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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彩霞滿天》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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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喬書培漫步在沙灘上。

　　是三月的末梢，陽光暖洋洋的照射在海面及沙灘上。那些白色的細沙，被陽光染成了一片金黃。海面上，像是敲碎了一海的玻璃屑，反射著點點光華，亮晶晶的，閃熠熠的，明晃晃的……炫耀得人睜不開眼睛。

　　喬書培敞著夾克，迎著那帶著鹹味的海風，無意識的在海灘上走著。低著頭，他看著自己在沙上留下的足跡，那單調的，清晰的，孤獨的一行足跡。他微蹙著眉梢，陷在某種若有所待的沉思中。三月的末梢，天氣仍然帶著涼意，海邊的風，吹撲在人身上，是涼颼颼的。這種季節，海邊總是靜悄悄的。不像夏天，這兒會充滿了弄潮的孩子們，追逐嬉笑的少男少女，以及拾貝殼的，打水戰的，又叫又鬧的頑童們。夏季，這兒是孩子們的天堂。而現在，海邊卻闃無一人，只有他在這兒默默憑弔。他數著自己的腳印，帶著份寥落的、蕭索的、酸楚的感覺。在海灣的另一邊，就是漁船出海及歸航的所在，碼頭上永遠熱鬧喧嘩。碼頭和小鎮是相連的，這西部的小海港雖然已在最近繁榮了不少，卻仍然維持著它樸拙的民風。而海灣的這一邊，綿亙著沙灘與岩石，順著海岸走，你似乎可以走到世界的盡頭。他曾經走過，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從日出走到日落……只是，那時候，印在沙灘上的足跡不是他一個人的，另一對細小的腳印總是追隨在他身邊，一路追隨到世界的盡頭。而今，那對腳印呢？他一凜，心頭似乎被針刺了一下，抬起頭來，他看著那海邊聳立的岩石，那些巨大的石塊，被海浪日夜撲打，被海風朝夕侵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都挫磨成了不同的形狀，有的像恐龍，有的像老鷹，有的像張牙舞爪的怪獸，也有的平坦光滑如一片石板。小時候，這兒是捉迷藏的好地方，只要躲進這些石堆裏，好幾小時都可以不被發現，當你渴望孤獨的時候，這兒也是隱藏住自己的最佳隱避所。他曾經隱藏過。在那些巨石與巨石之間，有個僅可容人的狹小石縫，縫後有個小小的石洞，他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鷹巢」，因為這洞的上面，就是那塊直聳入雲、狀若老鷹的巨岩。這石洞是他的秘密，全世界，只有另外一個人會在這石洞裏找到他。

　　他心底的刺痛在擴大，擴大成了一片迷惘的、愴惻的情緒。不由自主的，他背向海洋，往內陸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熟悉的走往那個方向；那片稀疏的防風林。防風林在海灘的週邊，由許多像松樹般的樹木造成的。小時候總是疑惑，沙地上怎能長出松樹？他以為松樹是屬於高山峻嶺的。長大後，才知道這些並非松樹，而是一種名叫木麻黃的植物。走進樹林，他再深入了幾百公尺，地上仍然是軟軟的細沙，沙上躺著一些無人注意的、像松果般的果實。他彎腰拾起了一枚。多年前，他也曾在這樹林中遊蕩。他直起身子，耳邊似乎聽到一個細小的聲音在說：「我撿到一隻小麻雀，牠不會飛了。」

　　他猛的一驚，抬起頭來，四面沒有一個人影。陽光穿過樹隙，在四周投下許多樹木的陰影。他深吸了口氣，小麻雀，是的，那是隻不會飛的小麻雀。他似乎感到一隻小手把麻雀放進他的手中。「你會治好牠，是不是？」

　　他帶走了那隻小麻雀，只為了那個信賴的聲音。一星期以後，小麻雀長成了，他們把牠帶回林中，望著牠振翅飛去。那是他和她第一件共有的東西，共有的希望，共有的祝福，和共有的歡樂。他倚靠在樹幹上，迷茫的抬起頭來，心裏恍恍惚惚的想著拉馬丁的詩句：「舊時往日，我欲重尋」。誰能尋回舊時往日？永遠沒有人能夠！他透過那稀疏的樹木，眼光直射向林外，搜尋的望向東方，在那兒！他又看到了那棟老屋！那棟古老而莊嚴的老屋！「白屋」，大家都這樣稱呼這幢老房子，因為，據說它最初是由白色的大理石片砌成的，後來，石片斑駁了，才補上了其他五顏六色的建材。「白屋」早就不是白色了，但，它依然那樣壯麗，那樣倨傲，那樣帶著它特有的傲岸的氣質。它聳立在那兒，漠然的面對著海洋，面對著那塊高大的「鷹岩」。「白屋」和「鷹岩」像兩個對峙著的巨人。他總把這棟房子稱為「巨鷹之家」。奇怪「白屋」和「鷹」之間的關係，它的主人姓殷，面對著「鷹岩」，是有意？還是無意？小時候，總覺得住在白屋裏的人又神秘，又幸運，又與眾不同。似乎比所有的人都要高一等。現在呢？老屋的外牆早已灰敗，上面爬滿了綠色的藤蔓，拱形的視窗，看不到窗紗，也看不到人影。倨傲的老屋只剩下了一份難以描述的寂寞和冷清。昨天，父親輕描淡寫的說過：

　　「知道嗎？白屋要拆掉了，有人投資，在這兒蓋一家觀光旅社。」他凝視那老屋，那樓上是一排窗子，從右邊數去的第三個窗口，有個女孩曾倚窗而立，有個女孩曾傾聽海鳥的啁啾，有個女孩曾彈奏著鋼琴，用軟軟的童音，唱一支好單純、好細緻的歌：

　　「彩霞滿天，漁帆點點，

　　　海鳥飛翔，海浪騰喧，

　　　對此美景，惜取少年！

　　　彩霞滿天，落日正圓，

　　　今宵過去，還有明天，

　　　珍惜光陰，把握少年！」

　　是的，彩霞滿天！這海岸是朝西的。每到黃昏，落日就又圓又大又燦爛，鑲著一圈金邊，往海面緩緩沉落。而滿天雲彩，全被落日染成了絢爛的、亮麗的、變幻莫測而光芒耀眼的色澤。從小，他就被海邊的黃昏所捉住，他常常屏息的站在海邊，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那落日沉進海洋，和那滿天的彩霞，逐漸變成黝暗的暮色。體會著造物的偉大，宇宙的神奇，和那日升日落、潮來潮往的玄妙……他常看得那麼出神，那麼專注，以至於忽略了身邊那小小的「影子」。是的，她是他的「影子」，曾伴著他看落日，伴著他看彩霞，伴著他迎接暮色……如今，那女孩呢？他閉上眼睛，不由自主的一揮頭，過去的都過去了！彈琴的女孩，撿小麻雀的女孩，白屋裏的女孩，到岩洞裏找他的女孩，陪他看落日的女孩，跟著他走往世界盡頭的女孩……是已經消失了，再也找不回來了。他垂下眼睛，強迫自己把目光從「白屋」上移開。用腳尖踢了踢腳下的沙子，他無意識的呼出一口氣，抬起腳來，他離開了那佇立之地，在林中茫無目的的走著。他似乎走了很長的一段路，然後，他忽然站住了，記憶的底層，有一點小火花在閃動。他四面搜尋，終於，他看見了那棵林中最古老的大樹，有虯結的樹幹，如雲如蓋如亭的枝椏和樹葉，他奔了過去，用手扶著那樹幹，他圍繞著它找尋，樹幹上有層青苔覆蓋，他小心的去剝落那青苔，然後，他找到了！在樹幹的根部，有塊老早老早被刀子削剝的痕跡，那痕跡上，是一片模糊的陰影，彷彿可以看出字跡。他蹲下身子，仔細的去辨認那用藍墨水寫下的字；什麼都看不清了！只是一片模糊的陰影，一些污染的痕跡，沒有字，沒有藍墨水，他瞪視那痕跡，在內心的刻版上，卻清楚的重印出那兩行字：

　　「女生愛男生，羞羞羞！

　　殷采芹愛喬書培，羞羞羞！」

　　就為了這兩行字，當初這兒曾經發生多大的一場「戰爭」，他一個人打三個人，被打得鼻青臉腫昏天黑地，簡直是第三次世界大戰。他還記得自己被打倒在地上，躺在那兒動彈不得，肇禍的人一哄而散。然後，就是她了，那女孩悄悄的，怯怯的，無聲無息的靠近了他，拿著條小手帕，枉然的想弄乾淨他臉上的血痕和污漬。而他，他怎樣呢？他對著她一陣狂吼大叫：「走開！你這個倒楣鬼！碰到你就倒楣！你最好離我遠一點！走開！走開！」至今記得她當時的神情，小臉蛋漲得通紅，烏黑的眼珠被一池清泓所淹沒，小嘴巴癟呀癟的，終於「哇」的一聲，痛哭著跑走了。這就是當年的自己！有一顆堅硬的、殘忍的心！有一副倔強的、魯莽的個性！有一份易感的、可憐復可歎的自尊！從小，他就是個孤僻的、矛盾的怪物！怎麼值得一個女孩毫無理由的崇拜和關懷？他輕歎了一聲，為了那無知的童年。然後，靠著樹幹，他在沙地上坐了下來，仰起頭，他望著那樹葉隙縫裏的天空，這正是彩霞滿天的時候，落日灑下了無數的金色光點。低下頭，他看著地上的細沙，那帶著些兒濕潤的、白色的細沙，他不知不覺的拾起一枝枯枝，在沙上無意識的寫著字：

　　「殷采芹，殷采芹，殷采芹，殷采芹……」

　　他寫了無數個「殷采芹」，當面前的沙地寫滿了，他就一個名字蓋在另一個的上面，繼續寫著，直到那脆弱的樹枝折斷了。那輕脆的折裂聲使他微微一震，他終於拋掉了樹枝，慢吞吞的把頭撲在弓起的膝上。

　　海浪撲擊著岩石，在喧囂著。海風穿過了樹林，在低吟著。他坐在老樹幹的下面，默默的咀嚼著那個名字，回憶著那個名字，思想著那個名字；殷采芹，殷采芹，殷采芹……殷家的女孩！白屋裏的女孩！殷采芹，殷采芹，殷采芹……他的記憶被帶回到許許多多年以前。那些記憶是一個片段接一個片段，像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對他紛紛的、洶湧的、前仆後繼的捲了過來。

2

　　喬書培第一次到這個西部的小海港，才只有六歲。

　　他是跟著父親喬雲峰遷居到這兒來的。當時，這兒的某機關需要一個辦文書工作的人，相當於秘書的職位，說起來不算什麼好工作，待遇低，又遠處荒涼的海濱。但是，喬雲峰卻毅然放棄了臺北的都市生活，帶著他撲奔這遠迢迢的陌生小鎮。喬書培不知道父親為什麼作這樣的決定，只隱約的明白，這件事和母親的棄他們而去有重大的關係。母親，母親在他印象裏已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水霧裏的一顆寒星，朦朧、遙遠、虛幻，而美麗。他總記得母親有對含愁的眸子，總記得她離去之前常常抱著他暗暗飲泣，總記得她和父親間曾有一段長時期的冷戰……然後，她走了，不再回來了。然後，喬雲峰把他帶到了這個遙遠的小海港。

　　到達這兒的第一天，他們住進了公家配給他們的宿舍，一棟好簡陋好簡陋的小屋，竹床、竹椅、竹書架……四壁蕭然。至今，喬書培記得父親把他拉到面前，嚴肅而鄭重的盯著他，用近乎沉痛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這是一個新的開始，書培。從此，你只有父親，沒有母親，就讓我們父子二人相依為命。我們會過得很清苦，不過，我會教育你成一個獨立自主的男子漢！」

　　這樣，喬書培開始了他那海港中的童年。

　　第一次見到殷采芹是他念小學一年級那天。

　　那天，因為下午要新生訓練，本來只上上午班的一年級新生，增加了下午的課程。因而，學校命令全體學生都要帶「便當」（飯盒）。那真是漫長的一天，是記憶深刻的一天，是尷尬而難捱的一天！便當是父親給他準備的，喬雲峰父兼母職，原就十分生疏，那便當的飯是從公家大廚房裏盛來的，上面只有一些肉鬆、醬瓜，和幾絲辣椒蘿蔔乾。喬書培不在乎他的飯盒寒酸，他深知父親已經盡了他的全力。只是，上課第一天，他緊張得什麼似的，所有的同學他都不認得，而那些同學彼此間都是鄰居，大家熟悉得很，有說有笑有鬧，只有他，孤伶伶的沒有人理。而這些孩子中，有個長得又高又壯又結實的男生，顯然是孩子頭兒。喬書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聽到所有同學都叫他「小老鷹」。喬書培不明白這外號怎麼來的，那孩子濃眉大眼，聲音宏亮，一點也不像老鷹，倒像只老虎。

　　事情發生在吃午餐的時候。全班都坐定了，老師在臺上喊了一聲「開動」，大家就都打開便當吃飯。老師很威嚴，全班都怕老師，吃得好安靜，只有「小老鷹」還不時發出吃吃的笑聲。喬書培打開便當後，就整個人都呆住了。因為，父親居然忘記給他放一雙筷子或是一把湯匙，那飯盒裏除了飯菜之外，什麼都沒有。老師站在臺上，很嚴肅的走來走去，不時命令著：

　　「快點吃！限你們十分鐘之內吃完！」

　　他瞪著便當，急得頭上冒汗，就不知道這種情況該怎麼辦才好。可不敢「報告老師，沒帶筷子」，怕老師罵，又不敢「不吃」。最後，他一急之下，居然埋著頭，像小狗般「啃」起「便當」來了。一口一口的，伸舌頭去舔那飯盒中的飯，只希望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狼狽相」，只希望那盒便當快點「舔」完，偏偏肉鬆沾上了鼻子，辣椒又嗆了喉嚨，他憋著氣，既不敢咳嗽，也不敢出聲音，怕引起別人注意……但，畢竟有人注意到了，那隻該死的「小老鷹」！他只聽到他那宏亮的嗓子，大嚷了一句：「哎呀！他和野人一樣吃飯！像我家的大狼狗！」

　　一時間，所有同學的目光都向他射了過來，他驚慌失措的抬起頭，鼻子上沾著肉鬆，喉嚨裏噎著飯，只聽到滿堂一陣哄然大笑，同學都像看見什麼希奇怪物似的，指著他又笑又叫又說。教室裏的安靜再也維持不住了，嚴肅的氣氛也消失了，有的同學跳到桌子上去了，有的把椅子搖得唏哩嘩啦響，有的鼓著掌唱歌似的叫：

　　「大狼狗！大狼狗！大狼狗！」

　　老師站在講臺上，很生氣的拍著桌子叫：

　　「安靜！大家坐好！安靜！」

　　但是，沒有人再聽老師的，大家越笑越凶，笑得老師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喬書培呆坐在那兒，只覺得臉上發燒，一直燒到脖子上，連眉毛都發燙了。他真恨不得當時就從這教室裏消失，當時就有個地洞讓他鑽進去……大家逐漸笑得忘記了原因，只是你推我攘的鬧個不停。混亂中，他忽然覺得有人在輕輕的拉他的衣服，他回過頭去，立刻接觸到一對好溫柔好靦腆的目光，有個小女生正悄悄的站在他後面，在他還沒醒悟到她的來意以前，他就感到她飛快的把一樣東西塞進了他的手中。他低頭一看，是一雙筷子！再也描述不出他那一瞬間的驚喜和感激！等他抬起頭來時，小女生已經紅著臉躲開了，他只注意到她有對又黑又亮的眼睛，和一副怯生生的模樣。他始終記得那雙筷子，和那筷子引起的後患。

　　那雙筷子是與眾不同的，是用紅漆木做的，上面有雕花，筷子很短，顯然專門為了放在便當裏用的。兩支筷子之間，有一根細細的銀鏈子相連接。又小巧，又精緻，又講究。那天放學的時候，他特地跑去找那個小女生，要把筷子還給她，誰知，她卻和那個「小老鷹」手牽手的走掉了。

　　第二天，父親竟糊裏糊塗的把這雙筷子放在便當盒中，根本沒有追究它的來歷，也沒有為他另外準備一雙。於是，他只好繼續用這雙筷子吃飯。那天，老師並沒有在教室裏監視他們，大家就有吃有笑有玩有鬧的。誰知道，飯才吃了一半，他就覺得有個陰影罩在自己的頭上，他本能的抬起頭來，一眼看到「小老鷹」正像鐵塔般站在他身邊，惡狠狠的盯著他，大聲責問：「你為什麼偷我的筷子？」

　　「你的筷子？」他訥訥的問，不知所措。「這……這不是你的筷子！」「還說不是我的筷子！」小老鷹怒吼，聲震四鄰，所有同學的注意力又集中到他身上來了。

　　「你把筷子拿出來！這有銀鏈子的筷子只有我家有！你偷我的筷子！你是小偷！小偷！小偷！小偷……」他一個勁兒的大吼著，一迭連聲的吼著：「小偷！小偷！小偷！」

　　「我不是小偷！」他急急的聲辯，頭上又冒汗了，全班同學都瞪著他，他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放眼看去，同學都圍了過來，黑壓壓的一群人，小女生也不知道躲在何處。「我不是小偷！不是！不是！」「這筷子是你的嗎？」小老鷹咄咄逼人。

　　「不……不……不是。」他越急，話就越說不清楚。「是……是……是人家的。」「哈！是人家的！你說了！你偷來的！」小老鷹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我沒有偷……沒有，沒有，沒有！」他忍無可忍了，臉漲紅了，脖子也粗了，奮力想掙脫小老鷹的掌握。在急怒之中，他伸手對那逼視著自己的臉孔一把抓了過去。於是，一場混戰立即開始了，對方的拳頭像雨點般揮向了自己。同學們驚天動地的吼叫著：「加油！加油！加油！殷振揚加油！殷振揚加油！加油！加油！加油！……」桌子翻了，椅子倒了，他個子小，被小老鷹壓在地上，打得他渾身都痛不可忍。他憤怒極了，憤怒得完全沒有思想，沒有意識，也沒有理智了。急切中，一切原始的本能都發作了，他忽然張開嘴，對小老鷹的手臂一口咬去，小老鷹殺豬似的尖叫起來，他卻死命的咬住不放，越咬越緊，越咬越重……然後，他忽然覺得四周安靜了，只有小老鷹在狂喊狂叫：

　　「他是隻狼狗！他咬人！哎喲！哎喲！……」

　　在小老鷹的狂叫聲裏，傳來老師嚴厲的怒吼：

　　「喬書培，鬆口！」他驚慌的鬆了口，躺在地上，仰視著老師。從沒看過那麼嚴厲的目光，那麼責備的眼神。老師伸出手來，一手一個，把他和小老鷹都從地上拎了起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老師聲色俱厲的問：「是誰先動的手？」老師的目光停在小老鷹臉上。「殷振揚，一定是你！你怎麼永遠不學好？留了一級了，還不好好讀書，就會打架……」老師的話沒說完，喬書培開了口：

　　「是我先動的手。」「什麼？」老師驚愕的瞪著他。「是你？」

　　「是我。」他簡單的說，倔強的挺立在那兒，本來就是他先去抓小老鷹的，他想。老師有些糊塗了，小老鷹立刻理直氣壯的抬起頭來，大聲說：

　　「是他！是他先動手！他是隻狼狗！他咬我！老師，你看！他把我咬出血來了！他還是小偷，他偷我的筷子，他是小偷……」「我不是！」喬書培挺直了背脊。

　　「不是他偷的，」有個細細小小的聲音，蚊子叫般的哼了出來。「筷子是我送給他的，不是他偷的！」

　　喬書培看過去，小女生怯怯的站在屋角，臉紅紅的，眼睛亮晶晶的，聲音細小得誰都聽不清，見鬼，你不會說大聲一點嗎？「他偷東西！」小老鷹還在吼：「是他！是他！是他！他是小偷，他是狼狗……」「你是豬八戒！」喬書培對他喊了回去。

　　「住口！」老師大叫：「兩個都不是好東西！又打架，又說髒話，每人罰站三小時，寫注音符號一百次！現在，給我到黑板前面去罰站！去！」於是，那天，當全班都在上課，他卻挺立在黑板前面，臉對著黑板，一動也不動。小老鷹似乎並不以為意，不時回頭對同學伸舌頭，引得同學們吃吃發笑。也不時投給他一個惡狠狠的目光。他卻認為是奇恥大辱，而且，又委屈，又惱怒，渾身又痛不可當。心裏又急，因為衣服撕破了，不知道回去對父親怎麼講。這樣，好不容易挨到下了課，同學都散了，老師才把他叫下來，簡單明瞭的說：

　　「喬書培，再發現你打架，就開除你！一連兩天，都是你在惹麻煩，看你長得眉清目秀，怎麼不學好？怎麼開口咬人？只有狗才咬人，懂不懂？」

　　「他就是狗！」小老鷹又在一邊插口。

　　「殷振揚！」老師吼了一句，於是，小老鷹不再說話，只回過頭來，對他不懷好意的、輕蔑的、神氣活現的作了個鬼臉。殷振揚，殷振揚，喬書培在肚子裏反覆記這個名字，殷振揚，我會報復，總有一天，我要報復！等我長得和你一樣高，等我的拳頭和你一樣硬，我必定要報今日之仇！必定要報你今日帶給我的恥辱！

　　「好了，」老師結束了他的教訓：「都給我回家去！」

　　喬書培回到書桌邊，默默的整理著書包，同學都走光了，殷振揚也不知何處去了。他悶著頭收拾書本、鉛筆盒、便當……然後，他聽到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悄悄的，慢慢的挪近到他身邊，他抬起頭來，是那個小女生！穿著學校的制服，白襯衫、白裙子，那衣裙就是與眾不同，質料又白又細緻。她的那張小臉也硬是與眾不同，皮膚又嫩又光滑。她站在那兒，微微的喘著氣，囁囁嚅嚅的低語：

　　「你……以後不要和我哥哥打架，你打不過他，他……他是很厲害的，你……」好哇！原來這小女生是殷振揚的妹妹！怪不得她說話像蚊子叫，不肯挺身而出幫他洗刷「小偷」的罪名！他瞪著她，你哥哥厲害，總有一天我比他更厲害！用不著你來幫他耀武揚威！他想著，咬緊牙關，一語不發，他從書包裏找出那雙筷子，遞到她面前去。「還給你！」他粗聲粗氣的說。

　　她往後退了一步，眼睛睜得大大的。

　　「不，我家有好多，這雙送給你！」

　　他瞪著她，送給我？誰希罕？誰要你殷家的東西？你哥哥冤我是小偷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大聲說清楚呵？用了你家的筷子，又成了小偷，又成了狗，又挨了揍，又撕破了衣服，又被老師罰站，又被指責為不學好……倒楣！倒楣的筷子，倒楣的小女生！一剎那間，昨日對她所有的那份感激之情，都已煙消雲散。孩子的喜怒原是那樣明顯，孩子的愛憎原是那樣易變，孩子的是非原是那樣朦朧……他抓起那雙筷子，對她重重的扔了過去，嘴裏大聲的嚷著：

　　「誰希奇你家的東西？誰希奇你家的臭筷子？拿去！」

　　筷子落在地上，銀鏈子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小女生的臉孔倏然雪白，嘴唇癟了癟，眼睛裏有了水霧，那小嘴唇卻抿得緊緊的，倔強的忍住淚水，她掙扎著說了句：

　　「我……不敢跟老師講，哥哥……他會打我！」

　　喬書培沒有理她，抓起自己的書包，他衝出了教室，一口氣跑得老遠老遠，把那個淚汪汪的小女生單獨留在那暮色蒼茫的教室裏。這小女生就是殷采芹。

3

　　雖然上課的第一天就引起了一場風暴，但是，接下來的學校生活，對喬書培而言，倒是很輕鬆也很光采的。事實上，在進學校以前，那學文學的父親早已給了他相當多的教育。喬雲峰隱居到海港來之後，一心想當一個作家，白天上班，晚上就孜孜不倦的寫作。喬書培耳濡目染，六歲已看完格林童話，知道安徒生和西遊記。學校的課本對他是太簡單了。第一次月考，他就拿了個第一名。接著，他在全校一年級作文比賽中又拿了第一，圖畫比賽中再拿第一。他成了班上一個特殊的人物，成了師長們誇讚的人物，也成了部份同學崇拜，而另一部份同學嫉恨的人物。不知何時開始，班上同學就成了兩派，一派的頭兒是喬書培，另一派的頭兒就是殷振揚。這兩派在以後小學六年的生涯中，一直是勢同水火。

　　開學以後沒多久，喬書培就知道殷振揚兄妹是住在「白屋」裏的。白屋，那聳立在海邊的「巨廈」，一直像有股魅力似的吸引著喬書培，每次在海邊追逐嬉戲，或在防風林裏捉迷藏時，他都會忽然忘形的對著那棟「巨廈」默默出神。那兩層樓高的建築物，有許多方形石柱，又有許多圓形拱門……總使他聯想起童話裏的古堡，幻想裏面囚禁著一個公主，一些英雄。還有地牢、巨斧、鐵煉……種種殘酷的刑具。當這些刑具出現的時候，殷振揚總是手持利器的那個大壞蛋。至於殷采芹呢，她在「白屋」中扮演的角色是模棱的，他總無法把她想成白屋的主人，倒像是白屋裏的囚犯。

　　那時，喬書培最要好的兩個同學，一個綽號叫「小胖」，因為他長得圓圓胖胖的很逗人喜愛。另一個叫「阿松」，長得又黑又壯，是班上的體育健將。他們三個常常結伴在海邊玩，拾貝殼、捉迷藏、賽跑、游泳、釣魚、爬岩石、鑽岩洞……海邊就有那麼多做不完的遊戲。一天，當他們在防風林裏比賽爬樹的時候，忽然，從白屋裏傳來一陣美妙的鋼琴聲，琴聲悠悠揚揚如水珠奔湍，如海浪敲擊岩石，一忽兒細碎如小鳥啁啾，一忽兒又激烈如萬馬奔騰。喬書培從小對音樂藝術方面，就有種與生俱來的興趣，他不禁聽得發呆了。

　　「你知道這是誰在彈琴嗎？」小胖問。

　　「是誰？」「是殷采芹的媽媽。」「也就是殷振揚的媽媽？」他問。

　　「不是。」阿松整個身子都吊在一棵樹枝上，兩手攀著枝椏，在那兒晃呀晃的。「原來你根本不知道老鷹家裏的事，你真笨！」「老鷹是誰？」「老鷹就是殷振揚的爸爸，大家都叫他老鷹，他很凶，也很有錢，我們學校的風雨球場就是老鷹出錢蓋的，所以，連校長都怕老鷹，殷振揚才那麼神氣。」

　　「老鷹不是殷采芹的爸爸嗎？」「當然是啦！」「那麼，殷采芹的媽媽為什麼不是殷振揚的媽媽？」

　　「我爸爸說，」小胖傻呵呵的插嘴。「白屋有好多好多個媽媽！」「白屋怎麼會有媽媽？白屋是房子哩，傻瓜！」阿松說。他已經八歲了，鄉下孩子學齡早晚不一，他顯得比小胖成熟多了。「是殷采芹有好多個媽媽。」

　　「哦？」喬書培睜大眼睛，還是沒聽懂。但是，欣羨之情，就不自禁的油然而生了。「有好多媽媽，真好啊！」

　　「才不好呢！」阿松說：「我媽說，殷采芹的媽媽常被殷振揚的媽媽欺侮，因為她是老二。現在，老鷹又有了個老三，也好凶好凶。老三不敢欺侮老大，就天天欺侮老二。所以，我媽說，殷采芹的媽媽是個倒楣鬼，總有一天會給殷家的大老鷹小老鷹吃掉。」「什麼叫老大老二老三？」喬書培問，他完全弄不清楚，只模糊的體會到殷采芹有個會彈鋼琴的媽媽，這媽媽似乎是這「古堡」裏的「囚犯」了。

　　「你連老大老二老三都不懂？」阿松瞪大了眼睛，大驚小怪、老氣橫秋的。「我懂。」小胖又接嘴：「我家也有老大老二老三。我是老大，我妹妹是老二，我弟弟是老三。不過，我家的老二最凶。」

　　「你懂個鬼！」阿松打斷了他。「又不是講小孩子，是講媽媽！」「媽媽為什麼也有大小？」

　　「當然有大小，」阿松一副「萬事通」的樣子。「我媽媽就比你媽媽大。」「我懂了。」小胖說：「你媽媽是老大，我媽媽就是老二了。」

　　阿松從樹枝上跳下地來，用手抓了抓腦袋，顯然，他也被鬧糊塗了。為了掩飾他自己的「困惑」，他轉移了大家的目標，大聲說：「來！我們來比賽跑，看誰先跑到那棵神仙樹下面！輸的人請吃冰棒！」神仙樹指的是林中那棵老古樹，因為它生得張牙舞爪，又巨大如亭，不同於防風林裏那些秀氣斯文的木麻黃，所以就被稱為「神仙樹」。於是，孩子們開始爭先恐後的奔跑，吆喝著，呼喊著，穿梭於樹林之內，誰都忘了再去追究「老大老二老三」的問題。

　　不過，從這次以後，每當喬書培看到白屋，每當他聽到白屋裏流瀉出來的琴聲，他都會為這「古堡」幻想出一個「囚犯」，那就是殷采芹的媽媽了。為了「同情」這個「囚犯」，他對殷采芹的「敵意」（為什麼會有敵意，他自己也鬧不清楚了。）也消失了很多。而真正和殷采芹做「朋友」，還是開始在那隻受傷的小麻雀身上。那時，他們已經升到三年級，喬書培早已是全校聞名的「神童」了。

　　那天黃昏，喬書培剛和小胖分手，一個人逗留在防風林裏面，收集著「松果」（事實上，是木麻黃的果實）。他收集松果，是要做一件「藝術品」。喬雲峰剛教過他把鵝卵石漆成不同的顏色，使他初窺到「化腐朽為神奇」的竅門。立即，他舉一反三，想用松果、貝殼、珊瑚、石頭……來一一試驗。他彎著腰，細心的找尋著松果，他要外表生得整齊而碩大的。正在他專心收集的時候，他聽到了那個聲音，那細嫩、稚氣、嬌弱的聲音：「我撿到一隻小麻雀，牠不會飛了。」

　　他站直身子，就看到殷采芹那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她默默的瞅著他，眼神裏有著單純的信賴和崇拜，她雙手緊緊的捧著一樣東西，那隻小麻雀！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她立刻把那正發著抖的小東西鄭重的放進他的手心裏，肯定而依賴的說：「你會治好牠，是不是？」

　　他覺得有股異樣的感覺竄進了他內心中。稚齡的孩子根本不解男女之情。可是，這溫柔信賴的聲音卻鼓動了他的男兒氣概和英雄感。女孩子真沒用，一隻小麻雀都弄得她束手無策！他想著，雖然自己也對掌心裏那蠕動的小東西有些不知所措，卻硬著頭皮不肯表示出來。

　　「讓我看看牠怎麼了？」他粗聲說。

　　「我看過了，牠的翅膀斷了！」

　　翅膀斷了？他嚇了一跳。小麻雀的翅膀斷了，他又能怎樣？但是，他依然煞有介事的檢查了一番，果然，那小麻雀的一邊翅膀折了，顯然是頑童們用彈弓射擊的結果。他把牠放在沙地上，牠徒勞的扇動著未折的翅膀，在沙上小步奔走，看來是可憐兮兮的。他觀望了一會兒，思索著童軍課上教過的「急救」方法。「要上夾板！」他說。「我去找根樹枝來！」她很快的說。

　　於是，他們坐在那軟軟的沙地上，用樹枝和殷采芹繫頭髮的毛線，忙著給那小麻雀包紮、上夾板，忙了個不亦樂乎。整整弄了一個多小時，才算把那翅膀給固定了。小麻雀在他們手心中不住撲動，吱吱喳喳的叫個不停。殷采芹就像哄嬰兒似的，不住口的說：「乖乖，別動呵！乖乖，綁好就不痛了呵！乖乖，好可憐呵！乖乖，不要哭呵！……」

　　他用一種嶄新的感覺，驚訝的體會到一個女孩兒的溫存和細緻。然後，他忘了他的松果，忘了他的「藝術品」，忘了他的貝殼和珊瑚……當暮色來臨的時候，他帶回家的，是那隻受傷的小麻雀。「我帶回去治好牠！」於是，他和殷采芹之間，有了一份共有的秘密。秘密的喜悅，秘密的希望，秘密的祝福，和秘密的關懷。整整一星期，他早上一到學校，殷采芹就會遠遠的跑過來，熱心的、悄悄的問一句：「怎麼樣？」「好些了！」她會滿足的跑開，整個小臉龐上，都綻發著光采和快樂。這樣，一星期後，他們把小麻雀帶回樹林，拆掉夾板，兩顆小腦袋擠在一塊兒，兩對眼睛熱烈的盯在麻雀身上，兩雙小手忙不迭的去撥弄那東倒西歪的小身子，兩人嘴裏，都不停的呼喊著，鼓勵著：「飛呀！快飛呀！飛呀！舉起翅膀來飛呀！飛呀！飛呀！飛呀！……」小麻雀扇動著翅膀，在沙地上搖搖擺擺的漫步，懷疑的昂起頭東張西望……然後，牠終於恢復了信心，大自然在呼喚牠，白雲在呼喚牠，廣闊的藍天在呼喚牠……牠驟然仰首，發出一聲尖銳的、喜悅的清啼，就「噗喇喇」一聲振翅飛去。他們兩個不約而同的抬起頭，目送牠飛向那白雲深處。一剎那間，兩雙小手緊緊的握在一起，兩人在樹林內跳著，叫著，歡呼著：「牠會飛了！牠會飛了！牠會飛了！」

　　這是一個開始。從這一天起，喬書培發現殷采芹成了他的影子。孩子們還不知道男女之嫌，也不懂得異性相吸。兩人只是天真爛漫的玩在一塊兒。殷采芹正在學鋼琴，放學後，她還常常留在音樂教室練琴，那練習曲單調而枯燥，常常要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彈奏。喬書培說：

　　「難聽死了！你媽媽彈的比較好聽！」

　　「我也會彈歌曲！」殷采芹說。

　　「不信！」喬書培昂著下巴。

　　於是，殷采芹彈了一支「彩霞滿天」，她邊彈邊唱，聲音婉轉動聽。又彈了一支「月色昏昏。濤頭滾滾，恍如萬馬，齊奔騰……」她還不會彈和音，常用單手彈奏。那琴聲雖單調，卻依然悅耳。喬書培羨慕極了，歎息著說：

　　「如果我也會彈，就好了！」

　　「我教你！」殷采芹立即熱心的說。「你來試試看！」她拍拍身邊的長板凳。喬書培在她旁邊坐了下來，用手指按著琴鍵，「多米索米，多米索米，多米索米……」他跟著她笨拙的練習，手指僵僵的完全不聽指揮，「多米索米」變成了「多法索法」。她急了，臉就漲紅了，她是最容易臉紅的女孩兒。她不住口的說：

　　「不是這樣的，唉唉，不是這樣的……」

　　「是怎麼樣的嘛？」他不耐煩的叫，有些惱羞成怒。「你根本不會教，你笨死了！」她瞟了他一眼，清亮的大眼睛裏充盈著歉意，好像這真的都是她的過失一般。「是這樣的……」她搬動他的手指，去按在正確的琴鍵上。一個手指一個手指的去搬動；多米索米，多米索米……她那小小的手扶在他粗壯的手指上，多米索米，多米索米！她的腦袋也隨著他手指的動作往下一俯一俯的急得滿頭大汗，比她自己彈琴費力了一千倍。多米索米，多米索法……唉唉，又錯了。

　　「不學了！」他生氣的敲著琴鍵。「不好玩。」

　　「我們再來過，」她安慰的說，又去搬動他的手指。「你看，這樣按，慢慢來，你不要急，我剛學的時候，沒有你一半好，真的！沒有你一半好，真的！」

　　她一再重複「沒有你一半好」，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光裏是一片坦白與真摯。於是，他又去按那琴鍵；多米索米，多米索米……直到音樂教室門口，傳來一陣嘲弄的大叫聲：

　　「好哇，男生愛女生！」

　　他跳了起來，回過頭去，一眼看到那陰魂不散的殷振揚和他的三個跟班正站在門口。殷振揚雙手插腰，其勢洶洶的瞪著他，又跳又叫又吼：「喬書培，不要臉，一天到晚跟著我妹妹，你不要臉，男生愛女生，你不要臉！」「我才沒有跟她！」他怒吼著。「你才不要臉！」

　　「你不要臉！」殷振揚叫到他臉上來：「你是大狼狗！」

　　「你是貓頭鷹！」他吼了回去。

　　「你是黃鼠狼！」「你是臭老鷹！」「你是大鯊魚！」「你是八腳魚！」「你是王八蛋！」「你是王九蛋！」「……」這樣對叫的結果，又是一次世界大戰。和往常許多次的戰爭一樣，喬書培掛了彩，鼻青臉腫，渾身傷痕累累。最後，老師趕來了，兩人一起處罰，再打十下手心。殷振揚個子高大，皮膚也粗厚，挨十下手心滿不在乎。他卻被打得手心通紅，好幾天握筆都握不牢。那肇禍的殷采芹，只能眼淚汪汪的站在旁邊，無助的在裙褶裏絞著雙手。事後，那女孩會挨呀挨的挨近他，好抱歉好抱歉的，低聲下氣的，乞諒的，討好的說：「我媽媽有白花油，擦一點就不痛了，下課以後，我回家去拿給你！」「走開！」他沒好氣的叫：「都是你！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討厭！」殷采芹低下頭去，前額的一綹頭髮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她默默的、一聲不響的走開了。他望著她那嬌嬌怯怯，瘦瘦小小的影子，心裏有些兒不忍，看到她肩膀微微抽搐，而那背脊卻依然倔強的挺直著，他就更不忍了。於是，他粗聲粗氣的叫了一句：「過來！」殷采芹驀然回首，臉龐發亮。

　　「放學後罰你陪我去撿貝殼，我要撿好多好多，漆成花花綠綠的。」「是！」她清脆的應著，眼底一片喜悅。

　　於是，那些日子就這樣度過。他在海邊遊蕩，她必定跟隨在身邊。他們共同走過長長的海岸線，共同拾過貝殼，共同撿過松果，共同看過夕陽，共同面對過海邊的「彩霞滿天」。那海邊的黃昏，彩霞常常染紅了整個天空，整個海洋，整個沙灘，整個樹林。他的童年生活，是由殷采芹的友誼和殷振揚的戰爭交織而成的。每次和殷振揚打過架，他就會遷怒殷采芹，好幾天不理她。事後，他又會融解在她那歉然的溫柔裏。就這樣，吵一陣，打一陣，好一陣……時間，就如飛般的過去了。當然，在這些日子裏，除了和殷振揚打架以外，還有許多記憶是不能磨滅的。其中，包括第一次見到殷采芹的父母，第一次瞭解人與人間的距離，第一次體會到人類感情的複雜，以及第一次發現殷采芹的美麗……

　　這所有的「第一次」都發生在同一天。

4

　　小學畢業了。畢業那天，真是喬書培的大日子，他在這一天中，可以說是出足了風頭。早上，是畢業典禮，幾乎所有畢業生的家長都到齊了，喬雲峰當然也在座。喬書培以模範生的資格，代表全體畢業生領獎，致詞。他已經是個少年了。穿著筆挺的制服，眉目軒昂，氣度從容，口齒清晰，帶著抹稚氣的神態，侃侃而談。喬雲峰坐在家長席上，不禁眼眶濕潤。畢業典禮結束，家長們彼此東一堆西一堆的聚在一塊兒，談兒女，談生意，談他們共有的小海港。孩子們也東一堆西一堆的聚在一塊兒，談升學，談國中，談他們未結束的童年。只有喬雲峰，孤獨的站在操場的一隅。到這小鎮已經七年，他仍然像只失群的孤雁。喬書培找到了他的父親，他驚愕的發現，別人的父親還年輕，他的父親鬢邊已有白髮，額上已有皺紋，他那麼憔悴，那麼落寞。雖然唇邊掛著個欣慰的笑容，卻掩飾不住那抹寥落與滄桑。他緊偎著父親，笑著說：

　　「爸，我帶你去看成績展覽室！」

　　喬雲峰把手放在兒子肩上，仔細的看他，也笑著說：

　　「一定有你的成績！」

　　喬書培笑而不答。於是，父子兩個走進成績展覽室，這是一間大廳，壁上有書法、圖畫，桌上有成績簿、手工藝、勞作等……真是琳琅滿目。喬雲峰在牆壁上一再看到喬書培的名字，喬書培的畫，喬書培的字，喬書培的作文……他呆了。在一種激動的情緒中，去體會、發現、欣賞兒子的才華。他側過頭去看書培，那張稚氣未除的臉！他忽然就沉浸在一份突發的喜悅裏。感到一種新生，一種取代，一種希望的轉移……他寵愛的凝視兒子，父子二人都沉入某種密切的親情裏。就在這時候，有個輕輕的，柔柔的，雖然低微，卻很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媽，那就是喬書培！」

　　喬書培父子同時回過頭去。

　　殷采芹正站在長桌的另一端，對這邊熱切的凝望著，在她身邊，有個身材纖長，眉目如畫的女人，帶著種說不出的風韻，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兒。喬書培不自禁的怔了怔，聽過很多人談殷采芹的母親，說她美，說她不平凡，他仍然沒料到她還如此年輕，如此漂亮，他想起白屋裏的琴聲，就悄悄的對父親說：「那是殷采芹和她媽媽，就是白屋殷家！你知道嗎？她很會彈鋼琴。」「誰會彈鋼琴？殷采芹還是她媽媽？」喬雲峰問。

　　喬書培笑了。「是她媽媽，不過，殷采芹現在也彈得很好了。」

　　殷采芹母女已經向他們走了過來，采芹只看著書培笑，那笑容還是一貫性的充滿了嬌柔、依賴，和崇拜。她們停在喬雲峰父子面前了。殷采芹的母親先對喬雲峰展開了一個親切而溫和的微笑，柔聲說：「喬先生，我們家采芹一天到晚談喬書培。真恭喜您有這樣優秀的一個好兒子！」「那裏那裏，」喬雲峰慌忙說，對這種「客套」，他顯然又陌生，又不善處理。「彼此彼此。您的小姐也不錯，而且，您那位少爺人高馬大，長得真結實，聽說，書培在他手上吃了不少虧呢！」喬雲峰總記得喬書培被打得遍體麟傷回家的日子。他完全弄不清殷家的情況，只牢記住殷家還有個小霸王。

　　殷采芹的母親臉紅了。

　　「對不起，」她訥訥的說：「振揚是野了一點，家裏只有那麼一個男孩子，難免就寵了些。」她溫柔的、歉然的看著書培：「他常常欺侮你，是不是？你不要跟他打架，將來，你會比他有出息。」「噢，」喬雲峰一怔，自覺說錯了話，就忙於彌補：「我並不是責備您少爺，您別誤會。現在時代不同了，百無一用是書生。男孩子，還是粗獷一些的好。何況，孩子們打架，總是兩方面都不好，書培這孩子，彆扭起來的時候誰都管不了，八成是他去招惹了您的少爺……」

　　「別這樣說，」殷采芹的母親急忙接口：「對振揚，我比誰都清楚。」她誠懇的歎了口氣。「他是被大家寵壞了，他無法無天，仗勢欺人……」「媽媽！」殷采芹忽然叫了一聲，聲音裏滿含著某種難解的驚懼與恐慌，目光直射向母親身後。書培情不自禁的跟著她的目光看去，立刻，他看到一個身材高大，滿面怒容的中年男人。眼光銳利如鷹，鼻子又高又大，似乎佔據了臉孔的一半，濃眉，大嘴，一臉的倨傲，一臉的暴戾，一臉的煩躁和惱怒。「阿秀！」他低沉的喊，聲音裏充滿了壓迫的、風暴的氣息。「你真好，你真是個賢慧的女人，你真會討好別人，真懂得謙虛的美德！我的兒子是被寵壞了，是嗎？是被誰寵壞了？你能不能說說清楚？」采芹的母親頓時臉色雪白，她還來不及說什麼，殷振揚不知從那兒鑽出來了。他大聲的，挑撥的，半撒賴，半逞強的喊：「爸！她剛剛還咒我，說我將來沒出息呢！」

　　「沒出息？」忽然間，有個胖女人就從人叢裏擠了過來，她又胖又大，穿了件紅色的軟綢衫褲，更顯得噸位驚人。她直奔向采芹和她母親，眼睛惡狠狠的像要吃人一般，直瞪著對方，尖聲吼叫起來：「我兒子沒出息，你就去生個有出息的呀！你這個裝模作樣，要死不活的死鬼！你怎麼不生個兒子呢！你會管孩子，你念過書，你懂得教育，你的女兒怎麼十來歲就會勾引小男生呢……」「美銀姐！」采芹的母親戰戰兢兢的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淚，帶著焦灼，帶著無地自容的尷尬與羞怯，她細聲的、急促的、討饒的、乞諒的說：「是我不好，一時說錯了，你不要冤采芹，有什麼話我們回家去講，這兒大庭廣眾的，給別人笑話……」「哈！你怕別人笑話，我可不怕別人笑話、我冤了你的采芹，你怎麼咒振揚的？如果將來振揚有一丁點兒不順利，我就找你這個烏鴉嘴算帳……」

　　「美銀姐……」采芹的母親聲音抖索著，臉孔一陣紅一陣白。「我說錯了，算我說錯了……」

　　「誰是你的美銀姐？」胖女人得寸進尺。更凶了。「你錯了就完了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就咒著我們母子，你以為你長得漂亮，可以勾引男人啊……」

　　「住嘴！」采芹的父親忽然大喝一聲，聲音像轟雷般震動了整間屋子。這時，他們四周早已圍了一大圈看熱鬧的人了，有家長，有學生，有教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像看歌仔戲似的。那「老鷹」似乎被氣壞了，他大喊著說：「你們吵什麼吵？在家裏還吵不夠？要跑出來給我丟人現眼？滾回去！統統給我滾回去！兩個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殷耀祖！」胖女人挺著胸，一個字一個字的叫：「你這個王八蛋！你現在又弄上了個狐狸精，就要反臉不認人了，誰不是好東西？我看你才不是好東西！一天到晚做些偷雞摸狗的事，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姓殷的，你如果不把良心拿出來，我也不是好惹的……」「美銀！」那「老鷹」氣得臉色發綠。「你是找我吵架？還是找阿秀吵架……」「好了，好了，都不要吵了！」忽然間，校長的聲音傳來了，嘻嘻哈哈的直打哈哈，他穿過人叢，一把就握住「老鷹」的肩膀，又拍又敲又打，笑嘻嘻的嚷：「耀祖兄，你今天是雙喜臨門，高興還來不及，怎麼還生氣呢！你瞧，一兒一女，都是今天畢業！世界上幾個人有你老兄的福氣！別生氣了，別生氣了，我請吃中飯，咱們喝幾杯去，好不好？」說著，他又推又攘的把「老鷹」推開，一面回頭說：「殷振揚，送你媽媽回家。殷采芹，你還不去準備你跳舞的服裝，今晚的同樂晚會，你是女主角呢！」

　　於是，一場風暴平息了。殷耀祖被校長連推帶拉的帶走了。胖女人和殷振揚一起走了，臨走，那胖女人還惡狠狠的瞪了采芹母女一眼，意猶未盡的說了句：

　　「我們回家再算帳！」采芹的母親佇立在那兒，像泥塑木雕的一般，半晌都動彈不得。人群散開了，大家都走了，采芹用手輕輕的搖了搖母親，含淚說：「我們也走吧！」書培靠在父親身邊，目送她們母女離去。他想著那棟白屋，那兩層樓的白屋，那方形的石柱，那圓形的拱門，那爬滿藤蔓的牆壁，每到夏天，都綻開了一牆的小白花。那「巨廈」像個古堡，古堡裏有野獸，有巨人，有獅子……還有被幽囚的公主和皇后──那就是殷采芹母女了。

　　參觀成績展覽，竟引起了這麼大一陣風波，喬雲峰實在始料所未及，而且為之在鬱鬱不快。他帶著兒子走出學校，沿著那校園的圍牆下，他們默默的向前走，喬雲峰第一次對喬書培鄭重的囑咐：「書培，答應我一件事。」

　　「是的，爸爸。」「從今以後，離殷家的人遠一點！不管是殷振揚，還是殷采芹，最好都不要來往！」

　　「爸爸！」他有些驚愕，本能的幫采芹辯護起來了。「殷采芹並不壞，老師都常常誇獎她的！」

　　「我並沒說她壞，」喬雲峰憂鬱的微笑著。「書培，你爸爸是個書呆子，還有些書呆子的觀念。那殷家整個家庭太複雜，和他們沾上了，只會惹麻煩，雖然你還小，算我未雨綢繆吧，我不希望你和他們家有來往。行不行？」

　　喬書培抬頭看著父親，父親那憂鬱的眼神使他內心酸楚，從小，他和父親相依為命，從沒有什麼事違背過父親。何況，他並不覺得和殷家來往有什麼好處，父親的話很對，從上學第一天，他就為了殷采芹的好意，而和殷振揚打架。從此就沒有天下太平過。真的沾上他們殷家，確實只會惹麻煩。不和殷家來往，對他也沒損失，於是，他點了點頭，順從的說：

　　「好的，爸爸。」喬雲峰笑了，把手按在兒子的肩上，他的笑容裏有些淒涼，有些落寞，有些深沉。

　　「別怪你父親這麼早就干涉你交朋友，我只怕──」父親的聲音低得像耳語：「你會步我的後塵。將來，我會告訴你。」

　　他不敢去追問父親，他對喬雲峰，一直是有敬，有畏，有愛的。反正，他瀟灑的聳聳肩，和殷家不來往，對他也沒損失！真沒損失嗎？當晚，他就發現自己對父親的一句承諾未免太草率，太沒經過思想，太迷糊……而首次感到某種若有所失的情緒。那晚，學校有個盛大的同樂晚會，為了歡送他們這些畢業生，表演的都是在校同學，只有壓軸的一場「天鵝湖」芭蕾舞劇，是由殷采芹「領銜」主演的。喬書培知道殷采芹一直在學芭蕾舞，就像知道她一直在學鋼琴一樣。但是，他卻從不知道殷采芹的舞跳得那麼好，更不知道她脫掉學校制服，穿上一身白羽紗的衣裳，再經過化妝，會有那麼一種懾人心魂的美麗！「美麗」，這兩個好普通的字，從念格林童話就看過的字，到這個晚上，才真正讓喬書培見到了。

　　那晚的殷采芹，頭髮上圍著一個花冠，身上穿著定做的露肩的白紗舞衣，裙襬短短的，露出修長的腿。腿上穿著白色緊身長襪，腳上是白色舞鞋，全身都綴滿了像星星似的閃光的小亮片，使她整個人都像個發光體。整個人都像顆小星星，她飛躍在舞臺上，手臂柔軟的擺動，那小小的腰肢，那輕盈的步伐，那飄動的長髮，那美妙的轉折……。南國的女孩比較早熟，舞衣下已經有個玲瓏動人的身段。她舞著、擺著、旋轉著……無論什麼動作，都美得像詩，柔得像水。

　　一舞既終，觀眾如瘋如狂，大家拚命鼓掌，喬書培也跟著鼓掌，鼓得手心都痛了。殷采芹又出來謝幕，她謝了一次又一次，有個一年級的小新生跑上去獻給她一束紅玫瑰花，她捧著花站在那兒，淺笑盈盈，真是人比花嬌！喬書培是完全看呆了。同樂晚會結束了，喬書培還在那位子上呆呆的坐了幾分鐘，然後，他站起身來，不明所以的歎了口氣。走出那禮堂的時候，他只覺得內心隱痛。別了，小學！別了，童年！別了，殷采芹！為什麼要：「別了，殷采芹！」他不懂。為什麼這一別，會使他心痛，他也不懂。只是，當他走進那夜霧深重的校園，看到那滿天繁星，回憶著像顆小星星般閃爍在臺上的殷采芹，他就覺得早上自己的演講、模範畢業生……等等，都變得微不足道了。他往校門口走去，剛踏上通校門的那條石板小路，就聽到身後有個急促的聲音在喊：

　　「等一下，喬書培！」他站住了，回過頭來，就一眼看到殷采芹向他飛奔而來。她已換掉了舞衣，只是臉上的妝還沒卸，紅紅的面頰，紅紅的嘴唇，那烏黑的大眼睛像支醉死人的歌。他侷促的站著，不安，懊惱，煩躁，期待……的各種情緒，把他緊緊的纏裹著。

　　「什麼事？」他粗聲問。從眼角，他可以看到她的母親正遠遠的站在她後面，懷裏抱著她的舞衣，那舞衣仍然在黑夜裏閃著光。「你喜不喜歡我跳的舞？」她問，愛嬌的微笑著，那笑容像朵盛開的花。他聳聳肩。「很好呵！」他輕描淡寫的說。

　　她仔細的看了他一眼，微笑消失了。

　　「你不喜歡。」她低聲說。歎口氣。「男生都不喜歡看跳舞。」她自我解嘲的說，又伸長脖子四面張望。「你爸呢？」

　　「他沒來！」他儘量答話簡短，而且氣呼呼的。似乎這樣就不算對父親失信。「哦！」她再仔細看他。「你在和誰生氣？」

　　「沒有。」「哦。」她咽了一口口水，如釋重負。「我媽媽要我幫她向你爸爸道歉，因為早上我們好失禮……」她凝視他，又微笑起來。「我媽說，請你明天晚上來我家吃晚飯……」她壓低了聲音，悄悄的、興奮的、歡樂的低語：「告訴你，我爸爸明天一早就帶我哥哥和他媽媽去台南，家裏只有我和我媽，你不是一直想參觀白屋嗎？我們可以玩一個夠！我帶你去看閣樓裏的儲藏室，有幾百年前的東西，連清朝的衣服都有，我祖先做過清朝的大官，你一定會喜歡那些東西，還有一口鑲了珠寶的箱子，還有那些古古的傢俱，你一定會喜歡！」

　　他睜大了眼睛，鼓著腮幫子，這「邀請」真是誘惑極了。但是，他才答應過父親，不和殷家來往！

　　「喂，你在想什麼？」她驚愕的問。

　　「噢，沒什麼。」他回過神來。

　　「明天晚上等你？」她挑著眉毛。「不要晚上，你下午就來好了。」他咬咬牙。「我不去！」他短促的說。

　　「什麼？」她嚇了一跳，不相信的看著他。「你不去？」

　　「不去！」「為什麼？」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裏面閃熠著清亮的光芒。「我說過了，我哥哥不在家，不會和你打架的，家裏只有我和我媽呀！」「我不去！說了不去就不去！」他惱怒的低吼：「你怎麼這麼囉嗦？」她呆住了，怔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笑容消失了，烏雲移過來，遮住了那對發亮的眼睛。她那紅灩灩的嘴唇吸動著，卻沒有吐出任何聲音。

　　他再看了她一眼，發狠的一跺腳，他掉過身子，飛快的就往校門外跑去。他跑得那樣急，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力量在拉扯他似的。別了，小學！別了，童年！別了，殷采芹！他心裏模糊的念叨著，跑得更快更快更快了。

5

　　真的就這樣和殷采芹斷絕來往了嗎？真的就這樣容易的砍斷一段童年的友誼嗎？真的就這樣簡單的把那些海邊的彩霞滿天，岩洞裏的捉迷藏，樹林裏的撿松果，沙灘上的拾貝殼……統統都忘了嗎？一切並不這樣單純。初中，他和殷家兄妹又進入了同一所國民中學。中學採取了男女分班制，他和殷采芹殷振揚都同校而不同班。初中時代的男女生，比小學時靦腆多了，男生和女生幾乎完全不交往。稍有接觸，必然成為其他同學的笑柄。這樣倒幫了喬書培的忙，他是自然而然的和殷家兄妹「不來往」了。

　　可是，這段時期裏的喬書培，已經是學校裏的風頭人物，他辦壁報，參加全省作文比賽，代表學校去和其他學校競試，他的圖畫被選中為青年美展第一名……獎狀，獎狀，獎狀……拿不完的獎狀。喬書培三個字，成了全校的驕傲，幾乎沒有一個同學不知道他，沒有一個老師不讚美他。他那時熱中於學習，近乎貪婪的去吞咽著知識，尤其是文學和藝術方面的。但是，在這忙碌的學習生涯裏，他仍然悄悄的、秘密的、本能的注意著殷采芹。

