一連串背了一大堆名字，喘著氣說：「我最不要見到的就是你！」

　　冰兒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臉頰上，逐漸失去了顏色。她緊緊的盯著他，問：「你說真的？」「當然真的！」徐世楚說：「我的女朋友本來就多，你以為只有你一個嗎？我認識你已經倒了十八輩子楣！我告訴你，樊如冰，我對你已經厭倦了！」

　　「徐世楚！」李慕唐叫。

　　「徐世楚！」阿紫也叫。

　　冰兒深深的抽了口氣。

　　「你說──你厭倦了？」她問。

　　「是的！」徐世楚豁出去了，他大聲的說：「厭倦了！冰兒，你知道你是什麼嗎？你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子！你永遠要生活在戲劇性裡！我累了！和你談戀愛談累了，我要跟你說再見了！」說完，他轉身就向門外衝，阿紫又攔了過去，堆著一臉的笑，張著嘴，還來不及說話，徐世楚先說了：

　　「阿紫，你不放我走嗎？」

　　「請──不要走吧！」阿紫軟弱的笑著。

　　徐世楚收住了腳步，盯著阿紫。

　　「阿紫，我可以留下來，如果你一定不放我走！」他的聲音強而有力。「可是，我留下來，不是為了冰兒，而是為了你！」

　　這是一枚炸彈。阿紫的臉色立刻變白了，她連退了三步才站穩，她盯著徐世楚，張口結舌的說：「你──怎能──開這種玩笑？」

　　「你知道我不是開玩笑，」徐世楚沉聲說：「阿紫，你比誰都聰明，你知道我沒有開玩笑！你知道我每次到這兒來，並不僅僅為了冰兒！」室內，突然間陷入一份死般的寂靜裡。

　　阿紫睜大了眼睛，驚惶失措。徐世楚高大的身子，挺立在房間正中，眼光黝暗的看著阿紫。冰兒呆住了，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她急促的呼吸著，像隻被嚇呆了的小鳥。李慕唐覺得，此時此刻，是他應該出來打圓場的時候，可是，他也被震懾住了，被徐世楚這幾句話震懾住了！站在那兒，他竟然動也不能動。好半晌，第一個說話的竟是冰兒：

　　「阿紫！」冰兒溫柔的叫。

　　阿紫吃驚的抬起頭來，看著冰兒。

　　「阿紫，」冰兒走了過去，伸手握住阿紫的手，李慕唐注視著她們，兩個女孩子的手都在發抖。「你是我最要好最要好的朋友，」她說，嘴唇顫抖著。「我要告訴你，阿紫，不論發生了什麼事，你永遠是我最要好最要好的朋友！」

　　阿紫喘息著，眼裡驀然間充滿了淚水。她焦灼的說：「冰兒，你不會以為我──」

　　「噓！」冰兒輕聲打斷了她，臉色是嚴肅而正經的。「不要解釋，我想，我都懂。」她轉向了徐世楚，對他定定的看了兩秒鐘。「你留下，我走。」她說，一轉身，她抓住了李慕唐的手：「慕唐，我可不可以到你那兒去避避難？我不太相信我自己，搞不好我真的會去自焚。」

　　李慕唐此時才緩過一口氣來。

　　「當然，冰兒。」他說，「我們走吧！」

　　「不行！冰兒！」阿紫叫，淚水奪眶而出：「你走什麼走？你走了算什麼名堂？我怎麼會攪進你們的戰爭裡去的？我看，我走吧！」「算了，」徐世楚啞聲說：「你們都別走！從頭到尾，就該我走！再見！」他打開大門，衝出了公寓，這次，阿紫沒有攔住他，沒有任何人攔住他。他走了，砰的一聲把門帶上了。

　　室內又安靜了。冰兒緩緩的，緩緩的坐到沙發上去了，她低著頭，呆呆的看著那一地的碎玻璃。阿紫沉默的站了片刻，走過去，她在冰兒身邊坐了下來，試探的伸手去摸摸冰兒的手，她輕聲說：「不要相信他！他存心在氣你。」

　　冰兒抬眼看阿紫，忽然，她「哇」的一聲，放聲痛哭，她伸手緊緊的抱住了阿紫，哭泣著喊：

　　「我不能同時失去愛情和友誼，我會死！我真的會死！阿紫，我不要失去你！」「你沒失去我，我向你保證！」阿紫急急的說，也哭了起來：「那個瘋子在胡說八道！」

　　「問題是，他沒有胡說八道。」冰兒哭得傷心。「我已經──已經──失去你們了！」她把頭深深埋進阿紫的懷裡。

　　李慕唐呆站在那兒，一直到此時，他仍然弄不清楚，自己在這幕戲中，扮演什麼角色。他只知道，當他看到兩個女孩子抱頭痛哭時，他竟也鼻子中酸酸的，眼眶裡濕漉漉起來。

第七章

　　第二天，李慕唐整天都很忙，夏天是細菌感染的季節，流行性感冒像海浪一般，總是去了又來。腸炎、腦炎都有蔓延的趨勢。診所中從早到晚，都是學齡以下的孩子，大的哭、小的叫，忙得李慕唐頭暈腦脹。

　　他一直想抽空打個電話給冰兒，就是抽不出時間。但是，晚上，診所還沒下班，冰兒就來了。

　　「你忙你的，」冰兒推開診療室的門，對他說了句：「我在候診室等你，你不用管我！」

　　她在候診室坐下來，隨手拿了一本雜誌，就在那兒細細的讀了起來。李慕唐悄悄的注意了她一下，她看來消沉、安靜、而憔悴。朱珠乘遞病人的病歷表來時，在他耳畔說：

　　「你的女朋友好像有心事！」

　　黃雅珮則說：「奇怪，她怎麼不笑了？」

　　整晚，兩個女護士研究著冰兒。冰兒卻安安靜靜的看雜誌，看完一本，再翻一本。

　　終於，病人都走了。

　　終於，朱珠和雅珮也走了。

　　關好了診所的大門，李慕唐一面脫下醫生的白衣服，一面在沙發上坐下來，好累！他伸了個懶腰。冰兒跳起身子，去自動販賣機弄了杯咖啡來，遞到他的面前。

　　「喝杯咖啡吧！」她溫柔的說：「跟你認識這麼久，只有今晚，才體會到你的忙碌。你的工作，實在一點也不詩意。」

　　「不詩意，」他嘆了一聲：「也不浪漫。我說過，我一直面對的人生，都是平凡的。」

　　「不平凡。」她由衷的說。「你每分鐘都在戰爭，要戰勝那些病，還要給那些家屬和病人信心，你每天面臨的，是一個科學家和一個神的工作，你怎能說這種工作，是平凡的？」

　　李慕唐凝神片刻。唉唉，冰兒，你有張多麼會說話的嘴，你有顆多麼細膩的心，你還有多麼智慧的思想，和多麼敏銳的反應──這樣的女孩，是上帝造了千千萬萬個，才偶然會造出這樣一個「變種」，應該稱之為「奇蹟」。

　　「你很累了？」冰兒注視他。「我知道我實在不應該在你這麼疲倦的時候打擾你。但是，慕唐，我已經養成往這兒跑的習慣了！」「很好的習慣！」他笑起來。「千萬要維持。」

　　她對他柔弱的笑了笑。

　　「我幫你按摩一下，會恢復疲勞。」她說，走到他身後，開始捏拿他的肩膀，別看她纖細苗條，她的手勁居然不錯，確實讓他覺得筋骨舒坦。但是，他卻不忍心讓她多按，幾分鐘以後，他已經笑著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前來，說：

　　「坐下吧！」「不好嗎？」她問。「很好。」他真誠的說：「只是，我更喜歡面對著你。坐下吧！」他拉住她。她的手在他手中抽搐了一下，她不自禁的疼得皺眉頭，嘴裡唏哩呼嚕的抽著氣。他這才驚覺她的手昨晚燒傷了。

　　「給我看看！」「沒什麼。」她想藏起來。

　　「給我看！」他固執的說：「別忘了我是醫生。」

　　「我應該預交一筆醫藥費在你這兒。」她的眼神黯淡，但是，唇邊卻始終帶笑。「不，你應該去保意外險。」

　　他注視那隻手，昨晚灼傷的部份已經起了一溜小水泡，紅腫而發亮。他說：「我去拿點藥！」「別忙，」她拉住他。「你坐下。和我說說話，不要跑來跑去的好嗎？我的手實在沒有什麼。」

　　「傷口在心上？」他衝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這種說話不經思考的毛病，實在是被冰兒他們三個傳染的，可是，說完了他依然會覺得太魯莽。果然，冰兒唇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更加黯淡了。坐在沙發上，她把雙腿又盤在沙發裡，整個人蜷縮著，看來十分脆弱，十分無助。

　　他去取了藥，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他們都沒有說話，他忙著幫她消毒、上藥，又用繃帶細心包紮起來。都弄好了，他才拍拍她的手背說：「拜託，最好不要碰水。」「哈！」她突然說：「我知道我不能碰水，小時候，算命先生說我命中要防水，最好不要學游泳。我看，我將來說不定會淹死。」「淹死、燒死、毒死，」他嘆口氣：「你對死亡的興趣實在很大。」她側著頭，深思了一下。

　　「慕唐，」她正色說：「你是醫生，請你告訴我，人為什麼要活著？」「因為──」他也深思了一下。「人不幸而有了生命，所以必須活著。」「那麼，人又為什麼會死亡？」

　　「因為──人不幸而有了生命，所以必須會死亡。」

　　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

　　「就這麼簡單？」「是的。」她又想了一下，忽然說：

　　「慕唐，你知不知道？你常常讓我很動心？」

　　唉唉！冰兒。他心中嘆著氣。不能這樣說話，不管你是真心還是假意，冰兒，不能這樣說話。你會攪動一池春水，你會引起一場火山爆發。你言者無心，怎能保證聽者無意？他驀然間移動了身子，和她保持了一段距離。端起咖啡，他掩飾什麼似的喝了一口，說：

　　「告訴我，你和阿紫之間怎樣了？」他問。

　　「很好。」她簡短的說。

　　「很好？」他重複的問。

　　她抬眼看看他。忽然把下巴埋進膝頭去。

　　「不好。」她說。「不好？」「不好，不好，不好。」她搖著頭。「你知道嗎？今天一整天，我們找不出話來說。以前，我們總是說這個說那個，有事沒事我們都可以聊到深夜，但是，今天我們之間僵掉了，我們居然無話可說！」她咬咬牙。「那個──該死的徐世楚！」

　　他不語。她抬眼看他。

　　「慕唐，你坦白告訴我，我是不是讓人很累？」

　　「有一點。」他坦白的說。

　　「你會『怕』這種『累』嗎？」她強調了怕和累兩個字，清楚而有力的問。「我？」他失笑的說：「我不怕。」

　　「為什麼你不怕？」他笑了。「能擁有這種『累』的人，是有福了。」他笑著說：「我一直希望有人能讓我累一累，那麼，就肯定人生的價值了。人，不幸而有了生命，就應該幸而有了愛情。」他沉思片刻。「這種幸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幸福？」「是啊！能為你『累』，也是一種『幸福』啊！」

　　她坐著，眼睛閃閃發光。忽然間，她就跳了起來，一直走到他面前，她突兀的伸出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就飛快的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吻完，她站直身子，說：

　　「慕唐，你讓我心動，你真的讓我心動。」

　　說完，她轉身就衝向大門，拉開門，她頭也不回的跑走了。他怔怔的坐在那兒，只覺得自己心跳耳熱。冰兒，他想，你才讓我心動，真的讓我心動。

　　三天後，她走進他的診所。

　　「慕唐，我認識你很久了，每次都在你診所聊天，面對著一大堆醫療用品，好像我是病人似的。今晚，我能不能去你樓上的『家』裡看看？」「當然可以。不過，那兒不是家，是單身宿舍。」

　　「哦。家的定義是什麼？」

　　「家的定義是『溫暖』，像你們那間幻想屋，雖然沒有男主人，卻很溫暖，是個家。」

　　「那麼，那個家也不存在了，那是女生宿舍。」

　　他看她，她微笑著，笑得挺不自然的。於是，他帶她上了樓，到了他的「單身宿舍」。

　　其實，這房子布置得簡樸而雅致，房子也不小，一個大客廳外，還有兩間臥室。只是，李慕唐的書實在太多了，客廳裡裝了一排大書架，裡面全是書，臥室裡也有書架，也堆滿了書。再加上，李慕唐看完書常隨便丟，所以，沙發上，茶几上，地毯上──到處都有書。因此，這房裡雖然有沙發有茶几有安樂椅，牆上也掛了字畫，窗上也有窗帘，可是，你一走進來，仍然像走入了一間圖書館，實在不像一個家庭的客廳。「哇！」冰兒四面打量著。「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怪不得我總感到你和一般醫生不同！你溫文儒雅，一身的書卷味，隨便說幾句話，就要讓人想上老半天！原來，你的思想，你的學問，你的深度──是這樣培養出來的！」

　　他的心輕飄飄了起來，幸好，他還有些「理智」。他走過去，停在冰兒面前，鄭重的看她。

　　「冰兒，我們約法三章好嗎？」

　　「怎樣？」「不要灌醉我。」「我不懂。」「你懂的。你冰雪聰明，所以，你什麼都懂。」他凝視她。「你知道，我酒量很淺，很容易醉。」

　　她的睫毛閃了閃，定睛看他。

　　「我從不撒謊。」她說。

　　「才怪。」「我不會拿我內心的感覺來撒謊。」她認真的說：「你不是酒量太淺，你是太謙虛了，要不然，你就是自我的認識不夠。」她走到書架前面去。「好吧，我不說，免得你莫名其妙就醉了。」

　　她看著書，突然大發現似的叫起來：「哇！你這兒居然有好多翻譯小說！哀泣之島，玫瑰的名字，親密關係，四季，砂之器，刺鳥──哇，我能不能借回去看？」

　　「當然可以。」她開始收集她想看的書，抱了一大疊。

　　「別太貪心，」他說：「你先拿一部份，看完了可以再來換。」

　　「好。」她翻著書本，選她要的。

　　「你這樣選書，怎麼知道那一本是你要看的？」「我找對白多的書。」她說：「我最怕看描寫了一大堆，而沒有對白的書，所以，理論性的書我絕不看。」她選了四季、情結、砂之器，和刺鳥。「很好，」他說。「偵探、恐怖、愛情、文藝都有了。只差科幻小說！」她在沙發裡坐下來，把小說堆在一邊。

　　「我有沒有東西可以喝？」她問。

　　「有茶。」「好，我自己來沖。」她又跳了起來。

　　他伸手阻止她。「我去，你是客。」她把他拉了回來。「坐下！好嗎？」她說：「我不是客。除非你不歡迎我以後再來，否則，你讓我自由一點。我會找到你的茶葉罐，你放心。」她真的找到了茶葉罐，也找到了茶杯，還找到了熱水瓶。她沖了兩杯熱茶，端過來，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然後，她舒適的躺進了沙發裡，再度環視四周，輕輕的嘆了口氣。

　　「這是一個『家』。」她說：「溫暖、安詳、恬靜、舒適──還有這麼多書，它起碼可以讓你的內心不那麼空虛。」她停住了。轉過頭來看他，眼光幽幽的，深深的。她沉默了一下，忽然說：「慕唐，我和徐世楚，是真真正正的結束了，完了。」

　　「怎麼？」他猶疑的說：「你們每次吵架，不論多麼激烈，不是都很快就講和了嗎？」

　　「那不同，那是吵架。」她靜靜的說：「這一次不是吵架，是結束。」她頓了頓，眼光飄到窗外去，半晌，她收回目光，再看他。「很痛很痛的一種結束。痛得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要不要我和他談一談？」

　　「哦，不要，絕對不要。」她說：「我今天跟他見過了面，兩人都很坦白。他告訴我，他『曾經』覺得和我在一起是刺激的、新鮮的、熱烈的──而現在，他覺得我太不真實，根本不像個現代人。換言之，他長大了，而我還沒有長大。他認為和我的戀愛，是一件『幼稚』的事。話說到這種地步，就再也不可能轉圜了。總之，一切都結束了。說得再坦白一點，是我被他甩了！」她低下頭去，用手撫弄裙角，下意識的把那裙角摺疊起來，又打開去。「我認為，他這次是真正的『醒』了。」李慕唐沒說話，在這種時候，他覺得自己說任何話都是多餘的。一個人如果心靈上有傷口，只有時間才能醫治它。他雖是醫生，也無能為力。室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忽然振作了，伸了個懶腰，她摔摔頭，瀟灑的笑了。「不要那麼哀愁的看著我，你瞧，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我臉上並沒有刺上『失戀』兩個字，是不是？而且，我絕不能，絕不能──」她強調著：「破壞你這屋子裡的安詳和恬靜。」她又一次環視四周。「慕唐，你知道你有一顆好高貴的心嗎？不止高貴，而且寬宏。」又來了！那輕飄飄的感覺。

