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燦星．燦星》

華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這時期的台北，仍舊嗅得到令人緬懷的靜謐和簡樸的氣息。

　　這時候，住在台北市區這幢體面樓房，第六樓的一家人──大姊池意雲、她的丈夫，也就是這一家人的主人古恆強，兩個妹妹池耶雲和池尚雲。正在這燈光柔美的餐廳裏共進晚餐。

　　桌上的話題是偉大的導演常寧凡，和他的偉大電影《真善美》，池耶雲和池尚雲傍晚時分剛從電影院裏看了回來的。電影映畢，兩個人內心的激盪、喜愛和對常寧凡的敬佩，簡直到了無可言喻的地步。離開電影院，姊妹倆你一句我一句又讚又嘆的仍討論個不停。這時在飯桌上，又向姊夫、姊姊說了又說的稱譽這片子如何了不起，常寧凡是一個如何偉大、不平凡、令人愛煞的不世出的人間奇才。

　　「大姊、姊夫，你們真應該去看一看那電影，看了你們就知道它好到什麼程度。電影廣告常常有一句話：一寸膠片也沒有白白浪費掉，這部電影才真是分毫膠片也都沒有白白浪費掉哩。」池耶雲說著邊伸出筷子夾了一片香菇放進嘴裏。

　　「是呀，大姊。」三妹池尚雲說：「二姊的話一點兒也沒有誇張，片子裏音樂也好到什麼程度你真沒辦法兒想像。我把錄音帶買回來了，回頭播給你們聽，據說那是常寧凡自己譜的曲子哩，你們想想看，……」

　　「這個人天才到了什麼程度呀！」古恆強雙眉一揚接下說。

　　「唉，音樂這東西，很可惜，一定要你的耳朵親自去聽，我沒辦法向你們描述。當然，主要的，得加上那麼好的電影。那情，那景，加上那音樂，……唉，你眼睛看著，耳朵聽著，整個人……」

　　「頃刻之間就被送到天國去了。」古恆強又接腔。

　　「姊夫，人家是說真的，你為什麼和人家開玩笑嘛！」池尚雲賭氣的小紅嘴那麼一噘，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

　　「我知道你是說真的，我沒有和你開玩笑呀。唔，這兒是你最愛吃的雞心，我賠你。」古恆強連忙把一顆嫩肥的紅燒雞心舀起放進小妹的碗裏：「別再生氣了，好嗎？」

　　「真、善、美，常寧凡真了不起。」池耶雲邊嘆息著噓了一口氣：「他的一顆心，應該……」

　　「是天神才有的一顆，對不對呀？」古恆強又笑著接腔。

　　「姊夫你難道不認為像常導演那樣的一個人，對普天下的人都是有益的？他的作品有淨化人心，啟發人智，……呃……有使大家愛世愛人的功用。真的，藝術的力量真偉大，在這濁流洶湧的二十世紀，上帝使常寧凡降生人間，……」

　　「哦？常寧凡是上帝使他降生人間的？他是耶穌的什麼親戚？弟弟？還是堂弟表弟之流呀？」

　　池意雲微皺著眉，一手拍拍丈夫的手背：

　　「恆強，別這麼老跟我妹妹開玩笑，好不好嘛？」

　　「我不是有心開她們玩笑，只是她們實在對常某迷信過度了，身兼姊夫又是大哥的立場，我不能不說幾句話給她們一個警惕。我當然也知道常寧凡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但是他不可能又神又好到那種程度，因為他也只不過是個凡人呀。」

　　「我也讀過報紙上對他這部《真善美》電影的報導，因此也了解必定是部很好的作品。我也早就想去看看，一兩天你我一道去欣賞，你說是明天還是後天呢？」

　　「這幾天我公司裏比較忙，抽不出時間，你如果要我陪你，就得再等若干天，等……」

　　「你說得再等你幾天呢？」

　　「大姊，」池耶雲連忙說：「如果姊夫這幾天沒空，我可以陪你再看一遍。」

　　「我也可以陪你，大姊。」池尚雲說：「那片子隨便要我看多少次都可以。」

　　「好，那麼我們明天選個時間去。」池意雲又一手拍拍丈夫的手臂：「等你公司裏的事情忙完畢，想去看的時候告訴我，我可以陪你再看一遍。」

　　古恆強拿起大勺子舀著排骨海帶湯，又是笑著：

　　「常寧凡那個人真是幾生幾世修來那麼大的福氣，我眼前三個女人，個個都迷上了他。你們三個人又這麼三朵花一樣的美麗，如果有朝一日給他瞧見，他希望你們三個人擔當他的女主角，你們也就是三隻飛蛾樣的，向他那一盆熊熊烈火投撲過去吧！」

　　「你說常寧凡看到我們會邀請我們擔任他片子裏的女主角？」池意雲眼皮一翻問丈夫。

　　古恆強鼻子裏哼的一聲，肩一聳，似認真又似開玩笑：

　　「我怕你老人家得除外，你老人家今年高齡二十六，老得有資格當豆腐乾兒。而且，你老身邊還有我老，你老人家要當人家女主角還得先請求我老人家的批准吧？」

　　池耶雲和池尚雲哈哈哈地笑起來。古恆強的話一絲兒沒錯，這一個二十歲，又一個十七歲的姊妹花，笑起來的模樣兒迷人得沒有多少女孩子可以和她們相比。但是，池意雲真的不美了嗎？誰說呢？二十六歲的女人老得像豆腐乾兒？屁話！池意雲咬著牙，握拳在丈夫肩膀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第二章

　　池耶雲和池俏雲陪著大姊再到電影院看一遍常寧凡執導的電影《真善美》，散場出來，在大廳中遇見常寧凡本人。老天爺，三姊妹真比見了神仙從雲端下降還要興奮和驚喜。這位人中之龍好年輕，不會超過三十的樣子吧？一身輕鬆的服飾，肩膀寬寬的，人又高，置身人群彷彿一株靈芝夾雜在草叢中。姊妹住在電視以及報章雜誌上見過他，但都沒有見他本人來得這樣震懾人。那不因他模樣兒英俊，即使他是一個醜八怪，他的內在的一切也使他渾身散放光芒。這光芒閃閃爍爍，整個大廳有如沐浴在春日和陽中。池耶雲和池尚雲心裏想：老天爺，今天是什麼日子，我們陪姊姊看這場電影，真是值回萬張票價啊！

　　「喂！池耶雲！」一個聲音發自常寧凡身邊。

　　池耶雲連忙定睛向他看去，那是呂為峰，一個前不久她在一位音樂老師家裏認識的搞音樂的大男孩。

　　「啊，呂為峰！」

　　呂為峰過來伸手握著池耶雲的手，眼睛向她上下打量著。又朝她身旁的大姊、三妹看一眼。她們也認識他的，有回他來找池耶雲一塊兒到老師家去，摩托車停在公寓前面，張大嗓門池耶雲、池耶雲一逕兒地喊。古恆強喚他做冒失鬼，又是神經病。後來池耶雲因功課忙碌不去唱歌，這冒失鬼兼神經病也就多時未見了。

　　「看電影，呃？」呂為峰問。

　　「是呀。」池耶雲答，發覺那邊常寧凡的眼睛正凝注地望著她。

　　「你喜歡這電影？」呂為峰一手撫摸一下他唇上以及下巴的長得參差不齊的鬍鬚。

　　「喜歡呀，太……太喜歡了。」池耶雲臉孔紅得熱烘烘地，因為她眼梢一抬，又觸著常寧凡還沒有徹離她臉孔的兩道目光。

　　「喂，常大導演，你的崇拜者又添一名啦！」呂為峰笑著轉過臉去：「或者是三名？」他臉孔又轉向三姊妹，一手指指點點的：「一、二、三？」

　　「這部電影實在太好了。」池意雲由衷地說：「大家都說我們中國知識分子只看洋片，事實上，好的國片和好的洋片相比，我們絕對更愛看好的國產片。」

　　「常大導演！快過來，快來聽一些你最愛聽的話呀。」

　　常寧凡過來了，一派親切、大方又和藹的神情，就和剛才電影裏那個可愛、多情的男主角同一樣。

　　「三位池小姐，幸會幸會呀。」經過呂為峰的介紹，常寧凡含笑一一握著三姊妹的手：「三位小姐好漂亮，大姊像牡丹，二姊像玫瑰，小妹是薔薇。唔？」他這唔不知道是何用意，是懷疑他自己打比方恰當與否？還是他慣用的漫不經心的口頭禪。

　　「常大……大導演，您……您真了不起。我……我從您……主演的《追雲逐月》開始就就是您……您的迷，到現在，我……我花在買……買您的戲票上面的錢，起碼……起碼好……好買一部轎轎車啦！」「寂寞十七歲」年華的池尚雲好緊張，又覺得這些話不出口坐失良機。結果舌頭好像在打結，羞得一隻臉孔和剛才池耶雲的沒兩樣。

　　「唷，池尚雲說話誇張啦，常寧凡主演帶編導的片子一共不過兩部加三部，一張票子多少錢，你花了足夠買輛轎車的錢捧他的場？！」呂為峰笑嘻嘻地，又一手摸了一下他那沒甚氣派的鬍鬚。

　　「說誇張我小妹是誇張了些。」池耶雲笑著：「但是她也可以算沒有誇張，因為她每部戲都不祇看一遍，也許十遍也不祇，自己看，請人看，陪人看，又逼人看，……」

　　「逼人看？！」常寧凡笑著。

　　池耶雲點點頭：

　　「可不是？我就被逼過好幾次。當然我們被逼的人嘴說不看、不看，心裏也是想一看再看的。何況池尚雲請看電影還連帶請吃晚飯或者消夜，甚至給人買禮物，這情況下，她花多少錢可想而知。想若干年前她曾經是個小富婆，現在早破產啦。」

　　「喲，那我可真負欠她太多太多啦！」常寧凡笑嘻嘻地叫著。

　　「負欠人家這麼一大把，常導演不好意思不補償吧，對不對，常導演？」呂為峰說著邊向池尚雲擠個眼色。

　　常寧凡抿了一下他那端正又俏皮的嘴兒，眼角向池尚雲一睨又笑了笑：

　　「你們家有誰不看我的電影的？」

　　呂為峰肩一聳！

　　「沒有吧，像這樣的常寧凡迷的家庭，沒有人不看常寧凡的電影吧？！」

　　「有！」池尚雲一本正經的點點頭：「我的大姊夫。他說不向我們娘兒們看齊，不看就是不看。」

　　「哦？」常寧凡也一本正經的眉梢一挑：「那我就要送他一張長期免費入場的榮譽觀眾票了。」

　　「嗄？！什麼？！」池尚雲叫著：「那……您……您太不公平啦，常……常大導演！」

　　「我沒有不公平，這麼做對我來說才算有益無損呀。哈哈哈！」

　　「不公平，不公平。」呂為峰猛搖著頭：「常大導演真不應該這麼樣的虧待我們池小妹，對不對，池尚雲？」

　　「我不會虧待小妹妹的。」常寧凡又哈哈哈地笑著：「小妹妹我好感謝你，你真好，又真可愛，改天我請你在我電影裏演個角色好嗎？唔？」

　　「說真的？常大導演，您……您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池尚雲瞪大眼睛望著常寧凡。

　　「當然是說真的，大導演嘛，那裏可以隨便和人開玩笑！」呂為峰又向池尚雲擠了一下眼睛。

　　「那……那……就是這部您……一心一意，全副精神正在……正在籌劃的電影《喜雨》嗎？」

　　「唷，池小妹你好厲害呀，大導演籌劃這部《喜雨》都還沒有正式對外宣布，你怎麼就知道啦？」

　　池耶雲笑了笑，說：

　　「我妹妹買了好多電影雜誌，電影週刊什麼的，有關常導演的計劃和動態的報導她都看得特別仔細的。」

　　「了不起，池小妹，《喜雨》是我們大導演的年度大戲，你的眼睛真會選貨色呀。」

　　「很抱歉，池小妹。」常寧凡含笑一個手指頭在池尚雲嫩頰上撥一下，「《喜雨》裏面並沒有一個像你這樣年齡的天真可愛小姑娘的戲。趕明兒我特別為你選一部，一個適合你的角色的戲，讓你獨自挑起大樑好不好？唔？」

　　池尚雲驚喜萬分的凝望著常寧凡，看他情意萬千的貼近臉來在她面頰上親吻了一下。她手足無措的一顆心亂蹦亂跳著。常寧凡又笑了笑，右手舉起向池氏姊妹鈎動了幾下手指頭，「拜」的一個字只見嘴巴一張沒有聲音，回身大踏步地領著他的連呂為峰在內的十來個夥伴離去了。

第三章

　　隔了約莫一個多月，傍晚六點多鐘的時候，呂為峰掛了一個電話給池耶雲：

　　「耶雲，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常大導演的新戲《喜雨》裏面需要一個角色，你的外形好得很，來試個鏡頭好不好？」

　　「嗄？！你說什麼？！」池耶雪大感意外。

　　「我說常寧凡要你來他新戲《喜雨》中演個角色呀。」

　　「《喜雨》……你……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是說真的啦。」

　　「誰說的？他自己說的嗎？」

　　「我說啊，他說需要個某某樣兒的人物，我便推薦你。他見過你的嘛，所以說好，所以要我給你掛這個電話呀。」

　　「我一向沒聽你說過，原來你和他的關係這麼親密呀！」

　　「怎麼不親密？當年他苦哈哈三餐有一頓沒一頓的時候，我給他飯吃哩。」

　　「嗄？有這回事兒？人家常導演一個王子樣的尊貴，怎麼會飯也沒得吃呢？」

　　「王子？你說他是王子，一個乞丐王子差不多吧。」呂為峰聲調怪怪地笑著。

　　「什麼？你說什麼？！你怎麼說出乞丐兩個字來啦？」

　　「我和他是高中時期的同學，那時候他跟學校的一個老校工住在一起，一邊幫校工做事，一面在學校裏唸書。」

　　「他有父母嗎？家庭狀況如何呢？」

　　「他向來不提父母的事。只有少數熟朋友知道他的父母是華僑，他生在國外；八、九歲的時候父母去世，由父親的一位好友帶來台灣投靠一位堂叔。若干年後這位堂叔也去世了，堂叔有個往日的下屬，也就是那個老校工。把他帶到學校去，這樣在學校裏半工半讀唸完了高中。」

　　「你說他窮得有一餐沒一餐的，怎麼會到這等地步？是他父母當年沒留下什麼錢，還是……」

　　「噓！噓，說過他不願意提當年的事，我已經說了太多啦。現在你記著，我說給你聽的你千萬別說給別人聽；有回有家雜誌社透露了幾句，他大發雷霆之怒，差點沒趕去打爛人家雜誌社大門哩。」

　　「為什麼？他何必那麼激動，那麼想不開，難道那是他的過錯嗎？」

　　「據說有人要挖他的根什麼的。又有個什麼人認為他所說華僑是騙人的話，後來……總之，細節我也不清楚，不多問，你最好也別多問了。只說……」

　　但是池耶雲非常好奇：

　　「他大學時期日子過得順利，不是嗎？理想的學校，功課等等樣樣好，大家都知道呀。」

　　「是呀，那是他自己腦子好，努力用功的緣故呀。」

　　「所以這才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呀。尤其是，如果他小時候那麼苦，就更顯出他了不起，……」

　　「對啦，對啦。他了不起，我知道他了不起，你知道他了不起，沒有人不知道他了不起；這早不是新聞了，多說什麼呢？現在我給你打電話是任務在身，要你去試個鏡頭有興趣沒有？我得給人家回話呀。」

　　「好嘛。」池耶雲笑著：「你著急什麼呢？我當然有興趣，你……你說他要我擔任個什麼角色呢？」

　　「好像女配角，或者……」

　　「女配角？！」

　　「女配角太好啦，難道你要當個女主角不成？女主角那裏那麼容易讓你當？你雖然長得美，但是你沒有經驗，單靠一張臉蛋兒那行呀？」

　　「是的，我沒有經驗。我擔心……我……我怕我會緊張死了哩。」池耶雲覺得她的掌心冒汗了。

　　「那你怎麼決定，不至於因為緊張而不想來吧？」

　　「我……我……我想想看。」

　　「來就來，不來就不來，別拖拖拉拉的，人家沒時間讓你拖拉，你不來馬上就有別人來。這是每個女孩子都夢寐以求的好機會，盼望抓住這個機會的人多著哩。」

　　「如果我可以去，什麼時候去呢？」

　　「明天，明天早上九點鐘我用機車來載你。」

　　「我……」

　　「你怎樣？快點兒見打定主意，給你半個鐘頭，半個鐘頭後我再掛電話給你聽你的答覆。」

　　「你……十點鐘左右掛電話來，好嗎？」

　　「十點鐘左右？為什麼要等到那個時候呢？」

　　「我姊夫姊姊晚上有個應酬，剛剛離開家，我得等他們回來和他們商量過才可以呀。」

　　「老天爺，你人都二十歲了，又不是一個小孩子，什麼事要姊夫姊姊管呀，他們又不是你的父母！」

　　「你知道什麼，我姊夫姊姊愛我和我妹妹，我這姊姊照顧我們就像我們的母親，……」

　　那邊呂為峰打斷池耶雲的話：

　　「聽不聽我未卜先知的一句鐵口預言？你呀，如果自己沒主意，和他們一商量，休想他們會答應。信不信由你，池耶雲，你還是乾脆讓我回絕老常，讓他另請高明吧。」

　　池耶雲著急地：

　　「你別惡作劇，我的姊夫姊姊腦子見解一向開明，……」

　　呂為峰又打斷她：

　　「不是他們開不開明的問題，是他們心私不私的問題。像你，一朵玫瑰花──這是常寧凡說的話，不是我杜撰的──般的小姨子放在家裏，你姊夫早晚認為你這朵花是他的。他會讓你移植到常寧凡那個大情人身邊去？如果你認為他沒那個心，那麼他一定……」

　　池耶雲惱怒得牙一咬，大聲地吆喝道：

　　「呂為峰你狗嘴里裏長不出象牙，你……你好混蛋，你……小人心度君子腹，……你……你……」

　　呂為峰哈哈哈地：

　　「好了，好了，池野貓，別罵人啦，我十點鐘給你打電話，讓你自己判定你那偉大的姊夫是魯男子、柳下惠不是呀！」

　　九點鐘還沒到的時候，古恆強和池意雲回到家裏，不待二人回臥房洗手臉，換衣服，池耶雲便把姊夫姊姊攔到客廳來。

　　那邊池尚雲關了房間裏的電視機趕了出來，這是一件比天還大的重要的事。常寧凡居然要我們的池耶雲去當他們的女主角……或者就是女配角什麼的吧。比天還大的事情啊！想那常寧凡是什麼等色的人物！老天，他身邊的男主角和女主角，老天，他……他們都太可愛啦，他……他們……如果池耶雲去了，那我就也有機會到他們那兒──不知道那會是一個什麼樣兒的皇宮仙殿的地方啊──去走走，那該多好玩兒，我會讓同學們羨慕死、嫉妒死。那……那些我們班上自許書唸得好，爸媽神氣、有錢，自以為了不起的臭丫頭們，讓她們統統放馬過來和我比比看，看誰嘴裏說出來的故事好聽呀！

　　池耶雲雖然一向一心的明星夢，但對能夠在常寧凡執導的片子中擠上一個角色，不敢說夢寐以求，卻是不敢有那等豪華和奢侈的夢。呂為峰的電話來得突然，又令人意料不到，彷彿大把財寶驀地自天而降，她想伸手接捧，卻不由心身俱顫。呂為峰居然說了古恆強想把她「這朵玫瑰」佔留在他自己的庭園中的話。姓呂的那個人真是信口雌黃，胡言亂道！儘管池耶雲是那麼樣的相信自己的判斷力，這時坐在大姊身旁，一手抓著大姊的手，眼睛看著姊夫，一向覺得他眼鏡片後的目光充滿的是父兄般的慈愛，這時卻覺得那當中的確有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她垂下眼皮，吞咽了兩三口口水，把呂為峰所說前半段的話說了出來。

　　「什麼？！」古恆強大叫一聲：「常寧凡那傢伙要你去當他的什麼小配角？！」

　　「不是什麼小配角，姊夫。」池尚雲連忙說：「他是說目前二姊沒經驗，先當一個最大的配角什麼的，以後慢慢升，就像我現在高中二年級，下學期……」

　　古恆強右手一揮阻止池尚雲的話：

　　「不可以，耶雲，千萬不可以，你不能去做那種事兒，那……那是……我……我說你目前應該好好兒的唸書，你……」

　　「姊夫，你的話沒什麼道理呀。」池尚雲又連忙說：「人家二姊今年二十歲，當個大明星年齡恰恰好。過了二十歲，人家就會嫌她太老了呀。」

　　古恆強皺著眉，十分不耐的神情瞪了池尚雲一眼：

　　「尚雲不要再多話了，你什麼也不懂，你知道嗎？」

　　池俏雲臉孔紅紅的，邊向池耶雲使個眼色，心裏的意思是：你懂嗎，二姊，呂為峰的話一點兒也沒錯，姊夫要把你留著當他的小老婆啊！

　　「姊夫。」池耶雲語調澀澀地開口：「我……我一向喜歡演戲，……」

　　「喜歡演戲？！演戲有什麼前途？你應該好好的唸書才是道理，尤其是當一個電影明星，……」

　　池耶雲也打斷古恆強的話：

　　「姊夫，電影是一項崇高的藝術，一個國家的文化水準如何，要看……」

　　「少唱高調，少唱高調。」古恆強大聲地：「唱高調我也會，我懂的比你更多。唱起來只有比你更好聽，……」

　　「老實告訴你，姊夫，我不愛唸書，……」

　　「什麼？你居然敢說不愛唸書？！」

　　「姊夫你今天太兇啦。」

　　「是呀，姊夫。」又是池尚雲：「你以為你給我們飯吃，房子住，就可以對我們兇嗎？」

　　池意雲開口了：

　　「恆強，這件事你不能這樣武斷，你得多聽耶雲自己的意見。」

　　「耶雲自己的意見？她的意見那裏正確？她還以為演電影有多好玩兒，……」

　　「不，耶雲的心意我了解，她並不因為那是好玩兒的事情所以想做，……」

　　「不因為那是好玩兒的？那麼是為了什麼？因為常寧凡那傢伙太迷人？」

　　「嗄？！恆強，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呢？」

　　「你們三姊妹天真又幼稚，你們都以為老常那傢伙天神下凡，……」

　　「姊夫，人家常大導演硬是了不起呀，人家把一寸寸膠片變成那樣感動人的東西，你有那個本領嗎？」又是池尚雲。

　　「總而言之，你們三姊妹眼睛都給臭屎堵塞上了，什麼也看不清楚，聞著的是臭屎，還當它夜來香。」

　　「你呀，恆強，你不承認你這是嫉妒心在作祟嗎？」池意雲一隻面孔板得方方正正的了。

　　「我嫉妒？我嫉妒誰？你認為常寧凡那傢伙值得我嫉妒嗎？」

　　「那你至少要平心靜氣的讓耶雲和你談談，別這樣話還沒說清楚就開口反對呀！」

　　「我……我是太愛耶雲了，……」

　　「姊夫，慢著。」池俏雲大眼睛睜得渾圓的：「你說什麼？你說你太愛二姊？你愛錯了人哪，你應該只愛大姊一個人才是道理呀。」

　　古恆強無可奈何地又瞪了池尚雲一眼：

　　「我是說我愛耶雲像我自己的妹妹一樣，你們可記得，三年來……」

　　「三年來你給我們飯吃、房子住，還有衣服穿，所以我們都是你的財產，一切都得聽你的意思，由你的指揮是嗎？」

　　「我不是那意思！」古恆強一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敲：「池尚雲你這又笨又混的野丫頭，你再不給我閉嘴，看我不重重給你一記耳光！」

　　池尚雲雙手掩住張得渾圓的嘴巴，眼淚頃刻湧上來。

　　古恆強又看了她一眼，無奈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我是說，多年來，我……我和你們姊妹家人親骨肉一樣。我自己沒有兄弟姊妹，我……我關心你們的一切：你們沒有父母，我比你們年紀大，世事看得多，我……我雖然不是你們的父親，……」

　　「姊夫，你這句話算說對了一半，」池尚雲鼻子一吸縮，本想不再多話，又覺得就此不說話坐失良機：「你別說雖然不是我們的父親，因為你本來就不是我們的父親呀。」

　　「你的意思我不該管你們，呃……我……我根本沒有想管你們的意思呀。」

　　「那你就不要對二姊唱反調呀。」

　　「好，好，我本來沒有故意唱反調的意思，我如果不是覺得……好，好，我不多說什麼了。」

　　池意雲的意思是：如果二妹願意進電影界試一試「運氣」，並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某一種心意，再加上某些理由，她是希望妹妹能把握住機會去謀一些發展的。三姊妹的模樣兒得自父母的遺傳，希望在演藝界一露頭角的心意，也得自父母遺傳。父親是位世家子弟，但生平喜愛國劇，母親則是國劇界的佼佼者。父親因崇拜她的技藝和她相戀成婚，夫妻倆志同道合、情愛甚篤。只可惜，父親死得太早了。……三姊妹年齡漸大，見到她們的親朋戚友都愛說：

　　「喲，三個女兒全都是美人胎子一般的，不管上電視，當電影明星還是當歌星，做母親的怕沒有大把大把的金元銀元滾進家裏來呀？！」

　　做母親的原沒想到讓女兒當歌星或影星來迎接「滾進家門的大把金元和銀元」，但當她體弱多病，家計困難的時候，腦子裏便也想到是否有那麼樣的一條道路可以通。三姊妹身上流有父母的血液，論歌論藝，不至於半項拿不出。……看看池意雲年滿二十，做母親的心中正是盤算著也許可以考慮接受一位老友的建議，古恆強出現了。

　　古恆強自幼家境貧困，經歷盡人間世的冷暖辛酸，但他堅強有鬥志，又天生一副生意人的腦筋。年輕輕的紅塵中又翻又滾，一場生意之後又一場生意，賣了這個又買了那個。不出八、九年的工夫，儼然一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企業家。他和池意雲可以說一見鍾情，再見就開始論婚嫁。其時池母的身體日衰一日，結了婚，做大姊的奉養了母親，把兩個妹妹也都接到夫家來。古恆強愛妻情深，歡迎妻子以外的岳母和兩個小姨子，也用的一片真心。五個人歡聚一堂的日子不及一年，做母親的終於病重棄世。

　　依靠姊夫和姊姊過日子的生涯原是無憂無慮的，但是，池耶雲今天也已經接近二十整歲啦。往後的日子怎麼樣？等待一個合適的男人嫁給他？！我也得做一番什麼事，不是嗎？唸書不是我的專長，二十世紀今天的人，如果不是從小到大，日以繼夜，鍥而不捨的追逐一件什麼，是休想有什麼輝煌成就的。我蹉跎太多時日了。但是話說回頭，就算我把握住每刻每時，我身上的學術細胞可又有幾呢？那時候找了一位老師學唱，便是想著該另謀一條什麼出路。沒想瞎唱瞎鬧了一陣子，本來不好的功課更落後一大截，不但姊夫和姊姊反對那樣的「瞎鬧」，自己也了解越唱越見沒出息。……

　　我沒想到當影星或者歌星，池耶雲想著嘆了一口氣，歌唱不好，當歌星便沒有梯子可以上。影星嗎？更高不可攀啦。有誰會看上我這土頭土腦的土丫頭？每齣電影裏的男女主角都教人羨慕，別說常寧凡戲中的角色。唉，如果我能夠在他戲裏扮演一個角色！

　　常大導演，我幾時敢夢想走近他身邊？這這如果說良機，這不是良機是什麼？姊夫心裏怎麼想我得去管嗎？他自然不會是壞意吧，但姊姊說他是心裏有份嫉拓，姊姊也那麼說哩，姊姊是他的妻子呀！我……呂為峰說得對，這是每一個女孩子夢寐以求的事。池尚雲尚小，她的話我姑且給放在一旁，姊姊的話是重要的，她說：

　　「二妹，這是你的機會，如果你自認可以勝任，要把握，告訴你，如果今日的你是當日的我，我一定要把握住這個好機會的！」

　　好，就這樣決定了，決定了後心中雖然還有那麼一點點不安和懼怕，但更多的是興奮和喜悅。想……老天啊！十點鐘啦，呂為峰那傢伙的電話為什麼還不掛來呀！老天爺，莫非我三個鐘頭以前沒答應，那邊就冒出一個女孩子把那位子給搶了？！老天啊，如果我有這麼倒楣，又該怪誰呢？！

　　十點半鐘的時候，呂為峰的電話終於掛了來，池耶雲如獲至寶的接著了。和他約好翌日午後兩點鐘前在公寓大門口相見，還疑是夢不真的把電話掛上了。

　　「洗頭啊，二姊。你這一頭蜂窩似的頭髮見不得人啊。」池尚雲一副老大人的口吻這麼說。

　　池耶雲是要洗個髮的，怪呂為峰沒早一步給她這消息，如今美容院關了門，只好自己努力一番了。洗了髮吹風機吹了又吹，梳子梳了又梳，摸弄著直到十二點鐘也過了。上了床，思索盤算著明天要如何穿著和打扮，越想內心越沸騰。她想這一夜一定整夜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若干個回合，沒多久，倒也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第四章

　　第二天，午後一點多鐘，呂為峰到古宅大門口來迎接池耶雲。一間偌大的攝影棚，中央架立著一部攝影機。頭上一排排懸掛著的照明設備，除了有一盞正發放著略帶藍色的燈光，角落邊兒上可顯得令人不適的陰森和幽暗。

　　見了池耶雲，常寧凡從一把帆布椅子中立起身來，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一雙銳利的目光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的在她身上掃瞄著。

　　「怎麼樣，外形夠合適吧，呃？」呂為峰笑嘻嘻地。

　　常寧凡不說話，回身返坐帆布椅上，一手向池耶雲作個指示，要她在他近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池耶雲對自己今天的模樣見十分滿意，出門時姊姊和妹妹都在一旁驚嘆地讚美著。正在餐桌上吃著水果的古恆強放下手中的刀叉，一雙眼睛向她上下打量又打量，搖搖頭：

　　「不好，耶雲，你今天……實在太美了。」

　　門口和呂為峰見面時那傢伙一副怪嘴臉吹起了口哨。把她載在摩托車後座鬧市中穿越著時，他說：

　　「很抱歉，耶雲，委屈你了，你應該坐著世界上最豪華的轎車才算老天爺有眼，坐在我這破摩托車後面真是把你糟蹋死啦。」

　　「糟蹋死。」呂為峰那傢伙狗嘴裏永遠長不出象牙。池耶雲想著微微一笑。視線又觸著常寧凡那向她炯炯逼視的目光。

　　「呃……我想……呃……」常寧凡莞爾一笑，露出兩列白而整齊的牙齒。又一手從光滑而寬闊的前額往下掠，掠過那高而挺直的鼻子，停在那線條俊秀的下巴上：「呃……池耶雲，你有意當個電影演員，唔？」

　　池耶雲點個頭，心想該開口說話，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情急中求救般的斜起目光向呂為峰看了眼。

　　呂為峰一手在常寧凡肩膀上拍了拍，另一手又摸摸他那參差不齊的黑鬍子：

　　「你說要她試試那個許大嫂子的角色，不是嗎？」

　　許大嫂子的角色？！池耶雲聽著一顆心猛一下的緊縮起來，那會是一個什麼樣兒的角色呀？！

　　常寧凡似乎已從她臉上神情讀到她的內心，又笑了笑，說：

　　「我們目前有那麼個角色需要人，她……她是個年輕的婦人，就是說，結了婚的。雖然結了婚，年紀還是很輕的呀；當然，那不是第一女主角，你知道我們這齣戲的第一女主角是曲曲紅，曲曲紅，你聽過她的名字嗎？」

　　池耶雲雙頰微微泛紅著點點頭。曲曲紅我會沒聽過她的名字，他難道以為我是個聾子瞎子嗎？

　　常寧凡又是發亮又深沉的一雙目光盯望著她：

　　「當然，你……你這是第一次，……呃……我們見面，我們……呃……我說我必須有點兒時間來了解你的實力，你……呃……」

　　在一旁的呂為峰又連忙說話了：

　　「常大導演的意思是：你從來沒演過戲，他不知道你到底會不會演，所以不能給你擔任第一女主角。所以……」

　　常寧凡似笑似惱的偏過臉孔瞪了呂為峰一眼打斷他的話：

　　「我請你做我的翻譯？我說的是洋話？你認為她聽不懂？」

　　結論是：常寧凡要池耶雲照那個「許大嫂子」的角色表演一段給他看。池耶雲也不知道那叫做「試鏡」不是，只見有人過來遞給她兩三張上面寫了字的稿子，她也不知道那叫做「本子」不是；又有人對她解釋了幾句話，她點點頭，從帆布椅子中站起來，站在距離常寧凡兩三尺遠的地方，一雙腿在裙子裏微微顫抖，兩隻手不知道那隻該抓住那隻，老天爺，這是什麼好差事，這叫做被送上斷頭台啊！

　　許大嫂子的故事是：她的丈夫出遠門未歸，這日回來了，做妻子的就像王寶訓十八載寒窯般又驚又喜的迎接丈夫，腳下顛躓躓的，嘴裏第一句話說的是：

　　「你……你呀，你到底……到底真的回來啦？！」

　　池耶雲皺著眉，心慌意亂中，只覺這句子太欠通，「你到底到底」，為什麼「到底」要重複兩句呢？「到底真的回來啦？」「到底」之後又加上「真的」，人已經在面前了，難道會是假的嗎？這……簡直太不……像「話」了。有什麼辦法兒呢？這是出白人家大編劇的手筆吧？奇怪常寧凡為什麼忍

　　受這種怪句子，也許有意拿這個來為難我這土包子？現在多思多想毫不濟事，早知道不該來，唉，來做這麼一隻刀俎上待宰的羔羊划不來！

　　「有什麼問題嗎？字看得清楚嗎？」常寧凡好像十分關心的神情這麼問。

　　池耶雲連忙搖搖頭，又點點頭。把那幾張草稿交給身旁一個神態和藹也眉清目秀，只是嘴角有顆大黑痣的年輕男子。

　　「你……」她開始唸出第一句字的台詞，左腳向前挪一步，要做出向前迎夫的模樣兒。那個「夫」就是這位嘴角長顆黑痣的男士來權代。她眼睛看著他，右腳向後歪扭了一下，人也幾乎歪倒了。然後結結巴巴生生硬硬的把「到底到底」到底給背誦出來，說到「真的」時候偶一不慎說成了「蒸的」，事實上「真」與「蒸」只不過一音之差，不是吹毛求疵的那裏聽得出來，但那邊高高在上坐著的常寧凡卻大搖其頭。他不待池耶雲再說出什麼生硬而又結巴的錯字眼見，一手揮了揮，陰暗暗角落裏一行列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魚貫著的出來。果然，呂為峰的話沒誇張，等著要這個角色位子的人太多了。

　　呂為峰走到池耶雲面前，頭一歪，肩一聳，兩手一攤，嘴裏要說話又不說，池耶雲情願他不要說，但他到底咬住牙根迸出一句：

　　「寶貝，你的演技和你的歌聲一樣爛，知道光有一隻面孔不夠嗎？你完了。」

　　池耶雲感無地自容，得不到這份工作事小，在常寧凡面前如此丟臉事大。咬著牙，銜著淚，她一轉身就跑，跑離那她有生以來最可怕的一場噩夢發生的地方。

　　奔到大門口，背後有人呼喚她：

　　「池小姐！池小姐！」

　　她回過頭，是那個權代她那倒楣許大嫂子的夫的嘴角上有顆黑痣的男子。他手裏拿著她的米黃色帶金鍊子的手提包，可不是，只顧忙著逃走，卻把掛在帆布椅背上的手提包給忘了。

　　「呃，多……多謝，多謝您了。」池耶雲接過手提包，一手迅速地抹了一下臉上的淚水。

　　「我叫習爾安，是副導演，一向喜愛常導演的作品。他太有才華，所以我跟在他身邊學習學習。」

　　池耶雲說不出話，也不想說話，對他所說的話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默不出聲的只是走。習爾安滿懷同情，在她身旁隨她的步伐速度跟著她走著。

　　「回家？」他又看了她一眼。

　　池耶雲搖搖頭。回家？她有什麼面目回家。她現在唯一的路最好是一走走到大海旁，或者大江邊，對著那白茫茫的一片水大哭一場，然後看情況是不是考慮跳進去。想到這裏，她的淚又一串接上一串的沿著面頰掛下來。

　　「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好不好？」

　　什麼？！池耶雲心裏叫著，我難道今天有這麼倒楣，先遇上一個大混蛋，現在又眼來了一隻大色狼？！她瞪著一雙怒目向習爾安看去，事實上他眉清目秀，眼裏也沒有大色狼的神色。池耶雲吸了一口氣，仍舊沒出聲。

　　「你並不是不會演戲，池小姐，我還相信你會演得非常好。只是，你太緊張了。」

　　嗄？這個人居然這麼說！他是說真的，還是別有用心故意對我拍馬屁呢？

　　「第一次站在導演面前做表演，不管什麼人都會緊張。尤其是，對方是個赫赫有名的大導演；你的緊張沒什麼好難為情的。古今中外不管那一個大明星，或多或少都有那麼一場第一次尷尬的經驗。」

　　「我……我……我是太……太糟糕了。」真夠糟糕，口齒的結結巴巴，直拖到這時刻還沒有消除。

　　「人對任何事情只要習慣了就好，習慣成自然，自然了便什麼都自自然然地發揮出來，這是一定的道理。」

　　池耶雲看了習爾安一眼，覺得他應該是個可與交談的人。

　　「我太笨，我應該先……先有一些經驗，不應該糊裏糊塗的跑到常寧凡面前去丟臉。」這時候她說到常寧凡三個字，不覺牙關挫了挫。人家說恨得牙癢癢的，她並不覺牙有什麼癢，只覺得把那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傢伙咬下一塊肉來才甘心。

　　「你現在還有這份心意嗎？」

　　「嗄？！」

　　「我是說，……呃……先去……呃……得一些經驗，然後到常導演面前露一露身手，讓他大吃一驚。」

　　「嗄？！」池耶雲才是大吃一驚的邊抹眼淚：「我……我那裏……我那有本領讓他大吃一驚？我到那裏去得什麼經驗呀？」

　　「你不知道有所謂演員訓練班、研習班之類的地方嗎？那兒的導師、教授都是名導演、名演員之流，很多成名的電影、電視明星，乃至歌星，都曾經到研習班當過學員哩。」

　　「我……我不知道，我……」池耶雲搖搖頭，她確實不知道，腦子裏也一向沒想到那些地方去。

　　雖然一心的明星夢，如果不是呂為峰給她那一通電話，正是求學的時期，她那裏會有去當一名演員
　　的念頭呢？！

　　「我說過，我看得出你是有演戲天分的，只要你肯花些時間朝這方向努力，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這時佔據池耶雲內心的不是渴求成就這回事兒，常寧凡所給她的那份奇恥大辱的感覺，（唉，也許是她自己尋來的啊。）將使她終身忘不了。這時更烈焰般在她心中燃燒著，如果不把這面子給爭回來，不論對己對人都是說不過去的。她也的確相信自己會演戲，聽習爾安這麼說，她躊躇地反問了一聲。

　　「您……您對我這麼有信心？習先生？」

　　習爾安點點頭，邊說：

　　「不要對我說『您』，也不要管我稱呼習先生，我管你叫耶雲，你管我叫爾安，好不好？我們同事朋友之間向來不注重客套的。」

　　「我……我……」

　　「我希望今後我們是好朋友，你希望當演員，剛好我對這一行有些經驗，所以我很願意幫你的忙。」

　　「謝……呃……謝謝……你……」

　　「時代不同了。」習爾安笑了笑：「現代人不論做什麼，都該有專業的訓練，要把先天的和後天的配合起來才能收到最佳的成果，相信你了解我的意思的。」

　　「你剛才說……要把我帶到一個地方去，就是一家研習班？」

　　「是的，有家我熟悉、也比較有規模的研習班，有時候我會在那兒講些課。他們前兩天剛開學，……那兒，學員水準比較整齊，有很多人和你的情況相似，所以我想，對你應該很合適。」

　　「呃……呃……現在就去？」

　　習爾安看了一眼手錶：

　　「可以呀，可能現在正是他們上課的時刻，除非你沒有時間，你有時間嗎？」

　　池耶雲想想，她本來不想現在就回家，與其到海邊江畔大哭一場，應該是跟著這個看起來心地不錯的習爾安，到那相信對她的確會有幫助的地方去好，這就點點頭：

　　「好……我……我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您……你……」

　　習爾安想了想，說：

　　「我……我現在也沒什麼事兒。這樣子，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把一些事情安排好了就回來。然後我們一路去，好不好？」

　　習爾安去了十來分鐘後回來，和池耶雲兩個人上了一輛計程車，直向這家演員研習班來。

　　目的地在這幢樓房的第四樓，二人快步踏上樓梯，長廊上轉了兩個彎，走進這光線充足的一間正方形的廳。所在不算大，充其量容納四、五十人。上端有高起一尺左右的木板搭成的舞台。那正是學員們休息的時刻，二、三十個年輕男女或坐或站，三五成群的談笑著。一個抱著吉他的男孩坐在舞台上又彈又唱的，圍繞著他的三數人拍著手掌唱和著。見了習爾安，大家圍攏過來，吉他聲和歌聲也停了。

　　「習老師好！」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大家好，」習爾安笑著回答。邊介紹池耶雲：「各位同學，還是池耶雲，我們新來的一位同學。」

　　池耶雲笑著向眾人頷首致意，大家報以熱烈的掌聲。習爾安正想向池耶雲介紹每一位學員，但是上課鈴響了，便對眾人揮個手致意，依傍著池耶雲在第三排居中的兩個空位子上坐下來。

　　不一會兒，進來了一位年約四、五十歲的導師。池耶雲認得，他藝名林林，是個頗有名氣的老演員。習爾安上前和他握手並介紹池耶雲，他也和她握了手，嘴裏連說歡迎歡迎。一陣掌聲中他講了一段話，之後有個學員舉手發言，請他把他在常寧凡所執導的《真善美》中二對老夫妻爭吵的一段戲，表演出來讓大家「更親切的欣賞一回」。他笑了笑，一手摸摸鼻子：

　　「好呀，但是怎麼辦呢？我沒把我家老太婆帶來呀。」

　　「沒問題，這兒再找一個呀，老師。」那男學員笑著。

　　林林舉眼四望，視線落在池耶雲臉上，笑著說：

　　「池小姐怎麼樣？」

　　池耶雲漲紅著臉孔搖頭又搖手。習爾安笑了笑，說：

　　「我來吧。」

　　又一陣掌聲中習爾安跳上台去，一個女學員把脖子上的一條紅圍巾解下來借給他，他鳳陽婆般從頭頂到下巴的把圍巾繫好，大家又是一陣掌聲。

　　那是電影中一段喜劇意味甚濃的戲，林林演得好，習爾安模仿那位戲中的女演員的言辭和動作也維妙維肖。他偶爾忘了台詞兒，在台下的一個手中執有劇本的男學員便為他提示。十來分鐘後，一陣不能再熱烈的掌聲和著笑聲，習爾安隨著林林向大家鞠個躬，解開頭上的紅圍巾從台上跳下來。

　　「現在，同學們，」林林舉起雙手請大家止住笑：「請上來兩位，你們也把這段戲演一遍讓習老師和我兩個人欣賞欣賞。」

　　手中有劇本的那個男學員舉了手，一手拉起在他身邊的一個女學員一齊上台；兩個人也表演得有模有樣的。同學們也報以一陣熱烈的掌聲。

　　接下去又一對學員上台，男的雖然不甚緊張，但國語欠佳，口齒不清。女的則緊張得滑稽生硬，於是她自己先雙手掩上臉孔笑：逗引得本來不想笑的眾人，哈哈呵呵的笑成一團。

　　這一課完畢，習爾安帶著池耶雲離開教室來到教師休息室。他又給她看了研習班的簡章等等，更詳盡的向她解釋了這兒的種種情況，今後她可以來上課的時間也和她磋商一番。池耶雲感謝又感激。下面還有一堂課，習爾安因有個約必須先走，但答應今後會趁他來講課的時候陪她熟悉環境，這便和她分手。

　　將近七點鐘，池耶雲離開研習班回到家中，一腳踏進了門廳，姊夫、姊姊和妹妹便向她圍攏了來。

　　「二姊，你今天鋒頭可出盡了吧？」池尚雲雙手抓著池耶雲的臂膀：「我敢擔保常大導演見了你，給你的一定不是女配角，他一定改變主意讓你當個女主角是嗎？」

　　池耶雲一手把妹妹推開，強堆出一臉的笑，說得先到洗手間去一下子。走進房間，姊姊和妹妹還跟著揮不走，池耶雲只一句「等我洗好手臉換了衣服出來客廳，詳細把一切說給你們聽，好嗎？」人便一閃進了盥洗室，把室門關上鎖上了。

　　盥洗室裏出來，姊夫、姊姊和妹妹三個人，一臉「等待果陀」的神情，坐在客廳沙發椅上等著
　　她。池耶雲在回家路上已經準備好一篇「台詞」，在盥洗室待了十多分鐘，有機會把那「台詞」又修
　　改了一遍。這時委委婉婉地說出來：見了常寧凡，他要分派個什麼角色給她，一時還沒有決定。當電影演員不容易哩，得學習的東西多著哩，比方說：舞蹈啦，……

　　「你不是本來就會跳舞，而且跳得那麼好嗎？」池尚雲立刻插嘴。

　　「不是簡簡單單的會跳普通的舞就行呀，各種各式的舞：外國的，中國的，古代的，現代的，什麼扇子舞啦，彩帶舞啦，踢踏舞啦，還有西班牙舞啦，什麼都得會，」

　　池尚雲忙著點頭了。

　　「還有許許多多別的技藝和本領都得會，」池耶雲接下說：「甚至還要學習怎樣騎馬、怎樣跌跤，……」

　　「怎樣跌跤？跌跤跌下去就是跌下去，難道還有什麼功夫嗎？」

　　「演戲的人假戲真做，跌股的功夫可大哩，我們通常跌跤是真的說跌就跌。演戲是假的，可是要演得十二萬分的逼真，所以如果沒學會怎麼跌，一跌下去管保教你起碼跌個半死不活的！」

　　「是的，當演員不容易。」池意雲說：「那麼他們現在希望你先上訓練班？」

　　「呃……那……那地方也不叫什麼訓練班，那是，呃……比訓練班高級些，呃……」

　　「我們懂啦，」池尚雲連忙說：「就是像學校裏班子高些的意思，比方說我現在高中二年級，下學期就是……」

　　「我們懂啦，」池意雲說：「尚雲別再多嘴，讓二姊接下去說吧。」

　　池耶雲接下去，說她從明天開始天天要出去學習，換一句話，做的是準備和充實自己的工作。時候到的時候，不是由別人派角色給她，而是由她自己選擇她所要扮演的角色。

　　「哇，那多了不起呀，二姊，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會成功，會……成為一個最了不起……最最受人歡迎的大明星。我有你這個姊姊，真是太光榮啦。」

　　池耶雲雙手掩著面孔，一會兒放下來，說：

　　「我餓了，我們大家吃晚飯吧？」

　　「你餓了？常大導演沒請你喝杯咖啡吃塊蛋糕什麼的？」

　　「喝咖啡？我為什麼要喝他的咖啡呢？」池耶雲惱怒地看了池尚雲一眼。

　　坐一旁一直悶聲不響的古恆強這時開口：

　　「耶雲，你今後天天要忙著學習演戲，學校裏的功課呢？」

　　「姊夫，你忘記我是讀夜校的嗎？」

　　「我當然不會忘記。但是一向白天是你上午睡覺，下午做功課的時間。現在要去學習十八般武藝，……」

　　「我知道，姊夫，我會重新安排一下日程表，把從前拿去玩耍和『胡攪』的時間找回來應用。睡眠足夠了就起床，不賴在床上做『白日夢』，做功課的時間照常做功課，不但什麼也沒影響，你應該認為我長進了才是呀。」

第五章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得著經驗豐富的導師們的指點，也有過多次上台扮演各種角色的經驗。池耶雲對演藝這一門日比一日的有了心得和訣竅。她進步得非常迅速，成績遠超和她同時學習的學員們，加上她外形好，深得每一位導師對她的讚賞和期許。

　　這時候，常寧凡所籌劃的《喜雨》正面臨一個重大的問題：女主角曲曲紅病懨懨的身子日弱一日，常寧凡認為年輕人無大病，耐心地等待她身體恢復。事實上，她的屬於女人家的病情正是纏綿在身，只要調理得當，還可以和常人無異的過日；但當她每個月經期來臨時流血不止，可就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輕心的事了。

　　習爾安嘴裏什麼也不說，心裏可有他的一番盤算。拿了一冊《喜雨》的本子，交給池耶雲仔細的研讀。遇有空暇，便和她一齊講解討論。到了她對全劇的體認入木三分，女主角的台詞也背誦得滾瓜爛熟的地步。

　　曲曲紅經過一番治療，情況相當良好。常寧凡放下了一百二十個心，定了日子舉行記者會宣布所決定的男女主角，同時決定開鏡的日期。卻正是記者會這日的上午，曲曲紅因大量出血而被送進醫院的急診室。醫生診斷的結果是她必須立刻動手術。