　　殷采芹一樣是學校裏的寵兒。隨著年齡的增長，她身長玉立，眉目分明，皮膚白皙，而體態輕盈。她童年時就具有的那份女性溫柔，如今更充分流露在一舉手一投足之間。和那些同年齡的女孩子──那些小黃毛丫頭──相比，她硬是「與眾不同」。而讓她在學校裏受到重視的，並非她的漂亮，而是她那一手好鋼琴。每次同樂晚會，她一定表演彈琴，那琴鍵在她手指下，就像活的一樣，會奔流出如小溪如瀑布如飛泉如長江大河的音浪，使人沉醉，使人歎息，使人不由自主的被捲入那水流裏。每當學校開音樂會，喬書培從沒有錯過她的節目。有時，當她的節目一完，他就會悄悄的離席而去了。他從沒有深刻的去分析過自己對她的情緒，只覺得她手底的音浪和她彈奏時的神韻，加起來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美」，一種令人歎為觀止的「美」！殷振揚在中學也是不寂寞的，也是頂呱呱的大人物，他初二那年又沒有順利的升級，卻長得雄赳赳氣昂昂，身高一八○，成了學校裏的籃球健將，每天活躍在操場上，代表學校，東征西討。他手下的嘍囉越聚越多，打架生事，對他如同家常便飯。每打一次架，他就被記上一個大過，每參加一次球賽，他又被記上一個大功，這樣功過相抵，他就在學校裏「混」下去了。初中的生活，除了念書、拿獎狀、參加比賽……這些光榮事蹟以外，對喬書培而言，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留念的事，唯一在他的心靈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的一件事，發生在他初三那年。

　　那年，他又被學校派為代表，參加全省美術比賽，他畫了一張「海港夕照圖」，把漁船、落日、海浪、彩霞滿天一一收入畫中。但，主題卻並非夕陽，也非漁船，而在一個老漁夫的「手」上。那老漁夫坐在漁船的船頭上面，正埋頭修補一面漁網，落日的光芒，斜斜的射在他那骨結粗大，遍是皺紋的「手」上。這幅圖是他多年以來，最感驕傲的一幅，更是自己最喜歡的一幅，更是美術老師讚不絕口的一幅。當這幅圖選去參加比賽以前，曾經在學校的藝術室裏先展覽了一星期，當時，美術老師對全校同學肯定的宣佈過一句話：

　　「喬書培這幅畫一定會獲得比賽第一名。」

　　如果沒有這句話，如果不是那麼自信，又那麼自許，再加上那麼自傲，後來，失敗的打擊都不至於那麼重。這幅畫參加比賽的結果，非但沒有得第一名，甚至沒有入選！畫被退回了學校，評審委員批駁了一句話：

　　「主題意識表現不清！」

　　美術老師把那幅畫交還給喬書培的時候，那麼勉強的微笑著，勉強的擠出了幾句話：

　　「喬書培，沒有人能輕易的『評審』藝術的價值，除了我們自己！不要灰心！」那天放學後，他沒有回家。拿著那幅畫，他走到海邊。那正是隆冬的季節，海邊沒有人，海風強勁而有力，沙子刮在人臉上，都刺刺的生痛。他面對那廣闊的海洋，忽然想放聲狂歌狂嘯狂叫一陣。但，他什麼都沒做，躑躅在海邊，他望著那無邊的海洋，第一次認真的評判自我的價值。然後，由於冷，由於孤獨，由於心底的那份沉重的刺傷，由於失意……他像童年時代一般，把自己隱藏進了那岩石的隙縫裏。坐在他那掩蔽的所在，他從隙縫裏望著雲天，聽著海浪的喧囂，忽然覺得自己好渺小，好渺小，好渺小……渺小得不如一粒沙，微賤得不如一粒灰塵。就當他在那岩石中品嘗著「失敗」的時候，他發現有個人影閃進了岩洞，他抬起頭來，是殷采芹！她正斜倚在高聳的岩壁上，默默的瞅著他。自從小學畢業以後，他就沒有和她一起玩過，在學校裏遇到，大家也只是點點頭而已。現在，她站在他面前，不說話，不動，靜靜的瞅著他，大眼睛盈盈如秋水，皎皎如寒星……風鑽進了岩縫，鼓起了她的裙子和衣衫，把她的短髮吹拂在額前。他迎視著這對目光，也不動，也不說話，只覺得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加重，血液的運行在加快。……好久好久，他們只是對視著，誰也不說話。然後，還是他先打破了沉寂，他粗聲的，微啞的問：

　　「海邊這麼冷，你來做什麼？」

　　她的睫毛微微閃了閃，輕聲吐出兩個字來：

　　「找你！」「找我？」他的語氣魯莽：「找我做什麼？」

　　她不語，又看了他好一會兒。那對眼睛那樣清亮，那樣坦率，那樣說盡了千言萬語……使他驀然間就瑟縮起來，就恐慌起來，就本能的想逃避，想武裝自己……尤其，他正在那麼失意的時候，那麼情緒低落的時候，那麼自覺渺小的時候，那麼自卑而懊喪的時候……他粗聲粗氣的開了口：

　　「你來嘲笑我的失敗？還是來欣賞我的失望？」

　　她搖頭，緩慢而沉重的搖頭。然後，她靠近了他，在他對面的沙地上坐了下來，她弓起了膝，用雙手圈在腳上，壓住那被風捲起的裙襬。她睜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低聲說：「你知道的，是不是？」

　　「知道什麼？」他皺起眉頭。

　　「你知道，你一直就知道。」她低歎了一聲。眼光純淨如秋水。聲音低柔如清風。「你在我心目裏，永遠是個英雄，永遠是個勝利者！」他的心猛跳。十六歲的少年，還是那麼混沌，那麼懵懂。但是，在這一瞬間，那異樣的興奮就像海浪般沖向了他，使他頭昏昏而目涔涔了。他瞪著她，喉嚨裏幹乾澀澀的，聲音沙啞而模糊：「再說一遍！」他命令的。

　　她瞅著他，驀然間雙頰緋紅。

　　「不說了！」她含糊的說，掉頭去看那陰沉天空，和那暮色蒼茫的海面。「天都快黑了，你是不是預備這樣在海邊坐一夜呢？」「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他問。

　　「我當然知道。」她繼續望著海面。「你一離開學校，我就……跟在你後面。」「你……」他睜大眼睛，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回頭對他很快的笑了笑，笑得羞澀，笑得含蓄。笑完了，她又掉頭去看海面了。嘴裏自言自語著：

　　「為了一次失敗，就跑到海邊來發呆，真傻！為了那些不會欣賞你的評審委員，就跑到海邊來吹冷風，真傻！得不得第一名，就那麼重要嗎？真傻……」

　　他瞪著她。心裏的結在打開。喜悅的情緒在胸懷裏流蕩，自悲自傷的情緒在飄散……鼓著腮幫子，他大聲的、粗魯的打斷了她的話：「我傻我的，關你什麼事？要你來管我？要你來教訓我？要你來跟著我吹冷風……」

　　他忽然住了嘴，發現她的眼光正對著他閃亮，她唇邊漾著笑意。於是，頓時間，他們一起笑了出來，不知所以的笑了出來，歡樂的笑了出來……在這些笑聲裏，童年的時光就都回來了，他們又成了那對嬉戲在海邊的、無憂無慮的孩子。他們相對而笑，好一會兒，笑停了。她抿了抿嘴唇，笑意仍然遍佈在眼角眉梢，她柔聲問：

　　「我們恢復友誼了嗎？」

　　他微微一怔，多年前答應父親的那句諾言，已經淡如海邊的微雲，被風一吹就散了。他深深的點了點頭。

　　「當然。」他說。「為什麼你後來不理我了？」她又問。

　　他再度一怔。「不知道。」他逃避的說。

　　「不知道？」她望著他，又笑，又歎氣。「你是個又驕傲，又古怪，又喜怒無常的人！」

　　他在她的淺笑薄嗔下迷失了，眩惑了，撼動了。瞪視著她那嫣紅如醉的面頰，和她那盈盈如夢的眸子，他不自禁的目眩神馳，而不知身之所在了。

　　她在他的注視下驚悸了，瑟縮了，站起身子，她撲了撲衣服上的沙。「我要回去了，天都黑了。再不回家，哥哥又會在爸爸面前胡說八道，我就又要倒楣了。」

　　他也站起身來，盯著她：

　　「你哥哥還是欺侮你嗎？你媽媽還是那麼受氣嗎？你家那個河馬還是那樣凶嗎？」「河馬？」她呆了呆。「那個又大又胖的河馬，」他用手比劃著：「殷振揚的那個媽媽！」她要笑，用牙齒緊咬住下嘴唇。

　　「當心，」她忍著笑，說：「給哥哥聽到了，又要揍你了！」她往岩洞外面走去。「明天，再講給你聽！」

　　「明天？」他屏息的。「明天下課以後，我們還在這裏見面！」

　　「一言為定？」她瞅了他一會兒。「我對你失信過沒有？」她說：「一言為定！」

　　他們走出了岩洞。暮色像一層輕煙輕霧，正在海面擴散開來。冬天的海邊，就有那麼種冷颼颼的，蕭颯颯的氣氛。但是，他那顆年輕的心，卻像一盆燒旺了的爐火，熱烘烘而又暖洋洋的。他走到岩壁那兒去拿他的畫，當他進岩洞的時候，曾經把那幅畫靠在石頭上。但是，他呆了呆，他的畫不見了。

　　「你把它藏到哪兒去了？」他問她。

　　「什麼東西？」她不解的。「我的畫呀，你別裝糊塗！」

　　她怔了，眼睛睜得大大的。

　　「你的畫不見了？」她問：「你確定是放在這兒的嗎？會不會給風吹走了？」「那麼重的畫框，怎麼吹得走！」他說，四處找尋著，岩石前，岩石後，以及附近的海岸和沙灘。她也幫著尋找，連那防風林裏都去看過了，那張畫連影子都沒有。然後，他們並立在海邊，面面相覷，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有人知道我們在岩洞裏。」她說，聲音微微顫抖著。「有人拿走了那幅畫！」「拿走就拿走吧！」他摔了摔頭，故作輕鬆的。「大概是小胖，他從小就愛搗蛋！管他呢！反正是幅『主題意識不清』的畫！」他看了她一眼，不安的聳聳肩。「回去吧，不會有什麼事的，如果是小胖，他就是想敲詐我！」

　　「如果不是小胖呢？」她問。

　　「又怎樣呢？」他挑起了眉毛。「有人規定了我們不能在岩洞裏談天嗎？」她望著他，笑了。「那麼，明天見！」她說。

　　「明天見。」他目送她穿過防風林，跑向了白屋。目送她的影子被暮色所吞噬，他的心像鼓滿風的帆，正駛向一片浩瀚的大海。失蹤的畫沒有在他心中留下什麼陰影，那種嶄新的歡愉和透骨的喜悅把他包圍著，使他根本沒有空隙來容納陰影。他哼著歌，輕快的往家中走去，甚至於忘記了比賽落選的事。

　　他回到家裏，已經是晚上了。一進家門，他就嚇了好一大跳。喬雲峰正坐在書桌前面，嚴肅的、憂鬱的、陰沉的坐在那兒，一句話也不說，在書桌上面，赫然是他剛剛失蹤的那幅畫！「哦！」他怔在那兒，困惑的望著那幅畫。「爸，你從哪兒拿來的？」「你問我嗎？」喬雲峰冷冷的說：「我正想問你呢，你在什麼地方丟掉了這幅畫？」他默然了，呆呆的望著父親。喬雲峰那陰沉的神態，那冷峻的語氣，和那嚴厲的眼光使他震動了，他從沒有看過父親如此生氣，如此憤怒。「在……在海邊。」他訥訥的說。

　　「在海邊！」喬雲峰沉重的低吼：「你既然要做壞事，就不要讓人抓住把柄啊？」他的眼光，銳利森冷得像兩道寒冰直射向他。「你才多大？你才十幾歲？就懂得勾引女孩子了？你答應過我，不和殷家來往，為什麼又不守信用？為什麼？」

　　「爸爸！」他挺直了背脊，本能的反抗了。「我沒有做壞事！」

　　「沒有做壞事，你和誰在岩洞裏？」

　　「殷采芹。我們只是在那裏談天，除了談話之外，我們什麼事都沒做。」他直視著父親，坦坦然的注視著父親，頭抬得高高的。「爸爸，談話也是犯罪嗎？」

　　喬雲峰凝視著兒子，他重重的呼著氣，臉色發青。

　　「你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他咬著牙罵。「你知道是誰把這幅畫送來的？是殷振揚和他的爸爸！你知道那隻老鷹對我說些什麼，叫我管教好我的兒子！說他們殷家不會接受……」他咬緊牙關，嚥住了下面的話，狠狠的瞪著喬書培，他的眼睛漲得發紅，臉色氣得鐵青。「書培，你一向懂事，為什麼要自取其辱？你父親雖然只是個小書記，還有一身傲骨，你何必去沾惹那群土霸惡紳？難道你不知道那殷家是惹不起的嗎？我老早老早就跟你說過了，沾了他們家，就會惹麻煩，你不懂嗎？」喬書培呆呆的望著父親，從父親那沉痛的語氣裏，終於體會到一件事，殷振揚父子，必定帶來了一場風暴。而那只會念書，與世無爭的父親，也必定受到了一場侮辱。他深吸口氣，垂下了眼睛。「我懂了。」他悶悶的說。

　　喬雲峰默然片刻，瞪視著兒子，他好久都沒說話。然後，他忽然把書培拉到身邊，用他那枯瘦的手，握緊了書培的手腕。他沉痛的、憐惜的、傷感的、憂鬱的說：

　　「孩子，人世間的事不一定都公平，也不一定都有道理。你不懂，我知道你不懂。你不懂我們和殷家，各有各的自傲，我們有的是傲骨，他們有的是傲氣。他們看不起我們，我也看不起他們。這中間的微妙，是你不能體會的，你還太小。我只能告訴你，你如果繼續和殷采芹來往，會使我很傷心，也很難堪。書培，在你還沒有陷得太深以前，拔出你的腿來吧，那殷家，是一個好大好大的泥淖，一個又髒又臭又污穢的泥淖。這話我本來不願意講，你逼得我非講不可了。」

　　他緊偎著父親，眼前看到的，只是父親鬢邊的幾根白髮，和額上的幾條皺紋。他不願去想殷家是不是泥淖，不願去分析這中間的矛盾和道理，他只看到父親的白髮和皺紋，只聽到父親那沉痛而傷感的聲音。

　　「我知道了。」他短促的說。「我不會再去招惹他們家了！」

　　他掙開父親，往自己的房裏衝去。剛衝到房門口，他聽到父親在他身後喊：「書培！」他站住了，回過頭來。

　　喬雲峰深深的注視著他，用不疾不徐的語氣，輕輕的說了句：「那是張好畫！」他怔了怔。凝視著父親。

　　「那是張好畫！」喬雲峰重複了一遍。「難得你能掌握到那個主題；那雙夕陽下的手！」

　　他的心因父親的賞識和瞭解而悸動了。

　　「它沒得獎，」他說：「評審委員認為它『主題意識表現不清』！」父親點了點頭。「你瞧，這就是人生！好在，你的目的是畫畫，而不是得獎，對吧？」他笑了笑，把自己關進了房間裏。房門一闔上，他的笑容也闔上了。他想著殷采芹，今夜，她又會有什麼命運？他倒在床上，用一種苦惱的、痛楚的心情去想她。明天，他和她有個約會。明天，在海邊有個約會！他閉上了眼睛，咬緊了牙關，明天，他知道，他不會去海邊了。

6

　　明天，不會去海邊。但是，明天，註定是個未知數，註定是要出點事的。註定要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早上，喬書培去學校的時候，情緒仍然低落，他幾乎是憂鬱而不安的。昨夜一夜沒睡好，他想過許多事情，想過和殷采芹的友誼，想過那些為殷采芹打架的童年，想過小學同學在神仙樹上寫字來嘲弄他們的往事，想過殷采芹對他的感情……想過在岩洞裏恍悟到的歡愉和震撼……而今，一切剛「開始」的似乎就面臨到「結束」。正像父親說的，他們家和殷家之間，有一條無法飛渡的無底深淵，他和采芹，像是佇立在兩個山巔的人，只能迎風佇立，遙遙相望，切莫「再近一步」！頭一次嘗到失眠的滋味，頭一次領略感情的苦惱。不過，他歎息著想，反正都會過去的！他面前還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好多好多的路要走。殷采芹畢竟只是他生命裏的一個點綴，忘掉她吧！「好男兒當如是！」

　　他到了學校，上了四節課，在中午的休息時間裏，小胖匆匆忙忙的找到了他，把他拉到一邊說：

　　「小心，殷振揚已經約了打手，預備放學以後，在你回家的路上修理你！」他愣了一下，自言自語的說：

　　「又要來這一套嗎？」「你最好躲一躲，下課後到我家去吧！反正殷振揚不敢在學校動手，訓導主任已經說過了，殷振揚再打一次架就開除！」

　　「我不躲，」他本能的挺了挺背脊。「要打就打，我也不見得打不過他！」「你一定打不過他！」小胖焦急的說：「你少逞匹夫之勇，他們有一夥人，你才只一個！好漢不吃眼前虧！」

　　「你不懂，」他望著小胖說：「我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我不能躲殷振揚一輩子！」他忽然深思的靠在牆上，蹙著眉說：「或者我可以和殷振揚談談！為什麼我和他之間，一定要結仇呢？我跟他講講理看，現在不是小時候，大家都大了。」

　　「唉唉！」小胖急得直跺腳：「你少糊塗，少當書呆子了，你罵了人家媽媽是大河馬，又占了人家妹妹的便宜……」

　　「我占了他妹妹的便宜？」喬書培驚問：「什麼話？什麼東西叫便宜？」「你沒有嗎？」小胖愕然的說：「雅麗告訴我，殷采芹昨天給她爸爸用鞭子狠抽了一頓，罵她不害羞，跟你不三不四的，抽得手臂上都是血痕，所以，今天朝會上，她連彈琴都不能彈。」他呆住了，怔了兩秒鐘，然後，他拔起腳，就往女生教室的方向衝去。小胖一把抓住了他：

　　「你要幹什麼？」「去看殷采芹！去問問清楚！」「你還要惹麻煩，」小胖抓住他不放，「你麻煩還沒惹夠是不是？你要鬧得全校都知道呵？」

　　「我不管！」喬書培掙脫了小胖的手，直衝向女生教室那邊，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麼一聽到殷采芹挨打，他就五內如焚了。只覺得又驚又怒又痛，把所有的理智、思想，連同對父親的諾言，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一口氣跑到了殷采芹的教室外面。通常，男生找女生，總是有些偷偷摸摸，像小胖和雅麗的來往，就是相當秘密而鮮為人知的。他卻跑到那教室門口，當門一站，對著裏面直視過去。在全體女生的愕然中，他看到了殷采芹，她正坐在那兒對他發愣。他微微揚了揚頭，殷采芹就乖乖的站起身子，走出來了。「你幹嘛？」她悄悄的問：「有話放學之後再說，岩洞那兒不能去了，我在神仙樹下面等你。」

　　「你挨了打嗎？」他率直的問。

　　她震動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同學們都在對他們行注目禮了。他驚覺過來，就領先向校園後面的一片密樹濃蔭裏走去，她默默的跟在他身邊，到了樹林裏，他回過頭來瞅著她。就在這短短的一段路程裏，他完成了一段心路歷程，由一個懵懂迷茫的少年時期，走入了一個敢做敢當的青年時期。

　　「你挨了打？」他再問，重重的呼著氣。「是不是？你爸爸用鞭子抽了你，是不是？」

　　她咬咬嘴唇，慌忙搖搖頭。

　　「沒……沒有。」她支吾著說。「只……只是罵了我一頓。」

　　他一把拉起她的手臂來，捋起她的袖子，立即，他看到她整只手臂上都是鞭痕，一條一條青紫的痕跡，瘀血的、腫脹的浮現著。她急忙奪下手來，用袖子蓋住了傷痕，急切的、不安的解釋：「不是為了你！」「是嗎？」他打鼻子裏問，又驚又怒，而且內心絞痛。「放學後，我去看你爸爸！我要問一問，我和你談談天，有什麼地方錯了？為什麼要打你？」

　　「你瘋了？」她驚呼著。「我爸會把你攆出大門！而且，我不是為你挨打，你不要誤會，是……為了我媽，我爸要氣我媽，他打我，是為了要我媽心痛。與你……與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千萬別來攪這淌混水，這是我們的家庭糾紛……將來……將來我再解釋給你聽！」

　　他瞪著她。「你發誓不是為了我？」

　　「不是！」她拚命的搖著頭。「絕不是！」

　　他沉吟了一會兒，仔細的審視她。

　　「你知不知道，你爸昨天去看過我爸爸？」

　　她大驚失色，嘴唇變白了，眼底裏盛滿了恐慌。

　　「怎樣？」她問。「我被禁止和你來往。」他說。「不止是你爸爸禁止，我爸爸也禁止。」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嘴唇更白了。「你預備怎麼樣？」她再問。

　　「今天來上學的時候，我已經決定告訴你，我們到此為止。」他凝視著她，她那白皙的面頰光滑得像緞子，眼珠深黑，迷濛，浮著薄薄的霧氣。「但是，現在，我改變了主意。」

　　「哦？」「知不知道海鳥怎麼叫？」他忽然問。

　　她困惑的搖搖頭。「海鳥叫得吱吱嘰嘰的，聽起來像兩句話：『寄寄寄，去去去！』一點也不好聽！」他說。

　　她仍然困惑的望著他，完全不瞭解他的意思。

　　「以後，每天晚上，你如果聽到海鳥叫，那就是我在防風林裏了。」他繼續說。她的眼睛閃亮。唇邊浮起了笑意。她深深的點了點頭。

　　「你不怕你爸爸知道？」她悄聲問。「他會不會……打你？」

　　「我爸和你爸不同，他不是野蠻民族！」他說，不安的聳了聳肩。「他不會打我，永遠不會。可是……」他坦白的說：「我怕他知道，很怕。」她凝視他。「而你還是要……『寄寄寄，去去去』？」

　　他笑了。那笑容一閃而逝。他又深思的蹙起了眉頭，沉吟的說：「最近，我很糊塗，我越來越不瞭解人與人間的關係，越來越不懂是非善惡的區分，我覺得我們接受的教育和我們實際的生活是兩回事。我爸常對我說，成長本身就要付出代價，就像昆蟲要費力的去脫殼一樣。我有預感，我的代價或者會付得比別人大……」他的議論只發了一半，上課鐘響了。他們兩個匆匆分開，各奔各的教室，臨行，她又急急的交代了一句：

　　「如果臨時有事找我，可以寫條子叫雅麗傳給我！」

　　「好的！」他回到教室，照常上課，心裏仍然亂糟糟的，但是，卻比昨夜的輾轉難眠和茫然若失要好多了。他知道自己做了個決定，這決定不知是對是錯，能確定的，是違背了大人們的戒條──而大人，就一定對嗎？他摔摔頭：「我並不要做壞事，」他想。「我只要自由，自由的交朋友，自由的成長，自由的脫殼。」可是，他忽略了這「自由」還有的另一項阻力。當天放學後，他就在學校附近的一塊空地上，被殷振揚和七八個彪形大漢團團圍住了。事實上，自從小學以後，他就沒有和殷振揚打過架。當小胖警告他殷振揚要找他打架的時候，他也沒有很重視這件事，在他的心目中，打架還是孩子們那一套，扭成一團，打幾個滾，完全不登大雅之堂。他根本不明白殷振揚這麼大了，十七、八歲的人（他因一再留級，年齡比喬書培他們都大）怎麼還會動不動就打架？因此，當他被圍困的時候，他也一點都不緊張，只是舉起手來，對殷振揚說：

　　「慢點！有話好好說，我們又不是還在讀小學，我先聲明，我可不和你打架！」「打架？」殷振揚大吼：「誰要和你打架！我是要揍你！我不是要和你打架！」說完，他一拳就擊中了喬書培的肚子，喬書培只覺得一陣劇痛，五臟六腑似乎都裂開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就對殷振揚一頭撞去，殷振揚毫無防備下，被撞了個正著，他「哇呀」一聲大叫，嚷著說：「好呀！他還真打呀！大夥兒上！」

　　一聲令下，四面八方的人都圍了過來，有幾個人從喬書培身後一把抱住了他，反剪了他的雙手，殷振揚就左一拳，右一拳，對著他的下巴、小腹、胸口……揮舞過來，喬書培掙扎著，那些大漢卻把他箍得像鐵桶似的，使他完全動彈不得，殷振揚每打一拳，就問一句：

　　「還敢罵我媽媽是河馬嗎？」

　　「還敢追求我妹妹嗎？」

　　「還敢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

　　「還敢轉我們殷家的念頭嗎？」

　　「……」喬書培這時才知道，這再也不是童年的打架了，這是一種「暴行」，一種致命的殘殺！他的五臟六腑全在撕裂，渾身骨節都在散開，下巴的骨頭似乎都裂了，嘴裏咸咸的全是血……他痛得已經沒有思想，沒有意識，他開始瘋狂的、不受控制的張嘴怒罵：「你媽是河馬，河馬！河馬！河馬！河馬！河馬……」他一口氣叫出幾百個「河馬」，直到殷振揚一拳打中他的鼻子，血直流下來，滴在衣服上，他腦中轟然亂響，心想，今天這條命是八成完了。他痛得再也叫不出聲音，再也罵不成句子……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一聲女性的尖叫聲，帶著哭音的尖叫聲：「哥哥！你還不住手！我已經報了員警！員警來抓你們了！」

　　他睜開眼睛，勉強集中自己要渙散的思想和意識，於是，他看到殷采芹撲了過來，和身撲在殷振揚身上，死命用胳膊抱住了殷振揚的手臂，殷振揚大吼著：

　　「你瘋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婊子！走開！」他一把把殷采芹推翻到地上。采芹跌倒了，但她爬起來，又和身撲向她哥哥，喬書培心中大急，采芹，你在送死！果然，「拍」地一聲，殷振揚給了采芹重重的一耳光，采芹又跌倒了。但是她再爬了起來，第三度撲了上去……

　　忽然間，警笛狂鳴，人聲雜遝，那些抓住喬書培的大漢猛然鬆手，大家哄然一聲，四散奔逃。喬書培對前面栽了過去，終於失去了知覺。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了。父親正用一種沉痛而憂鬱的眼神，默默的望著他。他周圍全是人，放眼看去，有小胖，有阿松，有雅麗，還有幾個其他要好的同學。他試著摸索自己，才發現下巴上、面頰上，全都綁上了繃帶。他的手無力的垂了下來，只覺得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他張開嘴，用舌頭舔舔嘴唇，他整個嘴唇都破了腫了。他望著雅麗，費力的，模糊不清的，喃喃的說：

　　「雅……麗，采芹她……她……」

　　「她給她爸爸捉回去了。」雅麗立即說。

　　他搖了搖頭，心裏又恐懼又擔憂，他們父子會殺了她！他想起她手臂上的血痕，想起殷振揚對她揮去的一耳光，他瞪著雅麗，欲言又止。喬雲峰注視著兒子，他歎了口長氣。

　　「放心，書培，」他沉聲說：「老虎也不吃自己的孩子。你還是多關心一下你自己吧！我已經在警察局報了案，他們會治殷振揚的罪。」他望著父親，心裏有幾百種矛盾的情緒。如果殷振揚因此坐牢，他們和殷家的仇，也就再也解不開了。他無法說任何話，也無法表示任何意見，只是疲倦的閉上了眼睛。同學們看他倦了，也都紛紛告辭了。當同學都走了，喬雲峰才坐在兒子身邊，用手緊緊的握住了喬書培的手。

　　「下學期，我們搬到台中或高雄去。」喬雲峰說。

　　喬書培一震，立即睜開了眼睛。他看到父親好憂鬱好憂鬱的眼光，好沉重好沉重的神情。他掙扎著說：

　　「爸……」「不要說話！」喬雲峰憂愁的命令著。「我本來想，我已經在這兒住了快十年了，我幾乎愛上了這個小城。但是，唉！」他歎了口長氣。「十年前，我為你母親而隱蔽了自己，十年後，似乎又該為了你，放棄這小城！」

　　他在枕上搖頭，拚命的搖頭，困難的說：

　　「不要，爸爸。不要！」

　　「不要？」喬雲峰問。「不要！」「你要留在這小城裏？為了我？還是為了殷采芹？」

　　他苦惱的把頭轉向一邊。

　　「為了這小城，」他呻吟著，口齒不清的說：「我也愛它，它像是我的家鄉，我是在這兒長大的，不能讓殷家把我們從這兒趕走。」喬雲峰皺了皺眉。「由衷之言嗎？」他沉吟的問。「我很懷疑。我不信任你，書培。你留在這兒，恐怕還是為了殷采芹。不過，你說動了我，好吧，讓我仔細的考慮考慮這件事。」

　　喬書培在床上整整躺了一星期，在這一星期裏，父親絕口不提殷家，也不提遷居到其他城市的事。喬書培也不敢多問，一星期後，他重新回到學校裏。

　　到了學校，他才知道殷振揚被開除了。而殷采芹呢？自從打架出事那天之後，她就沒有到學校來上過課。這使喬書培大大不安，大大震驚了。雅麗找到了他，遞給了他一封信，安慰的說了句：「看了，你就懂了。」他打開信封，抽出信箋，那封信簡短而扼要，顯然寫得很倉促。雖然只有寥寥數語，卻充滿了愴惻與無奈：

　　「書培：

　　我被遣送到蘇澳姨媽家裏去了，我轉學到那兒一家教會中學，我會過得很好，你放心。哥哥再也不會找你麻煩了，你爸爸撤銷了傷害告訴，條件是保障你以後的安全和送走我，我想，與其你轉學不如我轉學，所以，我走了。日子長得很，是不是？書培，我們都還好小好小，小得沒有力量改變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事，但是，有一天我們也會長大，是不是？

　　我會在蘇澳寫信給你，寄到雅麗家轉交，你呢？你不能寫信給我，教會學校很嚴，我又受到特別監視。不過，這兒也有海灘，也有漁港，我會天天在海邊去聽海鳥的叫聲：『寄寄寄，去去去！』我要練習把那聲音聽熟。總有一天，我還是要回到白屋的。我回來的時候，希望那海鳥會在我窗子底下叫。會嗎？書培？

　　臨行不能看你，只能草草寫兩個字，珍重！書培！珍重！

　　　　　　　　　　　　　　　　　　　　　　　　　采芹」

　　他握緊了信箋，一語不發。

　　當天黃昏，他又漫步在沙灘上，望著那大海，望著那飛翔的海鳥。他傾聽著海鳥的鳴叫聲「寄寄寄，去去去！」他走入防風林，一步一步的，直到他看見了白屋。

　　靠在一棵樹上，他看著白屋，那二層樓的第三個窗子，是殷采芹的房間。他望著那垂著窗紗、寂無人影的窗子，那是殷采芹的房間！總有一天，她會回來，那窗子將有燈有光有人影……那時候，他得學會海鳥的叫聲。

　　他奔回到沙灘上，海浪起伏著，海風呼嘯著，海鳥飛翔著……他望著那海鳥，一隻又一隻，張著那白色的翅膀，有韻律的、美妙的掠水而過，依稀彷彿，白色的海鳥變成了個小女孩兒，穿著一身銀白色的羽紗衣裳，輕盈，柔軟的旋轉、擺動，舞在那大禮堂的舞臺上。

　　他爬上了一塊岩石，仰首向天，他驟然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嘯！他心中在吶喊著；長大！長大！長大！從沒有一個時刻，他那樣渴望長大！是的，日子總會過去，他總會長大。但是，他卻再也沒料到，和殷采芹這一別，卻足足有三年之久，再見面時，他真的是個大人了。已經考上大學了。而整個世界，都早已是另一番面貌！

7

　　高中三年，是喬書培最順利，最沒有風波，沒有爭鬥的三年。他進了小城中最好的一所高中，一直保持名列前茅而品學兼優。高中是男女分校的，他仍然和小胖同一個學校。雅麗初中畢業後就沒有再升學，小城中的風俗，女孩子能夠念完初中，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她留在父母的雜貨店裏幫忙，仍然和小胖來往著。喬書培就依賴他們的來往，偶爾得到幾封殷采芹的信。每次收到信，他總會興奮得好幾天不能平靜。他經常把信帶到海邊，坐在那岩石上，一遍一遍的重讀那些信。當他讀信的時候，海浪就在他腳下呼嘯著，海鳥就在他頭頂飛翔著，海風就在他身邊穿梭著，彩霞就在天邊翻湧著。他把信捧在胸前，一如采芹正和他共用著這海浪，這岩石，這海風，和這彩霞滿天。

　　別後的第一年，殷采芹的信很多，談她的學校，談校中的老修女，談她那邊的漁民和海港，談放假後回家的時光。可是，放假了，她根本沒有回來，只寫了一封很簡短的信告訴他：

　　「……爸爸要我放假後仍然留在蘇澳，我要從姨媽家搬到學校裏去住。以後，寫信不會這麼方便了，我恐怕無法再常常給你寫信，修女管理我們就像軍官管理士兵似的……」

　　從此，她的信少了，到第二年，殷家就出事了。她寄來了最後一封信，上面潦草的寫著：

　　「……書培，你知道我爸爸的大理石工廠倒掉了嗎？而且，他被牽涉進偽造文書和違反票據法裏，聽說要判刑，全家愁雲慘霧，哥哥已經到臺北去另謀發展了。我那第三個姨娘居然席捲白屋裏的細軟，和一個工人私奔了。我母親已經遷來蘇澳姨媽家，正商量辦法營救爸爸。我可能會輟學，這兒的學費太貴，我不再是富貴之家的小姐了。以後寫信，諸多不便，請你原諒我忽然家逢不幸，心亂如麻……我只怕，以後除非夢裏，才會聽到海鳥的啁啾了。」

　　這是她寫來的最後一封信。那年，喬書培正念高二。而小城中，也正盛傳著殷家的「劇變」。事實上，殷家的事鬧得很大，決非殷采芹信裏那三言兩語所能包括的。據說，殷耀祖涉嫌利用漁船走私，並且是個龐大的走私集團的負責人，他被逮捕而且送去法院調查，殷振揚和他那河馬母親全趕去營救。就在白屋的真空狀態中，那出身煙花的三姨娘，眼看殷家一敗塗地，就和大理石工廠中的工頭，席捲了所有白屋裏值錢的物品跑掉了。當時，留守在白屋裏的只有采芹的母親，三姨娘跑掉，二姨娘遭殃，河馬跑回小城，把采芹的母親罵得半死，於是，白屋再也不能住了，那可憐的女人只得投奔到蘇澳去依靠那兒的親戚……

　　這所有的事，都是小胖阿松他們陸續告訴喬書培的，小城中沒有秘密，殷家的事一傳十，十傳百，幾乎人盡皆知。殷耀祖被捕後就沒放回來，白屋的繁華在一剎那間就成過去。喬書培曾經親眼看到那河馬把白屋中最後的一些傢俱運走，其中包括紫檀木的雕花桌椅、鑲珠寶的大檀木箱子，成套的雕花屏風，各式各樣的矮桌矮凳……以及那烏黑油亮的大鋼琴……再也聽不到白屋裏的琴聲了，再也聽不到那小女孩兒用輕柔的聲音低唱：「彩霞滿天，漁帆點點，海鳥飛翔，海浪騰喧……」的曲調了。那樓上的第三個窗子，再也不會亮起燈光了。喬書培已練得一級棒的海鳥叫，連一次應用的機會都沒有了。在白屋的傢俱搬空以後，房子的門窗都被封死，沒多久，就掛出了「吉屋出售」的牌子。又沒多久，「吉屋出售」的牌子拿走了，換上法院的「查封」的條子……於是，喬書培知道，老鷹已經定罪，財產一律充公。往日殷家的富貴繁華，就像海面的海市蜃樓，轉瞬間就煙消雲散。

　　在殷家「敗落」的這段過程裏，喬書培說不出自己內心的感觸，也沒有人可以和他談一點兒知心話。小胖他們只是幸災樂禍，因為當初都受過殷振揚的欺侮。雅麗逐漸變成個平凡的小女人，一心想嫁給小胖，當賢妻良母，她對喬書培和殷采芹那段故事，已不再感興趣，何況，也沒有「情書」再讓她轉達了。於是，喬書培完全失去了殷采芹的消息，無從打聽，也無從過問。那段日子，他相當消沉，回了家，也變得落落寡歡。他越來越喜歡沉思，越來越喜歡孤獨了。於是，有一晚，喬雲峰在他書桌邊坐下來，靜靜的開了口：

　　「我從沒有告訴過你，關於你母親的故事。」

　　他抬起頭來，看著父親。有一份本能的好奇與關懷，這是他從小就有的「結」，只是從來不敢問。

　　「你母親出身豪富，是個世家之女，祖父是翰林。她很美，很美……你想像不出來的美。」父親深思的說，臉上卻淡淡的，毫無表情，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我和她是在大學裏認識的，兩人一見鍾情，愛得天翻地覆。當時，我正半工半讀，因為我隻身來台，無親無故，生活過得非常清苦。我們的愛情受到了阻力，她父親並不是不講理，而是很實事求是。他承認我有才華，有抱負，卻叫我『拿出實際的成績來，才可以談婚嫁』。你母親……她那麼愛我，她在我一點成績也沒有的時候，就和我私奔了。」父親停止了敘述，在那一剎那間，喬書培注意到，父親臉上閃過了某種溫柔，某種深刻的溫柔。他望著桌上的臺燈，若有所思的用手指拂弄著燈罩上的穗子。

　　「我和你母親公證結婚，然後就開始了一段漫長而艱苦的生活。當我們結婚前，你母親對我說過：你是神，我跟你，你是鬼，我跟你，你是富翁，我跟你，你是乞丐，我也跟你！今生今世，如果你敢把我從你身邊趕開，我立刻就跳樓！死了之後，變成鬼，我還是要跟著你！」喬雲峰住了口，把眼光從臺燈上收回來，落在喬書培的臉上，他深沉的，含蓄的，鄭重的說：「書培，永遠不要相信女人的誓言，永遠不要相信女人的愛情，世界上所有的海誓山盟，到最後都成虛幻！」

　　喬書培默默的瞅著父親，過了很久，才低聲問：

　　「後來呢？」「婚後，我們過得很苦，我一向不太適合於大都市的惡性競爭，我與世無爭而又生性淡泊，這種個性，是二十世紀的廢物。我的工作總是碰壁，生活的壓力使你母親面臨整個的幻滅，你出世以後，生活更苦了。我再也不是你母親心目裏的英雄了，她畢竟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家小姐，她看不慣我的日坐書城，她嘲笑我的自命清高，往日，她所欣賞我的地方，成為日後她所輕視我的地方。書培，記得你以前參加圖畫比賽落選的事嗎？」「記得。」「你母親，她要的是『獎』，而不是『畫』。我呢？偏偏是『畫』，而不是『獎』。」喬雲峰自嘲的微笑起來，那微笑顯得又寥落，又失意，又蒼涼，又憂鬱。「後來呢？」喬書培再問。

　　「後來，」父親忽然振作了一下，提高了聲音：「她遇到了一個獎！」「一個獎？」「是的。她遇到另外一個男人！一個二十世紀的男人，積極、奮鬥、有前途、有事業……有一切我所沒有的優點，一個像她父親一類的男人。於是，她離開了我們。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成過去，她毅然決然的離開了我們。」

　　喬書培不說話，只是默默的瞅著父親，好久好久，他們父子二人，相對凝視，彼此在彼此的眼底，去閱讀著對方的思想。然後，喬書培低問：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喬雲峰說，深沉而誠摯的望著書培，語重心長的說：「忘掉殷采芹吧！」

　　他震動了一下，不說話。

　　「答應我，書培，」喬雲峰繼續說：「永遠不要為情所困，永遠不要為情所苦。尤其，決不要為一個女人，付出你全部的感情，那會使你整個精神生活，面臨破產。」

　　他凝視父親。「你破產過嗎？」「是的。幸虧我有你，從你身上，我又一點一滴的積蓄起來，現在你是我的全部財產了。你──會不會再讓我破產一次呢？」他深深的瞅著兒子。

　　喬書培感動而震撼了。他望著父親，情不自禁的喊了一聲：「爸爸！」於是，他們父子之間，再也不談這件事。而喬書培呢，他開始「努力」的去「遺忘」殷采芹，反正，她不再來信了。反正，她目前的行蹤何處，他都不知道。反正，他的功課已經越來越忙了。反正，他和殷采芹，原也沒有進入到什麼「情況」，反正，他馬上就要聯考，功課已經壓得透不過氣來。

　　這樣，直到他高中畢業，直到他已考完聯考。直到放了榜，他考上師大藝術系。就在他和父親準備著他的行裝，就在他要去臺北就讀的那最後一個假期，殷采芹不聲不響的回來了。

　　那天黃昏，他一點心理的準備都沒有，整天，他都幻想著臺北的大學生活。白天，他辦了許多事。黃昏時，雅麗忽然來找他，把他拖出家門，她神神秘秘的遞給他一張紙條，他還以為是小胖托他辦什麼事。小胖沒有考上大學，即將入伍受軍訓。他毫不在意的打開紙條，那熟稔的、娟秀的字跡就一下子跳進了他的眼簾：「晚上八點鐘，我在岩洞前面等你。」

　　他驚跳起來，一把抓住了雅麗。

　　「她回來了？」他傻傻的問。

　　「當然哪！否則誰寫給你的條子？」雅麗笑著說。

　　「她住在什麼地方？白屋嗎？」

　　「白屋還能住嗎？你越來越傻了！她……暫時住在我家。」

　　「暫時？她一個人回來的嗎？她媽媽呢？」

　　「啊呀，你把問題留下來去問她吧！」雅麗急著要走。

　　他又一把抓住了雅麗。

　　「等一等，為什麼要到晚上？我現在就去看她！」

　　雅麗按住了他。「你還是聽她的安排吧！急什麼呢？三年都這麼過去了，三小時還等不了嗎？」等不了嗎？三小時都等不了嗎？那確是世界上最難捱的三小時！他根本一分鐘都沒有遲延，握著紙條，他就徑直來到海邊，坐在那熟悉的岩石上，那岩洞就在身後，他坐在那兒，用手托著下巴。整整三小時，他像根老樹，像塊化石，像那岩石的一部份，他動也不動，只是坐在那兒，看太陽沉落，看彩霞滿天，看暮色來臨，看海鳥飛翔……看夜色不知不覺的降臨，看月亮不知不覺的升起，看海面不知不覺的灑下了點點星光……忽然，像受到什麼神秘力量的牽引，他驀地轉過頭去，於是，他看到了她！她站在海邊，無聲無息的站在海邊，正默默的對他這兒注視著。她穿了件白色碎花的軟紗襯衫，同質料的大裙子，披著一頭如雲長髮，佇立在那月光下的沙灘上。海風捲起了她的衣衫，舞動了她的長髮，她身長玉立，衣袂翩然。如詩，如畫，如夢，如煙，如霧，如仙，如幻……如海面幻化的仙靈，如月光織成的幻影……他慢慢的站起了身子，傻傻的對她凝望。她也一動不動，只是站在那兒，遙望著他。他們就這樣對峙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走下了岩石，一步一步的，他往她那兒緩慢的移過去，移過去，當他走近了她，他們之間，只剩下一步路的距離，他站住了。月光清晰的照射在她臉上，三年！三年的時間，把一個少女變成了仙子，把美麗已化為神奇！她雙眉入鬢，雙目如星，那流動的眼波，那長而微捲的睫毛，那粉紅色的雙頰，那小小的、顫動的嘴唇……他看著，看著，看著，不信任的看著，從她的頭髮，看到她的腳尖。她也同樣在看他，那盈盈如秋水的眸子閃爍著幽柔的清光。然後，不知怎的，她一下子就投進了他的懷中，他緊擁著她，連思想的餘地都沒有，他的嘴唇就緊貼在她那柔軟、細膩、而濕潤的嘴唇上了。

　　雖然，他們從小娃娃的時代就已經認識，雖然，他們已經共同在海邊度過不知道多少黃昏，雖然，他們也為了彼此而付出了代價，雖然，他們也因相知相許而引起過軒然大波……但是，他們卻直到如今，才為彼此獻上了自己的初吻。

　　那是怎樣暈眩的一刻呵！天地似乎在這一剎那間才混沌初開，生命之火似乎在這一剎那間才熊熊燃燒，大海狂濤似乎在這一剎那間才翻滾洶湧，心靈與心靈似乎在這一剎那間才撞擊出火花……他呼吸炙熱，心臟狂跳，周身的血液，像海浪般在喧囂奔騰。終於，他抬起頭來，用雙手緊捧著她的面頰，他貪婪的、逡巡的注視著她，昏亂的低歎著說：

　　「你怎麼可以這樣子！怎麼可以！」

　　她在他的埋怨下微微悸動。

　　「怎麼樣？什麼怎麼可以？」

　　「你怎麼可以這樣子美！怎麼可以這樣子迷人呵！」他低喊著。「你怎麼可以三年沒有蹤跡，然後忽然從海底升起來一樣站在我面前！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樣子把我捉住！讓我渾身像火似的燃燒起來！」

　　她閉了一下眼睛，那兩排睫毛密密的垂著，微微的顫動著，有水珠逐漸的浸濕了那睫毛，於是，他飛快的把嘴唇壓在那睫毛上，吮去了那兩滴露珠。然後，他把她的頭緊擁在胸前，用他那男性的、有力的胳膊，把她緊緊纏住。他的嘴唇埋在她鬢邊的黑髮裏。「不許哭，絕對不許哭！」他說。

　　「是。」她低應著，像個聽話的孩子。

　　他們又緊貼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來，他們再度彼此打量，彼此注視。「你長得好高好壯了！」她低語。「我喜歡你的頭髮，以前，我不知道你有這麼濃密的頭髮！」

　　「畢業以後才留的。」他說。用手撈起她那隨風飄飛的長髮。「你呢？這頭髮好像留了好多年了。」

　　「兩年。」她說。「兩年？」他揚了揚眉毛。「修女許你留頭髮嗎？」

　　「修女？」她怔了怔。「我早就不住在蘇澳了。」

　　「哦。」他被拉回到現實，用手挽住了她的腰，他緊摟著她，肩並著肩，他們沿著海岸，向岩石那兒走去。「快告訴我，」他說：「這些日子你是怎麼過的？你住在什麼地方？你媽媽呢？還有──你沒有考大學嗎？我找遍了放榜名單，都沒有找到你的名字。」「你有多少問題？」她問。

　　「幾百個。」他們走到岩石下面，在一塊平坦的石塊上坐了下來。她依偎著他，用手撫摸他的手，愛憐的，溫柔的撫摸著他手背上的筋絡，喃喃的說：「師大藝術系！我早知道的！你生來就是個藝術家！在你給鵝卵石、松果、貝殼漆油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藝術家！」她拿起他的手來，用自己發熱的面頰，緊依在那手背上。「我喜歡你的手！」「你喜歡我的頭髮，你喜歡我的手，」他失笑的說，「不喜歡我的人嗎？」她抬起眼睛來，熱烈的，寵愛的，崇拜的看他。天哪！他重重吸氣，這醉死人的眼光！

　　「我喜歡你的頭髮，因為它是你的一部份，我喜歡你的手，因為它是你的一部份，我喜歡你的……」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一切的一切的一切的一切……」

　　天哪！這醉死人的語氣！這醉死人的溫柔！他重新擁抱住了她；天哪！這醉死人的、女性的胴體！他放開她，坐遠了一點，對著那潮濕的，新鮮的，帶著海洋氣息的空氣，深深的呼吸。「你還是沒有告訴我，」他說：「你這三年是怎麼過的！」

　　「這三年！」她歎口氣。「我不說，你也該知道，爸爸在牢裏，哥哥失蹤了。」「失蹤了？」「反正，不知道跑到那兒去了。我跟著媽媽，過著小家小戶的日子，倒也平平靜靜的。當然，一切不能和在白屋裏的生活來比了，不過，總算還過得去。」她忽然住了口，癡癡的望著他。「我們不談這個好不好？最起碼，今天晚上不要談。」她把身子挪近了他，呆望著他。「你爸爸好不好？」

　　「很好。」「一定更反對我了？」她說。

　　他微微一凜，心頭有陣烏雲飄過。她立即搖搖頭，臉上湧出一個好動人好動人的笑容。「不，不，我們也不談這個。」她說。笑容在她唇邊漾動。「你聽過海鳥唱歌沒有？」「海鳥會唱歌嗎？」他驚愕的問。

　　「會的。我後來天天在港口聽海鳥叫，原來牠們也會唱歌，歌詞很簡單，老是重複著同樣幾句話。」

　　「那幾句話？」「寄寄寄，去去去，寄也不能寄，去也不能去！」她用海鳥似的啼聲，輕輕的說著。月光下，她的面頰上浮著淡淡的哀愁。他瞪著她，一瞬也不瞬的瞪著她，覺得自己簡直不能呼吸了。他立即體會到她那份狂熱而無奈的深情，領略了這幾年來她那份「欲寄無從寄」的慘切。於是，他驟然又把她擁進了懷裏，帶著貪婪的甜蜜，瘋狂的甜蜜去吻她。她一心一意的反應著他，身子軟綿綿的貼在他胸懷裏，軟綿綿的像一池溫水，緩緩的淹沒他，淹沒他，淹沒他。淹沒他的理智，淹沒他的思想，淹沒他的意識……他喘息的把嘴唇移向她耳邊，喘息的低語：「趕快離開我！」「為什麼？」「你知道為什麼，我要你。」

　　她更緊的貼住他，她的呼吸熱熱的吹在他臉上。她的面頰燒得像火，嘴唇也像火。她用嘴唇貼住他的臉，他的耳垂，他的頸項，她低低的說：「我不在乎。如果你要，我不在乎。」

　　他的手摸索到她胸前，那兒有一排小小的扣子，他解開了一個，再解開了一個，他的手指探進去，那細嫩的肌膚，溫軟如棉，他頭中昏昏的，亂糟糟的，他喘息的說：「你該在乎，你該在乎，你該在乎……」

　　「為什麼？」她說：「從六歲，我就知道我是你的！」

　　他的手更深的探進去。然後，他聽到附近有一隻海鳥在叫，不停的在叫，尖銳的在叫：

　　「住住住！住住住！住住住！」

　　他跳起來，把她一把推開。他一直走到海水邊上，脫下鞋子，他走入那涼涼的海水中，海水淹過他的腳背，浸濕了他的褲管。他摔摔頭，迎著那迎面而來的海風，他靜靜的佇立著。她悄悄的走了過來，也踩進水中，她踏著海浪，走到他的身後，用胳膊環繞過來，從後面抱住了他，她把面頰靜悄悄的貼在他的背脊上。他撫摸著她的手指，那環繞在自己腰上的手指，他輕聲的，溫柔的，鄭重的說：「有一天你會成為我的，我要你披上白紗，做我的新娘。現在，我們面前還有好多阻力，好多問題，等著我們一個一個的去衝破。」她在他身後輕聲歎息，低語著說：

　　「我以為──月光是我的婚紗，青天是我的證人。」

　　「你說什麼？」他沒聽清楚。

　　「沒什麼。」她慌忙說。「我在聽海鳥唱歌。」

　　他回過身子來，緊緊挽住她。

　　「采芹，讓我們有個周密的計畫，有個長遠的計畫，我……」他凝視她：「愛你。」

　　她屏住呼吸。「十三年來，這是你第一次說這句話。」她說。

　　「是嗎？」他問。「可惜我沒有辦法留住這聲音。」她又歎口氣。

　　「你不用留住，以後我每天在你耳邊說。」他拉住她的手。「來，讓我們做一個完整的計畫，你先告訴我，你以後預備再念書？還是……」她用手蒙住他的嘴，對他嬌媚的微笑著。

　　「明天，」她說。「明天再去計畫。今晚我太興奮，太快活了，我沒有多餘的心去計畫未來。讓我先醉一醉，明天我們反正還要見面，明天再去計畫。」

　　他笑了，緊擁著她，他們漫步在海灘上，月光下，兩人足跡清晰的排列著，沿著海岸線綿延著，似乎一直綿延到世界的盡頭。

8

　　這一夜，喬書培是休想睡覺了。

　　整夜，他想著她。她的笑，她的溫柔，她的甜蜜，她的細膩，她的美麗，她的一切的一切！他想著她。奇怪，從小在一塊兒撿貝殼，拾松果，養小鳥……他從沒有覺得她有多了不起過。自幼，她常像個小影子似的跟著他，他總是嫌她煩，總是嫌她給他惹事，幾時曾經珍惜過她！他對她永遠那樣凶巴巴的、命令的、煩躁的……她也永遠逆來順受。噢，童年，童年的他是多麼魯莽，多麼粗枝大葉，多麼不懂得憐香惜玉啊！他在床上輾轉翻騰，歎著氣。好在，來日方長，他有的是機會彌補。但是，臺北，大學，他又要和她分開了。進大學的喜悅，和與她分開的離愁似乎不成比例。噢，再也不要分開！再也不要分開！再也不要分開！他從沒有如此強烈的一種渴望，渴望和她在一起，渴望長相聚首，耳鬢廝磨。

　　瞪視著天花板，他完全不能闔眼休息，周身的血液仍在喧囂奔騰，心臟仍在那兒不規則的，沉重的擂擊。太多的話還沒跟她說，太多的未來還沒有去計畫，初見面的狂喜已經沖昏了頭，怎麼那樣容易就放她走啊！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眼巴巴的望著窗子，眼巴巴的等著天亮，只要天一亮，他就可以到雅麗家去找她了。他回憶著她的眼光，她的唇邊的溫馨，那醉死人的溫馨。真沒想到，當初在防風林裏的那個小黃毛丫頭，竟會讓他如此牽腸掛肚，神魂顛倒！他咬著嘴唇，把下巴放在弓起的膝上。時間過得多緩慢，天怎麼還不亮呢？

　　終於，黎明慢慢的染白了窗子，那窗玻璃由一片昏暗，變成一抹朦朧的灰白，再由朦朧的灰白，變成了一片清晰的乳白……他一動也不動，聽著自己的心跳，數著自己的呼吸，他耐心的等待著。總不能在凌晨時分，就去敲雅麗的房門啊。那清晰的乳白變得透明了，初升的朝陽在綻放著霞光，透明的白色又被霞光染成了粉紅。他再也按捺不住，披衣下床，他看看手錶，才早上五點鐘！

　　才五點，時間真緩慢！總不能五點鐘去擾人清夢，可是，他也無法再睡下去了。悄悄的去梳洗過後，傾聽了聽，父親還熟睡未醒呢！今晚，他要做件事，今晚，他要把采芹帶回家來，今晚，要跟父親徹底的談一次……殷家是個污穢的泥淖，泥淖也種得出清麗脫俗的蓮花啊！爸，你沒念過「愛蓮說」嗎？他揚揚眉毛，不知怎的，就是想笑。一夜未睡，他仍然覺個胸懷裏充溢著用不完的精力。那嶄新的喜悅，就像噴泉似的，從他每個毛孔中向外擴散。他穿好了衣裳，悄悄的走出房間，悄悄的走出家門，才早上五點鐘，他不能去吵她！他佇立在黎明的街頭，那帶著鹹味的，熟悉的海風，正迎面吹了過來。於是，他清嘯了一聲，就拔腿對海邊跑去。

　　他跑到了海邊，沿著海岸線，他狂奔著，又跳又笑又叫的狂奔著，把水花濺得到處都是，他像個瘋子，像個快樂的瘋子。跑呵，跳呵，叫呵，笑呵。大海呵，陽光呵，朝霞呵，岩石呵，你們都來分享我的喜悅呵！

　　他在海邊來來回回的跑了一次又一次，跑得渾身大汗，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然後，他把頭整個浸進海水裏，再抬起頭來，他覺得自己渾身都是「海」的味道了。拂了拂那濕漉漉的頭髮，他再看看手錶；七點半了，可以去找她了。雅麗一定會嘲笑他，噢，讓她去嘲笑吧！

　　他用小跑步跑回小城，一路上，對每一個他碰到的人笑。賣菜的、賣魚的、上班的、上學的……他對每個人笑。漁夫呵，小販呵，老師呵，學生呵，小姑娘呵，阿巴桑呵……你們都來分享我的喜悅呵！他終於停在雅麗家的門口。