　　「是嗎？」「是的，」她肯定的說，凝視他。「自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好高貴。你有種特殊的氣質，你文雅，實在──像──像一片草原。我這樣說你一定不懂。是這樣的，我的生活、戀愛，都像飄在天空上的雲，很美，卻很虛幻。你呢？你是一片草原，綠油油的，廣大、平實，而充滿了生機。這就是為什麼，我總喜歡往你這兒跑的原因。當我在天空飄得快掉下來了，我就直奔向你這片草原，來尋求實實在在的落腳點，來找尋安全感。」她緊盯他，眼光深不可測。「你懂了嗎？」

　　「有一些懂。」他說。她靠近了他，雙手兜上來，繞住了他的頸項。

　　「慕唐。」她低聲叫。冰兒，這不公平。他心裡想著。我已經警告過你，不要灌醉我。他用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冰兒，你知道你是怎麼回事嗎？你受了徐世楚的刺激。現在，你心裡充滿了挫敗感。事實上，你對我了解不深，我是草原或是高山，你並不能十分肯定，你之所以想接近我，只因為你的失意。」「不，你錯了。」她說：「你一再低估你自己。」她把他的頭拉了下來，睫毛半垂著，眼睛裡盛滿了酒，濃濃的、醇醇的酒，濃得可以醉死神與佛。「慕唐，我很討厭嗎？」她低問。

　　「不，你非常、非常、非常可愛。」

　　「那麼，」她吐氣如蘭：「吻我！」

　　「不。」他掙扎著。「為什麼？」「那不公平。」「對我不公平嗎？」「不，對我不公平！」「怎麼講？」「你只是想證明，你自己還有沒有魅力，還能不能讓男人心動。」「那麼，我的證明失敗了？」她輕揚著睫毛問，有兩滴淚珠沿著眼角滾落。「你是告訴我說，我已經沒有絲毫的魅力，也不能讓你動心了？是嗎？是嗎？」

　　哦，冰兒，你不知道你有多可愛，你不知道我要用多大的定力來避開你。但是，這樣太不公平，對你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你正受著傷，受傷的動物尋求安慰，和健康的動物尋求伴侶是兩回事。當你的傷口癒合，你會發現你愚弄了自己，也愚弄了別人──

　　「我明白了。」她忽然說，放開了他。「抱歉，」她漲紅了臉，滿臉的挫敗、失意、和痛苦。「我是──自找其辱！」她轉身就往門外衝。他一把拉住了她，飛快的把她擁入懷中，低下頭，他的唇就熾熱的緊壓在她的唇上了。

　　唉！冰兒，管他公不公平！我醉了。他想著，他的唇緊緊的、緊緊的貼著她的，他的手臂強而有力的擁住她。他的心狂猛的跳著，每跳一下，是一聲低喚；冰兒！冰兒！冰兒！冰兒！

第八章

　　接下來的三天，冰兒都一下班就直奔李慕唐的診所。

　　平常，李慕唐每日三餐，都十分簡陋，早餐自己沖杯牛奶，烤片吐司就解決了，中餐和晚餐多半都是朱珠或小田她們打電話叫便當來吃，「便當」是這個工業社會的新興行業，專為了這些忙碌得無暇做飯的人而產生的。所以，診所後面雖然也有廚房和餐廳，卻如同虛設。

　　冰兒既然每晚六七點鐘就來，他們的便當就多叫一份；冰兒會乖乖的陪他們吃便當。然後，她就在診所裡整理被病人弄亂的書報雜誌，每當有母親拖兒帶女來看病時，她也會幫人照顧孩子。她只是不走進診療室，李慕唐後來發現，她很怕看到打針，也不能見到血。

　　冰兒的「報到」，帶給診所小小的震動。朱珠說：

　　「看樣子，快了快了！」

　　「什麼東西快了快了？」雅珮問。

　　「我們的李醫生，快被套牢了。」

　　「什麼快被套牢了？是已經套牢了！」

　　兩個女孩就「格格格」的笑了起來。然後，雅珮問：

　　「你家的魚池還擱在那兒呀！」「沒有白擱著，這幾週，我哥哥和他的同事們都來釣魚，上星期釣起一條八斤重的大鯉魚，三個人合力才把牠拖上岸，好好玩啊！──」朱珠和她的魚池，談論的聲音那麼近的盪在耳邊，那事情已距離他十萬八千里遠。真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他才真會去那魚池釣魚。他想著，不自禁的看看窗外，又看看手錶，冰兒怎麼還沒來呢？那種期待的情緒，已經把他所有的思緒佔滿了，把他的意志控制了。

　　一連三天，都在天堂。

　　冰兒那麼乖巧，那麼寧靜。坐在候診室裡，一坐就是整個晚上，如果候診室裡不需要她工作，她就捧著本小說，在台燈下細細閱讀著。有時，李慕唐會不相信，這就是那個會鬧會叫會服毒會拚命的女孩。這三天，她溫柔得就像中國的一句成語「靜若處子」。每晚，當李慕唐的工作結束後，他們就會手攜著手的上了樓，到了樓上房間裡，房門一合上，冰兒就會熱烈的投入他懷中，用雙手環抱著他的腰，把面頰緊偎在他的肩上，在他耳畔反覆的低喊：「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哦！」

　　「唔，」他哼著，被她的熱情擾得全身熱烘烘的。「我不是一直在你視線之內嗎？」「視線之內？」她驚呼著：「太陽也在我的視線之內呀，星星也在我的視線之內呀！你是醫生，一定可以知道人類的視線，最遠可以達到多遠──」她垂下睫毛，推開他的身子，受傷的說：「老天，你一定『不想我』！」「誰說我不想你？」他慌忙把她拉回懷中。「我每天一睜開眼睛就開始想你，到了五六點鐘就心神不寧，看窗子總要看上幾百次，每當有人推門進來，就以為是你。」他盯著她。「早知愛情這麼讓人神魂不定，真不該讓自己陷進來。」

　　「你後悔啦？」她問。「才怪！」於是，他會緊擁著她，給她一個熱烈的，纏綿的吻。這吻往往把兩人間的氣氛弄得緊張起來，她那柔軟的身子，散放著那麼強大的熱力，他會不可自持。可是，她總是及時擺脫了他，跑去燒開水，沖茶──把他按進沙發深處，為他按摩，讓他放鬆那緊張的肌肉。

　　有一次，她垂著眼瞼，半含羞澀半含愁的說：

　　「我並不是保守，只是不想讓我們的關係變成彼此的一種責任。你是那種死心眼的人，你說過，我對你的了解並不深。而且，這一切發展得太快了。我不想──造成你的心理負擔。」

　　冰兒啊，你對人性，怎能了解得如此透徹呢？

　　所以，他們在接下來的兩小時裡，都會非常平靜，非常甜蜜，非常溫柔的渡過去。他們談小說，談人生，談彼此的過去，談理想，談抱負──時光匆匆，兩小時總是不夠用。為了堅持他必須有足夠的睡眠，她在一點鐘以前一定回她的「女生宿舍」。這兩小時，是李慕唐從沒享受過的生活。雖不喝酒，醉意總是迴盪在空氣裡。她的眼波如酒，她的笑語如酒，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令人醉。有時，他會被自己那強烈的感情所驚懾住，他想，他就是醉死在她的懷裡，也是「死亦無悔」。這種「浪漫」的想法會讓他自己嚇一跳，原來「浪漫」也是「傳染病」啊！冰兒有很好的歌喉；甜蜜、磁性，微微帶點童音。李慕唐一直記得冰兒喝醉酒，唱的那支「就這樣陪著你走遍天之涯」，但是，和她交往後，她就絕口不唱那支歌。她依然喜歡哼哼唱唱，有時，他躺在安樂椅裡，她會坐在他面前的地毯上，把頭依偎在他的膝頭，輕輕的哼著歌。他對流行歌曲一向不熟悉，聽不出她在哼些什麼，只覺得她的聲音裡，帶著醉死人的溫柔。「你在唱什麼呢？」有次，他問她。

　　「如今才知道。」她低語。

　　「什麼？」他聽不清楚。

　　「如今才知道。」她重複著說，於是，抬起頭來，她仰望著他，雙頰如醉，雙眸如水，她清晰的唱：

　　「如今才知道，天也可荒，地也可老，惟有知遇恩，綿綿相縈繞，如今才知道，往事如煙，舊夢已了，與你長相守，白髮盼終老！」

　　唱完，她把雙手伸在他膝上，眼光靜靜的停駐在他臉上，安詳而溫柔的說：「請允許我，為你重新活過！」

　　啊！冰兒！他心中激盪著無數股狂流，匯合為一個大浪，那浪頭對他全身心湧了過來；浪中只有一個名字，啊！冰兒！

　　阿紫是第四天來找他的。

　　那天是星期六，診所中午十二點就下班了。小田和小魏都走了之後，他還沒關診所的門。因為，他不知道，冰兒會不會來，就在他等待的情緒中，冰兒沒來，阿紫卻來了。

　　「慕唐，」阿紫一進門就說：「我可不可以和你談一談？」

　　「哦，當然可以！」他說，很高興阿紫來了。這幾天，他一直勸冰兒和阿紫和好，不要嘔氣，冰兒總是嘆口長氣說：

　　「如果是嘔氣，就好辦了。你知道我這個人生氣也生不長的，問題是，我們還是講話，還是一起上班，就是沒有以前那種歡樂了。」他想，兩個女孩子在基礎上還是有深厚的友誼，只是，在此時此刻，那種「僵局」尚未打開而已。現在，阿紫來了，只要冰兒一到，他一定想辦法把兩人拉去吃飯，喝一點酒，說不定兩人一高興，來個「剪刀、石頭、布」就把所有的不愉快都拋開了。「阿紫！」他好高興的說：「坐吧，我給你先拿杯咖啡，等冰兒來了，我們一起去好好的吃一頓，你不是最愛吃海鮮嗎？我請你們去敘香園。」「哦，」阿紫楞了楞，臉色有些不安。「冰兒馬上會來嗎？」她問。「應該會來吧！」她站在那兒發怔，搖搖頭，她說：

　　「算了，我走了。」他很快的攔住她，笑著：

　　「你不是有話要和我談嗎？」

　　「改天吧！」「別走！」他熱情的說：「你們之間是怎麼了？何苦弄成這樣？阿紫，冰兒每天談到你就很難過，其實，她一點都沒有怪你──」阿紫抬起頭來，緊緊的盯著他，神色有點怪異。

　　「慕唐！」她打斷了他：「你和冰兒，在談戀愛了嗎？」她忽然問。「哦！」他居然有些靦腆起來。「我──我想是。」

　　「什麼你想是？到底是不是？」阿紫率直的問，語氣中有幾分莫名其妙的火藥味。「是。」他只得坦白的回答。

　　「慕唐！」她驚詫的喊了一聲：「你不覺得這太突然了嗎？你不覺得這根本不可能嗎？你不覺得這事太離譜了嗎？你不覺得──」她一連串的問，聲音抬高了。她看來非常惱怒。

　　「慢一點。」慕唐插嘴，背脊不由自主的挺直了。「你認為我不該和冰兒戀愛嗎？」他瞪著她：「是我配不上她？我冒犯了她？我高攀了她？」「不是！」阿紫焦灼的跺跺腳。「你──你──你應該改個名字叫李荒唐！這事根本就荒唐！」

　　「為什麼？」他也有了幾分火氣。「徐世楚可以愛冰兒，而我不能！因為我的分數不如徐世楚嗎？」

　　「不是！」阿紫叫了起來，瞪著他。「你難道不知道，冰兒和徐世楚只是鬧別扭，他們三天以後就會講和，那時候，你這個笨蛋要如何自處？」「不，不。」慕唐急急的說：「阿紫，你怎麼沒進入情況，那小子不是愛上你了嗎？這幾天你們難道沒有約會，難道不在一起嗎？」「我從沒和徐世楚約會過！」阿紫漲紅了臉，眼中竟閃起了淚光。「這幾天，我根本沒見過徐世楚的面！他那天和冰兒吵架，他故意扯上我，是──是──」她有些氣急的說：「是存心要讓冰兒傷心的！他們每次吵架，彼此都會找最絕的話來說，最絕的事來做，這──根本算不了什麼。但是，你──你這個傻瓜，為什麼不置身事外，冷眼旁觀呢？你──你──為什麼要去招惹冰兒呢？」

　　「等一等，」他說：「你的意思是說，我不該乘虛而入？」

　　阿紫瞅了他幾秒鐘，憋著氣不說話。

　　「阿紫！」他想了想，認真的、坦白的、誠懇的說：「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希望恢復以前的局面，你認為徐世楚和冰兒還有希望重修舊好，你認為我把情況攪亂了。但是，阿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情，坦白說，我對冰兒，是情不自已。或者，我們發展得太快了，或者，是太突然了，可是，一切已經發生了。至於冰兒和徐世楚，我相信他們之間完全結束了。你說我乘虛而入也罷，你說我乘人之危也罷，我反正──愛上冰兒了。」阿紫一瞬也不瞬的看他。半晌，才遲疑的問：

　　「愛她──有多深？」「唉！」他嘆口氣。「我不想對感情的事說得太誇張，我一向就沒有經過什麼轟轟烈烈、驚心動魄的愛情，也不相信有這種愛情，更不會料到，自己會有這種愛情。但是，現在，」他聳聳肩：「怎麼說呢？說什麼呢？阿紫──」他回視著她，鄭重而嚴肅的說：「我愛冰兒，更勝於愛我自己的生命。」

　　阿紫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我的天！」她跌坐在沙發裡。

　　「怎麼了？阿紫？」他困惑的，「你不為我和冰兒高興嗎？最起碼，冰兒不再為徐世楚而痛苦，你不覺得她最近活得比較快樂嗎？是不是？」阿紫咬了咬嘴唇。「好吧！」她終於說：「我想，我贊不贊成根本於事無補，反正，事情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慕唐，我說什麼話都沒用了，我只有祝福你！」她站了起來，轉身往門外衝。「我走了！你──好自為之！」她幾乎一頭撞到正推門進來的冰兒身上。

　　「嗨！」冰兒驚愕的叫。「阿紫！」

　　阿紫收住了腳步。「我正要走，」阿紫匆忙的說。「再見！」

　　冰兒很快的靠在玻璃門上，擋住了阿紫的去路。她唇邊浮起一個軟弱而祈求的笑。

　　「你走到哪兒去？」她問：「徐世楚那兒嗎？」

　　阿紫站住了，盯著冰兒。

　　「我剛才就在和慕唐談這件事，」阿紫說：「我從沒有和徐世楚約會過。自從你們吵架那天起，我也沒有再見到過徐世楚，假若我說謊──」她越說越激動：「我就被天打雷劈！」

　　「算了算了！」冰兒慌忙說：「你幹嘛這樣激動？即使你有，我也不生氣了！」「可是我沒有！」阿紫更激動了，臉漲得通紅。「我跟你說我沒有就沒有！我真不懂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冰兒注視了她一會兒，很快的，她伸出胳膊去，親切的攬住了阿紫的腰，她靠近阿紫，低俯著頭，悄聲的、愉快的、親暱的說：「我告訴你，阿紫，現在一切的局面都變了！」抬起頭來，她注視著李慕唐，有些腆的問：

　　「慕唐，你有沒有告訴她，我們倆的事？」

　　「哦，」李慕唐應著：「是的，我都說了！」

　　「瞧！」冰兒笑吟吟的轉向阿紫，臉頰微微的泛著紅暈，帶著三分羞怯和七分喜悅，她絲毫也不掩飾自己的感情，坦率的說：「阿紫，我們之間再也沒有陰影了。我現在好快樂，好幸福，這種感情，是我和徐世楚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過的。世楚和我，好像在燃燒生命，雖然熱烈，卻燒得彼此都痛楚。這一點，你一直親眼目睹，相信你會懂的。至於慕唐，」她頓了頓，收起笑容，她誠懇、真摯，而慎重的說：「他不同，他穩重平和，深刻細膩，他使我覺得安寧、平靜、充滿了幸福感和安全感。我想──這才是一個女人真正追求的感情！」

　　慕唐屏息片刻，感到胸口熱烘烘的。冰兒啊！謝謝你堅定了我的立場！阿紫深深的凝視冰兒，認真的急切的問：

　　「真的嗎？冰兒？你真覺得幸福嗎？你真覺得不再在乎徐世楚了嗎？」冰兒想了想。「那道傷痕還在。」她說：「但是，它會慢慢消失的。套一句慕唐的術語，每條傷口總有傷痕。可是，它會好的！總之，」她挺了挺肩，揚高了聲音說：「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嗎？我不是活得很快樂嗎？」「哇！」阿紫忽然高興了，她終於接受了這新的事實。也終於開顏而笑了：「太好了！冰兒，這太好了！」她又轉頭看慕唐，似乎好不容易，總算承認慕唐了。她笑著說：「為了這種轉變，為了這份新的愛情，我們是不是應該──去好好的慶祝一下？」「所以我說──」慕唐這才笑了起來。「我們去吃海鮮，喝一點酒！」「走哇！」冰兒叫，奔過來，不由分說的，用左手挽著阿紫，右手挽著慕唐，興沖沖的喊：「我們去敘香園，我最愛吃那兒的螃蟹！」快樂的時光，似乎又回來了。雖然局面和以前已大不相同。慕唐看到兩個女孩又恢復了友誼，他心中充滿了歡愉和幸福感，他根本沒有心思，去想那個徐世楚了。