　　「嗄？！動手術？這麼嚴重嗎？」常寧凡坐在他一向習慣坐著的帆布椅上，手裏一冊《喜雨》的
　　本子，正想趁早上的時間讓幾個主要的演員對一段台詞，這時聽到這消息，真比晴空霹靂還要教他
　　震驚了。

　　「可不是，」擔任統籌的呂為峰說：「現在問題太嚴重，記者會是下午兩點半鐘的呀。」

　　「找個人來代替怎麼樣？」習爾安說。

　　「代替？！這時候找人來代替女主角？！而且代替的是曲曲紅？！」常寧凡大聲地嚷著，然後噓了一
　　口氣，尾聲微弱的，彷彿全身也都癱瘓了。

　　「不妨試一試，今天是記者會的日子。就不說記者會，曲曲紅開了刀，不是三天兩天就可以回來演戲的。所以，不管怎麼樣，我們不能指望她擔當《喜雨》這齣戲的女主角了。」

　　「這時候你可以找到什麼人來當女主角？你別做夢啦！」常寧凡又大聲地嚷著。雙肘擱在椅手上，指端壓著額頭，又嘆了一口氣，一手把眼鼻摀住了。

　　「記得幾個月前那個池耶雲嗎？模樣兒長得非常漂亮。只是十分緊張，為峰把她介紹來的，你要她唸一遍許大嫂子的台詞，她……兒」

　　常寧凡記得池耶雲的，那個美得沒話說，卻是美麗的軀殼以外找不出半粒演戲細胞的土美人兒。又指端壓著額角噓了一口氣：

　　「我是絕對記得她的，記得她有多美，也記得她……哈……」不知道他是苦笑還是譏笑。笑後又嘆了一口氣，懶得再說話，雙手又把眼鼻摀住了。

　　習爾安看了一眼手錶，過去把呂為峰拉到邊兒上悄聲說了幾句話，迅速地離開大廳，到辦公室掛了一個電話到古宅給池耶雲，接聽的人是古家女佣，一會兒，電話那邊是池耶雲的聲音。習爾安興奮又急切：

　　「耶雲，你來，你趕快到公司來。」

　　「嗄？！」池耶雲驚奇得很：「你……」

　　「爭取時間，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費的立刻來。來了你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如果有直昇機，最好你搭直昇機來。」他笑了笑：「當然，跟你開玩笑啦，要你馬上來是真的。我二十分鐘左右站在大門口等你。」

　　放了電話，習爾安回到廳裏，見常寧凡手中拿著電話，正對著情急地大聲說著話：

　　「她也出國了？什麼時候回來呢？」

　　對方說了一句什麼話，他哼了一聲，把電話切斷。

　　「沉魚也出國了？」呂為峰問。

　　常寧凡不答話，盛著眉心眼望著地面。習爾安看著他，再舉眼一看呂為峰，後者搖搖頭，舉起食指壓在唇上作噤聲狀。常寧凡抬起頭來看了習爾安和呂為峰一眼，咽了一口氣，跳起雙關離開大廳直向辦公室去。

　　「現在真慘，」呂為峰看他背影消失在辦公室那邊又搖搖頭：「我看他就快發瘋了，剛才找金鈴子和沉魚，都出國去了。」

　　「小龍珠呢？」習爾安問。

　　「你難道不知道他討厭小龍珠？」

　　「如果實在無計可施，……」

　　「你說去找池耶雲，怎麼樣？她在家嗎？」

　　「在。我想立刻就來了。」

　　呂為峰笑了笑：

　　「你看她有希望嗎？」

　　「她在研習班裏有段日子了，勤奮又努力，成績非常好。她我想是有希望的。」

　　「真的有希望就好，不然今天的爛攤子收拾不了。」呂為峰又一手摸摸鬍子：「還有一個辦法就是宣布曲曲紅生了病，人會生病，這情況沒有人不了解。只是，這齣戲已經是火車頭上了鐵軌。剛才常寧凡又和醫院那邊通個電話，曲曲紅還在手術室裏，說因為大量的失血，人都快休克了。」

　　「所以嘛，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她當女主角最多是下一齣戲的事，這齣《喜雨》是沒希望了。」

　　「可不是，」呂為峰嘆了一口氣：「我也這樣想。」

　　那邊匆匆地過來一個人，他是林助導。對呂為峰說：

　　「為峰，導演要你到辦公室去一下。」

　　呂為峰去了，習爾安又看一眼手錶，乾脆人便走到大門口去，在門廳裏面徘徊了若干來回，又站在大門口東瞧西望的看著來往的車輛，心裏正想著池耶雲為什麼還不來，一輛計程車嘎地一聲停在他面前，車門開處，裝扮得體、俏麗宜人的池耶雲身子俐落的跳下車子來。

　　習爾安迎上前去，一句話也不說，一手拉起池耶雲的手轉身就往里走去，迅速地入了大門逕向攝影棚裏來。帆布椅上常寧凡嗒然若喪的雙手抱頭閉著眼睛。一旁呂為峰正拿著電話聲調低低的：

　　「嗯，嗯，哦，是……是這樣的？好，我……我了解，好，呃……謝了，謝了，再會，再會啦。」

　　呂為峰掛斷電話。習爾安對著他打個手勢，再一手指指身邊的池耶雲。呂為峰會意，看習爾安領池耶雲在適當的地方站好，便向正在廳的那端的燈光師打個手勢，對方點點頭，看習爾安對池耶雲作個開始動作的指點，立刻亮了周遭映射著她的燈光。常寧凡正把一顆頭顱越抱越緊，煩惱得無以復加。忽聽清脆又帶著情感的《喜雨》中女主角的一段高潮戲的台詞兒，連忙睜大了眼睛。喲，這是什麼景象？這是什麼人？這……這……這是可能的？我……我不是恍恍惚惚的入了夢境嗎？他凝目屏息地好幾分鐘，又驚又喜又疑又奇的轉過臉去看著習爾安。

　　「這是池耶雲！」習爾安滿臉得意的神色，一手向著池耶雲指點著。他嘴裏沒出聲，只用唇的動作對常寧凡這麼說。因為池耶雲還在那兒繼續表演著女主角在全劇中最艱難、不易把握的那一段發抒內心情感的戲。

　　時間秒秒分分地過，棚內眾人以無限興奮和欣賞的心情看池耶雲演畢。熱烈的一陣掌聲中，常寧凡從帆布椅中一躍而起，奔上前去把那他萬沒想到會好到那種地步的池耶雲緊緊地擁抱在懷裏。

　　下午的記者會順利地進行了，場面非常熱烈，各家報紙的影劇記者和攝影記者約莫四、五十人全都聚集在這一家大飯店的一個會議廳中。常寧凡心中雖仍有他的疑慮和不敢信以為真，但一切確確實實的，一個他認為外形很好，卻毫無演戲細胞的女孩子，除去青澀的外殼，一顆圓潤的明珠般呈露在眾人面前。他在記者會中宣布她的名字，因他的信心而得到全體的掌聲。他又宣布了開拍的日期，一場屬於他、池耶雲以及習爾安的美夢，就此在全速度的情況下向前推動了。

　　※※※

　　這一日，一場戲是在阿里山拍攝的：女主角和男主角在姊妹潭畔走著，兩個人一場口角，女主角失足跌了下去。

　　「導演，你說過這場戲是要用替身的，不是嗎？現在……」池耶雲怯怯地問。

　　「不，我又仔細地考慮過，不能用替身。」常寧凡搖搖頭，肯定地說。

　　「但是我會怕，我說過，我怕水，我……」

　　「你不要怕，你只要聽我的指點照著那麼做，一切都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我……我……我一定會真……真的掉進水裏去。」池耶雲的一顆心開始怦呀怦的跳動著。

　　「是嘛，」常寧凡笑著：「我就是要你真的掉進水裏去呀。」

　　「真的掉進去我會被淹死了呀！」

　　「你會被淹死？你放心，我會讓你淹死？你知道你的命有多珍貴？我的一萬條命也抵不上你的呀，你知道嗎？」

　　「讓她找個替身吧，導演，」站在一旁的習爾安說：「我看她的確沒辦法兒，……」

　　常寧凡立刻搖手又搖頭：

　　「不，不可以！」

　　「她膽子很小，而且她也不會游泳，如果跌出毛病來，……」

　　常寧凡大聲地打斷習爾安的話：

　　「什麼叫如果跌出毛病來？我說不要替身當然有我的道理。你明明知道我們有萬全的措施，甚至不會使她損傷一根毫毛。你現在這麼說，只會影響耶雲的心情，使她怯場，不能發揮她的演技，你難道不知道嗎？」

　　池耶雲只好壯起膽子表演姊妹潭畔失足跌入潭中的戲。一切都準備好了，遇上這天的天氣陰陰沉沉的，山間有雲霧，又是一陣又一陣帶著斜斜而細密的雨的風。攝影機轉動著，池耶雲和男主角匆匆地沿著山路走，這時走近姊妹潭，二人開始爭執了，一句又一句的越吵越大聲。到了接近女主角失足墜水的地點，池耶雲心慌意亂，一腳向前，一腳退後，滿臉稀奇古怪的表情。她正擔心自己絕對沒有辦法跌落下去的當兒，那邊常寧凡已經盛著眉心大聲叫停了。

　　自從《喜雨》開拍以來，池耶雲處處表現得可圈可點。唯有今天在這一個轉折的地方聽常寧凡叫停，她十分懊惱又著急。攝影機又開始轉動，她告訴自己無論如何要努力，就是真給淹死也沒有辦法，……看看又是應該失足的地方，她的脆弱的神經又不能聽從指揮了。情急中左腳向前跨了一步，右腳卻踩了一個空，竟在不該落足的地方落了下去。眾人一聲驚呼，池耶雲只一個念頭我完了，天昏地暗的一頭栽了下去，觸著水中的什麼東西身子彈了一彈，眼呀、鼻呀、口呀、耳朵呀全都有水進來了。她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手不能動，腳不能動，整個人已經一個勁兒地往下沉了。

　　好在一切早有防範，在周遭守衛著的救生人員立刻把池耶雲從水中撈上來。她渾身上下顫抖著，水少說已經喝下好幾口。照顧她的那位張媽媽和另一個叫許媽媽的急忙送了大毛巾、厚毛毯和熱薑湯過來。兩個人幫著為她用大毛巾先在身上擦抹了一遍，一邊再把毛毯給上下包裹住，抉著她在椅子上坐好，一邊端著那盅薑湯讓她喝下去。

　　這場戲今天是不能接續下去了。常寧凡蹙著眉，嘆著氣，一手又摀上了眼鼻。池耶雲內心外體都說不出的難受和不舒服，看那邊習爾安對著常寧凡低聲的說了幾句話，後者一雙燦亮但相當冷漠的眼睛不轉瞬的盯在對方臉孔上。習爾安又說了幾句話，常寧凡終於點點頭，目光向著眾人一陣掃瞄，一手揮了揮，傳令撤退返回旅社。

　　回到旅館的房間，進了盥洗室。張媽媽幫著池耶雲洗了髮，放了滿滿的一缸熱水，讓她浸泡在裏面。這時候，她的心魂才算稍稍平定，雖然心中還因為自己演不好這場戲而十分難過；但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她又抹了抹淚水，從浴缸中出來。睡衣穿好，再按上一襲粉紅色鎮白色花邊的絲質浴袍，走出盥洗室。

　　「池小姐，習副導要我問你，晚飯想吃些什麼，吩咐準備了送進房間來。」這位年約四、五十，長相慈藹可親的張媽媽問。

　　「不用，我吃不下，張媽媽。我只想休息一會兒，這兒沒事兒了，謝謝你，張媽媽。」

　　張媽媽離去。池耶雲走近床旁，坐上床沿，雙手掩上臉孔。她只覺胸口堵塞的有份欲嘔的感覺，人也似乎暈暈昏昏的，便上了床，薄被子蓋在身上，把眼睛閉起來。

　　習爾安來敲門，接著進來了。池耶雲睜開眼睛看著他，他對她微微一笑，一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拖把椅子在她床旁坐下來。

　　「你覺得怎樣，還好吧？」習爾安關心地問：「大家都吃過晚飯了，你多少也得吃點兒才好，唔？」

　　池耶雲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舉臂護在眼睛上。

　　「導演答應明天用替身拍這段戲了，所以，你不必擔心什麼了。」

　　池耶雲又噓了一口氣，一張面紙抹一抹眼淚：

　　「我……我太窩囊了。導演他……一定很生氣，很失望，覺得我……」

　　習爾安不答話。隔了一會兒，說：

　　「現在你什麼也不要想，好好兒休息最重要。」

　　「我……耽誤了太多事情，耽誤了……」

　　習爾安打斷她：

　　「我說你什麼也不要想了。」

　　「說不定下一齣戲，他……他不會要我再擔任女主角了。」

　　習爾安雙眉一揚笑了笑：

　　「不至於吧，在你出現之前，大家都認為沒有人比曲曲紅好，現在事實證明有人至少不在她之下。只要你是這麼好，怕什麼常導演會不要你擔他新戲的女主角呢？」

　　「我……我不敢說我好到那裏去，」池耶雲吸了一口氣：「你看今天……」

　　「常導演怪我害你『士氣不振』，」習爾安又笑了笑：「說我如果沒在事先多話，你便不至於失去勇氣。」

　　「他怪的是你？」池耶雲笑了。

　　「這場戲不用替身，他是別有用意的，他……」

　　「我知道，他有他的構想和創意。所以我說窩囊的我把事情給砸了。」

　　「這是沒有辦法的，你怕水，說起來也是人之常情。而且，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你也並不例外呀。」

　　「但是常導演他是十全十美的，他的才華種種，他幾乎……」

　　「你不能和他比，是不是？許多人都無法和他比呀。」

　　池耶雲緘默了一會兒，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可以不可以偷偷的問你一些問題？」

　　「什麼問題？」

　　「張媽媽告訴我，曲曲紅很……崇拜，很……喜歡常導演。」

　　「崇拜？喜歡？我們大家誰不崇拜，不喜歡常導演呢？」

　　「人家的意思是她愛他，你難道不知道嗎？」

　　「有這回事見嗎？」習爾安含笑凝眸望著她。

　　「你說呀。」

　　「這種有關別人感情的私事，我不清楚。不好奇，也不多問。」

　　「呂為峰也告訴過我，曲曲紅追常導演追得很慘，有好幾個導演找她演戲，她都沒答應。常導演給她的酬勞費並不多，但是她只演他的戲，原因就是她愛他。」

　　「他們為什麼不想常導演導的戲好，做好戲的角色演員，連帶的聲譽身價也高起來啦。」

　　「是呀，我也那麼說。但是呂為峰說那是另外一回事兒，曲曲紅心中愛情排第一。他又說，這是女人的『通病』，個個女人都是愛情排第一。」

　　「那麼這問題我得問你，因為你是女人呀。」習爾安又笑著。

　　「呂為峰又說，可是常導演無意和曲曲紅談戀愛。」

　　「這一點我知道是真的，導演不但沒和曲曲紅談戀愛，不管那一個女演員，他都向來沒和她扯上愛情的關係。」

　　「哦？」池耶雲美麗的大眼睛凝定的望著習爾安：「他早就有了女朋友，是不是？他情有獨鍾，所以……」

　　「不，」習爾安搖搖頭：「他還沒有女朋友，他說他沒有時間結交女朋友。開始搞電影後一心的投入，只望他的作品有……驚人、非凡、偉大的成就。所以每分每秒，鍥而不捨的朝這方向努力。女演員們幾乎沒有一個不愛他，但是他不願意和她們談戀愛。他說導演和女演員鬧桃色新聞會給社會大眾一個很惡劣的印象，因此會影響票房，票房和一部電影的關係又是十分直接的。舉凡會危害到他的電影的事，他絕對不會做。」

　　「哦？他真是這樣子的嗎？」池耶雲半嘆息地。這些話她也早聽呂為峰以及一兩個男演員說過，心中半信半疑。現在聽習爾安這麼說，加上這些時來看到常寧凡對女演員們──包括她自己在內──的態度和神情，相信習爾安的話並不偏差。她又在心裏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她分析不出自己的心情，常寧凡如此作風，她該感到安慰呢，還是失望。

　　習爾安的目光正脈脈含情地望著她，她自然了解一向他對她的心意，這時連忙改口問道：

　　「曲曲紅的身體情況怎麼樣，恢復得很快也順利吧？」

　　「你不必關心到那許多別的問題吧。」習爾安從椅子上起立。向前一步又一手拍拍池耶雲的手背：「你再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人覺得好些兒的時候，再告訴我晚餐你想吃一些什麼東西。呃？」

第六章

　　古恆強好幾項投資節節順利，賺了不少錢。本來是個小財神，現在則越來越富有。池意雲理財方面也甚有細胞，一筆私房買了房地產又賣了出去，就那麼進進出出，銀行裏的存款也十分可觀了。

　　這晚，古恆強外出應酬，家裏只池意雲一個人在著，她獨自吃了晚飯，盥洗室裏出來，坐在梳粧台前梳理著傍晚到美容院新剪一個形式回來的髮，室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池尚雲，見了池意雲的
　　新髮式，大聲叫道：

　　「哇，大姊，你這顆新的頭顱可漂亮呀！」

　　「你下了課又跑到那兒去了？晚飯也不回來吃，這回去學的是什麼？莫非真的是印度人的弄蛇術？」

　　池尚雲嬌笑著，白裏泛紅的膚色襯著一臉可人的五官，簡直迷人極了：

　　「今天我又到二姊介紹我去的那家歌唱和演員訓練班去，我覺得那兒滿好玩兒的，我唱了兩支歌，表演了一段戲，那個領班的人說我越來越精采，比我們班上任何一個同學都要天才和了不起哩。」

　　「領班的人？」

　　「那個人好像姓徐，是那兒的頭子什麼的，我也不知道他有什麼官銜，既然是什麼班，便管他叫領班的，哈！」

　　池意雲笑著搖搖頭。這個三妹比二妹對演藝工作還要熱心和痴迷，也許還更有決心、毅力、悟性和才能。那次聽池耶雲說演戲要先學會「十八般武藝」，便立刻東一個訓練班，西一個研習所的奔跑。學會了騎馬和舞劍，也學了彈奏各種樂器和中外各式的舞蹈。當然，一切只不過比皮毛深入若干分，但表演起來可真是有模有樣的。她也真的一心一意去學怎麼樣的跌跤，在大廳地毯上一連三、四個觔斗的翻了過去。池耶雲表演失足墜水差點兒淹個半死，如果換了老三，便一定沒有這一類倒楣的事兒發生了。

　　「老三，你已經高中三年級，眼看就要考大學，學校裏功課要緊，回頭你大姊夫又要說我把你們寵成女流氓樣的啦！」做大姊的心中雖有一番想法，嘴裏卻由不了不這麼說。

　　池尚雲搖搖手：

　　「大姊，你又來了，你一向不是非常支持我和二姊的『明星夢』嗎？二姊現在已經很順利地走上這一條路了，你很高興，大姊夫也不敢說他不高興，我心裏更高興。現在人家說我是一個天生的演員，你為什麼又站在大姊夫那一邊存心謀殺我的才華呢？」

　　「我沒有壞意思。我是想，你年紀太輕，個性又純真爽直，演藝世界是個非常複雜的世界……」

　　「大姊，世上只有演藝世界是複雜的？你自己難道沒說過，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什麼世界是不複雜的呀。」

　　「我認為你至少可以再等等，……」

　　「我是在等呀，我只是在做些前奏曲，沒說現在就要去當演員。當個電影演員有那麼容易？我沒有二姊那樣的運氣，會被像常寧凡那樣的導演看上呀。」

　　「可不是，所以你現在應該把功課放在最前面，每天多花些時間唸書，別這麼一頭的投入那些稀奇古怪，九千九百九十九行的『十八般武藝』中，你大姊夫……」

　　「我知道大姊夫的意思，」

　　「他只是關心你，和他關心你二姊的意思一樣。」

　　「我知道他關心我們，只是他的思想和我們的差別太大了。他愛做生意，愛賺錢，錢多了還要多。大姊，你說錢真是做人最重要的東西嗎？你看了好電影會流眼淚，那一回那部《母女情》，你看了後難過的自責母親在世的時候沒有多花時間陪伴她，……這些都是電影教育的效果。電影……」

　　「好了，好了，小姐，不必再對你大姊講課了，你大姊……」

　　「我大姊什麼都懂了，早已經畢業了，是不是？可是你說起話來的時候，真像是什麼也不懂的哩。」

　　「好吧，我們不說這些了，只要你別忘了你還是一個學生，別把自己忙累得生了病就好。對了，下個星期六是你的生日，這回想要些什麼禮物，想約那些同學好朋友到家裏來玩兒呢？」

　　池尚雲雙眉一揚，唇兒一抿，眼色似喜似羞的看著池意雲。躊躇了一下子開口：

　　「我……我想約一個人，好不好，大姊？」

　　池意雲笑了笑，有意說：

　　「想約那一個？而且，你只是想約那麼一個？」

　　「我不一定要你給我什麼禮物，好不好？」

　　「了不得，你想用禮物來換他？你沒有必要這樣子的犧牲呀！」

　　池尚雲頰上又淡淡地泛上一抹紅：

　　「誰知道人家來不來，如果來了，我那些同學起碼會樂瘋了。」

　　「你想你請得到他嗎？」

　　「要二姊幫我這個忙，還別讓人家知道我生日，如果……」

　　「你擔心人家知道你生日要他送禮不好意思？」

　　「他如果能來就是上帝或者你送給我的一件最好的生日禮物了，我還能貪心的盼望他給我什麼禮物嗎？」

　　「他如果能來真是上帝給你的禮物，絕對不是我給的，相信即使你二姊也沒有那項神力。你如果要讓你的同學們樂瘋，應該早就記得天天向上帝虔誠的祈禱才是呀。」

　　「晚上二姊說過幾點鐘回來？」

　　「她說會晚一些，你知道他們片子殺青，可能大夥兒聚在一起慶祝狂歡一下子什麼的。」

　　池尚雲羨慕地嘆了一口氣：

　　「你看他們日子過得多有意思。大姊，你也知道用『狂歡』兩個字來形容他們大夥兒聚在一起的情況？『狂歡』，人的一生能有幾回狂歡的場面？不要說我從來沒有過，你活到今天坐二望三，立刻便是個老女人了，請問你曾經狂歡過嗎？你曾經幻過……唉……，而且，二姊她能夠……」她想說的是二姊能和常寧凡「一塊兒狂歡」，那真是一種什麼情況的狂歡啊！話說一半，立刻吞咽回去，怕池意雲笑她或說她，雖然她知道，她這心意大姊早已洞曉了。

　　池意雲不知不覺也嘆了一口氣。緘默了一下子，問：

　　「你要你二姊晚上就替你打電話給常寧凡？」

　　「替我？不是替我呀，不是說過不能讓人家知道是我的生日嗎？你……」

　　池意雲笑著眼睛盯在小妹的特別細嫩而又開始泛紅的臉蛋兒上：

　　「那麼替誰呢？不應該是替我吧？」

　　「當然就是替你呀，呃……還有大姊夫……」

　　「你大姊夫？你說他會答應？你難道不清楚他對常寧凡半點『痴心』也沒有嗎？」

　　「你不要管他心痴不痴，他怕你，樣樣都依你。你和二姊說清楚，就說暗裏是因為我生日，明裏說你和大姊夫兩個人要請常導演來我們家。你就說……呃……就說……對了，他們這部叫《喜雨》的電影不是剛好殺青了嗎？我們二姊是女主角，你們有太好的理由為他們也就是為二姊舉行一個慶祝會，你……你說還有比這個更好的藉口嗎？」

　　池意雲又笑了笑：

　　「你不反對我先和你大姊夫商量一下，唔？」

　　「你可以和他商量，但是你不可以輸給他。如果……」

　　「如果怎麼樣？」

　　「如果你輸了，那今年我也不麻煩你們送我禮物，也別說什麼替我慶祝生日了。」

　　古恆強果然不贊成邀請常寧凡在池尚雲生日之夜來家中參加慶生會。他也果然對妻子又愛又畏，池意雲只幾句話，他便只好苦著臉點頭。

　　池耶雲清晨一點多鐘才回家，古恆強已經上床睡了。池意雲陪著池尚雲在客廳中等著她。

　　「喲，大姊，老三，你們怎麼都還沒睡呀？」池耶雲一身亮晶晶金片綴成的長禮服，好看得真是天上的仙女也比不上。

　　「我們在等你呀，晚上的慶祝會好玩兒嗎？」池意雲問。

　　池耶雲笑著正要作答。池尚雲連忙說：

　　「二姊，大姊是應觀眾要求，要你替她做一件事兒。」

　　「哦？應什麼觀眾的什麼要求？可以讓我先把衣服換換嗎？」

　　「當然好，大姊和我跟你到房間去，你一邊換衣服我們一邊和你說話。」

　　「我好累哩，你們在這兒等我，我換好衣服就出來，好不好？」池耶雲說著一陣香風、一陣金光的人已經閃去了。接著聽見她關上房門的聲音。

　　「大姊，你注意了沒有？人是會變的，耶雲現在是越來越一派大明星的氣焰了。」池尚雲眼看著池意雲紅嘴唇一撇，肩一聳。

　　姊妹倆恭候「大明星」好一陣子了，大明星卻仍未見出現。池尚雲正想到她房門外去亂敲一陣門，大明星的門兒開了，大明星洗淨鉛華，穿著一套舊睡衣，真純灰姑娘的本來面目走出來。

　　「我好累呀，」池耶雲又是這一句，一面一手掩口打了個呵欠：「你們有什麼話快說好嗎？」

　　「好呀，我們當然也要快快說，說……說……大姊和大姊夫要你下個星期六晚上，把常導演請到家裏來。」

　　「嗄？你……你們說什麼？！」池耶雲把惺忪的眼睛睜大了。

　　「下個星期六是什麼日子你記得嗎？」池意雲間問。

　　「什麼日子？」

　　「你忘了下個星期六是個什麼日子嗎？」

　　「大姊大姊夫要在那一天替你舉行一個慶祝的酒會呀。」池尚雲連忙向池意雲使了一個眼色。

　　「替我舉行什麼慶祝酒會？」

　　「你的電影殺青了，不是嗎？他們要為你舉行一個盛大的慶祝酒會，希望常導演也來參加呀。」

　　「那有什麼好慶祝的？小題大作，不怕別人笑話嗎？」

　　「笑話，誰敢說那是個笑話？我們自己可不那麼想哩！」

　　「不，不，不可以，我不贊成。」

　　「但是大姊、大姊夫和我都贊成了。」

　　「你們……」

　　「我們一點兒小心意，一大堆誠心誠意，你是可以接受呢？還是不值一顧？！」

　　池耶雲無可奈何的神情睨了小妹一眼：

　　「你們說日子選在那一天？」

　　「下個星期六呀。」

　　「那一天我也早有了約，沒有空。」池耶雲一本正經的。

　　「嗄？你把那一天約給誰了？」池意雲問。

　　池耶雲笑了笑：

　　「我不能說，那是一個秘密。」

　　「你不應該把下個星期六約出去，你忘了那……」

　　池尚雲連忙打斷池意雲的話：

　　「大姊你別再說下去，說下去真叫做自討沒趣！」

　　「為什麼大姊自討沒趣？」池耶雲又笑著。

　　「你……你這大明星真是個掃帚星，你早把大姊和我從心裏掃出去，人家大姊好心替你安排一個慶祝酒會，你……你卻……去答應一個什麼混蛋的什麼約。你認為什麼混蛋都比你的姊妹親骨肉重要，……」

　　「你認為我在家裏參加大姊的宴會才重要？但是大姊現在才告訴我這件事，我早在很久以前就把這個日子約出去啦。」

　　「哦？那莫非是常寧凡？」池尚雲向池耶雲瞪著一雙大眼睛。

　　「不是，他……一天到晚比誰都忙，想約得到他是件十分奢侈的事哩。」

　　「不是他約了你，而你不想讓我們知道？」

　　「當然不會，我為什麼要騙你們兩個人，我的事不讓你們倆知道，我自己不成了一支孤軍嗎？」

　　池尚雲半信半疑的哼了一聲：

　　「總算我們清楚你還沒和那個習爾安或者呂為峰談戀愛，那麼誰是那個混蛋，莫非那個看起來雖然漂亮，事實上娘娘腔十足的你的男主角白日輝嗎？」

　　「當然也不是，你忘了人家已經結了婚嗎？」

　　「我沒有忘記他已經結了婚，但是這年頭兒結了婚的又怎麼樣？結了婚照樣和人談戀愛的多著哩。」

　　池耶雲雙手在臉上按了按，放下手，又打了一個呵欠。

　　「不能告訴我們和你相約的那個人是誰？」池意雲問。

　　「得了，大姊你別問了，人家有百分之百保守自己秘密的權利的，不是嗎？」

　　池耶雲又雙手在眉眼間撫摸了一下：

　　「你們一定想知道我這一個秘密？」

　　「是呀，你不認為你應該洩漏給我們嗎？」是池尚雲。

　　「好吧，那你們再坐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把人家約我的……呃……帖子拿出來給你們看。」

　　池尚雲連忙跟著池耶雲從沙發中起立：

　　「我可以跟到你房間去看嗎？」

　　「不可以，尚雲，你給我乖乖的坐在這兒等著。」

　　池尚雲只好又向沙發上坐下來，心裏沒好氣的又哼了一聲：

　　「但是請你快點兒出來，時候已經不早了，你知道嗎？」

　　池耶雲到她房間裏去，一進去又忙著把房門關上了。

　　「秘密，她現在有千千萬萬個大大小小的秘密！可不是，大明星啦，那裏把大姊和小妹放在眼裏！」池尚雲心裏有消不盡的烏氣：「得了，大姊，我感謝你，今年我生日你什麼會也不必替我舉辦，我失去一個二姊，更不要說她那個什麼鬼常寧凡！我……我想我們看一眼她那什麼混蛋給她約會的請帖，然後請你給她一個耳光，我便和她從此斷絕關係！」

　　池耶雲出來，雙手捧著大小三個包裝得十分精美的禮物，還有一張好漂亮的生日卡片，上面寫的是：〈給親愛的小妹〉。池尚雲大感意外，標緻的臉蛋兒由白轉成嬌紅，接過二姊交給她的一包禮物，忙不迭的給打開，裏面是細碎燦亮的小鑽石鑲的一串項鍊，喲，老天！這……這是一件什麼禮物啊！她大叫一聲，銜著眼淚把池耶雲緊緊地擁抱在懷裏。

　　池耶雲又笑又是搖頭的又一手掩口打了個呵欠：

　　「禮物和卡片我本來想下個星期六那一天才把它拿出來的，現在你們逼迫著我，把個驚喜給消滅了。大姊，這兒，我這件禮物是給你的，還有，這一件我要送給大姊夫，……」

　　「老天，耶雲，你不必給大姊夫和我什麼禮物呀！」池意雲由衷地叫著。

　　「我知道你們不需要什麼，但這是我的心意，我如果沒有你們，不知道今天過的是什麼日子。我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收入，所以我應該買些東西送給我最愛的，也最愛我的人。我，最近太忙了，心裏有時候也亂亂的，都沒時間和你們多說話，難怪老三相信我『擺大明星的架子』，多謝大姊一直忍耐我，我……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出心裏的意思。」

　　池耶雲送給池意雲的是一枚雖小但是十分晶亮的紅寶石、四周圍繞著好些小金剛鑽鑲成的別針。送給古恆強的是一支以白金製成的上面最有和給池意雲的差不多大小的紅寶石的領帶夾。做大姊的拿在手裏心裏激動又過意不去。池尚雲已把那美麗璀璋的項鍊掛在自己脖子上，嘴一是叫了一聲二姊，然後又是一聲大姊，一左一右把兩個姊姊抓過來，自己的臉頰貼在她們的臉頰上。

　　「現在，尚雲，你和大姊我們三個人到我房間去，我們躺在床上慢慢兒的商量你要在你生日那天請常導演來參加宴會的事，我雖然睏死了，但是你的話不能不聽。如果要你等到明天，相信你一定一夜睡不著。但是我必須先警告你一句話：常寧凡那個人怪癖一籮筐，如果他不答應來參加我們那個會，你可千萬不要失望呀。」

第七章

　　邀請常寧凡到家中參加池尚雲的生日宴會，這真是一個奇妙而且具有突破性的構思哩。池耶雲想著噓了一口氣，我卻因為不敢想像可以那麼做，而萬沒想到可以那麼做，但是他能大駕光臨嗎？只怕連老天爺也不給擔保呀。跟隨著常寧凡一連的四、五個月，池耶雲對他日甚一日的傾心，而他對她卻真是可以「東邊飄雨西邊晴」來形容。他對她關懷備至，也十分照顧，但一旦遇上「公事」當頭，便鐵面無私、一板一眼，毫不多情。可嘆的是：自己看他凡百把事業的成功和成就放在第一位，心裏不但不引以為惱，卻更是佩服和敬仰。看他那樣不眠不休的只為每一部片子而賣力賣命，她心中真是說不盡的「心痛」和「憐惜」。……但是，唉，這種感覺那裏是我有資格擁有的呢？這豈不就像……就像看到大颱風，擔心天神的帽子會不會被吹掉。或者，或者一個竈下婢在嘀咕：有什麼將會影響了她那尊貴主人的情緒和健康？

　　池尚雲那小娃兒真叫做不知「天高地厚」，她的生日居然想到驚動他！但大姊和她都說以慶祝們這一部片子殺青為理由，這是一個好理由呢，還是應該老實告訴他，我的三妹──他那小影迷，希望他給她的生日一份光彩？……和習爾安商量商量看，是的，相信他會給我一個合適的好主意。

　　習爾安在電話那邊一手搔搔後腦勺：

　　「告訴你一件事，天下事就有那麼巧，下個星期六也正是常寧凡他自己的生日呀！」

　　「嗄？那可怎麼好？那……」池耶雲心中既失望又激動。

　　「但是他那個人向來不做生日的，有人如果送他禮物，或者提到他生日，他就會大發雷霆之怒。」

　　「哦？他怎麼會這樣的莫名其妙呀！」

　　「難道你還沒有領教過他莫名其妙的時候？但是，大體說來，他多半只是莫名其妙的對待他自己，還不至於莫名其妙的對待別人。」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你妹妹既然那麼盼望她生日那天使她的同學們樂得發瘋，而且，說你姊夫和你姊姊要為這部影片殺青給大家慶祝一回，也是很有道理的一番舉動呀。」

　　「如果我們把他的生日也一道來慶祝，你說怎麼樣？」

　　習爾安笑著：

　　「好呀，但是這主意是你出的，可不是我的呀。」

　　「不，我不敢亂出這個主意，你去替我們婉轉的先了解一下情況怎麼樣？」

　　「老天，耶雲，你怕他？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明星啦，應該由他怕你才有道理，怎麼你居然反過來怕他？」

　　「我叫什麼大明星？我向來沒把自己當個大明星看待，你說，我還能在他面前自許是個什麼東西嗎？」

　　「你不必自卑到這種地步呀。」

　　「那不叫自卑，你說，那個人在他面前沒有那種矮了一截的感覺？你沒有嗎？」

　　習爾安又笑著：

　　「我當然有，我有是有道理的，你有可就沒道理啦。」

　　「也許，我是經過那一場『挫敗』後，從此怕他到了入骨徹心了。」

　　「但是你已經把什麼面子都爭回來了，這不是做人最有意思的事嗎？他說過你的命抵過他的千萬條，你不至於聽了就忘吧？！」

　　「說起這些，我真又得感謝你，如果不是你當時那樣的幫助，提拔、栽培我，……」

　　「又來了，這些話你說多了，我也聽膩啦。事實上誰都清楚，如果你自己沒實力，就像一顆空心的種籽，不管別人怎麼栽培；開得出花，結得了實嗎？」

　　「你可以那麼說。但是，經過那一場丟臉，如果沒有你極力為我安排這個、策劃那個，你想我會再動念去接續那一場愚蠢的演員夢嗎？」

　　「你相信不相信，存在的東西總是存在的。經過那一場你說的『挫敗』你可能一時不再想當演員。可是你有天分、有興趣，那就像火苗，一旦有了機會，必定開始燃燒。我只不過做了一次導火線，如果沒有我，你終究也會發熱發光啊。」

　　「老實告訴你，那時候我跟著你到研習班去，目的不在發熱或者發光，我只是認定一口氣要爭，失去的面子必須找回來。」

　　「所以你那麼樣的努力，那麼樣的發憤圖強。你現在相信，挫敗對於一個人，常常反而是一件好事了嗎？」

　　「那時候，我真的恨不得咬下常寧凡身上一塊肉。」

　　習爾安又笑了：

　　「你現在還想咬他嗎？」

　　池耶雲也笑著：

　　「得了，閒話不說啦，只說……星期六那個宴會，他那兒的那個電話，你得替我掛給他呀。」

　　習爾安清了清喉嚨大聲地說：

　　「我不想掛那個電話！」

　　「不想？怎麼可以？你……你是故意和我過不去了，是不是？」

　　「我不是和你過不去，只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一定得掛那個電話，我……」

　　池耶雲著急地：

　　「唔，我知道，你有偏見，或者有意……」

　　「我有意什麼？看你急得這樣子的，我……我是說我不必掛電話，而是對他當面開口呀！」

　　池耶雲笑得哈哈哈地：

　　「那……那你別提那一天是我妹妹的生日，那是我妹妹的意思，請你千萬記住好不好，唔？」

　　「我會『千萬記住』什麼也不多說，只從側面先露個口風，看他顏色如何。如果一切順利，我會告訴你，你自己接下去把話提出來，可以了嗎？」

第八章

　　池耶雲大喜過望，雖然不知道習爾安怎樣向他「露口風」，主要的，常寧凡答應星期六晚間到古家來。如此，省了她自己再向他進一步的邀請，這真是太好的一件事兒。做他的女主角這麼好幾個月，她沒為什麼私事和他通過電話，如果因此她得親自掛電話給他，很可能她又開始結結巴巴的不知道該怎麼措詞哩。

　　池俏雲如何驚喜不必待言，即使是池意雲，也興奮地盤算著如何迎接這樁大事。三姊妹商量又商量，晚宴的一切由大姊張羅，請些什麼客人的決定權則交由二姊。池尚雲本來想約十幾個同班同學，後來想那一晚她要用心接待常寧凡，請了同學自己又得分心款待她們。所以十來個名字逐一的刪，末了只剩下兩個她的「死黨」，最後想想一個死黨也不要，便一個同學好友也不請。

　　「也好。」池意雲笑著說：「否則有人見了常寧凡樂得發瘋，我們做主人的便是對主客的大不敬了。」

　　由於習爾安的建議，池耶雲同意把研習班的一些朋友請來，池意雲沒有意見，池尚雲則表示無比的歡迎，一張名單點來點去，點了十男九女，池尚雲說不能重男輕女，便又加了一名女的，湊足了整整的十對。

　　「十全十美，唔？」池意雲笑了笑。

　　習爾安是要來的，也實在絕對不能不請他。

　　「他真是個好人。」有回池意雲說。

　　「是呀，實在太好了。」池耶雲笑了笑。

　　「人家在熱戀著你，你『有看』也『有見』沒有？」是池尚雲。

　　「尚雲，我不愛聽你說這樣的話！」池耶雲雙眼一瞪。

　　「為什麼？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呀。」

　　呂為峰也要來。說的也是，如果沒請他，太讓人家沒面子。還有場記和助理導演也得請。照說其他重要演員也得請，但除了男配角一個人以外，其餘或有事，或暫時離開台北，便都不能來。

　　「那麼能來的一共多少人？」池意雲問。

　　「好像剛好三十個。」池尚雲用手指頭點呀點的。

　　「好，三十個人左右我們客廳還可以容納得下，餐廳裏安排自助餐、客廳裏坐著，也不會太擁擠，……」

　　池尚雲連忙說：

　　「大姊，你答應我的，我們還在客廳裏跳舞呀。」

　　「哦？還有跳舞的節目？」池意雲故意問。

　　「你答應的呀！」池尚雲好緊張：「研習班的人都會跳舞，所以我贊成請他們，五男五女剛好就是五對。我們……我所以不請我的同學，一半也因為她們都很土，沒見過大場面，大驚小怪，衣服也不大懂得穿；不會跳舞，又怕難為情，……」

　　「你不是說真的吧？你的同學那裏會那麼差勁兒？」池意雲笑著。

　　「我是說真的，大姊，你……你是因為大姊夫反對，所以起先答應讓我們跳舞，想想又黃牛了？你……」

　　「老三別緊張，」池耶雲笑著：「大姊是逗著你玩兒的，她答應你的事一定不會黃牛，客廳裏的燈光和音樂早都已經安排好了，什麼都是趕得上時代的第一流的好。你滿意了吧？」

　　※※※

　　像一齣好戲拉開了幕，這一晚，本來富麗堂皇的古家大宅，現在更是每處每點的裝飾得盡善盡美。池意雲真是個極能幹的主婦，晚上更把一切的一切，處理得無懈可擊。

　　客人一一的到達。三姊妹排成一列站在廳門邊含笑伸手握著來客的手，說著歡迎的話。她們身上一式閃著銀光的白緞子晚禮服，腰肢都那麼纖細，身材都那麼頎長。池尚雲頸上掛的是二姊給她的鑽石項鍊，池耶雲是一串二十歲生日那天大姊送她的紅寶石鎮白金的。池意雲愛翠玉，白金鑲鑽石的項鍊，襯托得那一方碧玉透綠的晶瑩。

　　誰能不承認，三姊妹美得像人間罕見的三朵奇葩：大姊是成熟的美，二姊是盛開的美，三妹則是又嬌又嫩。這三朵姊妹花並列在一排綻放著，真是人間難得幾回見的景色呀。

　　古恆強一眼又一眼的看著三姊妹，他事實上內心百無聊賴，可又全然不能不捧場。客人陸續的到齊了，客廳裏頓時笑語嘈雜，熱鬧非凡了。三姊妹在注意，古恆強也在注意，客人中獨少那偉大的主客常寧凡。據說那傢伙是遲到專家，還動不動在萬丈紅塵中失踪。古恆強想著肩一聳，又瞥一眼在客人中忙著周旋著的三姊妹，他注視到她們臉上的表情和眼中的神色，如果晚上的宴會可用一條龍來作比方，常寧凡便是她們心目中龍的一對眼睛。常寧凡遲到是絕對的遲到了。古恆強低頭看一眼腕上的手錶，不多不少，整整四十分鐘。嘿，他忽然有一份非常幸災樂禍的念頭：如果老天爺保佑讓常寧凡又一次在紅塵的這一角失踪，這宴會徹頭徹尾的成一條盲龍該多好！

　　古恆強的祈禱詞不夠力量，八點差十五分，常寧凡在廳門口那端出現了。立刻一陣歡呼聲，由三姊妹領先──還好，最領先的不是大姊，而是池耶雲──隨後是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二十五名「烏合之眾的野男野女」，衝上前去把常寧凡團團圍住了。

　　「恆強，快過來，常導演來啦！」是池意雲的聲音。

　　古恆強走到常寧凡面前，伸出手去和他一握，表達一個被人忽略，如不失地主身分的人的歡迎之情。常寧凡一身剪裁得非常有樣子的藏青色西裝，比報刊雜誌上的他看起來果然比較有精神。他一手抱了一隻比真娃娃小不了多少的穿著猩紅色紗裳的洋娃娃，一手在它背後按了一下鈕，那洋娃娃對著池尚雲手舞足蹈的唱起〈生日快樂〉的歌來。

　　「常導演，真……真不好意思，害……害您……費心給……給我買這麼好的禮物，我……」池尚雲粉嫩的臉龐兒紅蘋果般的，話也已經接不下去了。

　　「生日快樂，池尚雲。」常寧凡笑著說，把洋娃娃交到池尚雲手中，一在自己臉頰上指了指，意思要她在上面親他一下。

　　池尚雲嬌羞地看了大姊和二姊一眼，二人都笑著向她頷首致意。池尚雲瞳眸中充滿著燦光的向前一步，頭抬得高高的送上一個吻，印在常寧凡的臉頰上。

　　「哈哈哈哈！」常寧凡朗聲笑著，一把抱住池尚雲的纖腰，又伸出一臂擁住池耶雲，也讓她的臉頰貼在他的臉頰上。

　　古恆強在一旁吸了一口涼氣，看了一眼他的妻子，池意雲的視線也只集中在常寧凡身上。現在這大廳中是否有我存在已無人注意或介意，古恆強想著，一個轉身，從兩三個叫什麼「野雁」或「蠻牛」的野男野女身旁擦過，筆直地向著陽台外面來。

　　夜空頗有涼意，星星已開始東一顆西一顆的在黯黮的穹蒼中閃爍著，一顆特別大的星星特別燦亮，他一雙眼睛盯著它，但不久，一片黑雲把它遮掩了。又吸了一口涼氣，古恆強回身背靠在欄杆上，透過落地長窗看廳中的人們笑成一團，樂成一團，扭成一團的在常寧凡周圍旋動著。他的視線投向習爾安，看他滿懷寂寞，一臉惆悵的神情站在客廳的左上角，手中一杯飲料，正在獨自一口一口地慢啜著。他的目光彷彿只集中池耶雲以及常寧凡身上。這時燈光開始變幻著「人魂」、「狸火」又是「狐火」的色彩；樂音也開始發出地獄中才有的鬼魔的囈語，嘆息和呻吟。應該是先吃些什麼東西才對呀，八點鐘都已經到了呀，可是那些野男野女，唷，領先的一對是池尚雲和常寧凡哩，一二三四五，……至少有五、六對野男女，均已經迫不及待的在廳中跳起舞來了。

　　常寧凡八九成是吃過東西來的，所以他不餓。或者是妖精與眾不同，不食人間煙火。那群野男女一心想與精怪看齊，所以也可以七點該吃的晚餐到了八點鐘都還不想吃。看看又過了約莫半個多鐘頭，古恆強吞咽了一口口水，想進廳去招呼那唯一可使他寄以同情的習爾安吃些什麼，卻見池意雲穿越那群野男女身旁向著陽台這邊來了。

　　「恆強，你怎麼躲在這兒呀！」池意雲焦急的聲調說。

　　「你出來做什麼？」

　　「我們得邀請客人開始進餐啦。」

　　「由我邀請？」

　　「難道不是嗎？你是男主人呀，你不至於忘了吧？」

　　「我沒忘記，我只是相信你們大家都樂得不想吃晚飯了，如果我一個人把吃飯當回事來張羅，不被譏笑庸俗嗎？」

　　豐盛的自助餐用過後，大家開始名正言順的專神跳舞了，古恆強自幼沒學過舞，廳中眾人瘋狂般扭來轉去，他半點沒看出那算什麼名堂。只是當池尚雲又被常寧凡邀請著而和他雙雙起舞時，古恆強真看得不能不心中叫好起來。電影、電視上也常見洋人或國人翩翩起舞，那種鏡頭也吸引不了他，晚上小妮子老三配上這常某人，不由古恆強不認為舞原來還是有它的可看性的。他仍然不知道二人所跳的叫做什麼舞，只覺其動作自然，從容，輕盈又優美；真可謂天衣無縫。他也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形容眼前的情景，如果說像看一對彩蝶盤旋花間，是否可算很貼切？！

　　池尚雲和常寧凡舞了又舞，其他舞伴逐漸停了腳步專注而欣賞地觀看著他們。到末了廳中只剩下他們那一對，眾人只在四面叫好和鼓掌。

　　「池尚雲原來還有這一套！」那個叫蠻牛的野男之一忽然轉過臉來對古恆強這麼說。

　　「池尚雲會的還不只這一套哩。」古恆強也忽然與有榮焉的這樣回答了一聲。

　　「常導演才真的是一身各種各式的上上工夫呀。」說這話的是叫野雁的野女人之一。

　　古恆強看了她那吊死鬼式的髮型、眉毛甚至血盆口一眼，不好意思不回她一個笑。他晚上何其不幸，撞來撞去都是蠻牛和野雁，又對她笑一笑，一手指指餐廳那一邊，裝出他還需要一杯飲料的樣子，三步兩步的離開他們那野蠻的角落。

　　結果是常寧凡首先停止了舞步，他禮貌地向著池尚雲一鞠躬又向她拍拍手，接過池耶雲遞給他的一杯香檳酒。和手中都有一杯香檳的眾人舉杯一映喝了起來。他的班底嘍囉以及研習班的野男女，立時又向他圍過去。有人問他下一部的電影是什麼新的題材和構思，有人問他殺青的這部《喜雨》，大約幾時可以完成第一個放映拷貝。古恆強知道這話題一開始會比剛才的舞蹈場面更「驚人」和「偉大」。剛好這時女工來報有通國外的越洋電話找他，便立時去接聽，之後出來對池意雲咬了一回耳朵；池意雲對他點點頭表示同意，他便如釋重負般一溜煙的溜回自己的房間去。