　　雅麗的雜貨店才剛剛在卸門板，他對著裏面東張西望，衝著門口的夥計笑。於是，雅麗出來了。看到他，雅麗微微一怔，一句話沒說，她轉身就往屋裏衝去。懂事的雅麗呵，你知道我來做什麼。他靠在門口的柱子上，對著雜貨攤子笑，期待和喜悅像兩隻鼓棒，正交替的捶擊著他的心臟，他用手按住心臟，少不爭氣好不好？為什麼跳得這樣凶！

　　雅麗又跑出來了。他伸長脖子往她身後看，沒見到采芹，怎麼，她還害羞嗎？還是尚未起床呢？

　　「喬書培，」雅麗拉住他，把他拖向了街角。「她已經走掉了。」他怔了怔，瞪著她，不解的皺起了眉頭。

　　「你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走掉了？你是說，她去找我了？還是在什麼地方等我？」「不是，不是，」雅麗拚命搖頭。「她是走掉了。她坐早上五點鐘的火車走了。」喬書培的心臟「咚」的一下，就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裏，他的呼吸幾乎停止了，手心冰冷，他死盯著雅麗，不信任的，昏亂的，惱怒的說：

　　「不要開玩笑，雅麗，不要開這種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雅麗睜大了眼睛，眼裏閃起了一抹淚光。「她一夜都沒睡，坐在那兒寫啊寫啊，她寫了封信給你……」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早上五點，她就搭最早的一班火車走了。」

　　他接過那信封，瞪著信封上的字：

　　「　　留交　　喬書培　　」

　　他心裏有些明白了，有些相信了。他忽然覺得天旋地轉起來，忽然覺得太陽變成了黑色，他把身子靠在牆上，腦海裏還有份掙扎著的思想，和殘餘的理智。

　　「為什麼？」他喃喃的說：「為什麼？早上五點鐘，那時我已經起來了，我還來得及阻止她，……火車？她到哪兒去了？」他一把握住了雅麗的手臂：「她的地址呢？給我她的地址！」

　　雅麗掙開了他的掌握。

　　「沒有。她根本沒告訴我她從哪兒來，或者要到哪兒去。我也不知道她的地址。你為什麼不看看她的信呢？或者，她會在信裏寫得清清楚楚，或者，她會在信裏告訴你她在什麼地方等你！」一句話提醒了喬書培，放開了雅麗，他慌忙抽出信箋，一看，竟密密麻麻的寫了好幾張信紙。心裏就涼了一半，不祥的預感，立刻把他牢牢的抓住了。握緊信箋，他不再追問雅麗，就逕自往海邊走去。他又回到了海邊，回到那岩石前面，回到他們昨晚接吻擁抱的所在。他在那岩石上坐了下來，攤開信箋，好久好久，他不敢去看那字跡。最後，他終於咬咬牙，對那信箋仔細的、一口氣的看了下去：

　　「書培：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這小城了。可能永遠離開，而不再回來了。換言之，我和你之間，大概也就緣盡於此了。

　　別恨我，書培，也別怪我，書培。要知道，在你對我根本還不怎麼樣注意的時候，我就愛上了你。或者，童年的愛情都是糊糊塗塗而不自覺的，但，在我好小好小的時候，就那麼依賴你，那麼崇拜你，那麼喜歡你……只有在跟你相聚的時候，我才會快樂，我才會歡笑，會唱歌。小時候，許多事都為你做的。我至今記得，畢業晚會上，我因為有你而跳那支「天鵝湖」，可是，你並不欣賞，也不喜歡，那晚，你對我好凶好冷淡，你拒絕我的邀請……知道嗎？書培，那晚我竟哭了一整夜。而且，從此之後，再也不學芭蕾舞！我重提這件往事，只是要告訴你，你在我心裏的份量。從小，你就品學兼優，常使我欣羨不已，我苦練鋼琴，只因為你愛聽。初中時，每次音樂晚會，你坐在那兒，我就彈得悠然神往，你走了，天地就也等於零了，我也就意興索然了。這些事，你是不會知道的，你一直那樣自傲，又那樣超然，你不會曉得，我從小就愛你！愛得好深好固執，愛得好瘋好熾烈。當然，我也瞭解我們間的距離，我出身豪門（怎樣可悲的『豪門』！）你出身於詩書之家，你父親像希臘的『苦修者』，是個哲學家、藝術家、兼隱士。我父親卻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我們家生活奢華，你們家生活清苦。貧富之分，還構不成我們間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我們兩個家庭，在精神上、思想上、境界上的距離，這距離像一片汪洋大海，簡直難以飛渡！信不信？我很早就在為這距離造船、架橋。我念了很多書，包括中外文學。尤其在我被充軍到蘇澳去以後，我拚命苦學，我背唐詩，念宋詞，甚至猛Ｋ元曲。只希望有一天，你父親會接納我，認為我也有一點點『墨水』，能配得上你。哦！書培，你決不會相信，我用心多苦！

　　可是，我家出事了。父親鎯鐺入獄，粉碎了我所有的計畫，也粉碎了我的未來。哦，書培，請你原諒我，今夜，我沒有對你說實話，我騙了你，騙你認為我們還有『未來』，因為，我實在不忍心破壞這麼美麗的晚上。奇怪，書培，我們認識了十三年，你為什麼等到今夜才吻我？我們真浪費了很多時間，是不是？現在，讓我向你坦白我的實際情形吧。書培，我沒有考大學，因為，我連高中都沒有讀畢業。父親出事之後，我就被迫輟學了，那陣子家裏好亂，所有的錢財，充公的充公，被捲逃的捲逃，只一剎那間，我們就從『豪富』變成了『赤貧』。這還沒關係，問題是我們如何生活下去。哥哥一直沒有好好念過書，出事後，他乾脆一走了之。我的生母和『河馬』，日日奔波於營救父親……這之間的艱苦情況，絕不是你能想像的。往日的親友，忽然間都成了陌路，我們母女三個，處處遭人白眼，而父親在獄中，多少需要錢用，於是，我成了家裏唯一的財產！別緊張，書培，我再潦倒，也不會走上墮落的路，更不會走入風塵，這一點，你必須信任我。這些日子，我和母親反覆思量，唯一可行的路，是接受Ｄ君的資助。原諒我不願直書他的名字。Ｄ是一個很有辦法的人物，他答應為父親上訴，並保證能有幫助。我想，寫到這兒，你應該明白了，我已經在今年五月，和Ｄ君訂了婚，馬上，我就要嫁入Ｄ家了。

　　書培，我原不該再回來這一趟的，我原不該再見你這一面的。讓你就這樣以為我已經從世界上隱沒了，可能對我們兩個都好得多。可是，我在大專聯考的放榜名單裏，找到了你的名字，你知道，我多為你高興呵！於是，想見你一面的欲望，把什麼理智都淹沒了，我覺得，我不見你這一面，我簡直就會死掉了。所以，我回來了，所以，我見到了你！所以，我不能跟你計畫未來！你懂了嗎？可是，書培，今夜，你『怎麼可以』用這樣強烈的熱情來迎接我啊！你為什麼不像小學畢業那晚那樣冷冰冰，讓我可以死心離去啊？你『怎麼可以』這樣纏綿溫柔，讓我簡直夢想你是從童年時就在愛我的了。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書培，你已經把我的五臟六腑都攪得粉粉碎了，你知道嗎？

　　我必須逃走了，否則，我會置父母於不顧，我會連天塌下來都不管，而跟定你了。我也想過，或者，我即使嫁給Ｄ，也不見得能幫助爸爸。你瞧，你幾乎讓我不顧一切了。可是，書培，你已經是大學生了，我只是個讀到高一的鄉下姑娘，我配不上你，我『必須』配不上你，我『一定』配不上你，我非用這一點來說服自己不可。否則，我會跟你去臺北，我會跟你到天涯海角，我會跟定了你！

　　今夜，我曾經安心想委身於你，別說我不知羞呵。目前，我還純潔得像張白紙，你實在應該擁有我的！你早就擁有我的心了，我又何必去在乎我的身體呢？我是安心要給你的，因為，我不甘心給別人，真不甘心！可是，書培，你實在是個『君子』，這樣也好，讓我們開始得『純純潔潔』，結束得『乾乾淨淨』！我走了，書培。再見面時，我可能已紅顏老去。記住我今夜的樣子吧，不不，忘了吧，還是忘了比較好，人如果沒有『記憶』，一定會少掉很多痛苦，是不是？忘了我吧！不不，你得記著我，如果你真把我忘了，我會傷心而死！你怎能忘記我？我愛了你那麼久！噢，你瞧，我已經語無倫次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寫些什麼了。不能再寫了，天都快亮了。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最怕在黎明時分，聽火車汽笛聲，因為那聲音代表了離別，代表了遠行，代表了不可知的未來。三年前，我也在黎明時被火車帶走。那汽笛聲好蒼涼好蒼涼……可是，我已經聽到汽笛聲了。

　　別了，書培。你一直是個好灑脫好灑脫的男孩子，每次你遇到煩惱時，你總是『摔摔頭』，就把它『摔掉』了。現在，是你『摔摔頭』的時候了。別了，書培。祝幸福永遠

　　　　　　　　　　　　　　　　　　　　　　　采芹」

　　喬書培一口氣念完了這封長信，他是呆住了，傻住了，完完全全的呆住傻住了。有好長一刻，他覺得自己幾乎沒有什麼意識，幾乎是麻木的，幾乎是沒有知覺的。然後，他慢吞吞的折疊起那封信，把它放進衣服口袋裏，他就站在那兒，看海浪，看太陽，看雲霧，看海鳥……看浪花的翻翻滾滾，看潮水的來來往往，看海面的起起伏伏，看陽光的閃閃爍爍……驟然間，他翻過身去，用盡渾身的力量，對身後那高聳入雲的岩石一拳捶了過去。他的拳頭重重的擊在一塊岩石的棱角上，那棱角直刺進他的皮肉裏，他覺得痛了。那痛楚一直抽進了他的心臟，他坐下來，沿著那石壁坐下來，用雙手緊緊的抱住了頭，緊緊緊緊的抱住了頭，嘴裏模模糊糊的呻吟著：

　　「怎麼可以這樣子？怎麼可以這樣子？采芹！這太殘忍，太殘忍，太殘忍……」他把頭匍匐在膝上，他不知道這樣抱著頭坐了多久，然後，他忽然感到有一隻溫柔的、女性的手扶住了他的肩，他渾身一震，是采芹！是采芹！這封信只是開個玩笑，只是試探他的感情，他狂喜的抬起頭來，狂喜的喊：

　　「采芹！」不，不是采芹，站在他面前的，只是那好心腸的雅麗。她望著他，淚眼凝注。「不要這樣，喬書培，」雅麗含淚說：「她拜託我照顧你，叫你不要太傷心。好在，大家都生活在臺灣，早晚有一天，還要遇見的！」他抓住了雅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似的，他緊緊的攥住了她，熱烈的說：

　　「她還對你說了什麼？還對你說了什麼？告訴我，都告訴我！她在什麼地方？什麼城市？我要去找她，我要告訴她這是不對的，她不能用婚姻來買她父親的平安，這是件莫名其妙的傻事！我可以辦休學，我可以先去找個工作，我可以養她們母女三個，我也可以想辦法去營救她爸爸，我去問，去打聽，去找門路……」雅麗用手揉著他的頭髮，像個大姐姐在安撫胡鬧的小弟弟，她勉強的微笑著，誠懇的說：

　　「你知道你在說傻話，你知道你辦不到！你還太年輕，喬書培，你才十九歲，而且，你生來就註定是個藝術家的料！你沒有辦法幫殷家的忙！」「但是，我還是要找到她，她在那兒？告訴我，雅麗，你一定知道！我只要一個城市的名字！」

　　雅麗搖搖頭，深思的望著他。

　　「如果我是你，我會到臺北再說！」

　　「臺北？」「你該去臺北了，早些去註冊，去辦住校手續吧。至於殷采芹，你──最好忘了她。否則……臺北是個大城市，殷耀祖犯的是個大案子……說不定，采芹根本就在臺北。她可能故意跑回來一趟，混亂你的注意力……」

　　喬書培直跳起來，緊握了雅麗的手一下。

　　「雅麗，你知道嗎？你是個天才！」

　　於是，三天后，喬書培就去了臺北。

　　在臺北，忙於註冊，忙於辦理住校，忙於購買書籍和應用物品，忙於應付大都市的生活……他到一個星期之後，才有時間去調查殷耀祖的案子。他那麼陌生，又那麼沒經驗，奔走了將近兩個月，才知道，殷耀祖發放到外島去了。至於他的案子到底在那兒審理的，根本就弄不清楚！

　　殷耀祖在外島，殷采芹呢？茫茫人海，漠漠天涯，殷采芹，你在何方？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采芹杳無消息，他投身在大學生活裏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他忙著念書，忙著吸收，忙著繪畫，忙著考試，也忙著回憶和相思，但是，殷采芹是已經從這世界上消失了。一個學期過去了，第二個學期又來了。時間的磨子，永遠在不停的轉動，轉走了夏天，轉走了秋天，轉走了冬天，然後，就又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個春天了。

9

　　三月底，學校開始放春假，喬書培又回到了海邊。

　　這就是我們故事一開始，在那三月的末梢，喬書培為何會坐在防風林裏，反覆在沙上寫著「殷采芹」的原因了。殷采芹，殷采芹，左一個殷采芹，右一個殷采芹，無數無數的殷采芹……這樹林，這沙灘，這海洋，這岩石，這風，這雲，這海浪，這白屋……處處處處，都有殷采芹的名字，可是，殷采芹，你在何方？點點滴滴，絲絲縷縷，舊時往日，我欲重尋！那個三月的末梢，喬書培在海邊追悼著過去，那個三月的末梢，喬書培在料峭春寒中，一直坐到太陽沉落。那個三月的末梢，喬書培終於瞭解了一件事；人，永遠不可能挽住春天，留住海浪。過去的是過去了，再也追不回來了。殷采芹不論在世界的那一個角落，與他喬書培都不會有關係了。當暮色在林中慢慢籠罩下來，當太陽在海面慢慢沉落下去……他終於拿起一枝木麻黃的葉子，像掃帚般橫掃掉地上那無數無數的「殷采芹」。站起身來，他對著海洋深吸了口氣。腦子裏掠過了李義山的兩句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或者，人生的事，就都是這樣的。古往今來，感情是同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故事，讓你甜，讓你苦，讓你酸酸楚楚，永無了時。摔摔頭。「你是個好灑脫好灑脫的男孩子，每次遇到煩惱時，你總是摔摔頭，就把它摔掉了。現在，是你摔摔頭的時候了。」他苦澀的想著，苦澀的笑了，苦澀的摔摔頭。人呵，你身上永遠背負著那麼多的責任，你有個孤獨寂寞的老父，你有個正待開發的未來……你不能把自己永遠埋葬在回憶裏！聽吧，海鳥在唱歌呢！「去去去！去去去！莫遲疑！去去去！去去去！莫遲疑！」

　　於是，喬書培再摔了摔頭，在那個三月的末梢，他試圖甩掉他的過去。踏著落日的餘暉，他大踏步的回到了家裏。

　　家，一如往日，簡單，清苦，卻充滿了書香。父親有顏回精神，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喬雲峰用寵愛的眼光望著兒子，不管怎樣，他這一生雖然談不上一點點成就，他畢竟帶大了這個兒子！這個茁壯的、漂亮的、優秀的、卓越的兒子！人，一旦進入老年，對下一輩的寵愛，居然會如此強烈！強烈得近乎依賴了。

　　「去拜訪了你的老朋友嗎？」喬雲峰問。

　　他深思了一下。「是的。」他微喟著說。

　　「大家的變化都很多嗎？」

　　「不。」他遲疑的。「我的變化比較多。」

　　喬雲峰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是的，這是個簡單的、單純的、寧靜的小海港，大家永遠過著守舊而近乎保守的生活，對個臺北的大學生來說，「距離」會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

　　「你在大學裏……」他忍耐不住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從他一回家，他就想問的問題：「有沒有交到女朋友？」

　　喬書培抬起眼睛，讀出了父親眼底的期待和關懷。

　　「有個中文系的女同學，」他靜靜的說，帶著種深思的表情。「大家還很談得來，不知道算不算是女朋友。」

　　「哦？」喬雲峰更關心了。「她叫什麼名字？」

　　「她姓蘇，名字叫燕青，小燕子的燕，青顏色的青。也是大學一年級。」「蘇燕青，」喬雲峰微笑起來。「滿好聽的名字。她家住臺北嗎？」「是的，她父親是個大學教授，在輔大教中國文學，她母親也是學教育的，在教中學。」

　　「哦，」喬雲峰的微笑加深了，笑容填滿在每條皺紋裏。「你見過她父母？」他不經心似的問。

　　「去她家吃過幾次飯。」他也不經心似的答。「他們知道我家不住在臺北，對我比較照顧一些。」他抬起眼睛，注視著父親。「你知道學教育的人，他們把所有年輕人都看成自己的子女一樣。」喬雲峰笑了。「你的意思是要告訴我，他們對你並沒有另眼相看？」他笑著問。「我沒有什麼意思，」喬書培也笑著，心底，有層迷惘的隱痛在擴大，那隱痛像一張大網，把他整個罩在裏面。「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很普通的……只是同學而已。我想，我才讀大一，談這個問題，還是太早了。何況，蘇燕青是中文系的寵兒，追她的人大有人在，我──並不屬於其中的一個。」

　　喬雲峰深深的注視著書培，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兒子面前，他把手緊緊的壓在書培的肩上，沉摯的，瞭解的，語重心長的說：「書培，你該把過去那一段情忘掉了，答應我把它忘記！否則，你會作繭自縛，終生不能獲得快樂。要知道，人生許多機會，許多幸福的機會，都是稍縱即逝的。你很可能輕易就放掉了到手的幸福，以後，你再後悔就來不及了。書培，你答應我，不要讓以前的事情，成為你以後幸福的絆腳石，好嗎？」喬書培看著父親，看了好久好久，終於，他毅然的一摔頭，站起身來，粗聲說：「我知道，我統統知道。今天下午，我已經把過去埋葬掉了。你放心，回臺北後，我會重新開始！」

　　喬雲峰眼底一片喜悅。

　　四月初，帶著份壯士已斷腕的情緒，帶著份「重活一遍」的決心，喬書培回到了學校裏。春假過去了，等於又一個春天過去了。喬書培上課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一切要重新開始，一切要重新爭取，新的生活裏沒有「殷采芹」的名字。采芹，她被木麻黃的葉子掃掉了，被海浪捲走了，被海風吹散了。

　　於是，這天下課後，他和蘇燕青去看了場電影，又到「甜心」去吃豆漿油條。燕青的臉圓圓的，有對小酒渦，長得相當甜。她喜歡穿件格子襯衫，穿條牛仔褲，打扮得像個小男生。某些時候，她也確實像個小男生，滿頭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頭髮，一對慧黠而調皮的眸子，嘴裏總是輕快的哼著歌，要不然就嚼著口香糖。她是活潑的，明朗的，愛笑的，而又美麗逗人的。這天，他們看了場「仙人掌花」，是英格麗褒曼東山復起的片子，另一個女星是歌蒂韓。他們在吃豆漿油條的時候，兩個人就不停的討論著劇情。蘇燕青不停的吃，她已經吃了一碗甜豆腦，又吃了一碗鹹豆漿，再吃了兩根油茶，一個燒餅……現在，她又在叫著了：

　　「我真想吃隔壁牛肉麵大王的紅油抄手！」

　　「你只是『想』吧？」喬書培問：「我不相信你還吃得下去！」

　　「不相信？」燕青挑起了眉毛，招手就叫住了夥計。「你能不能幫我去隔壁叫一碗紅油抄手，送到這兒來？」

　　「可以！可以！」夥計走了。燕青衝著他笑。

　　「你看吧，我說吃就吃！」

　　「很好，你儘管吃！」喬書培笑著說：「總有一天，你會胖得像只河馬！」「河馬？」燕青又挑挑眉毛，又望望他，又噘噘嘴唇：「你在嚇唬我，那裏有人會胖得像河馬！」

　　「我就認識一個女人，胖得像河馬，醜極了。」

　　「哦，」燕青咽了口口水。「真的像河馬嗎？」

　　「真的像。」他一本正經的。

　　紅油抄手送來了，燕青瞪著那碗發怔，拿起筷子，她悄眼看喬書培。「你是不是怕我吃太多，你付不出帳來？」她問。

　　「你吃豆漿油條，紅油抄手，還吃不垮我！」喬書培笑了。「只要你不鬧著吃牛排就好了。何況，如果我真付不出帳，你小姐也得自己付。」「那麼，」燕青端起碗來。「我吃了哦？」

　　「吃呀，沒人叫你不吃呀！」

　　燕青看了看那碗油膩膩的抄手，辣椒味香噴噴的。她驟然把碗放回桌子上，瞪著喬書培：

　　「你認識的那個河馬，有多少歲？」

　　「大概……四、五十歲吧！」喬書培有些恍惚。河馬、畢業典禮、展覽會、采芹……他重重的一摔頭。

　　「哎！那麼老呀！」燕青如釋重負的喊：「管他呢？二十年以後，管他是像河馬還是大象呢！」她唏哩呼嚕的吃起紅油抄手來，邊吃邊眉飛色舞的說：「我告訴你吧，女人活過三十五歲就沒意思了，你瞧，那個陰溝裏的飽鰻啊，以前美得像仙女一樣……」「陰溝裏的什麼？」他聽不懂。

　　「英格麗褒曼呀！傻瓜！」燕青喊。

　　「噢！」「你記得戰地鐘聲裏的英格麗褒曼嗎？」燕青收住了笑，正色說：「剪得滿頭短短的頭髮，像個小男孩子，抱著馬肚子和馬說話，禱告上帝保佑她的賈利古柏，那樣子真美極了，可愛極了。但是，今天仙人掌花裏的她，所有風韻都給歌蒂韓搶走了。所以，女人是不能老的。世界上再也沒有比紅顏老去，年華不再更悲哀的事了。我看愚人船裏的費雯麗，也有這種感覺，歲月不饒人，再美麗的女人也禁不起時間的考驗。所以，我奉勸天下的女明星，如果老了，千萬別再東山復出！」

　　「照你這麼說，」喬書培有些失笑的說：「女人老了怎麼辦呢？」「所以，」燕青忽然變得一本正經起來，她那小臉顯得少有的莊重和嚴肅，眼珠黑溜溜的盯著喬書培。「越美麗的女人越悲哀，美麗的女人常常以為僅憑美麗就可以征服全世界，殊不知美麗是很殘忍很可怕的東西，因為它一定會消失，會老去，世界上沒有永遠開放的花朵。」她歪著頭，把手指插在短髮中，那深思的眸子裏滿蘊著智慧。「一個聰明的女人，要懂得充實自己，懂得去吸收知識，懂得去瞭解人生……於是，一旦老去以後，雖不能再像花一樣的明豔，還可以像樹一樣的長青。」喬書培注視著她，有些眩惑，有些震動，有些驚奇。

　　「你很可怕！」他忽然說。

　　「我很可怕？」她抬起了下巴。「怎麼說？」

　　「你的臉像花，你的思想像樹，這種女人，豈不會讓天下男孩子遭殃！」「哎！」她笑了。「你是在捧我？還是在諷刺我？」

　　他瞅著她。「你自己說呢？」「我說嗎？」她對他點點頭。「你是一本很難讀很費解很複雜的書。如果我聰明的話，最好對自己看不懂的東西，表示沉默。」他不說話，他們兩個相對注視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歎了口氣，逃避似的說：「我並不難讀，也不複雜，我只是比較會隱藏自己，我怕太容易被看懂，你就會發現我一無所有了。」

　　「嘖嘖，」她咂著嘴，不同意的搖頭。「別說得那麼好聽，更不要故作謙虛。我打賭，你並不想讓我看懂你！」

　　「我也打賭，你並不真想看懂我！」他說。

　　「是嗎？」她深深的瞅著他，用小匙攪著碗裏的辣椒油，她已不知不覺的吃光了她那碗紅油抄手。「我有點懷疑……」她轉動著眼珠，一股「懷疑相」：「你在引誘我說出我想看懂你，我……決不中計！」他笑了笑。不說話。她望著他，狐疑的、深思的、好奇的、探索的望著他。她眼底那抹慧黠的小火花在閃動，她從他的頭髮打量到他的鼻樑，從他的眼睛打量到他的嘴唇。然後，她忽然說：

　　「我中計了，我想看懂你！」

　　他微微震動了一下。抬起眼睛來，他接觸到她那坦率的、真摯的、熱切的眸子，這眼光使他全身一震，背脊上立即冒出一股涼意，多年以來，有另一個女孩也曾用這樣的眼光看過他，只是，那眼光裏面還摻雜著更多的一份崇拜和依賴。他跳了起來，倉促的說：「你吃夠了吧，我們該走了！」

　　她悄悄的把眼光挪到桌面上，微喟了一聲：

　　「當然吃夠了，我總不能把人家整個店都吃下去！」

　　他付了帳，走出豆漿店，他們漫步在那初夏的街頭。星光很好，閃閃爍爍的佈滿了整個天空。夜色也很好，不冷不熱，晚風吹在人身上，是涼爽而清新的。他們並肩而行，她的家就在這附近，他本能的陪著她往她家的方向走去。一時間，兩個人都很沉默，都有點兒心事重重。一直走到快到她家門口的時候，他忽然開了口：

　　「燕青，改天，我要告訴你我的故事！」

　　她站住了，有些驚惶。

　　「不不，」她很快的說：「你不必告訴我！」

　　「為什麼？」他瞪著她。「你不是想看懂我嗎？」

　　她睜大了眼睛，有股調皮的、稚氣的、天真的神韻，遍佈在她那年輕的臉龐上。「我不要你為我編故事！」她說。

　　「你以為──」他結舌的。「我會為你編一個故事出來嗎？你以為……」「我以為你被一個女孩子遺棄了！」她笑嘻嘻的說，臉上的小酒渦忽隱忽現。「我以為你曾經轟轟烈烈的愛過，又轟轟烈烈的結束了。我以為──你在你那個海邊的岩洞裏，藏著一個人魚公主。」她揚起眉。「是嗎？」

　　他的面容僵硬。他瞪著她，好一會兒，他沒有說話，然後，他低聲的、微啞的、粗魯的說了一句：

　　「再見！」轉過身子，他正要離去，她伸出手來，一把就握住了他的手。他回頭，憂鬱的凝望她。她臉上那調皮的笑容消失了，眼底是一片真摯，一片誠懇，一片女性的溫柔。

　　「改天，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的故事！」她鄭重的說。

　　他搖搖頭，有些被弄糊塗了。「你是個很難纏的女孩子！」他困惑的說：「你聰明、急智、多變，而莫測高深！」「你也是個難纏的男孩子。」她說：「你驕傲、憂鬱、深沉，而喜怒無常。」他瞪視她，對於她隨口答出來的話驚愕無比，而衷心佩服，他從沒遇過反應如此敏捷的女孩。

　　「你知不知道我有些怕你？」他說。「我怕聰明的女孩更勝於怕美麗的女孩，何況二者兼備。」

　　她居然臉紅了，她又微笑起來，那對酒渦就又在頰上閃動。「你這句話有沒有對別的女孩說過？」她問。

　　「沒有。」他坦白的回答。

　　「好。」她鄭重的說：「我會把它收得牢牢的，如果我自卑感發作的時候，我就把它拿出來自我安慰一番。」她緊握了他的手一下。「明天見嗎？」她問。

　　「明天下午你有課嗎？」

　　「有兩節中國通史。」「我會來找你！」她笑笑，翩然轉身，回家去了。

　　他仍在那巷口呆了呆，然後，他轉過身子，慢慢的，安步當車的往學校走去。他是最不願搭公共汽車的人，不管多遠的路，他都喜歡徒步走去。尤其，在他心裏充滿了矛盾的感情和思想的時候。散步可以給他思想的時間。他走著，心裏模模糊糊的想著蘇燕青，那慧黠、靈巧、充滿活力而又嬌媚可人的女孩。在學校裏，她曾使很多男孩子傾倒。而他呢？他又有那一點值得她垂青？他反而對她總是愛理不搭的。他想起父親的話：「人生的許多機會，許多幸福的機會，都是稍縱即逝的。」他是不是要放走這稍縱即逝的幸福呢？不不，他已經決心重新開始了。他歎了口氣，幽幽的歎了口長氣。於是，他依稀聽到，他身後有個女性的聲音，也幽幽的歎了口長氣。

　　鬧鬼嗎？還是蘇燕青在和他開玩笑？他驀地回首，身後有一排尤加利樹，有個人影飛快的閃到一棵樹後面去了。他有些失笑，淘氣呵！實在是夠淘氣的。他往那棵樹走了兩步，忍著笑，他命令的說：「燕青，別鬧著玩了，你跟著我幹什麼？出來吧！」

　　樹後寂然不動，他伸長脖子看去，依稀看到一些髮絲和衣角，他笑著說：「燕青，我已經看到你了，再不出來，我就來抓你！不信？你試試看！」他重重的往前再跨了兩步。

　　於是，樹後的女孩走出來了，長髮垂肩，衣袂翩然，穿著一身全黑的衣衫，鬢上插著朵小白花。她站在那兒，亭亭然如玉樹臨風，飄飄然如倩女還魂……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盈盈然如秋水，皎皎然如星辰，默默的、靜靜的、幽幽的瞅著他。他只覺得腦子裏轟然一響，立即感到天旋地轉。他的心臟怦然狂跳，腦子裏如萬馬奔騰，他張著嘴，竟吐不出聲音，好半天，他才大大的喘出一口氣來，他伸手揉揉眼睛，再對她看去，又伸手敲敲腦袋，再對她看去。終於，他有些真實感了。他喃喃的、昏亂的、迷惑而不信任的說：「采芹，會是你嗎？可能嗎？采芹？你過來，讓我看看是真的還是假的，你過來！」

　　她向前走了兩步，停在他的面前了。他伸出手去，怯怯的碰了碰她的衣角，再怯怯的輕觸她的面頰，又怯怯的輕撫她的長髮，她動也不動，只是站在那兒被動的看著他。於是，他驟然發出一聲喜極的狂呼：

　　「采芹！」就不顧一切的，把她緊擁在懷裏了，那怕街車還在穿梭，那怕行人還偶爾掠過，那怕街燈還在閃亮……他什麼都不管，只是緊緊的、緊緊的把她抱住了。

10

　　二十分鐘以後，他們已經並肩坐在校園一角的一棵大榕樹下面了。這榕樹有些像家鄉里那棵神仙樹，有合抱的樹幹，密密的樹葉，如傘如亭如蓋的枝椏，它的下面，是個很好的隱蔽的所在。對許多大學生來說，校園是情侶們免費的休憩所，這兒有天然的冷氣（夜風），天然的音響（蟲鳴），天然的燈光（星辰）……而且不會受營業時間限制。所以，一到夜晚，校園裏各個角落，常常都有雙雙對對的親熱鏡頭。喬書培每晚散步在校園裏，可以說司空見慣，卻沒料到，今夜，自己也成為其中一對。擁著采芹，他只是不信任的看著她，不信任的撫摸著她的眉毛、眼睛、面頰、嘴唇……不信任的去握她那雙柔弱無骨的手，又不信任的撫弄她的頭髮，不信任的去觸摸她的衣角，不信任的去握她的肩……坐在那大榕樹下，他就這樣神魂顛倒，坐立不安的盯著她，不住口的問：

　　「你怎麼這樣神秘？你怎麼每次都像奇蹟似的從地底冒出來？你從那兒來的？你怎麼會跟在我後面？這些日子你都藏到那裏去了？……」她幽幽的看著他，幽幽的歎口長氣，幽幽的說：「還是有幾百個問題啊！」

　　「是的，每次見你都有幾百個問題！」他說，瞪著她，一瞬也不瞬的瞪著她，忽然把手指送到她唇邊去，命令的說：「咬我一口，快，你咬我一口！」

　　她徊避了一下。驚愕的說：

　　「你要幹嘛？」他重重的呼吸，重重的喘氣，又重重的歎息。

　　「我不相信呀，」他說：「我實在不能相信是你，這一切，像個神話似的，你忽然就這麼出現了……不行。」他內心煩躁的：「你得咬我一口！證實一下你是個活生生的人，你得咬我一口！」「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個鬼呢？」她說，聲音虛縹縹的。「我很可能已經死了，現在是我的鬼魂來見你！」

　　他盯著她，用雙手捧住了她的面頰，他的眼睛裏燃燒著火焰：「如果你是鬼，」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會是第一個被『人』纏住的『鬼』，我會纏住你，纏得你當鬼都當不安寧！」

　　「哦！」她低呼著，眼裏迅速的蒙上了淚影。她投身在他懷中，輕顫著像一隻依人的小鳥。「書培，喬書培！」她熱烈的低呼著。「我多想你多想你呵，我快要為你死掉了！再見你這一面，我是死也值得了！再聽你說這些話，我真的是死也值得了！哦，書培，喬書培，你並沒有忘掉我？你還記得我？你還想念我？……」「忘掉你？你這個莫名其妙的傻瓜！」他恨恨的罵著，用力扳起她那埋在自己懷裏的頭，就用嘴唇緊壓在她的唇上。他吻她，用力的吻她，吻得一點也不斯文，吻得既野蠻又粗魯。他的胳膊箍緊了她那小小的身子，似乎想擠碎她。他瘋狂的，悲憤的，惱怒的吻她。然後，在她耳邊咬牙切齒的說：「我是該忘掉你的，你這個殘忍的，沒心肝的傻瓜！你讓我做了一夜的夢，然後你就這樣跑掉了，不聲不響的跑掉了，你不怕我一頭撞死在那岩石上嗎？你這沒心肝的，殘忍的女人，我該殺了你，我該勒死你……」他用手撫摸她的脖子，她那細膩的脖子，然後，又驟然把臉埋進她的長髮中。「哦，采芹！」他輾轉的，悲喜交集的，溫柔的，而又恐懼的問著：「你──嫁給他了嗎？」她屏息不語，渾身顫抖。

　　他的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動，他不敢要那個答案了。抬起頭來，他看到她鬢邊那朵小白花，滾進他的衣褶裏去了。他拾起那朵小白花，那用毛線織成的小白花，他凝視著。擔憂的，小心的問：「你為什麼戴白花？」她的頭慢慢的從他懷中抬了起來，用手拂了拂零亂的長髮，她坐在那兒，靜靜的望著他。月步下，她的臉像用白玉精工雕塑而成的，白皙，光滑，玲瓏剔透，而綻放著一種奪人的光華。她的眼珠黑亮深黝，是兩顆掉落在深潭裏的黑寶石。她的嘴唇輕輕的蠕動著，像兩瓣在寒風中輕顫的花瓣，她的聲音低沉而蒼涼：「我媽媽──她死了。」

　　他一凜。所有的神智，都從那初見面的狂喜和昏亂中蘇醒過來。他深深的注視她。用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他專注的，關懷的，憐惜的凝視她：

　　「你媽媽？」他驚痛而惋惜。「怎麼會？她還那麼年輕！」

　　「她死了！」她重複了一句，聲音更幽冷了，像空谷裏傳來的回音。「她是自殺的！她……吞了安眠藥，就這樣死了。」

　　他緊握住她的手。「多久以前的事？」他問。

　　「半個月了。」「為什麼？」她垂下了眼瞼，注視著裙子裏的一片落葉，她坐正了一下身子，把手從他的掌握中抽出來，她拾起那片落葉，無意識的玩弄著。她就這樣低俯著頭，慢慢的，不疾不徐的，像在述說別人的故事一樣，輕輕的說了起來：

　　「我們一直住在台中。爸爸的案子是在台中審判的，他被押在台中的看守所裏。我們找了很多門路，求過很多人，花了很多錢，到處碰釘子，到處看白眼，錢也白花了。然後我們認識了那個姓狄的人。他是個律師，已經四十幾歲了，他說他和司法部裏的大官都是朋友，和立法院也有交情，他確實來往的都是大人物，他又有錢，用錢像倒水一樣。他住在一個豪華的大廈裏，有汽車，有司機，有三個傭人。他說他的太太去世已經三年了，如果我嫁給他，他就負責營救爸爸出獄。」她抬起眼睛來，很快的瞅了他一眼：「這些，我上次給你的信裏，已經大致都提過了。」

　　他點點頭，注視著她。

　　「媽媽知道我是愛你的，」她繼續說，又垂下了頭。「她始終知道我是愛你的，比你知道得還要清楚。可是，當時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大媽──就是那個河馬──又一直在逼迫著我們，好話壞話都說盡了。於是，我和那個姓狄的訂了婚，到家鄉去和你見了最後一面。回到台中，正趕上高等法院要重審爸爸的案子，大家都認為很有希望，認為那姓狄的出了好大的力量，於是，我就被送進了那個姓狄的家裏……」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頭也低了下去，她的雙手死命的揉搓著那片落葉，把那落葉揉成粉粉碎了。「我就被送進了那姓狄的家裏……」她低低的重複著，聲音裏充滿了淚痕，終於，有兩滴水珠落了下來，掉落在裙褶中，她輕輕抽噎：「我曾經想給你……那晚，在岩洞前面，我……曾經想給你……那時候，我是……好乾淨……好乾淨的，我……」

　　他閉了閉眼睛，把她拉進了自己的懷中。他用胳膊擁著她，輕輕的搖撼著她，他的下巴溫存的貼著她的鬢腳，他的嘴唇溫柔的輕觸著她的前額。他不敢說話，因為他的喉頭哽著一個好大的硬塊，他的心臟像絞扭般痛楚著。他不說話，只是好溫柔好溫柔的擁抱著她。

　　好半晌，她似乎平靜了些，吸了吸鼻子，她用手拭去了面頰上的淚痕，又繼續說了下去：

　　「案子開庭了，我們才發現希望渺茫，姓狄的只是敷衍我們，要我們等待，等待，等待。等到後來，爸爸的罪判定了，被送去外島服刑了，我們才知道上了姓狄的當。可是，人已經是他的了，便宜也給他占去了，還說什麼呢？媽媽就嘔上了，整天哭啊哭啊，我只好安慰她，告訴她這是我命中註定的，反正女孩子長大總要嫁人的。好在姓狄的對媽媽和大媽都挺照顧，並不缺錢用。然後，我那個哥哥突然出現了，帶了一大夥人，他對那姓狄的說，我妹妹不是賤賣的，他要姓狄的拿一筆錢出來，不知怎的，就吵起來了。我這才知道，我根本不是他太太，他早就有太太了。哥哥指著我媽的鼻子說：『你辦的好事，賠了夫人又折兵！』我媽氣得昏倒了，醒來就逼著姓狄的和太太離婚，正式娶我，姓狄的對我媽說：『你自己是什麼料，你女兒也是什麼料！我姓狄的是什麼身分，怎麼可能娶一個走私犯的女兒，何況是小老婆生的！你少做夢了！』我媽這一嘔，當晚就吞了安眠藥了！」

　　她停止了敘述，坐在那兒，她的頭俯得低低的。有一綹長髮從額前垂了下來，遮著她的面頰。她就這樣坐著不動。他默默的瞅著她，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痛楚，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媽媽死了。」她又幽幽的說了下去。「爸爸送去了外島，我什麼都沒有了，連顧忌都沒有了。我就天天哭，天天哭，哭媽媽，哭爸爸，哭我自己。哭到後來，姓狄的發火了，他說他花了錢，弄來了一個哭死鬼。他對我又吼又叫，說是如果再哭啊，就把我趕出去，讓我在街上餓死。我告訴他，我是寧願餓死的，寧願餓死也不要跟他的。他揍了我，狠狠的揍了我。我罵他是魔鬼，是騙子，是吸血蟲……於是，他把我趕出來了，叫我滾得遠遠的，叫我一輩子也不要回去，叫我永遠別讓他看見。」她深吸了口氣，把額前的頭髮拂向腦後，她慢慢的抬起頭來了，慢慢的揚起睫毛，她用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的瞅著他。「我身上只有兩百多塊錢，當時，我想去跳河算了，死了算了。因為，我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麼價值。可是，我又不甘心了，我想，就是要死，也要先見你一次。否則，我是死不瞑目。這樣，我就坐火車到臺北來了，我知道你在師大藝術系，以為來了就可以找到你。三天前，我就來學校等你了，可是，學校裏沒有人，後來我才知道你們在放春假，我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開始上課，我也不敢問人，怕別人知道了，嘲笑你有我這樣一個見不得人的朋友。我就天天到學校來等著，在校門口的那棵大樹後面等著。一直等到今天下午，我看到你出來了，可是，你帶著那個好漂亮的女同學，我不敢上去認你，怕給你丟臉。我又捨不得離開，我就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就傻傻的跟在你們後面。你們去看電影，我跟到電影院，你們去喝豆漿，我就守在豆漿店門口，你們出來了，我又遠遠的跟著，一直等到你和她分開了……」

　　她的聲音停止了，她的眼睛大大的睜著，眼光癡癡的停駐在他臉上。他吸口氣，咬咬牙，終於問出一句話來：

　　「這三天，你住在那兒？」

　　「女青年會，她們收容無家可歸的女孩子。」

　　他默默的凝視她，在一片紊亂的、痛楚的思潮裏，去試著整理出來一個頭緒。聽了這一篇敘述，他才瞭解到她目前的處境，無家可歸的女孩子！她已經家破人亡，無家可歸了！他憐惜的、心痛的想著，那個白屋裏的小公主，嘗盡了天下所有的苦難，現在，是投奔他而來了！因為，在這世界上，他是她唯一的親人了。他凝視著她，在那深切的憐惜的情緒中，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的沉默使她悚然而驚了，使她心慌，使她迷惘，而又使她自慚形穢了。她掙扎著、勉強的、瑟縮的、哀傷而又謙卑的說：「對不起，書培，我並不是存心要跟蹤你們，我只是……只是……只是身不由己。現在，我……我也放心了。那個女孩子，她好漂亮，好活潑，好可愛好可愛的。我看到她也拿了書，她是你的同學，是嗎？這樣，就會有人照顧你了，這樣，你在臺北就不會寂寞了，這樣，你終於有了配得上你的女朋友了……我來這兒，絕不是還有什麼奢望，我只是……只是……只是要見見你，見到了你，我也心滿意足了。你不要為難，我會……我會安排我自己……我會……我會走開……」他一直瞪著她，聽她吞吞吐吐的說著，聽她自言自語的說著。這時，他再也忍不住，就把她一把抱進懷中，用嘴唇溫柔的蓋在她的唇上。他好溫柔好溫柔的吻她，好細膩好細膩的吻她，好憐惜好憐惜的吻她。他的嘴唇接觸到她那顫抖著的嘴唇時，他覺得自己的心都碎了，因心痛而碎了，因憐惜而碎了。然後，他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肩上，他拍撫著她的背脊，像拍撫一個無助的小嬰兒：

　　「你不許走開！」他說，溫和而固執的說：「你什麼地方都不許去。因為，我再也不許你離開我了！」

　　她掙扎著抬起頭來，不信任似的看著他，費力的從嘴裏迸出幾句話來：「你真的……不必顧慮我，我不是來給你惹麻煩的。你真的不要為難。你真的不必管我……」

　　「你在說些什麼鬼話？」他粗聲的問，死盯著她。「我發瘋一樣的找你，發瘋一樣的等你，發瘋一樣的想你，現在，好不容易把你等來了，你以為我還會放掉你嗎？我還會像上次那樣傻，把我的幸福和歡樂一起放走嗎？采芹！你休想，你休想再逃開我！你休想！如果你敢再從我身邊走開，我會殺掉你！知道嗎？我會殺掉你！」

　　她隨著他的聲音，眼睛越睜越大，隨著他的聲音，淚水湧進了眼眶，越湧越多，終於，那睫毛再也承受不住淚水的份量，成串的淚珠就撲簌簌的滾了下來。她哭了起來，整晚，她敘述了無數的悲劇，敘述了人生至慘的生離死別。她都沒有這樣放聲一慟。這時，她哭了，她哭著投進他懷裏，哭著抱住了他的腰，哭著把臉藏進他胸前的衣服裏。

　　「我已經……我已經……」她邊哭邊說：「我已經是殘花敗柳了。怎麼配……怎麼配……再來跟你？你如果真的還要我，我就……我就給你當個小丫頭。你和那個好漂亮的小姐談戀愛，我也……我也不吃醋……」

　　「胡說八道！」他輕叱著，覺得自己的眼眶也濕了，覺得自己的聲音也哽了。「我看，我真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治好你的自卑感。別再說傻話了，別再說莫名其妙的話了，讓我聽了都生氣！你以為全天下的男人都和你爸爸一樣？三妻四妾，用情不專？不，采芹，你將是我生命裏唯一的女人，再也不允許別人插入！」「可……可是，」她囁嚅著：「那個，那個好漂亮的小姐……」「天哪！」他叫著，用雙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自己胸口推開，他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一直看到她內心深處去。「你有完沒完？你撞見我請一個女同學看電影、喝豆漿，你就認為我和她之間，有特殊的感情嗎？」

　　「我……我不是吃醋，」她慌忙解釋，淚珠仍然在眼眶裏打轉。「我已經沒有資格吃醋……」

　　「為什麼沒資格吃醋？」他打斷她。「你可以吃醋，不可以給我亂戴帽子。任何一個妻子，都可以吃丈夫的醋，你當然也可以吃醋！」她停止了呼吸，眼睛裏，淚光閃亮。

　　「你說什麼？」她做夢似的問。

　　「我說──」他清晰的、有力的吐出幾個字。「我要娶你。」

　　她把手壓在胸口，她的臉色和月光一樣白。

　　「你一定不是認真的，」她喃喃的說。「你只是同情我。你從小就有一顆好善良好善良的心，你同情受傷的小鳥，現在，我就是那隻受傷的小鳥。哦，書培，你可以治療受傷的小鳥，但是，不必娶她的！」「喂！」他有些生氣了，他提高了聲音：「我看，你的腦筋有些不清楚了。讓我告訴你吧，我愛你，我不能缺少你，我要你成為我的，我一個人的！我再也不允許別人把你從我懷裏搶走！你懂了嗎？」她屏息片刻，眼光在他臉上逡巡，她重重的喘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讓我告訴你我們該怎麼做吧！」他握緊了她的雙手，語氣堅定而有力。「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房子。我現在有公費，數字雖然很少，付房租大概還沒問題。找到房子，你先搬進去住……不不，我們一起搬進去住，我們給自己佈置一個愛的小窩，好嗎？」

　　她整個的臉龐都發著光，她的眼睛裏綻放著那麼美麗的光采，使她那像白玉似的臉更加晶瑩剔透了。她深深的抽了口氣，她的眼光崇拜的、熱烈的、依賴的、著迷的停駐在他臉上，像一個信徒在看她的神祇。

　　「……我會去找兼差，對了，找兩個家教做，那麼，就可以賺點錢，」他繼續說了下去。「當然，在我畢業以前，我們都會過得很苦，我不能給你買漂亮的衣服，我甚至買不起一枚戒指……」他忽然有些悲哀起來，現實的問題，把他給擊倒了。「我看，我們必須把婚禮延到畢業之後再舉行，爸爸那兒，也要有個交代。采芹，你不在乎晚兩年舉行婚禮嗎？」

　　「我？在乎嗎？」她仍然做夢似的說，她的聲音輕柔得像晚風，像低吟而過的晚風，醉醺醺的，軟綿綿的。「你允許我留在你身邊，我就是神仙了。我怎麼會在乎呢？就是你一輩子不娶我，我也……」他用手一把蒙住了她的嘴，惡狠狠的盯著她，粗聲粗氣的說：「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儘管現在一般大學生都不要婚姻，都看不起婚姻，都認為婚姻是一道枷鎖，但是，我不屬於其中之一！我要婚姻，只要兩個真正兩心相許，有自信共同生活一輩子的人，才有資格談婚姻，我就是這種人，假如你以為我在對你開空頭支票，以為我像那個──」他氣呼呼的頓了頓，終於用力衝出一句粗話：「他媽的！那個姓狄的人一樣，只是要佔有你的身體，那麼我就……」

　　她急急的掙脫他的掌握，也忙著用手去堵他的嘴，慌慌張張的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生氣……」

　　「聽我說完！」他抓住了她的手。「采芹，讓我把話說得清清楚楚，我們明天就找房子，我們佈置一個愛的小窩，目前，我們不能結婚，不止是經濟問題，你要給我時間去說服我爸爸。但是，將來，如果我變了心，如果我不娶你，我會走路摔死，過河淹死，坐車撞死……」

　　「唉唉！」她歎著氣，又要來堵他的嘴。「我相信你，相信你，相信你，你不要賭咒發誓吧！」

　　他握住她。「那麼，我們說定了？」

　　「你怎麼說，就怎麼好！」她順從的，眼睛裏依然綻放著那夢似的光采。「我們會過得很苦哦？」他說。

　　她拚命搖頭，眼睛更亮了，有個好美麗好美麗的笑容在她唇邊漾開了，這還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不會苦！」她說：「決不會苦！神仙家庭怎麼會苦？決不會！決不會！」「好，那麼，」他看看手錶：「天一亮，我們就去找房子，這學校附近，有很多四樓公寓，都非常便宜。」

　　她點點頭，用手撫摸他的面頰。夜已經好深好深了，附近的一些情侶，都陸續的走了。她依依不捨的看他，慢慢的站起身子。「你累了，」她體恤的說：「你該回宿舍睡覺了，我明天再來找你！」他一把把她拖了下來。「不要再來這一套！」「哪一套？」她不解的。

　　「上次，我晚上放你走，早上你就不見了！不不，我不回宿舍，再有三小時，天也就亮了。如果你累了，你就躺在我懷裏睡，我會幫你趕蚊子。總之，現在，我不會放你走，我不敢再冒一次險！」她驚愕的看他，不由自主的緊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眼睛時，她眼裏又滿含了淚水。

　　「你──真的這樣愛我？」她礙口的問：「你──真的不在乎我──我──」她更礙口了。「我曾經──跟過別人？」

　　「噓！」他把手指壓在她的唇上。「不要提，我在乎。如果我不在乎，我就不是男人了。不要提！永遠不要提！讓它跟過去的痛苦一起埋葬掉！」

　　「哦！」她悲呼了一聲，用面頰緊貼著他的胸膛：「我真想為你重活一遍！」他用手抱住了她的頭，撫摸著她那像緞子般的長髮，那光滑的面頰，那小小的嘴唇。他覺得眼眶發熱，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溫柔與深情：「不要埋怨了，采芹。命運待我們已經不錯了，在經過這麼多苦難以後，我們還能重逢，還能相聚在一起，命運待我們已經不錯了。……」他仰首看天，那兒，有線曙光，正從遙遠的天邊升起。他心裏不由自主的想起前人的兩句話：「我未成名卿未嫁，卿需憐我我憐卿！」於是他就把她摟得更緊了。她也更深更深的倚進他懷裏，用雙手緊緊的圍住了他的腰。

11

　　喬書培和殷采芹跟在那房東太太的身後，上了一層樓，又上一層樓，這種四樓公寓是沒有電梯的，整個上午，他們已經爬過無數無數的樓梯了，有的房租太貴，有的要「免炊」，有的要跟別人合住，幾乎沒有一間是適合他們的。現在，已經是他們看的第十棟房子了，廣告上說：

　　「一房一廳，廚浴全，帶傢俱，月租一千。」

　　世界上有這麼好的事嗎？只一千元，有一房一廳還帶傢俱？不過，他們已看過的那些房子，也是寫得冠冕堂皇的，進去一看，就面目全非了。所以，他們對這棟房子也沒有抱很大的希望。上完了四層樓，房東太太回頭說：

　　「還要上一層樓。」「還要上一層樓？」喬書培驚愕的問：「這不是只有四層樓嗎？」「是的，但是你們要租的那兩間屋子，在陽臺上面，所以還要上一層樓。」喬書培看看采芹，她已經走得鼻尖冒汗了。但是，她的精神還是滿好的，面頰上，反而比昨夜紅潤，眼睛裏，依然閃著那抹喜悅的光采。再上了一層樓，他們看到了兩間用木板搭出來的房子，高踞在那陽臺上，房子四周，倒還有些空曠的水泥地，空地上堆著些破花盆破瓦罐、破籃子破簍子的。房東太太用鑰匙打開了房門，推開門，她說：

　　「我想，這就是你們要的房子了。」

　　他們走了進去，立即，他們覺得眼睛一亮，房子因為蓋在陽臺上，兩面有窗，陽光正灑滿了一屋子。想起整個上午看到的房子，都是陰暗而潮濕的，這「陽光」先就給了他們好感。房子裏確實有「傢俱」，兩張籐椅，一張小方桌，還有個小竹書架，雖簡單，卻清爽。采芹走過去，推開裏面一間的房門，有張木板床，床頭邊，還有個簡陋的小化妝台。在「客廳」的外面，搭了小小的廚房和浴室。這房子，雖然「麻雀雖小」，倒「五臟俱全」。喬書培走到窗邊，往下望，可以看到下面的街角，和街角那兒賣零食的小攤販，往前望，一片屋頂，一片天線架子，在那些屋頂和天線架子的後面，還可以看到遠山隱隱。喬書培心裏已經喜歡了，只不知道采芹的意思如何。采芹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也對外遠眺著，喬書培問：

　　「你看怎樣？怕不怕爬樓梯？」

　　采芹笑吟吟的把下巴倚在他肩上，低聲說：

　　「這叫作『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啊！」

　　他望著采芹，感染了她的喜悅，他也忍不住微笑了起來。於是，他回頭望著房東太太：

　　「我們租了！」

　　那房東太太有張很溫和慈祥的臉，大約四十餘歲，矮而微胖，眼角微向上飄，是中國人所稱的鳳目。想必，她年輕時是很漂亮的。她看著他們，點點頭。

　　「好，我姓方，你們可以叫我方太太。你們希望那一天起租呢？」「今天。」喬書培說，立即從口袋裏掏出錢來。「先付一個月房租。」「知道要付押租嗎？」方太太問。

　　「押──租？」喬書培呆了。

　　方太太解事的望著他。

　　「沒有錢付押租？」她問：「你們是夫妻嗎？」

　　喬書培點頭，殷采芹搖頭。方太太笑了。

　　「你們很相愛？」她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喬書培的眼睛發光，殷采芹滿臉羞紅。她面對著這對年輕的、充滿期望的臉，感受到那青春的、戀愛的氣息，在整個小閣樓裏洋溢著。她終於點了點頭：

　　「租給你們了。」她把手裏的鑰匙放在桌上，取走了喬書培點交給她的一千元。「不過，話先說在前面，冬天，這房子其冷無比，夏天，這房子其熱無比，下雨天，你們進出的時候要淋雨，而且不保險房子不漏水。」

　　「沒關係！都沒關係！」采芹笑得又甜蜜又溫馨，她整個臉龐都發著光。「我們不怕冷，也不怕熱！」

　　方太太對他們笑笑。「好了，房子是你們的了。這兒是合約書，你們簽個字吧！誰簽？」她取出合約書。「他簽！」采芹笑著低語。「他是一家之主！」

　　書培簽了字，方太太再看了他們一眼：

　　「我不管閒事，但是也不想惹麻煩，你們不是離家私奔的吧？」「你放心，」書培誠摯的說：「我們無法私奔，因為這才是我們的家，我們沒有別的家了。你放心，我保證沒有麻煩帶給你！」方太太走了。當房門一闔攏，采芹就大大的歡呼了一聲，在屋子裏旋轉了一下身子，撲進了書培的懷裏。她抱著他的腰，又跳，又叫，又笑，又揉，又繞著圈子：

　　「多好呵！書培。多好呵！我們總算有自己的小窩了。這房子不是可愛透頂嗎？不是迷人透頂嗎？不是美麗透頂嗎？不是溫暖透頂嗎？我只要稍稍把它再佈置一下，它就是個標標準準的小天堂了！」他擁著她，俯頭緊吻著她的唇。她的手繞上來，攬住了他的脖子，閉上眼睛，她一心一意的獻上自己的嘴唇。他們膠著在一塊兒，好久好久，他才抬起頭來。

　　「我愛你！」他對她悄悄的低語。

　　「我更愛你！」她迷亂的說，把臉瘋狂的埋進他衣服中，嘴裏一迭連聲的輕呼著：「更愛！更愛！更愛！更愛……噢，書培！你不知道我祈禱多少次，夢過多少次，幻想過多少次啊！書培，我們真的不會再分開了嗎？真的不會了嗎？」

　　他推開了她，含笑盯著她的眼睛。

　　「不，我們現在就必須分開！」

　　她驚跳，笑容消失了。「分開幾小時，」他慌忙說：「我要去宿舍裏，把我的衣服棉被拿來，我還要去買一點東西，一些家庭日用品，你看看，我們缺些什麼！」「哦！」她又笑了，聲音裏居然發著顫。「你嚇了我一跳！你不可以這樣嚇人！」「不了！」他立即說，又把她擁進懷裏。「再不嚇你了，再不了。」她抬頭看他，有些羞澀的笑著。