第九章

　　這確實是個令人難忘的週末。

　　他們三個，吃了一頓極豐富的午餐，李慕唐和冰兒都吃得很多，只有阿紫，她似乎還沒有完全從那份「陰影」中解脫出來，她始終有點勉強，有點憂愁，有點懷疑。吃飯的時候，她常常悄眼打量冰兒和慕唐，好像希望從他們的臉上，證實一些什麼。為了提高大家的興致，慕唐叫了一瓶酒，為了不讓大家太忘形，他提議淺斟為止。於是，大家都喝了點酒，大家都有了些酒意，空氣立刻就放鬆了。冰兒變得非常健談起來，拉著阿紫，她不停口的說：「阿紫，你不知道慕唐有多好，他教了我許多我以前根本不知道的東西，站在他面前，我總覺得自己好渺小，他博學、深奧。你必須花費一些時間，才能了解他──」

　　「嗯，哼！」慕唐清著嗓子，對冰兒這種毫不掩飾感情的作風，他依然不能適應；過度的誇獎，反而使他尷尬起來。「冰兒，你又來了！」他說：「你太誇張了！」

　　「你是的！」冰兒熱心的說：「我沒有誇張！」

　　「好好好！」慕唐安撫的。「你要不要吃魚頭？」「哇！我最愛吃魚頭了，阿紫，我們分著吃！」

　　慕唐把魚頭一剖為二，分給了冰兒和阿紫。阿紫啃著魚頭，一邊吃，一邊盯著冰兒和慕唐，她說：

　　「冰兒，真好，對你而言，這真是『絕地逢生』啊！」

　　怎麼，這語氣有點酸溜溜呢！

　　「不，阿紫。」冰兒忽然一本正經的，正色的說：「這幾天，我一直在研究我自己，我有一份新的發現。我覺得，我一定在很久以前，就愛上慕唐了，只是我自己並不知道。否則，怎麼可能在三天中，我對他就難捨難分了。我總記得我第一次走進他的診所，他就那樣從容不迫的，安詳的坐在那兒，像是我的保護神。以後，我們四個總在一塊兒玩，他永遠扮演不同的角色，我的救命者，我的傾訴者，我的安慰者，我的陪伴者──啊，阿紫，你想想看，假若有個男人，在你生命中能扮演這麼幾種角色，你還能不愛上他嗎？你能嗎？」

　　慕唐不能抑制自己的感動，他用嶄新的眼光凝視冰兒。冰兒啊，你真讓我心醉！阿紫聽傻了。她再度看看冰兒，又看看慕唐。

　　「這就是冰兒！」她忽然說：「慕唐，我對你說過，冰兒的生命是轟轟烈烈的，你聽她說的就知道，她再度愛得轟轟烈烈，慕唐啊，你要把冰兒抓得牢牢的，保護得好好的，不要讓她再受傷。同時，小心啊！也不要讓你自己受傷──」

　　「阿紫，你放心！」冰兒笑了。「慕唐是醫生，他會防止我受傷的。何況，他和徐世楚不同，他太善良了，他根本不會傷害我──」她轉向慕唐，認真的問：「你會傷害我嗎？」

　　「很可能會。」慕唐誠實的回答：「坦白說，我還真怕我會傷害了你。」「怎會呢？怎會呢？」冰兒急切的說。「你是看到一隻小螞蟻受傷，你也會急急忙忙跑過去幫牠裹傷口的！」

　　「瞧！」慕唐說：「就由於你這種本性，使我害怕我會傷害了你。你太一廂情願的往好處去想，往你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想。換言之，你美化你所看到的，你所接觸到的一切。你也把我理想化了。冰兒，我只是一個人，凡是人，都有缺點。我怕──有一天，你發現到我的缺點時，你就會受到傷害了！」

　　「不不不！」冰兒一迭連聲的說，大大的搖著頭。「每個人的缺點與優點，並不是絕對的。你的缺點，對別人說，可能是缺點，對我來說，可能剛好是優點，人與人彼此吸引，不見得都是被對方的優點吸引，有時，很可能是被對方的缺點吸引。當你被對方的缺點吸引時，那項缺點，就變成優點了。」她深深注視他。壓低了聲音，誠摯的說：「放心，我不會被你的缺點傷害，真的！倒是你──」她有些猶豫：「會被我的缺點傷害嗎？」「你？」慕唐睜大了眼睛，笑著問：「居然有──缺點嗎？」他打量著她，點了點頭：「嗯，」他煞有介事的說：「嘴唇邊上少了一顆美人痣，就缺這麼一點！」

　　「哇！」冰兒大笑，幾乎滾到阿紫懷裡去。她用手拉著阿紫，笑著嚷：「你看！這個人平常正經八百的，說起笑話來還真幽默！」阿紫看看冰兒，又看看慕唐，看來看去的。忽然，她提議說：「你們何不去公證結婚算了！」

　　冰兒楞了楞，看著阿紫。

　　「結婚。」她嘟囔著。「太早了吧！」

　　「一點也不早，」阿紫興致來了，熱烈的說：「你們既然能在三天之內，愛得深深切切，把缺點都變成優點！你們就能閃電結婚！你們結婚，我負責找證人，其實，證人也不必找了，我和朱珠來當吧！一個阿紫，一個阿朱，正好當你們的結婚證人！怎樣？閃電結婚有諸多優點，最大的一項，是避免──夜長夢多！」慕唐心頭一懍，注視阿紫，感到她的話頗有道理，不禁怦然心動。他再看冰兒，笑著說：

　　「很不錯的提議，你覺得呢？」

　　冰兒怔了怔，面色有些遲疑，她凝視慕唐，猶豫的問：

　　「你是認真的嗎？！」「當然。」「可是──可是──」冰兒不安的沉吟了一會兒。「你連結婚這種大事，都不需要經過你父母的同意嗎？」

　　「結婚，是我個人的事。」李慕唐由衷的說：「我父母同意與不同意，我都會照我個人的意願去做。可是，在禮貌上，你當然應該先跟我回台中，去讓我父母認識認識，我也應該跟你回高雄──」「哦哦，」冰兒率直的打斷了他。「這就是我所不能忍受的事！」她忽然有些煩躁、有些憂愁起來。「我就是不能忍受這些世俗的事，屬於婚姻的許多事，都讓我受不了！包括要拜見雙方的親友，要認識一些對象以外的人，要舉行儀式──甚至婚後的柴米油鹽、生兒育女！哦──」她臉上的笑容完全隱去了，一片陰霾悄悄的襲過來，罩住了那對晶亮的眸子。她看來嬌嫩怯弱，茫然無助。「你看，」她低低的說：「這就是我的缺點！我想，徐世楚有句話是講對了，我還沒有長大！」

　　哦哦，這種時刻，是不能讓徐世楚的陰影遮進來的，這種時刻，是不允許任何陰影遮進來的！李慕唐慌忙撲過身子去，把手安慰的、溫柔的蓋在她的手背上。

　　「聽著！冰兒。」他懇切的盯著她。「我完全了解你所害怕的那些東西，那些，並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怕，很多人都會怕。冰兒，在你的心理準備沒有完成以前，我再也不和你談婚姻。我之所以贊成阿紫的提議，只是要告訴你，我的決心和感情，不管怎樣，在我這方面，我是義無反顧了。」

　　「但是──但是──」冰兒結舌的、焦灼的、不安的說：「你會等我嗎？等我長大？等我做好心理準備？」

　　「是！」他更加懇切與溫柔了。「不過，也不要讓我等得太久。」「多久算太久？」「例如一百年、兩百年的。」李慕唐笑了。「人的壽命沒有那麼長。只有文學家會用『天長地久』這種句子，我不跟你說天長地久，因為，那時候我們都已經變成了泥土，我不相信泥土和泥土還會談戀愛！」

　　冰兒臉色一亮，陰霾盡去。她大笑起來。

　　「慕唐，我發現你這人，是很會說話的。而且，你的反應好敏銳，思想好深刻。說真的，慕唐，你會不會覺得我很膚淺呢？」「膚淺？你怎會用這兩個字呢？」「因為，我對自己，毫無自信。」

　　「鑽石從不知道自己在發亮！」

　　「啊呀！」阿紫終於忍無可忍的叫了起來：「我覺得我在這兒有點多餘了！聽這種談話會讓我有自卑感！我看，我提前告退好嗎？」「不許不許！」冰兒抓住了她，笑著。「好不容易，我們又這麼開心了，你怎能走？」

　　「那麼，」阿紫笑嘻嘻的轉向慕唐，眼睛裡盛滿了讚許與歡迎。直到此刻，她似乎才接受了慕唐愛冰兒的這個事實。「你也說一點好聽的給我聽好嗎？她是鑽石，我是什麼？」

　　「你也是鑽石。」「碎鑽？」阿紫挑著眉毛問。「為了鑲嵌鑽石用的？為了陪襯鑽石用的？」「哦呀！」慕唐叫了起來：「我投降了，我提議，我們去看場電影好嗎？我現在才知道，兩個女人加起來的唇槍舌劍，足以把人五馬分屍，」他站了起來。「走吧！到電影街去逛逛！」

　　兩個女生都笑了。一份和諧的、歡愉的氣氛，在三人間彌漫開來。那天，大家都很開心，他們去逛了街，兩位女士都買了些穿的戴的，然後，又看了一場電影「阿瑪迪斯」。冰兒對電影非常入迷，看完了，還不住的嘆著氣，悼念著電影裡的莫札特，說：「世界上所有的天才，都被庸才謀殺了！」

　　李慕唐驚愕的看著冰兒，對她那敏銳透徹的「領悟力」由衷佩服，他不禁更深切更深切的愛著冰兒了。

　　看完電影，天色已晚，他們又在外面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餐，由於中午吃得太飽，大家的胃口都不大，叫了三碗牛肉麵就解決了。晚飯後，冰兒一手挽著慕唐，一手挽著阿紫，誠懇的說：「今晚，我們一定要到女生宿舍去，把那間『宿舍』裡的氣氛，轉回成一個『家』。」

　　阿紫不知道「宿舍」和「家」的典故，卻在冰兒的溫柔下，慕唐的微笑下，高高興興的同意了。

　　當然，那時候，他們誰也沒料到，那「家」裡面，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進了「白雲」大廈，上了四樓，是阿紫拿出鑰匙，打開大門的。門一開，屋外的三個人都怔住了。

　　屋內，一片花海。花，把什麼都蓋住了。地毯上放著一盆一盆的花，桌上，插著一瓶一瓶的花，天花板上，吊著一籃一籃的花，牆壁上，貼著一朵一朵的花，窗帘上，掛著一串一串的花──什麼都是花，這還沒什麼了不起，這些花分別有玫瑰、月季、姜花、百合、繡線菊、君子蘭──各種品種的花，但是，每一朵都是桃紅色的！

　　在那些花堆中，站著的是徐世楚，他正拿著一罐噴漆，把一盆馬蹄蓮噴成桃紅色，原來，那些桃紅色的花，都是這樣出來的。他自己光著胳膊，穿著件白色的背心，背心前面，用桃紅色噴漆噴了「我是罪人」四個字，背心後面，用噴漆噴了「請原諒我」四個字。

　　聽到房門響，這位罪人飛快的抬起頭來，大聲叫著：

　　「哇！原來你們三個人在一起，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下午打電話來，左打也沒人接，右打也沒人接，我只好自己過來等你們，一面等，一面就弄一點兒室內設計。誰知道，你們三個誰也不回來，我已經弄了整個下午了！」他彎下腰，把地毯上的花盆左推右推的，清出了一條「走道」，他就笑著彎腰說：「各位請進！」冰兒和阿紫面面相覷，一聲不響的走了進去。

　　李慕唐的情緒，一時間十分複雜。對室內的花海，他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對面前那個「罪人」，他有點嫉妒，因為他有這間幻想屋的鑰匙。他又有點同情，有點戒備，還有點「犯罪感」。可是，他卻不能不面對這室內的一切，於是，他也走進去了。大門合上，室內充塞著花香，和噴漆的味道。

　　徐世楚很忙，他放下了噴漆，轉身就往浴室走。一會兒以後，他從浴室中端出一個大水盆，水盆中有幾乎滿盆的水，水面漂著一朵一朵的玫瑰花，全是標準的桃紅色。他就雙手捧著這盆玫瑰，站在冰兒面前，陪著一臉的笑，說：

　　「原諒我！否則，我就把這盆『玫瑰奪魂湯』喝下去！順便告訴你，真的買不著桃紅色的玫瑰，這盆子裡面，是我用白玫瑰噴漆的！所以，喝下去大概──」他笑著：「大概真的會一命嗚呼。」冰兒僵在那兒，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這種場合，顯然讓她有點兒不知所措。阿紫及時走上去解圍了，她一伸手，就接過了徐世楚手中的水盆，她把水盆端到浴室，倒進馬桶裡，連花瓣帶油漆，都被她嘩啦啦的沖掉了。折回到客廳裡來，阿紫正色說：「徐世楚，別再玩這種小孩的玩意兒，大家都老大不小了，你願不願意坐下來，我們四個人好好談談！」

　　「好啊！」徐世楚仍然在笑，眼光盯著冰兒。「可是，冰兒，你原諒我了嗎？」冰兒的眼光無法直視他，她低下頭去，一地的花朵使她又慌忙轉換視線，牆上也是花，她再轉頭，桌上也是花，窗上也是花。「你──」她喃喃的說：「是個瘋子！」

　　「是啊！」徐世楚接口：「你總不能生一個瘋子的氣，對不對？」冰兒臉色更加尷尬，李慕唐覺得自己不能不挺身而出了，他走上前去，挽住冰兒的腰，清晰的說：

　　「我想，冰兒早就原諒你了！」

　　徐世楚眉頭一鬆，唇邊立即綻開了一個毫無心機的笑。他伸出手去，熱情的、用力的拍著李慕唐的肩膀，大聲的、快活的、豪放的說：「慕唐，謝謝你，好朋友的用處就在這種地方！你一定在冰兒面前講了我許多好話，否則，冰兒怎麼會這麼容易就原諒我！」他笑嘻嘻的伸手去拉冰兒的手。「冰兒，這幾天，真漫長得像幾千幾萬個世紀！我不止對不起你，我還對不起阿紫──」他對阿紫深深一鞠躬：「總之，我是瘋子，請各位多多包涵！慕唐，改天我到你診所去，你開點藥給我吃，治治我的瘋病，免得我總是犯錯──」他發現冰兒退後了兩步，就逼過去，伸出雙臂，預備給冰兒一個大大的擁抱。「冰兒，不要拒人於千里之遠，不要板起你那張漂亮的臉孔！來──」他撲過去。冰兒往旁邊一閃，腳下被花盆一絆，差點摔一大跤，慕唐伸出手去，冰兒就趁勢偎進了李慕唐的懷裡。

　　「徐世楚，你坐下來，我們有話要談！」阿紫喊著，有點焦急。「世楚，」李慕唐擁緊了冰兒，急促的接口：「請不要激動，我也有話跟你說──」「哦？」徐世楚有點懷疑了，他站住了，凝視冰兒。「冰兒！」他柔聲呼喚：「你怎麼不說話呢？你今天請了很多代言人嗎？」

　　冰兒把頭埋向慕唐的懷裡。

　　「慕唐，」冰兒低語：「你告訴他吧！」

　　「喂！冰兒！」徐世楚的臉發白了，他大聲叫著。「你有什麼話，你自己對我說，不必要別人轉達，我們之間，用不著第三者傳話！」冰兒終於抬起頭來，背脊也挺直了。

　　「你不是說，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嗎？」她說，眼光深幽幽的閃著光。「你不是說，我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嗎？」

　　「哦，那個話呀！」徐世楚聳聳肩。「那是瘋子說的！我剛剛不是已經解釋過了嗎？一個犯了罪的瘋子說的，那種話你怎能認真？你以前也跟我說過結束了，難道我們就真的結束了？吵架的時候，大家都是口不擇言的──」

　　「可是，」冰兒的聲音低而清晰。「你──來晚了，太晚了。」

　　「什麼意思？」徐世楚的臉色更白了。

　　冰兒偎進了李慕唐的懷裡，把面頰幾乎藏進慕唐的肩頭，她悄語著：「慕唐，還是你跟他說吧！」

　　李慕唐不由自主的挽緊了冰兒，直視著徐世楚，他清楚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徐世楚，我和冰兒戀愛了！」

　　室內安靜了幾秒鐘，冰兒更緊的偎向李慕唐，她的身子在微微顫抖著。徐世楚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李慕唐臉上了。