　　看看已經清晨一點多鐘了，常寧凡才率先說了一聲得告辭啦，眾客人隨著向女主人姊妹道謝，大夥兒準備離開古宅。

　　池耶雲陪著常寧凡走進電梯，她用手帕遮掩著手中的一份要送給常寧凡的生日禮物，電梯落地，和眾客揮手道別。她有意領常寧凡向另一道大門走，這時轉入左側的一座大門廳。

　　「晚上感謝你……你能來，常導演。」池耶雲怯怯地看了常寧凡一眼，不覺又是這句話說了出來。

　　「耶雲，你怎麼又說這句話？你是不是香檳酒喝多了，唔？你說，晚上這句話你一共說了幾遍啦？！」常寧凡頗有酒意了，一向冷漠的眼中這時帶著動人的淺笑。

　　「我……我得說一句不知道會不會使你生氣的話，呃……習副導對我說……」

　　「習爾安對你說什麼？他說他愛你？」

　　「嗄？！」池耶雲亮麗的眼睛瞪大了。

　　常寧凡笑了笑，一手指指大門廳邊上的一把長靠椅，要她和他一齊坐下來：

　　「習爾安愛你我是早就知道的，問題是你愛不愛他，現在你想告訴我你也愛他嗎？」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你說有句話怕我聽了會生氣，難道不是這樣的一句話嗎？」

　　「你認為習爾安是副導演，副導演和女演員談戀愛會給社會大眾不好的印象，會影響片子的票房，所以……」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習爾安？」

　　「這不是你們一向的規矩嗎？」

　　「規矩？這算什麼規矩呢？」

　　「他……他當然不是說如果他和我談戀愛的話。」

　　「哦？」

　　「他……他是說這……這是你向來不和你的女主角，女配角談戀愛的原因。」

　　常寧凡笑了，修長的臉龐兒上一對酒渦，真又是一副最動人心的模樣兒：

　　「他了解我這麼清楚？我暗地裏和多少女主角、女配角談戀愛他知道嗎？」

　　「嗄？！」池耶雲又瞪起她那一對亮麗的大眼睛：「你真的這樣子？你真……真的暗地裏和你的女主角、女配角談戀愛？」

　　「我記不清楚了。」常寧凡眉一揚，一副俏皮的神情：「也許有過那麼兩三次，或者，一兩次，或者……的確一次也沒有，我……我記不得，因為……因為我腦子裏沒那些東西，我……」

　　池耶雲吸了一口氣點點頭：

　　「我也很清楚你腦子裏沒那些東西。」

　　「哦？這也是習爾安告訴你的？我腦子裏有些什麼東西他清楚？他管得？呃？」

　　「人家那裏敢管你，人家只是……」

　　「他只是怎樣？他只是很技巧的替他自己做鋪路的工夫吧？我腦子裏沒那些東西，他腦子裏有那些東西，對不對？而他腦子裏的東西比誰都多，對不對？他……」

　　「人家他沒有那麼說呀！」池耶雲急了。

　　「他想告訴你他愛你不妨儘管說，為什麼牽涉到我腦子裏有些什麼東西沒有呢？！」常寧凡的聲調揚了起來。

　　「你現在是真的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我……好吧，我老實告訴你：我是生氣了。我……我當然有我生氣的道理，我一向沒請他做我的發言人呀！」

　　池耶雲咬著下唇，視線迅速地又向常寧凡的臉孔瞥了一下，垂下眼皮把自己手中的手絹兒打開，先取出那張精美的小卡片，把〈祝你生日快樂〉幾個字呈獻在常寧凡面前，沒等滿臉驚訝神色的他說出什麼話，一個紅絲絨的盒子交到他手裏。

　　「這是什麼意思？耶雲？！」

　　「今天是你的生日，但是習副導說你不讓別人張揚，張揚了你會生氣。我剛才說有句話說了怕你生氣的，就是這一句呀。」

　　「嗄？！這又是習爾安說的？我生日是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他既然了解這情況，為什麼又告訴你呢？」

　　「人家他是好意，事實上今天是因為池尚雲的生日，所以才舉行這個晚會，而壽星告訴池意雲，她的第一個心願，是能夠把你請來參加。」

　　常寧凡笑著：

　　「她的第一個心願是請我來參加？！」

　　「是呀，池尚雲對你可以說崇拜得五體投地，她說她生日如果能把你請來，她今年十七歲就算『不虛此生』了，而且，從今天開始直到她一百歲，對親戚朋友好炫耀的話永遠說不完。」

　　常寧凡哈哈哈哈地笑起來。

　　池耶雲又吸了一口氣：

　　「就因為這樣，習副導才暗裏告訴我這一天正巧也是你的生日，我們都以為在你生日這一天把你請出來只怕不……妥當，又覺得……」

　　常寧凡蹙著雙眉手一揮：

　　「我向來不做生日的，生日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哦？！怎麼會呢？」池耶雲訝異的眼色看著他。

　　常寧凡又是一揮手：

　　「那天習爾安告訴我你姊姊要為你舉行一個慶祝會，大家商量的結果，認為星期六的日子彼此方便，恰巧你妹妹生日也就在今天，所以便訂在這一天，一面也替你妹妹慶祝生日。」

　　池耶雲笑著點點頭

　　「我妹妹不敢讓你知道今天是她生日，又覺得因為她生日把你請了來太不敢當也不好意思，又相信你也不一定願意來，所以堅持要利用那麼一個藉口。」

　　「真的嗎？」常寧凡又笑起來：「你妹妹真天真得可愛，事實上，不需要任何藉口，我只要知道她舞跳得那麼好，晚上的宴會便是十分吸引我的了。」常寧凡說著眼一瞇，彷彿仍陶醉在和池尚雲共舞的旋律中。

　　「因為習副導說你不願意別人說出你的生日，所以我在姊姊妹妹面前都不敢提，但是我總該對你的生日有個表示，所以……」

　　「所以便送禮物給我了？」

　　「我……我只希望你不要生氣。」

　　常寧凡吸了一口氣，舉眼看著池耶雲：

　　「這件事兒……你應該自己告訴我，為什麼找習爾安？」

　　「嗄？！」

　　「我……我說，你們要請我，為什麼要老習傳話？你妹妹自己找他的嗎？」

　　「當然不是，她找的是我，……」

　　「但是你找習爾安？」

　　池耶雲不答話。

　　「為什麼？嗄？！」

　　「我……我不敢……我……我怕……」

　　「你不敢？你怕什麼？你……你居然會怕我？唔？」常寧凡眼盯著滿臉嬌羞的池耶雲：「這……這是可能的？」他又哈哈哈地笑起來了。

　　池耶雲默不出聲，她讓常寧凡的笑聲攪得心中亂亂的。忽然想時候已經不早，雖然廳中闃無一人，她卻像正有無數眼睛在窺伺著她。她開始十分不安，覺得當儘速回六樓去。長椅子上起立，一手卻被常寧凡抓著，他的力氣那麼大，她身子一傾，已被他擁入懷抱裏。

　　常寧凡那樣全心全意全力的吻著她，池耶雲先是任憑擺佈，後來也緊緊地抱著他。他的吻移到她的耳垂以及頸項上。這時臉頰熨貼著她的，幽幽而又帶著某種意味地問：

　　「你說我腦子裏缺乏了一些什麼東西嗎？」

　　池耶雲怪不好意思的把臉藏在他的肩胛裏。

　　「現在……來，我來看一眼你給我的禮物。剛才我不急著看，只因不讓你誤會我看了你給我的禮物後才吻你，懂我的意思？唔？」

　　池耶雲送給常寧凡的禮物是白金鑲顆小藍寶石的一對袖釦還配上同質同式的領帶夾。常寧凡拿在手裏嘖嘖連聲，然後嘆了一口氣說：

　　「你送我這麼貴重的禮物，為什麼？是把拍一部電影的酬勞費都還給我呢？還是知道我窮小子出身，想以這類東西打動我？」

　　「嗄？！」池耶雲又張大眼睛。

　　常寧凡笑了，又溫柔的眼色盯著她，又是一個深深的吻印在她的唇兒上。

　　「呃……說……呃……」池耶雲垂著眼皮，一手玩弄著常寧凡襯衫上的鈕釦：「說……你指導女演員……呃……演親吻戲的時候，……呃……有時候也就是現身說法，也就是……呃……」

　　常寧凡又笑了：

　　「別這麼呃呃呃的，又是『也就是，也就是』的不知道也就是什麼，你的意思我現身說法把她們抓過來就給吻下去，對不對？」

　　池耶雲連忙分辯：

　　「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我是聽說……呃……你會親自指導她們怎麼接吻，……」

　　「這又是習爾安告訴你的對不對？你為什麼老愛聽他多話呢？你自己應該親自了解才是道理，你這次擔任《喜雨》的女主角，哦，……我了解了，您早學會怎麼接吻，所以不用我指點也早就會了。哦，對了，八九成習爾安『現身說法』教會了你，對不對？」

　　「那有這回事兒嘛！」池耶雲急得滿臉通紅了。

　　「那你為什麼那樣說我？你認為女演員演親吻的戲都得經過導演教導後才懂得怎麼接吻，是嗎？」

　　「我……我不是那意思，……」池耶雲懊悔自己心直口快，現在一句話又給扯得亂七八糟的了。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我吻你就像教女演員如何演接吻的戲？還是我不應該那樣的教女演員接吻呢？」

　　池耶雲不答話，一手仍玩弄著常寧凡襯衫上的鈕釦，他身上有股十分迷人的氣味，她向來沒有聞過的。演一場戲，她拍了被男主角擁吻的鏡頭，又有被男配角強吻了若干次的。當時在常寧凡眼睛監視下的感覺，真是複雜、慌亂而又無法形容。主要的，她一心只顧把戲演好，別的都沒放在心上。但基本的一些感受到現在還依稀記得：打從白日輝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氛不知怎的竟是那樣平平淡淡的欠缺一份令人樂於和他相吻的羅曼蒂克的意味。而那位男配角，老天，一身大蒜臭。好在自己的表情是拒他於千里之外，那份大蒜氣味真是強過要演流眼淚時用的催淚劑。

　　「怎麼不答話？還有什麼習爾安告訴你的關於我的壞話，想要提出來問我的嗎？」

　　「習爾安向來沒說過你的壞話呀！」這是不能不替人家聲明的。

　　「他沒說我的壞話，只是我做的事全都是不好的，對不對，唔？」

　　池耶雲扭著嘴唇頭一偏，右手從他的第二顆襯衫鈕釦移到第三顆。

　　「你對我的鈕釦這麼有興趣？想要把它解開，是嗎？哈哈哈哈！」常寧凡笑得那麼大聲。

　　池耶雲連忙從他懷抱中立起身，幸虧這門廳中一個人影兒也沒有，尤其是這時刻。說老實話，這也是她選經這座門廳走的理由。現在她想回樓上了，擔心再多待會兒大姊、大姊夫會胡思亂想。而且，喝了香檳後的常寧凡口中的台詞亂沒水準，又是露骨、欠含蓄得令人受不了。

　　「好，我們再見吧。時候不早了。」常寧凡也立刻立起身來，邊看一眼手錶：「你姊夫和姊姊、妹妹要懷疑我把你拐帶走了。」

　　「你……你有車子嗎？」池耶雲關心地問，一手掠一下額前的髮。

　　「當然有，計程車到處都是。」他邊走邊揮手，沒按電影上常見的鏡頭那樣：情人分手時再來一個擁吻。

　　「那……再見……再見啦。」池耶雲也揮著手，有份說不出的惆悵的心情。

　　「再見，你回去，快點兒回樓上去吧！」

　　池耶雲站在人行道上看常寧凡走去。他走了沒幾步又回過身來，對她擠一擠眼似真似玩笑地：

　　「可別把晚上的故事說給習爾安或者你家姊妹、姊夫，或者別的什麼人聽，知道嗎？」

第九章

　　好幾天過去，池耶雲認為常寧凡會掛電話給她，但是他沒掛來。

　　然後又是好幾天。這晚池耶雲參加了一個宴會，聽習爾安說常寧凡感冒發高燒連著好幾天不退燒，不免心中十分焦灼。晚飯後回家，和姊夫姊姊以及妹妹打了個照面，便立刻回到房中，關上了房門，開始撥個電話給他。

　　「喂。」電話那邊是那麼疲弱又那麼令人心顫的低沉的嗓音。

　　「呃……聽……聽說……」

　　「哦，耶雲，是你呀。」

　　「是呀，說……呃……你在發高燒，好幾天了燒還沒退，你是……」

　　「這又是習爾安告訴你的，是嗎？」

　　池耶雲關心地：

　　「你到底怎麼樣？沒退燒怎麼好？你看了醫生沒有呀？」

　　常寧凡笑著，那好聽的音調加上鼻子塞著的聲音：

　　「看啦，我當然看了醫生啦。」

　　「那為什麼燒不退呢？」

　　「燒是退啦，可是第二天又來啦。」

　　「嗄？那是怎麼回事兒呢？」

　　「我不知道是我忘了按時吃藥呢，還是我跑出去辦事兒的緣故。」常寧凡又是笑。

　　「老天，都有關係吧。你為什麼生了病還要往外跑呢？」

　　「小姐，我有好些事兒得辦呀。」

　　「誰活著都有很多事兒要辦的。但是生病的時候兒……」

　　「我沒有生病的時間，生病休息是件太浪費的事，我付不起那筆代價哩。」
　　「你是什麼意思嘛！」

　　「你可知道現代人得分秒必爭的往前跑？不努力、不拚命，就會落在別人後面。我輸不起呀。」

　　「你為什麼要這麼想？你的作品人人喜歡，有口皆碑。你已經是個這麼有成就的人」

　　「我有成就？我的成就在那裏？國內，國外，我是半個獎也沒得過呀。」

　　「你為什麼那麼看重那些獎呢？你不是自己說過：世上沒一種獎是公平的。你還說：不管那一種獎都只是人情、關係和財勢的產物。都只是狗屁、糞屎一般的臭不可言，不值一顧的東西？」

　　「話是那麼說，事實也可能是那麼樣的。但是，人事，人事，人事也就是那麼一回事兒。世上笨蛋太多了，可能多得佔全人類百分之九十九，所以，要抓到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心，靠的就是人間那些笨事兒呀。」

　　「那麼你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只不過是唱高調？」

　　「你說我唱高調也好，酸葡萄心理也好，呃……還有，說……說是人性的，生命的無可奈何也好，都無所謂。」

　　池耶雲似讚賞，似嘆息的噓了一口氣。

　　「耶雲，你已經鑽到我心裏面來了，所以我把心裏的話說給你聽。」他開始咳嗽兩三聲。

　　「鑽到他心裏面去？」那是什麼意思？池耶雲的一顆心怦呀怦的跳動著，隔了一下子，又噓了一口氣說：

　　「那，那你現在的目標是什麼？」

　　「目標？！」

　　「你……像你現在這麼忙，這一部片子的配音工作還沒有完成，又忙著籌劃接下去的一部又一部。好像，一手摘了月亮，又忙著摘星星，或者摘太陽……」

　　「哈哈哈哈！你說得這麼好，我說你已經鑽到我心裏面來了，我就是想摘太陽的意思呀。」

　　「呃……你說我們這部《喜雨》，想拿個金鳳獎？！」

　　「你說金鳳獎像個太陽？！嗄？！哈哈哈哈！」

　　池耶雲又噓了一口氣：

　　「今天你的體溫怎樣？正常了沒有？」

　　「我也搞不清楚，沒去量，也不去理會。」

　　「你不可以這樣子呀！」池耶雲很著急。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會客。回頭還有一兩個朋友要來。」

　　池耶雲不假思索的一些話大聲地出口：

　　「那是兩個什麼朋友回頭要來看你？你一整天會客都在那裏會的？家裏嗎？」

　　「嗄？耶雲，你是……」

　　池耶雲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我……我是說……你在生病，難道白天又跑出去會客？現在已經不早了，你還要讓誰到家裏看你？我聽說……」

　　常寧凡在那邊一聲不響地，停頓了一下子，滿是鼻塞的聲音開始打噴嚏，啊啾、啊啾的，一連三、四次。

　　「你看你，感冒正是嚴重得很哩！」池耶雲又嚷著。

　　常寧凡現在是鼻子全塞的聲音：

　　「你剛才又說你聽到什麼了？又是習爾安說我的什麼嗎？唔？」

　　「我是聽說你不歡迎別人到你家裏去，所以……」

　　「嗯，我了解了，所以我生病你不敢來看我，對不對？這又是習爾安的……呃……話，唔？」

　　池耶雲又一顆心怦怦怦的：

　　「我可以去看你？去看你你不會生氣？」

　　「你的好朋友生病你去看他他會生氣嗎？」

　　「你說什麼樣見的好朋友？」

　　「就說……男朋友。」

　　「我沒有男朋友。」

　　「我不信，真心話？」

　　「騙你做什麼？」

　　「習爾安不是嗎？」

　　「你以為我一定得把習爾安當做我的男朋友？」

　　常寧凡又那麼鼻子塞塞的聲音笑著：

　　「我當然沒有那意思。」

　　「如果我想去看你，可以嗎？」

　　「當然可以呀，歡迎呀。」

　　「真心話？」

　　「當然真心話。但是現在我的客人來了，你……」

　　「我明天什麼時候去看你？」

　　「你說呢？」

　　「你說呀。」

　　「要麼……你也差不多這時候兒來，好不好？」

　　「這時候兒？」池耶雲連忙看一眼手錶：八點五十三分。

　　對方沒回答，他已把電話掛斷了。

第十章

　　第二天，池耶雲像遭遇了有生以來沒遇過的重大的事。姊姊妹妹前沒敢透露一絲兒訊息，自己心裏則像懸掛了吊桶千萬隻。千萬分的興奮和千萬分的不安。早餐吃不下，午餐吃不下，晚餐更吃不下。

　　「耶雲，你生病啦？」晚餐桌上，三姊妹一齊進食，池意雲十分關心地問。

　　「沒有沒有，大姊。」池耶雲連忙舀了一小碗牛肉湯端在手裏。

　　「你一整天沒吃什麼，是胃不舒服，還是肚子不舒服呢？」

　　「我……是昨兒晚上吃得太多了，夜裏胃塞塞的一夜做噩夢。所以今天少吃些明天才有好胃口。」

　　「昨兒晚上那個白日輝請你們大家吃了什麼好吃的，你吃了那麼多？」池尚雲問，邊啃著一隻紅燒雞爪兒。

　　「吃了魚翅、鮑魚、螺片還有燕窩等等的。」池耶雲略帶誇張的說。

　　「哇，怪不得，吃得那麼豪華，白日輝那娘娘腔小生破費啦。」

　　「老三了別管人家叫娘娘腔小生好不好？」

　　「常寧凡去了沒有？」

　　池耶雲啜了一小口的牛肉湯，沒出聲。

　　「我說常寧凡那大導演也被白日輝請去了沒有？二姊？」

　　「沒有。」

　　「我也相信，白日輝請不到他，他那個人是別人家不容易請得到的，是不是？」
　　池耶雲放下手裏的小湯碗，邊面紙抹一下嘴角：

　　「也許是那樣子的吧，我也不清楚。可能他又離開台北什麼的，我……我好幾天沒聽見他的消息了。」她又故意這麼說。

　　「晚上你們到那兒聚餐決定了嗎？」池意雲問。

　　「我沒問他們，反正見了面大夥兒一齊出發。」

　　「二姊你晚上還是和白日輝、習爾安那些人在一起玩兒嗎？」池尚雲凝注地看著池耶雲的臉孔問。

　　晚上本來有個由習爾安他們安排的慶生會，池耶雲既和常寧凡有約，便不想參加。但她以此為藉口先向大姊報告過，這時小妹又發問，便答道：

　　「我告訴過大姊的，今晚上我們在一起不算是玩兒，大家出些錢，替兩個本月份生日的人慶生。」

　　「那兩個人本月份生日？」

　　池耶雲不回答，從椅子上起立，說：

　　「時候差不多了，我得準備換件衣服去。水果我不吃了，你們慢慢兒吃吧。」

　　「你大約幾點鐘回來？有人來接你嗎？」做大姊的問。

　　池耶雲未回答，池尚雲又是一句話不出口怕坐失良機的說了出來：

　　「二姊，大姊夫和大姊買了一輛汽車給你，你知道嗎？」

　　「什麼？！」池耶雲大感驚喜。

　　「老三，要你別多話，說過我們要給你二姊一個驚喜呀！」

　　池尚雲笑嘻嘻地：

　　「驚喜早晚要給她，讓我給她不好嗎？我是個最喜歡給人驚喜的人呀。」

　　「大姊，這……這是真的嗎？」池耶雲有些不敢相信。

　　池尚雲連忙說：

　　「當然是真的。大姊夫和大姊還親自替你選了車，什麼都是最適合你的，交貨也就在這一兩天。你開車駕照也有了，也把大姊的車子偷開出去過好幾次，現在自己有輛車子該多好呀。」

　　池耶雲又笑又搖頭：

　　「我什麼時候『偷開』大姊的車子？我每次用車子都事先問過大姊的，不信你問大姊。」

　　「晚上你需要我的車子嗎？」池意雲笑著問。

　　池耶雲不答話，說：

　　「大姊，你和姊夫又這樣為我破費……」

　　「我們沒為你破費，你給我們買了那麼貴重的禮物，你如果留著那些錢自己買輛車，不是也就夠了嗎？」

　　「大姊說得對，二姊，現在算我還欠你一份禮物，我現在腦子裏也正在籌劃著做生意，做股票，……或者別的什麼賺錢的辦法了，只是……」池尚雲嘆了一口氣。

　　「你不必急著腦子裏打賺錢的歪主意，你應該求學，充實自己第一呀。」是池意雲。

　　池耶雲到房間去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出來，回到餐廳對正在吃水果的大姊、小妹揮揮手。

　　「喲，又是好有好看喲！」池尚雲叫著。

　　「我什麼時候不好看過？」池耶雲笑著：「我一向都是好看的呀。」

　　「喲，加上好有好不客氣喲！」

　　「算得出大約什麼時候回來嗎？」池意雲問。

　　「那是很難算的，如果晚了我會給你打電話。」

　　「有人來接你嗎？」

　　「當然有啦，大姊，你問得多餘啦，我們大明星的二姊，什麼時候出去赴約沒人來接駕呀！」

　　池尚雲一副是羨是妒的怪臉。

　　池耶雲不說話，看了一眼手錶，可不能錯過約定的時刻！寧可我等他，不能他等我。……邊想邊回頭向大姊、小妹飛個吻。急匆匆地衝向門廳，開了大門出來了。

　　常寧凡的家距離古家不算遠，這時候也已過了交通流量大的時刻，算起來計程車不過二十來分鐘就可以到達；卻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街上這麼難走，蝸牛爬般的一走走了四十多分鐘。池耶雲急死了，慶幸自己提早離開家，到現在還有十分鐘才算約定的時間。遠遠望得見那一對八角形並列著的大廈，心裏又受了另一種情緒的壓迫而猛跳著。從昨晚上聽他約了她的那一霎開始，便心中又驚又喜又興奮又恐懼的想像著和他見面時的情景。一分一秒的過去，心裏真是信實又疑虛。……她覺得自己的一雙手在顫抖，當她付錢給那個禮貌而周到的計程車司機後。

　　下了車，踩著只擔心高跟鞋在上面會一溜而去的大理石台階，走進這幢不管外表內涵都夠震懾人的大廈門廳。她目不斜視的筆直地向著電梯走去，那位坐在櫃台後面的管理員呼喚她了：

　　「小姐，請問你找誰？」

　　「我……我到九樓，……」

　　「九樓找那一家？」

　　池耶雲吞咽了一口氣：

　　「常……常導演。」

　　「常導演出去了還沒有回來。」

　　「嗄……」池耶雲連忙再看一眼手錶：八點五十一分，昨兒晚上約定的那時刻是八點五十三分，只差兩分鐘的時間他居然出去了還沒回來？而且……不說他和她有個約，他感冒還沒好呀。

　　管理員直著眼睛看她，她回了他一眼，在門廳角落所在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好在廳裏除了那管理員以外沒有別的人。他又向她看著，她過去報架上拿了一份報紙，打開來遮住臉孔裝作看報樣；事實上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內心如被火焚。眼睛注意著大門的動靜，報紙上的字一個一個的點數著打發時間。看看十分鐘過去，然後又是十分鐘，又再是十分鐘。不能再等了，卻又再坐了二十分鐘。夠了夠了，她有放聲大哭的意思，但咬住下唇，把報紙放回原位。在那管理員注目禮中離開那豪華公寓。

　　走下台階，寒意頗濃的晚風一陣陣的吹拂著她。現在，回家嗎？時間太早，姊姊妹妹一定都還沒睡，還有大姊夫，現在也應該回來了。沒多遠的地方有家百貨公司，毫無逛公司的心情，但不能不進去兜圈子。於是這一個攤位，那一個攤位的東瞧西望著。……

　　想想，去掛一個電話，公司的公共電話丟了硬幣，撥了號，電話鈴響著，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時候答錄機說話了，是常寧凡自己錄的一段話，請對方報姓留名。池耶雲咬著牙，把電話掛斷了。

第十一章

　　過了兩天，這日晚間，習爾安掛來了一個電話：

　　「耶雲，明天有個大集合，導演的最新決定，第十八場戲得重拍，請你八點鐘攝影棚報到。」

　　「第十八場？」

　　「是呀。」

　　池耶雲咬著牙：

　　「我……我這兩天身體不舒服，……」

　　「不舒服？說真的？」

　　「怎麼不真？」

　　「什麼毛病？」

　　「感冒發燒。」

　　「感冒發燒也得來呀。可知道這幾天導演忙得怎樣，他昏倒了，被送進醫院打點滴哩。」

　　「嗄？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這幾天呀。他呀，裏裏外外事必躬親的監督和料理，又忙著剪輯、錄音這些工作，感冒便越來越嚴重。加以有位國際影評人來訪，他日以繼夜的殷勤接待；結果，前天早上人便昏了過去。」

　　「現在呢？！」池耶雲好緊張，失約的事完全原諒他了。

　　「現在還在打點滴呀，但他說明天一早重拍第十八場戲，請你準時到達。」

　　池耶雲一時默不出聲。

　　「耶雲，你在那邊嗎？」

　　「嗯。」

　　「為什麼不作聲呀？」

　　「第十八場是我一個人的戲，他那時候說很好，為什麼又要重拍呢？」

　　「我不知道，他沒多說什麼，我看他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不應該《喜雨》沒有完全告竣，卻腦子裏又在想《怒潮》。」

　　「這是他的偉大的功業呀，你能管，還是誰能管呢？」

　　「我……」

　　「你明天不能不準時來，我開車子去接你。」

　　「不，我自己去。」

　　「還是我去接你，導演吩咐我的。」

　　池耶雲大聲地：

　　「導演吩咐你來接我？天下有這等滑稽而且荒唐的事？！他是你的什麼人？你就這麼聽他的？難道你是他的兒子嗎？！」

　　「你不要我去接你我就不去接你，簡簡單單的一件事，你忽然發起脾氣來做什麼？！」

　　池耶雲噓了一口氣，把電話掛斷了。

　　電話鈴又響，又是習爾安：

　　「喂，池家二小姐，我們都只是關心你，為你著想，像我這麼一個無事的人，什麼我是常寧凡的兒子，你這樣對我發脾氣沒道理吧？」

　　池耶雲想想也笑了。

　　習爾安也笑著：

　　「你笑了，呢？那就好，笑一笑不生氣了，呃？明天我去接你好不好？」

　　「不必，我自己去。我姊姊買了一輛車子給我，我要多花些時間，把它開得習慣些。」

　　「哦，是這樣子的。你真好福氣，有那麼個好姊姊。」

　　「好了，閒話少說，我去把本子上的第十八場再看兩遍。我記得那是女主角走進一家旅館，開個房間在裏面服安眠藥自殺的鏡頭。對不對？」

　　「對的。」

　　「你說我那兒演得不對勁兒了？」

　　「我覺得你很好，但是導演說你臉上的表情不夠深入，拍攝的時候覺得不錯，特寫鏡頭上面顯現出來的卻差了些，你沒把女主角當時那種悲憤交加，而又對人間有份眷戀的複雜心情演出來。」

　　池耶雲哼了一聲：

　　「你現在知道我的毛病在那裏了，嗯？剛才為什麼說導演沒說什麼呢？」

　　「剛才我拍你生氣不敢多說什麼，現在你好像開始講理了，我才說些老實話。你說你現在是不是開始講理了？」

　　池耶雲又噓了一口氣：

　　「討厭！」

　　「不要討厭我，都不想想我對你這麼忠心耿耿，言聽計從的？好啦！我也應該就此廢話打住，我們明天兒啦。」

第十二章

　　攝影棚裏和常寧凡見了面，池耶雲內心的情緒非常複雜，但是她臉上毫無表情。常寧凡卻一臉的無辜和若無其事地說一遍她所該揣摩的有關女主角內心的感覺。他說得頭頭是道，入情入理，彷彿他就是那女的肚子裏的蛔蟲。奇怪的是，他彷彿全不了解這一個站在他面前，一心愛他的活生生的女人，心中波濤澎湃的心理狀況。

　　一切都準備好了，池耶雲仍舊無表情的站在她的崗位上，事實上她內心沸騰著到了白熱的高階點。她絕對希望把這一場戲演得絲絲入扣，無懈可擊。常寧凡要她演得好，她也非要在他面前施展一番不可。但是她氣惱他的失約，這份感覺雖也因原諒了他而淡化，但此時此景，面對著他的此副神情，心中又不免大感受了委屈。加以她被判了一次不及格，這挫折和自尊的受損使她心虛。她怯懦地看著攝影機開始轉動，那一次在姊妹潭畔的驚懼和毫無自信的感覺全都回來了。她站立不穩，甚至左腳先跨步，或腳開先跨步也成了問題。好在這正是戲中女主角踏進旅館房中的踉蹌形態。她顫顫巍巍地走近桌旁，顫抖的手扶在桌沿上，身子搖呀晃的坐了下來。

　　「天！天！」她舉眼望天聲聲呼喚著，顫抖的雙手蒙上了臉孔。

　　「停！停！」常寧凡惱怒的聲音高呼著。

　　於是重新來過，這一遭她的「天！天！」還沒有出口，常寧凡已搥檯拍凳的吆喝了起來。

　　一切再從頭開始，池耶雲覺得她再也支持不下去，她無法繼續表演，她已是即將崩潰了。

　　常寧凡眼中噴出火焰般的走到她面前：

　　「你……池耶雲，你算什麼意思！你是有意和我搗亂是嗎？！或者你真的這麼笨！告訴你，我從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毫無才華，你的美眉美目老遠的看著還可以騙騙笨人的眼睛。鏡頭正對著你的時候，就像照妖鏡把你的妖精形相顯露無遺。你……你現在老實說，你是能演不能演，你是願意演不願意演？！你如果不能演、不願意演你立刻滾蛋，這第十八場補救不起來，我把全部底片都給燒燬！另外再找一個女主角來一切從頭開始。我……我告訴你，我說得出就能做得到。你把這第十八場戲變成一粒又臭又黑的老鼠屎，我為了不能忍受老鼠屎，寧願把一整鍋煮好的稀飯全給潑掉了！」

　　現在的池耶雲真如臨世界的末日。常寧凡這些話比射她萬箭還令她痛心。第一個念頭是立刻奔離現場，但奔離現場她就將奔向死亡，她銜淚的瞳眸舉起看了他一眼，忽然心裏又來了一個念頭，舉手向已經停止的攝影機作一個姿勢，椅子中起立走回開始動作的位置，這時她的心情如果不是相同戲中女主角的，便是猶有過之。她現在不是在演戲，而是習爾安常愛用的一句「現身說法」，她已不是池耶雲，已完全是《喜雨》這部影片中的女主角田怡齡，她在旅館房間中的一隅悲哭了一回，拿起毒藥倒進玻璃杯子中，悲憤萬般的眼色看著那滲著致命毒素的一杯水，她恨不得那杯假的毒藥是真的毒藥，她恨不得自己喝了下去就此永離塵世，再也不看常寧凡那醜惡的面貌一眼！

　　周遭眾人鴉雀無聲，攝影機停住，大家鼓掌有如雷鳴。常寧凡滿臉是笑的跑近她身旁，把看起來真像垂死的池耶雲擁抱在懷裏。

　　這不是什麼道歉，或是贖罪，或者補償的行為！這……這一切他表演得不但不夠好，而且太糟糕！池耶雲抹著淚！一條小命揀了回來似的，猛力地把擁抱著她的常寧凡推開了去。

　　出了片場，池耶雲獨自在馬路上疾走著。她怒斥過習爾安，也怒斥了想要護送她回家的人。是近午的時分，她一點兒也沒有飢餓的感覺。內心裏這時空無一物，不感快樂也不再傷悲。昂著頭，腳底下一步比一步緊地走著，想走到那裏去一時沒想到，就是機器人一般的向前，她的心還在跳，伴隨著她的只是怦怦跳動的一顆心。

　　身邊忽然有個身子向她擠過來。

　　「喂，池小姐，聽習爾安說你大姊送你一輛好漂亮的簇新的汽車，你說今天要自己駕駛著來，現在你的車子那兒去了呢？」

　　池耶雲不回眸，不止步，也強忍著不笑。這個荒唐鬼常寧凡，真把她曾說的：「聽習爾安說」這幾個字的腔調，學得神似到可以令她放聲大笑的地步。

　　「不理我了？真慘，我知道，這下子你鐵不會理我了。我一因身體不爭氣，昏倒了被送進醫院去沒能在家裏等你而對不起你。二因明瞭不利用激將法把你心裏許多要不得的雜念趕去，無法使你把真才能顯露出來而再度對不起你。三因……」

　　哦？他是有意利用「激將法」把我心裏許多要不得的雜念趕去使我把「真才能」顯露出來？是呀，我心裏的確有那麼多雜念，如果不是他那幾句話，我能用什麼消去我的那些念頭呢？

　　「三因什麼？」她問。很奇怪，先前所有一切的一切的激動又氣惱的情緒這時都化為烏有，這時，只覺眼前一大片絢麗無比的陽光，肚子也開始有了餓感啦。

　　「三因……呃……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唔？」

　　她打定主意不回過臉孔看他，但他又喂了那麼一聲，那就像磁石吸鐵，她由不了不回過臉去，他一手抓著她的手，聲調溫柔的接一聲：

　　「我愛你，耶雲！」

　　「鬼……鬼話。」

　　常寧凡把她的手緊緊地捏了一下，說：

　　「在這兒等我，我去把車子開過來，唔？」

　　池耶雲裝出不理會的樣子只自向前走著，但腳下似進似停的。走了一段路，彷彿沒有什麼動靜，忍不住一回頭，見常寧凡的車子就在她身後。他笑嘻嘻地從那及時停下的車子中跳下來，一手拉著她的手，把她送進他身旁的車前座。

　　「你餓了嗎？我兩三天吃不下東西，現在餓了哩。」

　　池耶雲咬著下唇不答話。

　　「我們到前面那家食店去，贊成嗎？」

　　車子走了五、六分鐘，那家食店到了。常寧凡又一手拉著池耶雲的手下了車，走進這家看起來雖小卻很潔淨的食店。裏面多的是色味香俱全的中國食：叉燒、香腸、燒鵝、肫肝等等掛了一串又一串。

　　兩個人在牆角落裏的一張小方桌旁面對面的坐著，常寧凡以他勝過世上任何男主角的柔情萬種的眼色看著她：

　　「耶雲，你真了不起。」

　　「我了不起？我不是一粒老鼠屎嗎？」

　　「如果不是我點出來你是一粒老鼠屎，你現在還給我留下一粒老鼠屎。」

　　「你真狠，當著眾人面前那樣侮辱我，我……那時候真恨不得自己死！」

　　「我知道，你就那樣真的恨不得死的模樣兒，表現在所有的觀眾面前啦。」

　　「你……」

　　「耶雲，」常寧凡一手按在池耶雲的手背上：「藝術是全然以及徹底的奉獻和犧牲，沒到那種境地，你就說不上成就，你知道嗎？」

　　炒麵和各色滷菜上桌，二人開始進食，侍者又端來了一大碗香噴噴的酸辣湯。

　　「你說……呃……那晚……呃……」池耶雲又開始結巴地：「你是為了昏倒了被送進醫院？所以我來了你不在？」

　　「不，我那晚是陪一位影評人，他從香港來的，臨時才有人通知我。所以我還取消了原先白天的一個約，陪他走了好些地方，又陪他看了他所要看的一些東西。原以為晚上來得及和你會面，沒想到他興趣甚濃，又出了很多怪主意，我不能不陪，一陪就陪到幾乎天亮了。」

　　「你事後也不給我掛個電話，……」

　　「我送了客人後就不支進了醫院了，打了點滴出來又是忙，一盞走馬燈樣的團團轉，頭昏腦脹的甚至攪不清自己上一刻和下一刻人在那裏。」

　　「就是那個什麼影評人告訴你第十八場戲我沒演好，對不對？」

　　「笑話，我的作品需要別人來指點我那兒好那兒壞？如果那樣子，我還稱得上我這個常寧凡的常寧凡嗎？」

　　池耶雲說不出別的話來了，沒得挑剔了，不是嗎？嘴巴一抿，氣只氣在他對不起她，現在……呃……呃……她垂了眼，費力地忍住一臉笑意。

　　離開食店，常寧凡的車子駕駛了若干時刻，到了這一帶溪山如畫、景色宜人的地方來。舉眼四望，山上這兒一幢、那兒一座，彷彿童話故事中才能見到的顏色鮮明、式樣新巧的小別墅。車行愈高，視野也愈遼廣。不一會兒，他把車子放緩，煞了車，停在這一幢紅牆綠瓦、傍山而築的房子前面。

　　「來，這是我的〈蝸居〉，我的〈蝸居〉在說歡迎池小姐啦。」常寧凡興高采烈地嚷著，從車子上一躍而下，形同一個天真活潑的小男孩兒。

　　鑰匙打開了大門，進了門廳，池耶雲好奇的觀望了那擺設得彷彿像個陳列館的客廳一眼，心裏想著是否應該把鞋子脫下，常寧凡早又一把抓著她的手，踏上樓梯把她一路的領著到了二樓來。

　　這是一間有溫暖感的臥室，雙人床上覆蓋著白格子、海水藍的被單，枕頭上端放著一隻好大的令人喜愛的布娃娃。

　　室內有股香氣，像窗外透進來的香花氣息，又像噴洒了高級香水。常寧凡拉開了這一重彩花的窗帘，午後的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紗在地毯上亮著燦光。他又一按那一套花樣繁多的音響設備，優美的樂音抒情而纏綿地流瀉出來，一切池耶雲看起來好熟悉，就像他執導的電影中最令她著迷的部分。她現在是那女主角，而他則是她的朝思暮想、夢幻已經實現的男主角了。

　　「耶雲，我的心……」他低聲說著，把她擁抱在懷裏。

　　她閉著眼，雙手摟抱著他，像有一回他告訴她要如何熱吻樣的迎接他的吻。

　　他深情的目光望著她，她也回望著他，這是她生命中最可愛、最令她傾心的男人。他那樣令她醉心的對她微笑著，額抵觸著她的額，鼻尖輕觸她的鼻尖，然後又吻她，她又閉上眼，全心全意地迎向著他。

　　「耶雲，我……我的心……」他又喃喃著，一手緩緩地輕移著到了她的胸脯上。那是她向來沒有領受過的一種感覺，向來沒有一個男人接觸過她的身；她感覺到他掌心的熱氣，彷彿就將把她融化了。

　　「雲……耶雲……雲……我……」他輕咬著她的耳垂兒，熱吻落在她的頸項上。他的在她胸脯上的手輕巧、有勁，她軟綿綿地向後退，退靠在牆壁的一隅。他拉開她的襯衫，他的手掌緊貼上她的肌膚，又向上移挪著推開了她的乳罩，佔領了她那堅實、豐滿的乳峰。她茫茫然地，讓他一吻接上一吻落在她的肩胛和前胸，聽他不停地在她耳畔聲聲低喚：

　　「耶雲……耶雲……我的心……」

　　「寧凡……喔……寧凡……」她也開始低聲唱和著。

　　他把她抱起來了，走近床旁，歪斜了身子，敏捷的手為她褪去衣服，自己也解開了襯衫，兩個人四隻手抓攫人間至寶般的抓攫著對方，緊緊地相擁著躺向床心。……

　　夕陽把老樹的枝枒畫影在窗帘布上，常寧凡蜷曲在池耶雲懷中熟睡得像個凡百無心的嬰兒。她張著眼看著天花板，下巴抵觸著他那豐盛的滿頭黑髮。她摩挲著他堅實的肩膀、胸膛、臉頰。……夕陽帶走它最後的一道光輝，小室開始幽暗了下來。在她懷中的他還在沉睡著。可憐的他，今天中午吃下兩三天沒時間好好兒地吃的餐食。這時的沉睡，不知道又是纍積了多少個夜晚的無眠。……

　　常寧凡從熟睡中醒來，吃驚地問：

　　「現在是什麼時候兒啦？！」

　　池耶雲輕笑著把床頭几上的電燈扭亮，讓他看一眼几上的時鐘。他笑著，又開始吻著她。她伸手要扭熄床頭燈，他連忙說：

　　「不，別把燈滅了，我……我要看看你。」

　　池耶雲嬌羞地：

　　「我有什麼好看的？」

　　「你什麼都好看，我的心。」他的吻又無法撤離般在她臉上、身上掃吸著。

　　「該起床了，唔？」

　　「我們還有半個鐘頭的時間，然後我們起來兩個人一塊兒洗個澡，然後……我帶你出去吃晚飯，然後我送你回去，然後我還得去參加一個約。」

　　「一個什麼約？」

　　「一個晚餐的約。」

　　「那你何必帶我去吃晚飯，我回家裏吃呀。」

　　「真的？我不必帶你到那兒吃餐晚飯？」

　　「當然不必，難道我沒得吃嗎？而且我出來一整天，晚飯也沒回去吃的話，……」

　　「姊夫會盤問？」

　　池耶雲一手在他臂膀上擰了一下。常寧凡笑著：

　　「我說的完全是合情合理的話，人家是戶長呀。」

　　他又吻著她，雙手又在她身上到處活動著。

　　「我想起床了。」池耶雲說，邊左呀右呀的推著他的手。上一刻對他是毫不保留，花兒迎蜂般心身合一的展獻，我是那樣的愛他啊！這時心中卻有一份如此無法形容的迷惘和惆悵。

　　「不，我不起床。」常寧凡說著一頭往她身上亂鑽，又是一副頑童的神情模樣：「我們還有時間，我……我還要再玩兒一會兒。」

　　「不！常寧凡，不！」池耶雲忽然尖聲叫嚷著。

　　「嗄？！」常寧凡吃了一驚，吻呀，手呀腳的全停了。

　　「我……我的意思是：我們……我們談談心……」

　　「談心？我們的心不是雙方都清楚？為什麼還要談？」

　　「你認為不必談？」

　　「談也可以呀，如果你認為非談不可的話。」

　　「我是認為我們非談不可的。」

　　「好呀，我們談呀。我們應該起來穿好衣服坐在桌子旁，你一杯咖啡，我一支香菸，像一個導演面對著他的女演員那樣的談嗎？」

　　「那當然不必，」池耶雲又作勢擰了他一把：「如果你要這樣子的躺著談，我們就這樣子的躺著談。你不必多那一舉陪我吃晚飯，我們的時間就會很充足。」

　　「我希望這樣子的躺著談，這樣子我比較減少一些壓力。你說是不是？」

　　「壓力？！」

　　「我有一種感覺，你是會給我一些壓力的。」

　　「哦？為什麼你會那麼想？你難道不知道我是全心全意的愛你？」

　　「我知道你愛我，如果你不愛我，我今天也不敢帶你到這兒來。至於，你是否會給我壓力，那是另外一件事。」

　　「你……你的意思因為我愛你，所以你把我帶到這兒來。不是因為你愛我，所以你才有帶我到這兒的意思？」

　　常寧凡笑著：

　　「你看，你還不肯承認你會給我壓力哩。你呀。你這個人聰明絕頂是沒話說的，就因為你太聰明，所以心眼兒特小，疑心病特大，動不動吹毛求疵，咬文嚼字，……」

　　池耶雲也笑著：

　　「還有呢？接下去說呀。」

　　「還有，……如果說我不愛你，怎麼會把你帶到這兒來？你如果不愛我，我想把你帶到這兒來還帶得來嗎？」

　　「所以，結論是：我愛你，你也愛我。對不對？」

　　「怎麼會不對？難道這還是一樁值得懷疑的事嗎？」

　　「好，現在我問你第二個問題，……」

　　「別這樣子亂可怕的像個審判長樣的好不好？我的心肝寶貝兒。」

　　池耶雲又笑著。常寧凡又吻著她，又一頭鑽進她的乳峰間。池耶雲又連忙把他推開：

　　「現在正經些，常導演！」

　　「什麼？！你又叫我常導演？！又說什麼正經些？剛才我們做的都是不正經的事兒？剛才一聲聲寧凡、寧凡的叫我，又是那麼樣兒的……」

　　常寧凡沒說完，池耶雲又大叫一聲，邊張口向著他的肩胛咬了下去。他又叫又笑又討饒：

　　「別咬，別咬，你是豹子還是人？呃？我只是寫實的說了一些老實話，我……喲……別……別……我不敢，再也不敢了。」

　　「告訴你，你再搗亂的話，我就起床了，把衣服穿好，……」池耶雲說著掙扎著要坐起身來。

　　常寧凡連忙拖拉著她：

　　「別，別，我的好人兒，好心點兒，我不要起床，也慢點兒穿衣服，我答應你，不再搗亂了。」

　　「好，現在好好兒的聽我問些問題，你……呃……這幢房子是你的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你把它叫〈蝸居〉，唔？」

　　「是呀，蝸居就是小小的地方，小小的像蝸牛住的地方一樣。它是小小的，不是嗎？」

　　「你……這房子，平常留著做什麼用的？」

　　「做我自己休閒時候休息的地方呀。」

　　「多少人知道你有這幢房子？」

　　「沒從習爾安口裏聽到我有這一幢房子，是嗎？」

　　「不要以問題答覆我的問題，這是打太極拳的手法，太沒有禮貌了。而且……」

　　「而且，面對著審判長，這樣子以問題為答案，也是通不過的。對不對？」

　　「要我再把剛才的問題重複一遍嗎？」

　　「不用，我的耳朵和腦子都夠精明，別說你剛才說過的話，不管什麼時候你對我說了什麼話，我都記得的。」

　　「好。那你答話呀。」

　　「好。答案是：我沒讓什麼人知道我有這幢房子。」

　　「那麼這是個很秘密的地方了？呃？」

　　「可以這麼說。」

　　「你常常來這兒休閒休息嗎？」

　　「也不算常常。」

　　「來了就帶著一個女人，是不是？」

　　「下一個問題是帶來的女人你算第幾個，是不是？」

　　「好吧，我就這麼問，可以嗎？如果算可以，請你回答我。」

　　「要我講老實話？」

　　「你常常不講老實話？」

　　「我沒有常常不講老實話，但是老實話說，我也有不講老實話的時候。因為有時候老實話並不太好聽，如果不必要把不好聽的話說給對方聽，我就選擇不說老實話。」
　　「那你現在有什麼樣兒的選擇？」

　　「我說老實話。老實話就是：你不是我帶來的第一個人。」

　　「哦？那我算第幾個？」

　　「現在我不說老實話了，可以嗎？」

　　「她們現在都到那兒去了？」

　　「這也不是我想老實回答的問題。」

　　「她們……都……還在嗎？」

　　「『在』是什麼意思？還活著，還是……」

　　「我當然不是問她們是否還活著，她們不至於死，她們都還年輕，不是老太婆吧？」

　　「好，我懂了。那麼我的答案是：都不在了。」

　　「為什麼？是你不再約她們呢？還是她們不再接受你的邀請了？」

　　「這又是我不想老實回答的問題，可以嗎？」

　　池耶雲嘆了一口氣：

　　「我也想得到我不是你帶來的第一個，但是我……」

　　「但是你是第一次被人……呃……帶出來的。你是這意思嗎？」

　　「我……」池耶雲眨眨眼，覺得淚水就快滴下來了。

　　「你懊悔了？唔？」常寧凡吻著她臉上的淚水。

　　池耶雲吸了一口氣，搖搖頭。

　　「今天的審問可以告一段落了嗎？我們來日方長，由你慢慢審，慢慢問，好不好？」

　　池耶雲笑了，把臉燙貼著他的胸脯間。他的心又怦怦怦地跳動著，他的吻呀手呀腳呀的又都過來了。

第十三章

　　池耶雲和常寧凡在極隱秘的情況下幽會著。地點總在山巔上的〈蝸居〉，每當常寧凡安排得出時間，他便給她掛個電話，不管幾小時甚至不過一小時半小時的聚會，也滿足了池耶雲時時刻刻對他的思念之情。

　　池耶雲是一心一意、心甘情願的做著常寧凡的情婦，她當然等著做他的妻子。他三番五次的告訴她，只等那一天她不再是他「麾下」的女演員的時候。他們的戀情因此在目前情況下「切忌曝光」，這也是常寧凡再三再四對她所說的一句話。她了解他如何看重他的事功，對他的叮嚀和囑咐是百分之百的聽從，她也百分之百的相信，只等著某一天，他和她是會正式結為夫婦的。