　　「你身上還有錢嗎？」她問：「給我一點。那些家庭用品，我去買，你只要把你的東西搬來就好了。」

　　他掏出自己所有的財產，付掉房租之後，還剩下七百五十多元，他把它統統推到她面前，說：

　　「你是主婦，你看著辦吧！」

　　她還給他一百元，收下了其餘的，笑著問：

　　「這錢要過多久？我想，我該做個家庭預算！」

　　「算了吧！」他揉揉她的頭髮：「暫時，別為錢操心，我去借一點。我有個要好的同學，名字叫陳樵，平常，我們衣服都混著穿的，改天我會把他帶回來！我找他借錢去！」

　　他往外走，又回頭不放心的看看她。

　　「如果你要出去買東西，不許離開太久！我一天沒上課，要去辦一個請假手續，要搬遷出宿舍的手續……我想，大概黃昏的時候，就可以回來了！」

　　她點點頭。「我等你回來吃晚飯！」她說。

　　「你準備自己開夥嗎？」他問：「鍋盤碗一概不全，我看你免了吧，我們出去吃館子！」

　　她衝著他笑。「你現在有家了，」她柔聲低語：「有家的男人不該吃館子。反正，你去辦你的事吧，這些家務，用不著你來操心的，快去快回，嗯？」他再凝視了她一會兒。

　　「你不會在我離開之後，就失蹤了吧？我回來的時候，你一定要在『家』裏等著我！」

　　她拚命的點頭。「再見！」他又吻吻她。

　　她倚在門框上，目送他的影子，消失在樓梯的轉角處。回過身來，她張開手臂，似乎想擁抱住這整個房間，這整個世界。她美妙的旋轉了一下身子，嘴裏喃喃的念叨著，唱歌似的低唱著：「要買掃帚，要買拖把，要買水壺，要買茶杯，要買飯碗，要買食物，要買──一瓶酒！」

　　於是，當黃昏籠罩著大地，當暮色輕擁著閣樓，當夕陽俯吻著小木屋，書培回到了他的「天堂」。一上樓，他就呆住了。整個的小屋已經煥然一新。屋外，那些花盆整齊的排列著，從樓梯口到房門口，排出了一條小徑，小徑的兩邊，都是花盆，盆裏居然都種著五顏六色的小草花。那些花怒放著，花團錦簇的簇擁著那小屋。那些破瓦罐裏，都插上了一支支的蘆葦，葦花映著夕陽搖曳，像一首首的詩，像一幅幅的畫。他走進小屋，只看到窗明几淨，在那窗臺上，一盆不知名的小紅花正鮮豔的綻放著。窗上，垂著白底綠條紋的帆布窗簾，雅雅的，素素的，乾乾淨淨的。小方桌上，也鋪著同色的桌布。桌上，有個小玻璃瓶，裏面插著一朵紅玫瑰。他呆立在那兒，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采芹一陣風般捲了過來，用手抱住他的腰。

　　「有一點家的味道了，是不是？」她嬌媚的問。

　　「噢！」他左顧右盼，伸長脖子張望，她連床上，都鋪上和窗簾同色的被單了。「你會變魔術嗎？」他問。

　　「那些是最便宜的帆布，」她笑著：「我買了一大匹，床單、窗簾、桌布就都解決了。至於那些花，是方太太院子裏野生的，名字叫日日春，一年四季都開，我只是移植了一部份。蘆葦是那邊空地上的，我采了一大把，要多少就有多少。都是些不花錢的東西，不過，我也把錢花光了。」她的笑容裏帶著歉意。「你知道，許多東西都非買不可。」

　　「當然，」他寵愛而憐惜的看她：「你忙壞了。別為錢擔心，我向陳樵借了一千元，明天，我會去家教中心登記，兼兩個家教，我們就可以過得很舒服了……唔，」他忽然用力的吸了吸氣，一陣肉香，正繞鼻而來，他睜大了眼睛，驚愕的問：「什麼香味？別告訴我，你真有本事開了夥！」

　　她笑得像一朵剛綻開的花朵。

　　「我正在燒紅燒肉！希望你吃得慣我燒的菜！」

　　說完，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般，又輕快的從他身邊飛開，去整理他從宿舍裏搬來的衣物棉被和書籍了。

　　這樣，當夜色來臨的時候，他們打開了窗子，迎入一窗月色。書培坐在餐桌上，驚奇的看著一桌香噴噴的菜，紅燒肉、炒幹絲、炸小魚、黃瓜肉片湯……他看看，第一次發現，一雙女性的手，會製造出怎樣的奇蹟。采芹含笑站在他身邊，再拿出了兩個小酒杯，和兩瓶小小的紅葡萄酒，她羞紅著臉說：「這是樣品酒，雜貨店老闆娘送我的。反正我們都沒酒量，只是喝著玩而已。」她打開酒瓶，注滿兩人的杯子，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他默默的望著她，低聲問：「是不是還少了樣東西？」

　　「少了什麼？」她不解的。

　　他從外衣口袋裏，摸出兩支小小的紅蠟燭。

　　她閃動著睫毛，似喜還悲，含羞帶怯。她點燃了那對紅燭。於是，他們就在燭光下靜靜相對，彼此深深的看著對方，癡癡的看著對方，傻傻的看著對方……終於，書培舉起了酒杯，低聲的問：「這算交杯酒，是不是？」

　　她的面頰頓時緋紅，連眉毛都紅了。但是，她唇邊的那個溫柔的微笑，卻甜得像酒。他們舉起杯子，都一仰而盡。她再給兩人注滿了酒，輕聲說：

　　「我太高興，太高興，太高興了！有酒也醉，沒酒也醉，我已經渾身都輕飄飄了！」

　　於是，他們吃飯，喝酒，彼此殷勤相勸。采芹是毫無酒量的，才兩杯下肚，她已經面紅如酡，笑意盎然，而醉態可掬了。她一再給書培添飯，布菜，又一再對他舉杯，嘴裏呢呢噥噥的說：「我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一天的！這實在太美了，太好了，我覺得自己已經長了翅膀，可以飛到月亮裏去了。噢，月亮！」她回頭看窗外，再也沒想到，這小閣樓可以享有如此美妙的月光！那一輪皓月，正高高的懸著，清亮，明朗，灑下了一片銀白色的月光。她注視著月亮，癡癡的笑著：「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噢，書培，讓我們也把酒問青天！問問它，我們是不是永遠如此幸福！知道嗎？書培，我好喜歡蘇軾的詞，我好喜歡！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她幽幽長歎，滿足的、快活的、幸福的、半帶醉意的長歎：「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哦，書培，我們永遠不要再隔千里，連一裏都不要！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但願人長久……」她喃喃的念著，忽然轉頭看著書培，甜甜的笑著，柔聲說：「你知道有支歌叫『但願人長久』嗎？」

　　「不知道。」他說，放下了碗筷，他走到她身邊，把她輕輕的攬進了懷裏。他們坐在那擦得乾乾淨淨的地板上。「你醉了嗎？」他問。「醉了。」她輕輕的答：「此時此情，焉能不醉？書培，」她凝視他：「我唱歌給你聽，好嗎？」

　　「好。」於是，她柔聲的低唱了起來：

　　「把酒問青天，明月何時有？

　　莫把眉兒皺，莫因相思瘦，

　　小別又重逢，但願人長久！

　　把酒問青天，明月何時有？

　　多日苦思量，今宵皆溜走，

　　相聚又相親，但願人長久！

　　把酒問青天，明月何時有？

　　往事如雲散，山盟還依舊，

　　兩情繾綣時，但願人長久！

　　把酒問青天，明月何時有？

　　但願天不老，但願長相守，

　　但願心相許，但願人長久！」

　　她唱完了，雙頰佈滿了紅暈，眼底寫滿了醉意。她歌聲細膩，歌詞纏綿，那濕潤的嘴唇，輕顫著如帶露的花朵。他注視著她，心為之動，魂為之迷，神為之摧……他竟不知此身何在，是人間，是天上？他不知不覺的捧起她的臉，把嘴唇一遍又一遍的壓在她唇上。她的面頰更熱了，熱得燙手，他們的呼吸攪熱了空氣。「書培！」她喃喃低喚。

　　「嗯？」他含糊的應著，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她橫躺在他臂彎裏，軟綿綿的，柔若無骨。

　　「這麼多的幸福，我們承受得了嗎？」她低歎著問。「我覺得我已經有了全世界！」他抱著她走進臥室，下巴始終緊貼著她的臉孔。進了房間，他和她一起滾倒在床上。他擁抱著她，那麼溫存，那麼溫存的吻她，吻她的額，吻她的鼻尖，吻她的下巴，吻她的頸項……吻下去，吻下去，他伸手笨拙的解她的衣扣。她靜靜的躺著，唇邊仍然滿含著笑意，滿含著醉意，滿含著奉獻的快樂和震撼的狂歡！她握住他那笨拙的手，把它放在她那軟綿綿的胸膛上。「我是你的！」她喃喃的說著：「永遠永遠，只是你的！只是你的！」月光從窗外射了進來，朦朦朧朧的照射在床前。窗口，有一枝蘆葦，顫巍巍的搖曳在晚風裏。他懷抱著那個軟軟的、柔柔的軀體，像懷抱著一團軟煙輕霧，這團軟煙輕霧，將把他帶入一個近乎虛無的狂歡境界。誰說過？「消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你──」他喘息的在她耳邊低語：「是我的新娘。」

　　「是的。」她呻吟著。抱緊了他。

　　月光仍然照射著，好美麗好美麗的照射著。他們裸裎在月光下，似乎裸裎著一份最坦白、最純潔、最無私、最真摯的感情。「月光是我的婚紗，青天是我的證人。」多久以前，她說過？直到今宵，才成正果！真的，把酒問青天，明月何時有？但願天不老，但願長相守，但願心相許，但願人長久！

12

　　畫室裏靜悄悄的。喬書培在畫架前，凝視著自己的那張「人體素描」，再看看站在臺上的模特兒，心裏有些兒恍恍惚惚。畫過這麼多次人體，他從沒有雜思綺想，但是，自從經過昨夜的溫存，他才知道一個女性的奇妙。他握著炭筆，不專心的在畫紙上塗抹，眼前浮起的，不是模特兒，而是那溫婉多情的殷采芹。

　　陳樵正站在他身邊，他來自高雄，和書培同寢室，同年級同系同科，而成知己。陳樵的父親在煉油廠做事，家境並不壞，但是，因為他下面還有五個稚齡的弟妹，所以他總自認是弟妹們的榜樣，而特別肯吃苦耐勞。在性格上，陳樵比書培成熟，他比較腳踏實地，不幻想，不做夢。只是默默的鞭策自己，以期出人頭地。

　　他冷眼看著書培，看著他把畫紙上的模特兒勾成長髮飄飛，星眸半揚，一副「醉態可掬」像。他走過去，輕聲問：

　　「你在畫誰？」書培一驚，望著畫紙，臉上有些發熱。他撕下了這張畫紙，揉碎了，再重新釘上一張白紙。抬眼看了看陳樵，他的思想又被扯進了另一個現實的世界裏。「陳樵，你現在有兩個家教？」

　　「是！」「讓一個給我如何？」「你不是去家教中心登記了嗎？」

　　「登記是登記了，家教中心說，一般家庭都指定要數理或外文系的，咱們藝術系的很不吃香，他們叫我等機會。我看希望渺茫，而我，卻急需一個工作。」

　　「你這兩天到底在忙什麼？又搬出宿舍，又借錢，又找工作的？」「改天告訴你！」「只問一句，」陳樵盯著他：「與女人有關係？」

　　「是的。」陳樵沉吟了片刻。忽然問：

　　「你知不知道蘇燕青昨天到教室來找過你？」

　　「啊呀，」他怔了怔：「糟糕，我忘得乾乾淨淨了。」

　　「什麼東西忘得乾乾淨淨了？」

　　「本來，我和蘇燕青有約會的。」

　　「那個女人讓你忘了蘇燕青？」陳樵一邊畫著素描，一邊問，他語氣中已雜著不滿，他一直非常欣賞蘇燕青，認為她是個有深度，有才華，有幽默感，而又美麗脫俗的女孩。

　　書培聽出他語氣中的不滿，皺皺眉頭，他坦白的說：

　　「是的。」陳樵正要再說什麼，教授背負著雙手，走過來了。他們不便再談話，都把注意力放回到畫紙上。這樣，一直到下課，他們沒有再談什麼。等下課鐘一響，大家收拾好畫具，紛紛散去時，陳樵才一把抓住書培的手腕，說：

　　「來，我要好好的審審你！」

　　「審我？」書培說：「你似乎認定我做錯了什麼。」

　　「有沒有錯，等我聽過事實後再評定。」

　　他們走出了教室，這是下午，陽光灑滿了整個校園。這正是初夏的季節，天氣還沒熱，陽光暖洋洋的，清風吹在人身上，也涼爽爽的。他們沿著校園的碎石子小路，向前無目的的走著。「說吧，」陳樵說：「怎麼會突然有個女人冒出來，就把你給拴牢了？這種女人，也未免太厲害了吧！」

　　「你已經先對她就有敵意了，」書培歎息著說：「你甚至不去弄清楚來龍去脈。」「我正在想弄清楚呀！」陳樵說：「她是什麼學校的？我們學校嗎？」「不，她沒念大學，她連高中都沒畢業。」

　　「哦呵！」陳樵輕呼了一聲，眼珠轉了轉。「好吧，學歷不能代表什麼。她家做什麼的？」

　　「她家──」書培困難的咬咬牙：「她爸爸在外島服刑，她媽媽在半個月前自殺了。」

　　「哦！」陳樵的眼珠都快從眼眶裏掉出來了。他在一棵樹下站住了，定定的看著書培：「你在開玩笑吧？」他懷疑的問。

　　「一點也不開玩笑，」書培有些煩惱的說：「這種事也能開玩笑嗎？」「你說她爸爸在坐牢？」

　　「是的。」「什麼案子？」「很複雜的案子，走私、違反票據法、違反國家總動員法……反正很複雜。」「你從那兒認識這樣一個女人啊！」陳樵喊著：「你準是被人騙了！喬書培，你太嫩了，你太沒經驗了，你根本沒打過防疫針，你又是衝動熱情派，被女人隨便一釣就給釣上了……」「陳樵！」書培懊惱的打斷了他。「你如果敢批評采芹一個字，我就跟你絕交！」「哦！」陳樵背靠在樹幹上，眼光直直的射向書培，點點頭說：「看樣子，你相當認真。」

　　「我當然認真，」書培氣呼呼的。「我將來要和她結婚，怎麼會不認真？」「將來要結婚？現在呢？和她同居了？」

　　「是的。」「她隨隨便便就和你同居了？她可真『現代』！」陳樵打鼻子裏哼著。「你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嗎？」

　　「我不回答你這問題！」書培的臉漲紅了，他惡狠狠的瞪著陳樵，暴躁而不安的說：「你像法官在審案子，而且，是個充滿惡意的法官，專揀不該問的問題來問！你完全不瞭解我和采芹，我們認識了幾乎一輩子，從小就在一塊兒玩，從懂事就彼此欣賞，彼此喜歡。現在，她家破人亡，投奔我而來。我一定要照顧她，要養活她，要給她一個窩。現在，你別管我的事，我只問你，幫不幫我忙？」

　　陳樵呆呆的看著他。「不許我管你的事，怎麼幫你的忙？」他問。

　　「很好！」喬書培掉頭就走。「我另外去想辦法！」

　　陳樵一把拉住了他，陪笑的說：

　　「真生氣嗎？站著，我們好好商量。」

　　喬書培站住了，悶悶的看著陳樵。

　　「我有兩個家教，」陳樵說：「一個是每星期一三五晚上，教兩個初中生的英文數學，另一個是每星期二四六晚上，教一個高三的學生，也是英文和數學，他準備考大學。我可以讓一個給你，你選那一個？」

　　「我看……」喬書培沉吟的說：「我還是教初中的吧，比較容易些。」「好，今天是星期五，今晚我就帶你去，不過，你得買輛腳踏車。那兩個孩子住在中和鄉，路上就要耽誤一小時，上課兩小時，每晚七點半到九點半，每月薪水一千元，你吃得了苦，今晚先跟我去談談，人家還不見得中意你呢！吃不了苦，就免談了！」「當然吃得了苦，」喬書培叫著說：「否則也不找你了！」

　　「別以為家教好當，那兩個孩子頑劣透了，專門找難題難你，家長呢？也不好伺候，只要孩子的成績單不理想，他們先責備你，不責備孩子。受得了氣，你就去，受不了氣，也免談。」喬書培凝視著陳樵。「我去！」他簡簡單單的說。

　　「好吧，」陳樵看著他。「這兩個孩子，我也教得夠煩了，以後，讓你去操心受氣。不過，」他頓了頓，正色說：「書培，咱們在學校裏，算是最投機的好朋友了，是不是？」

　　「是。」「能對你說兩句忠言嗎？」

　　書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草地，他用鞋尖踢著那草地上凸起的樹根，很快的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認為我被一個女孩子騙了，你認為我已經走入歧途了。我──」他咬咬牙：「原諒你有這種想法，因為你不認識殷采芹……」

　　「你原諒我？」陳樵失笑的問，歪著頭想了想。「我想，那女孩最起碼有個優點，她一定是個絕世美女，是不是？」

　　「審美觀念因人而異，」他悶悶的回答：「像你這種專唱反調的人，可能會認為她醜極了！」

　　「誰醜極了？」忽然間，有個清脆的、女性的聲音傳了過來，把他們兩個都嚇了一跳。書培抬起頭來，就一眼看到蘇燕青抱著一疊書本，笑吟吟的站在他們面前。他呆了呆，心裏有些焦灼，想找藉口離去，想溜。蘇燕青那對敏銳的眸子，正關懷的停駐在他臉上。「喂，喬書培，」她直率的問：「你這人守不守信用？說話算不算話？」

　　「對不起！」他慌忙陪笑的說：「昨天，我臨時發生了一點事，就把什麼都忘了！」她瞅著他。「聽說你搬出宿舍了？」

　　「是呀！」「為什麼？」「唔，因為……因為……」他囁嚅著：「宿舍裏人太多，我想……我想靜一靜，我一向不太住得慣人多的房子。」他語無倫次，心想，真夠受！世界上那有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女孩！陳樵看看他，又看看蘇燕青，斜睨著眼睛笑。

　　「你笑什麼？」燕青轉向了他，挑著眉毛問：「一臉的壞相！」

　　「我一臉的壞相？」陳樵笑著問：「那麼，喬書培是一臉的好相了？哈！這叫做好歹不分！」他重重的在喬書培的肩上敲了一記：「你說對了，審美觀念因人而異，我這個『一臉壞相』的人要先走一步了！」

　　「喂喂，」喬書培有點著急，伸手拉住了他：「你去那兒？」

　　「去宿舍啊！」陳樵掙脫了他，自管自的走了，一面走，一面拋下一句話來：「晚上六點五十分在宿舍門口等你！你最近似乎有『健忘』症，可別忘了！」

　　喬書培目送他走開，無可奈何的回過頭來，蘇燕青正若有所思的望著他，那對靈巧的眸子骨溜溜的轉動著。

　　「你和陳樵在搞什麼鬼？」她問：「約好時間一起去追女孩子嗎？」「別胡猜！」他慌忙說：「我要他讓一個家教給我，說好了今晚去那個孩子家裏談談。」

　　「哦，」蘇燕青的眼珠轉了轉。「缺錢用嗎？」

　　他笑笑，沒說話。「喂，喬書培，」蘇燕青笑著說：「你的字寫得如何？」

　　「我的字？」他愣了一愣。「應該還不錯吧，怎樣？」

　　「我爸爸在寫一本中國文學史，你知道的。他需要一個人幫他抄寫和整理文稿，我想，你一定可以勝任愉快，這不是比當家教輕鬆些嗎？」他注視著她，沉吟的想著，搖了搖頭。

　　「不，謝謝你。我還是去當家教吧。」

　　「為什麼？」「我……」他礙口的笑了笑。「我想，我的字還沒有好到那個程度。」「哼！」她抿著嘴角笑了。「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願意接受這工作！」「是嗎？」他驚訝的問：「為什麼呢？」

　　「為什麼嗎？」她拉長了聲音：「你的驕傲而已！男孩子要靠自己的本事找工作，以為靠了女孩子就丟人了。其實，又有什麼關係呢？你的情況，我們全家都瞭解，我爸也挺欣賞你的。怎樣？」她習慣性的揚著眉，鼓勵的說：「何況，我爸反正要找人！找別人不如找你！」

　　「為什麼找別人不如找我！」他傻傻的問。

　　「哎呀！」她的臉驀然一紅，似乎發現自己說溜了嘴，就乾脆耍賴：「你這人總是布好圈套讓我來跳，你相當工於心計！你是不是想引誘我說：因為我希望你來我家呢？因為我希望你接受呢！我才不中計呢！」

　　他心裏有點慌，有點亂，有點迷糊，有點失措，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而她呢？卻灑脫的摔摔頭，把那短短的頭髮摔得滿臉都是，她笑了，笑得又開朗，又活潑，又瀟灑，又心無城府。「好了！」她邊笑邊說：「咱們就說定了，你明晚來我家吃飯吧，我媽說，好久沒看到你了！」「哦，」他急急的開了口，幾乎是狼狽的。「不行！燕青，我明晚……還有事，可能……可能就要當家教……」

　　「怎麼？說了半天，你還是要當家教啊？」蘇燕青的笑容消失了。「你這人怎麼這樣……這樣難纏哦？你以為家教容易當嗎？上次，任雨蘭去當家教，被那個孩子當場氣哭了。高偉總算是能言善道的男生了吧，給那個孩子的媽媽氣得差點沒昏倒！我告訴你，假如是容易教的學生，陳樵也不會讓給你了！」「陳樵已經警告我了，那兩個孩子很難弄。」

　　「你瞧！沒蓋你吧！」蘇燕青勝利的說：「你別以為我是因為你要找工作而說我爸需要人，我爸爸是真的需要人，本來想找個學文的，是我對爸說，你的文學也……」她驀然住了口，因洩露秘密而臉紅了。

　　他對她勉強的笑笑。「真的謝謝你，」他說：「我想，我絕對不能勝任，與其做不好，讓你爸爸失望，還不如藏拙，不要接受比較好！」

　　「啊哈！」她又笑了，那笑容像一池春水，漾滿了她的臉。「我懂了！」她歎口氣，若有所悟的斜睨著他。「你怕我爸爸發現你的缺點啊？你這人──真是一本難讀的書！好吧，」她聳聳肩。「我也不勉強你，讓你去受那些小少爺的氣去！」她抱著書本，向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怎樣？要不要一塊兒走走？」「不。」他慌忙往後退了一步：「我還有事。」

　　她怔了怔，微蹙著眉梢，她困惑的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令人解不透的謎。然後，她嘴裏不知道自言自語的嘰咕了一句什麼，就把額前的短髮往後一甩，大踏步的，踏著那落日的餘暉，往校外走去了。一直等到她走得看不見影子了，書培才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長氣來。看看手錶，五點半了，采芹一定等得心焦了。想到采芹，他就覺得心頭熱烘烘的，邁開大步，他也對校外直衝出去。跑上了四層樓，再上一層樓，穿過那些「日日春」的花叢。日日春，多好的名字，正像他們的生活啊！他一下子衝進了房門，揚著聲音喊：「采芹！」采芹立即飛奔而來，像只投懷小鳥似的，她投進了他懷裏，用手抱住他的腰，她把那溫軟的面頰貼在他胸口，她低喊著說：「你怎麼這麼晚才回家啊？我想死你了！想死你了！想死你了！」他不自禁的感染了她的熱情，俯下頭，他聞到她頸項裏有一股如麝如蘭的清香，就不由自主的把臉往她脖子裏埋了進去。她咯咯的笑了起來，扭動著身子，要躲，要閃，又躲不掉閃不掉，她推著他，央告著：

　　「好人，別這樣，你的鬍子紮了我！好人，別鬧，你弄得我癢酥酥的！」他放開了她，抬起頭，注視著她那遍佈紅暈的面頰。

　　「你在做什麼？」「等你啊！」她說：「一整天，都在等你啊！」她忽然拉住他的手，熱烈的說：「來！你來看！」

　　他不解的跟著她走去，她牽著他的手，把他一直牽到窗前，她用手指著遠方。用一種眩惑的聲音說：

　　「你看！」他往前看去，立刻，他被眼前的一幅圖畫所震懾了。原來，這扇窗是朝西的。現在，一輪落日正緩慢的往下沉落，整個天空，就被一層又一層的彩霞所堆滿了，那彩霞如此熟悉，如此豔麗，如此發射著亮麗的色彩……這就是海邊的彩霞啊！一樣的彩霞，一樣的黃昏，一樣的人！他往後退了兩步，迷惑的望著那窗子，窗外，是彩霞滿天，窗內，采芹正臨窗而立，長髮披瀉，沐浴著一身彩霞，像個超凡出世的仙靈。那落日的光芒，灑在她頭髮上，鑲在她面頰上，染在她衣服上，掛在她襟袖上……而窗臺上那盆小花，也被彩霞染得發亮，襯在采芹與天空之間。這簡直是人間幻境啊！

　　「你知道嗎？」采芹的聲音溫馨如夢：「以前，在海邊，也是這樣的彩霞，許多黃昏，我們一起看過落日。我那白屋的窗子也是朝西的，常常會迎接著滿窗彩霞，那時，我就對彩霞發過誓：我這一生，不論會遭遇什麼，我的心將永遠屬於你！」他屏息的站在那兒，眩惑的望著她。她翩然回顧，似乎連衣襟上都抖落了彩霞，他大叫：

　　「別動，千萬別動！」她立即站住，困惑的看著他。他飛快的支起畫架，釘上畫紙，抓起彩筆，嚷著說：

　　「我要留下這個黃昏，我要畫下你來，你，窗子，小花，和那彩霞滿天！」

　　她動也不動，連話也不敢再說，佇立著讓他畫。他立刻勾勒著線條，覺得每個細胞裏都充滿了靈感，都閃耀著繪畫的火花。握著彩筆，他進入到一個忘我的境界，用他全心靈去捕捉著這個剎那，這一剎那的美，這一剎那的豔麗，這一剎那的永恆。只一會兒，太陽落了山，那天空的顏色變了，暮色遊了過來，充塞了屋子，天空那燦爛的雲彩，逐漸變成絳紫，由絳紫而變得黝暗了。他歎口氣，放下筆來，他只抓住了一部份。她奔過來，望著畫紙。他已勾出那樣一幅超凡脫俗的神韻，已經抓住了那樣超凡脫俗的美，她竟歎為觀止了。抱著他的手臂，她崇拜的低呼著：

　　「太美了！太好了！太偉大了！書培，你怎麼能畫得這麼好，你怎麼能捉住這個剎那，你是個天才！書培，你是的！你真是個天才！」「太快了！」他惋惜的。「再多給我二十分鐘就好了！夕陽下去得太快了！」「可是，明天還是有黃昏，是不是？」采芹仰著臉問。「明天還是有彩霞，你可以再畫呀！」

　　是的，明天還有黃昏，明天還有彩霞。他擁著她，笑了。

　　「你該餓了吧？」她悄聲問：「我去炒菜去，都已經六點多鐘了。」「什麼？」他驚叫。「糟糕，我差點又忘了！不行，采芹，我不能吃晚飯了，我和陳樵約好了，要去接洽一個家教的工作，陳樵把他的家教讓給了我！」

　　「哦，」她有些依依不捨的：「你馬上要走嗎？什麼時候回來？」「可能會很晚！你自己先吃吧！」

　　她拚命搖頭。「不，」她溫柔而固執的。「我等你回來再吃！你要不要先吃碗麵再去？我給你下碗麵，很快很快！你不能空著肚子去接洽工作呀！」「不行了！已經太晚了！」他看看手錶。「我會給陳樵罵死！」

　　他往屋外衝去，她一把拉住了他：

　　「等一等，帶件外套去，晚上風大！」

　　她飛快的跑進屋內，又飛快的拿了件夾克出來，再飛快的挽住他的脖子，給了他飛快的一個吻。說：

　　「那個陳樵，他真好，是不是？如果你們一起回來，我會多做點菜，也請他來吃──算是宵夜，怎樣？」

　　他呆了呆。面容有些僵硬。

　　「不，我不會請他來！」他很快的說，轉身跑走了。

　　她扶著門框，怔怔的站在那兒，回思著他臨走的表情和那句話，心裏若有所悟。於是，有種看不見的、淡淡的憂愁，就像輕煙般對她包圍過來了。她轉身走進房間，打開電燈，在燈光下，她凝視著那張畫紙，畫面上是彩霞滿天，她再抬頭看看窗外，那兒，早已是暮靄沉沉了。

13

　　喬書培望著他的兩個學生。

　　這兩個孩子，大的十五歲，念初三，名字叫孫健，小的十三歲，念初一，名字叫孫康。兩個人都長得又高又大又壯又結實，正像他們的名字，是又「健」又「康」的。喬書培常想，如果他們兩個在念書方面，能夠和他們的身體發育成正比，就真是皆大歡喜了。現在，他看著孫健的英文試卷，滿紙紅叉叉，從頭錯到尾，初三了，居然拼不出英文的十二個月份，和星期日至星期六的名稱，虧他還振振有辭：

　　「外國人太笨了，為什麼每個月要有不同的名稱？為什麼不學學我們中國人，用一二三四……十二個數目字就解決了？我並不是學不會英文，我只是不服氣去記它！而且，咱們是泱泱大國，憑什麼要把洋鬼子的語言列為我們的主要學科？太不合理了！」「我不跟你講合不合理，」喬書培耐著性子說：「你馬上要參加高中聯考了，教育部規定了要考英文，你就需要把英文念好！」「年輕人應該有勇氣推翻不合理的教育制度！」孫健仰高了頭，一副「挑戰」的神態，彷彿喬書培就是「不合理」的「代表」似的。「你已經來不及推翻了，」喬書培瞪著他：「你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就要參加聯考了！我們現在把合不合理的問題拋開，打開你的英文課本，我們重新來溫習。」

　　「我的英文課本丟了。」孫健冷冷的說。

　　「什麼？」喬書培皺起眉頭。

　　「丟了！」孫健聳聳肩。「大概給同學偷走了！八成是給田雞偷走了，對！」他猛拍著自己的膝蓋：「準是田雞幹的好事，明天我找他算帳去！這樣吧，喬老師，我們今天先不念英文，等我找到課本再說……」孫康在一邊，開始吃吃不停的偷笑。喬書培狐疑的轉向孫康，問：「你笑什麼？」「我笑……笑……笑大哥……」孫康話還沒說完，孫健伸手過去，在弟弟的大腿上擰了一把，於是，孫康就「哎唷」一聲尖叫起來。「哎唷！哎唷！哎唷……」的叫個沒停了。

　　「你到底笑什麼？」喬書培臉一沉，厲聲問。

　　「我笑……」孫康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天真相」：「笑老師嘴巴邊上有顆青春痘，像一顆美人痣！」

　　孫健哄然一聲，大笑起來，孫康也跟著笑，兄弟兩個你看我，我看你的大笑著，似乎做了什麼天大的得意事情一般。喬書培又氣又怒又無奈，板著臉，他哼了一聲：

　　「不要笑了！」兄弟兩個還是笑。「孫康，」喬書培叫：「你的英文課本總沒丟吧！拿出來！」

　　孫康慢吞吞的翻著書包，左翻右翻，好不容易，才抽出了英文課本，喬書培打開課本，裏面就輕飄飄的飄出一張紙來，喬書培打開那張紙一看，上面寫著：

　　「桌子：待死客　早上：摸臉　早安：狗得摸臉　玻璃杯：狗拉屎　再見：狗得拜

　　黃昏：一吻寧　晚安：狗得一吻甯　夜安：狗得來……」

　　喬書培越看越希奇，越看越古怪，越看越生氣，他把紙頭丟給孫康，問：「這是什麼東西？」「英文發音呵！」「英文發音？」喬書培啼笑皆非：「我跟你說過幾百次了，不許在英文上注中文發音，何況還要編些個怪花樣！什麼狗拉屎、狗得摸臉、狗得一吻寧……你這種英文，非把英國人都氣死不可！」「好呵！」孫康拊掌大樂：「把英國人都氣死了，咱們就可以不必念英文了。」這次，是孫健跟著笑了，兄弟二人，又笑了個不亦樂乎。喬書培瞪視著他們兩個，心想，他們的功課雖然是一塌糊塗，倒是「知足常樂」。那些紅筆的叉叉，似乎絲毫不影響他們的快樂。笑啊笑啊笑啊……他們簡直就以捉弄他為快樂。他那兒像是這兩兄弟的家庭教師，倒像他們的「開心果」。他竭力板起臉來，竭力顯出一副莊嚴相，竭力維持著自己的尊嚴。

　　「你們到底念不念書？預備把每門功課都當掉是不是？孫健，你別跟我玩花樣了，把英文書找出來！」

　　「是哩！」孫健做了個鬼臉，從屁股底下掏出了英文課本來，翻出「作業」簿，他的問題又來：「老師，ｋｉｓｓ是什麼詞？」

　　「動詞。」「你錯啦！」孫健又笑：「ｋｉｓｓ就是接吻對不對？」

　　「對呀。」「那不是動詞，那是連接詞！」說完，他就放聲大笑了。孫康當然也跟著笑，一面笑，一面問他哥哥：

　　「哥哥，你有沒有跟『迷死』『克死』過？」

　　「我倒沒有，但是我打賭喬老師一定跟『迷死』『克死』過！」孫健說。「老師，和迷死克死的滋味是怎樣的？」孫康問。

　　孫健更笑，孫康也笑。喬書培頭上已經冒汗了，他拍拍手，正要施展一點「尊嚴」，鎮壓一下「局面」，房門忽然被推開了。孫太太──一個四十幾歲，濃妝豔抹而盛氣淩人的女人攔門而立，微蹙著眉頭，她直視著喬書培，冷冷的問：

　　「喬老師，你能不能給他們上點課，而不要和他們說笑話，鬧著玩？你知道──兩小時是一晃就過去的！」

　　喬書培覺得血往腦子裏沖去，他跳了起來，第一個衝動，就想摔下書本，說一句「老子不幹了」。但是，他想起家裏還等著錢用，想起幾天以來，都沒錢買菜了，想起欠陳樵的錢還沒有還……他強忍下心頭的一股怨氣，勉強的說了句：

　　「我正──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孫太太望著那兩個笑成一堆的兒子：「我看不出你盡力在什麼地方？你們在研究什麼問題？」

　　「媽，」孫康又是一臉「天真相」：「我們在研究『克死』！」

　　「克死？」孫太太一臉疑惑！

　　「是啊，喬老師和迷死克死啊……」

　　「孫康！」喬書培漲紅著臉喊。

　　孫太太正視著喬書培，眼光凌厲，神情冷漠。

　　「喬老師，希望你不要在上課時間，講你的風流豔史。我知道你們學藝術的，都是些嬉皮。可是，我們家兩個孩子，從小就都規規矩矩的，我為他們請家庭教師，是要幫助他們讀書，希望你不要把他們引導到你們藝術家那條風流散漫的路上去！……」「孫太太，」喬書培沉重的呼吸著，盡力的壓抑著自己。「我想，您有點誤會……」

　　「誤會，」孫太太自以為是的搖搖頭。「我不會誤會的。你還是別和他們說笑，多給他們溫溫功課吧！」

　　喬書培垂下眼睛，緊咬住牙關，強忍住即將衝出口的一句粗話，他的脖子挺得直直的。屋裏開著冷氣，他的頭上仍然冒著汗珠。窗外有隱隱的雷聲，是今年夏天第一次打雷，大概要下雨了。他心裏模糊的想著，沉默的站著，一時間，他一點都不像個家庭教師，倒像個挨了罵，受盡委屈的小學生。「喬老師，」孫太太繼續說，「我必須問問你，你對於我們老大考高中，到底有幾分把握？」

　　喬書培抬起頭來，愕然的看著孫太太，心想，這問題你該去問你那個寶貝兒子，怎麼問起我來了？幾時規定過，家庭教師要「包」人考上高中？他用舌頭潤了潤乾燥的嘴唇，終於衝出口一句話：「毫無把握。」「什麼？」孫太太跳了起來：「這兩個月，你在做些什麼呢？」

　　「我在教他們念書啊！」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忍耐已久的火氣驀然爆發了，而且一發就不可止。他大聲的、正色的、凜然的、怒氣沖沖的喊了出來：「問題不在我做了什麼，問題是你的兒子什麼都不做！我教我的，他荒廢他的！兩個月以來，我和你的兩個兒子，是在彼此浪費時間！他們根本無心念書，無心考試，無心上高中！我想，你最好把他們送到軍校去，軍事管理一番。我這個嬉皮教不了你這兩個優秀的孩子！抱歉！我走了！你另請高明，去教他們狗得摸臉，狗得一吻寧，狗得來，狗得拜吧！」說完，他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昂著頭，在孫太太的目瞪口呆，和孫健兩兄弟再也笑不出來的注視下，大踏步的衝出了那間書房，又大踏步穿過客廳，直衝到大門外面去了。

　　一衝出了孫家，喬書培才發現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而且雷電交加。出來時天氣還晴朗，他也沒帶雨衣，只穿了件香港衫。現在，雨像倒水般從天空直注下來，他才在屋簷下站了站，橫掃的雨水已濕透了他的衣服和褲管。他的心中還在冒著火，冒著熊熊然的怒火，這冰涼的雨點反而帶給他一陣快意。他把心一橫，乾脆騎上了他那輛二手貨的破腳踏車，冒著那傾盆大雨，往「家」中騎去。

　　在風雨交馳下，他這段路起碼騎了一小時。當他終於到了家，他已經是道道地地的「落湯雞」了。渾身上下，都在滴著水。他上了四層樓，又「再上一層樓」，采芹正倚窗對外傻望著，一看到書培，她打開房門，撐了把傘，就直衝過來。書培直著喉嚨對她喊：「別出來了，反正我已經濕透了，你何必也饒上，一出門準濕透！」采芹並沒有聽他，踩著滿陽臺的積水，她飛奔而來，把傘遮在他頭上，而一任雨水淋濕了自己。書培攬著她，兩人穿過那由「日日春」盆景搭出的「小路」，直奔進門內，到了房間裏，書培是頭髮掛在臉上，衣服貼在身上，水珠順著頭髮、手指、衣角、褲管……一直往下淌。而采芹也濕了，肩上、頭髮上都是濕漉漉的，腳上的一雙拖鞋，完全被水泡過了。采芹沒有管自己，衝進浴室，她取出一條大毛巾，就把書培按在懷中，沒頭沒腦的幫他擦拭著，一面喃喃的、歉然的、負疚的說著：「看到下雨，我就知道你慘了。本來算好了時間，我要拿了傘到巷口去接你的，那麼，你最起碼可以少淋一段路的雨。可是，你提前回來了，我就沒去接你，我真該早一點去等的……」書培在毛巾裏連打了兩個噴嚏，采芹又慌了，放下毛巾，她又往廚房衝去。手忙腳亂的開瓦斯，燒熱水，他們一直窮得沒有錢裝熱水爐，每次洗澡都要用開水壺燒熱水，再一壺一壺的提到浴室裏去。采芹一面燒熱水，一面嚷著：

　　「你必須馬上洗個熱水澡，我再給你煮一碗姜湯喝，別弄得生病了，就慘了。」書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他看著采芹忙忙碌碌的跑來跑去，燒開水，找生薑，切薑塊，找紅糖，煮姜湯……她那雙白白嫩嫩、纖細修長的手指，經過兩個月燒菜煮飯洗衣擦地的各種粗活，已經不再嬌嫩了。他凝視她，她的頭髮也在滴水，一件白麻紗的襯衫，肩上全濕透了。他咽了一口口水，心裏的憐惜和懊喪在交遞啃噬著他，他粗聲的說了句：「你先去把自己弄弄幹，好不好？」

　　她飛快的抬眼看看他，又低頭去切生薑，笑著說：

　　「我沒關係，我根本沒淋濕！」

　　「你還沒淋濕！」他低吼著，跑進廚房，他把菜刀從她手上搶下來，命令的說：「去換件幹衣服，再來弄！」

　　「不行呀！」她焦灼的說：「你等不及呀，我不要你生病……」他重重的一跺腳，大聲說：

　　「我也不要你生病！」她看他一眼，歎口氣。默默的放下了菜刀，她踮起腳尖，去吻他的嘴唇，低聲說：「不要待我太好，我會恃寵而驕。」

　　他心中掠過一陣痛楚。太好？待她太好？讓她燒鍋煮飯，疊被鋪床？而且，他又失去了他僅有的一個職業，本來過的就是三餐不繼的日子，以後又該怎麼辦？他靠在牆邊，默默不語，只是用憐惜的眼光，靜靜的瞅著她。這眼光充滿了那麼多的溫柔和憐愛，竟使采芹快慰得要發抖了，她顫慄了一下，驚歎著：「你『不可以』用這樣的眼光看我，你會把我看『醉』了！」

　　「傻丫頭！」他輕叱著：「看你怎麼會把你『看醉』呢？我眼睛裏又沒有酒！」「有的！你有的！」她一迭連聲的說：「你的眼光裏永遠有酒，好醇好醇的酒，你這樣一個勁兒的看我，我就會醉了！」

　　「傻東西！」他說著，心裏甜甜的、酸酸的、軟軟的、酥酥的，說不出來的一種滋味。喬書培啊喬書培，他暗中叫著自己的名字，你何德何能，值得一個女孩對你如此深情的迷戀？「快去換衣服吧！」他故意粗著嗓音說，因為，他喉頭又湧上了一個硬塊。「是！」她應著，翩然的「飛」進了臥室。

　　一會兒，她已經換好衣服跑出來了。於是，燒熱水，煮姜湯，她忙了個不亦樂乎。燒了起碼十壺水，才總算放滿了一浴缸，他去洗了澡，擦乾了頭髮，穿上了一身乾乾淨淨的睡衣，又在她的堅持下，喝下了那碗又辣又燙的姜湯。然後，夜也深了，他擁被而坐，望著那躺在他身邊的采芹，聽著窗外的雨聲淅瀝。雷雨已經轉成了小雨，仍然沒停，滴滴答答的敲著窗子，風也很大，把雨點一陣陣的掃在玻璃窗上，發出簌簌颯颯的聲響。書培坐在那兒，望著采芹。她並沒有睡，仰躺在那兒，她睜著眼睛，也正靜靜的望著他。他用手指輕撫著她的頭髮，她的眉毛，她的鼻樑，和她那小小的嘴。他的眼光有些陰鬱，有些感傷，有些憂愁。她仔細的凝視他，試著去「讀」他的思想。

　　「你有心事。」她低聲說：「告訴我！」

　　他靜默著。「為了你爸爸嗎？」她問：「他昨天有信來，說什麼？」

　　他輕輕顫慄了一下，這是另一個煩惱。

　　「他叫我暑假回去。」他說：「不過，這沒問題，我已經寫信告訴他，我暑假要留在臺北打工，可能回去看他幾天，我再趕回來。」「他──會同意嗎？」她擔心的。

　　「是的，他會同意。」他很有把握的說：「他一直認為我的前途在臺北。何況……」他嚥住了。

　　「何況什麼？」她問。何況他以為有個女孩正繫住了他的心，那個女孩不叫殷采芹，這話是說不出口的。他咬咬牙，沉默著。

　　她小心的看他，他眼裏的陰霾使她寒顫。

　　「對不起。」她輕聲說。

　　「什麼事情對不起？」他蹙著眉問。

　　「我拖累了你，讓你為難，讓你煩惱。我知道……你爸爸是不會接受我的。」她悲哀的說。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們別談這問題好不好？」他說：「我爸爸遲早要接受你的，這是以後的問題。我們目前的困難已經夠多了，先別去管以後吧！」「目前的困難？」她怔了怔，有點窒息。「發生了什麼事？關於我的嗎？」她的嘴唇有些發白，在她心底，一直有個隱憂在潛伏著。「是不是……有人……有人要找你麻煩？」她從床上坐了起來，睜大了眼睛，恐懼而擔憂的凝視著他。

　　「哦，沒有，別胡思亂想！」他慌忙說，試著對她微笑。「是我的問題！今天我才發現，我是個很無能，很無用，很不會應付這個社會的人！」他四面找尋，有些煩躁：「家裏有香煙嗎？」她用她那溫軟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她那小手竟帶著莫大的穩定力量。「你明知道家裏沒有煙。」她說，注視著他的眼睛，靜靜的、低低的、溫柔的問：「你失去了那個家教，是嗎？你不幹了，是嗎？」「噢！」他怔了怔，瞪著她：「你怎麼知道？」

　　「唉！」她如釋重負的輕歎一聲，居然笑了。她抱住了他的腰，把面頰依偎在他胸膛上。「我應該早就猜到了，你提前回家就代表一切了，你是從不會遲到早退的。哎，我真高興你不做了！」「你真高興？」他困惑的問：「我失去了唯一僅有的職業，你真高興？」她仰頭看他，眼裏流動著光華。

　　「你是個藝術家，你不是那兩個頑童的伺候者，他們不值得你每星期浪費三個晚上！我真高興你不做了，每次想到你在那兒受氣，我就心都絞起來了！」

　　他用手輕撫她的頭髮。

　　「你永遠看不見我的缺點嗎？」他問。「你沒有缺點！」她熱烈的喊，一心一意的。「你是十全十美的！」「你是傻瓜！」他說。「好吧，那兩個頑童不值得我浪費時間，明天，我再去進行別的家教，說不定我運氣好，會碰到一個學畫的孩子。」她凝視他，蠕動著嘴唇，欲言又止。

　　「你要說什麼？」他問：「說吧！」

　　「你……有沒有想過，」她小心翼翼的開了口：「或者，應該我去找一個工作，反正，我現在又沒念書，在家也是閒著。」

　　「你？」他皺皺眉。「你能找什麼工作？你沒有學歷又沒資歷。」「我什麼都可以做，例如餐館的女招待，店員……」

　　「不行！」他粗聲說：「少糟蹋你自己了！我不過是伺候兩個孩子，你居然想去伺候全臺北的人了！那樣的話，還不如我去當家教！」「你不要固執，好不好？」她柔聲說，請求的，婉轉的。「當女招待也沒什麼委屈，我會……」

　　「不行！」他惱怒的打斷了她。「學校對面那家冰果店就有位女招待，我們學校的男生專門吃她豆腐！你以為女招待好當嗎？不行不行，」他拚命搖頭：「咱們免談！告訴你吧，我是個很固執、很自私、很守舊的丈夫！」

　　她輕輕的歎口氣。「那麼，」她忽然眼睛一亮：「如果我去彈鋼琴呢？去教小孩子彈鋼琴呢？去什麼幼稚園或音樂社教琴呢？」

　　「那──我可以同意。」他說，笑了。「你找不到的，不會有那麼好的機會。」「我總可以試一試呀！」

　　「好，」他說：「明天起，你去試你的工作，我去找工作，」是給了她一個莫大的恩惠似的。他摟著她，凝視著她那閃亮的眼睛，那崇拜的眼神，和那一心一意的愛與奉獻，他心中就被她那份柔情給充滿了。他捧著她的臉，深深的吻她，低低的，喃喃的說：「克死迷死！」她驚奇的看他。「你在說什麼怪話？」「不是怪話，是必修科！」

　　「必修科？」「人生的必修科！」他再吻她，聽著窗外的雨聲，那雨清脆的敲著窗玻璃，像采芹最愛唱的那支又輕柔又甜蜜的歌；但願天不老，但願長相守，但願心相許，但願人長久！

14

　　天氣一下子就熱起來了，太陽像一個火球，帶著燒灼般的熱力，從早到晚的烤著大地。即使晚上，太陽下了山，那地上蒸發的熱氣，仍然窒息得人透不過氣來。

　　這天，在校園裏，喬書培和陳樵幾乎吵了一架。這些日子來，喬書培的火氣都大得很，脾氣暴躁而易怒。他自己也覺得，他像一座馬上就要爆發的活火山，那些積壓已久的壓力和鬱悶，像蠢蠢欲動的岩漿般，在他體內翻騰起伏，隨時等候著機會要衝出體外。和陳樵的爭執，仍然起因在找工作上。

　　「我告訴你一個原則，」陳樵用教訓的口吻，直率的說：「你永遠不要在家長面前責備他們的子女，每個家長都認為自己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你只能順著他們的心理去誇獎孩子，把功課不好推在教育制度啦、孩子的興趣不合啦……」

　　「這簡直是在玩政治嘛，」書培吼了起來：「原來你是這樣當家教的，怪不得你受歡迎，你根本不像學藝術的人，你該轉系去念政治或者是外交！」

　　「你用不著氣呼呼的諷刺我，」陳樵瞪著他：「我玩政治手段也好，我玩外交手腕也好，我始終有兩個家教，你呢，你卻一個也找不著！我告訴你，現在這個社會，是『適者生存』，這個『適』字，就是叫你去適應！不止適應家長，還要去適應你的學生！」「適應的另一個解釋，就是『討好』，是嗎？」

　　「隨你怎麼解釋，你的目的是要有工作，要賺錢，別人不會把鈔票白送給你！」「用『討好』的方式去賺錢，是當『家教』呢？還是當『小丑』？」書培直視著陳樵，慢慢的搖頭：「陳樵，我真為你悲哀！這社會像個銼子，把你的棱角都磨圓了！」

　　「你為我悲哀？」陳樵的臉漲紅了，脖子也粗了，聲音也大了。「我還為你悲哀呢！什麼工作都找不到，教兩個中學生你都教不了！欠一屁股債，吃飯的錢都沒有！你驕傲，你自負，你不當小丑，你不討好別人，但是，喬書培，你還是要吃飯，還是要生活，別人住宿舍，你老兄要租房子住，別人在學校吃包飯，你老兄要自己開，夥別人交免費的女朋友，你老兄居然要『金屋藏嬌』！」

　　「請你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書培大叫：「我愛怎麼生活是我的事……」「既然都是你的事，我過問不了，你也別來找我！」陳樵生氣的說：「你休想我會再讓一個家教給你，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工作，給你三言兩語就弄砸了。你呀！嘖、嘖、嘖……」他搖頭歎氣，一股「不可救藥」狀。

　　「我又怎麼啦？」「你根本不像個公務員家庭出身的孩子，你像個嬌寶寶！像個媽媽懷裏的嬌寶寶！」「陳樵！」書培怒吼：「只因為我來找你幫忙，你就認為你有資格侮辱我嗎？你一再嘲笑我沒有生活能力，沒有適應能力，沒有工作能力……你以為你是我的什麼人？是我的老子？就是我的老子，也不能教訓我！我跟你說，你可以看不起我的求生能力，但是，我也不見得看得起你的求生方式，討好家長，討好學生，抹煞自己的自尊，這豈不像個乞丐……」

　　「哈！」陳樵怪叫：「你看不起！你可以看不起！我是小丑，我是乞丐，我用我的求生方式賺了錢，借給你去養小老婆……」「陳樵！」書培大叫，雙手握緊了拳，就差要一拳揮過去，他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發青，瞪視著陳樵，他咬牙切齒：「好，好，好，」他一個勁兒的點頭，鼻子裏沉重的呼著氣：「我回家去當掉褲子，也把借你的錢還給你，你放心，你放心，你放心……」他氣得語無倫次，轉身就走：「我去弄錢去！」

　　陳樵一把抓住了他。「你到什麼地方弄錢去？」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他。

　　「我去搶銀行！」「呵，好辦法！」陳樵笑了起來。「算了吧，書培，我們難道還真吵架嗎？」他拍拍書培的肩。「講和了，怎樣？」

　　書培低著頭，仍然憤憤的喘著氣，臉色仍然難看得很，他真正刺心的，還不止是陳樵對他工作能力的諷刺，而是對采芹的輕蔑，在他心底，他已經越來越明白一件事，采芹成了他名副其實的「地下夫人」，她被「藏」在那小閣樓裏，幾乎是不能見人的。「這樣吧，」陳樵的眼珠轉了轉，深思的說：「我看，你的個性不適合當家教。昨天我和蘇燕青聊天，她說她爸爸要找的那個助手始終沒找到，我建議你不如去蘇教授那兒當助手，待遇比家教還高，他們已經出到一千五百元一個月了，每星期也只要三個晚上。」「不，不，不好。」書培搖著頭。

　　「有什麼不好？」陳樵問：「以為蘇燕青不知道你的事嗎？你的事全校幾乎都知道了！」

　　「哦？」書培愣了愣。「蘇燕青知道了？她怎麼說？」

　　「她沒怎麼說，是很好奇。她一直問我那個殷……殷什麼？」「殷采芹。」「哦，她問我那個殷采芹是什麼長相，什麼出身，什麼年齡，什麼地方來的？和你怎麼認識的……哇，她的問題可真多，我只一概推說不知道。後來，她就歎口氣，說了一句話就走了。」「說了句什麼話？」「你關心？」陳樵銳利的盯著他。「你已經有了殷采芹，何必去在乎蘇燕青說你什麼。」

　　「我不是在乎，」書培勉強的說：「我也是好奇。我想知道一般同學對我的批評。」「她的批評可不能代表一般同學！」陳樵微笑著說。

　　「到底她說了句什麼，別賣關子了！」書培不耐的。

　　「她說──」陳樵抬頭看看天空。「喬書培這個人可真性格，別人不敢做的事他全敢做！」他垂下眼睛來盯著喬書培：「聽她的口氣，對你這事非但沒有敵意，倒好像挺欣賞的！所以，你大可不必顧慮蘇燕青對你的看法，而拒絕蘇教授那個工作。」喬書培沉吟的低下頭去，有些心動了。

　　「我想，」他說：「我要考慮一下。不過，我先還要去家教中心問問。」黃昏時分，喬書培回到了家裏，又渴，又餓，又累，又熱，又煩躁，又失意，又落魄。口袋裏只有兩塊錢，早上離家時，本和采芹說了，要帶錢回家，誰知公費沒發，想問陳樵借，又在一頓吵架下，弄得無法開口了。今晚要斷炊，他想，他知道昨天米缸就沒米了。這個年頭，居然還有人窮得沒飯吃，他又有種自嘲的心情，是啊，正像陳樵說的，他是個沒有適應能力，沒有生活能力，沒有工作能力的人，這種男人，怎麼值得女人垂青？采芹啊采芹，他心裏低喊著；你還不如跟了那個姓狄的王八蛋，最起碼他會讓你豐衣足食，珠圍翠繞！走進家門，他揚著聲音喊：

　　「采芹！」沒有人回答，四周靜悄悄的，小屋內盛滿了一屋子的沉寂，遠處的天邊，又是彩霞滿天的時候。他四面找尋，為什麼采芹不在家裏等候他？同居以來，這是從來沒有的現象！他有些不習慣，推開臥室的門，他再喊：

　　「采芹！」仍然沒有人。小屋很小，幾個圈子繞下來，他就知道采芹根本不在家了。這些日子，采芹也奔波著在找工作，但是，也只是到處碰壁而已。這年頭，到底社會上需要怎樣的人才？能逢迎的？能適應的？能花言巧語的？如果當晚他對那個孫太太換一篇話呢？他站在小屋中，自言自語的說上了：

　　「孫太太，您的兩位少爺都是天才，只是現在的通才教育害了他們，升學主義使他們無法自由發展，太可惜了！您看，他們都有幽默感，狗得摸臉，狗得一吻寧，狗得來，狗得拜……」他住了口，猛力的拍了一下桌子，罵了句：

　　「真他媽的！」罵完了，他自己也怔了怔，怎麼？自己越變越粗野了，從小，三字經就被禁止出口的。歎口氣，他走到廚房裏，想找點水果，菜籃裏空空的，鍋裏空空的，櫥裏空空的，桌子上空空的……他咬咬牙，又自言自語了一句：

　　「他媽的四大皆空！」怎麼又是粗話？而且越說越自然了？他搖搖頭，百無聊賴的倒了杯冷開水，一口氣灌了下去。放下杯子，他心煩意亂的在室內兜著圈子，采芹，你滾到那兒去啦？采芹，我警告過你，我回家的時候，你必須在家中等著！他越來越煩躁，越來越不耐。小屋內像蒸籠，熱得人渾身大汗，他脫掉襯衫，只穿一件背心，拿著扇子猛扇。熱，熱，熱，這烤死人的熱！「我們不怕冷，也不怕熱！」她說的。她是傻瓜，她是白癡！只有傻瓜和白癡才不怕冷又不怕熱。他坐在窗前，開大了窗子，面對著滿天彩霞。美啊，彩霞，迷人啊，彩霞，但是，我現在願意用你來交換一杯霜淇淋。想到霜淇淋，他用舌頭舔舔乾燥的嘴唇，這才覺得自己饑腸轆轆。