　　「假的！」他說。「真的！」慕唐說。「假的！」「真的。」徐世楚重重的呼吸，胸腔劇烈的起伏著，他的目光死死的盯著李慕唐和冰兒，嘴裡卻叫：

　　「阿紫！」「哎！」阿紫本能的應著。

　　「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哦，」阿紫嚥了一下口水。「我想，他們是真的。」她困難而艱澀的說：「他們是──很認真很認真的戀愛了！」

　　「戀愛？」徐世楚打鼻子裡哼著：「在三天以內？戀愛原來如此容易啊！」「你應該比我更了解戀愛有多麼容易──」冰兒輕哼著說。徐世楚忽然一個箭步，走上前去，就伸手要抓冰兒的肩膀，李慕唐看他來勢洶洶，慌忙攔在前面，一把握住了徐世楚的手，大聲的說：「你不許碰她！以前，她是你的女友，你要怎樣我管不著，現在，她是我的女友，請你對她保持距離和尊敬！我知道這事情聽起來荒唐，對你也是個意外和打擊，但是，每個人都必須面對已經發生的事實。徐世楚，我抱歉，我必須很坦白的告訴你，我愛冰兒勝於一切──」

　　「偉大！」徐世楚打斷了他，大吼著，聲如洪鐘，連天花板都震動了。「這是什麼時代？三天以內，愛人背叛你！朋友欺騙你！這是什麼時代！」他提起腳來，用力對面前的花盆一踢，一連串的花盆乒乒乓乓的倒了下去，他開始在房間裡亂跳，像個負傷的野獸，每跳一下，就踩碎一個花盆，因此，是跳得鏗然有聲的。然後，他停在牆邊，越來越憤怒，他握著拳，狠狠的對牆上捶下去，桃紅色的花瓣紛紛下墜──像一片花雨。他不住的、不停的捶著牆，花瓣就不住的、不停的飄墜下來。但是，玫瑰花梗上多刺，只一會兒，他的拳頭已沁出血跡來。冰兒悄眼看過去，不禁失聲叫了出來：

　　「你出血了！不要捶了！」

　　徐世楚倏然回頭，眼睛裡充著血，臉頰漲得通紅，他一直問到冰兒臉上去。「你心痛嗎？我出血你會心痛嗎？你敢說你已經變了心？你敢說你不再愛我嗎？」冰兒慌張後退，又躲進李慕唐懷裡去了。

　　「徐世楚！」阿紫跑過來，用力拉住了徐世楚。「徐世楚！」她大聲喊著。「男子漢大丈夫，應該提得起，放得下啊！」

　　徐世楚站住了，他凝視著阿紫。好半天，不動也不說話。

　　「阿紫，」他終於開了口，低沉的哼著，像隻鬥敗了的公雞。「連你也這麼說了嗎？連你也這麼說了！那麼，我是真的失去冰兒了？」說完，他垂著頭，拖著腳步，沉重的，沮喪的，一步一步的走向門口，拉開門，他走出去了。

　　屋內的三個人，對著一屋子的花海，誰都說不出話來了。

第十章

　　這一夜，李慕唐是在「幻想屋」的沙發上睡的。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當徐世楚走了以後，他就一直留在冰兒那邊，幫兩個女孩子清理那花海的殘局。把花盆搬到陽台上去，把牆上的花一朵朵摘下，把窗帘上、天花板上、吊燈上的花串取下來，再把桌上舖成英文字ＬＯＶＥ的花朵全部清除──這工作做起來並不慢，「破壞」一向要比「建設」容易得多。但，在做這些工作的時候，不知道為了什麼，三個人都非常安靜，誰也不開口，好像一開口就會說錯話似的。

　　大約一點左右，電話鈴驀然狂鳴，使三個人都驚跳起來。阿紫看了冰兒一眼，冰兒正埋頭在沙發上，不知道在幹什麼，大約在找有沒有殘留的大頭釘。電話鈴使她震動了一下，她卻不去接電話，於是，阿紫只好去接了。

　　「喂，徐世楚，」阿紫輕聲的說：「拜託拜託，別再打擾我們了，我們要睡覺了！」對方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阿紫無可奈何的回過頭來，對冰兒說：「冰兒！你的電話，你自己來處理！」

　　冰兒猶疑了一下，不想去接。「冰兒，」李慕唐開口了：「你無法躲他一輩子，總之，你要面對他的。」冰兒過去了，拿起了聽筒，她只「喂」了一聲，就沉默了，只是拿著聽筒聽著，聽著聽著，她的臉色就變了，眼珠深沉而濕潤了起來，嘴唇微微的顫抖著。然後，她很快的就掛掉了電話，把頭撲在電話機上。

　　「怎麼了？他侮辱你嗎？」李慕唐關心的問，走過去，他扶起冰兒的頭，這才發現她滿面淚痕。李慕唐吃了一驚，慌忙用化妝紙幫她拭著，一面急急的問：「他罵你了？他說了很難聽的話，是不是？」冰兒搖搖頭，還來不及說什麼，電話鈴又響了，冰兒拿起聽筒，只聽了兩秒鐘，就再度掛斷。她低下頭去，淚珠成串的滾落在衣襟上，她拿著一迭化妝紙，緊緊的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痛哭失聲。但是，淚珠卻不聽使喚的，瘋狂的奔流在臉上。這種情況，絞痛了李慕唐的神經，使他的五臟六腑，都跟著痛楚起來，他坐在冰兒面前，用雙手緊握著她的雙臂，焦灼的說：「為什麼不跟他說話呢？為什麼不簡單的告訴他，你不再聽他的電話？」冰兒搖頭，只是一個勁兒的搖頭。

　　電話鈴又響了，這次，李慕唐不等冰兒伸手，就飛快的拿起了聽筒。他正想對聽筒說點什麼，卻聽到對面傳來叮叮噹噹的音樂聲，和清脆悅耳的歌聲，這歌聲不是別人的，而是冰兒的！她正溫柔的、充滿感情的唱著：

　　「就這樣陪著你走遍天之涯，

　　踏碎了萬重山有你才有家，

　　就這樣陪著你走遍天之涯，

　　踏破了歲與月黑髮變白髮──」

　　他愕然的看她，冰兒終於哭起來了，她一面哭，一面抽噎著說：「是錄音帶，那時，大家那麼要好，我用卡拉ＯＫ錄給他的！他就一直在電話裡放錄音帶──」

　　阿紫走過來了，她拔掉了電話的插頭，說：

　　「這樣就好了，別再受他的電話騷擾，大家都早點睡覺吧！好不好？」電話鈴終於不響了。李慕唐注視著冰兒，一時之間，心裡竟像打翻了調味瓶，簡直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冰兒坐在那兒哭，眼淚不是為他流。他沉吟的坐著，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抬起眼，他下意識的看著窗子，窗子上，還有一瓶桃紅色的馬蹄蓮，天下居然有桃紅色的馬蹄蓮，他突然覺得自己痛恨起桃紅色來。「慕唐，」阿紫拍了拍他的肩，解人的說：「你要給冰兒時間，感情的事，畢竟不像電燈開關，說開就開，說關就關。冰兒和徐世楚交往已久，共有的回憶實在太多，如今一下子砍斷，總有傷口，總會疼痛。你是醫生，應該很了解的，對不對？」他是笨醫生，他想。即使了解，也覺嫉妒。

　　「冰兒，」阿紫又去拍冰兒的肩：「別哭了。徐世楚這種發瘋的情形，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應該早就有心理準備才對。你讓他發幾天瘋，根本不要去理他，我保證，沒多久他就會收兵了。好了，冰兒，你應該早就堅定了自己的立場，別哭了！」冰兒仍然在哭。慕唐仍然無話可說。阿紫似乎也技窮了。室內安靜了好一會兒，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冰兒在壓抑的抽噎著。李慕唐終於站起身子，說：

　　「我走了，你們早些睡吧！」

　　阿紫吃驚似的抬起頭來，忽然大聲叫：

　　「冰兒！你還哭什麼哭！你再哭慕唐就生氣了！哪有一個女孩子，在新男友面前為舊男友哭？你讓慕唐置身何地？」

　　慕唐驚異的看阿紫，多麼善解人意的女孩！她把他的心事，全叫出來了。冰兒驀的被喚醒了，她抬頭惶恐的看著慕唐，接著，她就跳起身子，直奔過來，飛快的投進了慕唐的懷裡，她把滿是淚痕的臉孔埋在慕唐肩上，輾轉的搖著腦袋，雙手緊緊的環住慕唐的腰，嘴裡不住口的說：

　　「慕唐，你不要跟我生氣，請你，請你不要跟我生氣！我哭，實在是忍不住，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你千萬不要生氣──如果連你也跟我生氣，我真──真是活不成了！」

　　他用手撫摸她那短短的頭髮，深吸了口氣，他說：

　　「哭吧！冰兒。你生來多情，如果你對這麼長久的一段情不追悼，不掉淚，你就太寡情了。我了解的，冰兒，你哭吧，我不會生氣。只是很心痛，看你流淚，不管為了什麼，我一定心痛，因為──」他很礙口的說：「我是這麼深切的愛你！」

　　她的手臂在他腰上一緊，她的臉在他肩頭埋得更深了，她嗚咽著說：「你這樣說，我更要哭了！嗚──」她哭著，把他肩上的衣服弄得濕漉漉的。「慕唐，我是這樣一個愛哭的、不實際的、長不大的小女孩，實在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假若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他的背脊一挺，寒意兜心而起。

　　「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他打斷了她。「你今晚太累了，你的情緒太激動了──」「可是，」她固執的說：「我很壞，是不是？我覺得我很壞，也很可怕。你瞧，我讓徐世楚痛苦，我也讓你痛苦，我──弄得自己也很痛苦──」「冰兒，」他柔聲喚：「去洗個澡，睡一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什麼都會好轉的！」

　　她的頭從他肩上抬了起來，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了，臉頰都被淚水洗得亮亮的。她深深的注視他，擔憂的說：

　　「你──確定你沒生我的氣嗎？」

　　「我確定。」她再看了他兩秒鐘。「好，」她說：「我聽你的話，去洗澡睡覺。明天是星期天，你一早就過來，好不好？我──我──」她囁嚅著。「我有些怕那個瘋子會跑來──」他推開冰兒，走回沙發。「你們去洗澡睡覺，」他說：「我睡沙發。」

　　阿紫笑著走了過來。「慕唐，你不能永遠睡我家的沙發，對不對？」她說。「如果冰兒的感情，要依賴你睡沙發來穩定的話，也未免太累人了！」她推著李慕唐：「去吧，你回去！這樣大家才能睡得好！」

　　冰兒想了想，嘆口氣，她也推著他：

　　「是的，你不能天天守著我呀！如果有事，也需要我自己面對！你去吧！放心！徐世楚不會再把我拐走了！你去吧！」

　　可是，他不能走。他想著那瘋瘋癲癲的徐世楚，想著那哭哭啼啼的冰兒，想著柔弱善良的阿紫，他不能走。嘆口氣，他堅定的說：「你們就讓我今晚睡一夜沙發吧，睡在這兒，我比較安心，否則，我怎麼睡得著！」於是，兩個女孩子不再堅持了，她們為他捧來了棉被、枕頭，又把兩張單人沙發也拼過來，為他布置了一張床。阿紫先回房去睡了，兩個女孩各有各的臥房。冰兒還在沙發前膩了好一會兒。她不哭了，吻著李慕唐的額頭，她低語：

　　「我愛你。」他的心臟狂跳，不能不伸出手去，把她整個人拉入懷中，狂熱而猛烈的吻她，在她耳畔不停的說：

　　「要拿出勇氣，冰兒，要下定決心，冰兒，要衡量你內心深處，感情的比重。」「我不用衡量。」她低語：「我整個身心都偏向你。我只是覺得自己變得太快了，如此善變，使我自己都害怕。不過，換言之，」她瞅著他，深思的說：「責任在你，是不是？」「在我？」「是啊，你如此優秀，如此穩重，如此體貼，如此溫柔，如此博學，又如此多情──你像一塊大磁鐵，把我牢牢的，強而有力的吸過去。所以，不是我善變，是我不該遇到你！」

　　啊！冰兒啊！你真讓我心醉！

　　「我沒有你說的百分之一好！」他說：「冰兒，千萬別把你的幻想遮蓋在我身上，那是好危險的事。許多人都會愛上某個人，就愛得如瘋如狂，結果，是愛上了自己的幻想。」

　　「徐世楚。」她低語。「哦？」他不解的。「我知道了，」她忽然恍然大悟的說：「這些年來，我大概根本沒愛過徐世楚，他是我的幻想。他一直會去做一些我幻想中的事，浪漫的、不切實際的、孩子氣的、甚至瘋狂的事──於是，我就昏昏沉沉的愛上他了。現在想來，我愛的是他所做的那些事，並不是他本人！對於他本人──對於他本人──」她深思著，沉默了片刻，終於堅定的抬起頭，眼睛閃爍的發著光彩。「瞧！我對於他本人，根本一點了解都沒有！」

　　「是嗎？」李慕唐問，握緊了冰兒的手。

　　「是。」她仔細想著，面孔真摯而坦白。「我不了解他的工作，不了解他的思想，不了解他交的朋友，不了解他的家庭，甚至，不了解他的個性。最可怕的是，在今晚以前，我甚至沒想過，應該去尋求彼此的了解，我只是跟著他，做一些瘋狂而幼稚的事──」她嘆了口長長的氣，正視他。「我懂了，我終於懂了。」「真懂了嗎？」他深沉的看她。「就算不是完全懂，也懂了一部份。」她微笑了起來，好珍貴的微笑。「你對我要有耐心，慢慢的『教育』我，嗯？」站起身來，她再說：「睡一下吧，天都快亮了，明天，我們再繼續討論！」一轉身，她回房間去了。

　　但是，他躺在沙發上面，卻徹夜失眠了。睜著眼睛，他眼睜睜的看著窗子發白，心裡一直縈繞著冰兒、徐世楚，還有阿紫的影子，腦子裡一直迴盪著他們的聲音，冰兒說：

　　「──他安詳的坐在那兒，像我的保護神──他永遠扮演不同的角色，我的救命者，我的傾訴者，我的安慰者，我的陪伴者，假若有個男人，在你生命中能扮演這麼幾種角色，你還能不愛上他嗎？──」徐世楚說：「這是什麼時代？三天以內，愛人背叛你，朋友欺騙你，這是什麼時代？」而阿紫，她在深刻的叮嚀著：

　　「慕唐啊，你要把冰兒抓得牢牢的，保護得好好的，不要讓她再受傷。同時，小心啊，也不要讓你自己受傷──」

　　然後，又是冰兒的聲音：

　　「──你是一大片草原，綠油油的，廣大、平實，而充滿了生機。──當我在天空飄得快掉下來了，我就直奔向你這片草原──」接著，又是徐世楚的聲音：

　　「好朋友的用處就在這種地方！你一定在冰兒面前講了我許多好話，否則冰兒怎麼會這麼容易就原諒我──」

　　阿紫的聲音：「你難道不知道，冰兒和徐世楚只是鬧別扭，他們三天以後就會講和，那時候，你這個笨蛋要如何自處──」

　　他的頭發暈，背脊上冒著冷汗，那三個人的聲音，此起彼落的在他耳中喧嚷著，嚷得他神思恍惚，心情零亂。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恍恍惚惚的睡著了。夢中，徐世楚全身披掛著桃紅色的羽毛，像隻桃紅色的大鳥，飛到他面前來，笑嘻嘻的說：「冰兒喜歡桃紅色，你瞧，我把天上的白雲，都漆成桃紅色了！」他看過去，滿天空都飄著桃紅色的雲，一朵一朵，一層一層，桃紅色的雲海。然後，冰兒來了，她的短髮也染成桃紅色了，她的衣服也染成桃紅色了，連皮膚都是桃紅色了。她還騎著一匹桃紅色的駿馬，她策馬飛奔而來，揚著一連串清脆的笑聲，對他嚷著：「我剛剛跑過了一片綠色的大草原，現在，我要到桃紅色的雲上去飄一飄了！」她才說完，徐世楚那隻桃紅色的大鳥，就撲撲翅膀，伸出一隻像老鷹般的腳爪，把冰兒抓在腳下，直飛上天空，騰著桃紅色的雲，飄向漫漫無際的天邊去了。他大急，伸手狂叫著：「冰兒！下來！冰兒！別走！冰兒──」

　　他被自己的聲音叫醒了，同時，感到有一雙溫軟的小手，在不住的搖撼著他，喊著說：

　　「慕唐！慕唐！你怎麼了？你做惡夢了嗎？」

　　他倏然驚醒，天色已經大亮了。他張大眼睛，冰兒正穿著件白色的睡袍，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對著他微笑。她那白皙柔軟的手，正安撫的撫摸著他的面頰。