　　《喜雨》放映拷貝準備好，在市區甚具規模的放映室首映招待各界人士。這又是一部成功的片子，常寧凡的手法和池耶雲的演技贏得每一位觀眾由衷的讚美。

　　翌日午後兩點多鐘，常寧凡的〈蝸居〉中，他和池耶雲又相約見面，一切的成功已在意料之中，一切的收穫也似乎都是應得的。常寧凡早已開始籌劃著他的新作品《怒潮》，雖然《喜雨》尚未正式呈現在廣大群眾面前，池耶雲只覺為它而掀起的高潮正逐漸降落。

　　兩個人相擁著斜靠在枕頭上，池耶雲心事重重的一手撫摸著常寧凡所送給她的一隻白金鑲著細碎鑽石的鐲子。這是很值錢的一份禮物，但是老實說，她寧願他送給她一枚戒指，即使只不過是薄薄金子鑄成的。

　　「你送給我那麼名貴的一件生日禮物，我怎麼可以讓你為我花那麼多錢呢？」這是上一刻當常寧凡把鐲子交到她手中時說的一句話。

　　所以這還是一件「物物交易」的事情？池耶雲咬著下唇，又撫摸了那晶瑩奪目的鴿子一回。

　　「滿意嗎？」常寧凡問，又親吻了她的臉頰一下：「幾點鐘了，唔？」

　　「我……我有些話想跟你講……」池耶雲吞咽了一口口水。

　　「好呀，你說呀。」

　　「說……你……你把《怒潮》的女主角敲定了，呃？」

　　「又是習爾安告訴你的，對不對？」

　　「敲定的是誰？曲曲紅開了刀後，現在身體好了，你又認定她是你最理想的女主角人選了？」

　　「你要知道那個角色對你並不適合，我的心肝寶貝兒！」

　　「不適合？一個演員什麼角色都是扮演出來的呀，如果一個演員只會演一齣戲，那還叫什麼會演戲的呢？」

　　「內心的戲當然會演戲的人都能體會出來，牽涉到不同的典型便不一樣了，不是嗎？比方說你是玉女型，要你去演一個潑婦，可以嗎？」

　　「《怒潮》的女主角是個潑掃嗎？潑婦造型的人物擔任一齣戲的主角合適嗎？」

　　「《怒潮》的女主角不見得潑，但是非常悍。上馬下水、攀峰入林，還要和人鬥拳頭。完全是女性鐵金剛般的角色，你的嬌弱身子受不了的。」

　　「曲曲紅受得了嗎？別說她病了一場，就是沒有病，她的『女性鐵金剛』氣勢在那裏？」

　　「習爾安告訴你我選了曲曲紅？我還沒有決定這件事兒呀！」

　　「不管你決定沒決定這件事兒，如果你認為曲曲紅可以演的戲，我一定也可以演。」

　　常寧凡緘默了好一會兒，又把她摟在懷中親吻了一回：

　　「我完全是愛護你，我的寶貝兒，你比一般人柔弱，別人不必用替身的地方你得用，……」

　　「那時候曲曲紅做你的女主角，不是也處處用替身嗎？有一回她必須從樓梯上跌下來，她不敢，你不是本來要用特寫鏡頭，後來因為要配合她用替身，所以給改了嗎？」

　　「習爾安現在和你的對話還是那麼頻繁嗎？」

　　「當然，他對我的心意一直沒有改變過呀。」

　　「哦？你現在還能夠這麼說嗎？」

　　「我不能這麼說嗎？我能說的是什麼？我能對習爾安說：喂，你別動我什麼念頭，因為我是屬於常大導演的啦！」

　　常寧凡噓了一口氣，把被池耶雲壓得幾乎發麻了的右臂抽了出來，身子坐直了，床頭几上拿了一支香菸，點著了，吸了一口，噴出一股煙霧。似認真又似開玩笑地說：

　　「記得嗎，耶雲？我說過你這個人會給我壓力，現在看你給我壓力哪。」

　　「而且，我……我總不能夠只演一部戲，便從此鞠躬下台呀！」

　　「你真是的，誰說你只演一部戲？我以後還會拍別的戲，適合你的角色，當然非你莫屬呀。」

　　「拍一場戲從醞釀到完成，起碼一兩年的時間，我就得待在家裏做個無業遊民等你這一兩年，或者兩三年嗎？」

　　「你何必做無業遊民？你可以做的事情多著，你可以回到學校去上些課，或者自己再去進修一些什麼。像你妹妹，她那麼熱中的學習新的東西，而且都學得很像樣，你可以和她一塊兒，……」

　　池耶雲惱怒地打斷他的話：

　　「你說我現在可以回過頭去和我妹妹一塊兒到什麼訓練班去學習些什麼嗎？」

　　「或者你……」

　　「或者我應該安安靜靜地守在家裏等你的電話，來這兒乖乖地做你的情婦？」

　　常寧凡不答話，又吸了一口香菸，把它按在煙灰缸中熄滅了。從床上下來，敢著了襯衫褲子開始穿衣服。

　　池耶雲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眨眨眼皮，兩串淚水從腮旁掛下來：

　　「而且，我……我有一件事兒怪……怪擔心的，我那個東西已經過了一星期了，還……還沒來。」

　　「什麼？！」常寧凡只把褲子穿上一半，另一條光裸的腿剛舉起，這時擱在沙發上：「你……你是什麼意思？」

　　「你難道不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我……我得問你，如果我懷孕了，你說怎麼辦？」

　　常寧凡想大聲地問為什麼他再三告訴她得避孕她不聽，再一想，沒把這話說出口。繼續穿褲子，邊又十分溫柔的聲調：

　　「不至於吧，不是我們都很小心嗎？而且，你們女孩子這件事兒花樣很多，心裏一高興有了變化，不高興也有變化；八、九成你在生氣我沒讓你演《怒潮》的女角，所以你那東西玩花樣了。」

　　池耶雲破涕為笑：

　　「看起來你連這些事見也挺在行的。」

　　「我必須天下事無一不在行，我必須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乃至醫理藥理、心理生理，否則怎麼能成為一個最有才華的導演，怎麼能安排出一場場至情至理的畫面在觀眾面前呢？」

　　「那你說……」

　　「我說你什麼也不必擔心，高高興興心平氣和的，過了一兩個星期看看情況再說，我相信八九成它是會出來的，人家有的人心裏緊張，影響得兩三個月什麼都沒消沒息的也都有哩，你難道向來沒聽過嗎？」

　　「如果你不讓我演《怒潮》的女主角，我心裏會一直不開心，不開心到病了死了也就都算了。」

　　常寧凡緘默地，邊把襯衫塞進褲子裏：

　　「你看了《怒潮》的本子沒有？」

　　「當然看過了。」

　　「又是習爾安殷勤服務的成果。」

　　「我不應該看，是嗎？」

　　「你對劇本有什麼意見？」

　　「我的意見是：我一定演得來那個女主角。」

　　「你會騎馬嗎？」

　　「幾百年前就會了。是你一向對我的事不聞不問。」

　　「那個女主角的所有動作你都能勝任？」他開始打著領帶。

　　「曲曲紅能夠勝任的，我一定不會輸給她。」池耶雲也從床上坐起來。

　　「你的意思你比從前進步多了，戲裏很多地方比《喜雨》裏的還要難應付的，你都能不用替身嗎？」

　　「曲曲紅能夠不用替身的地方我就也能呀。而且，你不能拿我跟她比，於情於理，你對我總該比對她優厚些。我的話還算有點兒道理嗎？」她把她那緋紅色的絲質睡袍披上身。

　　「我沒有拿你跟她比，是你自己一直想跟她比。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須清楚：為了戲的完美和完整性，我是鐵面無私，絲毫不苟的。那時候兒，你可別虎著臉孔對我發脾氣呀。」

　　池耶雲高興地笑著，邊從床上跳下來：

　　「你……你是說你……答應由我來演這個女主角啦？！」

　　「可以考慮，只是我們得再看兩三個星期以後。」

　　「嗄？！」池耶雲圓睜著眼。

　　「你忘了你身上可能正有一件大事兒在唱著進行曲嗎？」

　　「哦……你不是很有把握的說不至於嗎？」

　　「我只是那麼猜想，我猜的可能對，也可能會錯誤。」

　　「如果你猜錯了，可該怎麼辦？」

　　「得把孩子拿掉。」

　　池耶雲滿臉通紅的：

　　「不，我不幹，我捨不得。」

　　「那你就一定不能擔任《怒潮》的女主角。對不對？」

　　「我……」

　　常寧凡把鞋子也穿好，走進盥洗室把門關上了。

　　池耶雲坐在梳駐台前，對著鏡子用刷子刷著髮。她的臉色顯得蒼白，打開手提包取出一支唇膏，瑚瑚紅顏色的，抹了一些在掌心上，勻開後淡淡地擦上雙頰。

　　常寧凡從盥洗室裏出來了，神采奕奕的走近池耶雲身旁，在她頰上親吻了一下，問：

　　「要杯咖啡嗎？」

　　池耶雲不回答他這問題。怔怔地開口道：

　　「寧凡，你……你說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這件事我們已經討論過好幾次了，你還得問嗎？」

　　「我……我當然知道目前的情況並不合適，但是，如果現在孩子來了，你不認為……」

　　常寧凡立刻打斷她：

　　「我們無論如何，不能留著私生子。」

　　「私生子又怎麼樣？現在是什麼時代？誰又在計較什麼私生子不私生子的？你為什麼有副這麼古董的腦袋？我們早晚要結婚，現在孩子來了我們便趁早結婚，這樣子……」

　　「不，不，」常寧凡搖著頭：「拿我目前的一切情況來說，我不宜結婚。我正是開始努力的向著坡峰上面爬，肩膀上負載不了任何羈絆和拖累。妻子、孩子，都是很重的擔子；會使我做什麼都有顧慮，都不敢放膽放手的去做。至於你……」

　　池耶雲也想到她自己的問題，默默地聽他接下去。

　　「你的事業也正是剛開始，你剛才和我爭著要演《怒潮》的女主角，怎麼一下子的又想走進廚房做一名主婦？或許你認為生了孩子照樣可以出來演戲，有那麼如意的算盤讓你打嗎？你可曾想到那時候你要擔任我片子裏的女主角便不是一件順利愉快的事了，那比人家知道你是我的情婦還要加一層的麻煩和障礙。觀眾的心情以及輿論界的口舌往往是不可思議又不可理喻的，你走進這圈子裏也已經有段日子了，難道還不曾了解這些情況嗎？」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你很可能只是瞎擔心一場，再過幾天你的月經又來找你了。如果過了時間它還是不來，你便得去拜訪一次醫生，做一次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一勞永逸？！你說我們從此不要孩子了嗎？」

　　「說一勞永逸的是這一次，小姐，如果要再接再厲，我們來日方長呀。」

　　「我……」

　　「《喜雨》的上映就是這幾天，我可以擔保一夜之間你便成個家喻戶曉的熠熠巨星，你不至於笨得就在這時候想把自己毀了吧？」

第十四章

　　池耶雲的月經一直不來，看看將近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她開始晨起時想嘔吐，又有份厭食的感覺。和常寧凡聯絡了若干次，但他為了籌備《怒潮》，又展開全天候的投入和忙碌。《喜雨》的評論毀譽參半，這是大出常寧凡意料之外的，他認為他所沿著的途徑十分正確，如果不是直抵峰巔也必定是愈上愈高，而彷彿正有小人及嫉拓者巨斧利刃的摧毀他的線道，從事混淆大眾視聽的揚言他已偏離正軌，邁向歧途。老天！這真是件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啊！要如何處心積慮的顯一份威力予此類宵小之徒一個當頭棒喝，則是他在《怒潮》出擊之前的一項當務之急了。

　　池耶雲在電話那邊的聲調比他的還要著急：

　　「這幾天你都到那兒去啦，我掛了多少個電話給你你知道嗎？」

　　「我忙，十分忙，有許許多多事情得做呀，我幾乎又要被送進醫院去掛點滴了。」

　　「唉，真不好，我這幾天……」

　　「你和醫生約定好時間沒有？得做的事情就得做呀。」

　　「我只想我們再聚一次面，好好的商量一次，……」

　　「還商量些什麼？不是一切早就商量好了嗎？」

　　「我……我很害怕，我一切不知道該怎麼辦，你不能和我一齊處理這件事兒，我……我不知道得……得找誰，……」

　　「別害怕，寶貝兒，你當然得找你大姊，不是嗎？」

　　「我一向瞞著她，她都不知道我們的事兒，」池耶雲的淚水在眼眶中溜動著。

　　「現在沒有辦法了，你不能不告訴她了，她愛你，她會幫著你處理一切的。」

　　「我……多麼難為情，姊夫那兒，小妹那兒，……」

　　「你不能讓他們知道這件事，只能你姊姊一個人知道，你千萬記住，了解嗎？」

　　「那只怕很困難，我們一家人，天天在一起，……」

　　「你請你大姊幫你一齊保密呀，我們兩個人的事你一直保密得這麼好，這件事更簡單呀。」

　　「唉，我……我真倒楣……」

　　「你別說這種話了，你這麼說，就得怪你自己不好好兒聽我的話小心注意。現在這些話說了也都沒有用，是不是？」

　　「你……你不能來看我？」

　　「你說什麼時候？你到醫生那兒去的時候？你想我可以去看你嗎？」

　　「那……」心裏倒不是如何傷悲，但不知道為什麼，池耶雲的淚就是止不住涔涔地流。

　　「別傷心，乖寶貝兒，這種手術很簡單，要不了幾天，你又是美麗活潑的大姑娘一名。我等著聽你的好消息，然後，等著我們再相見。唔？」

　　池耶雲抹一抹淚：

　　「你把《怒潮》進行到那裏了？」
　　「每分每秒我都在進行中。」

　　「有人把《喜雨》評成那樣兒，對你真是不公平。」

　　「得了，不提《喜雨》了。」

　　「你說我做錯了什麼嗎？」

　　「你沒做錯什麼呀。」

　　「有人說我不如曲曲紅，但是……」

　　「也有人說你比曲曲紅好得多呀。」

　　「可不是，習……（她差些兒又說出習爾安的名字，好在聲調並不高，連忙用一陣咳嗽來遮掩。）有人說那是曲曲紅的死黨，有意寫出來的影評，你說是不是？」

　　「有心人有意安排不公平的影評，來誤導觀眾的事兒多著哩，我們才不要管它！」

　　「你真的對那些影評都不管？」

　　「都不管！」常寧凡說著不由把牙根一挫。

　　「是的，我知道，有很多真正懂戲的人，看了戲後多半不吭聲。」

　　「是呀，有時候他們是沒有空閒多話，或者事不干己不想多話，或者沒有那麼一支筆可以多話。」

　　「所以，多話的都是你剛才說的『有心人』，或者非得說句話的人，也就是說：人情債啦什麼的，唔？」

　　常寧凡這時心裏想著一些事，便有些兒心不在焉的：

　　「嗯，是呀，是呀，你說得對。」

　　「等我身體恢復了，我就開始多讀幾遍《怒潮》的本子了，唔？」

　　「嗯，是呀，是呀。」

　　「好，那……《怒潮》的女主角鐵定是我了，你不敢後悔吧？」

　　「不敢，不敢。」

　　「好，那，……」

　　「你沒有別的事兒了，唔？我們下次再談吧，希望你再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是告訴我：一切都已經……一勞永逸了，唔？」

　　池耶雲噓了一口氣：

　　「好吧。」

　　「那，我們再談啦。」

　　「好吧，我們再談。」

　　放了電話，池耶雲看到大姊站在她的房門邊，不覺大吃一驚：

　　「姊姊，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你站在這兒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池意雲眨眨眼，伸手遞給池耶雲一疊信件：「這兒是影迷寫給你的信，還有一張帖子，人家要請你吃晚飯。」

　　池耶雲接在手一晏就給丟在床頭几上面，嘆了一口氣，一手拉著大姊的手，姊妹倆一齊坐在床沿上。做妹妹的一臉迷途羔羊般迷惘，又是怯懦兔兒般羞澀的神情眼看著池意雲。

　　池意雲一手抓著妹妹的冰冷的手，關懷而又有份傷感地開口：

　　「你……惹上麻煩了？」

　　池耶雲點點頭，眼圈兒紅了。

　　「他？」池意雲舉眼瞧了一下電話機。

　　池耶雲又點點頭，抱住姊姊啜泣起來。

　　「現在你想怎麼辦？」

　　「你……你知道目前情況下我們不能結婚，他有他的事業，我也有我的。他是誠心誠意的愛我，姊姊，我知道的。只是目前……」

　　「所以？」

　　「所以……呃……孩子不能留。」池耶雲抹著淚：「姊姊，這件事只好你一個人知道，不管是姊夫還是老三，你千萬替我守住秘密。」

　　「你放心，你就是不說，我也會替你百分之百的保密。人家說夫妻無話不說，我可不會把我妹妹的女人私事讓我丈夫知道。」

　　池耶雲露出笑意又把姊姊抱住，在她頰上親了又親。

　　「你看了醫生了？」做姊姊的問。

　　「是的，前幾天。那是一家大醫院，我隨便填了一個名字，說月經過時不來，去作個檢查。」

　　「明天一早我帶你去看我的婦產科醫生，她醫術好，醫德也好。」

　　「謝謝你，大姊，我現在不再煩惱了。」

第十五章

　　池耶雲做了墮胎的手術，在家裏休息了一個星期。池意雲對丈夫和小妹說的是池耶雲子宮裏生了個小小的纖維瘤，醫生已經給治療好了。

　　常寧凡得到池耶雲給他的「一勞永逸」的消息，顯得十分高興，囑咐她好好休養身體以外，告訴她他必須出國一行，約莫一個多月才能回來，到時他便會掛電話和她聯絡。

　　看看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池耶雲的身體狀況逐漸恢復正常，也已把《怒潮》的本子反覆研讀得滾瓜爛熟。她正是日復一日的盼望並計算著常寧凡的歸期，這日晚間，晚飯後她和池意雲夫婦正在客廳裏喝著咖啡邊聊天兒，池尚雲從外面回來，手裏拿著一份新出版的電影雜誌，上面有一大篇報導：《怒潮》在常寧凡「大資本．大卡司」的策劃下進展得如何如何，男女主角也已經決定，男的是個某某名演員，女的則是海內外聞名的熠熠巨星曲曲紅。

　　「二姊，這不是真實的消息吧？」池尚雲急切地問：「《怒潮》的女主角早決定由你扮演，怎麼又是曲曲紅呢？」

　　池耶雲面孔紅通通的說不出話來。是的，這必定是誤導，常寧凡親口答應過她的，沒有理由改變主意。《喜雨》的女主角算她好不容易贏了來，這一回情況完全不一樣，她也已被證實很會演戲。這……這一定是過時的消息，常寧凡的確曾因認為曲曲紅比她「悍強」而想再用她，但是接下來答應仍舊由池耶雲扮演。可能是他在談話時漏了前一句，記者給記住，這便不再想查證一下的給寫出來了。

　　「我想這是過去的消息，電影雜誌上的報導不見得靠得住，而且有時候當事人會玩噱頭，或者多話的人誤信誤傳，這就……」池意雲嘴裏這麼說，心裏卻不免有些疑慮。

　　「你說誰玩噱頭，大姊？」池尚雲問。

　　「嗯……比方說曲曲紅，還有別的希望或者支持曲曲紅當女主角的人。」

　　「你們認為這消息不可能是確實的？」古恆強眼看著池意雲，又看池耶雲，手中的香菸向著茶几上的煙灰缸敲了敲：「消息是在美國的記者向常寧凡採訪所得的，常寧凡目前人在美國，所說有關《怒潮》的種種情況都是最新最近的，接下來提到男女主角的人選，難道不是他目前所作的決定嗎？」

　　「沒有那回事兒，大姊夫，那一定是不可能的。我們二姊年紀輕、漂亮、戲又演得好，曲曲紅拿什麼可以和她比？常導演又不是瞎了眼的，他一定喜歡二姊勝過曲曲紅，要他選主角他也一定選二姊而不會選上別人！」

　　「池尚雲小姐，你以為你是常寧凡肚子一畏的蛔蟲嗎？」古恆強似笑不笑的搖搖頭，又吸了一口香菸。

　　「耶雲，你有沒有聽見習爾安他們提過常導演在美國那邊的一些事兒？」池意雲問。

　　「沒有，我沒問，也沒人對我說什麼。」池耶雲疲弱地回答，她覺得古恆強的話頗有道理，整個人彷彿就快崩潰了。

　　「我建議你去打聽看，耶雲。」是古恆強。

　　「二姊你最近瘦了，你有沒有站在磅秤上稱一稱過？你是為了《怒潮》那個女主角身材窈窕、手腳靈活，所以不敢多吃東西怕胖嗎？」

　　「沒那事兒，」池耶雲一臉慍意：「老三，別這麼由你自己想到那裏便說到那裏好嗎？」

　　「耶雲，你妹妹部分的看法沒有錯，你近來瘦了好一圈兒。你還好吧，沒那兒不舒服吧？」古恆強關懷地。

　　池耶雲神情索然地不則聲，她顯然心事重重的樣子。池意雲便說：

　　「老二，剛才恆強有句話有道理，你應該掛個電話給習爾安或者別的什麼人，打聽看到底《怒潮》的主要角色決定了沒有？」

　　「二姊，去，現在就去掛個電話呀。」池尚雲慫恿著。

　　池耶雲相信如果她沒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定一夜睡不著覺，便回到房中掛電話。撥去的是習爾安的家，聽電話的人就是他。他聽出池耶雲的聲音，哦了一聲。再聽到她問他的問題，遲疑了一下子，說：

　　「耶雲，電話裏說不清楚，或者明天……」

　　「不，」池耶雲聽他語氣似有難言之隱，益發覺得非立刻查明不可：「我現在就要知道，或者……」

　　「我這就到你們家去，方便嗎？」

　　「沒什麼不方便，但是我想……也許我到你那兒去……也好……」

　　習爾安笑著：

　　「你是替我著想，呃？你是有車階級，免得我叫計程車？」

　　習爾安的家池耶雲來過好幾次，那時候他為她講解《喜雨》的劇本，有一次便利用他這小而簡潔的起居室。他的父母在南部，起先他和長兄共用此屋，後來其兄結婚，搬到這幢五層樓房三樓的另一戶，習爾安便獨自擁有這佔地二十餘坪的地方。這時池耶雲在客廳中的沙發上坐下，習爾安問：

　　「要杯咖啡還是茶？」

　　「都不要，你坐下來吧。你要告訴我的是：常寧凡的確已經選用曲曲紅做《怒潮》的女主角了？」

　　習爾安坐在池耶雲對面，凝著目光望著她，吞咽了一口口水，對她點點頭。

　　「他……他已經和你聯絡過了？」池耶雲強自鎮壓著心中湧起萬丈的怒濤。

　　「他電話裏和我談過兩次，我起先想法子說服他，但是他有他的意見和決定，我……我只有聽從的分兒。」

　　池耶雲咽下一口口水，眼皮一搭撒：

　　「他……他說過什麼時候回來？」

　　「大約還有個把月的時間，目前他人在歐洲，正在那兒度蜜月。」

　　「度蜜月？！」池耶雲瞪大眼睛，習爾安沒說錯，她也沒聽錯這句話吧？！

　　「他結婚了，但這樁事兒目前應該保守秘密，他說要等他帶新娘子回來才發表消息。」

　　「嗄？！」池耶雲震驚萬分，腦間轟然地就似一枚重量炸彈爆破了。

　　習爾安不知就裏，接下說：

　　「新娘子叫沈耐冰，是他的電影迷。早年祖父時代便移民到美國去，經營超級市場什麼的，非常有錢。她是父母的獨生女，去年她父親去世，留下好一大筆財產由她一個人繼承。」

　　池耶雲吸了一口氣，左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右手，想著《喜雨》中她一演再演的那第十八場戲：當女主角得知她深愛著的男人和別人結婚的消息後的心情，那時候常寧凡批判她揣摩不出那女人心中的一份刻骨傷悲的情懷，現在她真切的領受著，卻要自己展露出一副事不干己、漠不關心的神態。

　　「一個繼承了一大筆遺產的女富翁，呃？」她的指甲掐得自己的皮膚一陣刺痛，但她的聲調卻爽朗中帶著俏皮。

　　「是呀，」習爾安笑著：「今後常導演拍片子，不必因為那一筆籌劃不到的資金而傷腦筋了。」

　　「曲曲紅也的確比我好得多，嗯？」池耶雲又是一副俏皮的聲調：「她會蹦、會跳、會上山、會下海、會耍刀、會耍搶、會……無所不會、會……不管什麼場面也都用不著找替身。我說的話嗎？！」

　　習爾安垂著眼皮，默默地不出一聲。

　　「你也覺得她比我好得多，對不對？」

　　「沒有，我一直覺得你比她好。」

　　「你說服不了常寧凡，對不對？」

　　習爾安停頓了一下子，一句話本來不想說，到底說了出來：

　　「你說常導演答應讓你演《怒潮》的女主角？但是他自己向來沒對我說過這句話呀。」

　　「什麼？！」

　　「他從開頭決定的便是曲曲紅，對我所說的也一直是曲曲紅。你告訴我他已經改變主意要請你來主演，我只聽你這麼說，他自己卻從來沒對我這麼說過。」

　　「哦？你為什麼早不對我說？！」

　　「我還要對你說什麼？你難道不知道我對你說的話已經太多太多了嗎？」

　　「所以這是常寧凡的……呃……一種手段，利用欺騙我的手法來……」

　　「他也不是欺騙你，只是……你……事實上你有的是機會。你不當《怒潮》的女主角，當他下一部戲的女主角一樣呀。演一場戲怪辛苦的，歇一歇也很好。不見得每一個大明星年年都有戲演，人家嫌角色或者劇本不適合，自動不演的多著哩。」

　　池耶雲想說一些話，再一想實在沒什麼好說的。能對習爾安說了這半天，自覺自己實在太有功力了。這一念心中的酸楚直透膚髮。牙根一挫，一個輕輕鬆鬆的笑：

　　「好了，不能再和你多說什麼了，我得回去了，再見吧。」

　　習爾安送池耶雲下了樓，直到公寓大門口，看她上了車，說：

　　「小心開車子啊！」

　　池耶雲又笑了笑：

　　「你有資格吩咐我這句話？我開車子的功夫比你高明哩。」

　　車子上了路，池耶雲心中的悲哀像水庫中的水被開了閘門般千軍萬馬的洶湧而出，她的淚水便決堤江水般無法抑止的流下來。眼前的馬路模模糊糊的成白茫茫的一片，舉手抹一下淚水，淚水又是成串的往下流。車子在她有如機器人的雙手控制下向前奔馳。夜晚的市街寂靜，她心中愁又是愁，恨又是恨，自悲復自嘆，斷腸又斷魂。看看前面十字街口的紅燈亮起，她警覺地想到煞車已經來不及，只聽著訇然一聲巨響，她撞上一件什麼龐然大物，整個人受到了天崩地裂般的強撼。完了，我完了！這念頭未曾整個兒地傳遍她的意識，人已經全然昏暈了過去。

第十六章

　　醫院裏的急診室中，池耶雲睜開眼，姊姊、妹妹、姊夫和習爾安圍繞床旁。姊姊和妹妹眼中銜著淚水，姊夫和習爾安則滿臉嚴肅。她想說話，但是沒有氣力，耳聽池意雲和池尚雲對她說著安慰的話，淚水又不禁一連串地往下淌。她感到渾身痛楚和不舒適，咬著牙又閉上了眼睛，沒一會兒，人又恍恍惚惚地入睡了。

　　…………

　　接受了兩次手術，池耶雲在醫院裏度過三個多月的時間。這一日，醫生宣布她可以回家了。這時的她一切都算好，只是比較軟弱，走路時左腳微跛。主治醫師吩咐寬心靜養，要不了多少日子，她就會完全復元的。

　　醫院裏就醫的時候，除了姊姊妹妹和姊夫，習爾安也常常去看她。他幾乎天天去，去了總帶給她鮮花和關懷。也讓她得知一些消息，其中包括：常寧凡帶著他的新娘子回國了。《怒潮》開鏡有期，曲曲紅如何某一天在家中無緣無故的跌了一跤等等。經過一番生死關頭，池耶雲對生命也頗有了悟，自覺何其愚蠢，為了一個自私自利，毫無人性的人物，如此癡心癡情到幾乎送了一命的地步。

　　常寧凡也到醫院探望過池耶雲一次，那是她出院的前一天，他帶著他新婚的妻子沈耐冰。走進病房時只見池尚雲在著，池耶雲正由護士陪送著去作超音波的檢查。常寧凡夫婦離去，不久池耶雲坐在輪椅中被推回病房。池尚雲一臉興奮的神情告訴她：

　　「二姊，剛才常導演帶著他的新娘子來看你哩。」

　　「哦？！」池耶雲吩咐自己絕不因聽到「常寧凡」三個字心中起任何反應，但聽池尚雲報告她這消息，心中又不免一陣怒濤澎湃。

　　「唔，」池尚雲一手指著放在桌子上的一盆淺紅色的玫瑰花：「你看，這是他送給你的哩。」
　　「他那個新娘子呀，二姊，」池尚雲說著一手掩上嘴巴笑了起來：「又矮，又瘦，又黑，又沒樣子。那……那都不要緊，可怕的是，又兇，又自以為了不起。常導演向她介紹我是你妹妹，她好像理也懶得理我似的。我說你去照超音波，她聽了就說：寧凡，那我們走了吧。好像只怕在病房中多待一會兒，便會傳染上什麼疾病一樣。但是常導演可真是禮貌又週到，他問了你的情況後又問我一些話。他太太好像聽了十分不耐煩，催呀拖的像牧童牽一頭牛樣的，十來分鐘以後，總算把她丈夫拉去了。」

　　池耶雲回家後約莫十多天，這日晚間，池意雲來到她房中，坐在妹妹床沿上二人說著話，聽外面回家來的池尚雲從大門口一路蹦蹦跳跳，又叫又笑的來找兩位姊姊：

　　「大姊、二姊，你們聽著，我的好運道來啦，常導演要我擔任《怒潮》的女主角哩！」

　　池意雲和池耶雲大感意外，一時不知內心是何感覺的面面相覷著。

　　「告訴你們，」池尚雲笑著擠在池意雲身旁也坐在床沿上：「天下事真是太奇妙，八、九成我天天晚上臨睡前的祈禱詞，上帝全都聽到啦。那個那個曲曲紅……」

　　「報紙上的消息說她跌傷了肘骨，在醫院裏打了石膏，來不及趕上拍《怒潮》那部片子，是真的一回事啦。」池意雲說。

　　「是呀，是呀，」池尚雲又笑著：「她呀，可真叫倒楣，上一次生病丟了《喜雨》的女主角，這一次跌跤又丟了《怒潮》的女主角，而且，又都讓我們姓池的揀到了這份好差事。真……真……二姊和我真叫做」

　　池耶雲皺著眉頭打斷妹妹的話：

　　「老三，拜託，別提我當女主角的事了，好嗎？告訴你，我……我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演戲了。」

　　「為什麼？！醫生說你只要再過一些日子就會什麼都好好兒的，不是嗎？當然，」池尚雲又笑嘻嘻地：「你以後絕對只能演一些斯斯文文的戲，像《怒潮》這一類的角色，可就不行啦。」

　　「《怒潮》那一類角色，我本來就是不行咑。」

　　「我相信曲曲紅她才真是從此以後休想演戲了。上一次病得那麼嚴重，病好了，又說可以演戲了，再沒多久就該開鏡了，大約一個月以前她就在家裏跌一跤，說跌得腿上一大片瘀青。那倒不要緊，只不過皮肉的問題。上個禮拜在一家百貨公司裏可真跌得慘，高跟鞋一個踩空，整個人從樓梯五、六層上面一路滾下來。好在樓層只不過五、六層，如果再添個五、六層，不但跌裂了手臂骨，連頭骨只怕也要變成兩半的了。這一來，到手的煮熟的鴨子──《怒潮》的女主角又飛了。」

　　「常導演怎麼知道找上你，老三？他怎麼知道你對這個角色可以勝任呢？」做大姊的問。

　　「那回我十七歲生日他來我們家的時候，就知道我愛演戲。記得我和他跳了好幾支舞的事嗎？他一直讚美我舞跳得好。我去過的那家訓練班，原來裏面好幾個老師和他都很熟悉，也都對他提起我。那一日他到醫院看二姊，二姊不在病房裏，他和我聊天見，問起我興趣是什麼，我就說演電影。他太太在一旁問我可以演什麼，他笑著說：這位大姑娘不演就不演，要演一定是個大主角。你看，大姊，二姊，他現在果然要我演個大主角啦。」

　　「他讓你到他面前表演了一些什麼給他看了嗎？」

　　池尚雲又笑著：

　　「當然啦，我到他那兒去了好幾趟了哩。當然，都是他打電話來約我的。他拿《怒潮》裏好幾段台詞給我唸，恰巧二姊在家裏唸本子的時候，我都注意的聽，也把本子看過好幾遍，所以背都背得出來。我表演了一段又一段，他在一旁直點頭，當我演完女主角怒罵她的一群夥伴那一場高潮戲，常導演大聲叫好，高興得把我抱起來在房間裏團團轉哩。」

　　池意雲一手緊緊地捏了池耶雲的手一下，緊張地問小妹道：

　　「房間裏？！你和他怎麼在房間裏？他……」

　　「別緊張嘛，大姊，我是說錯了話，我說的是他家的客廳裏呀。」

　　「你到他家裏去了？」

　　「是呀，他約我到他家裏去的呀。」

　　「這是什麼時候兒的事？」

　　「昨兒晚上呀。」

　　「嗄？」

　　「他早上又通知我到片場去，又和我磨到這時候才放我回來。我想早些兒告訴你們這樁好消息，可都沒時間哩。」

　　「你昨兒晚上到他家裏去，他太太在那裏？」

　　「她就在旁邊兒坐著看我表演呀。老實說，我好討厭她，看她那一副太上導演的神情。但是她裝模作樣歸她裝模作樣，我表演歸我表演。當常導演把我抱起來在大廳裏團團轉的時候，她在一旁也笑著拍起掌來。」

　　「你每一次被他叫去，他太太都在旁邊兒嗎？」

　　「沒有呀。」池尚雲笑了笑。

　　「沒有？！」池意雲心中有份隱憂，二妹的遭遇前車之鑑，三妹天真爛漫比二妹猶有過之。她對她二姊的故事毫不知情，她對常寧凡的仰慕和熱愛的情緒，比諸池耶雲也猶有過之。老天爺，常寧凡那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秉性，三妹不至於有朝一日又成了餓狼吻中的肥羊吧。

　　池尚雲調皮地嘴兒一抿，眉一挑：

　　「他前幾次都叫我到片場去，只有昨兒晚上因為天黑了，便要我上他家裏，他家裏當然才有他太太在著，別的地方就只有別的很多人，卻沒有他太太啦。」

　　「老三，你……」池意雲想說一些告誡小妹的話，想想不知道該怎麼出口。看了默坐一旁的池耶雲一眼，嘆了一口氣。

　　池尚雲會意般地噓了一口氣：

　　「你放心，大姊，你想吩咐我別迷上常導演，別和他談戀愛是不是？你不知道人家他才不會哩，不管別人對他有多迷，他都不見得要和別人談戀愛。記得二姊從前說給我們聽的話嗎？他向來不和他的女演員談戀愛呀。二姊演《喜雨》的時候他還沒結婚，人家也沒和二姊唱出什麼戀愛戲來。現在人家有個牧羊狗守住他那羊兒樣的凶巴巴的太太，是我敢和他談戀愛呢？還是他敢，他願意，或者能夠呀！」

第十七章

　　轉眼，好幾個月的時間過去，池耶雲的身體日有進步，除了精神上略顯萎靡，模樣兒上已看不出受傷的痕跡。這日午後，習爾安掛了一個電話給她：

　　「耶雲，出來走走散散心，好嗎？」

　　「那兒去？」聽到習爾安的聲音，她心中確有一份親切感。但是，唉。……

　　「大屯山附近靜僻的地方，醫生說你需要運動，不是嗎？然後看你喜歡到那兒吃晚飯，再去看一場電影。」

　　「不，電影我不想看。」

　　「不想看電影，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不想看。」

　　「那，山路上走走，然後吃晚飯，好嗎？」

　　習爾安駕駛著一輛車子來接池耶雲。自從車禍後，她總是一身素淨，臉上脂粉不施，彷彿一個心如古井的小僧尼。今天的她黑衫黑裙，襯得臉孔益發白玉雕刻成的一般。這時她上了車，車子便離開市區向北直駛。好一會兒，已是大屯山區。這兒空氣清新，景色秀美。二人下了車，在寂靜的山道上走著。約莫十來分鐘，習爾安開口道：

　　「耶雲，我今天最主要的課題是：我想向你求婚。」

　　「嗄？！」彷彿是他在開玩笑哩，池耶雲笑了起來。

　　「嗄什麼？你難道沒想到有人要向你求婚嗎？」

　　「最主要的一點，我已經不想結婚了。」

　　「為什麼？一場車禍使你變了一個人？或者，你不再是一個女人了？」

　　「那倒也並不是，只是，你對我毫無了解，我自己目前也毫無結婚的心情。」

　　「你說我對你毫無了解？」

　　「你從開頭便對我十分好，我車禍以後，你對我更好，這些我都十分了解……」

　　「只是你仍然有兩項大原因：我對你毫無了解是原因之一，你毫無結婚的心情是原因之二，是嗎？」

　　池耶雲眼望著遠方，噓了一口氣。

　　「你認為我怎麼樣也比不上某一位大人物，是嗎？」

　　「你說什麼？！」

　　「我不需要把他連名帶姓的說出來吧？」習爾安搖搖頭也噓了一口氣：「我相信，時至今日，你不至於心裏還有所躊躇不決，或者放不開的意思。這就是為什麼今天我敢大膽向你提出，請你接納我的原因呀。」

　　「你向我提出請我接納你？你認為我有資格想接納你便接納？還有，我有資格讓你使用『接納』這兩個字嗎？」

　　「耶雲，不管你經歷了什麼樣兒的歷史故事，你在我心目裏，永遠是我第一眼看到的那個可愛可敬的池耶雲。」

　　「爾安，你才是個可敬可愛的人，你……你的誠意使我臉紅，我老實告訴你，我是配不上你的。」

　　茂松參天，遠山如畫，前面有座高築在懸崖邊上的小亭，二人進去，坐在石板凳上。

　　「你配不上我？為什麼不直截了當的告訴我，我配不上你呢？」

　　「我沒有資格那麼說，爾安，我今後……」

　　「你今後只想黑衣黑裙，了此殘生？」

　　池耶雲眼圈兒紅紅的：

　　「我沒有那麼說。」

　　習爾安點點頭：

　　「還好，你究竟還算活在二十世紀的今天。」

　　「爾安你……」

　　「你認為我對你什麼也不了解？你要我了解的事情是什麼？」

　　池耶雲遲疑了一下子：

　　「你對我有太多的幻想，你一直把我想像得太好，事實上，我的缺點萬萬千，我幼稚、無知、好虛榮，……我……你為什麼不睜開眼睛看清楚呢？」

　　習爾安不答話，眼看著遠山的那邊，嘆了一口氣，含情的目光又投在池耶雲臉上：

　　「這回你車禍，最該怪的人是我，是不是？我不該……」

　　池耶雲搖頭又搖手的打斷他：

　　「別再說這一句了，可記得從你到醫院急診室來看我那一刻開始直到現在，你已經把這一句話說了多少遍嗎？」

　　「你難道不認為禍是由我闖出來的？我那天如果沒對你說常導演從始至終沒安排你當《怒潮》的女主角那些話，或者如果我能夠技巧的說，或者之後能不讓你自己開車子，或者……」

　　池耶雲從石板凳上立起身，一腳踩了出去，只感腿膝疲弱無力，人便那樣傾斜了一下，習爾安連忙從旁把她扶住。兩個人並肩走了幾步，她一手撐在質為水泥，形為樹幹的亭柱上，視若無睹的目光投向天空的白雲和腳下葱鬱的林木。

　　「耶雲，你可知道這些日子來這一個念頭折磨得我多痛苦，……」習爾安雙眼凝注的望著她。

　　池耶雲不答話，回身又坐在石板凳上。一手掠了掠被風吹得飛揚的髮，問：

　　「尚雲在片場裏表現得非常好，唔？」

　　「不要把話題岔開去，耶雲，我今天希望你坦白的答覆我一些話，如果你認為我這個人對你還算一片誠心，就請千萬回答我一些問題，因為，如果這些疑團一天不解，我便一天心裏不安。雖然你說你那一場車禍絕對不是因為我『大嘴巴』而引起，那麼什麼是你那夜車禍的真正原因？難道你能說……」

　　池耶雲吸了一口氣，緘默地垂下眼皮看著自己的一雙纖白的手。

　　「我想再問你一句話：《怒潮》的女主角，對你真有那麼重要嗎？」

　　「好吧，我現在坦白告訴你，那並不是最重要的事，你滿意了嗎？」

　　「那麼我再問你：你一向開車子既有經驗，又十分小心。什麼緣故你會糊塗得紅燈當頭，闖上人家停在十字路口的一輛卡車呢？」

　　「我……我說我疲倦，睡著了。」

　　「不，你離開我的家只不過八點半鐘，和我說話的時候一點兒也沒有疲倦的樣子。那位卡車司機說那時候路上車子並不多，他準備停車的時候，看見你的車子像喝醉的人駕駛著般左斜右擺地過來。紅燈了，他以為你總該停住，但你卻毫不猶豫而且筆直地向著他的車子衝過去。他躲也沒地方好躲，幸虧他的車子大而結實，否則他即使留得住命，也要和你一樣受了慘傷了。」

　　「那麼我再告訴你一些老實話：我在哭，哭得太傷心，便路況不明，什麼也沒注意。」

　　「為了失去《怒潮》的女主角哭得那麼傷心？」

　　池耶雲咬著牙根不回答。習爾安想再說什麼，想想改變了話題：

　　「耶雲，你知不知道你姊夫、姊姊和妹妹都很喜歡我？尤其是你姊姊，她喜歡我的程度絕對勝過她喜歡常寧凡？」

　　池耶雲大聲地說：

　　「你又說這些廢話做什麼？！」

　　「耶雲，下嫁給我，好不好？」習爾安一手握住她的手。

　　「下嫁？！」

　　「你是仙子、公主，我只是一名凡夫俗子，如果你肯嫁給我，不是下嫁是什麼？」

　　「爾安，你又這麼天真，天真得……」池耶雲搖搖頭，打住了。

　　「我有個計劃：《怒潮》殺青後離開常寧凡。有人請我擔任他所組織的公司的導演，我為了和你之間的事要放在第一位，所以想先決定這樁大事，然後……」

　　「你想當導演？」

　　「我有沒有資格當個導演，你很清楚吧？」

　　「我不是懷疑你的資格問題，……緘」

　　「你不喜歡這一行業？」

　　池耶雲噓了一口氣：

　　「那也由不了我喜不喜歡，你早就是副導演，由副而正，是順理成章的事。」

　　習爾安緘默了一會兒，說：

　　「如果你不喜歡電影這行業，我就是從此改行也好。我可以加入某家做傳播工作的公司，或者我……」

　　「你已經知道我不再喜歡電影這行業了？或者你也相信我從此不會演電影了，是不是？」

　　「我相信是的。」

　　「什麼人告訴你這……些話的？」

　　「何必什麼人告訴我這些話？我可以憑自己的觀察力呀。這些時來你絕口不提有關電影的事，也不愛看電影。還有，當你聽人提到常寧凡三個字，眼裏就露出彷彿看到一條毒蛇的神色。」

　　池耶雲再也忍不住，一串串的眼淚沿著面頰往下流。習爾安滿心不忍的把她擁入懷抱中，接連的吻落在她的額髮上，艱澀但打煞不住的一句話衝出口：

　　「耶雲，他……那……那一條毒蛇，他把你怎麼樣了？」

　　池耶雲臉孔埋藏在習爾安胸肩間，抽抽噎噎地啜泣了起來，越哭越傷心，人都幾乎喘不出氣來了。習爾安也流著淚，又憐又愛的把她抱得緊緊地。邊在她耳畔喃喃低語安慰著，直到她逐漸平復了下來。

　　池耶雲把一切向習爾安和盤托出，說到她懷孕、墮胎，常寧凡只擔心她不肯墮胎，只說墮胎後她才能主演《怒潮》，事實上是個詭計，以絕她把孩子留著的後患。

　　「爾安，這……這件事兒，只我姊姊一個人知道，別人誰也都不……」池耶雲又抽抽噎噎地啜泣起來。

　　習爾安又親吻著她，傷感而堅定的口吻說：

　　「你放心，耶雲，現在只多了我一個人知道，我絕對不會讓這樁事洩漏出去。你……你真的算被毒蛇咬了一口，現在都好了，身上的毒素全都已經排出去了。他也沒本領再傷害你，從此以後，我會更小心的保護你。……我……我早知道常寧凡一心一意只以他的事業和功名為重，卻不知道他如此寡情無義，……」

　　習爾安又提二人結婚的話，池耶雲抬起頭，帶羞又含情的目光望著他，內心的意思是：我是一個這麼愚蠢的女人，你不計較一切，還認為我是可愛的嗎？習爾安只覺他眼中望著的是：世上唯一可愛，也是他會永遠愛著的人。低下頭，把吻印在她的唇上。

第十八章

　　這是池耶雲和習爾安結婚的日子，晚間的喜宴，是這場喜事的高潮，也是男女雙方為這場喜事而忙碌的尾聲。這熱鬧的晚宴過後，池耶雲將和習爾安在這家豪華的大旅館裏度過新婚的第一夜，然後，二人將雙雙飛往夏威夷歡度蜜月。一向深植池耶雲內心的感傷和離開姊妹的惆悵心情，被一連串的忙亂和一幕幕嶄新的畫面所沖淡。而且，她現在不但以愛，而且以感激的心對著習爾安。池意雲所說的一句話是對的：

　　「習爾安是個難得一見的好青年，人生有幸得一個愛你、知你的人為伴，真應該感謝上天哩。」

　　池尚雲原是最捨不得和二姊分手的一個人，一向住在大姊家裏，雖然大姊夫婦對待她們，就像父母一般的疼愛和照顧，但她總覺得和池耶雲間更有一份同等身分、相同際遇的親密。如今，二姊結婚去了，她不了解為什麼她在還可以演戲的年齡便匆匆結了婚，一場死裏逃生的車禍使她改變了人生觀，不再以自身的成就和事業為重了？或者她是想結了婚以後再演戲？那麼如果她懷孕，生了孩子怎麼辦？！她沒敢向池耶雲盤問這些問題，因為，她不敢碰觸她的傷口，車禍後她動不動便傷心流眼淚。於是她暗裏問大姊，池意雲的答案沒讓她滿意。池尚雲原想再繼續研究這樁事兒的內幕真相，不料她自己的「事業」卻發生了問題，這便一心亂糟糟的，二姊為何急匆匆的結婚這回事，立刻給拋向腦後去了。

　　池耶雲的喜宴完畢後隨大姊夫婦回家，池尚雲便滿心沉重的躲進自己臥房裏，原以為回家後她會對著二姊的「空房間」和「空床」大哭一場，誰知這時卻毫無那份心情，因為她心中早已被一份惱恨困擾得將要發瘋了。

　　房門上篤篤篤的響著，池意雲的聲音在外面叫道：

　　「老三，我可以進來嗎？」

　　「好嘛。」做妹妹的回答。

　　池意雲打開了門走進去，池尚雲身上漂亮的新衣也不曾卸下，就那樣的歪在床上流眼淚。

　　「你怎麼了，老三？」池意雲關心又憂心地走近小妹身旁。

　　「沒……沒事兒，」池尚雲吸縮一下鼻子，迅速地手背抹了一下眼淚。

　　「沒事兒？」池意雲坐在小妹床沿上：「你心裏正有一件大事兒吧？」

　　「我……我捨不得二姊，……」說著她真的又因想念二姊而連串的淚珠兒滾下來。

　　「我也想念你二姊，」池意雲的眼圈兒也紅了起來：「昨兒晚上我們姊妹三個人不是抱在一起哭過一場了嗎？而且，你二姊結婚是件好事兒，她和習爾安相愛，我們不希望留她當個老姑娘吧？」

　　「我……」池尚雲咬住下唇又打住。

　　「晚上常寧凡對你說了什麼了，對嗎？一場喜宴你高高興興的，看到他來向習爾安和你二姊道賀，你也是高高興興的。他走了，你送了出去，回來大廳神色就不一樣，好像他是個強盜，把你臉上的歡笑搶走了。」

　　池尚雲垂下眼皮，仍舊緘默不出聲。

　　「尚雲，你有心事不至於不告訴大姊吧？你說出來給我聽，真是一個大問題的話，我們一塊兒討論，一塊兒解決呀。」

　　「晚……晚上常導演告訴我，明天我不用到片場去，可能……可能角色方面有些變動，說……明後天究竟如何，他再通知我。」

　　「角色方面有變動？不是說的你的女主角吧？！」

　　「為什麼不是呢？他對我說的就是我呀。」

　　「這是怎麼說的？你把戲都拍了好幾場了，大家不是都說你表現得非常精采嗎？」

　　「那……那又算得了什麼！只要常導演說要換人，就得由他換呀。」池尚雲又抹了一下眼淚。

　　為了池耶雲的事，池意雲心中對常寧凡簡直憎恨極了，卻苦於無可如何。天真的三妹秉性本來比二妹更衝動、更熱情，眼看她接近常寧凡後痴迷的心與日俱增，做大姊的焦灼之情也日甚一日。這時好不容易有個機會，連忙說：