　　陽臺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房門被推開了。采芹飛快的跑了進來，額上全是汗珠，面頰被太陽曬得發紅，她穿了件薄薄的小花洋裝，背上被汗水濕透了，貼在身上，她一下子就衝到他面前。「對不起，我出去了。」

　　「你到那裏了？」他瞪著眼睛。

　　「去找工作啊，後來又去雜貨店找老闆娘賒東西啊，那老闆娘不肯賒給我了，我們已經積欠了她一千多塊錢了！」她望著書培：「你借到錢了嗎？」

　　「沒有！」他悶聲說：「我根本沒去借！」

　　「哦，」她怔了怔，遲疑的看著他，眼底盛滿了疑惑。「你……你不知道家裏沒錢了嗎？」她結舌的問。

　　他陡然爆發了，用力的拍了一下窗臺，他直跳了起來，大聲的說：「錢！錢！錢！你腦子裏只有錢！見了面，你一句噓寒問暖都沒有，就跟我要錢！我每個月的公費都交給你了，你為什麼不省著用？借錢，借錢，借錢！你以為我有多厚的臉皮去一再向人借錢！」她倉皇後退，睜大了眼睛，驚惶而痛楚的望著他，微張著嘴，她欲言又止。眼底深處，有一種不信任的，受傷的，難堪的，幾乎是瑟縮而卑微的表情就浮了出來，她的眉梢緊蹙在一塊兒了，嘴裏輕輕的往裏面吸著氣，好像她身體裏有某個地方在劇烈的痛楚，以致她不得不彎下腰去，用手按住了胸口。她掙扎著，半晌，才模糊不清的吐出幾個字來。

　　「對不起，書培，對不起。」

　　「對不起？」他嚷開了。頭昏昏然，汗水從額上不斷往下滴，從腦後的發根裏一直淌往背心裏去。他瞪視著她；那受驚的神態，那卑微的表情，那忍辱的道歉……對不起！她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她為什麼像個被虐待了的小媳婦？為什麼永遠那樣卑屈低下？難道他欺辱過她？難道他輕過她？難道他虐待過她？他向她逼近，室內的溫度像盆火，他胸中也燃燒著一盆火，這兩盆火似乎將把他整個燒成灰燼。他無法控制的大叫了起來：「對不起？什麼叫對不起？你永遠不許對我說對不起！」她更加倉皇了，更加受驚了，她繼續後退，直到身子貼住了牆，那木皮的牆早被太陽曬得滾燙，像烙鐵般烙住了她的背脊，她昏然的看著他，茫然失措的，幾乎是呻吟般迸出一句話來：「我──該說什麼？我──能說什麼？」

　　「你該說什麼？你能說什麼？」他胸中的怒越發燃燒起來，燒得他頭暈目眩，燒得他失去理智，燒得他不知所云：「你除了對不起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像個受了酷刑的奴隸！看你那副委屈樣子！看你那副嚇得發抖的樣子！好像我虐待了你，好像我欺侮了你！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你只會說對不起！你以為我要的是你的一句對不起嗎？你知道我為你做了些什麼？為了你，我給同學瞧不起，為了你，我到處打躬作揖的找工作，為了你，我負債累累，為了你，我和最要好的朋友吵架，為了你，我失去自尊，失去驕傲，失去所有的詩情畫意……而你，只會對我說對不起？」

　　她被動的站著，眼睛越睜越大，已睜得不能再大了，那受傷的表情，逐漸被一種迷亂的失措和深切的悲痛所取代了。她的手下意識的按在身後的木板牆上，整個人像張貼在牆上的壁紙。他的臉對她越逼越近，聲音越喊越響，他嘴裏的熱氣吹在她的臉上……而她，已退無可退。於是，像個被逼進死角裏的困獸，她陡然驚動了，伸出手來，她一把推開了他，就像箭一般射向了大門口，她踉蹌狂奔，只想逃開，逃開，逃開……立即逃開！她這一跑，使他倏然驚覺了，他連思想的餘地都沒有，就一下子竄過去，攔在房門口，他用雙手撐在門框上，死瞪著她，顫聲問：

　　「你要做什麼？」她收住了腳步，怔怔的站在那兒，怔怔的望著他那攔門而立的、高大的身子，似乎忽然間明白自己進無可進，退無可退的處境了。她慢慢的垂下頭去，慢慢的彎下身子，然後，她就像一團突然癱軟下去的棉花，滾倒在地板上了。她儘量屈起膝來，因為她開始覺得自己胃部在抽搐，整個人都痙攣成了一團。他吃驚了，驀然間，他撲向了她，把她從地板上抱上起來，他瞪視她的眼睛，變得面無人色了。

　　「你怎樣了？」他蒼白著臉問，聲音顫抖。「你怎樣了？」

　　她苦澀的搖搖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也什麼話都不敢說，只怕說什麼都是錯的。

　　他凝視她那孤苦無助的臉，那失神而痛楚的眼光，立即，理智像閃電擊醒了他，他這才驚覺到自己所說的和所做的了。他睜大眼睛，咬緊牙關，感到她躺在自己懷中，輕如一片羽毛。他瞪視她，心裏在瘋狂的低語著：

　　「你要殺了她了！你已經殺了她了！」

　　冷汗從他額上冒了出來。他不再說話，只是把她抱進臥室，把她輕輕的放在床上，把她的頭扶進枕頭裏，用手拂去她面頰上的髮絲，用手帕拭去她額上和頸項間的汗珠，再拉平她的衣褶……他細心的做這一切，細心得好像這是他唯一可做的事……然後，他就在床前跪了下來，把面頰無言的埋進她身邊的床單裏。她被動的躺在那兒，也一句話也不說，只睜著眼睛，呆望著天花板。似乎在沉思著什麼。

　　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他眼裏佈滿了血絲。他輕輕的拿起她的一隻手，用面頰熨貼在她手上，用嘴唇輕觸那纖細的手指，他沙啞的低語一句：

　　「說一句話，采芹。」她搖搖頭。「罵我！」他低聲請求：「用最惡劣的話來罵我！」

　　她再搖頭。「這麼說，」他悶聲低語：「你不準備原諒我了？」

　　她不搖頭，也不動，她的眼光默默的落在他臉上，他們的眼光接觸了。她眼底是一片坦白的溫柔，沒有責難，沒有怨懟，沒有憤怒，只有深切的悲哀和無奈。這卻比憤怒和怨恨更刺傷了他，一直刺進他內心深處去。她用舌尖輕輕的潤了潤那乾燥的嘴唇，到這時，才低底的說了幾句話：

　　「你沒有什麼需要原諒的事情。你告訴了我的一件事實，我總算明白了。明白我的存在所帶給你的屈辱和負擔。放心，書培，我沒怪你，我從來沒怪過你，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只是，我是非走不可。我不能用我的愛來牽累你，我非走不可了。」他靜靜的瞅著她，啞聲問：

　　「你的意思是說，你要離開我？」

　　她無言的點了點頭。他死盯著她，眼珠一瞬也不瞬。他仍然握著她的手，他用力捏緊了她，捏得她的骨頭都要碎掉了。她痛得不由自主的縮了一下身子，但並沒有嘗試抽出自己的手來。她用種逆來順受的眼光迎視著他，這眼光裏卻有種無比的堅決。他在她的眼光裏讀著她的思想，然後，他放開了她的手，他的眼睛垂了下去，頭也低俯了下去。他用手指在被單上無意識劃著，不知道在劃些什麼。室內忽然變得好安靜，安靜得沒有一丁點兒聲音，安靜得讓人窒息。她注視著他，只看到他那亂蓬蓬的頭髮，他的頭俯得那樣低，使她看不到他的臉孔。可是，忽然間，有兩滴水珠落在那被單上，接著，又兩滴……她驚跳起來，整個心靈都為之震動而抽搐了，她張開了嘴，還來不及說什麼，他已經伸出手來，迅速的抱住了她，把那濕潤的臉孔完全埋進了她的懷裏。他顫抖而痙攣，淚珠立即漏濕了她的裙褶，燙傷了她的五臟六腑。她忍不住低喊了起來：

　　「不要！書培，你不可以哭！從小，你就堅強得像海邊的岩石，風吹雨打，海浪衝擊都磨損不了你一分一毫的傲氣，你那麼堅強，你怎麼可以哭……」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自己哭了起來。經過言一下午的煎熬，她的眼淚是再也無法控制了，像開了閘的水壩，一湧而不可止。淚水瘋狂的湧出來，紛紛亂亂的跌碎在他那又黑又密的濃髮裏。她這一哭，把所有的矜持驕傲委屈悲哀都哭了出來。他摸索著她的頸項，拉下了她的身子，用自己滿是淚和汗的嘴唇，緊貼在她那滿是淚和汗的面頰上，他的嘴唇輾過她的面頰，輾過了她的眼睛，輾過了她的唇，輾過了她的意志、思想、和感情……把她的心全輾碎了，全輾痛了。

　　「不要離開我。」他含混的、模糊不清的說，語氣裏充滿某種令她心碎的柔情和乞諒：「你知道我情緒不好，天氣太熱，我心煩意躁！……你成為我唯一發洩的目標……人……就是這樣的，無法對外人發脾氣，就只能對自己的愛人發作……你，不許離開我，否則，生命對於我……就再也沒有意義了。」

　　她透過淚霧，望著他那又苦惱，又狼狽，又熱情，又悲痛的臉龐，忽然發現他現在像無助的孩子，一個闖了禍卻不知如何善後的孩子。於是，她內心深處的女性和母性就全體抬頭了。她立即原諒他了。原諒他的怒吼、暴躁，和一切的一切了。她從床上坐了起來，伸手扶起了他，她試著用裙角去擦拭他額上的汗珠與面頰上的淚痕。她對他深深點頭，低聲的說：「我們把它忘了吧！都忘了吧！」

　　他凝視她，似乎想看進她內心深處去。

　　「你說的？」他小心翼翼的問：「我會忘記我那些話？一個字都不會記住？」她怔住了。在這一剎那間，她明白她無法欺騙自己，她忘不了，她可以原諒他，卻無法忘記它！他仔細的看她，也立刻瞭解到，她忘不了。人，要說一句刺傷對方的話是太容易了，要彌補卻太難了。體會到這件事實，他就從靈魂深處悸動而顫慄了。「我不是有意要說的！」他無力的低哼著。

　　「就因為是無意，才吐露了真言。」她也低哼著，低得幾乎聽不清楚。「不是真言！」他掙扎的強辯，：「根本是我在找你麻煩，我故意找你麻煩！」「你不是故意！」她低語，聲調低而清晰。「我說了真話，我的存在帶給了你屈辱和負擔。」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知道你有的。」他看她幾秒鐘。然後，他忽然跳起來，往廚房裏衝去，嘴裏喃喃自語著：「我剁一個手指下來跟你發誓！」

　　她大驚失色，慌忙也跳下床來，直衝進廚房，正好看到他去取菜刀，她撲了過去，死命攥住他的衣角。他掙扎著，要掙脫她，她心裏一急，就在地上跪下來了。

　　「你不要折磨我吧！書培，你敢傷了你自己，不如拿刀殺了我！你不要嚇我！求你不要嚇我！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她哭了起來，邊哭邊說，語不成聲：「我答應你，我忘了它，一個字也不記住！我承認，你是故意找我麻煩，你沒有那意思，你沒有，你沒有，你沒有……」她哭倒在他腳前。

　　他的心碎了，痛了，扭曲了。他也跪了下來，他們緊緊的擁抱在一起了。「我們怎樣辦？」他窒息的問：「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她抬頭看他，急切的說：

　　「只要你不發瘋，什麼事都有辦法的。」「是嗎？」他瞅著她。「是的，」她急切的應著，從地上站起身來。「我可以去找工作。」「你已經找了好幾個月的工作了。」他也站起身子。

　　她悄眼看他。「我可以得到一個工作，」他說：「在中山北路最高級的一家西餐廳裏，只要你不反對。」

　　「當女招待嗎？」他悶聲問，已經本能的反對起來了。

　　「不是女招待，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當女招待。」她說，小心的觀察他的反應。「是在那兒彈電子琴。」

　　「電子琴？你會彈電子琴？」

　　「不會。但是，有鋼琴的底子，學電子琴很容易，我已經找到一個教電子琴的老師，他答應免費教我，等我有工作之後，再付他學費。」「哦。」他沉吟著。她抬頭悄眼看他。「你──總不會反對我彈電子琴吧？」

　　他吁出一口長氣來。「你先要學，學會了才有機會試，路還很遙遠呢！去學吧，」他撫摸著她的背脊。在這種情況下，他再也無心去潑她任何的冷水，只想挽回自己的失言，捧牢兩人之間的愛情。「我並不是暴君，只要──你不離開我，幹什麼都好！」

　　她靜靜的注視他，輕輕的推開他，勉強的微笑著，歎了口氣。經過這樣一鬧，兩人心中都有份哀惻的感覺。她也竭力想重新換回這小屋中的溫暖和喜悅，想把那份哀愁和陰影都趕到室外去，就四面張望著，故作輕快的說：

　　「讓我看看有什麼可吃，我餓了。」

　　「我早就看過了，什麼都沒有。」他說。又有些沮喪。

　　「哦。」她睜大眼睛，聳了聳肩，做出一個滿不在乎的表情，就走到窗邊去，撲在窗臺上，望著那逐漸變為灰暗的彩霞。居然唱歌似的輕哼起來：「采菊西窗下，彩霞飛滿天，我饑彩霞供我餐，我倦彩霞伴我眠……」她忽然住了口，只望著窗下的街道，忘記了彩霞了。

　　「你在看什麼？」他問。

　　「那兒有個賣甘蔗汁的。」她低聲說，用舌頭舔舔嘴唇。「我真想喝杯又冰又涼又甜的甘蔗汁。我又渴又累！」

　　「一杯甘蔗多少錢？」他問。

　　「大概兩三塊錢吧！」他想了想，有每個口袋亂翻，還是只有那兩塊錢！他望望她，雖然強顏歡笑，那悽楚的淚光仍然在她眼底閃爍，那臉色也依舊蒼白。她豈上又渴又累？她簡直又病又弱！他轉身奔進廚房，拿了一個杯子，說了句：

　　「你等著！」就飛奔到樓下去了。她倚窗而立，望著樓下，只看到書培拿著杯子走向那個賣甘蔗汁的，對那賣甘蔗汁的老頭指手劃腳的不知說了些什麼。然後，就看到書培付給那老頭錢，老頭注滿了他的杯子。原來他身上的錢還夠買一杯甘蔗汁！她不禁微笑起來。眼看他握著杯子，穿過街道，走了回來。她等在那兒，聽著他上樓梯的聲音，聽著他的腳步穿過陽臺，她抬頭看著門口，就看到他滿面得意的笑容，顫巍巍的捧著一杯甘蔗汁，小心翼翼的走了進來。「快來喝啊！」他說：「那老頭真是慷慨極了，一杯甘蔗汁要四塊錢，我只有兩塊，我告訴他，我買半杯好了，他居然給了我一滿杯，只收了我兩塊錢！哎，這還是個很有人情味的世界，是不是？」她看著他那滿臉的笑，心裏酸酸的，驕傲的喬書培呵，幾時曾經如此卑屈的向人乞討過一杯甘蔗汁，只是為了她想喝！捧著那杯子，她輕輕的啜了一口，真甜，真涼，真美味，她深吸口氣，慢慢的咽了下去。他看著她如獲至寶的樣子，心裏也是酸酸的，高貴的殷采芹啊，那白屋裏的小公主，幾時曾經如此可憐的喝一杯甘蔗汁，只是因為跟了他！他憐惜的望著她，她卻已經把杯子送到他的嘴邊：

　　「來，我們分著喝，好喝極了。」

　　「不不，你一個人喝！」他忙不迭的閃開了，差點碰翻杯子。「你不喝，我也不喝了。」她說，望著他笑。「一共就這麼杯甘蔗汁，我們還謙讓些什麼！來吧，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甘蔗汁同喝！」她居然幽默起來了。

　　他笑了。看到她又有了生氣，又有了笑容，又有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諾言，他就從心底歡愉起來了。她不會再生氣了，她會忘記那些混帳話，她一直是個那麼善良溫馴的小東西，善良得無法和任何人記仇記怨，何況是他！他的心中在歡唱了，走過去，他再推辭，就和她一人一口的分享那杯甘蔗汁。

　　從沒喝過如此可口的飲料，從沒嘗過如此清醇的甘泉，從沒享受過如此沁人心脾的涼爽。他讓那甘蔗汁在嘴中打個轉，才捨得咽下去，他咂著嘴，滿足的歎息著說：

　　「采芹，你想我們將來會不會很有錢？」

　　「可能。」她笑著說。「等我有錢的時候，」他沉吟著說：「不知道甘蔗汁還會不會這麼好喝？」「不管你將來有錢還是沒有錢，」她也滿足的低歎：「我永不會忘記這杯甘蔗汁！」那個黃昏，他們就這樣坐在窗前，共飲一杯甘蔗汁。那甘蔗汁似乎比酒還醇，比酒還香，比酒還濃……因為，他們竟然喝「醉」了。後來，他舉著杯子，對彩霞唱起歌來了：

　　「共飲西窗下，彩霞飛滿天，

　　舉杯問彩霞，今夕是何年？

　　彩霞為我證，此情比石堅，

　　但願長相守，天下即人間！」

15

　　暑假來臨的時候，書培和采芹的局面都有了轉變。先是書培接了蘇教授的工作，立即得到蘇教授極力的賞識，那工作除抄寫外，還要整理和歸納，幾乎全是案頭工作。書培對這份工作不止是勝任，而且很有興趣，他獲得許多知識，也常和蘇教授暢論古今中外的文學作品。這要感謝喬雲峰從小給書培的薰陶和教育，使他自幼就有份極好的國學根底，偶爾小詩小詞，他也會模仿著寫上一段，因而，工作幾次之後，蘇教授就當著燕青的面，對書培極口稱讚：

　　「真難得，你怎麼會去學藝術呢？你該學文學的，你比我那些科班出身的中文系學生還強得多！我前後用了三個助手，沒有一個趕得上你的一半！」

　　人，天生是需要欣賞和讚美的，書培由心底獲得了安慰，而蘇燕青又一直站在旁邊，對他抿著嘴角笑，那笑容裏包含了太多的意義；有高興，有得意，有快慰……這笑容更滿足了他的虛榮感，使他把當家教那段經歷，當成了一個過去了的惡夢。私下裏，他和燕青也有過一番相當「知己」的談話。那晚，他做完了工作，從蘇家告辭出來，燕青說：「我送送你，我們走一走，如何？」

　　於是，他把腳踏車放在她家門口，就和她慢慢的在街頭踱起步來，沿著那紅磚鋪砌的人行道，迎著迎面而來的晚風，沐浴在滿天繁星的星空下，他們緩緩的走著，深深的傾談者。這是第一次，燕青收起了她那尖銳的言辭，和那近乎孩子氣的淘氣，以及愛調侃愛諷刺愛針鋒相對的脾氣。她表現得很女性，很成熟，很瞭解，很灑脫，又很知己，很同情。

　　「你的事，我都聽陳樵說了。」是她先起的頭，她一下子就把談話納入了主題。「聽說，你和那個殷小姐從小就認識，是嗎？」「殷采芹，」他說，「就叫她采芹吧。是的，認識她那天，我才七歲，她是殷家小姐，我是窮書記的兒子。那天，我的便當裏沒有帶筷子，是她把她的筷子讓給了我……」他頓住了，思想被帶回到那個久遠久遠以前的日子裏，有個緊張兮兮的小男生沒帶筷子，有個羞羞怯怯的小女生塞給他一雙筷子……他輕歎了口氣。「我們的童年都在那海邊度過的，那漁港別有風味，燕青，你將來有機會應該去看看，那是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小海港。」「很羅曼蒂克，很詩意的，是嗎？」她悠然神往的說：「亂有情調的！一對小情侶，在海浪和岩石邊長大。你們是不是從小就相愛了？」「可能是。」他沉思著，「小時候是不懂事的，是糊糊塗塗的，男孩子又比較粗枝大葉……不過，我從小就為她打架，她呢……」他想著那些拾貝殼的日子，想著她在舞臺上跳天鵝湖，想著那岩洞前的傾談，那初吻，那海邊的彩霞……他又歎了口氣：「她對我真是沒話說！和她相比，她為我付出太多，我卻為她付出太少了。」「是嗎？」她的眸子在街燈下閃著慧黠的光芒。「為什麼你一談到她就歎氣？」「歎氣？」他有些愕然。「我不知道。我想，我總覺得我有些虧欠她。」「為什麼？」「我不是個很體貼很細心的男人，我很暴躁，很易怒……你說過，我是喜怒無常的……我常會莫名其妙發脾氣，有時，甚至是霸道、自私，而不講理的。她必須忍受我這所有的缺點。」她凝視他，眼裏有著驚異和感動。

　　「天哪！」她說：「你一定愛慘了她！」

　　「怎麼？」「我從沒有聽到你如此嚴苛的批評過自己。你一向都那麼自負，那麼獨斷獨行，那麼孤高的。我想，有才氣的男孩子都天生就有那麼股傲氣，知道嗎？喬書培，」她深思的注視他：「我好欣賞你這股傲氣，陳樵告訴我你在孫家表演了一幕拂袖而去，連孫家欠你的半個月薪水你也不要了，把那孫太太氣得叫了陳樵去罵。你知道嗎，我聽了好激動，我真欣賞你走得漂亮，走得瀟灑，走得乾脆俐落！我就受不了陳樵的『遷就哲學』，人生，是不需要遷就的，是該活得有自我，有自尊，有傲氣的。所以，喬書培，別讓那女孩磨掉你的傲氣，如果她真愛你，她是會連你的傲氣一塊兒愛進去的！」

　　喬書培驚奇的看著燕青，她這篇話那樣行雲流水般自自然然的傾倒出來，那樣深深的就扣住了他的心靈，引起了他一陣說不出的感動，喜悅，和一種深切的「知遇之感」。他凝視她，竟忽然有個希奇的念頭，如果當初采芹不再來學校找他，說不定他真會和面前這個女孩有發展呢！想到這兒，他就猛的打了個寒戰，一種深深的犯罪感把他給抓住了，他立即摔了一下頭，把這荒謬的念頭給摔到九霄雲外去。

　　「謝謝你告訴我這篇話，」他由衷的說。「我會記得牢牢的，從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我一直以為──這傲氣是我的缺點，是該改掉的。」他吸口氣：「燕青，有件事真奇怪……」

　　「什麼事？」「陳樵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可是他並不瞭解我。反而……你對我的認識，好像比他深刻得多。」

　　「這一點也不奇怪。」她微笑著，那笑容溫柔而可人。「兩個要好的朋友不一定彼此瞭解，只有個性相同的人才能瞭解對方，除非是你的同類，否則決不會瞭解你。」

　　「同類？怎麼說？」「舉例說吧，我家的貓和我家的狗是好朋友，一起睡，一起吃，但是牠們不是同類，對彼此的習性也完全不解。狗表示好感的時候猛搖尾巴，貓表示好感的時候猛打呼嚕。可是，我家的貓和隔壁家的貓卻彼此瞭解，牠們一塊兒打呼嚕，一塊兒磨爪子，一塊兒洗臉……因為牠們是同類。人也一樣。個性強的人瞭解個性強的人，懦弱的人瞭解懦弱的人，英雄惜英雄，狗熊愛狗熊。」他笑了。欣賞，折服，而驚佩的望著她。

　　「你怎麼能這樣聰明？」他問：「你和我差不多大，你怎能對人生體會這麼多？」「你也能體會的，」她對他點點頭。「而且，你一定體會得比我更深入，因為，你經歷過一段我沒有經歷過的人生。像是──愛情。」她仔細的看他，似乎要看到他內心深處去。「愛情很美嗎？喬書培？」她問。「很快樂嗎？很享受嗎？你覺得──很幸福嗎？」他沉思了一會兒。「很難回答你這些問題，燕青，」他坦白的說：「我想，每個人對愛情的感覺都不一樣，因為，遭遇的故事和背景不同。我和采芹──」他頓了頓，深思著。忽然問：「你看過黃昏時的天空嗎？」「是的。」「你注意過彩霞的顏色嗎？」

　　「怎樣？」她不解的。「那顏色是發亮的，是絢爛的，是光芒耀眼的，是美麗迷人的，但是──也是變幻莫測的，那──就像我們的愛情。」

　　她被他勾出的圖畫所眩惑了，又被他眼底綻放的那抹奇異而熱烈的光彩所迷惑了。她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忍不住歎了口氣。「你一定要介紹我認識她，」她說：「告訴我，她美嗎？很美嗎？」「是的。」「比我呢？」她衝口而出，問完，臉就漲紅了。

　　他並沒有注意她的臉紅，他在認真的想回答這問題，認真的分析她和采芹的不同之處。「你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典型，各有各的美麗，很難比較。像你說的，你們不是同類，如果她是隻漂亮的貓，你就是隻──漂亮的狗！」「啊呀！」她大叫，笑著：「你繞著彎兒罵人！我看啊，你倒像只──漂亮的黃鼠狼！」

　　「漂亮的黃鼠狼？」他一怔，忽然會過意來，就嚷著說：「你才真會罵人哩，天下的黃鼠狼，就沒有一隻是漂亮的！」

　　她笑得彎下了腰。「你是僅有的一隻！」「胡說！」於是，他們都笑了起來。仲夏的夜，在他們的笑聲和歡愉裏，顯得好安詳，好舒適，好清柔。笑完了，她正色說：

　　「什麼時候帶我去你的小閣樓，讓我見見你那隻──漂亮的貓？」「讓我安排一下。」他說。

　　「還需安排嗎？」她有些受傷：「她是女皇，你是內閣大臣，要晉見女皇，先要經過內閣大臣的安排。」

　　「你錯了！」他低歎一聲。「她膽怯，自卑，而害羞，她把你看得比神還偉大。」「把我？」她驚訝的張大了嘴：「她知道我嗎？」

　　「是的。」「怎麼會──」她遲疑的，又偷偷看了他一眼，就淡然一笑，拋開了這個問題。「改天，你請我和陳樵一起去！你知道嗎？陳樵和外文系那個『長髮飄飄』頗有進展呢！你應該敲他竹杠。」「我聽說了。陳樵吹得天花亂墜，說長髮飄飄和他私訂終身了，也不知道是真還是假。」

　　他正視她，誠懇的說：「燕青，有人說，男女之間，不可能有友誼，你相信這句話嗎？」

　　她看著他，默默的搖了搖頭。

　　「那麼，讓我們來推翻這個理論？」他認真的，坦率的，熱情的說：「我實在非常──欣賞你。」

　　「看樣子，我們是彼此欣賞囉？」她忽然又調皮起來，笑得慧黠而閃爍。「可惜你是黃鼠狼！好，我們要做朋友，一言為定！」「一言為定！」就這樣，他和燕青之間，忽然變得友好而親熱起來，他們常在一塊兒，談文學，談詩詞，談人生，談愛情，談同學，談他的抱負，也談他的采芹。而在這段時間裏，采芹正忙著苦練她的電子琴，由於家裏沒有琴，她必須出去練，幾乎每天都要出去五小時以上，她學得認真而辛苦。這樣，到八月底，一天，她從外面飛奔而回，喜悅的投進了他的懷中，用胳膊抱著他的脖子，叫著說：

　　「我通過了，我得到了那個工作！」

　　「彈電子琴嗎？」他問，不太信任的。「你真的會彈了？別當眾出醜呵！」她對他嫵媚的微笑著。

　　「我彈得並不太壞，你不知道我每天練得多辛苦，幸好以前學過鋼琴，幸好我知道的曲子也多，否則我真不曉得怎麼能通過？那經理讓我坐在那兒，一口氣彈了三小時，不能有重複的調子。噢，那經理對音樂可真懂，彈錯了一個音他都會發現。」他開始正視這件事情了。

　　「你的工作到底是什麼性質？講來聽聽看，是樂隊中的電子琴手？」「不是的，是電子琴獨奏。偶爾也可能要跟著唱支歌。」

　　「哦，還要唱。不過，你的歌喉倒還可以。」他點點頭。「每天要上班嗎？」「是的。我們有兩個彈電子琴的，輪流彈，一個人會吃不消，因為，西餐廳從早上十點鐘就營業，要一直到晚上十二點。當然，並不是每小時都要彈，彈彈歇歇，每天總要彈三小時左右。」「你的意思不是說，你要從早上十點鐘，上班到晚上十二點吧？」他狐疑的問，本能的抗拒起來了。

　　「不會，我明天就去和另外那個電子琴手研究研究，我上早班，讓他上晚班，那麼，我每晚還是在家陪你。反正，馬上就開學了，你白天也要上課。」她急急的說，生怕他會反對。

　　「多少錢一個月呢？」他問。

　　「你決想不到。」她的臉發光，眼睛也發光。「那經理說，從一萬元一個月開始起薪，如果做得好，以後再加薪。」

　　「一萬元？」他直跳起來，倒吸了口冷氣。「你沒弄錯吧？只彈琴嗎？還是另有文章？為什麼出這麼高的待遇？你最好說說清楚！」「唉！」她歎著氣，溫柔的凝視他，又溫柔的吻他。「不要疑神疑鬼吧，書培。你知道，一個電子琴手是很難找的，好的琴手有高達四、五萬塊一個月的。不僅僅只彈一兩小時，他們還跑場呢！一天去好幾個地方呢！我跟你保證，那兒是最高級最高級的餐廳，一點花樣都沒有的。」

　　「那家餐廳叫什麼名字？」他悶悶的問。

　　「叫喜鵲窩。」「喜鵲窩？」他咬咬嘴唇：「最好別弄成烏鴉窩。」

　　她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微微有些兒傷心。

　　「你──不高興嗎？」她低聲問。「你──並不為我獲得這個工作而開心嗎？我──足足苦練了兩個月呢！」

　　「哦，」他回過神來，注視著采芹，他用手指輕梳著她的頭髮，望著那髮絲像水般從他指縫中滑落下去，又用手指輕輕撫摸她那小小的鼻樑，她的鼻樑並不挺，卻有個很美好的弧線。再用手指撫弄她那略嫌瘦削的下巴，她整個臉龐的輪廓，都柔美而動人，他又想畫她了。她是美麗的！他用一種驚歎的心情去想著，她實在是美麗的！隨著歲月的流逝，她似乎越來越綻放出她的光華，越來越有種成熟的韻味和飄逸的氣質。把這樣一個美麗的小東西放在一家人來人往的餐廳裏，不知道是不是很明智？他搖搖頭，歎了口氣，把她輕輕的擁在胸前。「我為你高興，采芹，我是為你高興！如果你覺得我表現得不夠熱烈，那是因為──我那男性中心的思想，使我有些兒受傷。」「受傷？」她窒息的問：「怎麼會？」

　　「我找了幾個月的工作，到處碰釘子，待遇都是千兒八百，你呢，一下子就找到了個上萬的工作。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噢！」她輕喚著，熱烈的抱緊了他，熱烈的依偎著他，熱烈的說：「你還在念書呢！你還在學畫呢！你是藝術家呢！你不要用待遇去衡量人的價值，你的畫，你的才華，你的藝術根本就是無價的！我是什麼呢？我只是一個渺小的，供人消遣的彈琴的！」她仰望著他，眼底一片崇拜，一片癡情。「如果──你真的會受傷，我就──不去做那個工作了。」

　　他笑了，笑得稍微有些勉強。

　　「胡說！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工作，怎麼能不做呢？當然要去做！」「你答應了嗎？」她喜悅的叫，喜悅的吻他。「你真好，你真偉大！我一定每晚早早的回家，煮晚飯給你吃！這樣，我們就再也不用為經濟發愁了，是不是？再也不會餓得沒錢吃飯了，是不是？而且，你借陳樵他們的錢，也可以還了，是不是？」「沒想到，」他微喟著說：「我要用你的錢去還債！」

　　她凝視他，噘著嘴，似乎傷心了起來。

　　「原來──」她說：「你還跟我分彼此！原來──我們並不是一個整體！」「好了！」他故作輕快的一跺腳，粗聲說：「少跟我來這一套了！你──什麼時候開始上班？明天嗎？」

　　「不。」她笑了。「要下個星期，因為──我還缺少一些行頭，今天，那經理已經先支給我三千塊，讓我去做衣服。」

　　哦，原來她已經領了一部份薪水了，原來她早已接受了這工作，原來她和他的「商量」根本是多餘的。他不再說話了，走到書桌旁邊，他故作忙碌的把自己埋進了書本裏。心裏卻有份隱隱的、迷茫的不安，似乎感覺到，她和他之間，有了某種無形的距離，有了片茫茫然的白霧，有了陣朦朧的輕煙……而且，這白霧輕煙正在緩慢的擴大瀰漫中。

　　這種感覺，在采芹第一天去上班的時候，就變得更加具體而強烈了。由於談判失敗，另一個彈琴的只肯和采芹交替值班，換言之，他們每星期調一次班，日班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六點，晚班從晚上六點到深夜十二點。每人都值一個星期日班，再換成一星期晚班。第一個星期，就輪到采芹值晚班。至於每晚回家煮晚飯的諾言，顯然是不用再提了。

　　那晚，采芹穿上了那件訂做的長禮服，是件白色曳地的晚裝。軟緞的料子，閃閃的發著光，低低的領口，露出她修長美好的頸項。長長的黑髮，披瀉在她半裸的肩上，一支鑲水鑽的發針，嵌在她的鬢邊。她細掃蛾眉，輕點朱唇，淡勻胭脂……站在書培的面前，她低問：

　　「怎樣？我行嗎？」他瞪著她，幾乎不認識她了。從沒想到，一件衣服，一些化妝品，可以把一個女人變成另一種模樣。她站在那兒，纖細修長，苗條優美，渾身上下，都帶著種奪人的高貴，與逼人的華麗！她那細細的眉毛，她那閃亮的眼睛，她那粉紅色的雙頰和那像花瓣似的嘴唇……怎麼？這小屋突然變得寒酸了？怎麼？這些傢俱都灰灰澀澀的了？怎麼？連窗外的彩霞都失去顏色了？她在他面前輕輕旋轉了一下身子，她裙角輕揚而纖腰一握，她再問：「怎樣？我行嗎？」

　　他長長的吁出一口氣來。

　　「是的，你行，只怕太行了！」他說：「你美得像個仙子，我希望……」他把下面的話嚥住了。

　　「希望什麼？」她追問。

　　「沒什麼。」他搖搖頭。

　　「不行，你說，你說！」她不依的。「你一定要說！你希望什麼？」「我希望──」他咬著牙，含含糊糊的說：「那架電子琴又高又大，能把你整個人都遮住。」

　　「為什麼？」她驚奇的。

　　「我吃醋。」他咕嚕著。

　　「你什麼？」她聽不清楚。

　　「我吃醋！」他終於大聲說了出來：「我不要那麼多的人看著你，我不要那麼多的眼睛來欣賞你，你應該只是我一個人的，只給我一個人看！」她笑了。笑得又溫柔又甜蜜。

　　「你真是個──」她低低的說：「又自私，又霸道的人！但是……」她幽幽的歎口長氣，收起了笑，正色說：「即使有幾千萬人看著我，我仍然只是你一個人的。我──」她的聲音輕柔如夢：「愛你！」他的心竟怦然而動了，為這三個字而再一次的震動了。他們之間，老早說過幾千萬個「我愛你」，而現在，這三個字仍然喚起他嶄新的激情。他目送她轉身走出小屋，目送她長裙曳地，衣袂翩然的離開，不知怎的，竟有種心痛的感覺。好像她這樣一走，就會走出了他的世界，走出了那由彩霞織成的世界，走出了那空靈的世界，而投入另一個花花世界中了。

16

　　開學了，又是一個新的學期，又是一個新的年度，書培進入大二了。大學生活總是那樣的，可忙可閑，因人而異。但，大多數的青年，經過一段漫長的苦讀時期，好不容易進入了大學，就會整個放鬆了自己，他們在追求知識之餘，更充分的要享受他們的青春，享受他們的驕傲，享受他們剛剛獲得的自由。因而，在他們這個年齡，都是最自負、最剛強、最任性，而最歡愉的。大二是個精華的時期，新生時代的生疏和羞怯已成過去，未來前途的壓力還沒有來到，他們是真正在享受著「生命」了。陳樵辭去了一個家教，他也在充分享受「生命」了。摟著他的「長髮飄飄」，他站在校園裏，接受了書培還給他的兩千元，他笑著問：「你發財了嗎？中了愛國獎券？」

　　「是采芹，她找到了工作，兩個人賺錢當然就夠用了。」書培說。特別強調了「兩個人賺錢」這一點。對於采芹那高薪的收入，他一直覺得頗有壓迫感。

　　「噢，喬書培！」長髮飄飄開了口，她的名字叫何雯，是外文系之花，因為有一頭特別漂亮的長髮，曾經被一家廣告公司看中，要她去拍「洗髮精廣告」，被她拒絕了。但是，從此，「長髮飄飄」的綽號就不脛而走了。她從大一就和陳樵來往，最近，兩人已進入相當「白熱化」的階段，從陳樵嘴中，她當然也知道了喬書培的故事。「聽說你有一個『望霞閣』，我們今天下午蹺課，去你的『望霞閣』中玩玩好不好？」

　　書培怔了怔，還來不及說話，陳樵已經大聲附議：

　　「好啊！我早就想見見你那位青梅竹馬了。蘇燕青也說了幾百次，要去你的小閣樓拜訪拜訪，咱們去找蘇燕青，大夥兒撞了去。到你家去鬧一個下午！」

　　「這……」書培有些猶疑，今天采芹是晚班，六點前就要出門，而且，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如果大批人馬登門拜訪，不知她會不會手足失措？「這……」他吞吞吐吐的：「采芹今晚要上班……」「少這這那那的了！」陳樵敲著他的肩膀：「你就是找出幾百個藉口，咱們還是要去！難道你那位殷采芹是見不得人的？為什麼要把她藏起來？……」

　　「是啊！」何雯接了口：「喬書培最不夠意思，躲躲藏藏，閃閃爍爍，一點男兒氣概都沒有！」

　　「我知道，」陳樵又接口：「喬書培是瞧不起我們，他的小天地，不容許閒雜人等闖進去！人家是大藝術家，生怕我們這些俗人蠢物，弄髒了他那纖塵不染的『望霞閣』，所以呵，我看，何雯，我們不要不識相了。」

　　「好了好了！」喬書培舉起手來：「我投降，我投降！你們不怕爬樓梯，受得了小屋裏的熱氣，就跟我來！不過，我先去福利社買點瓜子牛肉幹，既然有貴客降臨，我就得準備一番！」「你免了吧！」何雯笑著說：「這些東西讓我和蘇燕青去準備，你只要帶我們去就行了。你等在這兒，我找蘇燕青去！」她笑著轉身，飛跑而去。「我在這兒看著他，」陳樵嚷著說：「你們快去快來！別忘了也買點汽水啤酒！」「我去買！」喬書培說。

　　「你給我站著。」陳樵拉住了他，著他笑。「我不要讓采芹以為來了一批蝗蟲，何況，你才還完債，能有多少錢去採辦吃的！」「我有，我有！」喬書培慌忙說，一面伸手到口袋裏去掏著，采芹已經上了兩個月班了，家裏一下子就好像「富有」起來了。如果不是采芹上班需要新裝，他早就可以把所有的債務都還清了。陳樵壓住了他的手。「算了，誰要你炫耀財產啊！你別囉嗦了！」

　　就這樣，三十分鐘後。喬書培已帶著陳樵、蘇燕青、何雯等一行人，嘻嘻哈哈的爬上了四層樓，大家懷裏都抱著大包小包的零食、瓜子、牛肉幹、話梅、餅乾、汽水、啤酒……應有盡有，一路上你推我擠，又笑又鬧，雖然只有四個人，倒好像來了千軍萬馬似的。大家「更上一層樓」，走上了陽臺，就人人眼前一亮，陳樵忍不住，就吹了一聲響響的口哨。

　　在那陽臺上，「日日春」正燦爛的盛開著，花團錦簇，五顏六色，那小小的花朵形成了一片花海，把那幢孤獨的小木屋圍繞在花叢中。從樓梯口到小屋正門，用「日日春」的花盆兩邊排列，中間空出了一條小徑。而花海之中，還間或有一兩盆綠色植物，有的像芭蕉，有的像棕櫚樹，在那兒亭亭玉立的站著。小屋的窗子大開著，靜悄悄的垂著綠條紋的帆布窗簾，微風過處，窗簾就迎風招展……好一個世外桃源！

　　喬書培首先往小屋內衝去，打開大門，他揚著聲音，大喊著：「采芹，快來！有客人來了！」

　　采芹正在廚房裏忙，晚上要上班，她生怕喬書培不吃晚飯，自從采芹上晚班之後，他就常常忘了吃晚飯，他說他已經不習慣於一個人去館子裏吃飯了。所以，采芹燉了一鍋牛肉湯，又在忙著洗菜切菜，想在上班前把晚餐做好。她雙手濕淋淋的，衣服上還沾著菜葉子。聽到一大群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的聲音，又聽到喬書培這一叫，她不知怎的，就大吃一驚而心慌意亂起來。慌忙洗乾淨手，拂了拂散亂的頭髮，扯下了圍裙，她還來不及弄清爽，書培又在喊了：

　　「采芹！快來迎接客人啊！我最要好的同學都來了！采芹，你在那兒？」她整理著衣裳，手足失措，卻不能藏在廚房裏不見人啊！深吸了口氣，她心裏有些慌，有些亂，有些急，有些怯場，有些羞赧……這個書培啊，怎麼預先不給她一個通知呢？她也可以把自己打扮整齊一些呀！不能再遲延了，硬著頭皮，她迎了出去。一走到「客廳」，她就更加心慌意亂了。迎面看到的，就是那個有小酒窩的「好美麗好美麗」的小姐，一頭短髮，一對銳利而明亮的眼睛，充滿了好奇，直率的，坦白的，緊迫的盯著她。似乎想一眼就把她看得透透的，而她覺得，她也真的被這對慧黠的眸子看得透透的了，因為她只有那樣淺淺的內容，像盆淺淺的水，是禁不起這樣「聰明」的「大學生」來透視的。「采芹，」書培走過來，一把用胳膊攬住了她，那男性的胳膊是多麼強韌而有力啊，像個堡壘似的圈住了她，她覺個那「卜通」、「蔔通」亂跳的心臟穩定多了。「我給你介紹，這是蘇燕青，我就在她爸爸那兒工作，你知道。燕青的學問才好呢，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品學兼優……」

　　「得了，喬書培，」燕青瞅著他笑。「那兒跑來這麼多客套和虛偽？你少肉麻了！」喬書培笑了，轉向陳樵和長髮飄飄：

　　「這是何雯，外文系的系花，也是我們陳樵兄的……」

　　「喬書培！」何雯凶巴巴的喊了一聲。

　　「怎麼了？」喬書培用手直抓腦袋，一股傻呵呵相。「我今天連介紹人都不會了，到處碰釘子！采芹，咱們學校是有名的，男生傻，女生凶。而傻男生老被凶女生統治，有些陰陽顛倒……」「你可是例外啊！」陳樵笑著說，緊盯著采芹看。她怯生生的站在那兒，唇邊帶著個幾乎是「可憐兮兮」的微笑。脂粉不施，荊釵布裙，皮膚又白又細，眼珠又黑又深，身材纖細苗條，如玉樹臨風。那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卻相當「楚楚動人」。「啊哈，」他爽朗的怪笑著：「喬書培，怪不得你看不上我們學校的凶女生，原來你家裏藏著這樣個嬌滴滴！」

　　蘇燕青輕哼了一聲，臉上帶著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斜睨著喬書培，點點頭說：「我看，咱們女生雖然凶，男生可不傻，尤其你這位姓喬的大藝術家，可決不傻！」她回頭直視著采芹，睜大了眼睛問：「喬大嫂，你說是不是啊？」

　　采芹的臉驀然通紅，連脖子都紅了，頭一低，她匆匆忙忙的說了句：「你們大家坐，我去倒茶！」

　　說完，她轉身就往廚房衝去。陳樵在後面直著脖子喊：

　　「喬大嫂！你別忙，咱們自己吃的喝的統統帶了！」

　　她衝去廚房，聽到書培正在那兒用埋怨的語氣，低低的說著：「搞什麼鬼？陳樵？叫她采芹就得了，什麼喬大嫂？」

　　「呵，喬書培，」是蘇燕青的聲音：「你不要指桑罵槐。怎麼啦？不能叫她喬大嫂啊？那麼，喬太太如何？直呼名字，我可不習慣。」「不習慣嗎？」喬書培答得敏捷：「蘇小姐，你請坐。何小姐，你也坐。陳先生，你別站著啊！咱們家椅子不夠，大家席地而坐吧！」「哇！」蘇燕青怪叫著，似乎在喬書培肩上敲了一記。「你這人真是越來越狡猾了！簡直是隻──不折不扣的黃鼠狼！」

　　大家哄然一聲，都大笑了起來。采芹站在廚房裏，呆呆的啃著手指甲，可不能這樣躲著不出去啊。她振作了一下，沖了四杯茶，用托盤托著，慢吞吞的走了出去。

　　她回到客廳裏的時候，陳樵和何雯早已席地而坐，打開了帶來的大包小包，瓜子牛肉幹啤酒汽水……等又吃又喝的，一副「賓至如歸」的樣子。蘇燕青卻握著一把瓜子，呆呆的站在窗前，面對著喬書培給采芹畫的一張畫像出神。那畫像是喬書培最近畫的，是張油畫，依然以彩霞滿天為背景，有小窗，有窗臺，窗臺上有朵紫色的小花。天空是橙紅與絳紫組成的，窗臺也染上紫色的光芒，小花也鑲著發亮的金邊，而她──采芹半側面的依窗而立，穿了件淺紫色的襯衫，鼻尖、眼底、發上……都被彩霞染成了金色。整個畫面，是由發亮的金橙色與紫色組合的，帶著種奪人的韻味與說不出來的美。蘇燕青抽了一口氣，回頭看著站在她身後的喬書培：

　　「一個畫家畫不出這幅畫，」她低聲的說：「只有一個愛人才畫得出來！因為，你不止要用筆和技巧來畫，你還要用心和感情來畫！」采芹微微一震，那些茶杯和托盤碰得叮噹作響。她的心為這幾句話而振奮了，而歡暢了，而像鼓滿了風的帆。她的臉孔也發著光，眼睛也閃亮了。可是，當她放下茶杯，抬起頭來，一眼看到蘇燕青凝視著喬書培的那種眼光時，她眼底的光芒就又隱沒了。她看到書培在深思的盯著蘇燕青看，低語了一句幾乎聽不清楚的話，彷彿是：

　　「你總能探測到我的內心深處去，是不是？」

　　為什麼他們兩個要站在一邊說悄悄話？為什麼他們的眼神間充滿了對彼此的欣賞與默契？她收起托盤，轉身又要往廚房走，何雯一把拉住了她：

　　「采芹──我就叫你采芹，好嗎？」

　　「好。」她柔順的說，微笑著。「你不要忙東忙西的，坐下來，」何雯說：「跟我們大家一塊兒聊聊啊！」她好奇的把她從頭看到腳。「你告訴我們，你和我們這只漂亮的黃鼠狼是怎麼湊合到一塊兒的？他對你好嗎？他有沒有欺侮過你？你要小心他啊！他們藝術系的，你知道，沒一個是好東西！」

　　「喂喂喂，」陳樵說：「你是怎麼回事？頭一次來，就要離間人家夫妻感情嗎？」「才不是呢！」何雯嘰嘰喳喳的，像只多話的小鳥。「因為我喜歡采芹啊，我一看她就喜歡啊。所以要好心好意的提醒她呀！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藝術系的寶貝事兒，那個小趙和對面的藥房西施談了一年的戀愛，什麼海誓山盟都說過了，結果怎樣？說變心就變心了，還對我說，什麼藥房西施沒深度啦，沒學問啦，沒靈性啦……」

　　「嗯哼！」陳樵重重的咳了一聲。「何雯，你吃瓜子好嗎？」

　　喬書培從窗邊折過來了，他看著何雯笑。

　　「你又在為藥房西施抱不平了？其實，你罵小趙也罵得過份了一點，你不瞭解真正的情形。他們根本就不該在一起的，一個錯誤的開始，不一定要有一個錯誤的結合，對不對？」

　　「你又知道了？」何雯問。

　　「我知道。」蘇燕青也走了過來，席地而坐，她嗑著瓜子，那兩排牙齒又白又細巧，她的手指秀麗而修長，小指上戴著個鑲小碎鑽的戒指，是個Ｓ字母。「小趙跟我很詳細的談過，他倒是有意要娶藥房西施的，但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遙遠了。看電視，一個要看臺語連續劇，一個要看檀島警騎，看電影，一個要看淚的小花，一個要看狂沙十萬里，看小說，一個要看文藝，一個要看武俠……這都還沒關係，最主要的，小趙的朋友她插不進去，她的朋友小趙插不進去……」

　　「而且！」喬書培接口：「那藥房西施對藝術實在是一竅不通，小趙幫她畫的像，她說沒有照片好看！」

　　「哈！」陳樵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邊笑邊說：「還有件絕事呢，有次小趙畫了一張人像，完全用黃顏色油彩畫的，那藥房西施看了半天，對小趙一本正經的說：『看樣子是黃膽病！』」

　　「哈哈！」何雯大笑了起來。蘇燕青也大笑起來，喬書培和陳樵也笑個不停。一時間，滿屋子都是笑聲，滿屋子都是歡愉。采芹聽著他們笑，看著他們那一團歡樂和融洽的樣子，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多餘，覺得自己完全不屬於這個團體。她不知道小趙是誰，她也不知道藥房西施是誰。她悄悄的站起來，想起廚房裏正在燉的肉了，再看看室內的客人，看樣子他們會留在這兒吃晚飯，看樣子得去準備點菜……她輕悄的離開了客廳，溜進廚房。這次，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的離開，他們正談得興高采烈。采芹在廚房內，把所有能夠做的菜都搬了出來，洗著、切著、煮著、燉著，一面側耳傾聽著客廳裏的笑語喧嘩。這屋子很小，廚房和客廳又相連著，他們的談話都清清楚楚的傳了進來。小趙和藥房西施的故事過去了，他們又談起校中一位教授和某女學生的「師生戀」，然後，是位害癌症的同學的募捐問題，然後，是中文系與外文系學生的出路問題……由這個問題，演變成何雯和蘇燕青的一次「中國文學」與「西洋文學」的激烈爭執。外文系的何雯搬出了莎士比亞、拉馬丁、但丁、愛倫坡……以及一些采芹根本聽不懂的名字和名詞。中文系的蘇燕青把蘇軾、杜甫、白居易及冷門的袁去華、范大成、賀鑄、李之儀的詞倒背如流。采芹以一種驚奇的感覺去聽蘇燕青談詩詞，只因為她自己也死Ｋ過一陣中國文學，而自認還稍有所得。但是當她聽到蘇燕青所談的，才驚覺到自己的蒙昧與無知。尤其，在蘇燕青談到她也熟悉的那首「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的時候。

　　「模仿文學是自古就有的，人有模仿的本能，所以並沒什麼不好。蘇軾的一首：『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就被人模仿爛了。魯直有過句子：『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直恐花深裏，紅露濕人衣。』簡直就是套用蘇軾的模子……」

　　「這句子套得並不好，」是喬書培在插嘴。「套得好的，還是後來的『我欲騎鯨歸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時真。笑拍群仙手，幾度夢中身！』還有點瀟灑的韻味，至於『穿花尋路』畢竟太風花雪月了一些。怎麼樣也趕不上原有的『我欲乘風歸去』的豪邁！」「噢，」蘇燕青由衷的感歎著：「畫畫的，你幾時又去研究起蘇軾來了？」「哦，」喬書培答得直截了當：「作詩的，我這是前天從你老爸的文學評論裏讀來的，我現買現賣，你用不著大驚小怪！」

　　「現買現賣？」蘇燕青著嘴。「現買現賣也要有底子啊！怪不得爸爸把你當寶貝！」「啊哈！」陳樵笑拍著手，幾杯啤酒喝下來，他就有些輕狂放蕩，得意忘形起來：「你們一個唱，一個和，一個誇，一個贊，簡直就是天生的一對！」「陳樵！」蘇燕青叫著：「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你拿我尋開心沒關係，可別忘了，我們這只黃鼠狼已經不是流浪一匹狼了，人家可有太太的……」

　　「太太？」陳樵直著喉嚨說：「喜酒還沒喝，怎麼就有……」「陳樵！」這次，是何雯在喊了，即時阻止了陳樵下面的話。「你這人原來喝啤酒也會喝醉，真是怪事！」

　　「才不怪呢，說來說去都是你不好！」陳樵說。

　　「怎麼是我不好？」何雯希奇的問。

　　「就因為你在我面前，我才這麼容易醉，別說喝啤酒，就是喝白開水也會醉！」「好啊！」蘇燕青大樂。笑得格格格的，一邊笑，一邊似乎在推揉著何雯。「為這幾句話，你該請客吧，何雯！否則，我到全校宣揚去……」「他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何雯喊著。

　　「我是狗嘴，你是象嘴，」陳樵在裝瘋賣傻：「讓我看看你的象牙在那兒？啊呀，糟糕！」他大驚小怪的叫起來。「喬書培，你們說，兩隻象怎麼接吻？豈不是鼻子碰鼻子，牙齒碰牙齒？」大家哄然大笑了起來，滿屋子都被笑聲充滿了。采芹把要炒的菜一盤盤的炒好，把電鍋裏的飯也煮好，把湯也燉好，看了看手錶，五點半了。她必須飛快的化妝，飛快的換衣服，飛快的去上班了。她在臥室裏化好了妝，穿上一件淡紫色蓬蓬袖的紗襯衫，一件深紫色的長裙，長髮中分，披在肩上。她盈盈然的走了出來，站在「客廳」裏：「書培，」她溫柔的說：「晚飯我都做好了，在廚房桌子上，你們餓了的時候就吃吧。我不陪你們了，我要趕去上班。」

　　陳樵瞪著她，眼睛都亮了，他響響的吹了聲口哨。

　　「哇！」他坦率的叫著：「喬書培，怪不得你為她神魂顛倒，她美得像朵彩霞！」蘇燕青也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上班？」她懷疑的問：「怎麼晚上上班？」

　　她準以為我是個舞女！采芹想著，臉上就淡淡的浮起一抹紅暈。她還沒說話，喬書培走了過來，把手溫和的壓在她肩上，從背後輕輕的攬住了她，低聲說：

　　「不能請一天假嗎？一定要去嗎？」

　　她回頭看他，仔細的、深深的看他，似乎想看進他內心深處去。「你真要我留下來？」她悄聲低問：「假若──我留下來對你很重要，我就去打個電話請假，或者──關若飛可以代我表演。」「關若飛？」喬書培怔了怔：「誰是關若飛？」

　　「另外那個彈電子琴的人啊！」

　　「女孩子叫這種名字，真怪。」

　　「他不是女孩子，他是男的。」

　　「也有男人彈電子琴？」

　　「當然，這不是女孩子的專業啊。關若飛是第一流的，他每天要跑三個地方呢！」她凝視他，再一次問：「真要我留下來嗎？」

　　他想了想，終於搖了搖頭，放開了她。

　　「算了，你去吧！」她暗中咬緊了牙，心底，像海浪似的捲起一陣失意的波濤。留我，書培！為什麼不留我？為什麼不留我？她飛快的對室內掃了一眼，陳樵和何雯，喬書培和蘇燕青，他們像是天造地設的兩對，他們有共同的興趣，共同的談話材料，共同的朋友，共同的水準……她勉強的擠出了一個虛弱的微笑，很快的說了句：「大家再見！」就翻身走出小屋，關上門後，她還可以聽到室內的對白，蘇燕青在問：「她去什麼地方？」「她在一家餐廳表演電子琴。」書培的聲音淡淡的。

　　「餐廳？那不是很雜嗎？」何雯在說。

　　「哇，她真漂亮！」陳樵依舊在讚不絕口：「說真的，她比那個藥房西施漂亮一百倍，書培，你千萬別讓小趙看到她，否則就麻煩了！」「我看已經有麻煩了，」何雯尖聲說：「你怎麼不去追啊？」