　　「哦！冰兒！」他吐出一口長氣來。

　　「你夢到什麼了？一直大叫冰兒冰兒的？」阿紫走到廚房去燒開水，只有她，已經梳洗過後，換上整齊的衣服了。

　　「我夢到──」他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一清早，說什麼隔夜的惡夢呢，他笑笑說：「沒什麼。」伸了個懶腰，他才發現這沙發上睡得真不舒服，脊椎骨都梗得發痛了。他伸手到腰底下去摸索，果然有個東西卡在沙發縫裡，他把它掏了出來。兩個女孩都伸長脖子，看他又掏又拉又扯的，終於，他拖出一件東西來；一隻桃紅色的玩具長頸鹿，鹿脖子上，掛著塊木牌，牌子正面，寫著：「我是罪人」。牌子反面，寫著：「請原諒我！」李慕唐像被毒蠍子螫到手指一般，慌忙把那玩具摔開，玩具成一個拋物線落出去，掉到房角一大堆桃紅色花瓣中去了。那些花瓣，是他們昨夜清掃成堆，還來不及丟掉的。

　　「真是陰魂不散！」李慕唐衝口而出的說了一句話。

　　「大概是不大容易散！」阿紫從落地長窗前回過身子來，安安靜靜的說：「因為，那瘋子正站在窗子外面呢！」

　　冰兒和慕唐都衝到窗口去看。

　　果然，徐世楚正從容不迫的，站在對面的一根電線桿前，身子靠著電線桿，手裡提著一包東西，不知道是什麼，他好像在「胸有成竹」的等待著。這還沒什麼，最引人注目的，是停在他身邊的那輛「野馬」，那輛車本是米色的，現在，居然被漆成了桃紅色！李慕唐下意識的抬頭看看天空。

　　「你在看什麼？」冰兒問。

　　「雲。」「雲？」他笑著低下頭來，握緊冰兒的手。現在，那隻手又變得冷冷的、顫抖的了。「聽我說，冰兒。」他熱烈的開了口：「徐世楚雖然很有本事，他畢竟無法把白雲染成桃紅色！」

　　「哦！」冰兒聽不懂。「只要有澄淨的天空，就不怕你被抓進變色的雲層中去。」他自顧自的說著，低下頭，注視著冰兒：「冰兒，我想，我們要有極漫長的一天了！」「我想，」阿紫大聲的說，她一直在跑出跑進的忙著，現在，她端了一大鍋粥，放在餐桌上：「你們大家都需要好好的吃一頓，來應付這漫長的一天。來！吃飯吧！」她擺下四雙碗筷。慕唐驚愕的看著，問：

　　「你要幹嘛？」「下樓請那個瘋子上樓來吃飯！」阿紫鎮靜的說：「這是一場公平的競爭，我不希望有任何人餓著肚子作戰！何況，樓下那個人，不論和冰兒間有什麼過節，他總之是我們大家的好朋友！半年多以來，我們一起玩過，一起瘋過，一起笑過──我不能讓這樣一個朋友，站在樓下餓肚子！又何況，即使我願意讓他餓肚子，他也照樣會上來的！」

　　她真的跑下樓去了。

第十一章

　　徐世楚走進來了。他穿了件整潔的白襯衫、黑長褲，身上沒有什麼「罪人」、「原諒」等字樣。他的頭髮似乎才洗過，蓬鬆而清爽。面頰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眼睛是炯炯有神的。他渾身上下，絲毫看不出有「失戀」或「失眠」的痕跡。大踏步走進來，他神清氣爽，精神飽滿。「各位早！」他笑嘻嘻的說，好像他們四個人之間，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我給你們帶了些燒餅油條來！還有冰兒最愛吃的糯米飯團。」原來，他手裡還拎著一包吃的呢！早知道他有吃的，李慕唐想，阿紫大可不必下樓請他上來吃飯。可是，當慕唐看到他帶的份量時，他知道，請不請他上來都一樣，反正他是一定會上來吃早飯的！「慕唐，」徐世楚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伸長了腿，正對著李慕唐。「我要特別向你道歉，」他說，仍然笑嘻嘻的，和昨晚的「狼狽」完全判若兩人。他看來溫文儒雅，落落大方。「昨晚我有些精神失常，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請你不要把它放在心上。事實上，我這人最重視友誼，你一天做了我的朋友，你永遠都是我的朋友。」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李慕唐接口，正視著徐世楚，心中有點迷糊，這男人說變就變，實在有些奇怪！不過，對方既然如此「有風度」，他當然也該表現得大方一些。「其實，該抱歉的是我。君子不奪人所愛，我應該多多保持距離──」

　　「不用解釋！」徐世楚打斷了他，一本正經的說：「我們別談什麼君子不君子的，在愛情的戰場上，從來沒有君子！如果有人一定要當君子，他就注定是個失敗者，注定是個懦夫！所以，我們把中國士大夫階級那一套『偽君子』教條收起來。追女孩子，本來各憑本事！慕唐，」他點點頭：「我對你很服氣！」慕唐有點發楞，不知道這傢伙講的是真心話，還是違心之論。不過，看他的樣子，卻相當「誠懇」。

　　「徐世楚，」他說：「你的意思是，我們大家仍然是好朋友，絕不因為冰兒的轉變而有所不同。」

　　「不同是一定不同了！」阿紫插嘴，看看慕唐，又看看徐世楚。「不過，只要你們之間不要劍拔弩張，我和冰兒的日子，就會好過一點。」「放心！」徐世楚瞅了冰兒一眼。忽然說：「冰兒，你不要猛啃那個糯米團，我們不是約法三章，你只許吃半個的嗎？你又忘了！待會兒胃痛怎麼辦？還好──」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消化藥來：「我就猜到你會這樣子，已經隨身給你帶藥來了！」慕唐看著，不自禁的微笑了一下，他開始有點了解這位徐世楚了。一伸手，他接過了那瓶胃藥，看看標籤，抬頭再看著冰兒。「沒關係，冰兒，你可以吃完那個糯米團。只要等會兒，我們出去散散步，稍微運動一下，讓胃裡的食物能夠消化，至於這胃藥嗎？是中和胃酸用的，你並沒有胃酸過多，還是少吃為妙。」「哦。」徐世楚開懷大笑，唏哩呼嚕的喝起粥來，喝了一大碗，他才說：「慕唐，我忘了你是醫生！你說的一定沒錯！好吧！」他放下碗來，注視慕唐：「看樣子，我必須把冰兒移交給你了。」「你不需要移交。」慕唐說：「冰兒是自己的主人，她可以隨便走到任何地方去。」徐世楚定定的看了慕唐幾秒鐘，他不笑了。

　　「李慕唐，你這人頗不簡單。」他轉了轉眼珠。「好了，我認輸了，反正，我不認輸也不行，本來就輸了。沒關係，我們還是好朋友，我最奇怪的事，是有些夫妻離了婚，會變成仇人一樣。好歹夫妻之間，都有最親切的關係，怎麼會反目成仇呢？」他嘆了口氣，注視著冰兒：「冰兒，今天有什麼計劃？上星期，你不是要我陪你回高雄看母親嗎？今天還去不去？我的車已經洗過，加滿了油，也保養過了，還──」他笑嘻嘻的：「噴漆過了。怎樣？我送你們兩位女生回高雄，慕唐如果沒事，我們大家一起去吧！」

　　冰兒自從徐世楚進門，臉色就有些陰晴不定，舉止也相當失常。首先，是埋著頭啃掉一個糯米團，不笑，也不說話。現在，是把一個燒餅扯成一片一片的，撒了滿桌子芝麻和餅屑。她就用手指撥弄著那些芝麻，把它們聚攏，又把它們推散。聽到徐世楚的問話，她怔了怔，張著嘴，有些不知所措，慕唐立刻說：「冰兒今天不回高雄，我們有一些私人計劃，吃完飯，我們就要出去了。」徐世楚楞了一下。「私人計劃是什麼？」他率直的問。

　　「私人計劃的意思是──」他也率直的回答：「是屬於我和冰兒兩人間的計劃，換言之，礙難奉告。」

　　徐世楚靠進椅子裡去，凝視李慕唐。

　　「慕唐，」他沉著氣說：「你有些不上道。」

　　「哦？」「我說過，我們還是朋友，對不對？你把我和阿紫排除在外是什麼意思？──」「我不在乎被排除在外，」阿紫慌忙說：「希望你們不要把我捲進戰爭裡去！」「不是大家都停火了嗎？」徐世楚說：「不是根本沒有戰爭了嗎？」「是。」慕唐回答。「我希望是真正的停火了。」

　　「那麼，」徐世楚看看冰兒，又看看李慕唐：「為什麼不歡迎我參加你們的活動？」「不是不歡迎，」李慕唐迎視著他的目光。「徐世楚，要我坦白說嗎？」「你說。」「我對你心存戒備！」李慕唐由衷的說：「你是一個太強勁的對手，不論你的外型，你的作風，你的談吐，你的機智──都令我甘拜下風。我和你這場戰爭裡，我贏在你的疏忽，而不是你的實力。當你把你的實力展開的時候，我想，我很可能轉勝為敗。所以，徐世楚，我只有把冰兒帶開，讓她離你遠遠的！」「說得好！李慕唐！」徐世楚深刻的看他。「我現在才有些了解你，你才是個強勁的對手！哈哈哈！」他突然仰天大笑，頗有點豪氣干雲的氣勢。「阿紫說得對！男子漢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好，你們愛幹什麼幹什麼，我不妨礙你們。阿紫，」他回頭看阿紫，柔聲說：「阿紫，我只能請求你陪我渡過這個假日──」「不不不！」阿紫立刻說：「對不起，我今天已另有安排，我有約會。」徐世楚似乎又挨了一棒，他認真的看阿紫，問：

　　「你有約會？男朋友嗎？」

　　「對！」阿紫坦然的說：「是個男孩子，還不能稱為男朋友，剛開始交往！」「哦！」徐世楚倒進椅子裡。「我想，你們也有私人計劃。」

　　「不錯。」阿紫說。「很好。」徐世楚憋著氣說：「你們各位都去實行你們的私人計劃吧，不用管我了。我留在這兒洗碗吧！」

　　「徐世楚，」阿紫叮囑著：「你如果再破壞房間，胡亂噴漆，或者，製造一大堆垃圾，我們會生氣的！」

　　徐世楚的笑容消失了，他的面容僵了僵，然後，他看著冰兒，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冰兒，曾幾何時，往日共同製造的樂趣，現在已經變成了垃圾？我懂了，」他慢吞吞的站起身子來：「我是最大的一件垃圾，我先幫你們清理了吧！」他走向門口，又回過頭來：「祝你們每個人的私人計劃──圓滿順利！」

　　打開門，他走了。冰兒直到此時，才長長的透出一口氣來。

　　這一天，李慕唐帶著冰兒，開車出遊了一整天。

　　他們沿著新開發好的濱海公路，經過蝙蝠洞、海濱浴場、石門、金山、野柳，一直沿海繞著，每到一個地方，他們就停下來玩。吹著海風，踏著沙灘，曬著太陽，看著海浪──海，是屬於夏季的，海邊都是人潮，海濱浴場尤其擁擠。他們沒有帶游泳衣，只是沿海逛著，享受著那種屬於夏天和海濱的氣息，那種氣息是涼爽、歡樂，而自由的。

　　可是，這天的冰兒很沉默。

　　大約受了徐世楚的影響，她一直有點神不守舍，有點恍惚，還有點不安。每當他們停車，她都會四面看看，好像頗有隱憂似的。李慕唐問她：

　　「你在擔心什麼嗎？」「沒有。」她立刻說，牽著他的手，和他並排走在沙灘上。

　　「冰兒，」他緊握著她的手，誠摯的說：「請不要為他太難過，因為當你為他難過的時候，我就會更加難過。」他注視著海面，決心轉換話題：「喜歡海嗎？」

　　她隨著他的視線，望向那一望無垠的海。

　　「我想，絕大部份的人都喜歡海。」

　　「因為，現代人生活的範圍都太小了，小小的公寓、小小的房間，人的喜怒哀樂，全在房間裡發生。前兩天，我看到報紙上攻擊三廳電影不寫實，我就覺得很好笑，三廳是太寫實了，我們現代人，就生活在客廳、餐廳、咖啡廳裡，如果再加一個辦公廳，就更好了──」

　　「那篇文章大概是指現在的電影太乾淨了，」冰兒的興致提了起來：「它們缺少的，是一張床。」

　　「哦？」李慕唐頓了頓。「真的嗎？」

　　「我也不太清楚。有時候，我覺得寫批評文章的人並不一定要批評什麼東西，而是要『批評』！」

　　「對極了！」慕唐接口：「這就是人性。罵別人一直是表現自己最好的方式。對了，」他想起被拋掉的主題：「海。海在於它好大好遠好遼闊，當人被關閉得透不過氣來的時候，會喜歡海。某些時候，海是相當具有『人性』的。」

　　「海具有人性嗎？」她困惑的。「聽不懂。」

　　「你看看它。」慕唐把冰兒拉到身前，雙手扶著她的肩，讓她面對著海。「它有時平靜，有時兇猛，有時溫柔，有時喧囂，有時清澈見底，有時深沉莫測──最主要的，它一直在動，一直在變，看看那些小泡沫，一個接一個，此起彼落，你現在看到的，跟你兩秒鐘前看到的，已經不是同一個泡沫了！你見過更容易變的東西嗎？人，也是這樣。」

　　「可是，許多人的生命是不變的。像巷口那個歐巴桑，她幫人洗了一輩子衣服，現在洗衣機如此發達了，她還是在幫人洗衣服。」「你看到的是，不變的生活，並非不變的人生。」慕唐挽住她，走向海濱浴場的販賣部去。「事實上，即使是生活，也在變，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至於人的心態，實在和海一樣，是變幻莫測的。」冰兒停下腳步，仰視著他。她的面孔，又充滿了光彩，眼裡，也閃爍著陽光。「慕唐，我真搞不懂你，你是醫生，為什麼你會去研究海？去研究人性？而又會把這兩樣東西相提並論。」

　　「人都有聯想力，這一點也不稀奇。」慕唐笑了：「讀書的時候，我常和幾個好朋友到海邊來露營──一種逃避，從解剖室、細菌、病理學、人體構造──逃到海邊上來，看著海，想著生命。」「你那些好朋友呢？」「變。」他說了一個字。

　　「變？」「是啊！像海浪一樣，大家都在變。有的出國了，有的改行了，有的結婚了，有的去大醫院了，有的掛牌了──總之，大家都變了，而且，大家都很忙，偶爾，彼此通個電話，互相問問近況，就是最大的聯繫了。至於海濱露營，已經成為記憶中的一個小點而已。電話這玩意兒，縮短了人與人間的距離，也拉長了人與人間的距離。」

　　「對！」冰兒深表同意。「因為電話隨時可以和對方談話，見面的次數就一次比一次少了。我的同學們也是這樣，大家只通電話，不見面。」他們說著說著，已走到販賣部前面，這兒擠滿了遊客，穿著泳衣，披著浴袍，裹著毛巾，都在買吃的喝的。慕唐問冰兒：「想吃點什麼嗎？渴了吧？要香吉士還是汽水？」「她最愛吃冰淇淋！」一個聲音忽然冒了出來，一個高大的人影遮在他們的前面，同時，有客蛋卷冰淇淋已經送到冰兒的鼻子前面來了。「世楚！」冰兒倒退了兩步。驚愕的抬頭看著。「你跟蹤我們！」她輕呼著。「快！吃冰淇淋吧！」徐世楚說：「不吃都化了！慕唐，」他語氣親熱而愉快：「我們兩個喝汽水！」

　　慕唐不敢相信的看著徐世楚，真是陰魂不散！他心裡想著。另一方面，心裡又對他這種「跟蹤精神」生出種很奇怪的反應，非常驚奇，非常煩惱，而又有些同情，有些佩服。

　　「冰兒！」他拍拍冰兒的肩：「吃吧！人家徐世楚好意買來的！」「是啊！」徐世楚笑著：「我們到那邊坐坐好嗎？你們在太陽底下曬了大半天了！瞧，我租了一個太陽傘。來來來，一定要休息一下，否則，冰兒會頭暈的！」

　　李慕唐啼笑皆非。冰兒已拿起了那個冰淇淋，就像早上悶著頭吃糯米團一樣，她開始悶著頭吃冰淇淋，眼睛看著腳下的沙，頭俯得低低的。李慕唐扶著她的腰，他們走到徐世楚的帳篷底下。徐世楚忙著開汽水罐，遞了一罐給李慕唐，嘴裡笑嘻嘻的問：

　　「冰兒，要游泳嗎？我車子裡有你的游泳衣。」

　　冰兒慌忙搖頭。李慕唐想起冰兒為什麼一路上都東張西望，頗懷隱憂似的。原來：她已有預感，徐世楚會追來了！

　　「徐世楚！」他喝完了汽水，把罐子往垃圾箱一丟。抬起頭來，盯著徐世楚說：「謝謝你的汽水和冰淇淋。我們要走了，希望你遵守諾言，不要來妨礙我們。這樣一路跟蹤，會造成我們很大的困擾。」徐世楚那明亮的雙眸立刻黯淡了下去，他不看慕唐，卻看冰兒：「冰兒，我妨礙你了嗎？」