　　「你說習爾安當導演？」

　　「是呀，他一定是個非常好的導演呀。」

　　池尚雲搖搖頭：

　　「不，大姊，習爾安太四平八穩了，他腦子裏方方正正的毫無新鮮的玩意兒。要他拍廣告片或者宣傳片馬馬虎虎還可以，要他拍趕得上時代、有創意的文藝片，只怕還差一大截。」

　　「不要這麼說，尚雲，他是你的二姊夫。」

　　「我說的是老實話，一個演員如果想自己成大器，跟上二姊夫，到頭來一定只成一個窩囊廢。」

　　「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樣。」

　　「你認為他和常導演一樣的天才？」

　　「習爾安有他的路線，讓他放手做，他會有一番作為的。」

　　「他絕對比不上常導演，不管那一方面來說，大姊你不知道……」池尚雲哽咽地，淚水又成串地滾下來。

第十九章

　　常寧凡的電話一天過了一天都沒見掛來，池尚雲在家裏等待著真叫做度日如年；焦灼、不安、煩躁。她認為如果她能不著急到死，也立刻就要發瘋了。

　　這一日，電話鈴響著，池尚雲又連忙趕著去接聽，總算，老天爺，是他那磁性、低沉、極富男性魅力、又是一口純正「國語話」的聲音。池尚雲一顆心猛烈地跳動著，老天爺，有生以來她不曾盼望過一件什麼事，像這回這般熱切和辛苦。

　　「尚雲，我……我想……我們見個面談一談，好不好？」常寧凡的聲調也不像往日那般直接和爽朗。

　　「好，好呀。」池尚雲連忙說：「在那兒見呢？」

　　「有家咖啡館兒叫〈海星〉的你可知道？」

　　「〈海星〉嗎？我當然知道，我去過哩。」

　　「你去過？」

　　「是嘛。當然，我坐的地方不是你那間貴賓室。」

　　常寧凡笑了：

　　「你怎麼知道那間貴賓室是我的？」

　　「你還認為那是件別人不知道的事嗎？」

　　常寧凡又笑著：

　　「好吧，就是那地方。現在是三點半鐘，我們四點半鐘見，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

　　四點二十分，池尚雲便在這家咖啡館的這間貴賓室裏坐候著。四點半正，常寧凡來了。他今天穿了一身純白色的服裝，微捲的髮蓬鬆的，落了幾綹在他那寬闊光滑的前額上。看他從門口一陣風般地走進，池尚雲直覺地認為他是世界最佳芭蕾舞團中扮演王子的那個挺拔而又英俊的角色。一副淡褐色的太陽鏡在臉上，他那深邃而表情萬千的一雙眼，這便更增加了原先所有的那份神秘和吸引力，這算是第一次，池尚雲和他單獨面對面的相會。一向只覺得他是在雲端上，而她是在地下向他遙遠膜拜著的人物。現在，她敢相信嗎？他和她這樣接近的，而且是沒有別的人在一旁的共處一室哩。

　　「尚雲。」常寧凡眼望著凝視著他的，對方那一對澄清無比也嫵媚無比的眼睛。

　　池尚雲低唔了一聲，輕咽了一下口水。

　　「我……我不知道該對你怎麼說，我……，我太太她……她控制了我拍片子的……呃……全部計劃和……工作，……呃……」

　　「嗄？！」

　　咖啡和蛋糕端來了，常寧凡拿了奶精和方糖，舉眼向池尚雲一望：

　　「要多少？」

　　「不，我喝『黑』的。」池尚雲端起那杯熱氣騰騰的純咖啡。

　　「不簡單，」常寧凡笑了笑：「小姐們都怕苦，愛吃甜，你例外。唔？」

　　池尚雲不說話，取起叉子切了一角蛋糕放進嘴裏。

　　「所以，呃……關於女主角……」常寧凡喝著咖啡。

　　「也由她一手包辦？呃？她……她想自己演嗎？」池尚雲這句話、煞不住車頭的火車般的衝出口來。

　　常寧凡「嗤」的一聲笑得好天真，接著搖搖頭：

　　「當然不是她自己演，她有什麼資格演？她是模樣兒中看呢？還是會演戲？」

　　「嗄？！」池尚雲也想笑，但不好意思笑出來。

　　「她要我一定得把你換掉，如果我不答應，她……」他打住了。

　　「她……她那麼討厭我？或者她認為我不合適？」

　　「她是討厭你，因為她認為我對你太好了。」

　　「嗄？！」

　　「相信你完全不知道我對你好，因為不管嘴巴上，或者行為上，都不允許我對你表達什麼。沈耐冰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她看透我的心意。所以，要我一定得另外找個人來演《怒潮》的女主角。」

　　喲，這是什麼意思！池尚雲心中一陣熱氣冒了上來，嬌嫩的臉龐兒紅通通的：

　　「你找了誰來替我？」

　　「我沒找，因為我堅持你最合適。」

　　「她呢？」

　　「她當然比我更堅持，找來了小龍珠。」

　　「小龍珠？！」

　　「我也堅持不要小龍珠，如果我可以任憑別人來指定我的女主角，我算一個什麼導演呢？」

　　「那你怎麼處理這回事兒？」

　　「你等我的消息，我的女主角是你，一定不是小龍珠。如果沈耐冰要小龍珠，我不惜和她拆夥。」

　　「什麼？她……她是你……你……你的太太呀。」池尚雲敢說不敢說的，到底還是說出來。

　　常寧凡笑了笑：

　　「這一個問題我自己會處理，不必你來費心和煩惱。」

　　「你有把握？」

　　「我什麼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

　　池尚雲又喝了一口咖啡：

　　「這幾天片場裏什麼都沒進行？」

　　「可以這麼說，不要緊，她和我都有的是時間。」

　　「哦？池耶雲說你是個最急性子的人呀。」

　　提起池耶雲，常寧凡那在淺褐色鏡片後的棕褐色的瞳眸，掠過一陣淒迷的神色，但那是非常淺淡的，池尚雲完全不覺察。吸了一口氣，她又端起咖啡淺淺地啜了一口：

　　「那麼，今後我要做的事情是什麼？」

　　「等著我給你消息。」

　　「要等多久？」

　　「看我和沈耐冰談判多久。」

　　「你的勝算有多少？」

　　「不多。」

　　「換一句話，我當女主角的機會也不多。」

　　「不是，我輸了便是和她拆夥。」

　　池尚雲凝眸望著他：

　　「怎麼拆？」

　　「她收回全部的投資。」

　　「哦？那你呢？」

　　「另起爐竈。」

　　「用什麼方法另起爐竈呢？」

　　「這也是我自己的問題，不必你來費心和煩惱。」

　　「戲是一定要拍的？」

　　「當然，不然我活在世上做什麼？」

　　池尚雲又手中的叉子叉起一角蛋糕放進嘴裏，忽然笑了笑：

　　「告訴你一件事，呃……」

　　「一件什麼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告訴你。」

　　「你為什麼不能告訴我？我把心裏最秘密的話全都告訴你了，不是嗎？」

　　池尚雲笑著：

　　「好吧，那我告訴你，我大姊要我離開你，呃……」

　　「哦？！」

　　「她……她說習爾安要離開你去當導演，我大姊願意投資給他拍片子，以後的女主角都是耶雲和我兩個人。」

　　「嗯，你大姊安排得很有道理呀。」

　　「但是……呃……」

　　「但是什麼？」常寧凡含情帶笑的眼色望著她。

　　「但是，我……不想離開你。」

　　「哦？真的嗎？」

　　池尚雲眼看著他點點頭：

　　「當然是真的。」

　　「和我要你當我的女主角一樣堅持嗎？」

　　「一樣的堅持，如果不是我比你更堅持的話。」

　　「我的堅持一定不在你之下的，尚雲。」

　　「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麼我們是同一國的？」

　　「當然。呃……尚雲，下午你出來，你大姊知道是我找你的嗎？」

　　「我告訴她了，因為她和我打賭你不會要我當《怒潮》的女主角，所以……」

　　常寧凡連忙看了手錶一眼：

　　「那你趕快回去吧，如果太晚，你大姊會擔心，會生氣，那就很不好。」

　　「哦？你居然怕她？」

　　「我不是怕她別的，只擔心她或許不讓你擔任我片子裏的女主角，那時候不管你怎麼堅持也都沒有用了。」

　　「哦？你如此小看我？你可真不知道我堅持起來力量有多大，你如果不相信，我們走著瞧吧。」

第二十章

　　隔沒幾天，池尚雲得到常寧凡受傷住院的消息。她又煞費苦心的四處刺探一番，知道起因是他和他的妻子吵了一場架。老天爺，這真是件教她吃驚而又心痛的大事兒呀。午後兩點多鐘的時分，匆匆忙忙的趕到醫院來，找著了病房，一手在門外敲了敲，裏面寂靜無聲，她輕輕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常寧凡正在睡覺，頭上包著紗布，一隻腳也包著紗布，非常凸出的翹在被子外。睡覺的人看起來睡得好沉熟，烏黑的雙眉微蹙著。老天爺可憐兒，他心中有多少愁緒啊！那個沈耐冰，擁有這麼可愛的一個丈夫，居然不知道愛惜，居然惡煞兇神樣的迫害他。唉，老天，老天，天下怎麼會有這等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呢？！

　　池尚雲眨眨眼，滿心不忍的坐在他床沿旁的一把椅子上。眼看著他的式樣那麼美好的嘴──現在周圍長出黑裏帶青的鬚樁來啦。不論何時何地，他的模樣兒都教人太動心，她的心又怦怦跳動，真想俯身過去在他唇上親一下。……

　　〈海星〉咖啡館分手後，她日夜幻想著被他親吻，或是她親吻著他。她的一顆心非他莫屬，她知道，天知道，他知道嗎？如果他不知道，也無所謂，他不是為了她的緣故不惜和他太太拆夥嗎？沈耐冰不喜歡她，為的是吃她的醋，哈！多有意思，常寧凡說他「堅持要她」，唔，只這一句話，她什麼都懂啦。心窩裏一陣又一陣溫熱的感覺，她咬了咬下唇，又真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臉。老天保佑，他的傷勢看來不嚴重，她看他的臉色和神情就知道。哼，那個沈耐冰可真狠，說，居然一隻古董花瓶向他砸過去，他的額頭破了一個洞，縫了起碼十來針。這……這不用解釋便可以知道他們爭吵的原因是為了她，唉，池尚雲事實上是又喜又嘆息，伸出的手究竟不敢觸摸他的臉，把他胸前的被子拉一拉，怕他著涼的意思。事實上是希望他醒，一分一秒都得把握，我來啦。

　　這一舉動常寧凡果然醒了，眼一睜看到池尚雲先是一楞，接著一個動人的笑容，接著眉一皺，傷口抽痛了那麼一下吧，聲音似醒沒全醒，含糊的：

　　「尚雲，你來多久啦？」

　　「有好一會兒了。」池尚雲帶了些誇張。

　　「怎麼不把我叫醒呢？」常寧凡一手握了她的手一下。

　　「怎麼可以把你叫醒？你受了傷，也實在太辛苦了。是不是？」池尚雲連忙把他的手握得緊緊的。

　　「沒什麼，是我自己窩囊了些。我一向的工作是成天的忙，來醫院裏休息幾天也好。」

　　「你的卿是怎麼一回事兒？」

　　「那是另外一回事兒，不嚴重。」

　　「另外一回事兒？」池尚雲不了解。

　　「我是說和頭部的受傷是兩碼子的事兒。」

　　「你太太，她……她真的把一隻古董花瓶向你砸過去？」

　　「喲，你那來這麼靈通的消息？！沈耐冰她是脾氣大，動不動愛砸東西。這回是要砸花瓶，我去搶救花瓶，沒想花瓶沒救著，自己反倒受了傷。」

　　「那花瓶是你的？」

　　「是呀，她有砸東西的嗜好，但是要砸的全是我喜愛的我的東西。」

　　「對了，我知道你喜愛古董。」

　　常寧凡嘆了一口氣，破了那隻花瓶他才真是傷心。

　　「你們現在怎麼樣了？」

　　「你說什麼？」常寧凡又皺了一下眉。

　　「我說你和你太太現在怎麼樣了？」

　　「拆夥啦。她走了，回美國去了。」

　　「和你離婚啦？！」

　　「沒有，她說她不和我住在一起，但是不離婚。」

　　「那你怎麼辦？」

　　「我做我自己的事，不理她。」

　　「那筆她投資的錢呢？」

　　「我想早晚她會向我要回去的。」

　　「那你怎麼辦？」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

　　池尚雲等著常寧凡說出他的辦法，但是他沒說，心想不能再多嘴，便問：

　　「醫生說你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呢？」

　　「不必太久，最多再幾天，我說過我只是來這兒休息休息呀。」

第二十一章

　　常寧凡在醫院裏一住十多天，其間池尚雲掛過好幾次電話到他病房去，接聽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些陌生年輕男女的嗓音。好不容易他自己來接電話，一次次的告訴她不必到醫院去看他，因為他就快出院了。就那麼要出院、要出院的卻拖拉了這些日子。這日池尚雲聽到他出院的消息，又得到另外一個消息，這便憂心如焚的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左思右想又右思左想，對了，找大姊，只有大姊有力量為她挽回這一番乾坤大亂的場面。

　　池意雲夫婦晚上有個應酬，回家的時候十點半鐘也都過了。他們是在朋友家裏吃過晚飯後又到池耶雲家裏去了一趟，因為二妹懷孕一個多月，正是害喜不適的當兒，大姊夫婦連忙到她身邊去慰問慰問。

　　「大姊，你來我房間裏坐一下可以嗎？」門廳的大門一被打開，池尚雲迫不及待的衝到大姊夫婦面前這樣對池意雲說。

　　「尚雲又有什麼事情緊張啦？」古恆強問。

　　「我回到房間先把衣服換下來，洗了手臉再到你房間去，好不好？」池意雲對小妹說。

　　池尚雲跟著大姊夫婦到他們房中，古恆強走進他的盥洗室裏關了室門，池尚雲跟在大姊身後到她的更衣室裏來。

　　「二姊都好嗎？」池尚雲站在三向照人的大照身鏡旁，看著大姊取下身上的首飾然後換衣服。

　　「她很好，問著你哩。」

　　「我……隔一兩天會去看她的。」

　　「這幾天你沒事兒在家裏，不是嗎？應該去看看她呀，她好想念你哩。」池意雲身上披了一襲睡袍走出更衣室，轉身向著盥洗室裏來。

　　「我說我要去看她呀。」池尚雲緊跟在大姊身後邊這麼說。

　　「回到你自己臥房去等我，老三，答應你我不必十分鐘的時間就會到你房間去。」池意雲說著把她那專用的盥洗室的門關上了。

　　池意雲果然沒多久便走進池尚雲的臥室，看小妹蜷曲著身子歪在床上，臉孔藏在臂彎裏，正在哭得好傷心。

　　「老三，你是怎麼一回事兒呀？」池意雲又真是吃驚不小了。

　　池尚雲從床上坐起，一把抱住大姊的身子牢牢地不放鬆：

　　「大姊，這回你一定得救我，否則我一定自殺在你面前給你看！」

　　「什麼？！你說什麼？！」

　　「我……我……我……老天，大姊！我……我不要活啦！啊……啊……嗬……嗬……」池尚雲號喝大哭了。

　　「你是怎麼一回事兒？嗄？老三？別哭！別哭，你說話呀！」

　　「我……我……我現在慘透了，一點兒面子也都沒有了，只有你可以救我，大姊，你說，你願意救我嗎？」池尚雲左邊的睡衣袖子抹一下眼睛，右邊的睡衣袖子抹一下鼻子的抹著流個不停的淚水。

　　池意雲雙臂緊緊地摟抱著妹妹，和她一齊坐在床沿上。床頭几上抓了一疊面紙遞給她，看她擤了鼻涕抹了臉。說：

　　「好，現在不要哭了，安安靜靜的慢慢講，把心裏的話說出來給我聽。」

　　「好吧，我……我說給你聽，呃……那時候……常導演和他太太吵架，他太太堅持要小龍珠演《怒潮》的女主角，他自己說一定要我來演，」

　　「是的，這些事兒你都已經告訴過我了，結果呢？」

　　「結果夫妻兩個人大吵特吵的吵鬧了一場……」

　　「這些你也說給我聽了，後來呢？」

　　「後來，他太太把投資《怒潮》片子的那筆資金全都收回去了，就因為……」

　　「就因為常寧凡堅持要你擔任女主角？」

　　「是呀。」

　　「現在又發展了新的情況了，是嗎？」

　　「是呀。」

　　「資金沒有著落？」

　　「不是，投資的人有了，但是那個人要支持的是曲曲紅。」

　　「曲曲紅？」

　　「是呀，她那隻不死鳥，現在身體又好啦，又是一個能蹦能跳的人啦。」

　　「常寧凡就不再堅持要你當女主角了？」

　　「人家投資的人是老闆，老闆的話不能不聽呀。」

　　「所以你希望我來投資拍片子？」

　　「是呀，大姊，就是這一句話呀，你一定得答應我呀。」
　　池意雲十分躊躇的搖搖頭：

　　「我……」

　　「你自己親口說過的，你有那麼多的錢放著也只是放著，要拿出來投資拍電影讓二姊和我當主角。」

　　「我是說如果你二姊夫出來當導演的話，……」

　　「二姊夫？我早告訴你，二姊夫肚裏沒有幾斤幾兩的才，沒有人不知道他絕對比不上常導演呀。」

　　「老三，二姊夫已經是我們自己人，……」

　　「自己人？大姊，你就那麼自私？！再說，現在的關鍵是：只要你肯投資，我的女主角就沒有問題，所以，簡單的一句話，你投資給常寧凡拍片子，就是幫助你自己的親妹妹，你可知道這個女主角的位子對我這一生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嗎？你投資給他，就等於投資給我，我才是你的親人，自己人，和習爾安相比，你不應該認為我比他不上吧？」

　　池意雲心中的顧慮不能出口，嘆了一口氣，沉默不出聲。

　　「或者你想把錢留著投資給習爾安拍片子，讓二姊出來當女主角，是嗎？因為你愛你二妹勝過你三妹，是嗎？那……那我就沒話說。……那我活在這世界上又有什麼意思？！我爸爸媽媽都死了，你……只愛二姊不愛我，我一個人孤苦伶汀的沒人疼，我……我為什麼這麼可憐，我不如死了算了，我……我……啊……啊……嗬……嗬……」池尚雲又放聲痛哭了起來。

　　池意雲又忙著把小妹摟抱在懷裏：

　　「別哭，老三，別這麼說話不顧良心。你自己說，你自己從當日到今天仔細的想想看，我什麼時候偏心過？我什麼時候愛你二姊勝過你？現在，你二姊結了婚，有二姊夫照顧她，我更應該多多照顧你，……」

　　池尚雲又是兩邊袖子一左一右的抹著眼淚：

　　「可不是，你說大姊夫和你兩個人就像爸爸媽媽一樣的愛我，現在是你說話兌現的時候呀。而且你要知道，常導演拍的片子一定賺錢，說不定這兒那兒，大獎小獎，起碼嬴回來好幾個。那時候你這投資人不但不賠老本，還會名利雙收。這是有關藝術和文化方面的投資呀。大姊，你和大姊夫兩個人只知道做生意賺錢，你早就應該知道提升自己的興趣和格調呀。」

　　池意雲似笑似嘆的噓了一口氣：

　　「小妹，你真是長大了，大得比從前更會說話和論理了。老實說，你所說的話我不是不了解，我只是心裏有份很深的顧慮，……」

　　「你有什麼好顧慮的？」

　　「我不在乎什麼『賺錢』和『名利雙收』，我只是純粹為你著想，」

　　「你真的為我著想？那你就應該毫不躊躇的拿出你那筆多餘的錢，為我的緣故投資呀。」

　　「我顧慮的是常寧凡那個人，……」

　　「老天，你為什麼顧慮他那個人？他只是一個導演的身分，你投資，他拍片，你得注意的是他會不會把片子拍好這一件事。這一點，難道你直到現在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嗎？」

　　池意雲又沉吟了一下子：

　　「他……他那個人心性不定，而且言而無信，……」

　　池尚雲又立刻打岔：

　　「嗄？！大姊，你打那兒看出來他有那些毛病的？他難道和你中間交涉過一些什麼事，他答應過你什麼，然後不守諾言，言而無信嗎？」

　　「你怎麼忘了你二姊的事呢？你忘了他答應你二姊讓她演《怒潮》的女主角，然後……」

　　「大姊，你自己才忘了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啦！我不是早告訴過你，他從開頭便認為二姊不適合《怒潮》的角色，適合的人是我，所說曲曲紅，他只是利用她來個武俠小說裏所說的『虛幌一招』呀。」

　　池意雲又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老三，那些話都只是常寧凡嘴裏出來的，你真的那麼相信嗎？」

　　「我當然相信呀，他認為我最好，難道你不相信嗎？他那個人一切都為了片子好，片子能好，他就是上刀山下油鍋也都不怕，所以他和他妻子分手，為的是反對小龍珠。他對我……是完完全全的了解，他了解我會把角色演得非常好，所以從始至終堅持到底的要我。你……大姊，你是我親姊姊，你對我的認識不如他？你認為我相信他對我的信心，是項錯誤的事嗎？」

　　「其實……呃……還有，……他那個人，用情不專，對……對他太太，隨隨便便的結婚，隨隨便便的分居，……」

　　「這個你管他做什麼？大姊，難道你還要找他做你的女婿不成？！人家說，家務事難斷。而且時代不同啦，你……你怎麼思想落伍得像個一百多歲的老太婆？！老實說，活在今日的老太婆如果腦筋還管用，她的想法一定比你的清新、合理、有朝氣。你為什麼不想想，他那個太太……」

　　池意雲打斷妹妹的話：

　　「不管怎麼樣，尚雲，你對他要十分小心，……」

　　「我小心？我小心什麼？我怕他什麼？我得為自己防禦些什麼？他看得上我，要我擔任他片子中的女主角，就是我幾生幾世修來的福氣啦。」

　　池意雲又嘆了一口氣：

　　「老三，只望你真是個有福氣的人，只望你別……有一天傷心失望，只望他，……」

　　池尚雲鼻子裏哼了一聲：

　　「大姊，請你別再說這類莫名其妙的廢話了，簡簡單單的告訴我：你到底是答應做這件事不是？你到底愛不愛我？你到底給不給我這個面子？你到底救不救你家小妹妹一條小命嘛？！」

第二十二章

　　池意雲答應出資新台幣八百萬作為拍攝《怒潮》的資金，池尚雲高興地就想打電話通知常寧凡。讓古恆強大喊一聲嚇住了。

　　「我告訴你，池家三小姐，我和你大姊一樣的心意，我們一切都只是為你好，為了保護你著想。你們女人是天底下最天真無知的東西，凡事不經過仔細思考，只憑感情和衝動。你大姊慷慨，八百萬元的金額幾句話就答應。你更簡單，只想怎麼樣能夠取悅常寧凡，讓那傢伙稱心如意就好。你大姊愛你，願意支持你，這一點我不想干涉，也無從干涉。但是天底下人與人間，尤其是錢財上的關係，必須一是一、二是二才妥當，才能免除來日計算不清的煩惱。人是健忘的，如果沒有白紙黑字的記載，連你自己都有一天糊裏糊塗的朦混你自己。所以，讓我這個局外、但是絕對比你們更有做人經驗的人，教你們一兩招應有的做法和手續，你們不至於有什麼反對的意見吧？！」

　　古恆強提出兩點：一，雙方要簽訂契約書。二、付款要以分期的方式。第二天，他把契約書準備好了交給姊妹過目一遍，上面約定的事項，從第一條開始一直到了第十二條。

　　古恆強自己又閱讀了一遍，然後說：

　　「十二條款項以外還要附帶一個條件，……」

　　「那又是什麼？！」池尚雲心中十分尷尬又是很不高興地問。

　　古恆強很肯定地：

　　「那就是：女主角一定是我們的池尚雲小姐，如果臨時換角什麼的，我們的資金立刻全部收回來。」

　　池尚雲臉孔紅通通地雙手摀住耳朵：

　　「不，不，請你們不要把我牽扯在裏面，他早就決定我是女主角，你們這麼做，豈不就像你們給他一些甜頭，而我藉此在一旁威脅敲詐他？我……我不要，我寧死也不要！我……」她的淚水又滿滿盈眶了。

　　「尚雲，你大姊夫是為你著想呀！」池意雲說。

　　「為我著想？這是為我著想？這是害我丟臉呀！」

　　「害你丟臉？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呢？」

　　「這這裏面的第十條，」池尚雲一手指著那份契約書，邊口中唸：「本契約適用中華民國法律，因本契約涉訟時，雙方同意以台北地方法院為第一審管轄法院。這……這算什麼？你們以為常寧凡是個騙子歹徒，必要的時候要和他打官司？！」

　　「你不懂，老三，一般契約書都是這麼簽訂的呀。」

　　「我不懂？什麼叫我不懂？你們這麼做是不相信他也不相信我，我……啊……啊……嗬……嗬……嗬……」池尚雲雙手掩面又痛哭起來了。

　　「又是哭！又是哭！」古恆強皺著雙眉搖著頭：「動不動啊呀嗬的哭著叫著，算你天下無敵的武器是不是？！」

　　「大姊，這樣子，」池尚雲滿臉掛淚惡狠狠地一雙眼睛看著池意雲：「你能不能把這筆錢借給我？讓我和你簽個約，契約書怎麼寫請大姊夫儘管應用他那生意人腦袋做文章。片子拍完以後，如果我還不出這筆錢，我就死給你們看。我死了以後，全身的器官你們都可以拿去出賣，讓有需要的人買了去移植，……」

　　古恆強眼睛一翻，肩一聳，想笑不笑的：

　　「你相信你的心呀、肝呀、腎呀、眼睛呀什麼的可值幾個錢？！但是不要緊，如果那時不幸是我需要移植一些什麼器官，你大姊一定願意出高價買你的。可是我會事先關照她，你的腦子我絕對不敢要。」

　　池尚雲又羞又惱地雙腳在地面上又蹦又跳，雙手又掩上面孔，嗚嗚啊啊地又哭著了。

　　池意雲嘆著氣邊看了古恆強一眼，一手搖搖示意他別再多話，自己過去又把小妹摟抱在懷裏。

　　池尚雲雙手推亂，雙腳亂踢，邊身子有勁地連扭帶掙扎，做姊姊的差些兒被她衝撞得跌倒在地上。

　　古恆強嘆了一口氣，對池意雲說：

　　「太太你知道嗎？好在我們沒有子女，如果有，看你利用寵妹妹這種教育手法教導孩子，他們長大了必定是土匪流氓，亂臣賊子那一流。」

　　池尚雲嚷得好大聲：

　　「什麼土匪流氓、亂臣賊子？！古恆強你說什麼人是土匪流氓、亂臣賊子？！你說我是呢，還是常寧凡是？你說！你說呀！」

　　古恆強想答話，池意雲連忙瞪他一眼阻止了他。於是他又嘆了一口氣：

　　「好，好，我不多話，我走了。我本來不想多管你們姊妹的事，只因為認為自己究竟是你們的親人。現在，算我自作多情，我發誓再不多說一句了。契約書三小姐認為不好不妨撕掉，姊姊的錢心甘情願的讓妹妹花用，也算天經地義的事。我多事以後害尚雲想到要去賣器官，可真不但是對不起你們倆姊妹的事；有朝一日，魂魄也難和我的在天之靈的丈人、丈母娘相見哩。」

第二十三章

　　一場爭論平息下來，一切以池尚雲的意見為意見，做小妹的心裏十分高興。但找東找西卻找不到常寧凡那個人。只好東留個口信兒，西留個口信兒的電話留言：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希望常導演儘快和她聯絡一下子。

　　常寧凡正為拍片的款子沒有著落而傷透了腦筋：沈耐冰跑了，帶走她的支票簿。有人考慮投資，但所開的條件他完全不能接受。他自己不是沒有錢，說起來家資為數也頗可觀；但從來酷愛古董字畫，有了錢便四處求寶的買來收藏，但那些沈耐冰口中的「死寶」，充其量只能在片子中富豪人家的大客廳裏顯顯威風，急起來想要它變成現款可真難上又難。好不容易有人願意借款，抵押品也願意接受他的那些件件皆心肝寶貝見的珍玩；但是那些寶貝欠缺時價，常寧凡認為可值一大筆的，在人家眼裏不值多少錢。於是，大導演懊惱透頂，搔禿了一頭美髮也都沒有用，懇求沈耐冰回頭接受小龍珠？收下某老闆的一筆錢，由他在故事和取材方面亂出無知、低俗、毫無藝術價值的餿主意？不，都不是！都不是！他恨得咬牙切齒的，幾乎又被內心的焦慮之火燃燒得頭暈目眩，而再度需要睡在醫院裏，接受點滴注射來補充體力了。

　　人是出出入入他那隱秘的〈蝸居〉，誰也不准打擾他。偶然掛個電話到台北的辦公室交代一項小事兒，便得到池尚雲急迫地尋找他，所留下的不下十幾二十來通的訊息。……

　　常寧凡笑了笑，雙眉又皺了皺，坐進沙發裏，點了一支香菸塞進嘴裏，長長地噴出一口煙霧來。手錶上的指針是七點二十五分，小妮子應該是吃晚飯的時候吧。自己是毫無飢餓的感覺。午前在芝山公園走走，買了兩個茶葉蛋和一包花生米邊走邊咀嚼。不覺得好吃，但都給吞了下肚。這時……他又吸了一口菸，把剩下的大半截給熄滅丟棄了。沙發中起立走近酒櫥，打開櫥門取出一瓶上好的白蘭地，傾倒在水晶杯中紫澄澄滿滿的一杯，拿在手裏走到窗戶旁。

　　窗外的天色暗濛濛的，有雨，也有風，遠山已經看不見了。山坳一閃一爍的亮起了點點螢火蟲般的光。他仰首喝下那一杯酒，又走近茶几旁再斟了滿滿的一杯。

　　胸口開始一陣又一陣的溫熱，乾脆拎起了酒瓶帶到沙發旁，身子一落坐進沙發裏，右手的酒瓶又向左手的酒杯斟了酒。……

　　八點十五分了，拿起電話聽筒，撥了一個電話給池尚雲。

　　池意雲夫婦不在家，池尚雲本來想到二姊家去探望她，卻凡百沒有心情的留在家裏。電話鈴響著，她以為又是上刻那個在電話中向她糾纏不休的男孩子所掛，所以不想接聽，但電話鈴不停地響，無奈何拿了起來沒好氣的喂了一聲，老天爺，怎麼想得到是失踪了這一大段日子的他呀！

　　「尚雲，是你呀。」

　　「是呀，你……導演，……你是怎麼一回事兒？你難道人問世失踪蹤了是嗎？我找你真找得急死啦！」

　　「我……我是忙，一天到晚忙得一隻沒頭蒼蠅一般的，……」

　　「哼！你的『堅持』完全經不起考驗，對不對？」大姊交給她的支票在手，池尚雲覺得自己的實力無比充足。一句話又在不假思索的情況下說出來。

　　「嗄？！你說什麼？」常寧凡顯然不知道池尚雲已知他的那些隱情。

　　「我說你告訴我你堅持要我擔任女主角，沒隔一兩次月圓月缺，又把曲曲紅選上了。」

　　「這是誰告訴你的？不會是習爾安吧？」

　　「不要管是誰告訴我的，只問你這是不是事實？」

　　「這些事情你不必多管，可以嗎？」

　　「我怎麼能不管，我是女主角嘛，你自己親口說的呀。不是嗎？」

　　「該你演女主角的時候，一定就是你演女主角。」

　　「不該我演女主角的時候，我就沒有女主角可以演。對不對？」

　　「我……我是……」

　　「你是有苦說不出。對不對？投資人把他的資金全都收回去了。對不對？」

　　「話不是那麼說，並不是什麼人把資金收回去，是我不願意接受別人的資金。」

　　「連帶的你也拒絕了曲曲紅？」

　　那邊常寧凡又喝了一口酒，噓出了一口氣：

　　「這些消息你到底都從那裏得來的呢？」

　　池尚雲笑了笑：

　　「這麼說來，你對我還真算不錯。」

　　「我向來沒對你錯過呀，承認嗎？」

　　「你在做什麼？」

　　「在跟你講電話呀。」

　　「我是說你好像在喝些什麼。」

　　「你猜對了，我是在喝著『些什麼』。」

　　「莫非是酒？」

　　「又猜對了，莫非你討厭酒？」

　　池尚雲笑著：

　　「也不算討厭，有時候我大姊夫喝酒，我也跟著喝一兩杯。味道雖然苦苦的，但是喝了下去以後，感覺……很有趣。」

　　「哦？！晚上你又陪你大姊夫喝了酒啦？！」

　　「沒有，晚上他們出去了，他們經常有應酬。」

　　「那你一個人在家裏？」

　　「是呀。」

　　「沒出去找你那些小朋友玩玩？」

　　「什麼小朋友！」

　　「你那些朋友充其量都只是十八、九歲，不是小朋友是什麼？」

　　「你如果說他們是小朋友，我便告訴你我討厭那些小朋友，剛才就有兩三個，在電話裏對我嘮叨個不停，真教人受不了。」

　　「哦，怪道哩，我剛才給你掛電話，鈴響了十來遍沒有人接聽，還以為你不在家，好不容易你聽了，又那麼兇巴巴的對我吼過來。」

　　「哈哈哈哈！」池尚雲大聲地笑起來了。

　　「很得意，唔？你留了口信兒說急事要找我，看來你沒有什麼真正緊急的事兒呀。」

　　「誰說我不急？我是急著想問你：什麼時候讓我回片場繼續拍片呀。」

　　「那個嗎？」

　　「是呀，我急得這些日子來什麼東西也都吃不下，人瘦了好一大圈兒，你如果再把我冷凍一些日子，我就穩穩只剩下一副骷髏。那時候要我再接下去演《怒潮》，可就怎麼連得了戲？前面拍好的那幾場，不是就得報銷了嗎？」

　　那邊常寧凡不言不語，又喝了一口酒。

　　「喂，你怎麼不答話呀？」池尚雲俏皮地：「喝酒最重要，是嗎？什麼時候開始你進步啦！」

　　「我進步？」

　　「你由原來的什麼都沒有工作重要，進步到酒比工作更重要，不是嗎？哈哈哈哈！」

　　「別開玩笑，池尚雲，演員開導演的玩笑是犯上，這個規矩你懂嗎？」

　　「我什麼時候敢和導演開玩笑？只要導演不和我們演員開玩笑就好啦。」

　　「我什麼時候和你開玩笑呢？」

　　「你沒有嗎？我等著你的通知上片場，但是左等右等等不著。拍片子是我的工作，我一天不工作便一天沒飯吃，你要麼乾脆通知我你不需要我了，我就準備找別的導演去。」

　　「找別的那一個導演？習爾安？」

　　「習爾安又怎麼樣，不如你？你說我們台灣難道只有你一個人是及格的導演嗎？」

　　「喂，池尚雲，你是什麼意思？你不至於十幾通電話找我，目的是在告訴我：不只我一個人是合格的導演這句話吧？」

　　池尚雲也笑了，老天爺，真是閒磕牙把船都推到了江心，人還沒有搭上去。看一眼手錶，又是一個老天爺，再拖拖拉拉下去，說不定大姊夫婦都快回來啦：

　　「喂，常導演，現在開話少說，言歸正傳，我得去看你，你人在那裏，我現在馬上來。」

　　「什麼？！」

　　「別大驚小怪的，告訴你我手提包裏有張什麼東西，你就一定……」

　　「你手提包裏有張什麼東西？」

　　「長話短說：八百萬！」

　　「什麼八百萬？」

　　「八百萬的東西叫做錢，你知道錢是什麼東西嗎？」

　　「嗄？！你……池尚雲……晚上你沒有一個人偷偷的喝了酒吧？」

　　「廢話！你自己才是喝了酒啊！」

　　「我廢話？！」

　　「演員又犯上了，是不是？」

　　「池尚雲，你說八百萬什麼意思？」

　　「我問你，你需要八百萬的錢不是？我替你從大姊那兒弄來啦。」

　　「嗄？！你開什麼玩笑？你從你大姊那兒弄來八百萬？」

　　「一點兒也不錯，也絕對不是開玩笑，支票已經在我手提包裏等得不耐煩了。」

　　「你……你說現在要來把支票交給我？」

　　「是呀，你不認為我替你做了一件好事嗎？」

　　「不好，不好，你真是玩笑開大了。」

　　「又什麼玩笑開大了，你這個人真是裏外不一樣，裏面著急，外面一副假惺惺，明明需要錢，卻……」

　　「誰告訴你我需要錢？我告訴你的嗎？」

　　「你沒有告訴我。是我自己對你十分關心，隨時注意、仔細的觀察和了解的結果。」

　　「尚雲，聽著，你只是一個小孩子，……」

　　「什麼我只是一個小孩子，我馬上就快二十歲啦，我……」

　　「告訴你，池小姐，我的事情你無法管，也千萬不要多管，尤其是錢財方面的，我……」

　　「我就是要管，我也有辦法管。我不是替你籌足這一筆錢了嗎？那是你十分需要的，不是嗎？你不但沒向我說一聲謝謝，還向我亂打官腔，你這真叫做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呀！」

　　「如果我需要向你大姊借錢，我會自己和她商量，……」

　　「你自己和她商量？有那麼簡單的事？！我大姊說她的錢是借給我的呀。所以，你聽懂了沒有？現在我手上的錢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錢我要投資拍《怒潮》這一部電影，和我大姊沒關係。和我大姊夫更屁個干係也沒有。你現在什麼都不要多管，只要告訴我你人在那裏，我立刻來看你嘛。」

　　那邊常寧凡默不出聲。

　　「喂，導演，你在那裏嘛！我現在就得馬上到你那兒去，不然……我……我大姊夫婦就要回來啦！」

　　「你怕他們知道這回事？難道你說了這半天的話只是編故事，你的錢難道是偷來的嗎？」

　　「別神經，當然不是啦，你告訴我你的地址就是呀，我自己立刻開了車子到你那兒去。」
　　「不，尚雲，如果你沒喝醉酒，也不是和我開玩笑，事情也不是這麼處理的。」

　　「嗄？為什麼？」

　　「你晚上不用來，天黑了，我這光兒路相當遠，山路也不是好走的。這樣子，明天，明天我自己去找你大姊，你替我和她約個時間，我單獨和她見個面。」

　　「你要單獨和她見面？為什麼？」

　　「因為我只有和她單獨見面，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願意投資我這部片子呀。如果有你在旁邊兒，說不定她不能說出真心話。比方說她那筆錢是被你強迫以後才拿出來的。」

　　池尚雲笑得嘻嘻嘻的：

　　「你這個人的確鬼精靈，老實說，要她投資，我是花費了好一番唇舌的。」

　　「可不是，那多麼不好，你大姊如果以為是我常寧凡慫恿你那麼做，我的面子豈不丟盡了？！」

　　「我大姊不會那麼想，倒是我大姊夫那個生意人難弄，他教我大姊好幾手花招，什麼要和你簽訂契約書啦，款子得分期付款啦等等的，都被我一一給駁了回去。」

　　常寧凡又緘默無言地好半啊，然後說：

　　「尚雲，你應該聽你大姊夫和大姊的話，……」

　　「為什麼？他們那種做法豈不太沒誠意了嗎？他們應該相信你，像我相信你一樣呀！」池尚雲大聲地。

　　「你真是小孩子見識。……現在，不要多說什麼了，只說，請你替我和你大姊約個時間，我必須和她見個面。」

　　「好吧，你自己什麼時間合適呢？」

　　「你大姊上班嗎？」

　　「她嗎？可忙哩，家裏忙，公司裏也忙。」

　　「哦？」

　　「家裏當太太忙，公司裏當副總經理忙。總經理是我大姊夫。我大姊自己有她的一筆投資，所以當個比總經理還要權威的副總經理。她的腦筋比我大姊夫的靈精哩。」

　　「你建議我到什麼地方去見她？」

　　「我得問問她，你現在給我幾個你的時間，讓她選一個，然後我再讓你知道你們見面的地點。」

第二十四章

　　池意雲答應讓常寧凡次日上午九點鐘到她的意恆公司的辦公室來和她相見。常寧凡準時到達，二人握了手，坐好。工友端了茶進來，退去，把室門反手關上。

　　池意雲緘默地。常寧凡先開口：

　　「多謝你給我時間和我見面，古太太。我幾乎不敢相信你願意見我，更不敢相信你會投資讓我拍片子。」

　　池意雲微微一笑：

　　「我想尚雲已經告訴你，那是她給我的一道等於命令的要求。」

　　「我知道情況一定是這樣的。你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姊姊，相信天下做父母的也不見得個個都能像你這麼樣。」

　　池意雲的眼圈見微微泛紅：

　　「我我們三姊妹從小失去父親，母親後來也去世了，我們相依為命。我……我愛我的兩個妹妹，總……總希望她們能夠幸福快樂的過日子。」

　　「我……我知道，」常寧凡吸了一口氣：「所以耶雲的事，我不但傷害了她，也傷害了你。只是……」

　　「只是你見過的女孩子太多，愛你的女孩子也太多。而你對那些暴風雨一樣向你淋著打來的愛情，如果不想法子躲避已經很好，那裏還會認為那是可稀罕、可珍惜的呢？」

　　常寧凡舉起他那一雙冷漠，但卻常教女孩子一見傾心的魅力十足的眼睛，向著池意雲望了望，不則聲。

　　「曾經有一個女孩子為了你的緣故自殺，她的家屬不敢控告你，因為她咎由自取，她不該一廂情願的愛你。是嗎？」

　　常寧凡想問池意雲是誰告訴她這件事，但是再想一想，沒有問。

　　「由你導演的片子中的女孩子們，幾乎沒有一個不是死心塌地的愛你，有的你也和她們『共鳴』一番。事後你都是兩袖清風的揮揮手走了，沒留下些微痕跡。所以，像池耶雲，也就是那些女孩子當中的一個。是嗎？」

　　常寧凡從沙發中起立，走到窗畔視若無睹的望著窗外的景物。回轉身來又望著儼若審判長的美麗嚴肅的池意雲，說：

　　「可以讓我抽一支香菸嗎？」

　　「請吧。」

　　一支香菸拿在手中，常寧凡又坐回沙發裏，貼近嘴巴的手取開，噴了一口煙霧，說：

　　「古太太，你是擔心池尚雲將步上池耶雲後塵，被我……呃……欺負了嗎？」

　　池意雲噓了一口氣：

　　「你不必用『欺負』兩個字，相信你的本意也不是想欺負什麼人。你說對嗎？」

　　「很感激你對我有這等了解，古太太。我可以拿出良心來說話，我向來沒有蓄意欺負誰，我……」

　　池意雲立刻往下接：

　　「你也從來沒有愛上誰。是嗎？」

　　「愛？我……」他打住了。

　　「你也向來不知道愛是什麼東西。是嗎？」

　　常寧凡咬著下唇，頭一傾，一副頑皮童子又是含羞少女的表情：

　　「感情是……極自然的發自最內心的東西。發生了，便是一股很大的力量，驅使或是導引著一個人向前走、向前衝，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止。反過來……」

　　「人如果想向前走，也跨不開腳步？」

　　「每個人心中有他的感覺。也就是他的理想，他的世界，他的慾求。這也了都因人而異，……」

　　「你的意思……你的理想、世界、慾求，都和別人不一樣？」

　　「我老實的說，我第一以工作為重，我的工作就是我的電影作品。我在其中投以全部心力，常常到了廢寢忘餐，甚至忘記自己的地步。」

　　「當時耶雲認為你愛她，她愛你的心，則也到了忘記自己的地步。你難道沒有這種感覺嗎？」

　　常寧凡嘆了一口氣：

　　「古太太，我可否打岔請問你一聲，你可有愛過一個人，到了忘了自己的經驗呢？」

　　池意雲想了想，點點頭：

　　「當然。」

　　「當然？那……我得說你是非常幸福的，這種幸福，非常令人羨慕。」

　　「你沒有這種經驗嗎？」

　　「的確沒有，不然我便不至於認為你是值得羨慕的了。」

　　「你不認為愛同時也是一種奉獻嗎？」

　　「我不能反駁你所說愛是奉獻這句話，但奉獻必須有所奉獻。」

　　「而你是無可奉獻的？」

　　常寧凡又吸了一口菸，又把留下的大半截給熄滅了：

　　「也許，我正是那樣的貧乏。」

　　「你貧乏？不是吝嗇？」

　　「這是你無法了解我的地方。如果我有所奉獻，我一定不至於不慷慨。」

　　池意雲緘默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知道，你曾經吩咐池尚雲不要跟著我。」常寧凡也喝了一口茶。

　　「是的，但是我說的話沒有用，她不肯聽。」

　　「需要我的協助嗎？」

　　「你想協助我嗎？」池意雲凝注地看他。

　　「我只要告訴她：我不願意接受你的資助，同時你也決定請習爾安當導演，由她出來擔任女主角。」

　　池意雲搖搖頭：

　　「我也的確那麼計劃過，但是她反對我那樣的安排。」

　　「你建議我應該怎麼做？」

　　「我很困難，要她不擔任你電影中的女主角，就像對她宣布了死刑一樣。」

　　「那麼你認為即使是我，也是無能為力的？」

　　池意雲不答話，噓了一口氣。常寧凡遲疑了一下子：

　　「你準備了一大筆款子交給池尚雲，只為了安撫妹妹的心？」

　　「你認為呢？」池意雲又凝注地望著他。

　　「或者你對我拍片子有信心，盼望如池尚雲所說有一日你會名利雙收？或者你只是丟下這筆錢讓我耍弄一番，條件是讓池尚雲擔任《怒潮》的女主角？」

　　「不，當池尚雲向我要求那筆錢的時候，我腦子裏沒留下分寸空隙，可以容納我的為自己或者為妹妹的一著算盤。」

　　「那麼我的猜測也許離紅心不遠，你因為坳不過妹妹，同時認為我可能因此多少有份飲水思源的念頭。」

　　池意雲又喝了一口茶，垂下眼皮看著杯子。這個人外貌如此，才華如此，內心的通曉又如此，女孩子們見了他，一顆顆心有如鐵片觸上磁石，誰說不是必然的呢？

　　「古太太，你的好意和苦衷我了解，如果我說事實上我不能接受你那八百萬元的投資，你認為如何呢？」

　　池意雲神色淒楚的一笑：

　　「那麼我今天下午就沒有面目好和我的小妹相見了。」

　　「她早知道我是一個最倔強，沒有一件事可以由別人左右或者支使的人。」

　　「她也知道你目前需要一筆款子，否則你不會浪費時間來這兒和我見面。結果你拒絕我的投資，她一定相信岔子出在我這一邊，比方說我誠意不夠，措詞失當，要求過多等等的。」

　　常寧凡略事沉吟，拎起帶在身旁的一隻手提箱，打開來，取出一個錦緞的長方形盒子，裏面是一支長約七、八公分，厚一公分有餘，高四、五公分的碧綠晶瑩的玉如意。那是好漂亮的一件東西，池意雲有一枚上好的翡翠戒指，顏色和質地和這支玉如意可說不相上下。

　　「古太太，這是我心愛的一件東西，現在我想放在你這兒當抵押品。八百萬元每月利息多少請你告訴我，片子完成後我收回成本，便到你這兒付本金以及利息，把這東西贖回來。」

　　池意雲沒料到他居然來這一著，急切地說：

　　「常導演，你為什麼……這麼做？你不必這麼做呀。」

　　「昨兒晚上令妹掛電話給我告訴我你的心意，不瞞你，你這一筆款子對我來說就像及時雨，但我不能平白接受你這等恩惠，所以我仔細的想過，早上來看你，就把這支玉如意帶了來。」

　　「這支玉如意太珍貴，絕對不是我可以用那八百萬元買得到的。」

　　「我知道，」常寧凡笑了笑：「我只是放在你這兒作個抵押品用，並不是八百萬元賣給你的呀。」

　　「這好像是很不妥當的，常導演，我很擔心當尚雲聽到這種情況，她會怎樣批評我。」

　　「你不必擔心，古太太，這是我的意思，同時是一件很公平的事。尚雲是個聰明的孩子，她了解你，也了解我，這種安排她一定不難了解。反過來，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抵押品，我也不敢收下你那一筆錢，你選擇那一條路走呢？」