　　「我這只狗，」陳樵說：「還是配你這只大母象算了！」

　　滿屋又是一片笑聲。笑得無憂無慮，笑得天翻地覆。采芹下意識的抬頭看看天空，彩霞正在天際緩緩擴散開來，她忽然覺得眼睛裏充斥了淚水，那些彩霞都變得模模糊糊了。用手提著裙襬，她只想趕快逃開那些笑聲，逃開那小屋裏的青春和歡樂。她快步的走下了樓梯，投身到臺北市的車水馬龍裏去了。

17

　　秋天不知不覺的來了。

　　晚上，喜鵲窩裏正高朋滿座。這家西餐廳的佈置相當高雅，窗上垂著玻璃珠子串成的窗簾，像一串串水珠。燈光柔和的照射著大廳，地上鋪著紅色地毯，一張張小方桌，上面有紅格子的桌布，每張桌子上，還有個小小的燭杯，裏面燃燒著熒熒然的燭光。客人們都很安靜，細聲的談著話，靜悄悄的進食，低低的笑。這兒的客人顯然都屬於上流社會，都衣著入時而舉止文雅。當晚餐過後，他們會喝著咖啡，彼此安詳的談著話，聽著那幽美的電子琴獨奏，欣賞著那坐在琴後的女郎──披著一肩如雲長髮，穿著一件如輕煙軟霧般的薄紗衣裳，白細細的臉龐，水盈盈的眼睛，帶著渾身難繪難描的憂鬱，如行雲流水般奏出一支又一支的樂曲。

　　關若飛也坐在一個角落裏。

　　他默默的坐在那不受注意的角落裏，傾聽著采芹的琴聲，他聽得專注而細心。他面前有一杯濃濃的黑咖啡，沒有放糖，也沒有加牛奶。他燃著一支煙，那煙蒂上的火光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他深吸了一口煙，把煙霧輕輕的噴出去，透過那層煙霧，他望著采芹。迷惑的想著，是誰給了這纖小女郎如此深重的憂鬱？是誰使那張沉靜美麗的臉龐上罩著哀愁？誰能在她眉梢眼底染上了悲哀？誰又在她那深藏不露的心版上刻下了痕跡？和采芹共事已經快半年了。她始終像個讓人看不透的謎，如輕煙，如薄霧，如朦朧的月光，她帶著種飄忽的、超俗的美，生活在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裏。而他，卻一天又一天的覺得，自己是被吸引了，被迷惑了，在他內心深處，始終有根從沒有被人觸動過的弦，現在，看著她熟練的敲擊著琴鍵，聽著那如水如風如瀑布清泉般的涓涓細訴，他卻覺得有種看不見的、強大的力量，在勾動他心底那根弦。

　　采芹彈完了一支曲子，她坐正了身子，稍稍的透了口氣，一連彈了將近一小時，她的手指微微有些痠痛，背脊也僵硬了。真不知道關若飛怎能連續彈上好幾小時，還帶上跑場？她的眼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固定的角落裏，接觸到關若飛的眼光，她的睫毛就微微的閃了閃。他最近是怎麼了？總坐在那兒聽她彈琴？以前，他常常指正她的錯誤，也常常教她一些新的曲子，他彈琴有如神助，她常想，自己如果能彈得有關若飛一半好，她就心滿意足了。有一次，她對關若飛說過：

　　「我是用手指彈琴，你是用生命彈琴。」

　　區別就在這個地方，所以，她永遠休想有關若飛彈得那麼好。她還記得，關若飛聽後，曾經用種吃驚似的神情看著她，好像他的什麼秘密被揭穿了。過了好久，他才對她說：

　　「不要學我。我的生命太貧乏，所以只有琴。你的生命應該是燦爛奪目的！」是的，那時，她的生命確實是燦爛奪目的。那時，喬書培還沒有開始帶同學來家裏，「望霞閣」是他和喬書培兩個人的小天地。後來，陳樵他們來了，那有小酒渦的女孩來了……「望霞閣」再也不是他們兩個人的了。甚至於，不是她的了，她常被滿屋子的笑語擠出屋外，在滿天的彩霞中迷失了自己。

　　她輕歎一聲，想起最近剛流行的一支歌曲，名叫「別問黃昏」。若干年前，有支歌叫「問黃昏」，曾出過一陣風頭，而這「別問黃昏」卻更令她心有所動而感觸良深。想到這支歌，她的手指下已不自禁的滑出了那支樂曲。她把麥克風移近唇邊，開始輕彈淺唱。在一般西餐廳裏，電子琴手都要唱一兩支歌，當然，關若飛除外，他只彈琴而不唱歌，雖然他也有很好的歌喉。關若飛把自己深靠進椅子中，默默的注視著采芹，細細的捕捉著她的歌聲，她唱得並不是第一流的，但是，她臉上有種遺世獨立的神韻，有種出塵忘我的高華，有種若有所思的輕愁……使她的歌竟帶著莫大的震撼力量，把他給捉住了，給撼動了。他傾聽著那歌詞：

　　「曾有過許多黃昏，我們在夕陽下低吟淺唱，

　　你收集了金色的陽光，

　　為我織了件夢的衣裳，

　　我再用朵朵彩霞，把衣裳點綴得金碧輝煌！

　　如今又到了黃昏，

　　我早已失去了那件衣裳，

　　金色的陽光依然一樣，

　　夕陽也依舊光芒萬丈，

　　我再用朵朵彩霞，只綴成片片斷斷的思量！

　　別問黃昏，黃昏昏黃，

　　它每日獨來獨往，管它那夢與衣裳！別問黃昏，黃昏昏黃，

　　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樓中到夕陽。別問黃昏，黃昏昏黃！

　　別問黃昏，黃昏昏黃！」

　　采芹的歌聲低咽了下去，琴聲也跟著抑低了，當最後一個尾音消失在大廳裏，她那黑髮的頭在琴鍵上低俯了片刻。再抬起頭來時，只有關若飛注意到她眼底的一絲淚光。她闔上了琴蓋，收起樂譜，該她休息了。她可以休息半小時甚至一小時後，再登臺去演奏。關若飛撕下了鋪在桌上的一張功能表紙，在後面飛快的寫了一行字：

　　「采芹，過來坐坐。請你喝咖啡。」

　　把紙條交給小弟，他並沒有簽名，他知道她認識他的筆跡。一會兒，采芹就悄悄的過來了。她不受注意的從屋角繞過來，輕盈的，無聲無息的來到他身邊，拉開椅子，她坐了下來。「咖啡？」他問：「還是要杯酒？」

　　她想想。「給我杯馬丁尼吧！」「好，」他招手叫來小弟：「我也陪你喝一杯。」

　　酒來了，她用那塑膠的小籤子玩弄著酒杯裏的橄欖，神色仍然是若有所思的，眼底因濕潤而顯得特別明亮。那寬寬的、白皙的額上，拂著一絲短髮。她有些神思恍惚，有些哀怨，有些落寞，他幾乎可以看到那看不見的憂愁，正在啃噬著她的心靈，她那麼無助，又那麼孤獨，使他的心弦再一次激烈的震動。雖然，他自己一向都是孤獨的，幾乎是在「享受」著孤獨的，但他卻不認為她應該孤獨。這纖小柔弱的女孩，該有個男性的、溫暖的懷抱，把她抱得緊緊的！

　　「剛認識你的時候，」他開了口，探索著她。「你和現在完全不同。」「你是說我變了？」她驚覺似的抬起睫毛來，眼中有一絲疑懼，一絲不明所以的恐慌。「我不再像當初那麼傻傻的、純純的了，是不是？我學會喝酒，偶爾，也抽支煙，我……是變了。」她追悼什麼似的輕歎一聲：「環境真容易讓人變！」

　　他們桌上的煙盒推給她，微笑著。

　　「抽一支？」她慌忙搖頭，掙扎著說：

　　「不，還是不抽的好，我一直不喜歡女人抽煙。」

　　「我倒不反對。」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虛弱的笑了笑。誰在乎你的反對與不反對呢？如果書培發現她又抽煙又喝酒，不知道會怎麼說！書培，她咬咬牙，這名字在她心中引起一陣抽搐般的疼痛。他今晚在蘇家，想必，正和那小酒渦在研究「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吧！她那支「明月何時有」就和「夢的衣裳」一般的褪色了。「那個男人是誰？」他忽然問。

　　她驚跳起來，手裏的酒差點潑出了杯子。

　　「什麼男人？」她模糊的問。

　　「那個──讓你這麼悲哀，這麼寥落，這麼神思恍惚的男人！別告訴我沒有那個人，我眼看著你從一朵盛開的小花，像缺乏養分一般的枯萎下來。采芹，我說你變了，並不是你的抽煙喝酒，或者是你的服裝打扮，而是……」他頓了頓，困難的組織著自己的句子：「怎麼說呢？你現在顯然過得很好，你不愁衣食了，你穿著華麗，而且越來越懂得打扮自己了。可是，你反而比我剛認識你的時候貧窮了。最起碼，你失去了笑容，失去了歡樂，那時候的你，像是個幸福的噴泉，靠近你身邊的人，都會沾上你幸福的水珠。而現在呢，水珠在你的眼睛裏，你好像──時時刻刻都會流淚。」他沉著的看她，低問：「為什麼？」她迷茫而慌亂的迎視著他的目光。從不知道他是這樣深刻的研判著她，更不知道他是這樣觀察入微，而直視到她內心深處去。這使她緊張而惶恐了，關若飛，他是那樣一個成熟的、深沉的、含蓄的、獨來獨往的男人，生活在他自己由琴聲而譜成的世界裏……應該根本不會去注意到她呵！可是，當她現在面對著這張很男性，輪廓很深，有對深沉而充滿感性的眼睛……的這張臉孔時，她知道她錯了。他在注意她，而且是太注意了。這使她心跳，使她不安，使她急於想逃避了。

　　「我不想談我的故事！」她很快的說，語音短促。

　　他點點頭，抽了一口煙，他玩弄著手裏的打火機。他的目光凝視著自己的手，根本不看她，聲音平平靜靜的：

　　「我沒有勉強你去談。只是，你常常使我覺得心裏充滿了恨意，你知道──我很恨你嗎？」

　　「恨我？」她愕然的說，瞪著他：「為什麼？」

　　「我恨你那份美麗，恨你為別人發光，為別人黯淡，為別人傷心！……恨你從來沒有注意過我！」

　　她驀然驚跳，放下酒杯，她想站起身來。

　　「我要去彈琴了，」她慌亂的說：「你喝多了酒，你大概是醉了！」「坐下來，別動！」他用手按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這是我今晚喝的第一杯酒，怎麼可能醉？我想說這幾句話，已經想說很久了。你必須聽我說！」

　　「我不能。」她輕輕的說，睜大了眼睛，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怯怯的落在他臉上。他抬起眼睛來，一接觸到她這對坦白而受驚嚇的眼光，他就覺得內心的震動有如萬馬奔騰了。她的聲音低柔如水，清幽而溫存：「關若飛，我不能聽你。讓我坦白告訴你吧，在我還是個小女孩兒的時候起，我就心有所屬了。」她用舌頭舔舔嘴唇，眼睛睜得更大了。「我一直是他的，永遠是他的，我不會背叛他，也不可能背叛他，你懂嗎？」

　　他瞪著她，內心的萬馬奔騰化成了一片痛楚，他咬緊牙關，願意用整個生命去交換她嘴中的那個「他」！「但是，」他啞聲的說：「他待你好嗎？他也像你愛他一樣的愛你嗎？他也永遠是你的嗎？他也不可能背叛你嗎？」

　　「我……我……」她訥訥的掙扎著，覺得自己忽然軟弱得像一團棉花球，渾身都沒有力氣，她的眼光霧濛濛的盯著他，努力想答出一句「有自信」的話：「我想是的！應該是的！我們都經過很多苦難，才能在一起，應該……應該……應該會……」「你想？應該？」他死盯著她。「你並沒有把握，是不是？」他的語氣沉著而有力，他的目光裏有著穿透般的力量。「為什麼要唱那支『別問黃昏』？如果你真在幸福裏，怎麼不唱一支『月滿西樓』？或者──」他深抽一口煙，再重重的噴出來。「他曾經為你收集過陽光，現在，卻在為別人收集陽光？」

　　「你……」她顫慄著，聲音發抖了，臉色蒼白了，眼裏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淚光，她的手指神經質的握住了餐巾。「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她震顫著問，睫毛濕潤。「你安心要破壞我對他的信心！不不，」她搖頭，飛快的搖頭。「你不要這樣做，再也不要！關若飛，這樣做是卑鄙的！我相信他，我信任他！這樣就夠了！」「是嗎？你真信任他？」他繼續問，幾乎是殘忍的繼續問著。「那麼，你的聲音為什麼發抖？你的臉色為什麼發白？不，采芹，不要自己騙自己！你並不信任他，或者，你已經失去他了！」「不要！」她低喊，用雙手蒙住了耳朵。「你再說這種話，我永遠不要理你！你根本不瞭解我們，你只是胡思亂想，你希望我被遺棄，你狠心而惡劣！」「沒關係，采芹，你儘管罵我，隨你怎麼罵！」他把杯子裏的酒一口飲幹。「如果罵我能讓你心裏舒服，你就儘管罵，只是，你必須弄清楚一件事，你真的擁有這份愛情嗎？你真的沒有失去他？」「沒有！沒有！」她一迭連聲的說：「絕沒有！」

　　他歎口氣，深深的靠進椅子裏，仔細的看她。

　　「他有沒有來過這兒？」他問：「他有沒有聽你彈過琴？」

　　她搖搖頭，把手從耳朵上放下來。

　　「他不會來的。」她低語，眼睛根本不敢正視他。「他在讀大學，這兒並不是大學生停留的地方。」

　　「哦，大學。」他點點頭，聲音低沉而有力。「采芹，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在那兒，那兒就是我停留的地方，不管我是大學生或不是大學生，不管我有能力進來或沒有能力進來！假若我窮，我就會站在門口等你！我絕不會──絕不可能讓你每晚十二點鐘一個人回家！」他站起身子，凝視著她，聲音變得很柔和了，柔和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你坐在這兒別動，喝點酒，休息休息，想一想。我去幫你把下面的琴彈完。」他從她身邊走過，離開了桌子。她立即把臉藏進手心裏，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絞痛。是的，他說出了若干的事實，他挑動了她內心深處的隱痛。她失去他了，她失去他了！她失去他了！他從不來聽她彈琴，他從不問她在喜鵲窩的一切，他從不接她回家。但是，他卻會在深夜時分，送蘇燕青回家，只因為「女孩子走夜路太危險！」是的，她失去他了！

　　她握著酒杯，啜幹了杯子。小弟又給她另外送上了一杯，她昏沉沉的接了過來，在內心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中，迷茫的飲著酒。然後，她聽到電子琴的音浪，如小溪奔湍，如細雨敲窗，如鳥聲啁啾……神奇的跳躍在夜空裏，那麼美妙的彈奏！琴鍵到了他手底就變成有生命的了。她伸手拿過桌面上他留下的香煙和打火機，為自己燃上了一支煙，然後，她噴著煙霧，忽然驚奇的聽到他開始唱歌，關若飛在唱歌！她迷惘的抬起眼睛，正看到他默默的望著這個角落，他的眼光深幽如水霧裏的寒星，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她從不知道他有這麼好的歌喉：

　　「不管你的心在何處流浪，

　　我一直在這兒癡癡盼望，

　　你的每個微笑我都珍藏，

　　你的眼淚使我心碎神傷，

　　不管歲月怎樣消逝，我等待你直到白髮如霜！……」

　　她一口飲乾了杯子裏的酒，熄滅了煙蒂，匆匆的站起身來，這兒不能待下去了！她必須離開！躲開這琴聲，這歌聲。她需要回家，她需要她的小閣樓，她需要那愛的小窩，她需要──喬書培。她衝出了「喜鵲窩」，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上了車子，她向家中疾馳而去。一口氣爬上了那幾百級樓梯，她直衝上陽臺，小屋的房門居然鎖著。他不在家，他不在家！他不在家！！他不在家！！她心中慘切的呼喊著，書培，你怎能不在家？你怎能不在家？從皮包裏掏出了鑰匙，她打開房門，扭亮了燈，一屋子冷清清的寂寞在迎接著她。她踉蹌的走了進去，跌坐在一張圓形的躺椅裏──這躺椅是她最近買的，很大的藤制的椅子，可以把人圈在裏面。她蜷縮在那椅子裏，把自己深埋在那椅墊當中。時間緩慢的流逝，每一秒鐘對她都像是宰割。下意識的，她看了看手錶，十一點半了，他在蘇家的工作只到晚上九點，有什麼事情會把他耽誤到現在？顯然，她每個上晚班的日子，他都不在家了？她咬緊牙關，覺得心在流血了。把頭埋在膝上，她心裏在輾轉呼號；回來吧，書培！快些回來吧！書培！求你回來吧！書培！向我證實你對我的愛吧！書培！告訴我你沒有變心吧，書培！不要把我摒諸於你的世界以外吧！書培！……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聽到有腳步聲走上了樓梯。他終於回來了！她蜷縮在那兒不動，皮包掉在地上，她依然穿著表演時那身服裝。他走進了屋子，她立刻聽到他的驚呼：

　　「采芹！怎麼了？你生病了嗎？」

　　她抬起頭來，自己也弄不清楚怎麼回事，只覺得淚水在臉上不受控制的奔流。她的眼淚顯然把他嚇了一大跳，他蹲下身子，用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仔細的看她：

　　「發生了什麼事？」他焦灼的問：「你不舒服嗎？」

　　她瘋狂的搖頭，用胳膊一下子纏住了他，像蛇似的把他整個盤繞在自己的懷裏，她哭泣著用濕濕的面龐去依偎他的臉，把他滿臉滿身都染上了淚水，她半神經質的啜泣，覺得自己已經等待了幾千幾萬年。煎熬了幾千幾萬年。而快要在等待與煎熬中死去了。「老天！」他喊：「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試著要把她藏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拉開。「你受了氣？你被餐廳解聘了？你失去了工作？」「不是！都不是！」她終於吐出了聲音，顫慄和啜泣使她的語音模糊：「只因為你不在家！」

　　「只因為我不在家？」他挑起了眉毛，半跪在那圓形籐椅前，困惑的著她。「你是什麼意思？」

　　「我提前回來了，可是，你不在家！」她困難的、辭不達意的、含糊的說著：「我不知道你去了那裏？」

　　「你不知道我去了那裏？」他蹙起了眉，盯著她：「今天是星期五，我在蘇教授那兒工作，你明明知道的，怎麼說不知道我去了那裏？」不要！她心裏瘋狂的喊叫著。書培，隨便找一個讓我能相信的藉口，不要說在蘇家工作！蘇教授早睡早起，十點以前你就該回家了！她死瞪著他，不說話。

　　「怎麼了？」他不解的。「你今天怎麼如此古怪？」

　　「你不會工作到十二點多鐘，」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舌頭：「你和蘇燕青在一起，是嗎？你算準了我下班以前的時間趕回來，是嗎？你沒有料到我提前回家了，是嗎？以前我所有上晚班的日子，你都這樣安排的，是嗎？」

　　他一唬的從地上站起來，臉色頓時漲紅了。關懷和焦灼全從他臉上消失，他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直直的盯著她，他的聲音變得像冰一樣冷了：

　　「原來，你是特地提前回來抽查我！」他深吸口氣，聞到了她身上那股煙酒混合的氣息。「你喝了酒！」他提高了聲音：「你醉醺醺的回家找我麻煩！」

　　「我沒有醉，」她掙扎著說，開始認死扣：「我只要知道你晚上在那裏！」「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在蘇家！」他吼著，臉漲得更紅了。「不信，你去問蘇燕青！」「那麼，你是和蘇燕青單獨在一起了！如果你在蘇家，你不會在蘇教授的書房裏，你大概在燕青的閨房裏！」她昏亂的說著，心底，有個小聲音在反覆低喊；你失去他了！你失去他了！你失去他了！他曾經為你收集過陽光，現在，卻在為別人收集陽光了！「好呀！」他喊了起來：「你像個多疑的、吃醋的、嫉妒的太太，你希望我在那裏？如果我告訴你，我確實和燕青在一起，你是不是就滿意了？」

　　「你是嗎？」她固執的問，死盯著他的眼睛。

　　「我是。你滿意了嗎？」他問。憤憤的，冷冷的，把她從頭看到腳，他眼光裏的批判像兩支利箭。「不過，不像你想像的那麼骯髒，我們在一起整理蘇教授的文稿，一直整理到十二點！她抄寫，我歸納，整晚都埋在李白和杜甫的詩文裏。我沒有去過燕青的閨房，她出自詩書之家，你以為她也……這麼隨便？」她在他批判的眼光下瑟縮而受傷了。她在他談燕青的那種讚美的語氣中受傷了。「你的意思是嫌棄我了！我屬於骯髒的了，因為，我既不出自書香之家，又隨隨便便的跟了你！」「天啊！」他大叫：「你變得簡直叫人不能忍耐了！」他一把抓牢她的胳膊，盯著她問：「你喝了酒？」

　　「是的！」「也抽煙？」「是的！」他用力把她往那籐椅中一摔，回身就去拿自己放在小几上的夾克。拿起夾克，他直衝向房門口，她坐在那兒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心裏有幾千百萬個聲音，在那兒轟雷似的呼喚著他的名字：「書培！別走！書培，我不是安心要找麻煩！書培，請你不要走！書培，我只是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得快死掉了！書培……」儘管她心裏喊得多麼激烈，多麼瘋狂，她嘴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是睜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他的背影，他衝出了小屋，「砰」然一聲關上了房門，他關得那麼用力，以至於整個小木屋都震動了。她隨著這陣震動，只覺得天旋地轉，似乎整個人都像個土偶般被震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攏了。她更深的蜷進那籐椅中，抱住了自己的頭，把臉埋在靠墊深處，她無力去移動，也無力於思想了。

18

　　喬書培衝出了那個「家」，迎著秋夜的涼風，他在街上毫無目的的走著。在他心底，除了憤怒之外，還有種近乎絕望的情緒，把他整個的吞噬了。他大踏步的跨著步子，寒風鼓起了他的夾克，天上有幾點疏疏落落的星光，又高又遠又冷的懸著，像是幽靈的眼睛，帶著狡獪的冷漠，俯瞰著人世間一切可悲可笑的故事。他的眼光從天空調回來，注視著自己在街燈下的影子，又瘦又長又孤獨，那影子忽焉在前，忽焉在後，不即不離的跟著他。或者，人類本該是個孤獨的動物，只有「影子」才是終身的伴侶？他走著，心裏亂糟糟的茫無頭緒，只是心痛的絕望，絕望的心痛，還有份難言的沮喪和無所適從的愁苦。

　　她抽煙，她喝酒，她找麻煩，她變了！他咬緊牙關，想著這一切。她的變化是逐漸的，就因為那樣緩慢而逐漸的變，才會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事實上，最近家裏的一切都在變，她添購了冰箱，冰箱裏總有吃不完的食物，她說：

　　「你同學來的時候，我總不在家，冰箱裏有吃的，你們隨時可以自己弄了吃！」後來，她又買了一架黑白電視機。她說：「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可能會寂寞，偶爾看看電視，可以打發時間！」是的，她都已經想好了，冰箱、電視、他的同學們。她緩緩的，不落痕跡的把自己從他的生活中退出來。每次燕青他們一來，即使她在家，她也會找個藉口走開，不是說「我去買點吃的！」就是說：「我還要去學一支新的曲子！」她總有理由走開。而逐漸的，燕青他們也習慣於沒有采芹的插入了，她在場，反而使大家都有些尷尬，使所有的話題都無法盡興打開，使每個人都拘束。為什麼？這明明是她有意造成的！她不肯和他的朋友打成一片，她寧願退開，寧願退得遠遠的！

　　她是有意的嗎？她安心想脫離他了嗎？他模糊的想著。許久以來，這是第一次他認真的在分析采芹，分析他們最近的「關係」。她越來越時髦，越來越明豔，每次她盛裝出門，他都有種窒息似的感覺。尤其，當燕青何雯等也在場的時候。燕青永遠是件大方而簡單的格子襯衫，一條牛仔褲，瀟灑年輕而隨便。何雯就更不修邊幅了，長褲上的襯衫，常常只在腰上打個結，長髮永遠隨風飄飛，和她們比起來，采芹像是另一個世界裏的女人，脂粉、長裙、露肩襯衫、水鑽項鏈、電子琴……現在，再加上煙和酒！

　　他並不是那麼討厭煙酒，他只是痛心的覺得，采芹被這個花紅酒綠的臺北給吞噬了，給污染了。她在墮落，她在出賣自己的青春！電子琴演奏，唱歌，高薪的待遇……那麼簡單嗎？他竟一次也不敢去看她的工作情形！他怕看到她在賓客們的笑鬧簇擁下引吭高歌，他也怕去面對那個事實……什麼事實呢？他心痛的體會出來了，在這惻惻寒風中體會出來了。他，一個高傲的大學生，卻靠采芹彈電子琴來養活著。靠她去買冰箱，買電視，買籐椅，買風扇……甚至，買他身上這件夾克！不不，他不敢去「喜鵲窩」，因為他一點也不高傲，他自卑，自卑得不敢面對真實！自卑得不敢面對西餐廳裏的采芹！而采芹，她在燈紅酒綠中墮落了，她在遠離他的世界了！她安心找麻煩，安心要吵架，安心調查他的行璺，安心破壞一切氣氛……氣氛，這些日子來，生活裏還有什麼氣氛？她總是那樣忙，即使在家，他們也常無言相對。他不願和她談畫，談燕青，談詩文，談他的學校生活。她更絕口不提她的電子琴，西餐廳，和演奏的情況。氣氛，他們的生活裏還有什麼氣氛？他大踏步的在夜霧裏走著，不知不覺的，他走過了和平東路，穿過了同安街，來到淡水河堤上了。沿著河堤，他仍然走著，怒氣漸漸的消了，心痛的感覺卻沒有消，絕望的感覺也沒有消，他走下了河堤，找到一塊比較乾淨的草地，他坐了下來。弓起膝，他瞪視著那河水。河面反射著星光，反射著燈光，反射著不知來自何處的各種光。他瞪視著河面，腦中浮起了一句話，一句久遠以前的話：

　　「……你如果真的還要我，我就給你當小丫頭，你和那個好漂亮的小姐談戀愛，我也不吃醋！」

　　她說的嗎？她說過的嗎？可是，現在，她在找麻煩了！她甚至不允許他和燕青一起工作！不允許？她為什麼不允許？他蹙起眉頭，更深的凝望河水，似乎河水裏有關於人類心靈深處的答案。他忽然打了個寒戰，她吃醋！她確實在吃醋！「你可以吃醋，任何一個妻子，都可以吃丈夫的醋！」誰說過的話？他嗎？他把頭埋進了手心裏。她為什麼吃醋，因為她愛他嗎？因為她一直愛他嗎？她又為什麼要從他生活裏退出去？因為她也自卑嗎？因為她也和他一樣怯場嗎？他不敢面對西餐廳，她不敢面對燕青和他的同學！會嗎？會是這樣的嗎？

　　采芹，他心中苦惱的呼喚著；我們在做什麼？我們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彼此的相愛變成了彼此的折磨？為什麼當日的狂歡變成了今日的煎熬？采芹，我們在做什麼？到底在做什麼？我們還相愛嗎？還希望擁有彼此嗎？還願意共同走上結婚的禮壇嗎？結婚，這兩個字一掠過他的腦海，他就不自禁的痙攣了，他伸手摸了摸夾克口袋，那裏面有早上才收到的，父親的來信，他幾乎可以背誦出其中的一段：

　　「……你暑假不回家，寒假總該回來一趟了。中國人的觀念，過年總是一家團聚的，你這個家雖然簡單，父子二人，也相依為命了這麼多年。希望你在和燕青戀愛之餘，也偶爾想到一下你的老父。不過，書培，我也年輕過，我也戀愛過，我知道短暫的離別都是苦楚。假若你和燕青，真有意走上結婚禮壇，你是不是覺得，該讓我見見這個女孩子了？……」

　　燕青！燕青！父親已經認定罪個女孩是燕青了！這個結怎麼解呢？但是，他真有心要解這個結嗎？他對燕青，又是怎樣一份感情等？友誼？單純的友誼嗎？單純的友誼會讓他和燕青共同工作到深夜十二點？或者，采芹是該吃醋的，是該嫉妒的，是該生氣的……他咬緊嘴唇，瞪著河水。想著他回家時，采芹蜷縮在籐椅裏的樣子，想著她臉龐上瘋狂迸流的淚水……他的心驀然絞痛而抽搐了。他忽然想起夏天裏他們那場使天地變色的吵架，和她那句悽楚而絕望的話：

　　「我不能用我的愛來牽累你，我非走不可了！」

　　「不要！」他衝口而出的進出一聲大叫，從河堤邊直跳起來。就在這忘形的一喊裏，他才驟然又衡量出自己對采芹的愛。不要，不要，不要！他在心中狂喊著，不能想像如果失去采芹，他將如何活下去？她早已成為了他生活的一部份，不，而是「生命」的一部份！依稀彷彿，他耳邊又聽到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我撿到一隻小麻雀，牠不會飛了！」

　　噢！他的采芹，那從小就屬於他的采芹！那小心坎裏，除了他就沒有別人的采芹！她當然該吃醋，當然該生氣，當然該嫉妒呵，誰教他跟別的女孩逗留到十二點！

　　他爬上了河堤，開始拔腿往家中奔去。怎樣都不該負氣離開，怎樣都不該碰上房門，怎樣都不該把她孤伶伶的丟在小屋裏。他跑著，冷清清的街道上連一輛計程車都沒有，他覺得這段距離比十萬里還遙遠。他奔跑著，急促的奔跑著，越來越跑近家門，他就越來越有種模糊的恐懼；她走了！她可能已經走了！她不會在那小屋裏等他了！她一定走了！

　　衝上那陽臺的時候，他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小屋的門靜悄悄的闔著，窗簾後透著燈光，卻杳無人影。他的心沉進了地底。一下子衝進房門，他蒼白著臉喊：

　　「采芹！」沒有回音，沒有反應，滿屋子靜得嚇人。他恐懼的四面張望，於是，他立即看到她了。她並沒有走，並沒有離開，並沒有消失……她仍然蜷縮在那籐椅中，和他離開小屋時一模一樣的蜷縮在那兒。仍然穿著那件米色的薄紗衣裳，仍然把頭緊埋在靠墊裏。她一動也不動的蜷縮著，像是睡著了。夜風從敞開的窗子裏吹了進來，把她那薄紗的衣服吹出了波紋，她的長髮披瀉在靠墊上，也在風中飄動，她的臉完全藏在靠墊裏，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那頭黑髮的頭和米色的衣衫。房子裏好冷，冬天還沒到，就已經充滿了寒意了。

　　「采芹！」他再喊，走近了她。

　　她仍然不動，仍然毫無反應。忽然間，有個念頭瘋狂的來到他腦中，她死了！他直撲了過去，跪在籐椅的前面，他用雙手一把扶起了她的頭：

　　「采芹！」他沙啞的喊。

　　她的頭被動的抬了起來，她睜開眼睛。謝謝天！她沒有死！他長吁出一口氣來，渾身都發著顫。她注視著他，默默無言的注視著他，她滿臉的淚，頭髮也被淚水沾濕了，貼在面頰上，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天哪！她竟然蜷縮在這兒哭了一夜！但是，她沒有走，沒有離開，沒有死掉……他把她的頭緊擁在胸前，把嘴唇貼在她的長髮裏。

　　「采芹，哦，采芹！」他低喚著，口齒不清的低喚著，眼裏凝滿了淚，喉頭哽塞。「我錯了。」他低低的說：「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再也不對你吼叫，再也不發脾氣了。」

　　她仍然不說話，眼淚濡濕了他胸前的衣服，燙得他的心疼痛而灼熱。他推開她，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去看她的眼睛，怎麼？世界上竟有如此愁苦的眼神？如此無助的眼神？如此黯然的眼神？他仔細的看她，她立即垂下了睫毛，把那對浸在水霧中的眸子掩藏住了，她輕輕的扭開頭，掙開了他的手，腦袋又無力的落在那深藍色的靠墊中了。她的長髮披了下來，半遮著她的臉龐，她就這樣靠著，把頭轉向裏面，不看他，不動，也不說話。感到她在做一種無言的、愁苦的反抗，他就覺得內心翻攪了起來。她一向柔順，一向有種令人吃驚的「逆來順受」的本能。尤其對於他，她幾乎是用崇拜的心情來尊敬和服從的，她不會反抗他，似乎也不可能反抗他。但是，他現在感覺得到她的反抗了。她那麼默默的，愁苦而無助的躲開他，使他深切的徬徨了起來，慌亂了起來。他再試著用手去拂開她面頰上的頭髮，她瑟縮了一下，把眼睛閉得緊緊的。

　　「你跟我生氣了？」他輕聲的問：「你不預備理我了？你不和我說話了？」她不回答，又把身子往椅子裏蜷去，她盤在那兒像個小小的蝦子。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心裏模模糊糊的湧上了一陣不滿，我來道歉了，我說過我錯了，難道你還一定要「冷戰」下去？他從她身邊站了起來，默默的走到窗子前面，呆望著窗外的夜色。一時間，屋子裏又是那種死樣的寂靜，她躺在椅子裏默不作聲，他用手扶著窗欄，迎著那惻惻寒風，他覺得心臟在緊縮，這種僵持比爆發的吵架更令人難耐，他驟然回過頭來，大聲說：「采芹，你到底要怎麼樣？」

　　她驚悸的睜開眼睛，哀傷的瞅著他。這眼光立刻粉碎了他心頭的怒火，他重新撲到椅子邊來，把她從椅子中用力拉起來，他用雙手定定的扶著她，注視著她的眼睛，他有力的，清楚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你必須跟我說話！如果你再堅持不開口，我……我……我立即出去，然後再也不回來了！」他衝出這句話以後，自己也嚇住了，他簡直在威脅她呢！他並不是真想說這句話，但她的沉默使他心慌意亂，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她的眼睛睜得好大好大，怯意明顯的寫在眼睛裏，她張開嘴，掙扎著，似乎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好半晌，她終於開口了：「我……我不是生氣，我……我……我想，我一直帶給你恥辱，我喝了酒，又抽煙，你從心底看不起我，我不敢跟你說話，我不配跟你說話！」

　　他用手拂開她面頰上濕漉漉的頭髮，仔細的去研判她，想弄清楚她這幾句話的真正意義。然後，他就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肩上，歎口氣說：「你是真的生氣了！你在說氣話！采芹，」他深吸口氣，閉上了眼睛。「我們之間是怎麼了？以前，你不是這樣的！如果你真恨了我，你就說出來吧！我們不要冷戰，不要這樣彼此折磨，行嗎？」「我……我一直在想……」她欲言又止。

　　「想什麼？」他追問。她搖搖頭，疲倦的歎口氣。

　　「不，我不能說！」「你一定要說！」「我不說！」她拚命搖頭，慢吞吞的從他懷中抬起身子，她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的放在裙褶裏，她的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我累了，書培。你回來就好了，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我嚇得要死。現在，你回來就好了，我……」她苦惱的蹙了一下眉，臉上始終帶著那種揮之不去的，深切的悲苦。她不肯抬起眼睛來看他，她用舌頭不住去潤著乾燥的嘴唇：「我想不通很多事情，我實在想不通，我……我累了，我現在不能再想，你讓我休息一下，等我們都冷靜了，我們或者可以好好的談了。」他瞪著她，她言辭含糊而語焉不詳，他點點頭，心裏有些明白，許多時候，人與人間彼此的傷害，不是三言兩語所能挽回的。他回憶著自己把她摔進椅子裏的情形，回憶著自己對她說過的話……他覺得頭腦裏也越來越不清楚了。一夜不眠使他腦筋混沌而精神疲倦。

　　「好，」他同意的說：「我們都需要休息，等我們休息夠了，你就不會再生氣了！」「我沒有生氣。」她低聲說，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算了，她是真的累了，她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眼睛底下都有了黑圈。一切明天再談吧，像郝思嘉說的，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明天，就又有個新的開始了！明天，大家就會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忘了。

　　是的，明天確實是新的一天，他們照常的生活，誰都不再提前晚的一切，他有整天的課，她仍然是上晚班。中午，他回家吃的午餐，她依然蒼白，但是，卻是滿面含笑的。由於抱歉，他溫存的吻了她，她又柔順得像只波斯貓了。他在她身邊低語：「不再生氣了？」「從來就沒生過氣！」她笑著說，有些羞澀。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一陣小小的風暴而已。誰能保證愛人之間沒有風暴呢？現在，風暴已經過去，天氣又晴朗了，他去上課的時候，心裏已經毫無芥蒂了。

　　采芹照樣去上她的班，到了西餐廳，關若飛就迎了過來。六點鐘前是個空檔，晚餐時間還沒開始，餐廳裏只有寥寥幾人。關若飛不彈琴的時候，總在餐廳一角，留一個桌子。采芹想直接去彈她的琴，經過昨晚的事，她不知道如何應付關若飛。可是，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直接把她帶到他的桌上去，幾乎是強制執行的把她按進了椅子裏，他低聲說：

　　「你用不著這麼急著表演，客人都還沒來呢！」

　　「你不是要跑場嗎？」她軟弱的問。

　　「不去了。」他簡單明瞭的說：「我辭掉了『琴心』那邊的工作，我寧可用這個時間來看著你！」

　　她蹙了蹙眉，下意識的接過他遞給她的咖啡。啜了一口，她覺得嘴裏淡而無味，頭昏昏的，事實上，今天一天都是昏昏沉沉的，昨夜沒睡，又吹了風，她想她可能有些感冒。

　　「喂，」他的眉頭皺攏了，伸手來摸她的手。「你怎麼了？你蒼白得像蠟做的，我打賭你在發燒。」他又伸手來摸她的額。

　　她慌忙避開，急切的說：

　　「請你不要這樣，請你不要碰我！」

　　他的手縮了回去，緊緊的握著打火機。有抹受傷的表情飛進了他的眼睛裏，但是，他克制了自己。取了一支煙，他點燃了，他的眼睛緊盯著她：

　　「他沒發現你在生病嗎？」

　　「誰？」她驚愕的。「還有誰，你那位大學生啊！」

　　她咬咬嘴唇。忽然眼底飛上了霧氣。抬起睫毛來，她用那對霧濛濛的眼睛正視著他，臉上，那種揮之不去的悲苦就又湧現了，她輕聲問：「你有沒有戀愛過？」他迎視著她的眼光。天啊，這女孩快要被那段愛情折磨死了！那個該死的「他」啊，怎能讓她這樣憔悴，這樣苦惱，這樣無助？「他」在做些什麼？謀殺她嗎？他咬牙，內心深處的那根弦，在急促的顫動了。

　　「告訴我，」他低沉的說，語氣裏有種強而有力的、穩定的、安慰的力量。「把你的苦惱告訴我，把你的故事告訴我！你需要一個人來幫你分擔，否則，你會被那份沉沉重擔壓碎了。采芹，說吧！」他鼓勵的看著她。「你會發現我是個很好的聽眾，而且，我會很公正的給你意見。」

　　於是，她說了。她那麼需要一些助力，那麼渴望有人分擔，她確實快被壓碎了。她說了，斷斷續續的，她說出了自己和書培的整個故事，由童年時期到少年時期，由少年時期直到今天。她說得非常坦白，包括父親的入獄和姓狄的那一段。他那關懷的眼光和體恤的注視使她不能不坦白，他那樣溫柔的看著她，讓她覺得，再也沒有什麼秘密可以隱瞞的，他會瞭解，他一定會瞭解而同情的。她說得很拉雜，但是卻很完全，一直說到昨晚的風波。說完了，她困惑的看著他，迷茫而昏亂的說：「昨晚，我就躺在那兒想啊想啊，我就是想不通，我彈電子琴，是個很卑賤的職業嗎？為什麼他看不起我？或者，是因為我有了姓狄的那一段，他不願意說，可是，他心裏受不了！反正，我知道他是看不起我的，他自己也在跟自己作戰，他也痛苦呵！我喝了酒，抽了煙，他就發那麼大的脾氣，好像我已經墮落了！可是，如果是蘇燕青喝了酒抽了煙呢？那天他們在我家玩，我就親眼看見陳樵他們灌她喝啤酒，大家嘻嘻哈哈的好開心。為什麼對我，他就那樣苛求啊？我想不通，就是想不通！我看他跟蘇燕青在一起，總是快快樂樂的，我想，他或者對我只有憐憫，而沒有熱情了！或者，我該離開他，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用手捧住要裂開似的頭：「他說我已經讓他不能忍耐了。」她抬眼哀愁的看他：「我真的已經讓人厭惡到這種地步了嗎？」

　　他伸手壓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滾燙。她在發燒了，怪不得她的面頰由蒼白而變得緋紅，眼睛也水汪汪的了。他吸了口氣，那個該死的喬書培，他有了珍寶而不知珍惜，她憑什麼要迷戀他啊？但是，要公正，他不能火上加油，那是卑鄙的！「不要去記吵架時候的話，」他說：「昨晚，是我不好，我灌輸了你太多的觀念，引你到一條他已經變心的路上去。是我不好。」他皺攏眉頭，對她的憐惜使他的心痛楚。「或者，他並不是輕視你，而是輕視他自己！」

　　「輕視他自己？」她挑起眉毛，不解的。

　　「不可否認，你帶給他很多問題，他還年輕，這些問題對他來說，都太棘手了。而最重要的，你有沒有想過，你傷了他的自尊？」「我？」她困惑的。「怎會麼？」

　　「你不瞭解男人，」他對她溫柔而憂傷的微笑著，他恨自己太公正了，他大可趁此機會，對那該死的喬書培大事攻擊一番的。但是，他卻誠實的說出了心裏的感覺：「所有的男人都是自大而驕傲的動物，他們不能忍受由一個女人來賺錢養家。」「哦？」她睜大了眼睛，有兩小簇火焰在那對眼睛中燃燒起來了。那麼美麗的光芒，閃耀得她整個臉孔都發光了。他看得心中冒火，嫉妒得要發狂了。

　　「不過，」他按捺住了心頭的妒火。「那個蘇燕青，她是你真正的威脅！」他深深的看她。「何不讓他跟蘇燕青配上一對？你跟我配上一對？豈不皆大歡喜？」

　　她瞪著他，笑了，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你在說笑話。」她說。

　　「一點都不說笑話！」他正色說，正經得不能再正經了，他眼中幽幽的閃著光，深沉的盯著她，他的語氣鄭重、嚴肅、誠懇、堅定、而溫柔：「我說過，我會等你到頭髮變白！我在等著，你們的故事並沒有完，我在等著！」

　　她驚愕的看著他，他眼底的柔情使他惻然心動。他那固執的語氣更讓她迷惑，她還來不及說什麼，就發現餐廳經理在對他們行注視禮了。她正想起身，他一把拉下了她的身子，粗聲說：「你坐著，多喝點冰水，你起碼燒到三十八度！如果你那個見鬼的喬書培不懂得如何照顧你，就只好由我來照顧你！你不要動，我去代你彈琴！」

　　他站起身子，對餐廳小弟俯耳低語了兩句話，就逕自往電子琴的方向走去。她靠進了椅子裏，忽然覺得渾身乏力，頭痛欲裂。她一直忙著敘述，忙著傾吐，直到此刻，才覺得自己是真的病了。她用手支著額，昏昏然的坐在那兒，心裏有點亂糟糟的。怎麼，她已經有了書培，為什麼還會對關若飛的深情心動？虛榮啊，采芹，你是虛榮的，你只是因為自己還有女性的吸引力，就獲得安慰了。那麼，喬書培對蘇燕青呢？會不會也有這種心情？想到這兒，她是真正的發起愣來了。就在她發愣的時候，小弟送來了一盒阿司匹靈藥片，一壺冰水，一張小紙條：「請幫我一個忙，吃藥，休息。不要再想了，我唱歌給你聽！」她愕然的看著紙條和藥片，又聽到他在唱那支歌了：

　　「不管你的心在何處流浪，

　　我一直在這兒癡癡盼望，

　　你的每個微笑我都珍藏，

　　你的眼淚是我致命之傷，

　　不管歲月怎樣消逝，我等待你直到白髮如霜……」

19

　　冬天來臨的時候，采芹和關若飛已經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了。他們之間的友誼是奇怪的，采芹對他幾乎沒有秘密，她有煩惱，告訴他，她有快樂，也告訴他。她受了委屈，他給她安慰，她有了憂愁，他逗她開心。為了她，他把別的餐廳的演奏都辭掉了，她值早班，他也在場，她值晚班，他也在場。在那固定的角落裏，他們總保留一個桌子，兩人聊聊天，彈彈琴，唱唱歌，彼此欣賞彼此的演奏，彼此輪流著出場。這樣，采芹發現，她每天和關若飛在一起的時間，已經遠超過了和喬書培在一起的時間。

　　但是，關若飛不論怎麼努力，他始終闖不進她的心靈深處去，對於他的癡纏，她用一種近乎母性的溫柔來容忍他，像個母親原諒孩子的淘氣一樣。她總是微笑的、忍耐的、寬容的說一句：「別胡鬧了！」她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總像兜頭的一盆冷水，冷到他的心裏去。許多時候，他跟自己生氣，為什麼要喜歡她？為什麼要迷戀她？為什麼要聽她不住口的談喬書培？然後，有一天，她告訴他，她和喬書培間又嘔了氣，因為喬書培發現她的皮包裏有一包香煙。她歎息著說：

　　「我知道不該抽煙的，可是，我有時好無聊，好苦悶，好心慌，我就非點一支煙不可，我並不是有煙癮，只是燃上一支煙，我好像就能排除一些東西……」

　　「我懂，」他握握她的手，瞭解的看著她：「那東西的名字叫『寂寞』！」「寂寞？」她怔了怔，沉思著。「我想是的，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是這樣抽上煙的。」他點了一支煙，遞給她：「你不用在我面前忌諱抽煙，我不反對你抽，也不會反對你喝酒！」他忽然死盯著她，沉聲問：「你到底預備什麼時候和他分手？」她搖搖頭，又是那個忍耐的、寬容的微笑。

　　「你又要胡鬧了！」她說。

　　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了，坐正了身子，他一把握牢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沉聲的說：

　　「你跟著他只是受罪，受苦受難受折磨，你怎麼這樣糊塗，這樣執迷不悟？他不能給你婚姻，不能給你幸福，甚至不能給你起碼的尊敬和照顧，更別談如何去欣賞你的才華了！采芹，他不愛你，他只愛他自己，只欣賞他自己，你是他生活裏的點綴，而不是他生命的全部！你懂了嗎？懂了嗎？」

　　她睜大眼睛看他，吸了口煙，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關若飛，」她震顫著說：「你是個卑鄙的小人！你這種惡意破壞是不可原諒的！」「我卑鄙？」他揚了揚眉毛，更緊的握住她。「我雖然卑鄙，我是個愛你的男人，那個大學生可能很神聖，他卻只是個高高在上的神。你不能抽煙，你不能喝酒，你不能做這個，你不能做那個……天啊，你難道不明白，他只是挑剔你！而真正的愛情裏是沒有挑剔的，即使是你的缺點，經過愛神的魔杖點過，也會變成優點！采芹，」他靜靜的看著她：「你嫁給我吧，我們結婚去！」「嫁你？」她張大了嘴：「別胡……」

　　「不要再用胡鬧兩個字！」他及時阻止。「你知道我不是胡鬧，我很認真。我要娶你，一個男人只有在決心走上結婚禮壇的時候，才是完全奉獻了自己。因為婚姻對大多數男人來說，都有若干的犧牲，犧牲自由，犧牲獨來獨往的生活，犧牲對別的女人的吸引和興趣。還要負上終身的責任。所以，婚姻是需要勇氣的。采芹，如果喬書培真愛你，他為什麼不和你結婚？」「他還在讀書啊，他還沒有正式職業啊，他還沒有通過他父親那一關啊……」「藉口！藉口！藉口！太多的藉口！」他低喊著：「他甚至不怕你被別人搶去？」「他……他……」她囁嚅著：「他知道我不會被別人搶去！」

　　「真有信心！」他冷哼著：「你不是他的愛人，不是他的妻子，你是他忠心的奴隸……」

　　「不用這樣諷刺我！」她傷心的垂下了睫毛，用力從他的掌握裏抽出了手來。「他說過他要娶我，他說過他重視婚姻，他說只有兩個有決心終身相守的人，才有資格走上結婚禮壇……」「那麼，他一定是沒有決心的那個人了，否則，他不會拖上這麼久，他早該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

　　「關若飛！」她蒼白著臉喊：「你如果繼續說這種話，我就再也不要理你了……」「你……你……」他跳了起來，轉身就走：「你是個不可理喻的傻子，你是個白癡！不理我！你可以不理我！最好你不要再理我，免得我也變成白癡！」

　　他走了，離開了西餐廳。一連有五天，他不再在她上班的時候來報到了，那個固定的桌子變得空空的了。她有些悵悵然，有些若有所失。關若飛不出現，她更寂寞了，在彈琴的空隙時間裏，她常常坐在那兒，傻傻的，呆呆的，孤獨的燃起一支煙，看著那煙霧在空中擴散。這樣，到第六天，她又在那空隙時間呆坐著，忽然，就有個陰影罩在她頭上了，忽然，有人從桌面推給她一杯馬丁尼，她抬起頭來，接觸到關若飛憔悴的面頰和憔悴的眼睛。他在笑，連那個笑容都是憔悴的。「不認識你多好！」他說。「那時，我的生活是無牽無掛的！」

　　她的睫毛垂下去片刻，再揚起來時，那眼珠亮晶晶的閃耀著喜悅，這喜悅的光芒足以燃起他心裏的希望了。他在她對面坐下來，仔細的去看她：

　　「有沒有想念過我？」他問。

　　「是的。」她坦白的說：「是的。」她再說，輕輕的歎了口氣。「好，」他點點頭。「以後，我再也不說讓你掃興的話，我想過，假若真得不到你的愛情，我還可以有你的友誼。兩樣都沒有的日子實在不好過。」他舉起自己的酒杯。「為我們的友誼幹一杯？怎樣？」她爽快的飲幹了杯子。

　　從此，關若飛真的不再攻擊喬書培，不批評，也不破壞，他只用一種強韌的忍耐力，株守在他的角落裏，等待著這故事的結局。「任何故事，都該有個結局！」他說。

　　是的，任何故事，都該有個結局，采芹卻不知道，她的結局到底會怎樣？這個冬天好冷，那小屋正像房東太太說的：「夏天熱得要命，冬天冷得要死。」每個木板隙縫裏都灌進來冷風，窗子永遠關不密。采芹買了電熱器，但是，電熱器仍然烤不暖那冷冰冰的屋子。而且，這個冬天總是下雨，淅淅瀝瀝的，到處都濕，這又濕又冷的冬天似乎把什麼都凍住了，連「愛情」也「凍」住了。連日來，喬書培的情緒變得非常不穩定，他似乎藏著什麼心事，一天到晚鎖著眉頭，愁眉不展。采芹不太敢詢問他，因為他像個易爆的火藥庫，任何一點星星之火，都足以引起一場爆發。她只是悄悄的窺探著他，悄悄的研究著他，悄悄的關懷著他。這樣，到了期終考的最後一天，他終於向她攤牌了。

　　「寒假我必須回去！」「哦！」她跌坐在床沿上。「回去幾天？」她無力的問。

　　「一個月。」她打了個冷戰，低下頭去，她默然不語。他在室內兜著圈子，走來走去，最後，他靠在窗臺上，注視著她。「我是不得已。」他解釋的說：「爸爸來了好多封信，催我回去，你知道我從小沒母親，只有爸爸。而且，要過年了，中國人過年，總是一家團聚的……」

　　她覺得更冷了，用手抱住胳膊，她撫摸著自己的手臂，瑟縮的聳住了肩膀。「你的意思是說，你回去過年，要我──一個人留在這小屋裏？」她低低的問，垂著頭，看著床罩上的花紋。

　　他走了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了，從口袋裏掏出香煙。最近，他也學會抽煙了，而且，比她抽得凶得多。他燃著了煙，深深的看她一眼，問：「要一支嗎？」她搖搖頭。用手指在床罩上劃著，床罩上有一朵凸出的玫瑰花，這床罩也是她新買的。她那白皙的手指，順著玫瑰的花紋繞著，眼睛始終低垂著。

　　「我知道這很困難，也很殘忍，」他說。「或者，我們可以先搬一個家，這小屋太冷了，現在，你賺錢多，我們可以搬一個比較好的房子，或者去分租別人的房子，也彼此有個照應……」她搖搖頭。「我不搬家。」她簡短的說。

　　「為什麼？」她終於抬起眼睛來看他了，她的聲音幽冷而淒涼：

　　「因為這小屋是我們的窩，我們在這兒看過彩霞，我們在這兒吵過架，我們在這兒共飲過一杯甘蔗汁……這裏有太多我們的記憶，我喜歡它，我不搬家。」

　　他動容的看著她，他眼底閃爍著光芒。

　　「你寧願單獨在這兒住一個月？」

　　她迎視著他的目光，呆呆的看著他，深深的看著他，然後，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帶我回去！」她啞聲說，渴望的、乞求的、急促的說：「帶我回去！書培，我遲早要面對你的父親，是不是？帶我回去見他。我不要一個人留在這裏，我好怕孤獨，好怕寂寞，書培，不要把我一個人留下來！」

　　「陳樵會照顧你，」他的聲音虛縹縹的：「何雯和燕青也會，他們都會常常來看你，不會像你想像那麼孤獨，我會拜託他們照顧你……」她睜大了眼睛，揚著睫毛，緊緊的盯著他。她的呼吸不知不覺的急促了，她的胸腔沉重的起伏著。在這一剎那間，關若飛對她說的每句話都在她耳邊迴響，他根本無意於娶她，他根本無意於解決問題！她抽了口氣，他居然想把她一個人拋下來，陳樵會照顧你，何雯和燕青也會，這樣你就放心了嗎？這樣你就能無牽無掛的走了嗎？她張開嘴，冷冷的，幽幽的，清清楚楚的說：「真謝謝你的好意，謝謝你的費心，你實在太好了，太周到了，居然會拜託人來照顧我。你使我感動極了，安慰極了，快樂極了……」他愕然的瞪著她，她臉色慘白，容顏悽楚，但是，她的唇邊卻湧現了一個笑容，一個又陌生又諷刺的笑容。和她認識了這麼許多年，幾乎已經算不清楚是多少年了，他從沒有聽過她用這種譏諷的語氣說話，從沒看過她這種又諷刺、又痛心、又失望、又悲切的表情。這使他震驚而惶惑了。在震驚中，還混雜了對自己的憤怒和輕蔑。是的，他是個懦弱的，逃避現實的混蛋！他不敢帶她回去，不敢讓父親發現他們同居的事實，因為，他那麼瞭解父親，又那麼愛他父親，這樣做等於會殺掉他！於是，他就像個鴕鳥似的把頭藏起來，既捨不得她，也不敢面對父親！他輕視自己，他憤怒而無奈，她的笑聲刺激了他，抓住她的手腕，他搖撼著她，啞聲低吼：

　　「不許這樣說話！不許這樣笑！不許這樣諷刺我！」

　　「不許？哈！」她笑了起來，真的笑了起來，但是，她眼裏卻湧滿了淚水：「你不許？好的，你不許的事我都不做。我不許抽煙，不許喝酒，不許諷刺你，不許和你一起回家，不許丟你的臉，不許……」他用嘴唇迅速的堵住了她的嘴，在這一剎那間，她注意到他臉上有種真切的痛楚，那痛楚似乎在他整個身體裏燃燒，似乎要把他燒成灰燼。這痛楚的表情立刻把她給打倒了。她後悔了，後悔用這麼譏刺的語氣，後悔用這麼刻薄的句子，她的喬書培！在他用唇堵住她的這一刻，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刻的體會到他的矛盾和痛苦。她立即原諒他了，她愛他那麼深，以至於無法不原諒他了，非但原諒了他，她反而憤恨起自己的失言和冷酷了。她閉上眼睛，眼淚滑下了面頰，他的嘴唇灼熱的從她面頰上吮過去，一路吸盡那淚珠，他的身子溜下去，跪在她面前，把頭埋在她裙褶裏。

　　「你知道我是什麼嗎？」他說：「我是個偽君子，我懦弱，我是隻鴕鳥，我不敢面對現實。我沒有謀生能力，甚至沒有戀愛的權利，我常常對你很凶，因為我那麼自卑，生怕你輕視我，我就急於自蘢。我和燕青混在一起，因為她是大學生，因為她喜歡我，這滿足了我的自尊……噢，采芹，你不會懂得我的心情，你不會懂，我常挑剔你，因為不挑剔你我就沒有份量了！噢，采芹，」他苦惱的轉動著頭：「你在輕視我了！你在諷刺我了！因為你看穿我一錢不值，看穿我根本是個懦夫……」「夠了，別說了！」她喊著，把他的頭從自己膝上捧起來，他的臉漲紅了，他的眼神狼狽而愁苦，他像個無助的小嬰兒。「夠了，夠了，別說了！」她含淚低語：「是我不好，我一向信任你，我不該反抗你的！我是……受了別人的影響。好了，書培，你回去吧，我會在這兒等你，我會──和陳樵他們處得很好，我會試著和燕青交朋友……」