　　冰兒吃著冰淇淋，一句話也不說。

　　「世楚，請你不要為難冰兒。」慕唐說。

　　「好，」徐世楚抬起頭來，注視著李慕唐：「你們走你們的！我走我的！我並沒有跟蹤任何人，只是眼看我的女朋友──不，說錯了，」他一揚手，清脆的給了自己一耳光。「我『以前』的女朋友，在曬太陽，我於心不忍，想給她一把遮陽傘。眼看她渴得嘴唇幹了，我於心不忍，想給她一杯冰淇淋。人！有的時候做的事，不出於理智，而出於感情！這叫──情不自禁。如果我對你們造成妨礙，請原諒！我絕對是無意的！」

　　聽這種談話，簡直可怕！李慕唐一把拉住了冰兒：

　　「我們走吧！」冰兒被動的跟著他，往停車場走去。

　　他們一聲不響的上了車，歡樂的氣氛，又被徐世楚帶走了。停車場上，那輛桃紅色的野馬離他們只有幾步之遙，冰兒看看那輛車子，臉色更加不安了，眼神黯淡得像要滴出水來。李慕唐很快的發動了車子。一路上，他都在注意後視鏡，看那輛桃紅色小車有沒有追蹤而來。開了差不多半小時，他才確定徐世楚沒有再度跟來。

　　可是，他一連兩站都不敢停車，直到車子開到了野柳。他向後望，桃紅色小車無蹤無影。

　　「下來走走吧！」他說。

　　冰兒很順從的下了車，跟著他走向野柳風景區。他攬著她的腰，竭力要鼓起她的興致：

　　「快樂一點，冰兒。他是存心搗亂，我們最好不要受他的影響，好不好？」冰兒瞅了他一眼，勉強的笑了笑。

　　「好。」她微笑著說，抬頭看看天，看看雲，看看遼闊的海。「同樣是海邊，」她說：「氣氛完全不一樣！」

　　「剛剛是沙岸，現在是巖岸。」李慕唐說：「沙岸和巖岸的感覺是兩種，沙岸平和，巖岸驚險。古人詩句中有『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的句子，指的就是巖岸。你瞧，」他指著巖石下面，海浪洶湧飛捲，浪花是一連串飛濺、打碎的白色泡沫：「那就是『捲起千堆雪』。」

　　冰兒抬頭看他。「你好博學。」她說。「不。這是誰都念過的句子，只是不一定記得，大概中學課本裡都有吧！我不博學，我是書呆子。我父親一直叫我書呆子！」冰兒一眨也不眨的看他。

　　「你一點都不呆。」她說：「你學的，你都能用，你舉一而能反三，你怎麼會呆？」她嘆了口氣：「你實在比我想像的要聰明──」「又來了，冰兒，」他輕飄飄的說：「別灌醉我！」

　　她笑了。終於笑了。她笑著往前跑去，在一個怪石的下面，有個小女孩在賣貝殼，她拉著他的手往前跑，高興的嚷著說：「我們去買貝殼！我好喜歡貝殼！你知道我收集貝殼嗎？不收集大的，只收集小貝殼──」

　　她驀的收住了腳步，瞪大了眼睛。

　　徐世楚從巖石後面繞了出來，他伸出手掌，掌心裡躺著好幾個小貝殼。他的面容，不再像早上那般樂觀，也沒有海濱浴場那種神采，現在的他，非常蒼白，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又八糟，搭拉在額頭上。眼睛黝暗、深沉、悲哀，而帶著種祈求的意味。他看起來，好狼狽，好孤獨，好憔悴。

　　「貝殼，」他輕聲說，小心翼翼的，似乎怕挨罵似的。「我幫你選好了，這些都是你沒有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冰兒又開始往後退，慕唐擋住了她。

　　「天哪！」他聽到冰兒在低低的叫：「我完了！我又完了！」

第十二章

　　事後，李慕唐回憶起這個日子，才發現冰兒說「我完了」那句話，實在是該李慕唐來說的。

　　到底怎麼會把局面弄得那麼混沌，李慕唐也弄不清楚。只知道，自從「送貝殼」那晚開始，他們三個，就變成經常一起行動，一起出遊了。主要是，冰兒狠不下心來，她總對李慕唐說：「你不覺得他很可憐嗎？我們幫他渡過這段時間吧，好嗎？總之，大家將來也要做朋友的！」

　　於是，他們的許多活動，徐世楚都加入了。而且，徐世楚表現的態度，幾乎是可圈可點的。他溫文儒雅，彬彬有禮，笑臉迎人，而且是善解人意的。

　　李慕唐無法堅決反對徐世楚的加入，事實上，他也反對過。冰兒會垂著眼瞼說：「慕唐，你有那麼寬闊的心胸，那麼豪放的氣度，你為什麼不能容納一個失敗的人呢？」

　　冰兒，我沒有寬闊的心胸，我也沒有豪放的氣度，我看那小子十分不順眼，我認為他構成我們間極大的威脅──這些話是說不出口的，在冰兒那澄澈的雙眸下，這種「自私」的話是說不出口的。接下來的生活又非常忙碌，診所裡生意興隆，這年頭幾乎人人會生病，看病像時髦玩意般流行。有一天，冰兒下班後來到診所，居然脫口說：

　　「我現在才知道電影院為什麼生意清淡，原來客人都到醫院裡來了！」每天九點鐘開始門診，一直要忙到晚上十一點。李慕唐把自己最好的時間，都給了病人。他常常忙得連抽空打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八月過去了，九月又過去了。李慕唐忽然發現，冰兒下班後不常到診所裡來了，她會打個電話過來說：

　　「我知道你很忙，我不過來了，你下了班，到我這兒來坐坐吧！」當然，要冰兒每個晚上坐在診所裡，看那些病弱的老少婦孺穿出穿進，也是件很無聊的事。李慕唐完全能諒解冰兒不過來。可是，接連三四次，他都發現徐世楚坐在那「幻想屋」裡，和冰兒談天說地時，他就有些忍無可忍了。

　　事情爆發在九月底的一個深夜裡。

　　李慕唐下了班，走進「幻想屋」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半鐘了。徐世楚和冰兒雙雙擠在一張沙發上，阿紫和男友約會去了，居然尚未回家。阿紫從夏天起，交了個男友，是一家貿易行的職員，阿紫稱呼他高凱，可是，她說，高凱只是個外號，因為那男孩很高，至於那個凱字，阿紫就嘻嘻哈哈笑著，說是「想想就了了」。阿紫這回對高凱似乎非常認真，冰兒常說：「帶他來呀！讓我們大家見見呀！」

　　阿紫看看冰兒，笑著搖搖頭：

　　「我不鼓勵他來學習『三人行』！」

　　三人行？阿紫提醒了李慕唐，是的，他煩惱而抑鬱的想著，就是這三個字；三人行，他、冰兒、徐世楚，已經變成這麼糊裡糊塗的局面了！這晚，他一看到徐世楚和冰兒擠在一堆，血就往腦袋裡沖去。何況，他忙碌了一整天，真想和冰兒靜靜的、溫柔的、恬淡的、舒適的渡過一個晚上。看到徐世楚，他知道什麼柔情蜜意都免談了。「徐世楚！」他沒好氣的問：「你來多久了？」

　　「我去接冰兒下班的！」徐世楚坦蕩蕩的回答。「我們去吃生魚片！還買了一樣東西，你看！」

　　他看過去，居然是個風箏。一隻桃紅色的大鳥！

　　「我們週末去放風箏！」徐世楚熱心的說：「你知道，秋天是放風箏的季節嗎？」「已經秋天了嗎？」「是啊！台灣的秋天，來得晚一點。但是，杉林溪的楓葉，已經紅了。」「杉林溪？」他錯愕的問：「杉林溪在什麼地方？」

　　「唉唉！」冰兒嘆著氣，縮在那沙發中，根本沒站起來，她穿著件沒袖子的短衫，一條「很涼快」的短褲，修長的腿伸在沙發上，徐世楚捲著風箏線，手和胳臂就在她那美好的大腿上碰來碰去。「你真孤陋寡聞啊！」冰兒微笑的瞪著他：「你怎麼連杉林溪都不知道呢？杉林溪在南投縣，從溪頭開車上去，大概再開一小時就到了。那兒一到秋天，楓葉都紅了，遍山遍野，真是好看。山上還有一種石楠花，五朵花集合在一起，開得像繡球花一樣，還有兩個瀑布，還有神木，還有小溪，還可以釣魚──」「你對那兒，還真熟悉嘛！」他瞪著冰兒。

　　「是啊，去年十月，我們在那兒住了三天，徐世楚開的車，我們不止玩杉林溪，還去了鳳凰谷。真好玩！」

　　「所以，」徐世楚接口：「我們計劃這個週末，再去舊地重遊。剛好我弄完了一檔節目，可以有一星期的假，冰兒說，她可以在公司裡請三天假，加上週末和星期天，就足足有五天了。慕唐，你呢？」慕唐看看徐世楚，再看看冰兒。

　　「你們的計劃裡，包括我嗎？」

　　「當然啦！」冰兒飛快的接口：「你是主角嘛！我們都去過了，只有你沒去過！」「冰兒！」他站在沙發前面，深沉的注視著她。「你認為，我的那些病人，都會聯合起來，集體停止生病，以便於我這個醫生出去旅行嗎？」冰兒的臉色變了。清亮的眸子立刻黯淡下去，唇邊的笑容也不見了。「和醫生交朋友，」她喃喃自語。「就這麼剎風景！從來沒有假日，從來不能休息！」

　　「冰兒，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醫生吧？」他的語氣有了火藥味。「是的！」冰兒說：「偉大的醫生！不朽的醫生！救人救世的醫生──」「如果你對我的職業不滿意，」慕唐打斷了她，伸出手去，把她從沙發深處拖起來，因為她那裸露的胳膊和大腿，始終在徐世楚的活動範圍之內。「我非常抱歉，因為，我是不會為你轉換職業的！」「你會為我做什麼呢？」冰兒站起身子，和他面對面的站著了，她的雙臂擱在他的肩上，兩眼深深的盯著他。「我從來沒有『看』到你為我做了些什麼。」

　　房間裡的氣氛緊張了起來。

　　「是嗎？冰兒？」他問。「如果你沒有『看』到，你是瞎子！如果你沒有『聽』到，你是聾子！如果你沒有『感覺』到，你是呆子！」「你說得很好聽，」冰兒說，固執的凝視他。「我想，我可能是瞎子，是聾子，是呆子！我還是不覺得，你為我做過些什麼？你曾經說，你愛我勝過於生命！可是，我現在只要求你請幾天假，陪我去杉林溪──」

　　「病人是沒有辦法向疾病要求放假的！」

　　「這麼說，你是不去杉林溪了？」

　　「好了！冰兒！」徐世楚從沙發裡跳了起來：「慕唐沒有時間去，我們約阿紫和高凱一起去，那位高凱，我早就想認識認識了！我們可以在山頂上比賽放風箏，到河裡比賽划船。我跟你說，慕唐不去，我們還是可以玩得很開心的！」

　　冰兒仍然凝視著慕唐。

　　「慕唐，」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輕柔，她的胳膊在他脖子上用力勒了勒，她的身子軟軟的貼著他的。「你真的不去嗎？請你陪我去好嗎？你可以掛出休診三天的牌子，那些病人，他們還可以找別的醫生，台北又不是只有你一個醫生！」

　　他動搖了，在冰兒柔媚的凝視下動搖了。

　　「你知道，」他掙扎著說：「把娛樂放在工作的前面，是很不理智的事！」「你一定要做理智的事嗎？你生活裡，不能有一點不理智的事嗎？」「你就是我最不理智的事，遇到你，已經讓我的生活大亂了。」「是你的不幸嗎？」她盯著他。

　　「唉！」他嘆了口氣。「是我的不幸。」

　　「後悔嗎？」「不。」他搖頭。「永不後悔。」

　　她悄悄的笑了，眼睛又發亮了。

　　「那麼，我們一起去杉林溪嗎？」

　　「你一定要去嗎？」他反問：「你非去不可嗎？」

　　「是。」她任性的說：「我已經興奮了一個晚上了，計劃了一個晚上了！」「慕唐！」徐世楚插嘴：「不要洩冰兒的氣。冰兒連旅行服裝都已經準備好了！」「那麼，」李慕唐的怒火又往上衝。「如果我不能去，你們是不是仍然照原定計劃去？」

　　徐世楚不說話，冰兒屏息了片刻。

　　「是不是？」他大聲問。「如果我不去，你們去不去？冰兒，你說！」

　　冰兒抬眼看他。「你為什麼要那麼兇呢？」她很委屈的說，眨動著睫毛。「你認為你不去，我就可以不去，是不是呢？」

　　「是！」慕唐忽然衝口而出。

　　室內頓時安靜了。冰兒看了他片刻，把手臂從他肩上放了下來，她走回到沙發邊，坐了下去。徐世楚慌忙在她大腿上拍了拍，柔聲說：「冰兒，別生氣，慕唐不過說說而已──」

　　「徐世楚！」慕唐忽然大聲喊著，聲音之大，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突然間爆發了，完完全全的爆發了。在他胸中積壓已久的悶氣，像一股火山口的熔漿，驀然間衝出火山口，迸發出一場無法遏制的大火。他對著徐世楚的臉，指著他的鼻子說：「你給我滾出去！徐世楚，你聽著，我和冰兒之間的帳，我們自己會算，用不著你攪在裡面！你少開口！少管我們的事！現在，你滾出去！讓我和冰兒單獨說話！」

　　這是一個好大的炸彈，整個屋子都被炸得搖搖欲墜了。徐世楚的臉色，頓時漲紅了，連脖子都漲紅了。而冰兒，卻相反的，整個面孔上的血色都沒有了。

　　徐世楚從沙發裡直跳起來，他瞪著李慕唐，連眼睛都發紅了，他喘了一口大大的氣，說：

　　「李慕唐，你叫我滾，是嗎？」

　　「是！」李慕唐吼著：「我叫你滾！」

　　徐世楚掉頭看冰兒。「冰兒！」他喊：「你也要我滾嗎？」

　　冰兒深深的抽了一口冷氣，立即飛快的撲奔過去，攔在徐世楚的面前。她蒼白著臉，對李慕唐說：

　　「慕唐，你有什麼資格，叫徐世楚滾！這兒是我的家，我的屋子，徐世楚是我的朋友，你憑什麼叫他滾？你以為你和我談談戀愛，你就可以壟斷我的生命，扼殺我的快樂，趕走我的朋友嗎？你未免自視太高了！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冰兒！」他喊著，胸口的怒氣越來越重，聲音越來越響。冰兒這一連串的問話，粉碎了他心中的柔情。像是一盆夾帶著冰塊的水，對他兜頭淋下，他只感到整個心臟都在絞痛。而怒氣卻奔騰著從他嘴裡衝出來。「冰兒！我沒有資格趕你的朋友，我沒有資格說任何話，我不該壟斷你的生命，扼殺你的快樂！可是，你必須認清楚──」他一直遇到她臉上去。「你生命裡只能有一個男人，不是他，就是我！你不能一輩子腳踏兩條船！你現在可以選擇，如果你要他，我滾！你說，你是要他？還是要我？」冰兒臉上閃過一絲痛楚。

　　「你一定要我選擇嗎？」她大喊：「你是一個暴君，你是一個獨裁者！你自私，你根本不了解我，你連生活的藝術都不懂！你是個工作狂！你根本和我在兩個極端的世界裡。」

　　「很好！」李慕唐打斷了她，沉重的呼吸著：「你已經選擇了！徐世楚，祝你們幸福快樂！冰兒，當你下次自殺的時候，拜託不要來推我的門！再見！」

　　他衝出了那房間，重重的帶上了房門。當房門「砰」然一響時，他覺得，自己整個心靈，都被震碎了。

第十三章

　　徹夜無眠。但是，時間不會因為你不睡就停止的，也不會因為你心碎而停止的。工作更不能因為你失戀就可以罷工，病人也不會因為你心情難受就不上門──所以，第二天，日子還是照常的過下去。照樣是那麼忙碌，一個病人又接一個病人，都不是什麼疑難雜症，老人家的血壓太高，小孩子的扁桃腺發炎，以至於一年四季，永不停止的感冒。這樣也好，忙碌可以讓人不去思想。但是，他卻常常感到像閃電似的，有股尖銳的痛楚，就強烈的從他心底閃過去。這股痛楚，來無影，去無蹤，卻在整天之內，發作了七八十次。他是醫生，他卻無法治療這種徹心徹肺的痛楚。午餐幾乎沒有吃什麼。晚上也淡而無味。生活一下子變成了空蕩蕩的，即使有那麼多病人，即使小魏小田都咭咭呱呱，愛說愛笑，生活卻一下子失去了聲音。他常會在診病的中途發起呆來，只為了某種潛意識的期盼──門外的腳步聲會是她嗎？窗外的人影會是她嗎？候診室的笑聲會是她嗎？彈簧門的開動會是她嗎──