第二十五章

　　每隔三五天，池尚雲便掛個電話給常寧凡，詢問什麼時候可以讓她到片場去繼續拍片，所得的答覆是要她再等等，因為他們正在做修改劇本的工作。

　　「劇本是戲劇的靈魂，是最重要的一件東西，也就像大建築物的基礎，不夠偉大和結實，不管f後面的工作如何努力，收不到預期的成果。」常寧凡在電話中這樣對她說。

　　這番大道理池尚雲總算聽得懂。不懂的是：原先的劇本不是說很好嗎？為什麼那時候說那麼好，現在又不好了呢？常寧凡又告訴她故事如何鋪陳和表達種種問題以外還有主題的問題。

　　「主題？這時候你們還在談著主題的問題？原先的主題也沒說不好呀，你不是一直認為積極又正確嗎？」

　　常寧凡在電話那邊清了清喉嚨：

　　「我必須注意國際性藝文潮流的趨向，最主要的，社會上一般人的心態和愛憎，……」

　　「嗄？！」

　　「另一方面，我們要抓住自己的特點，力求……」

　　「唉呀，你還說到『泥鰍』去！蚯蚓啊！」

　　不管她無心或有意，小妮子刁鑽古怪。有那八百萬，簡直目中無人，任意搗亂。又是不食人間煙火，一張白紙般的幼稚和無知。常寧凡不想和她多話了，說下去她也只是圓瞪著一雙銅鈴眼，十足的一隻笨牛在聽琴。……

　　常寧凡開始對她在電話中千篇一律的問話感到厭煩，每次她那鍥而不捨而且益發囂張的打破砂鍋的「精神」，也越來越使他不耐。於是這一晚，約莫八點多鐘，他主動掛了一個電話給她了：

　　「尚雲，我想和你見個面，……」

　　「好呀，我們早該見個面嘛，不是嗎？你說現在行嗎？你人在那裏呢？」

　　「呃……如果是現在，你方便出來嗎？」

　　「怎麼不方便？我一直在等著你約我出來呀。」

　　「你大姊……」

　　「什麼又是我大姊，你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就怕我大姊。多滑稽，多好笑，哈哈哈哈！」

　　「我是說……」

　　「你是說什麼？告訴你，我大姊夫婦今天是打麻將的日子，在一個好友家裏，沒到明天早上是回不了家的！」

　　「那你是一個人吃的晚飯啦。」

　　「是呀。我孤鬼一個，等你的電話你也不掛來，就不說電影的話，別的話也是可以說的呀！」

　　「我……我忙，一隻……」

　　「一隻沒頭蒼蠅樣的忙？對嗎？這句話你唸過幾多遍了？嘴巴累了沒？該用錄音帶給錄起來呀。」

　　「我……我想……」

　　「想什麼？什麼也不要想了！今天星期六，下個星期一我總該回到片場去吧？哦，對了，你們到底把劇本改成什麼鬼樣子的了？告訴你，如果改出來的是莫名其妙的東西，我就會拒絕演那個女主角。你知道嗎？」

　　「唔，我今天就是要和你談一談女主角的事。你想，我們在那裏談比較好？」

　　「女主角的事還要談？你不是早就堅持是我嗎？」

　　「我是說談劇本。你自己剛才也說劇本如果『莫名其妙』的話，你就不演呀。」

　　「得了，」池尚雲笑著：「我是隨便說著玩兒的，我懂什麼劇本，只要你說好就是好。你說好我難道還有別的什麼意見不成？你是我的……呃……比上司還要上司的導演呀。」

　　常寧凡停頓了一下：

　　「那麼你這會兒是可以出來的？」

　　「當然可以，說了半天你還沒搞清楚？你的年紀不過三十剛出頭，難道已經老得痴呆了嗎？」

　　「好吧，那我們那裏談？」

　　「告訴我你在那裏呀？你在家裏嗎？」

　　「不，我在〈蝸居〉裏。」

　　「關子嶺？什麼時候你跑到關子嶺去啦？！」

　　「不是關子嶺，這是我的別墅，在製片廠這一帶，叫〈蝸居〉。蝸牛的蝸，居住的居，你來過的。」老天，常寧凡一手觸額，真給她攪得昏了頭，把她誤為池耶雲了。

　　「什麼？我什麼時候到過你這叫什麼〈蝸牛〉的別墅去？！」

　　「要麼我們在〈海星〉咖啡館見，好不好？我請你吃蛋糕。」

　　「什麼人稀罕你什麼蛋糕！你的蝸牛怕被我看到嗎？」

　　「不是蝸牛，是蝸居。這兒這兒是沒什麼好看的。」

　　「不管你好看不好看我都要看。可以嗎？」

　　常寧凡想了想，也好，讓她來吧，回頭要對她說的那一番話，管保她聽了會大哭大叫，即使是〈海星〉的貴賓室也不好。

　　「喂，你耳朵沒聾吧？我說的話聽見了嗎？」池尚雲又在叫囂著。

　　「好，你來吧，拿支筆把地址記下來好不好？這兒山路彎彎曲曲的，不是很好找。」

　　「放心，怕你躲在天涯海角，我也找得到。」

　　「呃，你來了……門口信箱左上角夾層裏鑰匙就塞在裏面，你可以……」

　　「知道了，知道了，閒話少說，我上路啦。」

　　池尚雲駕駛著車子，一路的向著外雙溪去，她這個古恆強口中所說「馬路上的野丫頭」，在馬路上東穿西竄毫不吃力。不一會兒，常寧凡所說不好走的山路，也順利快捷的走畢。車子嘎的一聲，停在這幢精緻、小巧的別墅外。一眼看到那出自大導演手筆的兩個字：蝸居，她笑了笑，咬了咬下唇，信箱上角摸了摸，立刻摸著鑰匙，開了門，按不下怦怦跳動的心，像個考古學家走進新發現的藏寶古墓般，一步一探頭的進去。眼睛東張西望的，一不小心，左腳踢上一件什麼烏漆墨黑的擺設，差點兒跌了一跤。

　　「喂，尚雲，你這有車貴族，自己開車子來的嗎？」常寧凡的聲音忽然從那「亂神秘」的半明半暗角落裏響起來。池尚雲定一下心神，見他一身輕鬆的便服，坐在這一間恍如博物館的客廳那一端，似紅似黃的落地燈光照耀中，身旁几桌上有杯酒，嘿，他原來又在這裏當酒仙。

　　一個箭步，池尚雲跳到他面前，滿臉是笑的望著他。

　　「來，坐下來。」常寧凡也笑著手一攤，要她隔著茶几，坐在他右側的一把沙發上：「喝什麼？要冷飲，還是要茶？」

　　「為什麼不也給我一杯酒呢？」

　　「好呀。」常寧凡立起身，走到酒櫥旁斟了一杯酒。隨手把那瓶白蘭地帶過來，她既然要酒，便給她，酒有鎮定的功用，讓她先鎮定一下子是好事。

　　「嗯，你這別墅不錯呀。」池尚雲舉起酒杯，一口氣乾下那一杯：「你常常做蝸牛。唔？」

　　「又是蝸牛，我說是蝸居！」常寧凡又為她斟了一杯酒。

　　「我那裏錯？蝸居是蝸牛住的地方呀，不是嗎？」

　　「哦！」常寧凡笑了。

　　「這裏住過多少母的蝸牛？」她又一仰脖子把酒乾了。

　　「嗄？！」

　　「除了沈耐冰之外。」

　　「這是什麼問題？」

　　「我大姊告訴我，你有過很多很多女朋友。喂，給我酒呀。」

　　「哦？」他又給她斟了一杯：「不能再一口氣吞一杯酒，你會醉死了。」

　　「我才不怕死哩。」她向他俏皮地擠個眼：「而且，你跟她們一個個都做愛過，然後都把她們甩掉了。對不對？」

　　「唷，我這麼可怕嗎？」常寧凡回她一個鬼臉。

　　「不，你不可怕，你是太可愛了。所以凡是女人都愛你。我知道我二姊愛過你，我大姊也愛你。你知道嗎？」

　　「你大姊也愛我？你才搞錯啦，你大姊恨我都來不及哩！」

　　池尚雲眼梢向對方一瞟，咬一下唇兒，似笑不笑的點點頭：

　　「你的話也許有道理。我大姊天天告訴我，要我別和你在一起，好像你是一隻大惡狼，嘴巴張得大大的，會把我狠狠地咬一口。」

　　「她說得對，你要聽話，要逃呀。」

　　「逃？！誰說我要逃？我才不逃哩，你如果想趕我走，我也都不走。酒，酒，再給我一杯酒。」

　　「你不能這樣子的喝酒，這樣喝你會受不了的，你常常這樣的喝嗎？」

　　「喂，問你，你這〈蝸居〉做什麼用的？」

　　「住呀，在這兒休息呀。」

　　「我常常掛電話給你，你的嘍囉……」

　　「什麼我的『嘍囉』？我是賊大王嗎？」

　　「別打岔！」池尚雲哈哈哈地，邊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我說你不能再喝了。」常寧凡把酒瓶敢過來。

　　「小器鬼，捨不得？明天我到大姊那兒拿三瓶還給你。」

　　「我不是捨不得酒。」

　　「你擔心我醉？我才不會哩。呃……剛才說，我給你掛電話找你不著，你的嘍囉說你不在辦公室、不在片場、也不在你家裏的時候，你就是躲在這裏。對不對？」

　　「我不是躲。常常事情太多、太煩，我便來這兒休息。」

　　「你便躲在這兒休息。你應該說清楚些！」

　　「好吧，就算躲。像蝸牛一樣的躲在殼裏，可以了嗎？」

　　「你不讓你的嘍囉知道你有這個殼？」

　　「我並沒有故意不讓他們知道，只是他們如果知道我在這裏，他們便知道不要打擾我。」

　　「你除了這個殼以外，還有別的什麼殼嗎？」

　　常寧凡不答話，又啜了兩口酒，說：

　　「我今天約你來，不是談我的『殼』，我是要和你說……呃有關……呃……劇本的事。」

　　「劇本寫到那裏了？」

　　「寫完了。」

　　「完了嗎？那太好啦。你不認為簡直拖拉太多時間了嗎？」

　　「結果，……呃……」常寧凡眼看著池尚雲，雙手作一個比劃：「修改以後的劇本，對你……呃……完全不適合。」

　　「不適合怎麼樣？」

　　「我……呃……我們……呃……決定請你演下一齣戲的女主角。」

　　「這一齣戲的女主角呢？」池尚雲的一雙瞳眸呆愣愣地盯著他。

　　「曲曲紅。」常寧凡預期頃刻之間重量炸彈大開花在他面前，擔心自己沒個避難所。

　　池尚雲垂了眼皮，臉色真已是死白死白的了，但大大出乎常寧凡意料之外，她沒說一句話，手裏的半杯酒喝乾了，咬了咬下唇立起身，一手摀著眼鼻，歪歪扭扭地尋找盥洗室去。常寧凡跟在她後面，看她開了室門進去把門關閉了。他站在室外，聽裏面無聲無息的好半天，忽然想到最近看的一部洋片子：男主角告訴他的情婦，他不能為了她而不顧妻兒，女主角憤而割了雙腕自殺了。……老天爺！她不會也來這一招吧？！一股熱氣直透腦門，他連忙敲著室門：

　　「尚雲，尚雲，你在裏面幹麼呀？」

　　池尚雲不回答，只聽見她那彷彿窒息了般的怪聲。常寧凡著急地一手緊抓著門鈕一個扭轉的開了門，池尚雲坐在馬桶上，雙手掩著面孔哭得好傷心。

　　「尚雲，你……」常寧凡有份尷尬，以為她同時正是上馬桶。

　　「你滾蛋！你出去！人家正在哭呀，難道……難道……人家連哭的權利都沒有嗎？」

　　果然她只是在哭，人是穿著裙子坐在馬桶蓋上面的。

　　「你不要哭呀！」

　　「你說我能不哭嗎？你沒情沒義沒良心，你……你耍弄得我好慘喲！但是我告訴你，我……我不哭了！」她說著立起身，手背左一下、右一下的抹著眼睛，從盥洗室裏走出來。

　　她回到客廳，拿起沙發上的手提包和外衣，大踏步地向外走著。

　　「那兒去？」常寧凡問。
　　「回家啦。」

　　她走到大門外，走近廣場上她的那輛紫紅色的轎車。常寧凡想起池耶雲的車禍，連忙開了司機座位的一邊車門搶先坐了上去。

　　「你滾蛋！」池尚雲嚷著。

　　「我會滾蛋的，等我把你送回家去以後。」

　　常寧凡把握著方向盤，池尚雲坐在他身旁。車子發動了，她又雙手蒙上了臉，嗚嗚嗚嗚地哭得好傷心。

　　「你不要哭呀。」

　　「我能不哭嗎？你……你不要我擔任女主角了，我……我不演戲倒也不要緊，只是……我……從此以後再也看不到你了。我……我……我看……看不到你，我能不傷心嗎？」

　　「你……」

　　「你……你不知道我多麼喜歡跟著你，只要在你身邊，我……我就很快樂。但是，你……你就像一個木頭人，沒心肝，你居然這樣子的對待我！你……啊……啊……嗬……嗬……」

　　「不要哭，尚雲。」

　　「我……我離開了你，沒……沒有活下去的意義……意思了，……我……我倒不如去死，死……死了你高興，我……我自己也開心。我……啊……啊……嗬……嗬！」

　　紅燈當前，常寧凡停了車。池尚雲的身子向他傾斜著過去，他伸出一手，把她的身子攬住了。

　　「寧凡，……寧凡……啊……寧凡……」池尚雲邊哭邊夢囈般喃喃訴念著，臉孔向著他的肩胸貼過去。

　　她那悲切又是渴求的聲音，使常寧凡的心顫動起來。她的向著他的脖頸親吻著來的唇兒溫熱、滑潤又帶著少女的一種特別又迷人的香味，她的在他手底下的胴體結實又有彈性，她的雙臂摟抱著他，手兒在他的胸腹背臀上下撫摸著，常寧凡的心急速而劇烈地撞跳起來。眼看街燈換了顏色，他利用一隻手控制著方向盤，到了前面可以大轉彎的路口，車子轉個頭，筆直地駛向〈蝸居〉來。

　　兩個人下了車，相依相偎著走。進了屋，男的把女的抱起，上了樓梯進了臥室，把她放在床鋪上，自己隨著和她一齊躺下去。……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天色是黑漆漆的了。常寧凡蠕動著身子，從池尚雲身下抽起了一隻手，舉起另一手扭亮了床頭燈：

　　「呃……心肝寶貝兒，你想什麼時候兒回去？」

　　「我……我不想回去了。」

　　「不想回去？！那……你大姊……」

　　「說過她和古恆強晚上玩麻將通宵嘛。」池尚雲抓著常寧凡的左臂，頭又枕了上去。

　　常寧凡這便側轉了身子，臉孔正好對著她的：

　　「那她大約什麼時候回家呢？」

　　「清晨三四點、五六點，或者七八九十點。」池尚雲笑著，一個手指頭在他挺直的鼻子上一路的劃了下來。

　　「妳要在她回家之前回去吧？」

　　「不，我要在她回家之後回去。她問我到那兒去，我就告訴她我和你睡在一塊兒過了一夜。」

　　「你真的敢對她這麼說？！」

　　「為什麼不敢？我們的事情難道是必須瞞著別人的？我還沒有結婚，你也……喔，我……」

　　「你忘了我是已經結過婚的了？」

　　「你結過婚就像沒結過，對不對？你們目前是分居，早晚你們是要離婚的。對不對？」

　　「你這麼清楚？」

　　「我當然清楚，她沒有一點是配得上你的。」

　　常寧凡從床上坐起來：

　　「你回去吧，尚雲，你得記住一點，至少我目前還沒有和沈耐冰離婚。」

　　「說過我晚上不回去！」她使勁雙手把他一拉拖。

　　「唷！」常寧凡叫著，她真是蠻牛般孔武有力，他失去重心，向著她的身上歪下去。

　　「不要起來，天黑了，我想睡覺了。」她昵聲說著，雙手又在他身上到處亂活動。

　　「你……你這小搗蛋，你……你這是玩火，你知道嗎？」

　　「玩火我們一塊兒玩，有你陪我一塊兒玩，我什麼也不怕。」她的兩隻手把常寧凡的頭抱得緊緊的，唇兒在他頭臉、脖頸、胸膛、肩膀……到處亂吻著。

　　「你真的不回去？」

　　「不回去。」

　　「你總有回去的時候吧，對不對？」

　　「時候到了，我自然就會告訴你。」她的腳也纏繞在他身上。

　　「唉，」常寧凡嘆了一口氣：「早不該讓你喝下那麼多的酒。」

　　池尚雲吃吃地笑：

　　「現在你懊悔已經來不及了。」

　　常寧凡回吻著她，她的身體到處光滑堅實，不管摸著吻著都給人很好的感覺。他想起一個朋友告訴他當他和女友做愛時想像對方是隻肥羊，常寧凡不知道他的感覺是否和他目前的一樣，輕笑著正想選個好位置在她身上咬一口，忽感胸脯上一陣奇痛，原來池尚雲卻早著先機咬了他一口。

第二十六章

　　池耶雲生下一個肥肥白白的男嬰，這一日慶祝滿月，在一家餐廳裏邀請了好幾桌親戚和朋友。

　　《怒潮》的進展一波三折，習爾安找了個藉口離職，和古恆強合作經營了一家取名恆安的公司，正式宣告和常寧凡分道揚鑣。池耶雲在家中做個賢慧的妻子，間或幫忙丈夫辦些事務。現在麟兒降生，日子則更是忙碌而又充實的了。

　　池尚雲滿心興奮地參加了二姊新生兒的湯餅宴，她被安排在第一席，和大姊、二姊兩對夫妻，以及習家長輩親友等人坐在一起。常寧凡也來道喜，習爾安要請他加入第一席的位子，但他說有事，寒暄了片刻便先離去。

　　一場酒宴熱鬧得很，池尚雲因見常寧凡來了就去，心裏不免掃興。大家進餐到了一半，見呂為峰陪著曲曲紅來了。池耶雲夫婦因去各桌敬酒，池尚雲便從座位上起立，向著二人迎過去。她當然在銀幕上見過曲曲紅，面對面和她如此「王見王」，這遭還是第一次。哼！說實在的，她果然有她的一副令人咬牙切齒的明星相。看本人好像比銀幕上又多一份妖嬈，烏溜溜又直挺挺的長髮，吊死鬼模樣的一路瀉下披散著，一襲純黑色緞質的晚禮服拖地的長。一大片猩紅色的紗巾，從背後直到胸前的搭掛在左肩上。一朵豔紅色巨大的緞花，和她本人一般倨傲的昂然坐在她的右肩頭。

　　「這是池尚雲。」呂為峰指著池尚雲對曲曲紅說：「曲曲紅我是用不著對你介紹的，對不對，池尚雲？」

　　「當然，我從常導演那兒聽到太多她的……呃……事情了。」

　　「你們可以說是姊妹樣的自己人。曲曲紅資格老，經驗多，可算大姊姊。池尚雲應該向她學習的地方多著哩。」

　　池尚雲不答話，這時習爾安和池耶雲敬酒完畢回來，見了呂、曲二人，連忙過來招呼。要請二人在第一席上坐下來。呂為峰立刻說：

　　「曲曲紅另外有個約，就得走。本來沒有空，但是她說習副導演家有喜事一定得來道喜的。」

　　習爾安連說多謝。池耶雲也和曲曲紅握了手。曲曲紅就要離去，習爾安要送客，曲曲紅連忙說：

　　「不用，不用，副導，你有客人得招呼，呂為峰和我一路走的。」

　　「我送曲曲紅吧。」池尚雲說。

　　「好，好，那麼就由尚雲代表我們。」

　　三個人從大廳中走出來，曲曲紅女皇樣的，一路和向她行注目禮以及打招呼的人們頷首揮手致意著。

　　「你身體都好了嗎？」池尚雲含笑眼看著曲曲紅。

　　「嗯，好了。」曲曲紅也回給池尚雲一個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的打量。

　　「她是病不得的，」呂為峰說：「病了常導演便大傷腦筋了。」

　　「哦？！」池尚雲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和語音。

　　「人家說：《喜雨》的女主角如果是曲曲紅，票房起碼多三倍。」

　　「常導演也那麼說嗎？」

　　「他不必多說，他的眼睛最明亮，他是早就知道的。只因為曲曲紅生了病，他沒有別的選擇。」

　　「你們可知道常寧凡又正在籌備一齣大戲叫《春歸何處，》的事嗎？」池尚雲一向管常寧凡叫常導演，這時感覺非要對他這麼稱呼，顯一顯她的威風不可。

　　「當然知道，」呂為峰說：「那也是他心裏醞釀很久的一齣文藝鉅片呀。」

　　「可知道他選定的女主角是誰嗎？」

　　「不是池耶雲吧。」曲曲紅笑善。

　　「的確不是。」池尚雲也笑著。

　　「你可知道是誰嗎？」呂為峰問。

　　「他已經和我商量過了。」

　　「哦？難道他想請的是你嗎？」是曲曲紅。

　　「就是呀。」

　　「可是你……你還沒有主演過一部戲，連個配角也都沒當過呀。」

　　「常寧凡說我不演戲便罷，要演的話起碼是個女主角！」

　　「哦？他那麼說了嗎？」曲曲紅哈哈哈地笑起來。

　　池尚雲的嫩臉紅通通的：

　　「你可知道《怒潮》的女主角，他本來堅持要我擔任的事嗎？」

　　「哦？為什麼後來又換了我呢？」

　　「因為修改了戲本的緣故。」

　　「哦？修改了劇本，原來決定的女主角便不能用了？」

　　「常寧凡說，如果我想演《怒潮》的女主角，得先到舞廳、酒家或者綠燈戶去見習一回再商量。」

　　「而他告訴你我是學習過了的？」

　　「不，他不是那麼說，他說你不必多學習，因為你天生的一身那種調調兒。」池尚雲一手掩著鼻子嘴巴笑起來。

　　「嗄？池尚雲你說什麼？這難道真的是常寧凡嘴裏說出來的話嗎？或者是你這小賤人……」

　　「嗄？曲曲紅你這荒唐鬼！憑什麼你敢罵我小賤人！」

　　曲曲紅鼻子一伸，耳上兩個圓圈兒耳環晃呀盪的，一手就揪池尚雲的領襟。池尚雲立刻回手，一把抓住對方肩膀上的大紅花。

　　呂為峰的手更快，一左一右把她們的纖爪抓住了：

　　「老天爺，你們這兩個外表漂漂亮亮的女孩子犯了什麼邪呀。在大飯店門口打架想吸引警察和記者，明天好上報紙出鋒頭嗎？」

　　「你不必多管閒事，呂為峰！」曲曲紅叫著，掙脫了呂為峰的掌握推了他一把。

　　呂為峰站在二人中間門神般的：

　　「我不是愛多管閒事，只是時候晚了，一群朋友在等著你。你們兩個人想較量功夫的話等明天，我可以替你們安排一個理想一些的比武的地方。一隻母花豹鬥一隻母黑豹，要比你們主演的戲更好看。相信不管一張門票多少錢，都會有人排隊來搶購的！」

第二十七章

　　這一個週末的下午，池尚雲知道常寧凡正在他的〈蝸居〉裏，但那個鬼居然沒掛電話來約她。哼，你不約我，我難道沒本事直搗你的臭窩殼？！哼，看我的啦！注意一下手錶的時刻，心裏有個數。同時，知道大姊夫的麻將搭子已經到齊，大姊忙著招呼客人去了。她回到自己的臥房，拿張紙條在上面草草的寫了幾行字，貼在梳妝台鏡子上，好讓大姊看得見。這便換好一身輕鬆俏麗的休閒裝，靜悄悄地從臥房裏出來。遇著女佣，告訴她自己和老同學約好晚上到台中過一夜，要她別驚動大姊和他們的客人。女佣問是否弄些點心給她吃了再走，她搖搖手，邊一步一跳躍的向著廚房後面的邊門溜了出來。進了電梯，下了樓，出了家門。先到一個老同學家裏找了她，二人出來看了一場電影，然後在一家小館子裏吃了頓晚飯，分手後，池尚雲獨自向著常寧凡的〈蝸居〉來。

　　常寧凡坐在客廳裏，見了豔麗得春花一般的池尚雲，竟投以冷冰冰的一個眼色。唷，這是什麼鬼表情！池尚雲嘴一噘，一扭身坐在和他成個直角的沙發上，常寧凡手裏一支香菸，這時蹙著眉心，一股煙霧從嘴裏噴出來。池尚雲也從茶几上取著一支香菸，點燃了，一股濃霧向著常寧凡噴過去：

　　「看見我不但不歡迎，還很討厭的樣子。一隻冰棺裏面挖出來的面孔，打算給誰看，呃？」

　　常寧凡不答話，又從嘴裏噓出來一道煙霧。

　　「今天是什麼日子，唔？早說過要我等著你，沒聲沒息啞巴鬼一樣！你認為我應該一生一世坐在家裏等你的電話不成？」

　　常寧凡沉著臉孔，聲調澀澀地：

　　「可知道你替我添了些什麼麻煩嗎？」

　　池尚雲圓睜了眼：

　　「我給你添了麻煩？那是什麼等色的麻煩？」

　　「你真是既天真爛漫又野丫頭個性，拆人的台腳不必工具，就憑你薄薄的兩片嘴唇。你對曲曲紅胡說八道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了，你知道嗎？」

　　「哦，難道曲曲紅不當《怒潮》的女主角了，是嗎？」她又一口濃霧向他噴著去。

　　「她不能不演，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有本事演。」

　　「那麼問題出在那裏？只要有人會演戲，也爭著要演，你的『台』不就是牢牢靠靠的？怕誰薄的還是厚的，兩片還是幾片嘴唇？」

　　「你不覺得有人的嘴巴還特別大，也特別大言不慚了嗎？」

　　「什麼叫做嘴巴大？什麼叫做大言不慚？」

　　「《春歸何處》的女主角是誰，是可以由你隨便認定，隨便宣布的嗎？」

　　「你答應我的呀，你不至於又不想認脹了吧？」

　　「拍片子的事變化多端，……」

　　「這點我已經比你更清楚，你也早答應過《怒潮》的女主角由我演，結果真是變化多端。」

　　「你清楚就好，如果不清楚，有朝一日你有得哭。」

　　「你這是什麼意思！」

　　「到舞廳、酒家去觀摩的話，我不過打個比方，你居然對曲曲紅那麼說，還擅自出主意加了一個什麼綠燈戶，我對你提過綠燈戶了嗎？」

　　池尚雲雙屑一聳，嘴一抿，又噴出一口煙霧：

　　「那是五十步與百步的區別。不是嗎？哈哈哈哈！」

　　「好笑。唔？有趣。呃？」

　　「得罪你的曲曲紅了。對不對？她是你心愛的人，得罪不得的。對不對？」

　　「我的朋友你誰也得罪不得的。知道嗎？」

　　「她可以小看我，我得罪她不得。呃？她是你的朋友，我不是。呃？」

　　「她什麼時候小看你？」

　　「她說我沒經驗，沒知名度，不但沒演過主角，連配角也沒當過，這不是小看是什麼？」

　　常寧凡笑著雙眉一揚：

　　「她說的是老實話呀，你不承認嗎？」

　　「什麼？！你也這麼說？！」池尚雲熄滅了香菸，握起拳頭在茶几上重重一敲，連忙左手抓著右手，唷，痛死啦。

　　「我當然也會這麼說，不然你要我怎麼說？」

　　「你說我不演就不演，要演一定是個女主角呀。」

　　「是呀，但那是你自己心裏的意思。不是嗎？」

　　「你說什麼？你把這句話好好兒的解釋給我聽！」

　　「還需要我解釋，是這句話的字義不夠明顯，或者你是一個外國人？」

　　「你的意思你不認為我會演好一個女主角。對不對？」

　　「我不知道，因為你向來沒演過戲。」

　　「你一向對我的信心呢？」

　　「那是沒有別的選擇的時候，我不能不憑自己的觀察力，給你一份我希望不至於錯誤的信心。」

　　「你不能確定：結果是不是不至於錯誤的？」

　　「不能確定。我最多只是祈禱。每個人的觀察力如果都能十分正確，天下事那裏會發生什麼錯誤呢？！」

　　「你那時候告訴我，你不管怎樣都堅持我擔任《怒潮》的女主角，……哦，我……我現在懂了。」

　　「你現在懂了就好，雖然你懂得晚了一步，但總比徹頭徹尾不懂的好。」

　　「你……你因為那時候曲曲紅身體不好，不能演《怒潮》的女主角，所以你才說要我演。對不對？」

　　「對。」常寧凡熄滅了手中大半截香菸，又另外點燃了一支。

　　「你為什麼寧可要我，不要小龍珠？」

　　「因為找小龍珠我會百分之百的失敗，找你我一個硬幣向上扔，至少還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

　　「原來你充其量對我只有百分之五十的信心？！」池尚雲強自抑壓著一肚子的氣憤。

　　「我怎麼能夠百分之百的相信你？因為你向來沒演過戲，我不知道你究竟怎麼樣呀。」

　　「我二姊那時候也和我一樣沒演過戲，她和我比起來……」

　　常寧凡打斷她的話：

　　「是的，那是因為那時候她的運氣好，曲曲紅的病況很嚴重，我別無選擇。你應該了解一點：雖然你二姊後來表現得可圈可點，但和曲曲紅比起來，差一份觀眾心裏面鏟除不去的幾乎是生了根的喜愛。而且，說經驗，……」

　　池尚雲也打斷他：

　　「經驗是纍積起來的，你不給她機會，也不給我機會。」

　　「池尚雲，我這兒是博士班，不收幼稚園的學生。」

　　「什麼？你說我……我們是幼稚園的學生？！」

　　「我這是打個比方，也許比方打得並不恰當，你別一張好看的臉兒，氣得紅通通的好不好？」

　　池尚雲眨眨眼，忍住想流的眼淚：

　　「你以前對我說的那些話，……」

　　「我對你說了些什麼話？」

　　「你說了都忘了。對不對？」

　　「沒忘，我一直覺得你是非常可愛的。」

　　「你……你也騙過我二姊。」

　　「我沒騙她，曲曲紅既然身體好了，我當然找她主演《怒潮》。你二姊應該心裏明白，為了電影的成功，我做事必須有我的原則和執著。」

　　「你這個人無情無義！」

　　常寧凡笑著：

　　「我無情無義？不會吧？但是你應該了解，情和義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你答應我的《春歸何處》的女主角，……」

　　「我不知道那時候情況如何，如果曲曲紅……」

　　「曲曲紅？！你心目中最屬意的還是曲曲紅？」

　　「我相信她不會再生病了，她現在的演技更圓熟，一切可以說到了一個演員的最高峰時期。而你……」

　　「你……你這沒良心的！你忘了我大姊幫助你八百萬元的事了？」

　　「我沒欠你大姊什麼，我只是向她借了一筆錢，我把一件更有價值的東西抵押在她那兒，過些時候我會連本帶利，不少分毫的還給她。不是嗎？」

　　「你……你……我……」池尚雲的淚水這時已經雨水般的向下流。

　　「我會考慮找個什麼角色讓你演，比方說《春歸何處》的女配角，你得先……」

　　「女配角？！我得做曲曲紅的女配角？！說來說去你認為我只能……只能……」池尚雲雙手蒙面號

　　啕地哭了起來，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衝向客廳的門跑出去。

　　「喂！尚雲！」常寧凡急得也從沙發中跳起開來追趕：「別跑，你……你聽我說呀……」

　　天色已是昏黑的了，山區陰冷，而且飄起了濛濛細雨。只那麼一霎眼，已不見池尚雲蹤影。常寧凡站在路中央東張西望著，山路曲折迂迴，間多小徑和岔路，不知道那野貓己奔向何方。池耶雲的故事又湧上他的腦海，這隻貓比那隻更猛更烈。萬一……常寧凡想著，甚感事態不妙，腳下猛用勁地順著車行的路，向上直奔直追趕。跑了好半天，渾身已是雨濕又是汗水淋漓，喘著氣，停在下望一大片鬱鬱蒼蒼的林木的岩壁頂上。池尚雲，你這野丫頭，你在哪裏嘛！

　　守株待兔毫無用處，透濕的全身不舒適的感覺引得頭痛欲裂。這不會是她奔赴的方向，路的盡頭已經在望。常寧凡一手扶著額角，一聽一拐地向著回程下來。

　　就在〈蝸居〉不遠的地方，常寧凡聽到哀哀啜泣的聲音，循聲尋去，真是天曉得，就在房子的牆角旁，池尚雲蜷曲著她那鵝黃色的身體蹲在那兒。他吸了一口氣，又噓了一口氣，走近去，一把抓著她的肩膀，老鷹捉小雞般的把她提了起來。

　　暗淡的門燈光線中她舉起銜淚的眼睛看著他。討厭是真討厭，他又吸了一口氣，但一副如此動人憐愛的神貌。他把她擁進懷裏，她撫摸著他濕濃濃的身子，吃吃地痴笑起來了。

　　還笑啊，你這野丫頭！他心裏想。但選擇不說話。把她擁進屋裏，把大門鎖上了。

　　「你……你……你這個鬼！」她說著，把臉藏在他的脖頸裏，當他把她抱起踏上樓梯的時候。

　　他把她抱進盥洗室，又把門鎖上了。

　　兩個人在浴缸裏，她又向他撲著去：

　　「你……你……你這個鬼！」

第二十八章

　　兩個多月的時間過去。

　　這晚，池尚雲在〈蝸居〉裏等著常寧凡，約莫十一點半鐘，才見他回來。

　　「老天爺，你這個時候才回來！」池尚雲從沙發中起立，向他迎過去。

　　「我忙，……忙得……」常寧凡脫了鞋子再脫外衣。

　　「沒頭蒼蠅一樣的？」

　　「你說急事找我，什麼事那麼急？」

　　「你這一陣子怎麼了？不知道你人在那裏，電話也不掛來一兩個。」

　　「我到美國去了一趟。」他向前把她抱著吻了一下。

　　「公事還是私事？」

　　常寧凡不回答，說：

　　「我想洗澡了。」

　　「洗澡不必忙，先和我說會兒話。」池尚雲拉著他坐在沙發上。

　　「你說什麼急事先說出來呀！」

　　「我們坐著說呀。」池尚雲偎依著他，面孔貼在他的臉頰上。

　　「我身上髒得很，今天出外景，攪得我灰頭土臉的。」

　　「片子進行得順利嗎？」

　　「說順利是順利，說不順也有不順的地方，」

　　「哦？又怎麼說呢？」

　　「說來話長，那些麻煩事你聽了不會發生興趣的，我們只要說自己的事吧。」

　　「好吧，先回答我，你這次到美國去公事還是私事？」

　　「公私都有。」

　　「見到她沒有？」

　　常寧凡正是別有所思。

　　「我問見到她沒有呀？！」池尚雲大聲地。

　　「唔？」

　　「我說沈耐冰呀。」

　　「哦，見到了。」

　　「見了幾次？」

　　「一兩次吧。」

　　「和她談判了沒有？」

　　「她是個非常難纏的人物，我告訴過你的。」

　　「那我們怎麼辦？」

　　「等呀。而且……」

　　「而且什麼？」

　　常寧凡掙脫了池尚雲的擁抱，從沙發上立起身來，她一把抓住他的領帶：

　　「別走，我說我們先說會兒話，告訴你，最主要的都還沒出籠哩。」

　　「你會有什麼主要的話？」常寧凡半笑半皺著眉，一手拉扯著領帶：「我得上洗手間呀，我……」

　　盥洗室裏，聽他正在洗手臉，池尚雲過去把室門給打開。

　　「今天你向你大姊怎麼請假的？」常寧凡雙手捧起清水在臉上澆洗著。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呀。」池尚雲雙臂交纏在胸前，倚靠著室門看著他。

　　「又告訴她你到中部或者南部嗎？晚上找誰陪你吃飯或者看電影呢？」

　　池尚雲一撇嘴：

　　「反正沒找你，你也不陪我吃晚飯。多管什麼嘛！」

　　「你的辦法真多。唔？」他用手巾擦著臉。

　　「什麼人像你，什麼事都一籌莫展的！」

　　「你說，你大姊真的沒有懷疑你什麼？」

　　「當然沒有。」她笑了笑。

　　「你一向是隻野貓。對不對？她也管不了。」

　　「不見得，最近她好像很注意我的行動。我想，因為你這個人惡名昭彰的緣故。」

　　常寧凡不說話，毛巾掛好，一把梳子梳著髮。

　　「剛才你說而且什麼？」池俏雲問。

　　「什麼『而且什麼』？」

　　「你說沈耐冰難纏，我們得等，然後你說了『而且』，沒有接下去說。」

　　「我……我忘了。」

　　「這麼健忘？」

　　「每日塞進我腦子裏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你剛才說我們得等，對不對？」

　　「對呀。」

　　「等多久？」

　　「這不是能由我決定的呀。」

　　池尚雲又一手抓住常寧凡的手：

　　「過來，我們廳裏坐，我把話裏的主題現在告訴你。」

　　常寧凡放好梳子，鏡子裏端詳著自己，雙手在髮上左一摸、右一壓：

　　「讓我再洗個手，好不好？」

　　盥洗室裏出來，二人肩並肩的坐在沙發上，池尚雲說：

　　「告訴你，急事就在這裏：我們不能等。」

　　「為什麼？」

　　「你必須立刻和沈耐冰離婚，我懷孕了。」

　　「嗄？！」

　　池尚雲笑著又把他抱住：

　　「你要做爸爸了，你高興嗎？」

　　真是天曉得，兩姊妹如出一轍，動不動就懷孕！而且……唉！常寧凡想了想，想出一番話：

　　「尚雲，我告訴你，這次我到美國去，和沈耐冰大吵兩次，她一口咬定我和你通姦，……」

　　池尚雲立刻大叫：

　　「通姦？！說得這麼難聽！」

　　「她說，我要和她離婚，是因為我早就和你糾纏不清。可記得她從開頭就對你有偏見？不喜歡你的原因就是因為她相信我愛上你。所以她說，她早晚要控告我們通姦的罪，只等她抓到證據。現在你懷孕了，不正是給她一份最好的證據嗎？！」

　　「那我們怎麼辦？」一陣涼意透過池尚雲全身。

　　「孩子不能留，心肝寶貝兒。」常寧凡把她摟抱在懷裏，邊在她臉頰各處親吻著。

　　「不能留？！」池尚雲眨眨眼。

　　「留著可就是我們的罪證了。你要孩子，我們將來一個接一個的生。」

　　「我……事實上……也不想現在就有孩子，……」

　　「可不是，你自己還是小孩兒臉孔，小孩兒脾氣，怎麼做母親？」

　　「我……我只是……我愛你和我的愛的結晶，……」

　　「我說過，我們將來一個接一個的生呀。如果你不嫌太多，咱們生一打。唔，心肝寶貝兒？」他又親吻著她。

　　「那……你說我現在要……怎麼辦？」

　　常寧凡想了想：

　　「和你大姊商量，她非常愛你，一定會為你想辦法兒的。」

　　池尚雲嘆了一口氣。常寧凡又吻了她一下：

　　「只有這一條路，尚雲，你說是不是？」

第二十九章

　　事實上，池意雲對池尚雲的一切，早就暗裏十分注意。這些時日來，做大姊的對常寧凡的性格為人，可說認識頗深。雖然曾利用機會技巧的說給小妹聽，無奈小妹給愛沖昏了頭，大姊的話只當耳邊風。

　　「大姊，人不是一成不變的。你為什麼這麼小看你家小妹，認為別人一定把我和一般女子同等看待呢？！」

　　池尚雲一直相信常寧凡愛她不同一般女子，「一般女子」中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識的，但不包括池耶雲。因為池意雲遵從池耶雲的意思一直沒讓小妹知道，有關她二姊和常某之間的一段往事。

　　自小，池尚雲的個性便是無羈、浪漫、撒潑的，小小年紀便愛到處逛遊，或友伴家中流連忘返，經常一去三五日，連做母親的也不能控制。和常寧凡交往既深，做大姊的已看出小妹的異態，心中有份隱憂，但無法干涉。

　　發覺池尚雲的生理狀態有異的人是池意雲，她看她在家時懶洋洋的嗜睡，早晨起床聽她在洗手間裏咳嗽，然後喔呀喔的作嘔的聲音。往日愛吃的火腿和牛舌等等食物，這時對著白青青的臉兒一副哭喪模樣。於是，這一日，看古恆強持著他的公事包上班去，池意雲便把妹妹帶進臥房來。

　　「尚雲，你是怎麼的了？」

　　「什麼『怎麼的了』？」池尚雲斜起眼梢望著大姊。

　　「你不是很舒服的樣子。對不對？」

　　「我大約是感冒了，或者……什麼時候吃壞肚子。……」

　　「我看都不是，只是你這小孩子要生小孩子了。」

　　「什麼？！大姊你胡說些什麼？！」她那圓睜了的靈活的大眼睛，嵌在白裏帶青的臉蛋兒上，更見黑白分明。

　　「這個月月經來了嗎？」

　　「我月經常常不來的。」池尚雲又眼梢一抬望了大姊一眼。

　　「什麼話！」

　　「記得那回我去露營的事嗎？出發的那天就該來月經，但是老不來，一個多月回家以後它才來。對不對？起先我還亂緊張了一陣子，擔心得了什麼怪病。你記得嗎？」

　　「這一回不一樣了。小妹妹。」

　　「為什麼會不一樣？」

　　「老實告訴我，尚雲，你和什麼人睡覺過嗎？」

　　「和誰睡覺？和你睡過，和二姊睡過，還有和我同學好友她們那些女孩子睡過呀，……」

　　「別用這種態度對我，你應該對我說老實話，我只是想幫你的忙。即使我是你的母親，我也只是對你除了勸告以外便是幫忙，你難道到現在還不能相信嗎？」

　　池尚雲眨眨眼，雙手蒙上了面孔，噓了一口氣，說：

　　「誰說我對你不相信，我只是……你不知道我是……有點兒難為情嗎？」

　　「和你親密的那個男人是誰？常寧凡？」

　　「你說還有那一個？人家說他要和我結婚的呀。」

　　「他不是已經結了婚嗎？」

　　「人家他說就要和沈耐冰離婚啦，他們早就分居了，你不是也都知道了嗎？」

　　「他知道你懷孕了嗎？」

　　「他怎麼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哩。」

　　「你相信你已經懷孕了嗎？」

　　「我……我不知道。」

　　「這樣子，小妹，讓我帶你去看一次醫生，……」

　　「不，我不去。」

　　「不去？」

　　「不去。這……這是件多麼難為情的事！」

　　「難為情對什麼事都沒有補助，常寧凡既然答應要和你結婚，……」

　　「你不相信他要和我結婚嗎？」

　　「我說過我不相信嗎？」

　　「你最好不要那麼說，大姊。如果你那麼說，你就是有眼無珠，你就是狗眼看人低。你……你要知道，那……那我就會把你恨死！」

　　「好吧，為了不希望你把我恨死，我就說我相信他要和你結婚，」

　　「什麼，你說你『就說你相信他會和我結婚』？你這算什麼真心話？」

　　「真心話是我心口如一的相信，千真萬確的相信，好不好？」

　　「好呀，」池尚雲眨眨眼：「這才差不多。」

　　「好，那我現在可以接下去把話說完，對不對？常寧凡既然這樣誠心誠意的要和你結婚，當他聽到你懷孕的消息，一定十分高興，」

　　「你說他一定十分高興嗎？」池尚雲滿臉笑意。

　　「這是當然的事呀，現在你自己不能確定了嗎？人要結婚，就是希望成家。成了家就希望有兒女，他和沈耐冰結婚後……」

　　「那女人連半個鳥蛋都沒給生下來，……哦，對不起，」池尚雲雙手掩口：「我忘了你也是一名半個鳥蛋也沒生過的人。」

　　池意雲淡淡一笑：

　　「可不是，像我和她這樣的人，有時候的確很悲哀呀。」

　　「其實，」池尚雲嘆了一口氣：「我也不怎麼想這時候做媽媽，……」

　　「你現在心裏這麼想已經嫌晚了。」

　　「你認為，……呃……即使我懷孕了，也不是一件壞事。唔？」

　　「我是這麼想，你也要我這麼想，不是嗎？」

　　「如此我便得告訴常寧凡，要他從速和沈耐冰辦好離婚手續，然後和我結婚？」

　　「你不要這樣問我，你得肯定的這樣告訴我。因為你既……呃……知道常寧凡愛你，他便應該那麼做。」

　　池尚雲點點頭。池意雲感慨又憐惜的一手在小妹背上輕撫著：

　　「我回頭掛個電話和醫生聯絡，約定一個時間帶你去看他，結果怎樣，我們會立刻知道。」

　　※※※

　　池意雲帶著池尚雲去看了婦產科醫生，證實妹妹已經懷孕一個多月。池尚雲乃忙著找常寧凡，得到他那般的論調要她墮胎。

　　第二天一早，池尚雲隨著常寧凡離開〈蝸居〉。按照往日規矩，她會和他廝守在一起到傍晚。但這次常寧凡說他公司裏有事必須立刻處理，和池尚雲約好隨時電話聯絡，二人便分了手。

　　池耶雲回到家中，找著大姊獨自在餐廳中吃早餐。見了她，說：

　　「還沒吃早餐吧？」

　　池尚雲搖搖頭，在大姊對面的位子上坐下來。女佣來問她要的是稀飯還是麵包，她想了想，要了一杯新鮮柳丁汁。

　　池意雲喝了一口番茄汁，注意著小妹的神情等著她開口。她開口了：

　　「大姊夫呢？」

　　「在睡覺。」

　　柳丁汁來了，池尚雲接在手裏：

　　「你們昨兒晚上玩兒牌到了幾點鐘？」

　　看女傭離去，池意雲說：

　　「言歸正傳，老三，你的事情怎麼解決？」

　　「得……把……」池尚雲眼睛四面注意了一下，一隻手划了划示意：「這東西取掉。」

　　「嗄？！」

　　「他說留不得把柄的，有惡婆娘會告惡狀。而且，那惡婆娘非常難纏。」

　　「什麼？」

　　「他說……」池尚雲靠近大姊，雙手圍著嘴巴悄聲地：「沈耐冰那惡婆娘會告我們通姦的罪。她不肯和常寧凡離婚，只等著抓個把柄告發我們。」

　　「你同意把孩子拿掉？」

　　「不同意怎麼辦？難道願意被人揪著小辮子去……去坐牢？」

　　池意雲把剩下的兩口番茄汁喝光，一張面紙抹一抹嘴角，問池尚雲道：

　　「你不吃別的東西了，是嗎？」

　　「吃不下。」池尚雲蹙著眉心搖搖頭。

　　「把柳了汁帶著，我們到你房間去。」

　　姊妹二人來到池尚雲的臥房，關好了房門，椅子上分坐下來。池尚雲又啜了小口柳了汁，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池意雲凝注的目光看著妹妹：

　　「老三，如果你們一定不能留著這個孩子，我要它。」

　　「嗄？！」池尚雲沒料到大姊有這一著。

　　池意雲早把一切盤算過。這時說：

　　「你知道我已經生不出孩子了。我又一心的愛孩子，你二姊生了以智現在又懷孕了，每次我抱著以智，只覺孩子太可愛了，你二姊本來說，身上這個可以給我。但是你二姊夫捨不得。現在你有孩子，又不能把它留住，剛好可以給我。拿目前的情況來說，是件兩全其美的事。」

　　「我……那……我對常寧凡怎麼說，老實告訴他嗎？」

　　「當然不可以告訴他呀。除了你、我以外。甚至你大姊夫，我們都可以不告訴他。」

　　「你也可以不告訴大姊夫？」

　　「當然可以，如果你不願意讓你大姊夫知道，我一定可以做得到。」

　　「大姊，這件事最好只是你和我兩個人中間的秘密。」

　　「好，那麼這樣子，我們現在趕快辦理手續，我帶著你一齊到美國去，……」

　　「到美國去？我不想離開常寧凡呀。」池尚雲圓睜著眼。

　　「你懷著個孩子，……你……你要跟在他身邊做什麼？」

　　「我……我要墮胎，要不了一個月，我……我就又是好好兒的一個人啦。」

　　「女人墮了胎後更容易懷孕，你知道這回事兒嗎？」

　　「我……我不知道。」

　　「可不是，如果你墮了胎後又懷孕，可又怎麼辦呢？」

　　「我……我……我難道不可以避孕嗎？」

　　「避孕？你要誰教你避孕？常寧凡？他早知道你有孩子會留個把柄給他妻子利用，就早該教你一個方法呀。」

　　「那麼你教我。好不好？」

　　「你是不願意給我這個孩子，對嗎？」

　　「我不是不願意，我……我只是覺得生個孩子太可怕，太麻煩，肚子越來越大，一連下去要八、九個月，我……而且又讓我……」

　　「尚雲，你說，你完全不愛屬於你的這條小生命嗎？」

　　「我當然也不是不愛呀。」

　　「我告訴你，照常寧凡所說，他的太太不肯和他離婚，又非常難纏。所以，他要和她離婚，起碼是一年半載的事。再說，……他太太既然蓄意控告你們通姦，相信她會雇個私家偵探暗裏跟蹤著你們，……」