　　他站起身來，默默的著她，她仍然坐在那床沿上，微仰著頭，凝視著他。他們默然相對，彼此深深的注視著對方，也探索著對方。然後，一件奇蹟又發生了！那種密切的，心靈相通的，神秘的，從他們童年起就把他們連鎖在一塊兒的力量，又在他們之間迸發了。她站起來，投入了他懷裏。他立即吻住了她，深切的、甜蜜的、輾轉吸吮的吻住了她，多日以來，他們之間，沒有這樣親切過了，沒有這樣狂熱過了，沒有這樣心與心相連，靈魂與靈魂相撞擊了。他們滾倒在床上，彼此佔有了彼此，彼此也獻出了彼此。

　　然後，放寒假了。他卻絕口不再提回去的話，她幫他收好衣箱，他笑著把衣服掛回壁櫥裏。

　　「我不回去了。」「什麼？」她驚奇的。「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孤伶伶的過春節，所以，我寫了一封信給爸爸，告訴他蘇教授不放我走，他相信了。所以，我不回去了，我要和你一塊兒過年。」

　　她看著他，她的眼睛閃亮，臉龐發光。

　　「而且，」他繼續說：「我找到了一個工作。在一家室內設計公司裏畫設計圖，所以，我不回去也是名正言順的，並不算欺騙爸爸。那工作如果做得好，開學後還可以繼續做，我們就可以寄點錢給爸爸了。」

　　「你現在就可以寄點錢給他了。」她悄聲說。

　　「用你賺的錢嗎？」他粗聲說：「免談了！」

　　她不敢再說話了，驕傲的喬書培，自尊的喬書培，你未免把「彼此」分得太清楚了！但是，她多愛他哪！自從聽了他上次的「剖白」，她比較瞭解他那份矛盾的心情了！也真正體會出他對她的愛。她不再懷疑，不再自苦了。她多愛他哪！她再不嫉妒蘇燕青了，再不挑他毛病了，再不跟他生氣了。連未來的結局，她都再也不管了！……這個冬天或者很冷，但是，他們卻真正享受了一段最甜蜜最溫馨的生活。

　　沒有爭執，沒有嫉妒，沒有猜疑……這種日子是太美好了！美好得讓人做夢了，美好得會說夢話了：

　　「采芹，你喜歡什麼形式的結婚禮服？」他問，靠在床上，用炭筆在速寫簿上勾出一件禮服的樣子來：「領子上加點花邊，袖口上用荷葉邊，下襬這樣寬下來，在後面打上褶，再用一串小玫瑰花從上到下的綴上去，披紗上也是玫瑰花，粉紅色縐紗做成的玫瑰。禮服用全白的太素了，加上粉紅的玫瑰，豈不嬌豔？你瞧，這樣好嗎？」他把速寫簿推在她面前，給她看。她望著那速寫簿，臉色嫣紅，就像朵粉紅色的玫瑰。她把面頰貼在他胸口，低聲說：

　　「我一直有句話想問你，但是你不許生氣。」

　　「說吧，我並不是暴君呀！」他用手輕拂她的頭髮，她腦後有細細的絨毛，他就俯下頭去吻她頸項裏的絨毛，她笑著滾開了身子。「好癢！」她說。「你要問我什麼？」他把她拉過來。拿起炭筆，他又開始在速寫簿上畫另一件結婚禮服。

　　她望著那禮服，再望望他。

　　「你有沒有一些喜歡蘇燕青？」她小心翼翼的問。

　　「哦？」他在禮服上加上許多小花。「如果我說不喜歡，就太虛偽了，我很喜歡她。」

　　「你有沒有想過──」她說得更小心了。「她當你的新娘，會比我合適？」他丟下了速寫簿，閉上了眼睛，直挺挺的躺著。

　　「我生氣了！」他宣佈著。

　　「噢，說好不生氣的，說好的！」她慌忙叫著，去攬他的脖子，去撥他的眼皮，去吻他的嘴唇。「我只是好奇，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想過。」他睜開眼睛來，把她抱在胸前，他認真的看看她，低歎了一聲。「是的，我想過。」他坦白的說：「不是為我想的，而是為爸爸想的。不過，現在這已經不成問題了，如果我們這一代的婚姻，還要受上一代的影響，就太可悲了。爸爸會為我而接受你。」「那麼，」她屏住呼吸，窒息的問：「你是真的想過要娶我？不是說著玩的？不是一時迷惑？不是為了安慰我？敷衍我？」

　　他蹙起眉頭，深深的看她。

　　「我要真生氣了！」他悶聲說。

　　她飛快的把嘴唇壓在他的眉心，用那柔軟的唇去細細的熨平那兒的皺紋，她呼吸急促，聲調熱烈：

　　「哦，最近我們總是吵架，吵得我一點信心都沒有了。你說你自卑，你才不知道我有多自卑哪！好了，我再也不問這種傻問題了，再也不問了！你不許生氣，不許皺眉頭，不許……」「好哇，」他叫：「你也對我用『不許』兩個字嗎？我已經不敢『不許』，你居然膽敢『不許』！好哇，我非懲罰你不可！」

　　他伸手去呵她的癢，她笑得滿床亂滾，一邊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的嚷著：「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

　　他一把抱住了她，定定的看著她的眼睛。

　　「不要從我生活裏退出去，采芹。不要再讓誤會和任何因素來分散我們，采芹。我要面對的問題還是很多，我也依舊是個懦夫，依舊有矛盾，依舊貧窮……但是，我要和你結婚，采芹。」她咬住嘴唇，眨動眼睛，又要笑，又想哭。她把面頰深深的藏進了他懷中，唉唉，人生怎麼如此美妙！唉唉，雨聲怎麼如此動聽？唉唉，他的心臟跳得多有韻味啊，賽過了世界上第一流的電子琴聲！

20

　　采芹忽然又像一朵盛放的花了，她面頰紅潤，眼睛明亮，唇邊總是漾著笑意。她從頭到腳，都綻放著青春的氣息，都閃耀著喜悅的光芒。她幾乎像個發光體，閃亮，耀眼，明麗而鮮豔。坐在那電子琴後面，她悠然神往的彈著琴，悠然神往的微笑著，悠然神往的唱著歌：

　　「把酒問青天，明月何時有？

　　莫把眉兒皺，莫因相思瘦，

　　小別又重逢，但願人長久！

　　把酒問青天，明月何時有？

　　多日苦思量，今宵皆溜走，

　　相聚又相親，但願人長久！

　　把酒問青天，明月何時有？

　　往事如雲散，山盟還依舊，

　　兩情繾綣時，但願人長久！

　　把酒問青天，明月何時有？

　　但願天不老，但願長相守，

　　但願心相許，但願人長久！」

　　關若飛吸著煙，喝著酒，深深的靠在椅子裏，注視著采芹。顯然，春天又來了，顯然，冬天已經走了。顯然，她又在垂死的憔悴中復蘇了。那個喬書培，他有多大的力量，竟能讓她死就死，讓她活就活，讓她枯萎就枯萎，讓她綻放就綻放？這個喬書培，誰賦予了他如此神奇的力量？他真想「把酒問青天，書培怎能有？」啜著酒，他瞪視她。他一向不認為她的歌唱得好，但這支「把酒問青天」確實唱得盪氣迴腸。天哪，他真恨她的美麗，恨她的閃亮，恨她的喜悅，恨她的「悠然神往」！她又換了一支輕快的曲子，那琴聲活潑的跳躍在夜色裏，她專心的彈奏，手指飛快而熟練的掠過了琴鍵，她臉上始終帶著那盈盈笑意。餐廳裏有七成座，天氣還沒有轉暖，寒流剛過去，這種季節，西餐廳很難滿座。但是，餐廳裏的氣氛卻很好，大家似乎都感染了采芹的喜悅，很多人都停下談話，而專心的聽著她彈琴。她又該加薪了，他想，附近的幾家餐廳都找他談過，大家以為她是他的搭檔，都希望把他們兩個人挖過去。最起碼，應該可以跑場，他無所謂，只看她的。她卻總是笑著搖搖頭：「現在書培在設計公司待遇很好，我們的苦日子都過去了，不需要再多賺錢了！」

　　該死！他想，她在維護他，她懂得如何去維持一個男人的自尊了！是他教她的。他就不會少說兩句嗎？他幫他們解開結了。他再抽了一口煙，眼光就無法從她臉上移開，要命！幸福原來會把一個女人烘托得如此美麗，如此高貴，如此閃亮，如此皎潔！「砰」的一聲，有人重重的推開餐廳的門，三個年輕人擁了進來，嘴裏還呼來喝去的，驟然擾動了餐廳裏寧靜而高雅的氣氛。關若飛有些惱怒的看過去，你們不能安靜些嗎？你們不知道欣賞音樂嗎？那三個人都又高又大，尤其有一個像球場健將似的人物，正在那兒大聲對小弟說：

　　「你們最拿手的是什麼菜，就來什麼菜，牛排？什麼牛排？紐約牛排？好好好，就是紐約牛排……」

　　關若飛皺攏了眉頭，仔細對那傢伙看過去，他穿著件牛仔布的夾克，戴著頂古裏古怪的鴨舌帽，嘴裏叼著一支煙，渾身的流氣，滿臉的桀驁不馴……他那兩個夥伴比他更差勁，都是服裝不整，怪模怪樣的。這三個傢伙怎麼會進來的？關若飛有些懷疑，他們應該去圓環吃夜市，不該在這兒大呼小叫。那球場健將又在直著脖子叫了：

　　「小弟，小弟，我東西還沒點完，你跑什麼跑？怕老子吃了不付帳嗎？我告訴你，假若我付不出帳來……嘿嘿，這餐廳裏會有人幫我付！給我們先拿一瓶酒來，什麼拿破輪拿破鼓白蘭地黑蘭地都可以，要一整瓶？什麼？論杯的？他媽的，老子就要一整瓶……」惹麻煩的人來了！餐廳裏就怕碰到這種人，有一次打架紀錄就會勒令停業，又會趕走客人。經理已經出來了，小弟們也聚在一塊兒竊竊私語，采芹的琴聲也停止了。

　　關若飛回頭去看采芹，想示意她先過來坐，在這種「有人攪局」的情況下，彈琴也是白彈。但，他一眼看到采芹，就吃了一驚。怎麼？她臉上的喜悅和笑容全飛了？怎麼？她的臉色那麼蒼白？她的神情那樣緊張？她整個臉龐上，都有副「大難臨頭」的表情。她坐在那兒，眼睛直直的盯著那三個人。

　　那戴鴨舌帽的人還在吼叫：

　　「要大杯子，咱們可用不慣你們的小杯！什麼？杯子還有規定？怎麼那麼囉嗦？茶杯就行了！啤酒杯？好好，就是啤酒杯！什麼？請我說話小聲一點？他媽的，老子就是這副嗓門，你不愛聽你就別當小弟……」

　　采芹站起身來了，離開了電子琴，她徑直走向了那一桌，她臉色依然蒼白，卻有種忍辱負重似的表情。她站在那桌子前面，對小弟點點頭：「他們要什麼，就拿什麼來，這桌的帳記在我帳上，先拿一瓶黑牌強尼維克來吧！」

　　「哈！」鴨舌帽大樂，笑開了。「沒騙你吧，小弟，告訴你有人會付帳，就是有人會付帳！」

　　采芹拉開了椅子，坐來，望著對面這個高頭大馬，橫眉豎目的男人。是的，麻煩來了！她悲哀的想著。幸福永遠不會很長久的跟著她。她咬咬嘴唇，抽了口氣，輕輕的開了口：

　　「哥哥，你是衝著我來的，就找我好了，別鬧得整個餐廳都不安寧。你們要吃什麼，儘管點，我請客，」她看看殷振揚身邊的兩個人。「這是你的朋友？」

　　「這是小魯，這是小張。」殷振揚拍拍小魯的肩。「瞧，這就是我妹妹，不壞吧？長得漂亮，又會彈琴！哈！有個漂亮妹妹實在不錯，只是，我這妹妹的腦袋瓜有點問題，她喜歡小白臉，從小就喜歡小白臉，為了小白臉，犧牲什麼都可以，老爸老母都可以不要……」

　　「哥哥！」采芹蒼白著臉叫。「請不要這樣說，請你不要！你明知道，為了爸爸，我能給的都已經給了……」

　　「是嗎？」殷振揚瞪著她，單刀直入的問：「你現在賺多少錢一個月？總有個兩三萬吧！」

　　「怎麼會有那麼多，」采芹急促的說：「一萬兩千塊，還是最近才加的薪。」「噢，」殷振揚眼珠亂轉。「外快呢？」

　　「外快？」采芹聽不懂。「你是說小費嗎？我們和小弟不同，不拿小費的。」「哈！」殷振揚怪笑著。「你跟我裝什麼蒜？又不是以前住在白屋裏的千金小姐，男人都跟了好幾個了，你以為我會相信你是乾乾淨淨只拿薪水的……」

　　「哥哥！」采芹的臉色變得煞白煞白的了，她重重的吸著氣，胸部劇烈的起伏，她氣得簡直快暈倒了。怎麼樣都沒想到，殷振揚已經變得如此不堪了，尤其當著外人的面，居然胡說八道到這種地步，他把她看成什麼了？妓女嗎？應召女郎嗎？「你到底要做什麼，你就直說了吧！」她咬牙說，連解釋都不屑於去解釋了。「做什麼嗎？」他挑高了眉毛，小弟送了酒來了，這轉移了他的目標：「來來，先喝酒，先喝酒！」他倒滿了小魯小張的杯子，也給采芹倒了一杯，囂張的舉起杯子，他大聲說：「來來來，慶祝重逢！」喝了一大口酒，他注視著采芹，伸手摸摸她領口的荷葉邊。「嘖嘖嘖，漂亮，衣服漂亮，人也漂亮！采芹，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找到你！你這樣一跑，把麻煩全留給我和我媽，是不是太過份了？」

　　「我沒有留下麻煩，」她幽幽的說：「我已經被你們賣過一次，不值得再賣了！」「什麼話！」殷振揚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誰賣你了？是你媽那個笨蛋，貪圖人家有錢有勢……」

　　「不要再侮辱我媽，她人都死了，你們還要怎樣？」采芹的聲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好好好，」殷振揚忽然壓低聲音，虛眯著眼睛，去仔細的看采芹。「過去的事，咱們都別談了。你知道你離開台中以後，那個姓狄的跑來大吵大鬧，是我帶了一幫人，到他家打了個落花流水，他那小子怕上報，哈哈！他又要面子又要命，這才算擺平了。否則，你以為他會那麼安靜的讓你和那個喬書培雙宿雙飛啊？」采芹打了個冷戰，喬書培。殷振揚已經知道她是和喬書培在一起的了。上帝！不能讓書培知道殷振揚又露面了！不能再在他們的生活中起波折了！她的大眼睛無力的睜著，渾身虛脫般的看著殷振揚：「謝謝你。」她急促的說：「你要什麼呢？」

　　「我要什麼？哈哈！小妹，你難道忘了你還『父母雙全』嗎？你賺這麼多錢，難道全倒貼給那個小白臉嗎？他媽的！」他又拍桌子，跺腳，把酒杯刀叉碰得叮噹亂響：「我一想起那小子就生氣，從小他就是個風流鬼，就知道占你便宜，現在，他是乾脆人財兩得哩！真他媽的！我非找他去拚命不可……」「好了，好了！」采芹哀求的望著他。「你要什麼？你說吧，只要不去打擾喬書培，什麼都好！」

　　「哎喲！」殷振揚怪叫：「簡直愛慘了嘛！好吧，我直說了，爸在監牢裏要用錢，媽也要用錢，我一個人養不起，你每個月負責兩萬塊吧！」「兩萬？」采芹驚呼著：「我一個月才賺一萬二，怎麼給你兩萬？你以為我……」殷振揚用手壓著自己的手指，壓得「拍拍」作響，他伸開他那巨靈之掌，查看自己的手指，他五指箕張，每根手指都像鐵鉤一樣，一副練『鷹爪功』的樣子。他看也不看采芹，卻把手伸到小魯面前，說：「小魯，你瞧我這雙手還不錯吧！你知道我上次揍那個姓喬的小子，揍得他差點送了小命！哈哈！他媽的！」他又一拳敲在桌子上：「天下就有這種無聊男子，來轉我妹妹的念頭！你知道嗎？那小子才十六歲，就把我妹妹帶到岩洞裏……」

　　「哥哥！」她白著臉喊：「我給你想辦法，我儘量給你想辦法！好了吧？你下次來，我先給你湊一萬塊錢……」

　　「今天呢？」「今天？」采芹怔在那兒了，她哀傷的看著殷振揚，悲切的說：「哥哥，你畢竟是我的哥哥，你難道對我沒有一點兄妹之情？你明知道我已經受過很多苦，你明知道我沒有很多錢……」「兄妹之情？」殷振揚一唬的跳起來，伸手就抓牢了采芹的胳膊：「你顧全過兄妹之情沒有？你這個不要臉的爛貨！你明知道姓喬的那小子是我的仇人，他害我被開除，害我沒有學校念，我恨不得宰了他……」

　　他的話還沒喊完，關若飛大踏步的走過來了，自從殷振揚進門，關若飛就在密切的注意著他們，起先，他以為殷振揚是喬書培，但是，越看越不像。現在，一見到殷振揚對采芹動了手，他就忍無可忍了。直衝過來，他對殷振揚怒聲說：

　　「放開她！」殷振揚愕然的回過頭去，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啊呀，」他怪叫著：「你算是第幾號？」

　　「什麼第幾號？」關若飛莫名其妙。

　　「采芹的第幾號男人啊？看樣子，我這個妹妹還真有辦法，一個當律師，一個大學生，你……你是做什麼的？噢，我知道了！西裝是用絲絨做的，你是歌星？電影明星？餐廳小開？還是……」采芹掙開了殷振揚，慌忙把關若飛直推到屋後去，因為關若飛的臉色已經變得非常難看了，如果再讓他們面面相對，必然會發生一場衝突，她把他直拉到廚房裏去，急促的說：

　　「他是我哥哥！」「什麼？」關若飛挑起了眉毛。

　　「他就是我那個混太保的哥哥，」采芹皺攏眉毛，一股無可奈何狀。「關若飛，你必須幫我一個忙。」

　　「去趕走他嗎？」關若飛問：「我可以打電話報警，他沒有權利來騷擾你……」「不不不！不行！」采芹慌忙搖頭。「你身上有錢嗎？先借我五千塊！」「采芹，」關若飛不同意的睜大眼睛。「你為什麼要給他錢？你又不欠他，又沒有責任，他是個大男人，他該養活自己！你給了他錢，他不過是拿去吃喝嫖賭，你別以為錢會用在你父親身上……」「我知道，我知道！」采芹急急的說：「但是，我必須給他，否則，他會……他會……」

　　「他會怎樣？」「他會殺掉喬書培！」關若飛對她瞪了幾秒鐘。

　　「胡說八道！你昏了頭了！」他說：「你以為在臺灣，殺個人這麼容易呀？他是在威脅你，他明知道你愛那個喬書培……」他咽了一口口水：「愛得發瘋，愛得發昏，愛得失去理智，他就威脅你！如果你給了他第一次，一定有第二次，給了第二次，一定有第三次，他會變成你的無底洞……」

　　「是的，他已經說了，要我每個月給他兩萬塊！」

　　關若飛抽了口冷氣。轉身就向電話的方向走去。

　　「我去報警！」她一把死命的抓住了他，哀求的看著他：

　　「不行！你別忘了，他是我的哥哥呀！你知道人與人間的關係嗎？朋友可以絕交，夫婦可以離婚，只有血緣關係，是你砍也砍不斷的！」「血緣關係？哥哥？」關若飛氣得眼睛發直。「他不是你的哥哥，他是一條吸血蟲！他會榨幹你，吸乾你的血，把你榨得扁扁的！除非你不受他的敲詐，否則，你永遠沒有好日子過了！」「只要他不去找書培麻煩，我寧可給他錢！」她固執的說。

　　「你那兒去弄兩萬塊一個月？」

　　「我跑場。」「你昏了！你以為你身體很棒嗎？你以為一天七、八小時連續演奏是好過的嗎？你以為你真有跑場的能力……」

　　「看樣子，你是不幫我的了！」采芹摔開了他，轉身就走。「我去找經理談談……」關若飛拉住了她，瞪著她歎了口長氣。

　　「不要去找經理！」他粗聲說：「如果你有困難，我不幫你還有誰能幫你？」他們回到了餐廳裏，殷振揚和小魯他們正吃了個杯盤狼藉，三客牛排早解決掉了，一瓶酒也去了大半。他們仍然在彼此舉杯，彼此呼喝，彼此笑鬧。采芹走過去，把五千元推在殷振揚面前。「哥哥，你先拿去用，我再幫你想辦法。不過，我不可能每個月固定給你錢，我只能儘量想辦法，請你多少體諒我一點……」「沒關係，沒關係，」殷振揚，一把把錢收進了口袋裏，笑嘻嘻的盯著采芹。「你最好多想點辦法，真想不出來的話，我可以去和喬書培商量商量……」

　　采芹把雙手闔在胸前，對殷振揚哀求的看著：

　　「別去打擾他吧！求求你！千萬別去！」

　　殷振揚笑了，轉頭看著站在一邊，對他怒目而視的關若飛，笑著問：「你也愛我的妹妹嗎？」

　　「不關你的事！」關若飛怒衝衝的說。

　　「好啊！」殷振揚笑嘻嘻的說了句，就掉頭俯在采芹耳邊，低低的問：「喬書培知道你在餐廳裏還藏著個情人嗎？」

　　采芹的臉色變得比紙還白了，她恐懼的看著哥哥，一語不發。殷振揚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仍然笑嘻嘻的，仍然吊兒郎當的，仍然滿不在乎的。

　　「放心，」他說：「只要你乖乖的，我不會洩露你的秘密，誰教──你是我的妹妹呢！何況，咱們家家學淵源，就沒有『忠實』兩個字。再說，那個混帳小子，也不值得你為他守身如玉……」「哥哥！」她淒然的叫。

　　「好了，我要走了！」殷振揚拍拍小張的肩。「走了！走了！」他叫：「咱們改天再來！有妹妹真好，不是嗎？」他醉意醺然的望望她，沉思了好一刻，忽然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經的低下頭來，深刻的直視著她，說：「采芹，看在你還有點良心的份上，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有句話必須告訴你，你已經弄得一塌糊塗了，你和我一樣，都早就身敗名裂了！爸爸在家鄉欠了無數的債，他把罪名寫在我們背上，家鄉那個安靜的小城，是再也不會容納我們了。所以，我們無家可歸，也休想進入上流社會了。所以──你如果是個聰明的女孩，再也別做夢！你充其量，只是喬書培的情婦，就像你是老狄的情婦一樣！沒有一個正經人會娶你……」他打了個酒呃，眼睛裏流露著今晚第一次流露出來的感情，和某種也壓迫著他的悲哀。「采芹，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恨喬書培嗎？從他上學第一天起我就恨他？」她不語，默默的瞅著他。

　　「因為他太完美了！他功課好，人品好，風度好……他生來就有那麼種莫名其妙的氣質，好像誰也比不上他，我恨他這種氣質，恨透了他這種氣質，因為我沒有！」他凝視著妹妹，沉重的點了點頭，酒染紅了他的眼睛，染紅了他那桀驁不馴的臉，或者，只有醉後，他才會說出這幾句真心真意的話：「采芹，不要傻了，你和我一樣，早就弄得一塌糊塗了。你再也不是當初在白屋裏的那個純潔的小女孩，你已經身敗名裂了……」他搖搖擺擺的站起身來，也拉起了他的夥伴們，他對她搖頭，深深的搖頭，他微笑起來，那笑容充滿了自嘲和諷刺：「知道家鄉里的人叫我們什麼嗎？兀鷹！專門吃屍體的鳥！我們真有個很光榮的姓！我走了！」他往門口走了兩步，驀然間，又回過頭來，對她咧了咧嘴：「你最好幫我弄到錢，也不騙你了，我欠了二十幾萬的賭債，如果我還不出來，他們會殺掉我！」他走了。他終於走了。他搖搖擺擺，踉踉蹌蹌的走了。

　　采芹仍然坐在那兒，她用手支著額，呆呆的坐在那兒，眼淚不知不覺的湧進了眼眶，不知不覺的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桌布上的花紋，看不清任何東西。然後，她覺得有只手溫柔的搭在她的肩上，有人遞給她一條乾淨的大手帕，她接過來，拭拭眼睛。關若飛的聲音在她耳畔溫和的響了起來：

　　「並不像他說的那麼糟，采芹。他只是要為自己找一個伴，因為他自己已經弄得一塌糊塗了，他才必須把你拉過去，他需要一個伴。」采芹用舌頭潤了潤嘴唇。

　　「他是我的哥哥！」她說：「我們血管裏流的是一樣的血！」她推開椅子，很快的站起來：「我該去彈琴了！」

　　他伸手去拉她。「讓我去！」他說。「不！」她擺脫了他，逕自走向電子琴。

　　關若飛坐在那兒，燃起了一支煙，他深深的靠進椅子裏，深深的望著她。她的琴聲響了起來，叮叮咚咚，琳琳琅琅……如狂風驟雨，如驚濤駭浪，如萬馬奔騰，如飛泉傾瀉……她居然用電子琴去彈「命運交響曲」，他愕然的聽著，體會著那「命運」的浪濤，正洶湧的淹沒著她。

21

　　「采芹，」喬書培平躺在床上，瞪視著天花板，和屋頂那盞配著白紗燈罩的吊燈。夜已經很深了，可能一點，可能兩點，可能三點……他已經疲倦於看表，疲倦於思想，長久的「等待」已快使他發瘋了。天氣又熱起來了，即使這樣靜靜的躺著，他仍然覺得脖子下面都是汗。「你最好告訴我，你最近到底在忙些什麼事情？」采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她還穿著表演的服裝，一件玫瑰紅的軟緞長裙。他的眼光從那蒼白的燈罩上調回來，投注在她身上。許多人都不適合穿玫瑰紅，他想著。但是，她穿起來卻嬌豔得「要命」，絲毫沒有土氣和火氣，她像天邊的一朵彩霞。他心裏有些疑慮的想著，彩霞，世界上從沒有人能抓住彩霞。「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她有些心虛，聲音就顯得相當閃爍。「我工作的時間加長了。」

　　「加長了？從早上十點到──」他終於抬起手腕來看了看表：「凌晨兩點鐘？請你告訴我，那一家餐廳營業時間這麼久？你那家鸚鵡窩是違規營業的嗎？……」

　　「喜鵲窩。」她輕聲更正著。「我不管它是什麼豬窩狗窩！」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眼睛直直的瞪著她。「我只知道你不對勁了！采芹，」他把聲音放柔和了：「你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確實在『喜鵲窩』工作嗎？」「當然。」她驚悸的回答，眼睛大睜著，凝視著他。心臟卻在怦怦跳動。不能讓他知道殷振揚的事，不能讓他知道她「拚命」在幫哥哥還賭債，不能讓他知道殷家的陰影又回來了，不能讓他知道她在「跑場」。她今晚是回家太晚了，但是，怎麼辦呢？「綠珊瑚」咖啡廳加了宵夜一場的演奏，彈到現在，她實在無法抽身啊！她已經每根骨頭都在痛了，她的手指都要斷了，她只想躺下來趕快休息。「你知道臺北的餐廳，雖然明文規定是上十二點，」她勉強的解釋著：「暗地裏，到凌晨兩三點，照樣營業的也有。」

　　「為什麼以前你不需要工作到這麼晚呢？」書培的狐疑更深了。「你有秘密嗎？你有瞞著我的事嗎？」

　　「噢！」她從床上跳了起來，抓起床邊的浴袍，逃避似的說：「不要疑神疑鬼吧！我一直在彈琴，沒有秘密，真的。」她很快的看了他一眼：「我要去洗個澡，我累了！滿身都是汗。」

　　他不再說話，把雙手枕在腦後，他半靠在床頭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門口。他就呆呆的望著那浴室門口發怔，心裏像有十七八鍋熱油在同時煎熬著。采芹，你不是個撒謊的能手，別人撒謊能夠不動聲色，你卻連眼光都不敢和我相對！他咬住嘴唇，為什麼會這樣？她為什麼會變了？是的，她始終在變，她緩慢的變，你自己也明知道她在變！他又想起今天下午，陳樵對他說的話了：「本來不該告訴你的，喬書培，可是我實在熬不住了。你現在在設計公司也拿好幾千一個月，你就那麼需要采芹出去工作嗎？」「怎麼？」他困惑的問。「有什麼不對？」

　　「你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嗎？」陳樵有些氣呼呼的，接著，就長歎了一聲。「好在，你和采芹也只是同居而已。」

　　「什麼意思？」他驚愕了，有些心慌膽戰起來。是的，不對！最近什麼都不對，她早出晚歸，成天看不見人影。深更半夜，他常常已經熟睡了她才回來，回來後就疲倦得什麼似的，連溫存的時間都沒有了。「我太累了，書培。」「我很抱歉，書培。」總是這樣的，她躲避他，她拒絕他，而他卻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你發現了什麼事嗎？」他問陳樵，心裏已隱約的猜到了一些。「本來不該告訴你的。」陳樵又說。「說吧，少婆婆媽媽了！」他大叫。「知道林森北路有家咖啡館叫『綠珊瑚』嗎？」

　　「不知道。」「我就猜到你不知道，」陳樵悶悶的說：「昨晚我和何雯在那兒，我們見到了采芹。她不是一個人，有另外一個彈電子琴的男人和她在一起，他們表演了雙人奏……」陳樵呆望著他。「采芹沒有發現我們，那咖啡館光線很暗，我們又待在一個角落裏。可是，我們看他們卻看得很清楚……」陳樵蹙緊眉頭，從牙縫裏迸出了一句話：「他媽的！喬書培！天下女人多得很，別認定一個殷采芹吧！」說完，他轉身就走。

　　他一把握住他胸前的衣服。「說清楚一點！」「還要怎麼清楚？」陳樵一股代他「窩囊」的樣子。「那男人又高又帥又性格，彈一手好琴，采芹跟他在一塊兒。他們……」他瞪著喬書培。「書培，我們都戀愛過，是不是？我不會看走眼的，他們──親熱得厲害！那男的對她噓寒問暖，一會兒遞酒，一會兒遞咖啡，已經無微不至了！」

　　他幾乎昏倒。第一個衝動是立即趕到那個什麼綠珊瑚紅珊瑚的地方去，把他們一起捉住。但是，理智立即克服了這股衝動，或者，是陳樵神經過敏！或者，是陳樵安心破壞，他們一直就反對他和采芹，他們一直投蘇燕青一票！不不，不能莽撞，他寧願聽采芹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事，絕不可能的事！他的采芹？他那一往情深的采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為了她，連過年都不回家，他為了她，連父子親情都置之不顧！天知道，他多想父親！可是，為了她啊！他以為，他們曾有過的冷戰時期都過去了，最近，他們已經不再嘔氣，不再吵架了！難道……難道……這種「平靜」竟意味著她的「變心」和「背叛」！他不敢想了，真的不敢想了。於是，他回了家，耐心的等待著她，在每一秒鐘，每一分鐘的煎熬裏等待著她，在那要撕裂他的痛楚和鬱怒下等待著她──直到她終於回來了。

　　現在，喬書培瞪視著那浴室的門，心裏就像火燒般燒灼著，燒得他頭昏昏目涔涔而五臟翻騰，燒得他每一根神經都痛。天哪，采芹！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即使我們之間還缺一張婚約，但是我們早就有了百年之盟，你怎可以這樣？我不問你的過去，不計較你的失足，你怎可這樣對我？天呵，采芹，這太不公平，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他咬緊牙關，腦子裏又響起陳樵的話：「我看你最聰明的辦法，是拔慧劍，斬情絲！你要知道，咖啡廳哩，餐廳哩……都是魚龍混雜的地方。采芹，多少是個「半歡場」中的女人！你不能對她要求太高！」

　　不行！這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采芹，如果你背叛了我，我會把你殺掉！我會把你撕碎！我會把你連皮帶骨，吃到肚子裏去！哦，他搖搖頭，猛烈的搖搖頭，搖醒了自己的意識。哦，采芹，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請你也不要傷害我吧！我寧願聽最惡毒的真實，不要聽最美麗的謊言！

　　采芹從浴室裏出來了，她穿了件純白的睡袍，站在那兒，純淨得像個天使。他依然靠在床上，目不轉睛的看她。采芹，你是天使嗎？還是魔鬼呢？

　　采芹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她累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累得只想躺下去，關若飛是對的，這種連續的彈奏會要人的命，幸好是關若飛和她搭檔，幫她換手。但是，她仍然覺得自己每根骨頭都鬆了，散了。而且，她的頭已經病得快裂開了，過多的咖啡，過份緊張的跑場……她真的快吃不消了。她輕歎了一聲。為什麼歎氣？他仍然盯著她。沒有柔情，沒有蜜意，你滿臉的倦怠，滿眼睛的憔悴。和我在一起，已經變成是你的折磨和負擔了嗎？傻啊，喬書培！這麼多日子以來，你是個睜著眼睛的瞎子，你居然看不出她對你的厭倦！

　　「采芹！」他低喚了一聲，喉嚨是沙嗄的。「嗯？」她輕應著，心裏又驚悸了起來。唉唉，別再追問吧，別找麻煩吧，我已經累得快死掉了。她躺下身子，把頭深深的仰靠在枕頭裏，放鬆了四肢。

　　他伸手摸到床頭的煙，取了一支，他燃起煙。坐在那兒，他回頭看著躺在他身旁的那張臉。她瘦了，她很蒼白，她憔悴而無神……她不是那個被他的愛所滋潤著的女孩。他失去她了。他深抽了一口煙，重重的噴出去。他思索著，想著要怎樣跟她開口，煙霧瀰漫在小屋內。她輕咳了兩聲，伸手放在他身上。「別抽太多煙，」她呢噥的說著，打了個哈欠。「會影響你的身體。」「你不是也抽煙嗎？」「戒了，早就不抽了。你不許的，你忘了？」她翻了一個身，把臉藏進枕頭裏，似乎準備睡覺了。

　　「采芹！」他沉聲喊：「我們談一談，行不行？」

　　「明天再談吧，明天，好不好？」她睡意朦朧了。

　　「不行！」他大聲說。她驚跳起來，眼睛睜開了，她仰望著他，心裏在哀求著。書培，讓我休息吧，你不知道我有多疲倦！他瞪視著這對眼睛，燈光下，這對眼睛迷迷濛濛的，像隱在薄霧裏的星光。天哪，她多美麗！他不要失去她，他不要！他不要！他不要！他伸出手去，顫抖的觸摸著她的頭髮。

　　「采芹，你辭掉餐廳裏那個工作吧！馬上辭掉！明天就不要去上班。我現在有工作了，我可以養活你，只要我們把生活水準稍稍降低一點，我可以養活你！」「書培！」她驚喊，抬起睫毛來，真正的清醒了。「不行，書培，我需要那個工作！」

　　「需要是什麼意思？」「我……我……」她囁嚅著：「我喜歡那工作！」

　　「喜歡？」他的聲音提高了：「喜歡彈琴？還是喜歡餐廳裏的燈紅酒綠？還是喜歡那些捧你場的人？還是喜歡有人對你獻殷勤……」「書培！」她喊，用雙手抱住了他的腰。「你不要找我麻煩，你不要！」不要找你麻煩？他驚悸的望著她，迷惘而混亂。再找你麻煩，你就會離開我了？他用手扳起她的頭，她被動的翻了一個身，那白紗的睡袍領口好低，她那白皙的肌膚半露在他眼前。他伸過手去，微帶痛苦的去觸摸她；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一定要是我的！她抓住了他的手，滾開了身子，她歎口氣：「不要！我累了。」累了？累了？累了？一個晚上，你講了幾百聲累了？在這一剎那間，他想撕碎她的衣服，他想剝光她，他想蹂躪她，他想佔有她，他想擠碎她，他想壓扁她！但是，當他看到她眼裏那種求饒似的表情，當他看到她面龐上那種「疲倦」，他整個心臟都掉進了冰窖裏。她不要你！他深吸著煙，把眼光從她臉上轉開了，有種深深的憤怒和近乎絕望的情緒，把他抓牢了。他望著窗子，一語不發，只是悶悶的吞雲吐霧。

　　她注意到了他眼底的悲哀和失望，頓時，歉意和後悔捉住了她。她悄悄的伸手去握他的手，告訴他吧！她心裏湧起了一個強烈的欲望，告訴他吧！把殷振揚的事告訴他，把跑場的事告訴他，把她的煩惱告訴他……可是，他會怎麼做呢？他又會怎麼衡量她呢？有個關在牢裏的父親，有個吃喝嫖賭的哥哥……她能再把自己的「債」去加在他的身上嗎？他已經對她的評價越來越低了，她能再讓他對她多一層輕視？不不，這是她一個人的煩惱，她只有一個人去解除。殷振揚已經賭咒發誓的說過了，只要還清了這筆債，他會從頭做起！他正在學開車，他會去當計程車司機，他會去賺錢養活自己！唉！等以後再告訴他！等以後！如果現在說了，他一定不會允許她跑場，他會和殷振揚衝突、打架，他會輕視她──「你已經弄得一塌糊塗了！你已經身敗名裂了……」不不，她不能說！他把手從她手中掙了出來，熄滅了煙蒂，他再點燃了一支。你生氣了！她想。別生氣吧！等以後我再告訴你，等以後，等以後，等以後……她太疲倦了。闔上眼睛，她再也無力於思索，她太累了，她睡著了。

　　她是被一陣敲門聲所驚醒的，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她看看手錶，九點半了，她越睡越晚了。再看看身邊，喬書培早就起床了，她四面找尋，屋裏沒他的影子，是了，他今天第一節就有課。敲門聲又急促的響了起來，九點半？誰會來？八成是收瓦斯費的。她高聲說：

　　「來了！來了！」翻身下床，她仍然渾身痠痛，仍然疲倦得要命。拂了拂散亂的頭髮，披上一件晨褸，她往門口走去。客廳桌上，有張紙條豎在花瓶上。她伸手拿了起來，心裏有些發愣。書培留紙條給她？書培為什麼留紙條給她？她低下頭去，念著紙條上的字：

　　「采芹：

　　但願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些什麼？我曾希望你能出污泥而不染，看樣子我錯了！我一夜沒睡，你卻睡得很熟，我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你怎能熟睡？你使我痛心極了！今晚，你可否留一點時間和我長談一次！采芹，認清楚你自己吧，你傷害我已經夠深了，是不是還預備繼續傷害下去？

　　　　　　　　　　　　　　　　　書培於清晨

　　又及：你知道清晨也有彩霞嗎？從我們朝東的窗子，一樣可以看到彩霞滿天，所不同的，早晨的彩霞之後是日出，黃昏的彩霞之後是黑暗，不知道屬於我們的彩霞，是黃昏的？還是清晨的？」

　　她把紙條壓在胸口，心臟「咚」的一下沉進了地底。天呵，昨晚發生了些什麼？天啊，他為什麼要寫這些？天啊，她傷害他？她怎樣傷害他了？天啊，她昨晚到底做錯了些什麼？……她忽然覺得四肢發軟，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凍住了。再拿起那紙條，她想重讀一次。

　　敲門聲「砰砰砰」的響著，外面有人在嚷了：

　　「有人在家嗎？有人在嗎？」

　　噢，瓦斯費？電費？水費？這個節骨眼兒，還有人來收費！她衝到房門口，一下子打開房門，懊惱的問：

　　「幹什麼？收……」她驀然住了口，她的嘴張在那兒，眼睛瞪得好大好大。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腦子裏簡直沒有思想，覺得四肢冰冷而心跳停止。即使門外是個妖怪，是條恐龍，也不能讓她更震驚了。那門外，提著個旅行袋，帶著僕僕風塵挺立在那兒的，竟是滿頭白髮的喬雲峰！她嚇愣在那兒。喬雲峰也嚇愣在那兒了。他比她的吃驚似乎更大，愕然的站在門口，他呆呆的瞪著她，似乎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完全不相信這個事實，他的眼光發直，裏面盛滿了恐懼、惶惑、迷惘，和不解。

　　采芹首先恢復了神智，天哪！她瘋狂的想，不要這樣子見面！不要這樣子！她低頭看著自己那敞開的睡袍，那拖在身後的衣帶，她才從床上爬起來，她知道自己是怎樣一副披頭散髮衣冠不整的狼狽相。轉過身子，她飛快的往房間裏衝。衝了一半，想想又不對，天啊，總不能把喬雲峰這樣「冰」在房門口。她又衝了回來，急得想哭，狼狽得想哭，她用手抓緊了胸前的開忿處，該死！為什麼要買這件低胸的睡袍呵！她望著喬雲峰，顫慄的、口齒不清的說：

　　「喬伯伯，您先請進來坐！我去換件衣服。」

　　喬雲峰清醒了過來，眨動著眼瞼，他仍然用不信任的眼光，望著面前這個亂髮蓬鬆、酥胸半露的女孩。殷采芹，居然是殷采芹，那白屋裏的女孩？不不，這那兒是白屋裏的女孩？白屋裏曾有過一個很純很純的小女孩兒，這兒站的，卻是個充滿誘惑力的、風情萬種的成熟女子啊！他抽了口冷氣，還抱著萬一的希望，他困惑的問：

　　「書培給了我這個位址，我是不是弄錯了？他並不住在這兒，是嗎？」「不不，」采芹慌忙說：「他是住在這兒，現在上課去了，您先請進來坐！」喬雲峰迷惘的走了進來，迷惘的四面張望，迷惘的在椅子裏坐了下來，采芹飛快的說：

　　「您先坐一下，我馬上就來！」

　　她衝進了臥室，把手中的紙條放在梳粧檯上。她手忙腳亂的換衣裳，好不容易，才穿上件簡單的、家居的藍色洋裝。對著鏡子，她飛快的梳著頭髮。又衝進浴室去洗臉刷牙。重新走出來以前，她站在臥室裏，用手在胸前劃著十字，嘴裏亂七八糟的低聲禱告著：「上帝啊，老天啊，聖母瑪利亞啊，觀世音菩薩啊……你們幫幫我吧！幫幫我度過這一關吧！」

　　終於，她走了出來。心情已經平定了很多，反正，喬雲峰已經見到她了，反正，是逃也逃不掉了。倒了一杯茶，放在喬雲峰面前，她像個待宰的囚犯。

　　「喬伯伯，您喝茶。」她低聲的說。

　　喬雲峰抬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神色仍然是迷惘的，迷惘，困惑，而不知所措的。采芹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近乎憐憫和同情的情緒，她有許多年沒見過喬雲峰了，她不知道他已經是個老人了。滿頭白髮，額上都是皺紋，戴著副近視眼鏡。他仍然具有以前那種書卷味，可能還更深了一些，他看起來文雅而高貴。那種高貴，像是與生俱來的，像是隨身攜帶的，像是生長在他眉間眼底的。那種高貴，也就是喬書培所具備的。但是，現在，這個高貴的老人顯然陷進了一個完全迷惘的境界裏，他迷失而無助，孤獨而瑟縮。

　　「我不知道──書培到底是在做什麼？」他喃喃的開了口，訥訥的說著：「我有一年多沒有看到他了，他說他很忙，不能回去。我……我想，那就讓我來看看他吧！他……他……」他抬頭望著采芹，住了口，怔怔的發著呆，眼底的迷惘更深了。

　　「他很好！」采芹立即說，像個罰站的孩子般站在老人的前面。「他真的很好，在設計公司兼了個工作，又在幫蘇教授編書……」「是的，蘇教授！」老人的眼睛閃亮了一下，立即又黯淡了下來。「我以為……以為……那女孩叫蘇……蘇……」他又住了口，低下頭去，他手中還拎著那個旅行袋。

　　「蘇燕青！」采芹不知不覺的接了口。「她叫蘇燕青，書培和她很……要好。」喬雲峰再度抬起頭來，困惑的看著她。

　　「可是，你……你怎麼在這兒？」他糊糊塗塗的問，眉頭輕鎖著。「他們告訴我，你……嫁給了一個法官。」

　　老天哪！采芹抽了一口冷氣，喬雲峰也知道這件事了。她突然有狂笑一場的衝動，老天，命運和她開了多麼大的一個玩笑！殷振揚的話對了！采芹，你已經弄得一塌糊塗了，你已經身敗名裂了！沒有一個正經人會接納你了！她閉了閉眼睛。「不是法官，」她空空洞洞的，無力的，卻坦白的說著：「是個律師。我也沒嫁給他，他家裏早就有了太太。一年多以前，我就離開那個人了。」

　　「這就是書培不回家的原因了？」老人望著采芹，這次，他是直視著采芹了。「你們……是結婚了？還是……同居了？」

　　「同居。」她低聲說，迎視著喬雲峰的眼光。「他說……在您同意以前，不……」她咽掉了下面的話，怔怔的看著喬雲峰，忽然覺得這句話是毫無意義的。她也在這一剎那間，明白了一件事，明白書培為什麼不肯帶她回家了！這會殺掉喬雲峰！事實上，她已經殺掉他了！那老人又孤獨又無助又絕望的坐在那兒，下意識的捏著手裏的旅行袋，他好老啊！像是已經一千歲了。他走進這屋子之前，是個六十歲的老人，現在，是個一千歲的老人了。他注視著采芹，鏡片後的眼光模糊而渙散：「他……他……他小時候很聽話，」他喃喃的說著。「他有才氣，從小就愛詩詞，愛畫畫，我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他已經出人頭地了。」她熱烈的說，不由自主的想安慰和鼓勵這個老人。她說得又熱烈，又急促，又真摯。「他的畫被教授推薦到西班牙去參加畫展，他的設計是第一流的，雖然他不能定時上班，設計公司還是寧可出高薪用他。蘇教授說他的文學修養賽過中文系的高材生，要在他的著作上加上書培的名字……他已經出人頭地了，他什麼都做得最好，他是──十全十美的！」老人呆呆的看著她，眼底是一片迷濛。

　　「是嗎？」他遲疑的問，語氣有些恍恍惚惚。「或者，我對他期望太高了。我總希望他是……完美的。不止……完美的人格，還有……完美的人生……我……我……」他對采芹虛弱的笑了笑。這笑容竟比他的迷惘無助更打擊了她。他老得好快啊，他已經有一萬歲了。「我是個守舊頑固的老頭子，他知道。所以……他……他……他就不敢回家了。」

　　他站起身來，茫茫然的拎起了旅行袋。

　　「我走了。」他說。「喬伯伯！」她驚喊：「您去那兒？」

　　「回家啊！」「您還沒見到書培呢！」她急促的說：「您坐著，我給您到學校找書培去，半小時之內就回來！」

　　「不用了。」老人淒涼的說，仍然對她虛弱的微笑著。「你會照顧他，是不是？」采芹深深的吸了口氣，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而冷靜：

　　「我不會照顧他。今天的大學生和以前不同了，和一個女朋友同居幾天，不算什麼嚴重的事。他真正要娶的人是蘇燕青，那是個毫無瑕疵的女孩子，您一定會喜歡那個女孩！對不起，喬伯伯，我不能幫您照顧他，只有蘇燕青才能照顧他！」

　　老人懷疑的望著她。「你確定嗎？」「喬伯伯，您和我一樣瞭解書培，他如果真要娶我，他早就娶了！」老人眼底閃過一抹奇異的光芒，他仍然拎著旅行袋走向門口，他的背脊略略佝僂著，瘦長的影子孤獨而落寞。但是，他身上那種高貴的氣質依然存在，即使是在那衰老的儀容下，仍然有著炯炯發光的本能，和灼灼逼人的威力。他退向了門口，凝視著她：「答應我一件事。」「什麼？」「不要告訴他我來過了。」

　　她閉上了眼睛。殘忍啊，喬雲峰！你為什麼不能接納我？你為什麼把我看成污點？你為什麼也像一般人那樣輕視我？你走了！不要告訴書培你來過了！那麼！當他帶著蘇燕青去見你的時候，殷采芹這段醜陋的歷史是在他生命裏根本沒有存在過了！她咬咬牙，睜開眼睛來的時候，她發現喬雲峰正對著牆上的一幅畫像凝視著，那是她站在窗前，以彩霞滿天為背景而畫的那張油畫。老人問：

　　「是他給你畫的像？」「是的。」她回答，心底掠過一抹深切的痛楚，她微笑起來。「注意到背景的彩霞了嗎？彩霞有兩種，清晨的彩霞之後是白天，黃昏的彩霞之後是黑夜。我後面的彩霞，是黃昏的彩霞。」老人深深的看了她一會兒。

　　「你答應不告訴他我來過了？」他問。

　　「我答應。」她點點頭。

　　他走了。她沒有送他下樓，只站在小屋門口，目送他孤伶伶的穿過「日日春」的小徑，孤伶伶的走下樓，他那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陽臺的轉角處了。

　　她折回到屋裏來，慢吞吞的走到梳粧檯前，她望著鏡子裏那張蒼白而憔悴的臉龐，你也老了！她對自己說；你也有一千歲了！她又看到書培留下的紙條了，她打開紙條，一次又一次的讀著；出污泥而不染？你錯了？我該是污泥裏的污泥了。傷害你已經夠深了？是不是還預備繼續傷害下去？不不！書培，我再不傷害你了，我再不玷污你了！我再不拖累你了！她把頭僕伏在梳粧檯上，一任眼淚慢慢的氾濫開來。

22

　　這天，喬書培一天都很忙，整天的課，外加設計公司開會，他忙得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晚上六點多鐘，他才趕回家裏。事實上，他今晚七點還要去蘇教授家工作，而多日以來，采芹也沒時間開夥做飯，他明知道這個時間回家，既沒有飯吃，采芹多半也已經出去了。可是，他就忍不住要跑回去一趟，整天，他心裏一直有種隱隱的痛楚，這痛楚壓迫著他的神經，使他心慌而意亂。當他走上小樓的時候，他才想起自己一早所寫的那張紙條。「你讓我痛心極了！」不，采芹，他心裏悠悠長歎，不是痛心，而是恐懼，天知道他有多恐懼，恐懼失去她，恐懼她被別人搶去！恐懼她變心！恐懼她對他不再依戀了。他不太記得自己到底在紙條上還寫了些什麼，寫的時候，他是在一份抑鬱憤怒和激情裏。或者，她今晚不會去上班了，在收到他這樣的紙條後，她多半不會去上班了。他要把握機會和她好好談談，如果真有個第三者闖入了……天，他硬摔摔頭，去他的第三者！那是陳樵的陷害！一定的！

　　走進小屋的時候，他幾乎已經說服了自己，采芹一定在家裏等他。因而，一進門，他就揚著聲喊：

　　「采芹！」

　　四周靜悄悄的，靜得離奇。他忽然覺得心往下沉，忽然覺得手足冰冷，忽然覺得一陣冷颼颼的涼意，從他背脊上升起……有什麼不對了！這小屋整潔得過份，簡直是纖塵不染的。他疑惑的四面張望，觸目所及，是牆上那幅畫像不見了！他的心狂跳，不祥的預感頓時對他當頭罩下來，他直衝進臥室，恐慌的大喊著：「采芹！采芹！采芹！」

　　臥室裏寂無回聲，他奔到壁櫥前，一把打開櫥門。正如他猜想的，采芹所有的衣服都不見了！他再拉開所有的抽屜，她拿走了她所有的東西，她走了！她走了！她走了！一時間，他覺得狂暴而昏亂。她走了！她怎麼敢走？她怎麼能走？她為什麼要走？他滿屋亂繞，心裏還存著個萬一的想法，她不是走了。她把衣服送去洗了，她去彈電子琴，馬上就會回來。他跌坐在床沿上，於是，他發現枕頭上放著一張信箋。哦！她留了信箋！一定是告訴他，她馬上就會回來，他一把抓起了信箋，讀著上面的文字：

　　「書培：

　　你留下的紙條，我已經一讀再讀，深知我對你傷害已深。我不是個好女孩，我早已失足，早就陷於污泥，而不能『不染』。我再三思量，我不能，也不忍再傷害你了。所以，我走了。希望你善自珍重，我永遠在我的小角落裏，默默的祝福你。我取走了那幅畫像。相聚一場，算你送我一點紀念品吧！好可惜，那彩霞，是屬於黃昏的。請不要傷心，請不要難過。人生，本就像一場戲劇，最後，你所看到的一定是『劇終』兩個字。好在，一幕戲完了，總有另外一幕戲起而代之。我可以預料，你的生活將因我的離去而更充實。最起碼，你不會生活在殘缺裏──你還有個望子成龍的老父，別忘了呵！我走了，不會再回來了。請代我問候燕青，當然，還有陳樵和何雯。你看，我走得是平平靜靜的。

　　書培，與其我們將來在彼此怨恨中分手，還不如在這種『平靜』中分手，你說對嗎？祝

　　幸福

　　　　　　　　　　　　　　　　　　　　　　　采芹」

　　他有幾分鐘不能思想，只是呆呆的坐在那兒，呆呆的面對著這張信箋，呆呆的陷進了一片虛無。然後，他有些清醒了，她走了！這三個字像一輛十輪大卡車的輪子，不，像坦克車的輪子，重重的從他心底輾過去。她走了！他驟然跳了起來，衝到窗臺前，把花盆一把掃落到地下，他再衝入客廳，把茶杯、花瓶、日日春、咖啡壺統統掃落到地上去。在那一陣「乒乒乓乓」「唏哩嘩啦」的巨響和破裂聲中去發洩自己心底的悲憤。走了！她就這樣走了！「平靜」的走了！只為了他早上留了一張紙條給她！天哪！他用手抱住了頭，他在紙條上寫了些什麼？他死命捧住自己那要裂開的頭顱，就是想不清自己到底寫了些什麼。但是，他傷害她了，他逼走了她！這念頭使他直跳起來，所有的血液都在體內勾湧翻騰。不！她不是「平靜」的走，她不是「存心」要走。她是生氣了！她也是人，當然也會生氣！他一定寫了很多混帳話，所以把她氣走了。他模糊的想起，上次他們吵架之後，她也曾經用「沉默」來抗議，但是，後來，她畢竟是原諒了他！她總是原諒他的，不論他做錯了什麼，她總是原諒他的。那麼，這張小紙條不會有多嚴重了，只要他找到了她，只要他對她解釋清楚，只要告訴她，都是陳樵闖的禍……他不是有意要留那張紙條，不是有意說她傷害了他……天哪！他要找到她，就是把臺北市整個拆掉，他也要找到她！就是把每一寸土地踏平，他也要找到她！

　　衝出了小屋，他連門也不關，就直衝下四層樓。第一個想到的地方，就是「喜鵲窩」。叫了一輛計程車，他直馳往「喜鵲窩」，顯然，這是家很有名的餐廳，車子一直停在餐廳門口。他看看手錶，七點正！這正是餐廳上市的時間，她應該在這兒，老天，讓她在這兒吧，她一定要在這兒，她必須在這兒！伸手去推門以前，他就聽到電子琴的琴聲了，他怔了怔，不由自主的呆立在那門口，他聽著那琴聲，正流暢的彈奏著一支老歌，一支他熟悉的老歌：

　　「把酒問青天，明月何時有？

　　莫把眉兒皺，莫因相思瘦，

　　小別又重逢，但願人長久……」

　　哦，他如釋重負，她在裏面！她確實在裏面！她彈這支歌，因為她還想著他！感謝天！他能立即找到她！感謝天！他深吸了口氣，輕輕的推開門，他不想打斷她的彈奏，他悄悄的「溜」了進去。於是，他立刻看到她了，她坐在臺上的電子琴前，穿一身全黑的衣服，襯托得那臉龐特別的白，那眼珠特別的黑……她正專心的彈奏，那麼專心，好像周圍什麼東西都不存在……他悄悄的在一個不受注意的角落裏坐了下來，叫了一杯咖啡，就用手托著下巴，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看，用全心靈去聽她彈奏，用全心靈去「吞噬」著她的美。依稀恍惚，他覺得有個小女孩兒，正扳著他的手指，去彈那和他無緣的鋼琴：多米索米，多米索米，多米索法……唉唉！又錯了。你是笨蛋！喬書培，你一直是笨蛋！你早就該坐在這兒，聽她彈一曲，你就會更深的衡量出她對你的愛，以及你對她的愛，那麼，你就不會寫那張混帳條子給她了！