　　沒有。不是她，任何聲音都與她無關。她現在正飄在桃紅色的雲上，與桃紅老鷹共翱翔。

　　晚班護士來上班了。朱珠和雅珮帶來了一串笑語喧嘩。雅珮推開他的門，笑嘻嘻的嚷：

　　「李醫生，朱珠要請你吃喜餅！」

　　哦？他看過去，朱珠果然捧著兩大盒喜餅進來了，她圓圓的臉蛋上洋溢著喜悅，眉梢眼底，綻放著青春的光華。她把兩盒大紅色的，上面寫著喜字的餅盒放在他桌上，快樂的、坦率的、甜蜜的笑著：「李醫生，上星期天我訂婚了，診所太忙，我也不敢請假。本來，要請你去參加的，看你也忙得──哈哈──」她笑著，心無城府的。「難得一個星期天，不敢耽誤你和冰兒小姐的聚會──反正，我們本省習俗，訂婚只是個形式，送送喜餅，通知親友而已。改天，結婚時，再請你喝喜酒。」

　　他注視朱珠。那張愛說的、小巧的嘴，那對溫柔的、和煦的眼睛，那張永遠沐浴在陽光下的臉龐。平平淡淡的朱珠，她會給一個男人平平凡凡的生活；沒有狂風驟雨，驚濤駭浪，卻有寧靜安詳。朱珠，善解人意的朱珠，得到她的男人有福了。「你未婚夫叫什麼名字？」他提起精神來問，一向和朱珠、雅珮都像一家人，居然，她訂婚了，而他卻不知道那男孩是誰？這一年來，生活多麼反常呀！

　　「他和你同姓，姓李，是學工的！」朱珠笑著：「在一家工廠當工程部的技師！」「哦？怎麼認識的？」他笑著問。「哎！」雅珮大笑起來：「就是她家那口魚池呀！總算沒有白擱著！」「怎麼說呢！」「別聽她亂蓋！」朱珠打斷雅珮，笑得更加甜蜜了。「是這樣的，李茂生是我哥哥的朋友，他們都在南雅工廠上班，今年三月間，我哥哥帶了他們一大夥朋友來我家，又釣魚、又唱歌、又吃烤肉的，鬧得好開心。從此，他們就每個星期都來，到了夏天，我和李茂生就走得很近了。有一天，我們又合力釣起了一條大魚──」

　　「說來說去，」雅珮笑嘻嘻的。「就是她家那口魚池哪！那魚池有點怪，專門撮合姻緣。朱珠，下次你也約我去玩玩好嗎──」「你又不是沒去過！」「我去的那次全是女生，你安心不讓我見李茂生，怕被我們搶去──」「你胡說！你自己的那位劉大記者呢？怎麼說，偷偷摸摸交了大半年了，以為我不知道呀──」

　　「不許說！不許說！」兩個女孩子拉拉扯扯，笑成了一團。

　　「怎麼，雅珮，」李慕唐注視雅珮：「你也有男朋友了？是不是也要請我吃喜餅了？」

　　「吃喜餅？」雅珮羞紅了臉，那一臉的嬌羞，竟也楚楚動人。「沒有那麼快啦！大概要到農曆年的時候！」

　　「哈！」朱珠大叫：「原來你也要訂婚了，你瞞得真緊，李醫生不問你，你還不說呢！」「不是不說，」雅珮笑著往配藥處躲去。「你又沒問我，難道我還該弄個大喇叭，沿街叫嚷著我要訂婚了？」

　　朱珠掩口而笑，對李慕唐說：

　　「她在罵我呢，因為我一交男朋友，全天下都知道了！她說我是大喇叭！」哦？是嗎？李慕唐有些歉疚，全天下都知道了，只有他這個醫生，什麼都不知道。這些日子來，他的字典裡只有兩個字；冰兒。隨著這兩個字的出現，他心底的抽痛又立即發作了，他不由自主的，吸了口氣。

　　「李醫生，」朱珠關懷的問：「你沒有不舒服吧？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我沒事。」他注視朱珠：「預備什麼時候結婚？」

　　「過農曆年的時候。」朱珠坦白的說：「所以，到時候要向你辭職了。」「辭職？」他一怔。「你先生不許你在外面工作嗎？你是一個很好的護士，結了婚就辭職，不是太可惜了？」

　　「李茂生根本不在乎我工不工作。」朱珠說：「他的工廠就在三重，我們可以住台北。問題是，我總覺得，既然決心嫁給他了，就該以他一個人為重心，在家裡做個好太太就行了。我對自己的工作，並沒有野心──換言之，當我決心結婚的時候，我就把這個婚姻──這個男人，當我的事業，我不想因為我的工作問題，造成兩人間的不愉快。總之，這是個男性社會，對不對？」李慕唐驚奇的看著朱珠，這是個「現代女性」嗎？曾幾何時，現代女性的觀念又改了？從「走出廚房」又變回到「走入廚房」了？但，不管怎樣，娶到朱珠的男人是有福了。他正想再說幾句什麼，有病人登門了，朱珠忙著要去掛號處，她轉身匆匆走開，走了兩步，又回頭嫣然一笑，指著那喜餅說：「我多拿了兩盒來，請你的冰兒小姐吃！還有阿紫！」她深深看他，又加了一句：「李醫生，希望我辭職以前，能夠先吃到你的喜餅！嘻嘻！」她笑嘻嘻的跑進掛號處去了。

　　李慕唐坐著，心底的抽痛又來了。這次發作得又兇又猛，從胸口一直痛到他四肢骨骸裡去。

　　深夜，收工了。慕唐回到了他的單身宿舍。開亮了一盞落地燈，他在燈下坐著。腦子裡模糊的想著朱珠，朱珠和她的魚池，朱珠和她的未婚夫，朱珠和她的事業──他模糊的想著，深沉的把自己埋在安樂椅中。想朱珠，最大的優點，是可以不要想冰兒。冰兒，怎麼這個名字又出現了呢？怎麼那股痛楚會越來越加重呢？他用雙手緊抱住頭，企圖扼制那份思想。但是，那思想像脫韁的野馬，在他腦海裡奔馳；冰兒！冰兒！冰兒！馬蹄劇烈的在腦中著，哦！冰兒！他的頭瘋狂的疼痛起來。

　　門鈴驟然響了起來。冰兒！他驚跳，由於起身太猛，落地燈打翻了。他扶起了燈，直奔向門口，一下子打開了大門。

　　門外不是冰兒，而是阿紫。

　　「阿紫！」他低呼著，有些失望，也有些安慰。阿紫，一個和冰兒十分親近的人物，她最起碼可以趕走室內那份緊迫的孤獨。阿紫走了進來，關上房門。她的臉色凝重而溫柔。

　　「慕唐，聽說你和冰兒鬧翻了？」她開門見山的問。

　　「唔。」他輕哼著。「你喝茶？還是咖啡？」

　　「你少來！」她奪下他手中的杯子，把他推進沙發裡去。「請你坐好，我自己會來泡茶。」她熟悉的泡了兩杯茶，看到桌上的喜餅了。「誰訂婚了？」

　　「朱珠。」「阿朱啊！」阿紫叫著，不知何時，阿紫和朱珠間，就很巧妙的利用了金庸小說裡兩個人物的名字，彼此稱呼阿朱和阿紫了。「她和李茂生訂婚了？好啊！他們很相配，李茂生忠厚誠懇，阿朱溫柔多情。」

　　「原來，你也知道阿朱的事！」

　　「是呀，我和阿朱、雅珮都很熟悉了呢！」她坐在慕唐對面，收起了笑容，正視著他，一本正經的說：「不過，我今晚不是來和你談阿朱的，我是來和你談冰兒！」

　　冰兒！他的心臟又緊緊的抽痛了一下。

　　「她告訴你了？」他問，聲音十分軟弱。

　　「是。」她坐正了身子，雙手捧著茶杯，她的眼睛，非常深刻、非常嚴肅的盯著他。「慕唐，你決心和冰兒分手了嗎？」

　　他震動了一下。分手，兩個好簡單的字，像兩把刀，上面還沾著血跡。分手！「我想，這不是我決定的，」他抽了一口氣：「是冰兒決定的！我──再也沒有辦法，繼續維持三個人的局面，她必須在兩個人中選擇一個！她選了徐世楚！」「你很意外嗎？」阿紫深切的問。

　　「我──」他思索著：「來不及意外，只覺得痛楚。」他回答得好坦白，在阿紫面前，用不著隱瞞自己那受傷的情緒和自尊。「唉！」阿紫長長的嘆了口氣。「我曾經想救你！記得嗎？慕唐？當你和冰兒一開始發生感情，我就飛奔著跑來，想阻止這一切，想挽救這一切，可是，來不及了，你一陷進去，就陷得好深好深，完全不能自拔。」

　　「阿紫！」他愕然的喊：「難道你在那時候，已經預見我們今天的結果？」阿紫凝視他，眼神是悲憫的，難受的，同情的。

　　「我對你說過，」她低語。「他們兩個會講和。我問過你，如果到那時候，你要如何自處？我──我實在──實在是提醒過你，暗示過你！」「為什麼──」他有些糊塗，他摔了摔頭，想讓自己的腦子清醒一些。「你能預見這一切？你早知道，我的力量如此薄弱嗎？」「不。我一度把你的力量估得很強。」

　　「但是，你估錯了？」他悲哀的問。「我仍然鬥不過那個徐世楚，我無法讓冰兒對我死心塌地！可是──」他懊惱的用手扯著頭髮，逐漸激動起來：「冰兒和我，也曾生死相許，難道愛情是如此脆弱，如此禁不起考驗的東西？還是因為我錯了？我該忍耐，我該讓冰兒慢吞吞的在我們兩個人中選擇？我該一直維持三人行的局面？但是──」他仰躺進沙發深處，眼睛瞪視著天花板，他的心臟絞扭成了一團。「我受不了了！阿紫，我再也受不了了！或者我太自私，冰兒說對了，她說我自私，我是太自私了，我的眼睛裡就容納不下一粒沙──我──」他閉上眼睛。「我沒有辦法！這種戀愛，對我而言，是一種折磨！」「慕唐！」阿紫撲過來，熱心的看他。「你不要自怨自艾好嗎？我今晚來，就是想把一切都說清楚！如果你會痛，也痛這一次吧！狠狠的痛一下，總比凌刀碎剜好！」

　　他有些驚懼。「你要說什麼？」他問。

　　「我想──冰兒從沒有愛過你！」她清晰的說。

　　「什麼？」他錯愕的。「慕唐，你實在不了解冰兒。」阿紫飛快的接口：「冰兒的生命裡，除了徐世楚，從沒有過第二個男人。她的感情非常浪漫，非常強烈，非常戲劇化，非常孩子氣，也非常痴情！她碰到了徐世楚，這個徐世楚，符合了她所有的要求；浪漫、強烈、刺激、戲劇化，而且童心未泯。於是，他們戀愛了，愛得天翻地覆，死去活來。可是，冰兒的痛苦是，徐世楚並不專情，他隨時在變，見異思遷。為了徐世楚的不專情，他們吵過、鬧過、分手過、和好過，甚至──自殺過。」

　　「這些事，」李慕唐沉聲說：「我都知道。」

　　「是的，」阿紫再嘆了口氣。「這些你都知道。說一點你不知道的。第一次冰兒變心，是去年年初，冰兒忽然在三天內和一位電視編劇，陷入情網，同時，宣布和徐世楚分手。徐世楚這一下嚇壞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把冰兒追了回來。那位電視編劇和冰兒的愛情維持了兩星期。第二次，是去年夏天，徐世楚故態復萌，又心生二意，於是，冰兒再度在三天內戀愛了，對方是個大學生，比冰兒還小兩歲。當然，徐世楚又慌了，歷史重演，徐世楚拚命的追，大學生黯然而去。冰兒和這大學生的感情，維持了大約一個月。至於你──」她深深的注視他，慢慢的說了出來：「已經是維持得最久的一個了！」李慕唐的背脊挺直了，臉色變得死一般蒼白。

　　「你在暗示我──」他啞聲說。

　　「不，我不在暗示，」阿紫繼續凝視著他。「我在清清楚楚的告訴你。你有最強的分析能力，你有思考和組織的能力，不要讓感情把你的視線完全蒙蔽。冰兒，她的心並不壞，她也不是在玩弄手段，她只是太愛徐世楚了。當她發現只要她變一變心，徐世楚就會棄甲投降，她就在有意與無意之間，利用著這件事。所以，歷史一再重演了又重演，我在旁邊看同一幕戲，也已經看到第三場了。」

　　李慕唐倒進沙發裡，閉上眼睛。現在，已經不是心臟痛楚的問題，他的頭暈了，思緒混亂了，背上發冷了，而額上，大粒大粒的汗珠，都冒出來了。他覺得自己被猛力摔進一個無底的冰洞裡，在那兒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卻一直沉不到底。他抓住了沙發的扶手，手指深陷到沙發的海綿裡去。冰兒，他心中「絞」出了這個名字；冰兒！這太殘忍！太殘忍！太殘忍！「慕唐，」阿紫的手，溫柔的蓋在他手上。

　　「別碰我！」他像觸電般把手抽了回來，他抬起頭，眼睛發紅，聲音發抖，他瞪視著阿紫，暴躁而悲痛的喊了出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為什麼不讓我保持一絲絲的幻想？一點點的自尊？你為什麼要出賣你的朋友？你為什麼不閉緊你的嘴，嚥住冰兒的秘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為什麼要告訴我？」他吼著。「因為──」阿紫從沙發裡站了起來，把茶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她的背挺得筆直，眼睛深刻而黝黑。「我不忍心看到你繼續在那兒做夢！因為我心目中的你，遠遠超過以前那兩位男士，我不要你受到更深的傷害！」

　　「那麼，你早在幹什麼？你為什麼不早一些告訴我？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告訴我──」

　　「我試過的！」阿紫悲哀的說：「但是，仍然太晚了！我怎麼料到，像你這樣一個穩重、博學、有主見的大男人，仍然會在三天之內，被冰兒收得服服貼貼！我曾經罵過你荒唐，記得嗎？我曾經罵過你是笨蛋，你記得嗎？但是，你對我怎麼說的？你說，你愛冰兒，更勝於愛自己！當時，我就抽了口冷氣。事情已經演變到了那個地步，我只有勉強我自己，去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相信這一次，冰兒不是作戲給徐世楚看，而是真正愛上你了。因為──」她長長的嘆息。「我一直認為，你比徐世楚，強了太多太多！我對你們兩個，也有著真心的祝福和期望！誰知道──」她停住了。

　　誰知道有一個笨蛋，相信自己是一片草原，綠油油的，廣大，平實，而充滿了生機！誰知道有個笨蛋，只要別人給他喝一點點酒，他就會「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忘記了天地玄黃。誰知道那個女孩──冰兒，如此晶瑩剔透，閃亮奪目，卻會這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昏昏沉沉的站著，昏昏沉沉的想著。冰兒的話又盪漾在他的耳邊：

　　「請允許我，為你重新活過！」

　　他的手，用力的壓住了胸口。不，冰兒，這太殘忍了！太殘忍了！你把一個男人所有的驕傲與自信，一起謀殺了！

　　「或者，你會恨我告訴了你真相，」阿紫嚥了一口口水，繼續說：「或者，你願再抱著一個夢想，冰兒會重回你的懷抱！或者，你根本不相信我告訴你的故事！也或者，」她頓了頓。「是我錯了，冰兒並非作戲，而是真的愛上了你──不管怎樣，我今晚不顧後果的跑到你這兒來，不顧後果的把我所知道的事都告訴你，我的動機只有一件；慕唐，」她誠摯的說：「你那麼堅強，那麼理智，那麼深刻──你不要讓自己再陷下去了！也不用為這段感情太傷心！」

　　他重重的呼吸，眼睛望著窗外的天空。

　　「阿紫，」好半晌，他才幽幽的說：「我不堅強，我不理智，更談不上深刻！我想我已經陷得太深太深了！但是，阿紫，請放心，我還是會好好的活著，好好的工作，我相信──」他深深呼吸。「我會慢慢恢復，找回自我。畢竟，這地球還存在，太陽也沒有和別的星球相撞。畢竟，這不是世界末日！」