　　「嗄？！」池尚雲大驚失色。

　　「所以，這段日子裏，你也最好和常寧凡保持一些距離，這就是為什麼剛才我說我得安排帶你到美國去，……」

　　「那我對常寧凡怎麼說呢？我不能告訴他我要留著孩子，八、九個月的時間，他……他會想念我呀。」

　　「你就讓他多多想念你。這對一雙情侶來說，好處甚大。你難道不了解嗎？」

　　「讓他多多想念我，還讓他擔心可能我從此不理他了。對不對？」池尚雲笑著點點頭。

　　「對呀，你可以這樣告訴他，說你想到美國去唸一兩年書，……」

　　「一兩年？！」

　　「你只是隨便說的嘛。」

　　「生下孩子我就回來了？」

　　「對呀，一面你也算給他時間讓他和他太太辦理離婚手續。你生了孩子便交給我，你的骨肉就像我自己的骨肉一樣，我會全心全意的愛他或者她。」

　　「你怎樣瞞著大姊夫這件事兒呢？」

　　「問題簡單呀，我們人在美國，你把孩子生下來後我掛越洋電話告訴你大姊夫，說那是別人的孩子，被我領養了來。只要我和你兩個人對誰都不透露真相，誰會知道這件事呢？」

　　「你也別告訴二姊，唔，我……呃……雖然對二姊我不必瞞她，只是我覺得太……太難為情了，她知道了一定會笑我，笑我這麼樣兒的……呃……」她咬住下唇打住了。

　　「我一定幫著你也瞞著你二姊，你放心。」

　　「好吧，大姊，我……我聽你的，留著孩子交給你，我……我心裏的確也平安一些。孩子有你照顧，一定比我自己照顧來得好。只是……」

　　「只是什麼？」

　　「我還要和常寧凡商量一下子，……」

　　「你和他商量什麼？」

　　「商量我要到美國唸書的事呀。」
　　「你怕他不讓你去唸書？」

　　「我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和沈耐泳辦好離婚的手續，如果他在我生孩子的時間以內可以辦好，你就得原諒我不把孩子生下來了。你了解我的意思嗎？大姊？」

　　池意雲嘆了一口氣：

　　「好吧，你去和他商量看。我一面虔誠的多向老天爺祈禱一兩回，為這個無辜的孩子乞命，也為我這個連半個鳥蛋也生不出來的女人，求一份做母親的快樂。」

第三十章

　　池俏雲找著常寧凡，後者同意她立刻起程到美國去。大姊所預料的果真分毫不差，沈耐冰那婆娘太不好惹，離婚的事兒要放出長繩子慢慢兒的收。她也果然心思惡毒，私家偵探只怕聘了「一大把」。

　　「好吧，大姊，我們走定了，讓那惡婆娘去搭撒羅網，去佈設巧局，到頭來什麼都撲了一個空，到頭來，……看看誰贏誰輸哩！」

　　池意雲安排好一切，帶著池尚雲出發到美國去。對古恆強的說辭是給小妹一個深造的機會。自己則一是陪伴妹妹走這一趟，再者乘機辦些在國外的「一向當辦而未辦的」事情。

　　洛杉磯近郊的一幢雅緻的房屋，是古恆強新購置不久的產業，姊妹倆用以定居，妥當而又方便。開頭好幾個月，池意雲帶著小妹四處走走。逐漸，池尚雲選擇待在家裏，在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和常寧凡通電話。她當然希望能夠天天聽到他的聲音，無奈他是「無頭蒼蠅」般的忙，她休想能在一定的時間、一定的地點聯絡到他。而他們間的通話也只有他在〈蝸居〉的時刻才合適。所以，每一次都在間隔了一個星期、半個月，甚至一個月的時間才能如願。

　　每一次拿起電話聽筒，池尚雲千篇一律的問常寧凡：他和沈耐冰的離婚談判進行到那裏。所得的結論都是：沈耐冰在如何苦心孤詣的「長期抗戰」。池尚雲私心裏著急沒有用，她既一心的相信常寧凡的誠懇，又相信常寧凡一心的愛她，所以，一切的不可忍耐也都忍耐了。感覺上就像蝸牛爬的在異鄉的歲月，事實上流逝得似水如梭。看看過了六個多月，池尚雲知道她的盼望在孩子出生之前得到好消息，已是一件絕不可能的事了。

　　看到小妹安心待產，池意雲連忙進行她的第二步驟的部署。為了池尚雲也不願讓池耶雲得悉內情，做大姊的只好有番除了對丈夫以外的說辭。她這樣告訴二妹：當她到達美國後沒幾天，發覺有並非經期的出血現象。看了醫生，原來她懷孕月餘了。但因出血，醫生認為她必須遵照指點，以期保住胎兒，所以，她現在是醫院和住宅兩邊跑，大部分的時間則是躺在床上休息著。好在目前有池尚雲陪伴著她。原說俟小妹找個學校安頓下來她便回家的計劃，是要有所變更了。

　　對古恆強，她開門見山的一句話這樣說：

　　「喂，親愛的，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可能領養得到一個孩子哩。」

　　「嗄？！真的？你……你怎麼忽然想到去領養一個孩子呀？」古恆強萬分驚喜，結婚多年二人不曾生育，他時興領養孩子的意念，但妻子一直不贊同。現在池意雲自己想到去領養一個孩子，可真是太令人興奮的一件事兒呀。

　　「我來美國前，不是告訴你有件我早就該辦而未辦的事嗎？我這就到這兒來辦啦。」

　　「那麼你是早胸有成竹，可是把喜訊保密得緊緊的，一些兒風聲也沒對我透露呀。」

　　「事情是這樣的：那個有了孩子卻不能留下來的未婚媽媽，是尚雲的好朋友。我們出國前知道這件事，我聽了十分動心，要老三說服她把孩子留著，但那女孩子舉棋不定。我正是一心的希望尚雲答應離開電影圈，慫恿她來美國學習些什麼，便因此陪她到這兒來。來了以後，我們好幾次和尚雲那好朋友磋商，總算那女孩子答應了。現在只等著她把孩子生下來。我所以不早點兒告訴你，是因為事情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還是慢點兒宣布的好，免得到頭來害你失望。」

　　「謝謝你，太太，我……我真沒想到你改變主意了。」古恆強嘴裏這麼說，心裏倒也了解：夫妻倆都看過醫生，他自己沒什麼問題，池意雲也不是絕對沒有生育的希望，一向她不願意領養孩子，是在企盼早晚會由她自己生出一兩個來吧。

　　「領養孩子不是一件想做就做得到的事，問題和道理可多著哩。這年頭願意把孩子給人領養的並不多，願意這麼做的，孩子父母的種種，例如身世背景、遺傳因素、健康情況，……可說複雜又無從得知，一旦領養過來，孩子的『品種』等等完全是個未知數。如果不幸領來個和我們無法溝通的，豈不是給自己套上一副枷鎖嗎？」

　　「那麼這一次你算把這些重點，都作一番細密的考慮嗎？」

　　「說細密也不能說如何細密，只是，由於尚雲的關係，我知道有關小倆口子的許多事，也見過嬰兒的媽媽一面。一切都沒得挑剔，如果由我自己來生一個，相信先天的種種條件也不過如此哩。」

　　「那真是太好的事，太太，我們等著相互道喜啦。」

　　※※※

　　三個多月後，池尚雲分娩了，生下一個肥白可愛的女嬰，池意雲興高采烈的給丈夫掛越洋電話報告喜訊。

　　「一個女嬰？」古恆強問。

　　「是呀，你不滿意嗎？」

　　「嗄？那裏話！怎麼會不滿意呢？孩子……呃……健康、活潑、可愛……嗎？」

　　池意雲笑著：

　　「健康方面毫無問題，淨重三千四百多公克，身高五十一公分。活潑嗎？已把大又明亮的眼睛睜開來若干秒鐘，別的好像她還沒有什麼本事表達。可愛麼，我看起來她真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一個嬰兒。尚雲在旁邊兒看了直說，她長得有點兒像我哩。」

　　古恆強高興得哈哈哈地了：

　　「像你？那麼她真是老天爺特別安排給你我的孩子啦。這樣子告訴人家她是你自己生的，不是更天衣無縫嗎？」

　　「耶雲那兒，你替我掛個電話給她，告訴她我會在醫院裏住幾天，等我回到家裏，便要自己打電話給她。」

　　「好呀，我知道啦，……現在，是給嬰兒取個什麼名字的問題，我仔細的考慮過：男孩子的話管他叫古曉天，我們姓古，就算它打鼓的鼓，古曉天，就是鼓打得響到天都知曉了的意思。女孩子的話就是古吟月，吟唱的吟，月亮的月，你看好不好？」

　　「古吟月？好呀。」池意雲笑著：「但是我知道，你還在盼望那一名『響得天都聽得見的鼓聲』的小人兒。對不對？」

　　「對呀，先來個古吟月，讓你學習一回如何做母親。然後是古曉天。這個弟弟由我們自己製造，不必辛辛苦苦的找別人家的孩子來領養，你答應我，唔？我最心愛的家主婆？」

　　古吟月那小娃兒滿了一個月，池尚雲便吵著要返回台灣。池意雲私心裏希望能把小妹再留在美國兩三年或者一兩年，建議她進某大學研讀一兩門她有興趣的學科，如果這時期內她能遇上一兩個好男孩，和那口是心非的常寧凡永斷瓜葛夠多好。但是池尚雲堅持不肯，說好說歹，池意雲留著小妹在洛杉磯又度過兩個多月，到了不能再拖延的這一日，大人小孩仨，搭上了飛機回到國內。

　　※※※

　　這一日，古恆強夫婦在家中舉行一個盛大的宴會，為了慶祝「小公主」古吟月誕生四個月。賓客陸續到齊，池尚雲卻乘著另一部電梯悄悄地離開家。她是剛得著一個消息：常寧凡把沈耐冰從美國接回，前不久夫妻倆聯名邀請了許多朋友，為二人的結婚紀念日狂歡了一場。……

　　「老天爺，你……你說……你和她……請了那麼多朋友，慶祝你們的結婚紀念日？這……這是……什麼意思呀？！」池尚雲握著電話筒，帶淚又是顫抖的聲音。

　　那邊常寧凡的噪音低沉而又疲乏的：

　　「我也正想找你，尚雲，你來一次吧，我有話說給你聽。〈蝸居〉，我這就到〈蝸居〉去等你。」

　　池尚雲一抹淚水隨手抓了一個手提包就跑，前一刻大姊正探頭進她的臥房催她早些兒出去，因為客人己來了不少。池耶雲也已帶著她的以智，和出生剛五個多月的以慧回來了。我沒有閒情和你們湊熱鬧應酬了，池尚雲心裏想：我這就得去和常寧凡那混蛋理論一回，我……我……說不定今天是那混蛋的末日，我……我真是恨不得切下那混蛋的那隻狗頭來！

　　車庫裏開出了車子，池尚雲心急如焚的一路駛向〈蝸居〉，半個多鐘頭後，上了那迂迴的山徑。漸行漸高，那邊已是那一幢魔屋。她踩著油門車子箭似的向前衝，然後嘎地一聲，停煞在距離台階不過幾寸的所在。

　　常寧凡坐在客廳裏，一手有杯酒，一手有根香菸。見了池尚雲，右手的香菸熄滅了，左手的酒仰面一口氣的吞了下去，把杯子放下來。

　　「你坐吧，尚雲。」他嘆了一口氣，晶瑩的瞳眸彷彿湧起了一層寒霧，打量著滿臉是淚的她。

　　「好，我坐下來，聽聽看你現在能對我說一些什麼。」池尚雲說著，又左手、右手的抹了淚。

　　一屁股的落坐在她經常坐著的，和他成個九十度直角的沙發上。

　　常寧凡又嘆了一口氣：

　　「我……我也真沒想到，沈耐冰她……忽然回來了。」

　　「你親自去把她接回來的，你怕對我說老實話嗎？！」池尚雲大聲地。

　　「我不是電話裏告訴你，我是要去和她辦理手續的嗎？但是她還是那一句話：她不肯和我離婚，而且她選擇跟著我回來。我……」

　　「你可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是不是？」

　　「的確，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只要她一天不答應和我離婚，她也就一天是我的妻子。這話我不是早就對你說過了嗎？」

　　「你們結婚紀念日那一天，你和她興高采烈地在一起。你到底……」

　　「那樣的場面，我總不至於哭喪著臉孔吧？你要不要再聽我說一遍：她一直是我的妻子呀。」

　　「你……對我的那些允諾、答應呢？」池尚雲的眼淚又涔涔而下。

　　「你早知道我不是自由之身。我對你的允諾是：我要試著去解除在我身上的束縛。我也試著那麼做過，結果我無能為力。」

　　「所以你今天要告訴我的是：你打算放棄一切了？」

　　「我只好那樣，不然我實在太辛苦了。你知道我本來就那麼忙，如果……」

　　池尚雲疲乏地閉一下眼睛搖搖頭：

　　「事實上，我知道你是一個最倔強、最有力量的人。如果你打定主意那麼做，沒有什麼事情會辦不通的。金剛超人站在你面前也都沒有用，別說區區一名沈耐冰！」

　　常寧凡嘴角上隱現一抹微笑，但他立刻壓散它。他又想說一兩句話，想想也不說。茶几上又取著一根香菸。池尚雲又一手抹了淚水：

　　「這……這一次……沈耐冰帶了多少財產交給你。呃？」

　　「這是什麼人告訴你的呢？」

　　「她的財產龐大得驚人，我大姊那筆錢你也可以立刻還她了。對不對？」

　　「你還有什麼別的建議嗎？」

　　「所以我現在知道了，你一向對我只是敷衍，只是欺騙，只是……玩弄，……」

　　「敷衍、欺騙、玩弄？你為什麼要這麼說？這太難聽了。對我不好聽，對你自己也不好聽。是不是？唔？」

　　他那種神情語氣都使池尚雲咬牙切齒，想到早該聽大姊的話，而她那時就那麼愚蠢的聽不入耳。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悔己晚了。

　　「我……我大姊一直吩咐我離開你，她……她把我帶到美國去也就是這意思。她……她以為我離開你遠遠的，我……我……我就會忘了你。那裏知道我……我就有這麼笨，我……」她全身顫抖著說不下去，雙手掩面又啊呀嗬的放聲痛哭了。

　　「喂，喂，喂，池尚雲，天下事沒有這麼嚴重的啊！」常寧凡一手拍拍池尚雲的肩膀，一杯斟得滿滿的酒交給她：「來，這杯酒喝下去，來，」他把池尚雲的雙手從她臉上拉下來，那杯酒靠近她唇旁，看她邊抽抽噎噎地一口的喝了下去，說：「對，對，幾杯酒會使你忘了世界上不管什麼事。不是嗎？」

　　他又斟滿一杯酒靠近她唇旁，她又張開嘴巴一口吞地喝了下去。

　　「其實，我告訴你，尚雲，愛情……是件最沒道理的東西。呃……換一句話，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愛情這東西。你知道嗎？」

　　他又給池尚雲一杯酒，然後又斟滿一杯自己喝下去：

　　「你認為你愛我，事實上那是一種幻覺。一旦時過境遷，你會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池尚雲閉著眼，接著常寧凡交給她的一疊面紙，抹了眼鼻，不聲不響的歪在沙發上。

　　「你年紀這麼輕，長得這麼漂亮，你大姊又最會照顧你。要不了多久，一大群年輕英俊的小夥子跟在你身邊跑；那時候你遇見我，你會連正眼也不肯看我一下哩。」

　　池尚雲微微一笑，接著哈哈哈哈地幾聲。

　　「我希望你高高興興的，池尚雲，未來種種譬如明日生！」

　　池尚雲頭一昂，雙手按著沙發椅手費力地立起身來。抓著她的手提袋，身子一搖一晃的向前行。常寧凡跟在她身邊，一路的直送到她的座車旁：

　　「小心開車啊，原諒我晚上不送你了。」

　　池尚雲上了車，電門打開，發動了引擎，但扶著方向盤的手左扭右轉的卻無法把車子調回頭。

　　這下子看她的車子幾乎衝上台階，常寧凡連忙上前開了車門，一手把她推向右側，自己坐在駕駛座上掌握了方向盤。

　　「你管我做什麼？！我是生是死你關心什麼嗎？」池尚雲雙手抱著臂膀，人歪歪的斜靠在車窗旁。

　　「你死不得的，你知道嗎？你如果死了，我免不了『我雖不殺伯仁』的自責。你知道嗎？」

　　「你放心，我如果要死，先要秤一秤價值，為了你的緣故死，太沒價值了。」

　　常寧凡笑起來：

　　「好呀，你能夠這麼想，我太高興了。」

　　池尚雲又一手抹了抹眼睛和鼻子：

　　「我還想問你一句話：你說世界上根本沒有愛情這東西，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說真的，你說呢？你說世上可有愛情呢？」

　　「你是向來沒用真心愛過誰。對不對？」

　　「我也不知道呀。也許，每個人對愛情都難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常寧凡又笑了笑，車子迅速地在斜陡又靜僻的山道上往下滑駛。

　　「那時候你對我說：你愛我不同你所愛過的『一般女子』，你為什麼要對我那麼說呢？」

　　「我真的那麼說了嗎？」

　　「你沒有那麼說？！你不承認？！或者你是忘記了？！」

　　「也許！那是因為你本領高強，逼迫我說了那句話。同時，你又最懂得怎麼樣的引誘男人。經你那一誘惑，我昏了頭，能做不能做的事，要說不要說的話，全都出來了。」

　　「什麼？！你說我誘惑你？！你說……」池尚雲惱怒地嚷起來。

　　「可不是？」常寧凡斜睨了她一眼：「今天你算沒有誘惑我的心情，離我一尺多遠歪在窗子那一邊。如果你再向我靠過來，再把你一身結實的肉貼到我身上，我還是會昏了頭，還是會把車子開回〈蝸居〉，把你抱上樓去，和你在床上痛痛快快的……」

　　池尚雲只覺一身的血向腦門上沖，眼前一大片金星在飛舞。雙手一抓，拖過來常寧凡的臂膀張口就咬。常寧凡大叫一聲，車子至斜地向前滑行了一截路，險些兒向著懸岩那邊衝著去。

　　「你好狠呀，池尚雲，瘋狗樣的把我的手都快咬出血來啦！」常寧凡怒吼著。

　　池尚雲涕泗滂沱的：

　　「我只咬你的手，恨……恨不能咬下你的頭顱來！你……你這混蛋，停車，停車！把車子停下來，讓我下去！」

　　「我如果要停車就是要把你綁起來，綁好了把你關在後面車廂裏。省得你撒野，發瘋的傷人。你自己不要命，我的命可不想陪你的一齊滅亡！」

　　「你停車，把我放下來！常寧凡！我不要和你這魔鬼一齊坐在車子裏，你聽見了沒有！」

　　「車子是你的，你要下車等我把你送到你們古家大門口的時候。如果車子是我的，你不必要求我停車，我早已經把你連轟帶攆的趕出去了。」

　　「我的車子又怎麼樣？！算我付給你這個我養的小白臉的夜度資。好不好？沈耐冰給你的夜度資是她的億萬財產，我池尚雲也不算白白玩了你一趟，這一輛車子也值幾個錢，回憶一番當年你有一餐飯沒一餐飯的日子，這輛車子很不錯呀！」

　　這一來輪著常寧凡眼前呈現一大片亂遊亂舞著的金星。他停了車，使勁地給了池尚雲一個耳光。

　　池尚雲狂吼著向著他的臉孔連唾了好幾口唾沫。邊一手開了車門，又是帶哭帶號的跳下了車子去。

　　周遭暗黑的，常寧凡這時彷彿清醒了一些兒，想到獨自留在荒郊地帶的這隻野貓會怎麼樣。再一想牙根咬了咬，把車子轉了一個頭駛回〈蝸居〉。

　　算算約莫是那野貓該到家的時候，常寧凡掛了一個電話到古宅，池意雲來接聽。常寧凡問道：

　　「古太太，尚雲到家了嗎？」

　　「沒有呀。晚上我們家宴客，我正奇怪找不到尚雲。她……她到你那兒去了嗎？」

　　「是的，她來了，她很生氣，和我吵了一架。……後來，我送她回家，半路上她堅持要下車，我只好聽她的。算算，現在已經一個多鐘頭了。」

　　「你想她可能迷路了嗎？」

　　「不會，這一帶她很熟悉，那兒找計程車或者搭公車，她也都很清楚。我是在想，如果她還沒回家，不知道會不會到別的地方去。」

　　池意雲想了想，憂心忡忡的：

　　「不，她不會到別的地方去。我想……我們必須出發找她，請你協助我，可以嗎？」

　　「有這必要嗎？如果……」

　　池意雲打斷他：

　　「絕對有必要！」

　　「她恨我入骨，見了我，只怕會生氣，一切……」

　　「有我在，常導演，我自己會把她領回家。」

　　「好吧，但是，怎麼找呢？」

　　「順著她下車的那個地點開始找下去。」

　　「好，我來接你嗎？」

　　「不，那樣子耽擱時間，請你告訴我你的地址，我這兒現在出發，你那邊也出發，我們在尚雲下車那地點見面。」

　　池意雲坐著由司機駕駛的車子和常寧凡在山路的這一隅相遇。二人下了車，手裏各執一支手電筒，一路的沿著斜陡的坡道走下去。常寧凡嘴裏不說，心中認為這是「逐野鵝」的行為，又相信那隻野鵝絕對已野到什麼地方荒唐去了，沒料才走了十來分鐘，便聽到路旁懸崖底下傳上來的微弱呻吟的聲音，二人連忙循聲把手電筒的光照了下去，可不是，那兒躺在山坳地帶，一身紅色衣裙的人不正是池尚雲嗎？！

　　「老天！老天！」池意雲驚叫著。邊用手電筒向著停在不遠那邊車子上的司機打招呼，司機會意了，立刻把車子開過來。

　　池尚雲的遭遇是這樣子的：從常寧凡駕駛著的汽車中下來，一路上又悲又哭，又怒又恨。顛顛躓躓地沿著山路走著，沒有多少時候，迎面見高速度馳駛過來的一輛大車子，慌忙跳著起來靠邊一閃，不慎跨步太大，腳底下踩了一個空，登時天動地轉的跌到岩壁底下去。

　　她這一跌傷勢可真不輕，常寧凡幫著司機好不容易把她從亂石草叢中給抬抱上來，她已因失血過多休克過去了。

　　過了一個多鐘頭，醫院的急診室裏，池尚雲逐漸甦醒過來，一眼見到常寧凡，又立刻嚷著：

　　「滾蛋！滾蛋！我不要見這個惡魔的臉，大姊你教他滾開！你教他滾開，……」

　　常寧凡離開醫院，再沒回去看她，也沒再打電話打聽她的傷勢情形。幾天以後，他得著一個消息：池尚雲因為傷重在醫院中去世。

第三十一章

　　轉眼，十八個年頭過去。

　　十八個年頭的光陰對常寧凡來說，真叫做一寸光陰一寸金。他分分秒秒的辛勤耕耘，得到的成果豐碩非凡。《怒潮》以後，每一部電影都受到普遍的歡迎和肯定。前後得到國內外二、三十項知名榮譽的大獎。家庭方面，沈耐冰替他生了一對年己十六，取名常平，常安的男性雙胞兒。圈內圈外，不論是誰，只要聽到他的名字，無不翹起大拇指讚揚一番，他那不世出的才華人人稱羨。他不是神，已受到人們崇拜神聖一般的敬仰。他不居住天上，已令人想像他是顆懸掛九霄巨大明亮的燦星！

　　古吟月在古恆強夫妻悉心照顧和呵護下，成長為一個人見人愛的女孩子，她不但形貌上兼具父母的優點，內蘊的才華也可見得自父母的真傳。小小年紀，唱歌、跳舞、演藝、無一不迷。聽過的歌曲只兩三遍便能朗朗上口，電視上看人表演，事後模仿得有模有樣。池意雲看在眼裏，心中既喜又憂，喜的是有女如此出色。憂的是事況已經越見顯明，她對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尤其為年輕人最崇拜的偶像常寧凡的欽服心意，正隨著時日急遽地加增。

　　池耶雲的子女習以智、習以慧也都已長大成人。習爾安和古恆強間的事業合作得愉快順利，但他的內心還是念念以電影工作為重，於是回歸原來的途徑，若干年來，所完成的片子也已有十來部。

　　這是新年的假期，這一日晚間，池意雲掛了一個電話給池耶雲：

　　「耶雲，吟月在你那兒嗎？」

　　「下午她來找以慧，表姊妹兩個人一塊兒出去了。」

　　「我下午有事出去了一下子，回來看到吟月留給我的一張字條子，說要到你那兒找以慧。」

　　「是呀，她們在家裏坐了一會兒，然後一塊兒出去看《玫瑰之死》那齣電影。」

　　「《玫瑰之死》？吟月起碼看過四、五遍啦。」

　　「不稀奇，以慧少說也看過四、五遍了。」

　　「這是為什麼吟月今天對我只是含含糊糊的說要去找以慧，因為我曾經警告她不要再為了《玫瑰之死》浪費時間。」

　　「我前幾天還發覺一件事，大姊，以慧在她的日記簿裏，夾了一頓常寧凡的照片。」

　　池意雲嘆了一口氣：

　　「吟月也有一張，暗裏藏在她的枕頭底下。」

　　「習爾安也正在注意這件事，他說以慧有一天去聽常某人演講，拿著他的照片衝上講壇請他簽名。過了不久，習爾安裝出若有心若無意的神情，對常寧凡提到這件事，不知他當時如何措詞，常某人聽了，半開玩笑的告訴他：『你放心，我不會惹比我晚一輩的女孩子，那是作孽的。』」

　　「唉，說起來，這兩個小妮子對常寧凡的盲目崇拜，要比當年我、你、尚雲三個人加起來的還要痴狂得多。」

　　「大姊，別把你自己和我以及尚雲牽扯在一起，我們三個人當中只有你是理智的，不像我和尚雲那般糊塗，我是運氣比尚雲好，不然豈不和她一樣下場。」

　　池意雲又嘆一口氣：

　　「老實說，我也當不起理智兩個字，那時候，一因為我已經結了婚，其次，你們兩個人的例子就放在我面前，使我看得太清楚常某那副真面目。如果不是那樣，只怕我的糊塗和盲目都不在你們之下。」

　　「我不知道今生今世常寧凡那魔王，還要欺弄並且辜負多少，對他付出一片真情的傻女孩兒。」
　　「你可記得尚雲去世後，他來贖回寄在我這兒作抵押品的翡翠如意時候對我所說的話嗎？他說他非常抱歉，可是身不由己。因為世上根本沒有愛情這東西，如果有人認為有，倘若不是被幻覺所欺，也就是說了騙人騙己的話。」

　　池耶雲冷笑一聲：

　　「『世上根本沒有愛情這東西，』這句話早已是他的口頭禪，他的確心中沒有愛情，有的只是滿懷的功名利祿。看他目前那種傲視萬物，躊躇滿志的神情，他這一生所祈望的，可說已經一一如願以償了。」

　　※※※

　　隔了若干天，池意雲到習家來看池耶雲。姊妹倆在後者臥房裏坐著，做大姊的又是心事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邊問：

　　「以慧在家嗎？」

　　「不在。今天是週末，年輕人是不作興留在家裏咑。」

　　「爾安呢？」

　　「他的那部叫《蛻變》的電影到底開拍了，一連好幾天，忙得非到夜晚十一、二點鐘的時刻是回不了家。」

　　池意雲點點頭：

　　「你可知道常寧凡的新片子《青春戀曲》要徵求若干名十八、九歲女孩子的事？」

　　「不知道。他手下年輕女孩子多的是，何必還要向外面去徵求？」

　　「昨兒晚上吟月告訴我，她和以慧兩個人想一齊去報名應徵。古恆強聽了大發脾氣，握著拳頭在茶几上重重一敲，把那漆器的茶几敲成了兩半。」

　　「哦？有這回事兒？以慧還沒有告訴我們。如果說出來，只怕習爾安的怒火也不會在大姊夫之下。」

　　「吟月很傷心，口不擇言的頂撞了她父親好幾句，狠力的把房門關上，躲在裏面哭個不停的。今天一大早出去，午後三點多鐘回來；又是砰的一聲關了房門，把自己封閉在裏面。任憑我在外面怎麼叫喚只不肯開門。」

　　「吟月那孩子聰明絕頂，可愛也絕頂；但遺傳了母親的性格，倔強而又主見甚深。」

　　「我心裏真是說不盡的煩惱，對恆強也不能說出來。雖然痴狂的崇拜常寧凡，是時下年輕男女普遍的現象，但是對吟月，情況又和一般人不相同。她有她自己毫不知情的和他之間天倫骨肉的吸引，這……想起來真使我……」

　　「我了解你的意思，大姊。」

　　當時池意雲順從池尚雲的心意，也把事情的真相瞞著池耶雲，只說古吟月是她的親生女兒。到了池尚雲意外身亡，做大姊的便向二妹和盤托出這段隱情。但這秘密由姊妹倆約定只屬她們之間的。
　　池意雲不讓古恆強知道，池耶雲也同樣的對習爾安守口如瓶。

　　「她一向心心念念想和常寧凡見面，為的想在他的電影裏擠上一個角色。」池意雲又嘆了一口氣。

　　「我相信兩個女孩子商量過，以慧也有這意思。爾安說要特別為她和吟月安排一齣戲，她嗤之以鼻的暗裏告訴我，她父親的手法和人家沒得比。我聽了嘴裏不能說，心中萬般感慨，也萬般無奈。這些我當年的感覺和盲目，如今不折不扣的由女兒回報給我了。」

　　「我們不能沒有防範的辦法，耶雲。這兩個女孩子不但有才有貌，而且身上流著父母的血液，她們今後會衝著向這條路上去，是沒得懷疑的一件事兒。」

　　「你說的是，大姊，吟月那塊瑰寶你更得嚴密的保護著，說人間奇葩，如她才真是罕見的一朵。這一點，以慧比較起來有保障得多，相信她想在常寧凡的片子中佔一席之地，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池意雲按捺不下滿心的煩惱：

　　「現在，耶雲，你晚上和以慧談談，吟月方面我也再努力，希望兩個女孩子當中有一個能接受我們的勸告去影響另外一個，那就是我們的福氣了。」

　　兩位做母親的費盡了唇舌，兩個做女兒的又哭又抗議。之後瞞著父母，不但報了名，還參加了初選和複選。喲，希望到常大導演身邊當演員的女孩子可真多哩，大家彷彿都抱著鯉魚跳龍門的心情，期待著有朝一日成鳳成龍。常大導演本身至今不曾露面，據說要等到決選的時刻由他自己來決定。工作人員個個看好古吟月和習以慧。兩位做母親的得悉內情，心中上上下下晃盪著的吊桶，真是不只千千萬萬隻。

　　姊妹倆考慮再考慮，一商量又商量，決定由池意雲掛個電話給常寧凡。雖然二人覺得疏隔多年，忽然有事找他，可說突兀得很，但是照目前情況而論，這是唯一釜底抽薪的辦法。於是這一日，池意雲撥了個電話給常寧凡：

　　「常導演，你好，我是池意雲，真是久違了。今天給你掛這個電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舉動，有件事情希望你能幫個忙。」

　　「哦，古太太，我們……呃……你……你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出來，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一定樂意效勞呀。」他好像感到意外，但立刻嗓音恢復輕鬆愉快，仍然是那般充滿了魅力，又加添了那許多自信和自負的意味。

　　「電話裏說不方便，請你給我一些時間我來看你。」

　　常寧凡略一遲疑：

　　「我的辦公室可以嗎？或者我到你的辦公大樓去？」

　　「我希望比較隱秘一些的地方，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見了面。」

　　「哦？！那……那麼就是一家叫〈燦星〉的咖啡廳，好嗎？那是十多年前的〈海星〉咖啡館拆後重建起來的。一○一房間？那是我專用的。我先在裏面恭候你，你來了找一○一，推開了門就可以進來，你說，什麼時候合適，是件急事兒嗎？」

　　「我想下午三點半鐘，可以嗎？」

　　「你說今天下午三點半鐘？」

　　「是的，你方便嗎？」

　　「好吧，我……雖然我本來有個約，但是我可以安排，我把和別人的約另改一天，那麼就是下午三點半鐘。〈燦星〉咖啡館的地址是……」

　　「我知道那所在，從前叫〈海星〉的時候我便熟悉，它現在升級了，改稱〈燦星〉，高級、豪華，沒有別的咖啡館比得過。就像你，常導演，今天的你成就非凡，誰能比得上，就是天上的燦星，也和你身上散發出來的萬丈光芒沒得比吧！」

　　常寧凡又笑又嚷的：

　　「喂，古太太，你這是恭維我呢？還是諷刺我？唔？哈哈哈哈！」

　　約定的時刻到了，池意雲來到〈燦星〉咖啡館。一○一室在三樓，電梯裏出來，有個金髮碧眼身著禮服的外國籍職員向她鞠個躬，不很純熟的中國話問了一聲：「你好嗎？」一○一室不難找，偌大的一層樓它是中心點，池意雲無暇注意周遭圍繞著的是些什麼裝備以及什麼功用的場所，這層樓是常寧凡個人專用的，他的窮奢極侈可見一斑。

　　輕敲了室門，池意雲把身上的黑貂皮背心脫下搭在臂彎上，正要伸手扭開門鈕，裏面常寧凡已把室門打開了。

　　「這一向都好，古太太？我們很久不見啦。」他把她延請入內，走近室中央，拉出長方桌旁的一把椅子，請她在上面坐下來。

　　池意雲坐好，兩隻手套脫下，又看了常寧凡一眼，十多年來她沒和他正式見面，除了電視上看到他，或者報章、雜誌上讀到他的消息。歲月並沒在四五十歲的他身上加一絲老態，相反的，只使他更成熟、篤定、世故，也因此見他更增不少原先就有的，為人所難以抗拒的男性魅力。

　　「喝些什麼飲料，古太太？」他端起桌上裝著半杯酒的水晶杯：「點心呢？」

　　「都不用，謝謝你。呃……常導演，我知道你忙，我也不能在這兒待太久。我們……呃……我現在就把話說出來。呃……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女兒，叫古吟月。耶雲也有一個女兒，叫習以慧。兩個人知道你最近為一部新片子招考幾名演員，都想參加應徵。她們報了名，初選、複選都已及格，已經列入決選十名的名單內，我……」

　　「你不希望她們被我選上，對不對？」

　　「是的，我們都希望她們用心讀書，不希望她們當電影明星。」

　　常寧凡笑了笑：

　　「那你們就不要讓她們報名應徵呀。」

　　池意雲不說實情，只說：

　　「我們都不知道，兩姊妹私下瞞著我們去報名的。」

　　「你們不讓她們試試看嗎？一、她們不見得會被我錄用。其次，你們應該尊重她們的自由意願呀。」

　　池意雲正色的：

　　「老實說，常導演，我和耶雲都不想冒那個險。雖然我們很清楚她們不一定會被你錄取。」

　　「你和習太太希望我怎麼做？」常寧凡又舉起手中的杯子靠近唇旁頓了一口酒：「決選的時候有意不選她們嗎？」

　　「我們不希望她們參加決選，希望你們發給她們一人一份通知單，取消她們的資格。」

　　常寧凡嘴角一提，眉一揚：

　　「我可以這麼做嗎？」

　　「這是耶雲和我向你請求的。」

　　「好吧，家長的意願第一。我明天吩咐公司裏的人發通知，請你再說一遍兩位小姐叫什麼名字，我記下來明天就辦這件事。」

　　池意雲用筆寫了古吟月和習以慧，紙條子交給常寧凡。他接了摺好插在上衣口袋裏：

　　「她們今年多大了？」

　　「十八歲了。」

　　「那麼是該唸大學的時候了。」

　　「是的。」

　　「時間過得真快。唔？」

　　「你的一對雙胞胎公子今年十六歲。是嗎？」

　　常寧凡又笑了笑：

　　「是的，他們已經滿十六歲，長得和我差不多高了。」

　　「聽說在學校裏功課好得很，又都長得一表人才。」

　　「你誇獎了吧？」他一臉愉悅地笑著。

　　「你真好福氣，常導演，人間的福澤被你佔盡。好太太，好兒子，你難道不認為他們非常可愛嗎？」

　　常寧凡哈哈哈地，見池意雲從座椅上起立，也跟著立起身來。池意雲向他道了謝，離開他那高貴無比的一○一室。

第三十二章

　　古吟月和習以慧接到通知被取消資格，兩個人羞恨萬千、彷彿世界已臨末日了。她們不了解，從報名到參加初選和複選，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對她們那麼好，有個姓莊的年輕男子對她們更是殷勤週到，處處協助。還不時對她們說悄悄話：能被選中的人，必定就是她們一對「姊妹花」。她們心中也認為自己穩勝，一面冷眼旁觀，決選留下的眾人中罕見幾個是突出可愛的。有回兩姊妹看著某些人的怪形狀不禁掩口而笑。事後自己檢討，認為不應該取笑別人。

　　「哼，以慧，現在居然輪著我們兩個人被取消資格，你說做人真是誰該笑誰啊！」古吟月說著一手抹了一下沿著面頰流下的淚水。

　　「這當中一定有問題，有人被賄賂。信不信？……呃……像平劇裏的故事《王昭君》一樣的，奸臣陷害她，在她的面圖上點了一顆難看的底，皇帝信以為真，她就和我們一樣被取消資格了。」

　　習以慧也一手抹著臉上的眼淚。

　　「你相信有人如此這般的陷害我們？」

　　「可恨你我爸爸媽媽都反對我們去應徵常寧凡片子中的演員，否則我爸爸拿他以前和常導演中間的關係，替我們說幾句話，常導演一定會直接找我們去和他見面，而且還一定會對我們另眼看待的。」

　　「告訴你，昨兒晚上那個姓莊的人給我掛一個電話，說那是常寧凡自己吩咐他們發出取消我們資格的通知的。」

　　「嗄？！常寧凡自己？那是怎麼一回事兒？他見也沒見過我們一面呀？」

　　「誰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兒，姓莊的說他是暗地裏告訴我們這實情，他很為我們兩個人抱不平，但是沒有辦法幫我們的忙。他還再三囑咐我，千萬不要讓別人知道他給我掛了那個電話。」

　　「我們要為這樁『冤獄』奮鬥一番，吟月，我們必須奮鬥，看到底是誰從中攪鬼，要洗清自己，要挽回這局面，全靠我們自己的努力。」

　　「如果說我們自己掛個電話給常寧凡的話，你說怎麼樣？」

　　「好呀，你說你掛電話呢還是我？」

　　「我們兩個人一齊找他，你先說話。因為你比我大，而且二姨丈跟常導演從前有過那麼一段關係，所以由你先開口比較方便。你說了以後必要的時候我來補充。」

　　「好吧，你說我們什麼時候給他掛這個電話好呢？」

　　「我想事情說做就得做，就是現在好，趁現在二姨和姨丈不在家，時間不早也不晚，常導演可能還在他的辦公室裏。」

　　習以慧撥著電話，古吟月手裏也拿著一具聽筒，那邊鈴響著，兩個人緊張地對著話機。秘書接聽的，問她是什麼人，她立刻報出父親的名字。對方便請她稍候，等了約莫五分鐘，才聽見常寧凡答話的聲音。

　　「呃……呃……常……常伯伯，常導演……」習以慧吞咽了一下口水，老天爺，這樣的稱呼足夠表達對他的敬意嗎到「呃……我……我是習爾安的女兒，叫習……以慧。」

　　對方大約是呆楞了一下子，接著又是那天底下無與倫比的極具魅力，但是冷冷漠漠的嗓噪音：

　　「啊，以慧，是的，我知道你。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找我嗎？」

　　「我們，呃……常伯伯，我的表妹古吟月和我，……我們參加了您那邊應徵……呃……不，呃……是招考……呃……女演員的……呃……事兒，呃……我們……」

　　那邊常寧凡打斷她：

　　「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們是因為收到我的通知，然後有意見要提出來。是嗎？」

　　「是的，因為我們不太懂，……」

　　「你們不懂的是什麼？」

　　「像我們初選、複選都及格了，而且……」

　　「而且什麼？你們認為，我們不公平嗎？」

　　「您看也沒看見我們，而且……」

　　「我的確沒看見你們，但是我……我可以聞得出你們的氣味。」

　　「嗄？您……您聞出我們的什麼氣味來？」

　　「比方說：臭蛋的氣味。可以嗎？」

　　「臭蛋的氣味？！」

　　「是呀，你認為我錯了嗎？」

　　「呃……常伯伯，我們可不可以請求，呃……」習以慧想想改了語氣：「請問您，我們不知道……您發出來的通知有幾份，除了那一份，……呃……不知道您可不可以……」

　　「你說你不知道我發出去的通知有幾份？！」常寧凡有份感到不耐的語調。

　　「是……是呀，您……我……我說我和古吟月，……呃……呃……我們想……您是不是還可以……呃……因……因為我們不但……呃……初選和複選都及格了，而且……他們……呃……您那兒他們那些人，都說我們兩個人好……好得很，所以……」

　　常寧凡大聲地：

　　「所以怎麼樣？所以你們要我收回成命？我已經決定的事情，就是已經決定了，難道可以由你們或者『他們』任意干涉嗎？」

　　「我……我們……」

　　「你們怎麼樣？通知書上面寫的什麼？難道你們沒看懂嗎？」常寧凡幾乎開始吼著了。

　　「我們是看懂了，……只是……」

　　「看懂了就是，還有什麼只是不只是的？呃？我忙得很，你們年輕人無事打電話來和我閒磨牙，你們多的是時間可以浪費，我可沒有時間可以奉陪呀！」

　　習以慧一張面孔漲得紅通通地，看古吟月一手指胸想由她出口和常寧凡談論的意思，急急地說：

　　「常伯伯，請您……這……這樣子，我的表妹古吟月她說要和您說幾句話，她……」

　　那邊常寧凡的嗓音提高到震撼二人的耳膜：

　　「什麼古吟月？！你要她省點兒氣力不必多話。好嗎？我看你們表姊妹人小膽子可不小，憑什麼你們可以如此信心十足的暢所欲為？難道就憑習爾安三個字，就有權利抓起電話往我的辦公室掛過來和我理論嗎？」

　　「呃……呃……常伯伯……」

　　「別管我叫什麼伯伯、叔叔的，我忙，沒有空閒和你們多說半句話，就這麼一句話，難道你們聽起來這麼難懂嗎？！」那邊的電話砰的一聲掛斷了。

　　習以慧的臉紅得發紫又發青，這時淚水又一串又一串的掛下來。不是因為傷心，只是感覺受到有生以來沒受過的奇恥大辱，一大疊面紙抹了淚，看了古吟月一眼：

　　「都是你出的餿主意，看我現在被瘋狗咬了一大口！」

　　「也好，」古吟月咬咬牙：「這瘋狗如此對待我們，我們抖抖雙手跳出他的魔法圈。我媽媽曾經告訴我：笨女孩子們都以為常某人可愛，事實上他有一隻其醜無比的面目，真是一點兒也不過分的一句話。」

　　「我媽媽也說過，從前她以為常某人比我父親可愛，後來才知道，事實上我父親比他可愛得太多太多。」

　　「現在我們怎麼辦？」古吟月忽然有一份無比空虛和悵惘的感覺，儘管常寧凡沒直接對她吆喝，但她彷彿也接受了一記，他給她的狠狠的耳光。

　　「你說『抖抖手』……應該是揮揮手吧？跳出他那魔鬼的魔法圈子，你是對的，我們都該這樣子呀。」

　　「去找你爸爸，他不是說剛好他正準備一齣適合我們的戲嗎？」

　　「我們還是一定得演戲？」

　　「你不想了？」

　　「我爸爸行嗎？我們不是都……認為他差了一些兒嗎？」

　　「我們兩個人現在更得好好兒的演出一部片子，好得讓常寧凡那鬼驚奇得眼珠子掉了下來，悔不當初把我們二人小看了。」

　　「你說我們能嗎？」

　　「為什麼不能？那魔鬼使你失去信心了？」

　　「不，我要和你一樣，他越小看我們，我們越要努力一番給他看。對，一點兒也沒錯，去找我爸爸。」

第三十三章

　　一年的時間過去。

　　常寧凡推出來一部口碑和賣座都好的《青春戀曲》，習爾安則推出了令人刮目相看的《姊妹情》。這部片子的內涵均屬上乘以外，又有古吟月和習以慧擔任女主角，古吟月果然特殊，一夜之間，成了個虹彩滿天，家喻戶曉的人物。

　　常寧凡連忙取來《姊妹情》的一捲拷貝，在他私用的放映室中放映出來，古吟月出現的第一個鏡頭便吸引了他，她的形貌，她的氣質，她的聲音，她的表情，她的一切……唷，老天爺！這樣的一個可謂不世出的稀世奇珍般的人物，我居然為了給池意雲一個人情，而拱手把她送給了習爾安！

　　他真是彷彿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了，開始困獸一般的坐立不安起來；彷彿一分一秒也不能等待的渴望和古吟月見面，彷彿有見著了她，便將五體投地在她面前親吻著她的雙腳的心情。

　　盤算又盤算，他要秘書張小姐掛個電話到古宅，小心的囑咐並教導了她一番。坐在一旁邊聽著自己的心在狂跳，邊看著她拿起電話聽筒掛電話：

　　「喂，古公館嗎？麻煩請古吟月小姐聽電話。」

　　「請問你是那一位？」

　　「敝姓張，呃……古小姐小學時候的同學。」

　　對方放了電話，常寧凡連忙問情況，張秘書一手掩著話筒回答道：

　　「好像是個女佣，電話沒掛斷，大約去請古小姐去了。」

　　「喂，」對方是個成年女人的嗓音：「請問你是找古吟月的嗎？」

　　「是的，是的，請問……」

　　「我是吟月的母親，……」

　　「啊，是的，是的，古伯母，……」張秘書舉眼向常寧凡作個示意的一瞥。

　　「小姐你貴姓大名？你說是吟月小學時候的同學？」

　　「是的，呃……古伯母，敝姓張，那時候和吟月同班，後來我出國去了很久，這回因為看了吟月主演的電影《姊妹情》，非常欣賞，……」

　　「哦，張小姐，請你告訴我你的大名，吟月回家的時候我好告訴她，然後讓她自己給你掛電話。」

　　張雅韻說了個名字叫張亞玉，又留了家中的電話號碼，但是兩天過去，古吟月沒給她回覆電話。常寧凡另找一位李小姐，然後王小姐、宋小姐，又是許媽媽，謝媽媽，甚至也加入幾位男士，但是他們一個個碰了個軟釘子，毫無斬獲。……

　　古吟月注意到這件事，甚感訝異，問池意雲道：

　　「媽，人家有的是我從前的同學、或者朋友，或者我的影迷。他們喜歡我，想和我說幾句話，你為什麼從中阻擋呢？」

　　池意雲嘆了一口氣：

　　「我老實告訴你，我懷疑其中有的人是由常寧凡背後指使著給你掛電話的。」

　　「常寧凡？！」古吟月眸子中閃爍著和當年的池尚雲同樣明耀、又摻雜著純真、驚喜的彩光。

　　「是的。你二姨和我最了解這個人的性格，當他不了解一個人，他會徹頭徹尾的排斥你。一旦他發覺你是一名角色，他便立刻改頭換面，對你無孔不入的巴結和祈求。」

　　「你能這樣確定，媽？」古吟月笑起來。

　　「我確定。你在《姊妹情》中表現得太好，常寧凡為了他的電影求才，就像吸血鬼求血一樣，他……」

　　「媽，別用這麼難聽的話說人家，他是一位導演，看到一個好演員想網羅，是完全正確的事。我……我只擔心自己不夠被他看上的資格。再說，我願意在二姨丈片子中當女主角，也就是希望表現出一些成績，用來做敲開常寧凡片子大門的敲門磚呀。」

　　池意雲淒楚的眼色望著古吟月：

　　「女兒，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演了《姊妹情》以後要收心，好好兒的上大學不再演電影，為什麼現在你又不守諾言呢？」

　　古吟月眨眨眼，垂著眼皮看自己的一雙手：

　　「我……我沒有辦法，媽。我……我演了《姊妹情》以後，更發覺自己真是喜愛極了這一門行業。我……我覺得自己彷彿是一條魚，而你卻一直把我鎖在狗屋子裏，不讓我回到水裏去。」

　　池意雲嘆了一口氣：

　　「可能有一天你會了解我為什麼要這樣保護你，只希望那時候……一切不會太晚。」

　　古吟月圓睜著她那一對兼有常寧凡和池尚雲毅力、固執以及堅持的眼色的眼：

　　「你這是什麼話？！媽？！我完全不懂，我完全不懂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呀！」

　　池意雲心情紛亂的吸了一口氣：

　　「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那些藉口打電話找你的人當中有一個是由常寧凡指使的，你要怎麼樣？你會因此自己去找他，接續那一條被我絞斷的線索嗎？」
　　古吟月淡笑著搖搖頭：

　　「那我是不會的，媽，你放心，你可不要誤以為你的女兒毫無自尊心。想常寧凡那時候在電話裏如何拒絕了習以慧和我，那份奇恥大辱，我一生一世也忘記不了。所以，平心靜氣地講，如果那些掛來的電話中有一通是常寧凡指使某人來找我，你把他給打退了去，我心裏也覺得痛快而大大的出了一口氣哩。」

第三十四章

　　常寧凡嚐到有生以來沒嚐過的思苦和企望的滋味，他凡百無心，寢食難安，獨個兒在由〈蝸居〉改建、改名為〈龍蟠〉的大別墅中跳來跳去。

　　今日的〈龍蟠〉比諸當年的〈蝸居〉完全是不同的面貌，他利用原址重新建造起一幢放大了二十倍的三層樓房。內中最豪華的設備和種種享受應有盡有，當然，缺不了一間放映室。這時候，他又跳進放映室裏，坐在舒適的沙發椅中，眼望著銀幕，一手一杯酒，一手一根菸；抽了一口香菸，喝了一口酒。一雙眼睛被懾去了魂魄般的盯著銀幕上的古吟月。