　　那支曲子彈完了，采芹在翻著琴譜。忽然間，客人中有人高聲的鼓起掌來，鼓得又響又急驟，不知是搗蛋還是欣賞，反正破壞了大廳中的幽靜。書培皺著眉頭看過去，於是，他大吃了一驚，那是張熟悉的面孔，那高舉雙手猛拍的竟是殷振揚！怎麼，他又跑出來了？怎麼？采芹一個字也沒對他說過？他困惑的望著殷振揚，於是，他看到有個穿著咖啡色絲絨上裝的男人，從一個黑暗的小角落裏站起來，逕直走向殷振揚。他在殷振揚對面坐下來了，不知道對殷振揚低聲說了句什麼，殷振揚停止了鼓掌，笑著靠進椅子裏，大聲的說了句：「姓關的，你怎麼說就怎麼好！誰教你是我妹夫呢！哈，我這個倒楣蛋，專當人小舅子！」

　　這是什麼話？喬書培情不自禁的對那個姓關的看過去，燈光下，那男人有一張非常吸引人的臉孔，輪廓好深，挺直的鼻樑和深邃的眼睛，黝黑的皮膚和濃濃的眉。他燃起了一支煙，又對殷振揚說了句什麼，殷振揚就笑了起來。小弟送了一瓶酒去，他們在開瓶、倒酒、碰杯、喝酒。

　　書培心裏有些恍惚，頭腦裏有些發暈。他瞪視著殷振揚和那「姓關的」，看他們微笑，談天，舉杯，喝酒。然後，書培覺得琴聲有陣混亂，顯然采芹彈錯了音，那「姓關的」直跳了起來，似乎有尖銳的東西刺傷了他，他立即拋下殷振揚，站起身來，走上台去。書培也往臺上看去，心臟一下子的跳到了喉嚨口。采芹已停止彈琴，她用手支著額，正倚靠在琴蓋上，似乎不勝怯弱。姓關的直衝上去，用手一把扶住了她，在她耳邊低語了兩句話，采芹搖搖頭。姓關的坐了下來，琴聲繼續下去了，姓關的接替了采芹，他彈得如行雲流水。采芹低垂著頭，她整個人，似乎都倚靠在「姓關的」的懷裏。

　　書培的心神更恍惚了，頭腦更昏暈了。陳樵的話重新在他耳畔響起：「她不是一個人，有另外一個彈電子琴的男人和她在一起……他們親熱得厲害……」

　　他的呼吸急促了，他死死的盯著采芹和姓關的。采芹慢慢的站了起來，把電子琴完全交給了那個人。書培注意到那人給予了她一個最關心最溫柔最憐惜的凝視。天哪！書培的心臟絞扭了起來，五臟六腑都絞成了一團。怪不得殷振揚喊她妹夫，他懂了！他終於懂了！怪不得采芹決意離開他，他懂了，他終於懂了！怪不得最近采芹不回家，他懂了，他終於懂了。她真的有了一個第三者，她真的變了心，背叛了他，他懂了，他終於懂了！采芹走下來了，她一直走到殷振揚的座位上，坐了下來。殷振揚遞給她妹妹一杯酒，他的嗓門依然很大：

　　「我看你的身體糟透了，你應該去看醫生！」

　　采芹虛弱的笑了笑。該死！她那笑容依然牽引著他，像有根細線從她身上直通他的心臟，她一顰一笑都拉扯得他心痛。采芹握住那杯酒，一仰而盡，她又用手支著額，呆坐在那兒，殷振揚遞給她第二杯。該死！你要灌醉她嗎？他再也按捺不住，從自己隱藏的角落裏站了起來，他連想都沒想，就徑直走向了采芹和殷振揚。

　　他站在他們面前了。「我能不能加入你們？也喝一杯？」他沉著聲音問。

　　采芹驀然抬頭，臉色變得比紙還白。

　　「書培！」她喃喃的喊：「你來做什麼？」

　　「這兒是公共場合，沒有掛牌子說不許我進來啊？」他說，拉開了椅子，坐了下來。「哈！」殷振揚怪笑了，看看喬書培又看看采芹，再看看那正往這邊注視的關若飛。「真是一次偉大的聚會！」他對喬書培舉杯。「歡迎，妹夫！」

　　又是妹夫？書培心裏比雪還明白了。他端過采芹面前的酒杯，一口氣灌了下去。直視著采芹，他說：

　　「你知道你是什麼？你是隻狗熊！」

　　采芹睜大眼睛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聽過『熊撿棒子，撿一支丟一支』這句話嗎？」書培說，微笑著。「東北人把玉蜀黍叫做『棒子』，狗熊常常半夜到玉蜀黍田去偷棒子，牠們又笨又貪心，看到了棒子，就用左手把牠撿起來夾在右手胳肢窩裏，到了下面，牠又看到另一支棒子，就用右手撿起來夾在左手的胳肢窩裏，這樣，牠每一伸手，原來的棒子就掉了，牠一路撿，一路丟……」他再倒滿了酒杯，啜了一口：「到最後，牠仍然只有一根棒子。」他盯著采芹，笑容消失了，他的眼光痛楚、怨毒，而充滿了恨意。「你為什麼不最後再撿我？」

　　采芹被擊倒了。她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默默的盯著他，她的嘴微張著，拚命的吸著氣，胸部一起一伏，她重重的呼吸，似乎得了呼吸困難症。她的臉色更白了，連脂粉也遮蓋不了那份蒼白，她的嘴唇上毫無血色。

　　書培看了電子琴一眼。

　　「他叫什麼名字？」他冷冷的問。

　　采芹不答。殷振揚笑了。

　　「原來你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嘻笑著說：「鼎鼎大名的關若飛，他在娛樂界的名字響噹噹，比你這個默默無聞的大學生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他輕蔑的望著書培，因為他的痛苦而得到一份報復性的快樂。

　　書培抽了口氣，是了！關若飛，他聽過這個名字，采芹提過這個名字。「這就是你要離開我的原因，是嗎？」他盯著采芹，臉被酒和怒氣所染紅了，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但是，他的聲音仍然維持著平靜，像海嘯前的那股伏流，緩慢而凝重的流動著。「這就是你最近不願回家的原因，是嗎？這就是你永遠累了的原因，是嗎？關若飛，這就是整個問題的關鍵！陳樵告訴過我，我卻不肯相信，關若飛，他是你的第幾根棒子？」

　　采芹仍然不說話，仍然只是呆呆的看著喬書培。仍然大睜著眼睛，仍然拚命的吸著氣。喬書培再灌了一杯酒，他的手落在采芹的手上，蓋住了那隻手，他開始捏緊她，用力的捏緊她，似乎想把她的骨節全體捏碎。

　　「你一定早就想離開我了，是不是？你走得平平靜靜，你當然平平靜靜，因為我的留條給了你最好的藉口，是嗎？」他搖搖頭，眼裏的怨毒更深了。「你真是高段！你是第一流的好演員！你可以讓我自責得差點自殺，而你卻和新的男友悠哉遊哉的彈電子琴！你……你……」他更緊更緊的握牢她的手：「這些日子以來，你一直過著雙重人格的生活，是嗎？白天，你是他的，夜裏，你回到我的身邊，怪不得你累了！累了！永遠累了！哈！」他笑了，他的笑容慘澹得像哭。「我居然為了你神魂顛倒，我是傻瓜。不過，請你告訴我一句話，關若飛確實比我強嗎？」她仍然不回答。他搖撼著她的手：

　　「說話！你說話！不要再做出這股茫然無助的樣子來！我不會再被你這對眼睛所騙！你流淚了嗎？你為誰流淚？多美麗的淚珠，閃亮得像一顆顆小星星，最好能串成頂皇冠，罩在你那純潔得像天使一樣的小腦袋上……」「喬書培，放開她！」忽然，有個陌生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他一驚，愕然的抬起頭來，就和關若飛那對深刻的眼光接觸了。關若飛正挺直的站在他們面前，一臉的憤怒和激動。

　　「喬書培，放開她！」他再說，語氣裏有種堅定的力量：「你弄傷了她！快放手！她已經要暈倒了！」

　　望著關若飛，濃眉，深邃的眼睛，又性格又漂亮又吸引人的臉型。鼎鼎大名的關若飛，他的名字響噹噹，比你這個大學生不知道強了多少倍！他鬆開了握緊采芹的手，直視著關若飛：「你心痛？」他問。「我是心痛。」他答，坐了下來，也直視著他。「如果采芹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會傷害她一根小指頭！」

　　「如果？」他冷哼了一聲。「如果？你用了好奇怪的兩個字。難道到這種時候，你們還要遮掩什麼？放心，關若飛，假如采芹能為了你而整日不歸……」

　　關若飛一把抓住了殷振揚胸前的衣服，殷振揚正在那兒看把戲似的看得津津有味。而且，他已經有了七分醉意，被關若飛這樣當胸一抓，他嚇了好大一跳，本能的用手臂一格，咆哮著問：「幹嘛？你要跟我打架？有沒有認錯對象？」

　　「告訴他！」關若飛壓低嗓子怒吼著：「告訴這個莫名其妙的書呆子，采芹為什麼需要夜以繼日的工作？你說！殷振揚！你告訴這個混小子，采芹為什麼要跑場，一天趕到三個地方去演奏！你說！你說！」「不關我事！」殷振揚格開了關若飛，仍然嘻笑著，一副「隔岸觀火」的樣子。「大概她喜歡跟你老兄在一起，你彈她唱，她彈你唱，這叫夫唱婦隨吧！」

　　「殷振揚！」關若飛怒不可遏：「你是個不折不扣的流氓！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你欠下的賭債，采芹拚了命在幫你還，你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為什麼不說……」

　　「喂喂喂！」殷振揚喊著，把關若飛的身子壓了下去。「這是公共場合，你一直警告我不要引人注意，你自己怎麼這樣亂吼亂叫的！你要我告訴喬書培什麼？你何不自己告訴他？你愛采芹，不是嗎？你敢說你不愛嗎？如果不是有你老兄陪著采芹跑場，采芹會跑嗎？怎麼！你這個王八蛋！他媽的！你的男兒氣概那裏去了？你連戀愛都不敢承認……」

　　「你們……不要吵了吧！」忽然間，一直不開口的采芹幽幽然的開了口，她用手背拭去了面頰上的淚痕，把手怯怯的伸給關若飛，她凝視著關若飛，悲哀的，溫柔的，卻口齒清晰的問：「關若飛，愛我是件很恥辱的事嗎？你為什麼不承認呢？」關若飛怔住了。他迎視著采芹這對大而明亮的眸子，感到她那冰冷而微顫的手伸向了自己，他就整個心都緊縮起來了。他瞪視著她，心裏有點兒明白，也有點兒不明白。她卻又細細的、柔柔的釘了一句：

　　「你不愛我嗎？」「見鬼！」他詛咒著：「你明知道我愛你！整個餐廳從經理到小弟無人不知！」采芹輕歎了一聲，回頭望著喬書培。「對不起，書培。」她輕聲說。

　　書培狐疑的望著這一切，他狐疑的看看殷振揚，又看看關若飛，再看看采芹，他的目光停留在采芹臉上。

　　「你在幫殷振揚還債？」他問：「你在跑場？為什麼你不告訴我？那麼，你也在綠珊瑚表演了？……」

　　「不要再問了！」采芹疲倦的鎖起了眉頭。「哥哥是對的，如果沒有關若飛，我也不會有興趣跑場……還債，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我喜歡這種生活，書培，對不起。對我而言，你那種生活實在太單調了！」

　　書培的眼光又尖刻了起來，他的呼吸又急促起來，他的聲音又變得沉痛而沙嗄起來：

　　「你是什麼意思？你終於承認了，你是存心要離開我？你早就想離開我了？你厭倦我了？」

　　「唉！」她低歎著，似乎疲倦得快死掉了，她垂下眼睫毛，望著桌布上的格子。「書培，我們的童年都過去了，你知道，童年的愛情都是不成熟的。而我們卻在不停的長大，不停的改變我們自己的興趣。你知道，這些日子，我們雖然在一起，卻一直彼此傷害，你說過，我讓你失去自尊，失去親情，失去朋友……」「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他漲紅著臉說。

　　「是的，是過去的事。」她低語著：「我們的現在卻是由過去堆積起來的，所以，你不能把過去一筆抹煞。我們彼此都傷害太深了，在一起，只是增加雙方的痛苦……」她吸了口氣：「好了，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我承認了，我是一隻撿棒子的狗熊，好了吧？你讓我去吧！」

　　他伸手用力托起她的下巴，他命令的說：

　　「你看著我！」她被動的抬起睫毛來，被動的望著他。

　　「你離開我，是因為關若飛？」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問。「還是因為我讓你失望？」「這又有什麼不同？」她掙扎著說，想擺脫他的手。

　　「有不同！」他有力的說，捏緊了她的下巴，固定了她的視線。「如果是我的所作所為，有傷害了你的地方，有讓你失望的地方……」他困難的咬咬嘴唇，那嘴唇上立刻留下兩個深深的牙印，他壓抑住了自己的自尊，仍然衝口而出：「我可以改！我可以為你改！我可以道歉……如果你是為了關若飛……」他又咬嘴唇，那兩個牙印更深了。「我沒話說，我只有撤退！」她定定的望著他，眼光一瞬也不瞬。

　　「那麼，」她低聲而穩定的說：「我只能告訴你，是為了關若飛！」他再看了她一會兒，死死的看了她一會兒。他那樣子，就像是已經被宣判了死刑。然後，他鬆開了握住她下巴的手，轉過頭來看著關若飛，他對關若飛深深的點了點頭：

　　「她是你的了！」他說，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鈔票，他扔在桌上。「今晚我請客！」他站起身子，望著殷振揚。語聲鏗鏘的說：「老虎不吃自己的兒子，哥哥別喝妹妹的血！她如果有個新的開始，你──給她一條生路吧！」轉過頭，他再也不看采芹，大踏步的走出了餐廳，投身到門外的夜色裏去了。

　　殷振揚愣在那兒了。半晌，他回過頭來，看到關若飛也愣在那兒了。而采芹蒼白著臉，身子搖搖欲墜。他大叫了一聲：「她暈倒了！」關若飛及時伸出手去，采芹倒進了他的臂彎裏。

23

　　喬書培一個人呆呆的坐在小木屋裏。

　　采芹已經走了四天了。對書培而言，這四天像是四個漫長的世紀。早上起床，她不在身邊，中午回家，她不在家裏，晚上，是空落落的小屋盛著滿滿的一屋子寂寞。奇怪，以前她在的時候，他並沒有特別感受到她的存在。她忙起來的時候，也經常從早到晚不在家，但是，他總知道她會回來，總感覺到她的氣息，充滿在小屋的每個角落。而現在，她走了，再也不回來了，他在一天比一天加深的痛苦中去衡量自己對她的愛，在那椎心的刺痛裏迷失，而在那發瘋般的想念裏被折磨得快病倒了。這個晚上，他就又一個人孤獨的坐在小屋裏，燃起一支煙，品茗著自己的寂寞。許多時候，他總幻覺有人敲門，幻覺她在外面輕呼著他的名字，當他跳起來去開門的時候，門外卻一無所有。他認為，自己已經快得神經病了。從認識以來，采芹離開過他很多次，卻從沒有一次這樣讓他苦惱悲切得像個瀕死的人。關若飛，那個響噹噹的人物！他咬牙回思著關若飛的一切，他深吸著氣。喬書培，你輸了！那個關若飛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而你又對采芹那麼挑剔，那麼殘忍，難怪采芹變心……他跳起來，用拳頭一拳對牆上捶去，那木屋整個都震動起來了。他苦惱的把背脊貼在牆上，仰頭望著屋頂。天哪，采芹，你回來吧！如果我還能補救我的過失……我會用加倍的愛心來對你，我再不挑剔，再不殘忍，再不對你說刺心的話了……采芹，你回來吧！他把身子轉過來，把頭抵在牆上，采芹，我想你，想你，想你……想得快發瘋了，你回來吧！不不不，她不會回來了。他刻骨的想了起來；她再不是負氣而去，她是真真正正的離開他了，她有了另一個開始，另一個男人！

　　他忽然聽到有腳步聲走上樓梯，他驚覺的豎起耳朵，屏住了呼吸，那腳步聲走上陽臺了，走向小屋了……可能嗎？她回來了！可能嗎？她聽到他心底對她的呼喚了！可能嗎？有心靈感應通達了她，許多小說裏都寫過的，她回來了！他回過身子，靠在牆上，睜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房門，他的心臟像擂鼓似的狂鳴，震得他的耳鼓都在響，他搖搖頭，有敲門聲嗎？有嗎？「砰砰砰！」敲門聲真的響了起來。

　　他驚跳，動也不敢動。「幻想」又來欺騙他了。

　　「砰砰砰！」敲門聲又響了起來。

　　他滿頭冷汗，仍然動也不動。

　　「書培！」門外在輕喚著，那女性的、溫柔的聲音！她回來了！她回來了！「書培，你不在家嗎？」

　　我在！我在！我在！他心中狂叫，直衝到門口去了，一把打開房門，他狂喜的喊：

　　「采芹……」「噢！」門外的女孩笑靨如花，兩個小酒渦在頰上閃動。「對不起，不是采芹，是燕青。讓你失望了！」

　　他往屋裏退了兩步，他的臉色一定很嚇人，因為燕青頓時收住了笑，伸手要去扶他：

　　「你怎麼了？」她驚呼著：「你病了而不看醫生嗎？你蒼白得像個死人！」「我沒什麼。」他掙扎著說，退到房間裏，在椅子上跌坐下來。那張圓形的大籐椅，采芹在士林買回來的。她每次受了委屈，就把自己蜷縮在這張椅子裏。他痛楚的蹙起眉頭，為什麼你要給她委屈受？她在的時候，你只會欺侮她，冤枉她，責難她……她奔波著為殷振揚還債，你卻咬定她迷失墮落。她為什麼不把殷振揚的事告訴你呢？她不敢啊，傻瓜，你那樣自命清高，她怎敢說出來！她怕你啊，她一直像只受傷的小麻雀，像防風林裏那隻小麻雀……

　　「你坐好，我去給你倒杯水來。」燕青嚷著，往廚房裏跑，接著就叫了起來：「怎麼？你家連開水都沒有！」

　　「哦，」他回過神來：「我忘了燒。」

　　燕青從廚房裏出來了，又是笑靨迎人的。

　　「沒關係，我來幫你燒。」她走過來，仔細的看看那小屋，又仔細的看看他，歎了口氣。「你怎麼把房間弄得這麼亂七八糟，你自己也是，你幾天沒刮鬍子了？真是越來越有藝術家氣概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經一連兩次沒去幫我爸爸工作，我老爸很關心你，以為你生病了！」她俯頭更仔細的看他：「你是不是生病了？」「沒有。」他悶悶的回答。「沒有？」她挑高了眉毛，眼中閃著光。「你明明生病了，而且病得很厲害，這種病的名字叫『相思病』！是一種心形細菌造成的，那細菌會慢慢的侵蝕人體，從骨頭吃到內臟，從內臟吃到肌肉，最後，把整個人都化成飛灰……啊啊，這是種很可怕的病，幸好不傳染！」

　　他想笑，但是他笑不出來。

　　燕青不再理他。她去廚房燒了開水，泡了兩杯茶，把茶端到客廳來，她遞給書培一杯，自己拿了一杯。然後，她拖了一張椅子，坐在書培的對面，收起了那副調皮的笑容，她一本正經的說：「我們來談談采芹，好不好？」

　　他把頭轉開，皺攏眉頭。

　　「你知道她走了，還談她幹什麼？」

　　「是的，我知道她走了。陳樵都對我說了，她跟一個彈電子琴的──那人叫什麼名字？」她忽然問。

　　「關若飛。」他機械化的回答。

　　「哦，關若飛。」她點點頭。「據說，是采芹和關若飛戀愛了，你們三個居然面對面的攤牌了，然後，你把采芹『移交』給了關若飛。是嗎？」

　　書培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你一定要談這件事嗎？」他陰鷙的問。

　　「是的，一定要談。」燕青堅定的瞪著他。那對大眼睛裏盛滿了智慧。「因為，你是當局者迷，我是旁觀者清。讓我告訴你一句話，采芹絕不可能愛上關若飛！」

　　書培渾身一震，抬起眼睛來，怔怔的盯著燕青。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你怎麼知道？」他啞聲問。

　　「我知道。」她閉了一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她的聲音誠懇、清脆，而真摯。「因為我比陳樵他們都深刻的觀察過采芹，我像個科學家分析原子似的去分析過采芹，她不可能愛上關若飛，因為──你是她整個的世界，她眼裏、心裏、思想裏、意志裏……都被你填得滿滿的了，她根本沒有多餘的地位來接納關若飛。」他的呼吸更急促了，他的眼睛開始發光了。

　　「這……這只是你的想法，你沒見過關若飛，那人確實是個人才，長得一表不凡，彈一手好琴……」

　　她撲下身子，忽然用雙手握住他的手，低聲問：

　　「你……有沒有覺得過，我並不難看？也還……有一點點可愛之處？」他怔了怔。「是的，你確實很可愛，不止一點點。」他坦白的說。

　　「那麼，你為什麼沒有愛上我？」她率直的問，坐正了身子。「你明知道，追求我的人有一大把，你為什麼沒有愛上我？何況……」她深深的看他，嘴邊浮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對你下過相當多的工夫，想盡辦法來吸引你的注意，念你念的書，背你背的詩，拚命要表現我的風度和學問，拚命想壓倒你那個殷采芹，甚至陪你去幫我老爸做那份枯燥得要死的工作……怎麼？我仍然沒有辦法讓你愛上我？」

　　「哦？」他腦子裏有些昏亂，有些歉然，有些糊塗。「對不起，燕青，」他喃喃的說。「事實上，你確實很吸引我，如果沒有采芹，我想……」「要命！」她叫，臉微微漲紅了，推開椅子，她站起來，在室內兜了一個圈子，回到他面前的時候，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你放心，書培。我不是來向你求愛的，我早就對你放棄了！否則我也不會坦白對你說了！」她說：「我告訴你這些，只為了向你證明一件事，當你心裏有了采芹以後，別的女人再強，對你也沒有吸引力了。那個關若飛，他的地位和我差不多，只是比我慘！因為他可能不像我這麼瀟灑。我對你，老實說，想征服你的念頭比愛情多，那個關若飛……我不知道了！假若他真愛上采芹，他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了！采芹，她是絕不可能愛上他的！」

　　書培目不轉睛的看著燕青，他又能呼吸，又能思想，又能分析，又能希望，又能振奮了。他深吸了口氣，訥訥的說：

　　「你怎麼能這樣肯定？采芹親口對我承認，她要關若飛而不要我，你怎麼能這樣肯定？假若她不愛他，為什麼她要他？」

　　「我不知道。」她有點困惑：「或者，關若飛只是她的一個工具，一個藉口。或者，是你傷了她的心，她覺得跟你在一起再也沒有前途了。或者，她受到了某些壓力，使她自慚形穢……像我，像何雯，都可能構成她的壓力。你最好想一想，你們分手前，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讓她心灰意冷的事情？」

　　他直跳了起來。「那張紙條！」他說。「什麼？」「那張紙條！」他叫著：「我寫了一張紙條給她，我寫了很多混帳話，天知道！我並沒料到會造成這樣的後果……可是，」他又蕭索了下來，望著她，他搖了搖頭：「這仍然只是你的猜測而已，她也很可能愛上關若飛。我們之間發生過比紙條更嚴重的事，她都沒有這樣決絕而去。不，這只是你的猜測……」「好吧！」燕青站起身來：「我只是把我的感覺告訴你！相不相信是你的事，」她搖搖頭，深思地。「采芹，她心裏只有你！」她往門口走去，抬頭對室內掃了一眼，忽然有所發現的問：「那張畫呢？你給她畫的那張像呢？到那兒去了？」

　　「她帶走了。她說，相聚一場，算給她的紀念。」

　　「這不就明白了！」燕青勝利的叫了起來：「既然根本變了心，既然根本愛上了別人，帶走你的畫幹什麼？她就該把你乾乾淨淨的從她生命裏除去，還留什麼紀念？她怎能每天對著關若飛，而讓你的紀念夾在他們中間？你──」她瞪著他：「還沒有成熟，你根本不瞭解女人！想想清楚吧！」她推開房門，從門口地上拾起了一封信：「嗨，有你一封信，不知道什麼時候寄來的！你這個房間真亂！說不定是采芹寫給你的，你也不拆封……」書培直撲過去，一把搶過那封信，看看封面的字跡，他的心就涼了一半。不是采芹，是父親！父親從家鄉寄來的，一定是命令他「暑假非回家不可」。噢，他已經千頭萬緒，心亂如麻，怎樣回去？但是，如果采芹真離開他了，他就「不如歸去」了。歸去，歸去，他又迷惘起來，他如何歸去，面對那小海港，那防風林，那白屋，那岩洞，那海灘，和那「彩霞滿天」啊！「我走了！」燕青在說。

　　他驚覺過來，抬頭看著燕青，一時間，他覺得有千言萬語，想對燕青說，他無法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動和感激，如果沒有采芹，他真的會愛她的，他想。他也真的受她吸引，他想。燕青對他溫和的笑笑，眼睛閃亮的說：

　　「你什麼話都不要對我說，只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如果有一天，你和采芹結婚了，我一定要當伴娘！」她說，翩然一笑，飛快的跑走了。

　　書培呆怔在那兒，如果有一天，還會有這一天嗎？采芹已經走了，跟另外一個男人走了！如果有一天，還會有這一天嗎？他跌進了椅子裏，突然想起，他們早就可以結婚了，每一天都可以結婚，他卻拖延著，拖延著，拖延著……一直拖到她投進別人懷裏。為什麼拖延呢？他低下頭，望著父親的來信，他對著那信封淒然微笑。慢吞吞的，機械化的，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箋，他開始讀下去。唯讀了一個頭，他就整個人都震動了，所有的意志都集中了，他仔細的、迅速的念著那封信：

　　「書培：

　　我用了兩整天的時間來思想，來考慮，我到底要不要寫這封信給你。現在，我終於想清楚了，終於體會出許多我一向忽略的事情，所以，我必須寫這封信給你了。我猜，采芹一定非常守信用，她絕不會告訴你，我在前天早晨到了你們的小閣樓，和她見了面，談了話！……我停留了大約半小時，然後，我就走了。雖然采芹曾要去學校找你，是我嚴辭阻止了。因為，當時我被我所看到的景象，和采芹的存在嚇呆了，我只想趕快離開，讓你不要發現我來過。既然你如此處心積慮的隱瞞我，你和采芹同居的事實，那麼，你必然對我另有交代。我是從你那小閣樓裏逃走了。我想，我當時是下意識的期待你的『另一交代』。你既然和她同居一年多之久，而不談婚姻，你當然是另有打算了。我直接乘火車回到了家裏，然後，我開始思想，開始回憶，從你童年和采芹的點點滴滴，想到我這次和采芹的『意外見面』。你相信嗎？書培，我想得越多，想得越久，我就對采芹的同情越深，好感越重。前天早晨，我們只匆匆的交談了數語，我沒見過比她更敏感而聰明的女孩，她立即發現了我對你的失望，對這整個事件的失望（不可否認，它當時對我像個致命的打擊）。她那樣迫切的急於安慰我，甚至一再表示她和你只是『暫時同居關係』，你的真正女友是蘇燕青。而當我對你的成就懷疑時，她又那樣滿臉發光的讚揚你、談你、說你。你的畫，你的設計，你的文學編撰工作……她把你說得像個世界上唯一僅有的天才。哦，書培，在那一剎那間，我就瞭解了一件事，她對你的愛決不亞於我對你的，雖然這兩種愛的性質不同。甚至於，她給我一種感覺，她比我更愛你。我愛你，因為你是我的兒子，她愛你，因為你是你。我愛你，還想佔有你，她愛你，連『佔有』的念頭都『不敢』有。因為，她自覺她是那麼渺小，渺小得像只螞蟻，像一粒細沙，那一隻螞蟻或細沙可以『佔有』『世界』呢！書培，如果當時我不能體會，我現在已經完全體會了。我幾乎不太能瞭解你怎會變成她的『世界』？但是，我想，在她是個小女孩兒的時候，你就已經是她的『世界』了。不可否認，我一直是個思想保守、生活拘謹、道德觀念深重的老人，我固執而嚴肅。對采芹，我從頭就不贊成，我不喜歡她的家庭，不喜歡她的父母，不喜歡她的哥哥，也不喜歡她那段『歷史』！你是對的，你寧可躲在臺北，而不讓我知道采芹的存在，你知道這樣會給我太大的打擊。哦，書培，你這樣『孝順』我，你預備以後把采芹怎麼辦？當你必須面對我的時候，你是不是就準備犧牲采芹了？你是不是真狠得下心來打破她整個的世界？你有沒有認真衡量過，她在你的生命裏，到底有多少比重？如果你沒有衡量過，我卻衡量過了。我看到了那張畫像，你給她畫的像，她站在彩霞滿天的窗前，渾身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裏……發光的不是天空，而是采芹！書培，我知道了。如果她不是你的『世界』，她起碼也是你的『陽光』了。這兩天來，我在和我自己『交戰』，不知道我該對這件事採取怎樣的態度？但是，我不想還好，我越想就越憤怒。對你的憤怒，對我自己的憤怒。書培，我怎麼會把你教育成這種典型？你簡直把你的父親看成沒有靈性、不懂愛情的老頑固！你居然不敢面對我，說一句：『我愛采芹，我要采芹，你同意，我娶她！你不同意，我也娶她！』書培，你好沒個性，好沒骨氣。我真不懂采芹怎麼會愛你？可是，兒子呵，我真謝謝你沒有這樣做，如果你真敢這樣做，你就失去你的父親了。你也瞭解這一點的，是不是？你知道我就是那樣一個老頑固的，是不是？所以，你寧可獨自一個人在矛盾和苦惱中去煎熬了？你既無法拋下采芹，你又無法拋下老父。孩子，你豈不太苦？豈不太苦？

　　你該謝謝采芹的。短短半小時的會面，她征服了我。天知道，我仍然不喜歡她的家庭、父母、哥哥……可是，如果今年暑假，你不把她帶到我面前來，你不和她好好的完成『佳禮』，我是不會原諒你的！永遠不會原諒你的！信已經寫得太長了，我不再多說了。如果你還有什麼不瞭解的地方，去問采芹吧！

　　祝健康

　　　　　　　　　　　　　　　　　　　　　父字

　　又及：采芹和我談到那張畫像裏的彩霞，她曾說，那是黃昏的彩霞，因為黃昏後就是黑夜。請代我轉告她，黃昏的彩霞和清晨的彩霞都是一樣的。反正，那是你們的『彩霞』。對一對真心相愛、終身相守的情侶來說，不但要共有『朝朝』，而且要共有『暮暮』！」

　　書培一口氣念完了這封信，忽然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水，他把頭埋在膝上，讓淚水一直湧出來。心裏的濃霧卻在慢慢的散開，散開，散開……這就是原因了！原來父親來過了！這就是那個早晨所發生的事；先是自己留了那張混帳條子給她，然後父親來了。於是，他的壓力，父親的壓力，殷振揚的壓力……他們合力把她逼走了！這就是燕青所說的壓力了！這就是了！他舉起那封信，忽然把自己的嘴唇緊壓在那信箋上。爸爸啊！你不是老頑固，你不是！你不是！你比我更懂『愛情』啊！你在半小時裏已經體會出采芹對我的愛，我卻在十幾年的相處後還不瞭解！該死的喬書培！你既不如父親，你也不如燕青，他們都知道采芹不會移情別戀，只有你這個荒唐的白癡，才會認為她會舍你而去！

　　可是，采芹在哪兒？采芹在哪兒？采芹在哪兒？

　　抓起了那封信，跳起身子，他衝出了房門。找采芹去！找采芹去！找采芹去！他全心靈、全意志、全思想、全感情都在吶喊著：找采芹去！

24

　　采芹在醫院裏已經躺了四天了。

　　這是第四個晚上了，關若飛在病床前來來回回的踱著步子，一面打量那躺在床上，毫無生氣的采芹。鹽水針已經停止注射了，但是，采芹的臉色仍然和被單的顏色一樣白。在那床頭櫃上，晚上送來的食物盤，依然一動也沒動。采芹的眼睛睜著，迷迷濛濛的看著窗子，她似乎在想著什麼，在沉思著什麼，或在回憶著什麼。總之，她心中有兩扇門，關若飛幾乎可以看到，那兩扇門正緊緊的關閉著，不讓外界任何的力量闖進去。終於，關若飛停止了踱步，他一下子就停在采芹面前，直瞪著采芹，他下決心的開了口：

　　「采芹，你聽我說！」采芹受驚的把眼光從窗玻璃上收回來，落在他臉上，她眼底有著疑惑和詢問的神色。

　　「你在醫院已經躺了四天了！」他說，「你是不是一輩子預備在醫院裏躺下去了？」采芹閃動著睫毛，嘴唇輕輕翕動了一下，吐出了幾個模糊的字：「我會好起來。」「你會好起來？」關若飛吼著，他忽然冒火了，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直瞪著她，生氣的、大聲的說：「你怎麼樣好起來？你什麼都不吃！自從進醫院，你就靠生理食鹽水和葡萄糖在維持著！看看你的手腕，」他捋起她的衣袖，注視著那瘦削的胳膊，整個胳膊上都又青又紫，遍是針孔：「醫生說，已經沒有位置可以再注射了。你為什麼不吃東西？你安心要自殺是不是？我真……」他咬牙切齒：「我真窩囊透了！我真想把你丟在這裏，再也不要管你了！」

　　她凝視著他，烏黑的眼珠裏有著真誠的歉意。

　　「對不起，關若飛。」她溫柔的低語。「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你知道？」他挑高了眉毛，聲音壓低了。「你知道你什麼地方對不起我？」他問。「太多了！」她低歎著：「我連累你在醫院裏耽誤時間，我讓你操心，我使你無法工作……」

　　他搖頭，對她深深的搖頭，拚命的搖頭。

　　「都不是！你最氣我的是那個晚上，喬書培來的那個晚上！你憑什麼把我拖出來當擋箭牌？你憑什麼讓那小子誤會我是你的愛人？」他用手扶住她的下巴，緊盯著她的眼睛：「知道嗎？采芹，我一點都不喜歡我扮演的角色，你讓我窩囊透了！我越想越窩囊，越想越生氣。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離開那傢伙，但是，我比你更清楚，你絕不是為了我！哈！」他回憶著：「那笨蛋居然把你『給』了我，他走得真漂亮！他媽的！」他忽然冒出一句粗話，又對自己的粗話下了一個注解：「這三個字是從殷振揚那兒學來的。他媽的！」他提高了聲音：「我告訴你，那個喬書培『真』是走得漂亮，他對殷振揚講的那幾句話，我簡直想為他鼓掌。真要命！采芹，你為什麼不愛一個平凡一點的傢伙，讓我還能保持一點優越感！甚至可以自欺欺人的說服自己，你真的是愛上了我才不要他？」

　　采芹望著他，他這幾句話竟說得她眼睛發亮。他知道她的眼睛是為喬書培而閃亮，他心中酸楚。卻也為她的病情萌出了希望。進醫院四天以來，這是第一次他看她眼裏又冒出生命的光華。「我們辦個交涉好不好？」他柔聲低語：「讓我去把他找來，你們有任何誤會，都可以當面說說清楚！」

　　她驚跳，臉色頓時變得更白了，眼底的光華在一剎那間全部消失，她神經質的一把抓住床欄杆，試著要坐起來，她掙扎著，喘著氣說：「你敢去找他來，我馬上跳樓！」

　　她的神情把他嚇住了，她那樣認真，那樣嚴重，顯然決非虛詞恐嚇。他慌忙伸手壓住了她，急促的說：

　　「好了，好了，你躺好，我是說著玩的！」

　　她躺平了，悲哀的看著他。

　　「關若飛，你並不想要我？」她悽楚的問。

　　「我不是不想要你，采芹，」他悲哀而坦白的回答：「你和我一樣清楚我多想要你，不過，我要的不是你的軀體，是你的心。而現在……我比以前更瞭解你了，采芹，我──不能要你。」她軟弱的歎口氣，居然笑了，那笑容又寂寞又淒涼。

　　「我懂。」她低低的說：「你不是『飄』裏的白瑞德。」「絕不是！」他同意的說，從餐盤裏拿起一杯橘子汁。「喝一點水果汁，好嗎？你一定要試著吃東西！」

　　她再歎口氣，順從的說：

　　「好吧，我試試看！」他扶起她的頭，把杯子湊在她的唇邊，她勉強的喝了一口。立即，她又嗆又咳又吐又喘起來。嚇得他慌忙按鈴叫護士。她大吐特吐，臉由蒼白而漲得通紅，護士扶著她，讓她吐個痛忙。她胃裏根本沒有東西，吐出來的全是清水。好半天，她才平靜了，渾身全被汗水濕透了。護士換掉了被單和弄髒的枕頭衣物，對關若飛說：

　　「等一會兒，你再試試看。如果還是不能吃，我們只有再注射葡萄糖。」「不要再注射了！」她悲哀而痛苦的在枕上搖頭。「我怕那針管，那瓶子，不要再注射了。」

　　「可是，」關若飛歎著氣說：「你要吃啊！你為什麼不能吃呢？你──」他瞪著她，跺跺腳：「要命，你只是沒有生存的意志而已！你潛意識裏抗拒食物，你根本不想吃東西，你根本就──他媽的不想活了。」

　　她疲倦的閉上了眼睛：

　　「不要跟著哥哥說髒話。」她低語，經過這樣一折騰，累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掉了。病房門被推開了，殷振揚大踏步的跨了進來，仍然滿臉笑嘻嘻，一副趾高氣昂、得意萬分的樣子：

　　「好消息，好消息！」他嚷著：「關若飛，我找到工作了。那老闆居然信任我開車，其實，別的技術不行，我的駕駛技術是第一流的！他媽的，開計程車，算我殷振揚今天是落魄了！不過，總比靠妹妹養好些！真他媽的！」他看到采芹了。「怎麼，」他愕然的說：「這家醫院不行啊？你怎麼越治越糟糕了？」關若飛一把拉住了殷振揚，說：

　　「你別大吼大叫，讓她休息一下，我們到外面去談談！」他把殷振揚拉到病房門外。門外是走廊，有長沙發供人休息，他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殷振揚的臉色變了。「怎麼？」他低聲問：「她到底是什麼病？送進醫院來的時候，醫生不是說沒什麼要緊，只是貧血和疲勞過度，休息兩天就可以出院嗎？怎麼現在更瘦了？臉色更壞了？怪不得我媽說，有病千萬別住醫院，一住醫院，就沒病變小病，小病變大病，大病翹辮子……」

　　「喂喂喂，」關若飛說：「你講點吉利話行不行？」

　　殷振揚慌忙住了口。「我今天和醫生詳細談過了，」關若飛說：「她身體上確實沒什麼很嚴重的病，但是，四天來，她什麼都不吃，只要勉強她吃東西，她立刻吐得天翻地覆。醫生說，她在潛意識的抗拒生存，換言之，她在下意識的自殺。醫生要你同意，如果明天情況還不能改善，要把她轉到台大精神病院去。」

　　殷振揚張大了嘴。「為什麼要我同意？」他問。

　　「因為你是她唯一的親屬。」

　　殷振揚怔了幾秒鐘，然後，他重重的一拍大腿，從椅子上直跳起來，嚷著說：「醫生不知道她的病根，我知道！你別急，我去把那個他媽的喬書培找來，保管她百病全消！你不要吃醋，老實告訴你，我這個妹妹從六歲起就愛上了那個傢伙，愛得個天翻地覆死去活來……只有他有辦法，我找他去！」他往外就衝。

　　關若飛一把拉住他，把他拖了回來。

　　「你慢一點！」他急急的說：「你不要操之過急，說不定弄巧反拙。我剛剛已經向她示意過了，我說要把喬書培找來，誰知我不提喬書培還好，一提到他，采芹就眼睛發直，神色大變，跳起來說要跳樓……我看，找喬書培也沒用，搞不好，反而會送掉她的命！」殷振揚的眼光直射在走廊的盡頭。

　　「不找也不行了。」他喃喃的說：「他自己找了來了！」

　　「誰？」關若飛驚愕的抬起頭。

　　「除了喬書培還有誰？」

　　是的，喬書培來了，他正從走廊的那一頭，急急的直衝過來，他滿頭大汗，臉色發青，下巴上全是鬍子渣，滿頭亂髮，一臉的憔悴和焦灼，眼睛裏佈滿了血絲，手裏緊握著一封信，他一下子就停在關若飛和殷振揚面前了。

　　「她……她……她怎樣了？」他結舌的、驚悸的、恐慌的問。「不太好。」關若飛搖了搖頭，直視著他。

　　喬書培往病房裏就衝，關若飛把他一把拉住。

　　「不要進去！」他警告的說：「你會殺掉她！」

　　他站住了，面無人色。「她到底怎樣了？」「她不想活了！」殷振揚插口說，他說得簡單而明瞭：「四天以來，她什麼東西都不能吃，吃什麼吐什麼，醫生說要送精神病房。她也不要見你，聽到你的名字她就要跳樓。」

　　喬書培怔在那病房門口，一動也不動的呆立著。半晌，他一咬牙，又往病房裏衝去，關若飛立刻攔在房門口，對他深深搖頭，嚴肅而誠摯的說：

　　「當心，喬書培，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你這一進去，說不定會造成不可收拾的後果。你最好想想清楚，你有把握能喚回她生命的意志嗎？」喬書培靜靜的瞅著關若飛，他的眼睛發紅，聲音沙嗄而喑啞：「如果連我都無法喚回她生命的意志，恐怕就再也沒有人能喚回了，是不是？」「是。」關若飛簡潔的說：「但是，別忘了，造成她這種局面的也是你！」有個護士捧著一盤食物走過來了，食物盤裏是一碗藕粉，一杯牛奶，她看看攔在病房門口的三個男人：

　　「請讓一讓！」她說。喬書培回過神來，他盯著那食物盤。

　　「你們不是說，她什麼都吃不下去嗎？」

　　「是呀！」護士小姐接了口：「可是，總得試著讓她吃呀！再不吃怎麼行呢？鐵打的人也禁不起餓呀！」

　　喬書培死盯著那食物盤，心底有根細細的線，在猛然抽動，他從某種記憶底層的痛楚裏，驀然驚覺過來：「交給我！」他說，接過食物來，他注視著護士，眼光閃爍：「她能吃水果汁嗎？」「她能吃任何東西，只要她吃了不吐出來！」

　　喬書培飛快的把食物盤放在關若飛手上，飛快的說了句：

　　「你幫我拿一拿，我馬上就來。」

　　他飛快的轉過身子，飛快的奔向樓梯，飛快的消失了身影。關若飛和殷振揚面面相覷，殷振揚喃喃的說了句：

　　「糟糕！我看這個人也要送精神病院！」

　　喬書培回來了，手裏握著杯水果汁，黃黃的，像蜂蜜般的顏色，他把那杯水果汁放在餐盤中，把手裏的幾張縐縐的信箋豎在杯子上，他細心的佈置那餐盤，好像他要畫「靜物」畫似的。關若飛和殷振揚再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終於，他戰戰兢兢的捧著那餐盤，走進了病房。關若飛和殷振揚情不自禁的跟在他後面。

　　他徑直走向病床。采芹正闔目而臥，蒼白瘦削得幾無人形。聽到腳步聲，她連眼皮都沒動一動。

　　「采芹！」他低啞的說：「我給你送東西來吃了！」

　　她如遭雷擊，整個人都驚跳了起來，迅速的，她睜開了眼睛，死瞪著他，震顫著說：

　　「他們還是把你找來了！我說過不要見你，我說過！」

　　「不是他們把我找來的，」他鎮靜而低沉的說，喉嚨發緊，眼眶發熱，聲音卻堅定而清晰。「是我自己找來的。我一個晚上跑了好多地方，我先去喜鵲窩，他們說你四天沒上班，我再去綠珊瑚，他們說你也四天沒來，叫我去『夢湖』咖啡廳試試，我又去了夢湖，又沒找到，我再折回到喜鵲窩，有個小弟才告訴我，你那天晚上暈倒了，他曾經幫關若飛叫計程車送你到中華開放醫院來，於是，我就趕到醫院裏來了！」

　　她死死的瞪著他，似乎在竭力和自我掙扎，然後，她就蹙緊眉頭，用力閉上了眼睛。

　　「你還找我幹什麼？」她的聲音裏夾雜著深切的痛楚。「我已經不是你的了。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他在床前的椅子裏坐了下來，手裏還端著那個托盤。

　　「我在醫院門口買到一杯甘蔗汁。」他低聲說。聲音好柔好細好深沉。「你知道甘蔗汁漲價了嗎？要六塊錢一杯了。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三塊錢，我說──我買半杯吧！他居然給了我一滿杯……」他的聲音哽住了。「你瞧，這還是一個有人情味的世界，是不是？」采芹不由自主的睜開了眼睛，淚水瘋狂的從眼角流下去，濡濕了她的頭髮，她吸著鼻子，掙扎著說：

　　「你……不要這樣子，你……把我弄哭。」

　　「對不起，」他也吸著鼻子。「你是要先和我共飲一杯甘蔗汁？還是先看一封信？」「一封信？」她愕然的問：「什麼信？」

　　他把信箋豎在她眼前，讓她去念那上面的字跡，她努力張大眼睛，集中視線，吃力的去看那文字，只看了兩段，她已經喘不過氣來了：「不行，我看不清楚，你念給我聽！」

　　「好。」他把托盤放在桌上，拿起那封信，他開始低聲的、仔細的、清晰的念著那封信，她一動也不動的躺著，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他終於把那封信念完了，包括那段「又及」：「采芹和我談到那張畫像裏的彩霞，她曾說，那是黃昏後的彩霞，因為黃昏後就是黑夜。請代我轉告她，黃昏的彩霞和清晨的彩霞都是一樣的。反正，那是你們的『彩霞』。對一對真心相愛、終身相守的情侶來說，不但要共有『朝朝』，而且要共有『暮暮』！」他放下信箋，注視著采芹。采芹那含淚的眸子，閃亮得像天際的星辰，她整個面龐，都綻放著無比美麗的光彩。她嘴裏喃喃的背誦著：「對一對真心相愛、終身相守的情侶來說，不但要共有『朝朝』，而且要共有『暮暮』！」她大大的喘了口氣，望著書培，喜悅而崇拜的叫著：「噢，書培，他是個多麼偉大，多麼偉大的父親啊！」書培含淚凝視她。「我只有一點點懷疑……」

　　「懷疑什麼？」「他會不會嫌你這個兒媳婦太瘦了！」

　　「噢！」她叫，熱烈的握住他的手。「給我那杯甘蔗汁！我又餓又渴！我要好起來，我要馬上好起來！」

　　他捧住那杯甘蔗汁，扶起她的身子，望著她如獲甘霖般，一口氣喝了下去。她沒有嘔吐，她一點也沒有嘔吐。他的眼睛濕漉漉的，憐惜的、專注的、深切的停在她的臉上。

　　關若飛悄悄的拉了拉殷振揚的衣袖，這間房間裏，再也不需要他們兩個人了。不受注意的，輕輕的，他們退出了房間，帶上了房門。采芹和書培沒有注意任何人的來往和離去，他們只是那樣深深的含淚相視，兩人的眼光緊緊的交織著，彼此注視著彼此，彼此研究著彼此，彼此吞噬著彼此，彼此包容著彼此……一任時間靜靜的流逝。

　　窗外，黑夜正慢慢隱去，彩霞飛滿了整個天空。

　　（全書完）

　　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七日黃昏初稿完稿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一日黃昏初度修正

　　一九七八年八月七日再度修正

後記

　　民國六十四年（西元一九七五年）夏天，我收到一位讀者的來信，希望我見他一面，聽一聽他的故事，「值不值得寫成一篇小說」。說真的，這些年來，我收到這類的讀者來信實在太多，大部分都被我回絕了。因為，我越來越發現，真實的故事最難寫，它們永遠會陷於兩種情況；一、太平凡。平凡得根本沒有一寫的價值，只有故事的主人翁才認為它「可歌可泣」，事實上可能已經被人寫爛了。二、太離奇。有些真實故事離奇得像假的，我有位朋友一生結婚了六次，次次驚心動魄。另一位朋友歷經摔飛機、撞車、翻船……而大難不死。這些故事完全不合於邏輯學，寫出來準被人罵為：「編故事都編不完整」！因而，我很怕聽真實故事，也很怕寫真實故事。但是，我的小說裏仍然有很多是取材自真實故事，像「彩雲飛」、「窗外」、「碧雲天」、「女朋友」、「在水一方」、「六個夢」……等等。當然，即使是真實故事，也經過了我的誇張或潤飾，該增的增，該減的減，與真正的原來面貌，不可能再一模一樣了。有時，我這些真實故事的主角，也會對我說一句：「比我自己的故事美多了！」

　　可見，我常常會把故事過分的美化，而削弱了它的真實性，我不知道，這算我的成功，還算我的失敗？

　　話說回頭，當我收到那位讀者來信的時候，我並不想見他的，我發現他的信寫得非常好，文筆流暢而詞句動人。於是，我建議他「自己寫」。一周後，他寄來厚厚的一本由活頁紙訂成的冊子，和一封短簡：

　　「……你以為我沒有嘗試過自己寫嗎？我寫了很久，只能寫一些片段，而不能把它組合成一篇完整的小說。像拍電影，我跳拍了許多鏡頭，卻不知道怎樣『連戲』。所以，我才決心放棄，而把這個『故事』送給你。因為，我那故事中的女主角──采芹，是你的書迷，她堅持要我把這個故事告訴你……」

　　我開始閱讀他所寫的那些「片段」，不止我一個人閱讀，包括我的秘書小姐，我們曾經很費心的想把他這本厚厚的冊子（大約有二十萬字）組合起來，最後，我們兩個人都放棄了，因為，它確實只是一些片段的「快鏡頭」，很難連貫成一個整體。寫的人過份激動，而忽略了故事的完整性。

　　於是，我見了這位讀者──喬書培。

　　於是，在我的書房中，我用了整個一下午的時間，聽喬書培細細的告訴我他和采芹的故事。他來見我的那天，正是他大學畢業，即將分發去受預備軍官訓練的前夕。他給我的印象是：年輕、漂亮、溫文儒雅，頗有書卷味，而又不失其男性的英爽和豪邁之氣。我聽了他的故事，而且我感動了。說來奇怪，整個故事中，最令我感動的一段，是他和采芹吵架和好後，兩人共飲一杯甘蔗汁那段。有次，我把這段故事講給一個朋友聽，那朋友竟回了我一句：「胡說八道，怎麼會有人窮得買不起一杯甘蔗汁！」

　　可是，這竟是「事實」。

　　雖然我很被這故事感動，雖然我也答應喬書培，有朝一日，我會嘗試去寫它。但是，我卻讓這故事冷凍了三年之久。在這三年中，我寫了很多部小說，包括「我是一片雲」、「月朦朧，鳥朦朧」、「雁兒在林梢」、「一顆紅豆」等。卻遲遲沒有提筆去寫「彩霞滿天」，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想，或者在我的潛意識裏，我仍然期望喬書培能完成它。

　　今年年初，我的寫作情緒忽然陷入了低潮，我不滿意我的每一本作品，我見到稿紙就「頭痛」。我失去信心，失去鬥志。我有好多部小說的腹稿，都只開一個頭就被我拋棄了。我拚命閱讀別人的作品，拚命「自我檢討」……我覺得我無法再寫作了。因為，我每個「腹稿」都無法吸引我繼續寫下去。我常終日徘徊在書房中，久久不能成一字。寫作原是一件最寂寞最孤獨的工作，需要最大的「毅力」去「進行」，去「完成」。在寫作的過程裏，痛苦實在比歡樂多。儘管我有時也很瀟灑的說：創作本身是一件享受，一種挑戰。但是，人類的挑戰有多少不同的型態！天下就有些傻瓜選擇賽車的職業，每天把自己放在生死邊緣中，經常撞得頭破血流。天下也有些傻瓜選擇寫作為職業，每天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裏，而對著成疊空白的稿紙，硬要把自己腦海裏抽象的思想和感情，具體的搬到稿紙上去。我在那份低潮的情緒中「蕭索」了一段日子。自己心中也很明白，並沒有任何人強迫我「寫作」，假若「寫作」真的很痛苦，我大可不寫。像三毛（「哭泣的駱駝」的作者）來信所說：「如果我是你，我早就釣魚去了！」

　　我想，我應該釣魚去。可是，我握著釣魚竿的時候，一直幻想我握著的是筆，我在水面上寫字，把魚都寫跑了。於是，我很悲哀的發現一件事實，我逃不開寫作，就像賽車選手逃不開賽車似的，那是種誘惑，是種蠢動在血液裏的衝力。儘管它是痛苦，儘管它是折磨，儘管它是煎熬……我就是擺脫不開它。它也是「愛情」的一種；痛苦和狂歡常常糅和在一起的，讓你對它又恨又愛又怕而又不忍逃開。

　　於是，在那段「蕭索」的日子之後，我忽然想起喬書培的故事。想起他們的防風林、沙灘、落日、小閣樓、甘蔗汁……和他們那段曲折感人的心路歷程，以及那深摯得令人墮淚的愛情。於是，忽然間，我的「低潮」過去了，我的「煩躁」消失了。我回到我的書房裏，開始執筆寫「彩霞滿天」了。

　　不可否認，寫作的過程仍然艱苦。我有個最壞的寫作習慣，一但文思潮湧，我就是把手指寫得破了皮我也不肯停止。因而，每本書寫到最後幾章，我的手上全都包上了紗布，以保護我那又紅又腫又痛的手指。在這段時期，我會變成一隻刺蝟，渾身都是刺，任何朋友都別來找我，否則，我總是給人釘子碰，碰得別人七葷八素。好在，至親好友，對我這種個性都已經瞭解了。「彩霞滿天」比我預計的進度慢，也比我預計的字數多。我寫得很用功，很專注。說來慚愧，好幾次我不得不停筆，只因為我竟被他們的愛情感動得熱淚盈眶。真實故事的優點就在這兒，它的畫面永遠在你面前，使你不由自主的深陷進去，去分擔他們的苦與樂。如今，我終於把這本書寫完了，在深深透出一口長氣之後，我很坦白的說了一句話：

　　「這是最近幾年來，我自己比較偏愛的一部作品！」

　　真的，不論讀者們是否能接受它，喜歡它，我卻好「偏愛」它。當然，我也必須對喬書培和殷采芹致歉，其中若干細節，我不能不加上我自己的想像力，也有些地方，我略做更改，使若干「不合邏輯」的地方變得「邏輯化」。再有故事最初的發生地是澎湖，因為我對該地相當陌生，只好含糊稱為西部某港，希望不影響全書的真實性。總之，我已盡力寫出了這個故事，但願「它」能像感動我自己一樣的感動別人。

　　假若讀者們能耐心的讀完這本小說，而又有興趣來讀這篇「後記」的話，我在最後，還有張小小的年表，來交代一些書中並未交代的事情。民國六十三年（西元一九七四年）夏天：

　　喬書培與殷采芹完成婚禮，伴娘是蘇燕青，伴郎是陳樵。定居臺北市，並接來喬雲峰共用天倫之樂。

　　民國六十四年（西元一九七五年）夏天：

　　陳樵與何雯完成婚禮，伴娘仍是蘇燕青，伴郎姓名不詳。

　　民國六十二年（西元一九七三年）夏天：殷振揚開始駕駛計程車謀生，他仍然經常打架生事，並曾因毆辱員警，不服取締而被捕數次，兩年後忽結識一位山地姑娘，從此被該女孩「管理」得服服貼貼。

　　民國六十五年（西元一九七六年）秋天：

　　蘇燕青出國進修，在美國加州大學改學教育。據說邂逅了某位華僑醫生，來往密切，結果不詳。

　　民國六十二年（西元一九七三年）──直迄於今：

　　關若飛仍在彈電子琴，如果你去喜鵲窩，必定可以見到他。喬書培夫婦曾為他多次作媒，並曾大力撮合他與蘇燕青，紛紛失敗。關若飛聲稱抱獨身主義。

　　喬書培聽過他邊彈邊唱那支「我等待你直到白髮如霜」後，曾對采芹說：

　　「這傢伙永遠是我的威脅！」

　　或者為了保持這份「威脅力」，關若飛始終未婚，甚至不交女友。

　　一九七八年夏季於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