　　是的，這不是世界末日。天空中，繁星依然璀璨，月光依然明亮。台北市的萬家燈火，依然閃爍。這不是世界末日，他挺直了背脊，凝視著漠漠無邊的遠方。

　　那一整夜，他就站在那兒，眺望著夜色裡的穹蒼，阿紫是什麼時候離去的，他根本不知道。

第十四章

　　一星期後，李慕唐寫了封信給冰兒。

　　冰兒：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中國有許多筆記小說，有許多傳奇故事，我要告訴你的這個故事很短，出自一本名叫《琅嬛記》的書。據說，有一位書生，名字叫沈休文。有一天，沈休文在他的書房中獨坐讀書，當時天正下著小雨，風飄細雨如絲。沈休文忽然看到有個女孩，手裡拿著紡紗織布用的絡具，她一邊走，一邊把雨絲收束起來，用絡具紡著雨絲。就這樣隨風引絡，絡繹不斷。紡著紡著，她就走進了沈休文的書齋，把她用雨絲所紡成的輕紗，送給了沈休文，並且告訴他說：「這絲名叫冰絲，送給你做成冰紈。」說完，這女孩就不見了。沈休文後來把冰絲做成衣裳，又做成扇子，終年隨身，視為珍寶。冰兒，這故事好短，就這樣結束了。我常常想，沈休文這一生，還能拋開那冰絲嗎？還能忘記那紡雨的女孩嗎？那細雨如絲，隨風引絡的畫面會從他眼前消失嗎？還有──還有──那女孩真的消失了嗎？這是中國古代的故事，真不相信這些記載。原來，中國這民族，自有她浪漫的一面，浪漫得那麼美，浪漫得那麼「不真實」。然後，我要告訴你一個現代的故事。同樣的故事，發生在今年年初，一個「風飄細雨如絲」的晚上。有個很笨的醫生，名字叫李慕唐。李慕唐獨坐在他的診所裡，忽然有個女孩出現了，雙手握著兩束雨絲，穿著長裙曳地的白禮服，笑吟吟的走進門來，把她手中的「冰絲」送給了李慕唐。冰兒，這是一個開始。冰兒，讓我告訴你我是怎樣一個人吧！當你在那雨夜裡出現以前，我一直是個平凡的、努力的、追求一種樸實生活的男人。我不浪漫，也沒有幻想，更不做夢。我和細菌、病症、人體器官打交道，從沒有想到過我會碰到什麼浪漫的事，更休提這浪漫的事還會改變我的一生。我一直對那些神話一般的愛情小說，認為只是「解悶」的工具而已。不能相信，無法相信，也不去相信的。然後，你出現了，有冰雪般的純淨，有火燄般的熱情，有畫一般的美麗，有詩一般的幽情。你怎樣強烈的震撼了我！你怎樣強烈的吸引了我！你怎樣打開了我的視野，把我一下子就帶入了你那個浪漫的世界裡去了，而這世界，居然如此彩色繽紛，光怪陸離，使我心魂俱醉，而目不暇給。我想，就在那個晚上，你已經將你手中的冰絲，織成冰紈，披在我的肩上了。冰兒，我非鐵石，我乃血肉之軀，這件冰紈，來自仙境，一旦附體，居然把我包裹得緊緊的了。冰兒，如今回憶起來，我身上這件無形的外衣，就是你那天晚上給我披上的。從此，我就不由自主的捲進你的神話世界裡去了。冰兒，我很希望我這封信寫得有條有理，但是，我執筆時，心情已十分迷糊，如果凌亂，請你把絡具拿出來，不妨重新絡過。我前面寫了那麼多，只是要告訴你，一個很平凡的醫生，對愛情根本沒有憧憬與夢幻的醫生，怎會被你捉住的。哦，冰兒，不要以為是你把我灌醉了，不要以為我相信自己是個大草原──都不是。真正網住了我的，是那個下雨的晚上，你紡雨為絲，把我網住了的。從此，我就沒有脫下我的冰紈，從此，我就一頭栽進去，不可救藥的愛上了那個紡雨的女孩，她的名字叫冰兒。好長一段時間，我欺騙著我自己。我跟著你、阿紫、徐世楚四個人一起玩，看著你和徐世楚卿卿我我。我認為我是個旁觀者，與整個故事無關。瞧！冰兒，我一上來就說過，有個「笨」醫生。我愚魯如此，遲鈍如此，我怎配得上你那件冰紈！可是，要發生的仍然發生了。記得那個晚上嗎？你第一次走進我的單身宿舍？當你對我說：「請允許我，為你重新活過。」我心已醉，我魂已飛，我的思想和心靈，都「醉死」在你的軟語聲低裡。啊，冰兒，那晚，你把第二件冰紈又披上了我的肩。接下來的日子，你紡過雨，你紡過陽光，你紡過霧，你紡過月光，你是生來的織女。你把紡好的每件冰紈，都一一拋在我肩上。冰兒，我就是這樣，被你的冰紈裝飾起來了。有一度，我以為我會發光，而這光彩會吸引你，事實不然，發光的是冰紈，那一層一層的冰紈，每件冰紈，都是你織的，不是我造的。如果有一天，你把冰紈再一件件收回，你就會發現，那裸體的我，只是一具平凡的軀體而已。冰兒，我不知道我有沒有把我的感覺說清楚。上星期，你和我「分手」了。從來，我沒有如此痛楚過。生平第一次，我承認那些小說家筆下「心碎」的字樣。那「心碎」兩字，實在不科學，醫學大辭典裡，從沒有「心碎」這種怪病，想想看，「心碎」是什麼局面！再大的撞擊力，也不會把心撞「碎」的。這種既不通又不合邏輯的名詞，真不知道那些沒「知識」的人怎麼會發明出來！可是啊，冰兒，我終於承認，心會碎了，因為，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我們分手後，阿紫來看過我。好心的阿紫，是另外一個織女，她也紡紗織布，織出的是紗布，專門包紮傷口用的。她那麼急切的想包住我的傷口，當她發現我心已碎時，她甚至穿針引線，為我縫紉起來，她把我「縫」得更痛楚了！但是，她說：「如果你會痛，也痛這一次吧！」所以，冰兒，我知道了所有的故事。關於電視公司的編劇，關於那個大學生，關於我。如今，我坐在這兒給你寫信，請你相信我，我已經心平氣和。阿紫曾問我恨不恨你。哦，冰兒，我怎會恨你呢？如果不是你給我披上那件冰紈，我怎知道還有另一個世界？不。冰兒，你送給我的東西，來自一個神仙世界，不是每個凡人都有機會獲得的。你瞧，世界上還是有千千萬萬沒披過冰紈的人，在那兒拚命攻擊「浪漫」、「愛情」和「夢」呢！我原本也是那些人中間的一個啊。不，冰兒，我一點都不恨你。非常非常誠實的說，不論你在誰的身邊，我對你，都只有感激。只有深深的感激。現在，讓我們來談談徐世楚吧！徐世楚，一個好優秀的男孩子，帥氣、聰明、幽默、熱情，同時，還具備最好的儀表。這種男孩一向就是女孩子所喜歡的。冰兒，你當然愛他。可是，我現在必須提醒你一件事，你不是個凡間的女孩，你是來自神仙境界的。你有紡雨絡絲的本能，你又喜歡把織好的冰紈披在你身邊的男人身上。那徐世楚，他和你認識已久，交往多年。他的身上，早已被你左一件冰紈，右一件冰紈披了個密密層層。於是，你看到一個好亮好光好閃爍的徐世楚。你忘了，發光的只是冰紈。你就那麼熱愛著這個發光體了。但是，徐世楚畢竟也只是凡人，當那些冰紈把他悶得透不過氣來的時候，他會掙扎，他會撕掉那些外衣──於是，他的光彩暗淡了，於是，你就開始痛苦，開始受傷了。其實，徐世楚也是無辜的。本來，去和一位「仙子」談戀愛，就是件痛苦的事。徐世楚生為凡胎，是入不了仙籍的，這並不是他的錯。我們這些人，本就庸庸碌碌，都是凡胎。徐世楚和「仙子」談戀愛談累了，總會退而求其次，去找幾個屬於「人間」的女孩來輕鬆一下。當他「變」時，你驚慌失措，於是，也去「人間」抓兩個傀儡「應變」。你們的故事，就是這樣反覆重演的。我相信，到我為止，這故事仍然沒演完，還會繼續重複下去。所以，我真為你耽心。冰兒，這封信已經寫得很長了。我仍然不明白，你到底有沒有看懂我的意思。這些日子，我仔細思量，我真為你耽心。冰兒，你已經紡雨絡絲，忙了好些年了。你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失去紡雨的能力呢？也會不會有一天，你突然失去紡雨的興趣呢？當那一天來臨的時候，你將如何渡過你的歲月呢？冰兒，這世界上充斥的都是凡人。在我遇見你以前，我想過，我將娶一個溫柔賢慧的女孩，過一份平靜而安詳的生活。雖然平淡，卻很幸福。與你相遇以後，由於你給我披的那件外衣，使我的感情世界，忽而在山巔，忽而在深淵，忽而在火中，忽而在水裡。這種水深火熱的戀愛，我總算經歷過了。可是，回轉身來，我脫下冰紈，站在鏡子前面，還我本來面目，我承認了，我本平凡。我不再要求水深火熱的愛情了，雖然我知道它是「存在」的。我只要求平凡。所以，冰兒，我寫這封信給你。你確定你是位「仙子」嗎？你確定要繼續「紡雨絡絲」嗎？無所謂。冰兒。不過，要認清你自己，也認清你周圍的人。你可以繼續絡雨為絲，不過，去找一個「認識」你的人吧！只要那個人「認識」你生來不凡，他才懂得欣賞你，愛護你，而不會被你的「冰紈」悶死。徐世楚，他大概並不認識你！他從沒有真正認識過你。這世界上到底有誰「認識」你呢？有一個笨醫生，經過水深火熱的提煉，大概有些認識你，但是，那個笨醫生，只是一位凡人，毫無仙骨，大概也配不上你。哦，冰兒，我真為你耽心，你這樣繼續當仙子，只怕高處不勝寒。我不知道「仙子」有沒有年齡限制，我們一般凡人，到了老年，就失去少年時期的衝勁幹勁了。如果「仙子」也會老、再也紡不了雨，織不成絲，那麼，她必將孤獨！哦，冰兒，孤獨的凡人猶可耐，孤獨的仙子恐怕比凡人更悲哀！冰兒，請為你的未來想一想吧！最後，謝謝你，冰兒。謝謝你給過我的美好時光。謝謝你那件「冰紈」，我將把它摺迭起來，收入我的樟木箱子裡，永遠珍藏！但是，我不會再穿它了。我總算把它脫下來了──我已甘於平凡。冰兒，珍重！珍重！珍重！永遠愛你的慕唐寫於十月十一日燈下。

　　又及：如果有一天，你對「仙子」的生涯厭倦了，不妨來找我聊聊天。我雖平凡，對於你的「境界」仍然是了解的。又又及：如果有一天，你對「平凡」的生活感興趣，請務必來找我，我將請你喝杯淡淡的酒，談談「平凡人」的未來。

第十五章

　　信是直接送到冰兒的信箱裡去的。

　　十天的日子靜靜的過去了，天氣轉涼了，傍晚時分，天上飄起了一陣濛濛細雨。風飄細雨如絲，這種季節，令人惆悵。下班後，照例是夜深了。李慕唐關好了燈，鎖好了門，拖著疲乏的腳步，走上四樓，往他的單身宿舍走去。

　　在房門口，他驚奇的站住了。

　　冰兒正斜倚在門邊等待著。她穿著件非常簡單的白衣長裙，臉上未施脂粉，潔淨而雅致。頭髮已經半長了，鬆鬆散散的垂在耳際。她渾身上下，乾淨得一塵不染。她就這樣站著，雙手交握的放在裙子前面，臉上帶著一個無比溫柔、無比沉靜的笑。「哦，冰兒，」他怔著。「怎麼不去診所呢？」

　　「我算準了你的時間，並沒有等你多久。我想，在你家門口，是應該有個平凡女人在等待的時候了。」

　　他的心狂跳了幾下。不，不用自我陶醉，歷史往往會重演。他把房門打開，兩個人一起走進了門內。

　　關好了房門，他們靜靜相對。「哦，冰兒，」他說：「你到底來做什麼？」

　　「我用了三天的時間看你的信，」她說，坦白而真誠的盯著他。「左看一遍，右看一遍，直到我能倒背如流。然後，我用了三天的時間來想你的信，左想一遍，右想一遍，直到我認為我已經懂它的含意了。我又用了三天的時間來分析我自己，到底是凡人還是仙子？到底對紡雨成絲的工作是不是樂此不疲？左分析一遍，右分析一遍，直到我認為總算把自己弄清楚了。所以，我在今天白天，去看了徐世楚，今天晚上，我再來看你。」「哦？」他應著，心臟沉穩的跳動，他的眼光緊緊的盯著她，她的眼睛是黑白分明的，那麼純淨，那麼溫柔，那麼堅定──他有些昏亂，有些迷糊，有些惶惑，有些期待，他甚至不敢說話。「我跟徐世楚，」她繼續說：「從來沒有如此理智而平靜的談過話。當然，剛開始有點困難，他是那種從不肯安安靜靜談話的人。但是，我總算──」她喘了口氣，如釋重負。「讓他弄明白了，我和他將永遠是好朋友，僅止於好朋友，再也不能往前走一步了。換言之，我和他終於在友善而平靜的情緒下，結束了我們三年來，像演戲一樣的愛情。」

　　李慕唐一眨也不眨的盯著她。

　　「再一次的結束？」他低聲問。「準備結束多久？你確定是結束？真正的結束？」「我知道我有前科，但是，請相信我的真誠吧！」

　　他沉默著，忍不住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她也沉默了。然後，她也開始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最後，還是他沉不住氣了，他問：

　　「你在看什麼？」「一個認識『仙子』的『凡人』！」她微笑起來，忽然幽幽的嘆了口氣。「這世界上從沒有仙子，對不對？所有的仙子都是凡人的夢。」他不語，心中一片讚許。

　　「所以，」她加重了語氣。「那個什麼紡雨絡絲的女孩，不過是沈休文南柯一夢，你知道，中國古人很愛做夢。有些現代的醫生，遺傳了這種特性，也會做起夢來。」

　　「嗯。」他哼著。「你到底要說什麼呢？」。

　　「我本平凡。」她吐出四個字來，仰頭望著他。「你說過，如果我對平凡感興趣的時候，你願意和我談談平凡人的未來。」他的心再度狂跳，他的呼吸又變得急促，他盯緊了她，啞聲問：「你知道嗎？平凡人的未來都很平凡？」

　　「例如呢？燒鍋煮飯，待客烹茶？」她問。

　　「那倒不一定。每個家庭有每個家庭不同的平凡，生活的方式是可以協調的。問題是，平凡生活中都有些類似的平凡──」「例如──」冰兒接口：「這個星期天，我必須跟你回台中，讓你的父母弟妹認識我。下個星期天，你必須跟我回高雄，讓我的父母弟妹認識你！」

　　「冰兒！」他驚呼著，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後，我們需要兩位證人，一張證書。證人，徐世楚和阿紫可以充當，徐世楚要我轉告你，他之所以會輸給你，是因為他壓根兒不知道有個什麼《琅嬛記》！不過，他對於你說的，他被我悶得不能透氣這件事頗有同感。他說，他讓開了，因為，他還不想做很平凡的事，平凡到去買證書，上禮堂什麼的。但，他祝福我們！他說──」她又加重了語氣：「如此平凡的事，也需要一點勇氣去做的！」她頓了頓，靜靜看他：「我說了這麼多，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和我做這件平凡的事呢？平凡到去──結婚？」

　　他屏息兩秒鐘，然後輕聲說：

　　「冰兒，你怎麼敢做這麼大的決定呢？」

　　「因為我是真正的從雲端落到地面來了。從頭細想，仔細思量，我說了，我費了九天九夜才弄清楚，我到底是怎樣的人？我到底愛誰？慕唐，發現自己只是一個凡人的時候，我覺得好幸福！發現有另一個凡人，如此了解我，如此關懷我，如此欣賞我，而且肯如此費力的喚醒我，我覺得更加幸福！我知道了，我這一生，或者做了許多傻事，但我不能放走我的幸福！這種幸福感，是徐世楚從沒有給過我的。和這幸福感同時產生的，是一種歸屬感。突然發現，自己只是個平凡的小女人，想為一個自己所愛的男人，做一點平凡的事，例如──生兒育女。」她停住了，注視著他，忽然有點擔憂起來。「或者──或者──」她礙口的說：「我誤會了你的意思，或者──你並不想──結婚。是嗎？是嗎？」

　　「不，」李慕唐深思著臉色嚴肅。「我在想另外一個問題。」

　　「哦？」她焦灼的仰著臉。

　　「我們的新房裡能不能不漆桃紅色？我痛恨那個顏色！」「噢！」她喜悅的笑開了，用手一把環抱住了他的脖子，她大叫著說：「我們全用綠色！一片綠，像一片大草原；你就是那大草原，綠油油的，寬闊、廣大，而充滿了生機！」

　　唉唉！冰兒。他想，你的「仙氣」尚未除盡，順手織就的冰紈又拋了下來。他伸了伸脖子，仿佛把那件無形的外衣給穿上了。這一會兒，就讓我們當一當神仙吧！即便是凡人，偶爾也會飄飄欲仙的！我們的故事，結束在所有平凡故事的「結局」上。「他們終於走上了結婚禮堂。」故事是不是就這樣停止了？

　　不，人類的故事，永不停止。「結婚」只是平凡人生活中的一個句點。句點以後，往往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婚姻的學問，比戀愛複雜太多太多！婚姻中的章節，是另一部「長篇」。但是，讓我把故事結束在這個句點上吧。因為，我本平凡，我仍然喜愛這種平凡的結局！

　　一九八五年七月四日初稿完稿於台北可園

　　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七日修正於台北可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