　　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他又跳起腳來，衝進另外一個房間，坐在寫字枱前，找著了習爾安家裏的電話號碼，這便按鈕掛了過去。

　　接電話的人正是習以慧，常寧凡聽得出她的嗓音。他很高興，又是聲調爽朗而堅定的：

　　「喂，以慧，你好，我是常寧凡。」

　　習以慧聽古吟月告訴她，池意雲懷疑打電話找古吟月的人當中有常寧凡，所以都給阻擋了的事後心中怪怪的：哼，他找古吟月，卻沒想到該先找找我。這時候聽到常寧凡的聲音，不知道該興奮還是該氣惱，躊躇了一下子，囁嚅地：

　　「啊，常……常導演，……」

　　「我……我掛這個電話的目的是向……向你們道賀的，你……你和……呃……古吟月，你們主演的《姊妹情》我看了好幾遍，覺得你們真是演得好極了。」

　　「你說你把《姊妹情》看了好幾遍？！」這是可以相信的嗎？這個人居然也有一日「迷」別人到了別人迷他的地步？！而且，這個人說話居然也結結巴巴起來啦！自從去年年初向他求情而他那等侮辱她們以後，習以慧想起來就有氣。今天他掛電話來，她心中還是餘忿未消，發過誓絕不稱他做「常伯伯」，也別說還有「您」和「你」的什麼區別。

　　「是的，你們兩姊妹演得太好了，我看了心裏又高興，又難過。」

　　「常導演，你是說你看了『又高興，又難過。』是嗎？」

　　「是呀。」

　　「我可以請問你是什麼意思嗎？」

　　「高興的是你父親的電影有那樣的成就。難過的是你們本來是我片子中的女主角，我卻只好把你們讓給了他。」

　　「哦，這是什麼話，常導演？我們毛遂自薦，你罵我們是臭蛋呀。」

　　「我有苦衷，有人要我那麼做，所以我萬不得已，只好對你們說了那句話，以慧。」

　　習以慧大聲地：

　　「什麼？你說什麼？」

　　「我寄給你們一人一封取消你們資格的信，是因為你大姨來看我，希望我不要錄取你們。」

　　「有這回事兒？！這……這是可能的嗎？我……」

　　常寧凡打斷她：

　　「你不相信，是嗎？你可以去問你大姨，還有你母親，她們都不希望你們拍電影，她們要你們上大學用功讀書。」

　　習以慧開始相信了。是的，母親和大姨得知她和古吟月去應徵常寧凡新片子裏角色的時候，簡直認為天從頭上塌下來了，堅持不允許她們那樣做，只是她們從始至終不肯聽話。……

　　「以慧，替我轉告吟月，說我祝賀你們的心意，好嗎？」

　　「好，常導演，呃……謝謝你。」

　　「我很希望什麼時候能夠和你們見個面，請你們吃飯，請你們到我辦公室裏來坐坐，或者，你要吟月掛個電話給我。」

　　放下電話，習以慧急急忙忙地找古吟月，電話裏對她說：

　　「吟月，告訴你一件事，剛才常寧凡打個電話給我，他說，他寄給我們那兩封信，是因為大姨和我母親兩個人希望他那麼做的。」

　　「嗄？！」古吟月彷彿渾身被火焚燒了一般：「你問過二姨這是不是真的了嗎？」

　　「我還沒問，我媽媽現在不在家，要一個多鐘頭以後才回來，大姨在家嗎？」

　　「她也不在家，晚上有個應酬，大概要九、十點鐘左右才回來，呃……以慧，要麼這樣子，我現在到你那兒去等二姨，她回來後我們兩個人先聽她怎麼說，你說怎樣？」

　　「好吧你來吧，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希望我會鎮靜些。不然只怕我還沒鬧清楚誰是誰非，我便率先瘋狂起來。」

　　「是的，以慧，如果她們那麼做，……真……真是太過分了，如果……」古吟月咬著牙根，把電話掛斷了。

　　古吟月到了習家，和習以慧兩個人等了約莫半個鐘頭，才見池耶雲回來。有一對朋友夫婦和她一齊進門。習以慧不顧一切的拉著母親的手來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一句話就衝口問出來。池耶雲看著兩個女孩子的表情，想著客廳裏那一對習爾安的遠道從歐洲來的朋友夫妻，壓低著聲音說：

　　「這是常寧凡告訴你們的？事實上情況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我們今天家裏有客，等客人走了，我會詳細的把一切說給你們聽。」

　　池耶雲在兩個彷彿失了神的女孩子臉頰上各親了一個吻，心裏想常寧凡那傢伙真是不折不扣的一條毒蛇，匆匆忙忙的回到客廳去招呼客人。

　　「來，以慧，跟著我到我家去等我的母親。」古吟月說著，拉著習以慧的手跳起腳來。

　　兩個女孩子在古家，女佣預備了晚膳給她們吃，但她們吃不下，喝了些雞湯便回到古吟月的臥房，二人說了許多話，也一齊哭過。並且說如果常寧凡那兒再也回不去，便不妨以「蹺家」出走來懲罰她們的父母。正說得又激動、又堅決，耳聽外面池意雲回來和女佣說話的聲音，古吟月又一手拉起習以慧的手，走了兩步放開她，說要她在房間裏等候著，她要把她的母親帶進房裏來，好讓二人向她細算帳。

　　池意雲看女兒激動而滿臉淚痕的來找她，意識到什麼事情發生了。又見甥女兒也一副痛心的神情在女兒房中，心裏更猜中了七、八成。聽古吟月把話說出來，做母親的吸了一口氣，在女兒床沿上坐下，一左一右，把兩個女孩子攬抱在臂間：

　　「是的，我去看過常導演，但是我是為了你們的緣故去看他的。那個人就像一條毒蛇，你們不知道，我和二姨深切的了解他的個性。所以，為了保護你們，我們商量了一回，你們不肯聽我們的話，我們只有請常寧凡放了你們。」

　　「果然，媽，你果然那麼做，你認為對得起我們嗎？」古吟月咬著牙，淚水又即刻淌了下來。

　　「我不會對不起你們，吟月，做父母的人一定不會有意做對子女有害的事情的。」

　　「但是你們難免會『無意』的陷害子女。對嗎？」

　　「我問你，吟月，截至目前為止，你們損失了什麼？」

　　古吟月想了想，不則聲。

　　「你們兩個人都非常聰明，你們想過沒有，萬一那時候你們被常寧凡選上擔任他那《青春戀曲》的兩個女主角，和你們今天《姊妹情》的成就比起來，那邊高，那邊低？」

　　「《青春戀曲》是因為劇本差了些，……」

　　「劇本是最重要的，難道你不清楚？難道你不知道如果常寧凡選上你們，充其量讓你們擔任《青》片的大妞和二妞。我說充其量，因為很可能你們還扮演不成大妞和二妞，因為常寧凡對沒有經驗的人沒有信心，絕對不肯貿貿然要她或他擔任主要的角色。那裏能像你二姨丈那麼樣，不計成敗的讓你們挑大樑？你們兩個人如果沒有機會扮演大角色，今天的成績那裏這麼顯著？今天的你們會如此的成為家喻戶曉的兩個名演員嗎？」

　　「也許……」

　　「也許什麼？例子放在眼前：《青》片裏演大妞和二妞的，一個是香港來的，一個來自大陸。她們都是起碼主演過兩三部戲的經驗。和你們一起應徵的兩三個人在片子裏演的是什麼角色，你們難道沒注意嗎？」

　　「她們那些人本來就是很爛的。」

　　「你以為如果你們被選上，常寧凡就會對你們另眼看待？」

　　「他是個有眼睛的人，他告訴以慧他把《姊妹情》看了好幾遍，說我們演得好極了。」

　　「那是因為加上《姊妹情》的劇本故事實在感動人的緣故，你可不要忘記這項最重要的因素。換了《青春戀曲》裏的大妞和二妞，你們能像在《姊妹情》片子裏那樣的發揮嗎？」

　　古吟月唇兒一抿，沒有話好說，和習以慧交換了一個眼色。

　　「現在，常寧凡把你們兩個人當天仙、公主般的膜拜和恭維，所以，這已經翻開他要求你們的第一頁。反過來，當初我和二姨如果答應你們到他那兒去列隊托缽討一席之地，你們向他求乞的日子也正翻開第一章的第一頁哩。」

　　「那你說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二姨和我都希望你們上大學先把學業完成了再說。你們年紀輕，大學畢業後心智成熟，閱人和處世方面也更有經驗和把握，那時候……」

　　習以慧跟著古吟月異口同聲一個叫大姨、一個叫媽的叫嚷起來。池意雲沒等她們接下話，說：

　　「你們的心意不管怎樣不會因我們的勸告而改變，對不對？」

　　習以慧和古吟月又一個叫大姨，一個叫媽的接下說她們是魚，……

　　「電影公司的攝影棚才是你們的池子，對不對？」池意雲長嘆了一口氣：「好吧，那麼你們已經有了池子了，《姊妹情》以後習導演也正在積極籌備一部適合你們的片子。我們大家再全心全力的配合這項工作，如果你們想順著這一條路線來發揚光大，不愁達不到目的呀。」

第三十五章

　　古吟月沒掛電話給常寧凡，對他的「請吃飯」以及上他辦公室的邀約也沒當一回事兒。一方面是因為傳話的習以慧沒把常寧凡的誠懇心意表達出來。他的目的只在古吟月，她氣惱地想：讓他自己掛電話到她家和她聯絡吧。

　　一年一度影劇界金鳳獎的頒獎盛典到來，常寧凡和古吟月被邀請擔任頒發最佳編劇獎的頒獎人。常寧凡曾經好幾次獲得此任務，但都沒有這一次這般令他興奮和雀躍。

　　這一個夜晚，古吟月穿著一身金色的長禮服，亭亭玉立的身材如凌波仙子，小腰肢令人心醉又心痛，一條三吋來寬的黑絲帶約束在上面，一朵發著亮光的黑玫瑰在腰的右側，垂下的兩條黑絲緞長而柔軟的隨著步履飛舞飄動著。她的髮高高梳起，前劉海兒後雲髻的俏麗無比。自肩到臂露出羊脂般細白的肌膚，下巴直到脖頸間的線條是造物者的巧工、嘴唇小而豐滿，紅潤潤的似花種帶露。眼眸子有如燦星，靈活而嫵媚明亮。一串鑽石項鍊在胸間閃爍著。如果鑽石有知，將嘆息無法和她的瞳眸、氣質爭輝光。……

　　樂音響起，燈光也亮了起來，台下萬頭攢動著，大家的目光凝注的仰望著舞台。看著常寧凡和古吟月一左一右的從後台緩步而出。驚嘆在眾人心中，一雙雙眼裏是羨慕的神色，這一對男女，真是人間罕見，天，就憑看到這場面，我們的眼福也是修來的呀！

　　兩個人走到台中央，四目交接，常寧凡心旌動搖，如中魔法，世上竟有如此可愛的女子啊！她在銀幕上的形象令人愛煞，如今面對著她，更感儀態萬千，艷麗絕倫！古吟月給他一個微笑，一手挽上他的臂膀。他微微顫抖著，感受著從她的手傳來的熱量，高壓電流般遍透了全身。

　　兩個人停立在麥克風前，台下觀眾熱烈地鼓起掌來，他們為常寧凡鼓掌，也為古吟月鼓掌，掌聲響亮而長久，二人微笑頷首致謝，直到掌聲止住。

　　常寧凡首先發言，說得幽默、得體又謙虛。主要的一句話：他有機會站在古吟月身旁，是幸亦不幸，幸是人人都能了解的。不幸的是：他的些微螢火，被古吟月壓照得黯然無光。古吟月也笑著說了話，讚譽常寧凡是太陽。然後開始頒獎，入圍的有三人，由常寧凡唱名，古吟月揭曉。得獎的是編寫《姊妹情》的劇作家周強，周強滿面春風的上台，和常寧凡拉了手，擁抱著古吟月在她頰上親吻了一下，領了獎，對著麥克風致了詞，又是一陣觀眾們的熱烈的掌聲，頒獎人和領獎人離開了舞台。

　　古恆強和習爾安兩對夫婦坐在觀眾席中。習以慧坐在她母親身旁，她心裏酸酸的，雖然她和古吟月自小相親相愛，但晚上古吟月所出的鋒頭實在太令人羨慕和嫉拓，池耶雲和池意雲則沉默而有所思，姊妹倆的立場容或不同，心中的滋味百般，卻是如出一轍的。看著古吟月手挽常寧凡的臂膀離開舞台，池意雲緊抓著池耶雲的手，兩個人眼中都湧現了淚光。

　　這是想得到的事嗎？習以慧得了最佳女配角獎哪！導演獎卻又是常寧凡，最佳女主角是古吟月，老天爺和評審諸公都算有眼，最佳的劇情片是《姊妹情》！

　　觀眾席上習以慧擁抱著父母和大姨、姨丈樂成一團，舞台後面的常寧凡看到古吟月捧著金光閃閃的獎座姍姍而入，把他的一座金鳳獎擱置在地上，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不顧三七二十一的把她擁抱在懷裏，一個渴望並夢想多時的吻印在她唇上。

第三十六章

　　這日，古吟月告訴池意雲她決定和常寧凡結婚，是大姨又是母親的人一顆心跌落谷底了。

　　多時來，古吟月的行踪不可捉摸。說看朋友，說看習以慧。說郊遊，旅行或利用其他種種名目離開家，池意雲像當日無法防範池耶雲和池尚雲那般無從防範。古吟月已是顆熠熠巨星，她自然也有多少不能辭避的社交活動。池意雲禁止她和常寧凡交往的話，這時已全然失去說服力，女兒不告訴母親她正和常某人交往，也不說她不曾和此人往來。她只是一切我行我素。直到這一日，她告訴池意雲她準備和常寧凡結婚。

　　「吟月，你不可以和他結婚！你根本不能和他結婚呀！」池意雲臉色泛白，一手撫胸，彷彿她的心臟發痛起來了。

　　古吟月笑了笑：

　　「媽，我不能和常寧凡在一起的理由你說了太多了，難道今天你有什麼新鮮，或者更充分的道理對我提出來嗎？」

　　池意雲想說話，但又咽了回去。半晌，囁嚅地：

　　「他……他……」

　　「他怎樣，媽？他有老婆，有兒子，是嗎？媽，他誠心愛我，已經和那個沈耐冰離婚啦！」

　　「嗄！這……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媽，這種事他能騙我？我能騙你嗎？！」

　　池意雲彷彿天和地在旋轉，定一定心神把握住自己：

　　「他……你……你知道他是真……真心愛你？」

　　「他當然真心愛我，我也真心愛他呀，媽，他要我替他轉告一句話：說他從前認為人間沒有愛情、也沒有所謂情，他是完全錯了，現在他知道情和愛是什麼，好在不至於太晚。」

　　「他承認從前的他是錯誤的嗎？現在他知道情和愛是什麼了，唔？他慶幸不至於太晚？他可知道他現在的錯誤才是不能更大的嗎？」

　　「為什麼，媽？你為什麼說這種話？你真是嫉拓我了，是不是？連你，媽，我的生母也不例外，也在嫉如我，對不對？常寧凡的話是對的，二姨、三姨，加上你自己，你們都曾經發狂般的愛著他。現在他愛我，你甚至不能忍受看你的女兒幸福，不能忍受你的女兒奪去在你心目中多年的你暗戀著的男人。是嗎？」

　　池意雲現在是萬萬忍耐不住了，又氣惱又傷心的一個耳光摑在也因激動而臉孔變色的女兒嫩頰上。頃刻，古吟月雙手捧面哇一聲哭叫起來。

　　大門的聲音響了，是下班的古恆強回家來。古吟月邊哭邊跑的想奪門而去，被做父親的攔個正著。古恆強萬分驚愕，叫著道：

　　「發生了什麼事情啦？！」

　　池意雲內心的痛楚直似萬箭貫穿，好吧，今天是一切揭曉的時候了，不管多悲痛，多少人的心會因此滴血，今天是一切不能不全盤道破的時刻了。

　　主臥室的房門關閉上，父母女兒三個人沙發上一齊坐下來，池意雲無限哀傷的欲言又止，古恆強意識到大事來臨，看看妻子又看看女兒，焦灼地說：

　　「意雲，吟月，你們兩個人說話呀，到底……」

　　池意雲嘆了一口氣，一塊手帕抹著淚：

　　「吟月說……她準備和常寧凡結婚。」

　　「嗄？！什麼？！常寧凡那條毒蛇？！」古恆強大叫起來。

　　「毒蛇？！」古吟月也大叫一聲：「你們……爸爸你這樣子說話太不像話，也太不公平呀！」

　　古恆強滿臉通紅的要把話接下去，池意雲一手抓著他的手，邊把頭搖了搖：

　　「不，恆強，你且慢激動，重點不在那裏，我……我非常對你不起，我今天必須把將近二十年隱瞞著你的一件事向你坦白，吟月，你也必須鎮靜地聽我說話，我……」

　　「嗄？！你說什麼？！」古恆強的視線呆定的凝聚在池意雲臉上。

　　古吟月也呆楞般一副既然悲也驚的目色望著池意雲。
　　池意雲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二十年前，我帶著尚雲到美國去，希望她能留在那兒唸書，我說也要在那邊處理一些事務，便……」

　　古恆強打斷她：

　　「那些事我當然記得清楚，而且，你到美國後才告訴我你懷孕了。說因為過度疲勞，發生了不正常的出血現象，便去看了醫生，才知道你懷孕一個多月。以後為了情況一直不穩定，才留在美國到了把吟月生下來。」

　　池意雲又噓了一口氣：

　　「恆強，我想我們今天必須把吟月不是我生的事實告訴她了。」

　　「嗄？！」古吟月這一驚愕才真是非凡，張開的紅潤潤的唇兒合攏不起來了。

　　池意雲眼圈兒通紅的看著古恆強：

　　「我……當時告訴你，吟月是一對留學生的私生子，實際上也並不是事實。事實上：她是尚雲的孩子。……」

　　古恆強也真是無比的驚愕了：

　　「尚雲的孩子？！她是尚雲的孩子？你……你是說她是尚雲的私生子嗎？！」

　　池意雲點點頭，淚水沿著面頰成串地滾落下來：

　　「那時候，尚雲愛常寧凡，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非常親密了，……」

　　「嗄？！常寧凡？」

　　「是的，常寧凡。」池意雲點點頭，一塊手帕又抹了抹淚水。

　　古吟月在一旁就像當年池尚雲曾有的那種表情：恍如靈魂出竅般圓睜著一雙美而晶亮的眼睛。

　　池意雲看了古吟月一眼，憐惜的一手緊抓著她的一隻冷如冰雪的手。邊接續的對古恆強說：

　　「那一日，那是距離我帶著尚雲到美國去的一個多月前，我發覺她生理上情況有些異樣，便帶她去看婦產科醫生，經醫生證實她已經懷孕了，尚雲認為常寧凡會因此和她結婚，便去和他商量，但是常寧凡堅持要她墮胎，……」她喘息地略一停頓：「常寧凡他……他的理由是：如果尚雲留著胎兒，將成為沈耐冰控告他們通姦的把柄。他答應尚雲他要和妻子辦理離婚的手續然後和她結婚，但是說那是十分費時費事的。所以，吩咐尚雲非先把身上的胎兒取去不可。」

　　古吟月覺得自己就快昏厥過去了。她相信自己如果是個犯人被判定死刑，或是個病人被診斷罹患絕症，都不致令她如此傷心和絕望。

　　古恆強一臉怒恨的點點頭：

　　「我知道了，是你不讓尚雲取去胎兒。所以陪她到美國去，你要等著尚雲把孩子生下來自己領養，一面甚至不讓我知道真相，說孩子是一對年輕留學生的私生子。」

　　「這是我應該求你原諒的地方，恆強，但是我是為了妹妹，她希望這件事只是我和她二人間的秘密，我答應了她。她去世後有一日，耶雲提到一些問題，我便把真相告訴她。所以，這十幾年來，尚雲的秘密只有我和耶雲兩個人知道。」

　　古吟月眨眨眼，淚水銜在眶裏。古恆強嘆了一口氣：

　　「尚雲的死，常寧凡是應該負責的，是嗎？」

　　「尚雲一片天真，以為常寧凡對她不同『一般女人』，事實上，常某不相信人間有所謂愛情，……」

　　「所以，常某不但把她列為一般女人看待，還存心玩弄她，她一氣之下跳崖自殺了？」

　　古吟月聽著，雙手蒙面哭出聲來，池意雲忙把她攬在懷裏，邊自己抹了淚水往下接續：

　　「尚雲的死是這樣的：那一天我們在家裏慶祝吟月誕生四個月，……」

　　古恆強點點頭：

　　「這些我清楚，也都記得的。」

　　「不知道是誰告訴她那個消息，說常寧凡把在美國的妻子接回台北，二人為了慶祝結婚紀念日，舉行了一個盛大的酒會，請了不少朋友參加。尚雲聽了非常生氣，立刻離開了家，跑到他在郊區的別墅去和他理論，兩個人爭吵了一場，常寧凡坦白告訴她，他已和妻子破鏡重圓，……」

　　古恆強哼的一聲：

　　「那叫做他和他的妻子『破鏡重圓』嗎？不是他妻子答應全部財產無條件由他應用，他為了錢的緣故，才又和她重修舊好嗎？」

　　池意雲嘆了一口氣：

　　「他和沈耐冰結婚，從頭就不是為了愛。沈是華僑，二人認識是有回他到美國去的時候。女的對他有好感，但是流水無情。其後二人結婚，也只因為常寧凡相信她那大筆財產，可以供他作拍電影的資金的緣故。」

　　古恆強眼看著古吟月：

　　「吟月你聽清楚了沒有？這個人自私自利、無情無義，前後被他欺騙過的女孩子和女人不知道有多少，他對你……」

　　池意雲搖手打斷丈夫的話：

　　「古恆強，我們現在關心的不是常寧凡私德上如何如何的問題，我們說的是他和吟月之間的父女關係，我不知道這是所謂天理，還是人為……或者人間的因果，他一生沒對任何人付出真情，第一次認真的愛上一個女人，卻是他自己的女兒。」

　　古吟月羞恨無已，疲乏而顫抖的噪音問：

　　「媽，爸，你……你們說……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古恆強神情頹喪的搖搖頭，椅子上起立，走向盥洗室去，古吟月撲向池意雲，母女倆緊緊地摟抱在一起。

　　※※※

　　這時候，常寧凡正在〈龍蟠〉裏等著古吟月的電話，她的電話卻一直未見掛來。他開始煩躁不安，手裏端著一杯烈酒，客廳裏跳來跳去的定不下腳步。古吟月吩咐他靜候她的電話，她的電話如果沒掛來，他千萬不要掛過去。他聽她的，就不敢摸觸電話聽筒。她說最晚六、七點鐘會掛給他，現在卻已是八點多鐘了。他看了手錶，又看了一眼電話機，又是一杯烈酒乾了下去。……

　　約莫九點半鐘，廳門被推開，古吟月來了，常寧凡如獲至寶般衝上前去就想把她擁抱在懷中，被她揮臂拒絕了。她的臉色蒼白，眼中含淚。老天！她怎麼會露出這等神情呀？！

　　「心肝，心肝寶貝兒，」他扶著搖搖欲墜的古吟月，讓她坐在沙發上，自己依傍著她坐下來：「你的父母不答應我們的婚事？唔？我們不必……」

　　古吟月立刻搖手阻止他往下說，把他緊抓在她臂膀上的手用勁地扯下來，手背抹一下淚，說：

　　「你……你告訴過我……從前我二姨、三姨都愛過你，但是你不為所動。你……你為什麼對我如此胡說？你為什麼不坦白告訴我你騙過她們？」

　　「我騙過她們？這是你母親告訴你的？她想拿你二姨和三姨的例子，來警告你不要步上她們後塵？她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是多麼誠摯的？我愛你，我有生以來……」

　　「誠摯兩個字你是怎麼下定義的？你愛我？你自己一再揚言：人問根本沒有所謂愛情，人認為自己愛別人事實上只是幻覺。既然那是幻覺，你的誠摯兩個字可又打從那裏來？！」

　　「那麼換一句話：你父母不相信我是真心愛你的？」常寧凡雙手扶住自己的額角。

　　「你拿什麼事實來證明你的心？我……我認為你……你實在太……太無知、愚蠢，我一向相信你才華蓋世，聰明絕頂，今天才知道你沒有良心以外還是一個天下無雙的糊塗蟲！」

　　「我沒有良心以外……」常寧凡重複著古吟月的話：「我……我糊塗蟲？」

　　「你千干不該萬不該找著我。你想想，雖然我自己也可以算是糊塗透頂，但一旦我母親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把二姨和三姨的事情都說給我聽，我除非是一名白痴，否則我如何能夠原諒你過去所作所為？！」

　　常寧凡現在是淚水盈眶了：

　　「吟月，我……我真是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釋了，一切……在我心中的種種，……我自己也……也不知道如何分析。我……我就是……一向我不認為世上有那一個可愛的人，包括你的二姨和三姨……」

　　「還包括許許多多又笨又蠢，不知道愛情原來只是『幻覺』的愛你的女人！」

　　「我……」常寧凡開始哽咽失聲：「我……當我看到你，……我一向……」

　　古吟月咬著牙：

　　「我二姨和三姨，她們……我……我三姨為你打過胎，你都記得清楚嗎？」

　　「那時候……」

　　「那時候我二姨是你公司裏的演員，你不愛她，拿觀眾會不喜歡做藉口，不能和她結婚。你答應讓她擔任《怒潮》的女主角，到頭來卻只是一個騙局，……」

　　「那並不叫騙局，只是因為論知名度，論觀眾緣，曲曲紅都勝過你二姨，我身為一個導演，……」

　　「當然只是片子第一，『諾言』本來也只是一種『幻覺』。對不對？」

　　「你二姨……」

　　「我二姨只不過笨女人當中的一名，相信那麼多的幻覺。到頭來一切成空，當然是她自己不能再錯的錯誤。唔？！」

　　「吟月……」

　　「我三姨呢？你說你愛她不同『一般的女人』，這話也是你現在對我所說的話呀！你……」

　　常寧凡連忙說：

　　「不，不，吟月，我今天對你所說的話，和對你的心，絕對不是當日對你三姨所說所有的一樣。你必須相信，吟月，我可以發誓，我可以賭咒，我……」

　　古吟月冷笑了：

　　「老天爺！常大導演現在無計可施，居然發誓，賭咒起來啦！我三姨，……」她忍不住嗚咽不成聲：「我……我三姨她……她一心以為你愛她。為了你，堅持要我母親借你一筆錢，為了你……她……她……她不一定想擔當女主角，她只想接近你，你接受了我母親支持你的那一筆錢……」

　　「你母親那筆錢……」

　　「你結果又把《怒潮》的女主角給了曲曲紅！」

　　「因為我……」

　　「因為你是一位天下無雙的大導演，是嗎？！」古吟月怒目而厲聲：「大導演只以片子為重是嗎？大導演只以本身的功名利祿為重，不顧他人內心的感覺和生死，是嗎？」

　　「吟月你不知道，你三姨死心眼兒又不懂人情世故，……」

　　「所以你的策略只需要既哄且騙，對不對？你毫無和沈耐冰離婚的誠意，……」

　　「我現在已經為了你──我最真誠愛慕的一個人──和沈耐冰離婚啦，而且你不知道，前兩三天，我的一對雙生兒來向我多話，幾乎被我從頭頂拎起來給丟到大門外去，……」

　　「這是大導演的慣技和手法呀，我三姨和你理論，你便是把她從車子裏給攆到車外去啊！」

　　「我攆她？！她攆我才差不多呀，她還咬我，我手臂上一大塊瘀青，多少天以後才完全恢復你知道嗎？！」

　　「你讓她黑夜荒郊一個人在山路上摸索著走，」古吟月的眼淚又雨珠般的滾落下來。

　　「我當時第一是：一心的氣憤。那母豹子太兇狠欺人了，她居然說一輛車子送給我做她『玩』我的夜度資，又說沈耐冰給我的夜度資是她的億萬家財，……」

　　「她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你……」

　　常寧凡一手撫摸了一下眼鼻：

　　「其次，她一向身手俐落，爬山能手，來我〈蝸居〉──那時候我這〈龍蟠〉叫〈蝸居〉──這條路線，她閉著眼睛都清楚。而且我相信她愛惜生命，有一回和我鬥氣從這兒跑了出去，我緊張的四處追尋，卻發現她蹲在牆角落裏和我捉迷藏，……」

　　「所以你任由她暗夜裏一個人下車，任由她和你繼續捉迷藏？！」

　　「她是在哭，又喝了幾杯酒，……」

　　「她自己喝的？不是被你灌了酒嗎？！」

　　「她走路不平穩，一輛車子從前面駛來，她慌張的躲避，沒看清楚路的一旁是雜草是地面，一腳踩了個空，人便跌落下去，……」

　　古吟月雙手蒙面，抽抽噎噎地越哭越悲傷。

　　「吟月，你以為我謀害了你三姨？你認為我樂意看她死去嗎？這情況是不是真實的，你母親最清楚，後來這些細節，還是你三姨在醫院裏醒過來後告訴你母親，你母親告訴我的呀。」

　　「你認為我母親完全了解你？原諒你？」

　　「你母親很清楚你三姨，她……」

　　「她是飛蛾投火，自取滅亡？」

　　「我無意扮演火焰的角色，我如何披上了那角色的服裝，也許是一個只有上帝才能解答的問題。」

　　古吟月吸了一口氣：

　　「如果，如果……常導演，我現在告訴你一件事，不知道你聽了怎麼樣？」

　　「你儘管說呀，你趕快說呀，什麼話都沒有比你剛才所說：不能原諒我過去所作所為，來得更使我痛心呀！」

　　「我說，如果你知道我三姨當時並沒有把她的胎兒打掉的話，你有什麼樣兒的感覺？」

　　「什麼？你這是說真的？！那是不可能的事呀。」

　　「如果我說，我三姨後來生下了一個女孩子，你說怎麼樣？」

　　「一個女孩子？！你見過她嗎？！」

　　「也許，因為那時候我母親陪著我三姨到美國去，……」

　　「是呀，你三姨說她打了胎以後要在美國唸書呀。」

　　「她沒在美國唸什麼書，卻是把個女孩子生下來。」

　　「你這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事？」

　　「今天，我今天告訴我母親我要和你結婚，她才把這件事情以及你和二姨、三姨中間的事全都告訴我。」

　　「那麼你是為這個女孩子的事情不高興？你二姨、三姨的事早就不是新鮮的新聞，對不對？你母親早告訴你一大半，我自己也早向你坦白了一大半，對不對？」

　　「對，我是為了那個女孩子的事十分不高興！」

　　「你又何苦來呢？吟月，那個女孩子干係我們什麼呢？我名正言順、結了婚生下來的兩個聰明可愛的男孩子都可以為你的緣故捨棄，難道我會為了一個事實上跟我毫無關係的私生女兒而和你隔閡起來嗎？」

　　古吟月滿臉通紅：

　　「那女孩子是個和你毫無關係的私生女兒？呃？」

　　「是呀，我早要你三姨墮胎，就是說我早就打定主意不要那個嬰兒，你三姨後來不知怎麼的竟私自把它留下來──如果你得到的消息是真實的話。孩子留不留是她的事，我無從干涉，我和她既然沒有婚姻的關係，那女孩對我也就是陌生人一樣呀。」

　　古吟月虎著臉孔，咬著下唇，從沙發上霍地立起身來。

　　「你要上那兒去？」常寧凡緊張地問。

　　「回去了，我和你今生今世再也不要見面了！」

　　「這是什麼話？你看，……」常寧凡慌忙從茶几上捧起一個錦緞盒子，打開來，說：「這是你母親十分欣賞的玉如意，我當年放在她那兒當抵押品，為了她借給我那一筆錢，使我完成了《怒潮》那一部電影。現在我準備送給她，感謝她答應讓你和我結婚的恩情。」

　　古吟月嗤之以鼻的：

　　「她才不會接受你這一支玉如意，你以為她稀罕這個嗎？現在已經不是我母親答應不答應你的問題了，現在是我不答應嫁給你！你聽清楚了沒有，常寧凡！」

　　「什麼？你說什麼？」酒精與傷感使他失了心神，雙臂圈攔著古吟月，把她拉回沙發裏，向著她雙膝跪下，臉孔埋藏在她的腿膝上，悲悲切切地哭了起來。

　　古吟月大聲地：

　　「趕快站起來，常導演，這個女孩子不是你應該向她下跪的人，有朝一日你死了，如果她可以原諒你的話，便應該跪在你靈前向你三跪九叩，因為她就是你一直不想要的，你和池尚雲所有的私生女兒！」

　　「嗄？！什麼？！古吟月你說什麼？！」常寧凡驚慌萬分的抬起頭。

　　古吟月一把推開了他，掙扎著從椅子中起來，抓著玉如意高高的舉起向下就摔，清脆的響聲中翠玉破裂，那常寧凡最心愛的無價之寶，在地面上碎成了好幾段。她一面哭著一面跑離了大廳，常寧凡呼喚著她的名字，跟在後面追趕著。她跑得飛快的，頃刻間已下了樓，出了大門。

　　「吟月！吟月！」

　　古吟月登上了一輛停在〈龍蟠〉前面大廣場上的豪華型轎車，駕駛的人是古恆強自己，一旁坐著的是池意雲。古吟月進了前座關閉了車門，車子發動了，一個大轉彎向下直駛著去。常寧凡奮力地繼續在後面追趕著，一輛計程車在前面，這便急忙跳了上去，手指著前路，要司機開足馬力追趕，直到古恆強的住處那最新型的大樓前面。

　　電梯裏出來，按了古家的門鈴，常寧凡直衝向客廳，不一會兒，池意雲出來，常寧凡喘息未停，雙眼通紅而潤濕，沙啞的噪音問道：

　　「古太太，吟月她……真是我的女兒嗎？」

　　池意雲不說話，遞給他一張當年古吟月的出生證明書。母親的一欄寫的是某某古太太，年齡則是十九歲，接生的醫生姓名，當時古家在洛城近郊那幢房屋的地址，嬰見出生的年月日時，……一切的資料都和池尚雲以及古吟月相吻合。事實上，何需任何證明，誰能偽造出這份關係呢？！

　　常寧凡雙手抱著頭顱，沉落在沙發上面。好一會兒，淚流滿面的舉眼望著池意雲：

　　「古太太，我……我能再再和吟月見……緘一次面嗎？」

　　池意雲緘默地把頭搖了搖，常寧凡猛咬著下唇垂下眼皮，又是一串熱淚滾下來。沙發上起立，欲言又止的雙手一攤又放下來，搖搖頭，行屍走肉般一步步的挪動著，離開了古恆強的家。

第三十七章

　　這日，一個大消息傳遍全島，常寧凡自殺了。留下了一封遺書，刊登在一家報紙上，內文如下：

　　我最親愛、摯愛、心愛的女兒：

　　當你看到我這一篇自白，我已經離開你很遠很遠了。結束了我一向對人間的一切忿恨，以及今日的一切榮譽和享受。希望也能結束我對許多人的傷害，只是，那些傷害早已造成，我不知道，以我輕微的一身，是否足夠補償那許多被我敲碎的心，我現在開始懷疑，我是否有那等價值？！

　　沒有人知道我的身世，沒有人知道我是一名不知父母是誰的棄兒。他們生下了我，把我包裹在一方白布包裏，留下了一紙我的生辰八字，以及繡在我的衣服、褲子、帽子、襪子、毯子上若干小鹿、風鈴、杯子、玫瑰、湯匙、桃子等等花樣的記號。用的是紅色、黃色和綠色的絲線。相信那是他們的語言，他們自己懂，沒有別的人能夠藉此得悉那些謎底。

　　他們把我放在一家華廈的大門外，據說，所以選上那所在，是因為華廈既華，又是唯一大門外有盞明燈的地方。

　　其時天昏地暗，細雨紛飛，那白色的小包裹擱置在門框旁，上有延伸出去尺餘的碧瓦，可使嬰兒免受雨水浸濕。他們想：是了，這必是我們寄兒的好所在。

　　他們想必不是當地的人，否則當不至於不知道那是一家叫迎春院的一群什麼樣兒的人集居的窩巢。老闆娘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現在我姑且管她叫阿嬌。她名為老聞娘，都沒有老闆相伴。和她相依為命的是一群鶯鶯燕燕，野草閒花。這時候，她們開門納客，撒網捕魚。客人沒一名，魚兒沒半尾，卻發現我那一個棄包。

　　「唷？這是什麼呀！」一春吃了一驚。

　　（我現在為她們一一重新命名，算她們十個吧：一春、二夏、三秋、四冬、五風、六花、七雪、八月、再加上兩個：九姊和十妹。）

　　「你管它什麼嘛。」二夏說：「放在我們門前的，那裏還有什麼好東西呀！」

　　一春聽了覺得有道理，二人攜手即將進屋。

　　這時命不該絕的我吼叫了起來。

　　「唷，二夏，是個娃兒呀！」一春說著向我走近，俯身雙手把我從地上拾了起來。

　　「這般寒冷又是下雨的時刻，把娃娃丟棄在我們大門口，這對做父母的敢情缺德呀。」二夏說。

　　「誰說他們不缺德，生了孩子給丟了，本來就是缺德的呀。」

　　二人把我抱進屋裏，一時秋、冬、風、花、雪、月和姊、妹全都圍攏過來了。
　　三秋習慣性的一手往我的褲擋地方一撈，一手掩鼻嘻嘻嘻地笑起來：

　　「喲，還是個公的哩！」

　　「公的？！」一春嚷著：「敢情好，我們姊妹晚上沒撈著半個公的，這隻小公為也雞老天爺可憐見吧。」

　　「拾著隻小公雞是老天爺可憐見？不是老天爺要他嫖盡迎春院裏的雛兒嗎？」說話的是四冬，也一手掩著鼻子笑起來。

　　「等他有本事嫖盡咱們院裏雛兒的時候，你我可都是一隻隻老母雞啦。那時候，如果能免得被人活宰，也該被趕進動物園去啦？難道可憐的是我們那老闆娘，二十年後她還是不折不扣的一名老鴾嗎？」

　　…………

　　來人正是七嘴八舌，阿嬌那老闆娘出來了，我正是鳴哇鳴哇地哭個不停。她皺著眉：

　　「喂，你們鬧什麼？那來的一個小娃兒呀？！」

　　「門口揀來的呀，」五風說：「一春和二夏出去撈貨沒撈著，揀回來這麼一隻小雞，是隻公的哩。」

　　這時我在六花手裏越哭越兇，阿嬌過來看我一眼，我便立刻止住哭聲向她笑了起來。

　　「唷，他見了我笑了哩。」阿嬌很高興，把我從六花手中接了過去。我都也莫名其妙，只朝她一個勁兒地笑著。阿嬌的紅嘴唇連忙朝我臉上親了又親的，我那青白的小臉頰！立時一個紅唇印又一個紅唇印。阿嬌又親我，把我擁貼在她的胸口上，我歪扭著嘴巴在她胸前索奶，阿嬌搖著頭說：

　　「好小子，當我是你那沒良心的娘呀，你那沒良心的娘不要你，我這想要你的娘可沒奶哩！」嘆了一口氣，她接下說：「奶粉，奶粉，什麼人出去買嬰兒奶粉，我們養定這名可憐的小傢伙啦。」

　　「我們養定他？為什麼？！」七雪問。

　　「因為我喜歡他呀，他也喜歡我，不是嗎？不看他朝你們大聲的哭，看見我立刻就笑了，還把我當他的娘哩。」

　　「老一輩的人說：嬰兒第一次看見你朝你笑，你是前生欠他債的，因為他見找著了債主很高興，所以笑了。反過來，他見了你哇哇的哭，倒是件好事兒，因為他前生是欠你債的，想著他被你找著得還債給你，所以哭了起來。」說話的大約是八月。

　　「什麼話！」阿嬌惱怒地瞪了八月一眼：「不管天下那個人見了你對你笑都是好意，這道理你難道不懂？」

　　「我不懂嗎，老闆娘？你一天到晚吩咐我們不管對阿貓阿狗都要笑，我們便不管對神對鬼都在笑。老實話，笑管笑，我們不見得心裏安著好意或者好心，那些豬呀狗的看見我們笑得咧開了豬狗嘴，你說他們對我們有什麼好心意嗎？」

　　不管怎樣，我是被阿嬌留在她們的迎春院裏了。開始了我的春夏秋冬、風花雪月的生涯。

　　說起來我是屬於阿嬌的，她是老闆娘，我是在她的旨意下被允許留了下來的。一切情況也不難了解，她們一群人靠大男人吃飯，沒有多少閒暇管我這個小男人。十餘人中只阿嬌一個人有生過孩子的經驗，那當然也是私生子，她不知道嬰兒的父親是誰，但因其有母性愛，堅持留下了她。她生下來不過十幾個月，不知是做娘的缺乏經驗，還是沒有時間照拂她，一日嬰兒被發現僵臥在小床中，誰也不知死因是什麼。……回過頭來說我，我名義上是阿嬌的「小男人」，實際上是眾嬌的玩具嬰。她們有空便來逗逗我，高興時親個嘴，摸個臉。情緒低落時檸我的皮肉，扭我的耳朵。我就在她們的香嘴、臭嘴，好臉、惡臉，千變萬化，晴雨不定的心境、情緒下過著無我無人的日子。

　　我學會走路，經常出沒在來鶯眾燕的臥房。一回，我瞪著眼睛看某個男人的惡形惡狀，頭頂上被狠狠地敲了一記，敲隆了好大一個包。大家開始對我的「鬼靈精」感到無奈，商議著是時候了，該把我趕離她們的世界。

　　但又是阿嬌的意思，要把我留在她身邊，理由是我給她帶來了幸運。據說就在她收留我的第二天，一個多金的老男人看上了她，把她當作他的外室。生意由她做，他則每隔一些時日來看她，每一次他來了，帶給她的不是花花的鈔票，就是名貴的禮物，真羨煞院中年輕的一群。

　　我一天天的長大，沒名投姓，大家叫我小溜兒。是該上小學的年齡了，我沒有學校可以去。我的書本是眾鶯眾燕的臉孔和身體，講義是她們狐媚男人的手法和語言。鶯燕的流動率很大，走了幾個，來了幾個，老了幾名，死了若干。在我的小心靈中，她們一個個如出一模，不管老少、醜妍，智愚、乃至賢不肖。她們的生存方法是取悅男人以求自身的溫飽，不惜利用種種手段和技巧。

　　那年我九歲，阿嬌的多金老男人一病不起。阿嬌乃帶著我離開迎春院，踏入和她相識年餘的一個中年男人的家。那男人本來不要我，阿嬌便想把我留在迎春院裏當個小廝供眾人使喚。但又是第二日，阿嬌忽患怪病，霎時頭疼欲裂，天旋地轉的起來。她相信是她丟了我這她的「護身符」、而遭惡鬼播弄的緣故。堅持把我接回身邊。為了避免我成天的做那男人的眼中釘，讓我到學校上學去。這種日子看看又過了五、六個年頭，一天早上阿嬌起床，頓覺四肢無力，眼前發黑。就那麼身子一歪斜便倒了下去，就那麼一倒了下去便再也起不來。

　　她那一向視我如眼中釘的男人這時左手掃帚，右手打狗棒的把我攆出家門。學校裏有個單身的老工友，當年曾是迎春院的常客，給了我一席之地住進他的小宿舍，於是我一面幫他做工，一面繼續勤奮地讀書，直到高中畢了業。

　　高中畢業後，我離開那學校，離開那老校工，以第一志願考進一所理想的大學，因為身無分文，過著極為艱困的工讀生生涯。我無心和誰談戀愛，但在大學二年級那一年，情不自禁的和一個我也認為她十分可愛的女同學相戀。一年後，她離開了我，和一個其父有錢有地位的富家子結婚。

　　日復一日，覆蓋在我身上的黑幕逐漸被拉開。大學時日以前那段小溜兒的經歷，則隨著我的文盲朋友一齊沉沒。常寧凡的名字是我給自己的，當我開始執導第一部電影的時候，我不知道事實上我該姓什麼？我早不想這個問題，那會有什麼關係嗎？就像誰是我的父母，我也早認為那是無關緊要的了。

　　我的片名《殘星》的一部電影推了出來，故事的主人翁是一個棄兒，被父母裹在一方白布包袱裏丟棄在一個名為寡婦、事實上操暗娼生涯的人的家門口。我詳細描述嬰兒身上那些小鹿、風鈴、杯子、玫瑰、湯匙、桃子等針繡花樣的記號，世上只有那麼兩個知道那有什麼命意的人物伸出他們的觸角來了。

　　那又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寒夜，一通神秘的電話掛到我的辦公室來，接著一對表情神秘的人物出現了。他們對我流著淚說是我的父母，儘管我否認自身就是那個棄嬰，並誆稱那只是我所知道的一個已夭折在迎春院裏孩子的故事。二人仍嘮嘮叨叨的把一切向我詳述出來：

　　當年的他們一個有妻，一個有夫，懷著的嬰兒乃不能見天日。「萬不得已」，把他放在一幢華廈之前，以為善心的人必將撫養。他們解釋小鹿等等圖樣的含意，說明那是他們所留的線索，也是盼望有朝一日能再相逢的心意。

　　我雙目凝注地望著他們，心中深信那是我的不負責的父母無疑，因為我曾在電影中加添了好些是我有意加入的點滴，例如嬰兒身上有封信、有筆錢。白布包底下的衣服顏色原為淡鵝黃，我也給改為淺翠綠，老夫婦一一更正，絲毫不差。

　　我本想繼續不承認是他們的棄兒，但想那樣做並無意義，反而是我承認此事，然後拒絕承認他們，對他們的傷害能更徹底。

　　那當兒他們已經正式結為夫婦多年。多年過去，再沒生下一男半女，有錢也有地位，但怨嘆孤苦零仃。於是早出現，晚也出現的糾纏著我，央求我的原諒和了解，有一次甚至雙雙朝我下跪。我內心無從感動，煩不勝煩；一日說出他們找我是單純為名為利的話。老夫妻傷心至極，相互扶持著掩面而去。自後，再也不見影踪了。

　　又是一段日子過去，我得知老太太逝世的消息。老先生則也中風癱瘓，坐在輪椅上過著殘年。我不關心他們的病體或情況，我的一切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我繼續心無旁騖的馳騁著奔向自己珍貴的前程。

　　我不相信命運，認為主宰人的一切是本身的智能和努力。人生是弱肉強食，「悍壯」者生存的態勢。我的父母顧一時的慾樂生下了我，又因虛偽和自私把我丟棄了。迎春院是個積污藏垢的地方，我在其中翻滾著過日，到了接觸到書本，有如餓蠶被放進桑葉中，不分晝夜的發憤嚙啃。

　　我創造自己的命運，我利用我的心力化腐朽為神奇。阿嬌、一春、二夏、三秋、四冬、五風、六花、七雪、八月、九姊、十妹，的故事都是我電影取材的來源。她們的過去、現在，甚至我可預見的未來，活生生、實在在的一個又一個例子充滿我的腦海，也幕幕有如烙印牛羊身上般烙印在我的心田中。我內心思潮澎湃，靈感如泉。我掩著耳朵、閉著眼睛也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的、有如仍處身眾人口是心非，是妖是怪的形象中。當然，我也為她們、以及她們的對手他們，一個個披上淑女，紳士的外衣。……我也說仁義道德，愛與同情那些屬於我的謊言的人間的謊言。我所以那麼做，因為我知道雖然每個人自己都愛說謊言，但他們愛聽的是人間沒有謊言的那些謊言。這樣，我抓握了每一個人的每一顆心。我的聲譽蒸蒸日上，到了我推出人們所謂我的經典名作《真善美》。我也已被尊崇為真善美的化身。

　　我沒有捕魚的心，女人們都早在爭先恐後的自投羅網。

　　第一個是我那移情別戀的女友，她不顧三七二十一的衝向我身邊。我虛與委蛇，裝出一副和她重溫舊夢的喜悅，到了她無我不能生存的一刻，掉頭而去。她因此傷心而自殺，我則拍拍雙手撣淨塵埃，她和我一來一往，算是扯平了。

　　其後，一個女人又一個女人，一個女孩子又一個女孩子；有夫之婦也好，黃花閨女也好；只要我看得上眼的，便來者不拒。她們在我心目中，都不過一春、二夏、三秋、四冬、五風，六花、七雪、八月、九姊、十妹那一流；她們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我看起來也都和彼等沒什麼兩樣。

　　我傷害著一顆又一顆的心，但我不承認也不相信我曾經傷害過誰。因為我內心空無一物，從沒悟到他人容或有心，我自己有日也容或有心。

　　我萬沒想到，我有一個女兒！

　　這一天，這個是我女兒的女孩子自天下降，週身散發著萬丈毫光的站在我面前！我有著從未體會過的心神顫動。我愛她，把我一向負欠了這人間的情感、集聚在一起流向她一身！

　　我高興得哭泣，快樂得狂呼。但是，老天！老天！她是我的女兒！

　　她不是我的女兒，我愛她。她是我的女兒，我更愛她。我現在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情感，什麼是天倫骨肉。……可是，真的，真的，一切太晚了，大晚了！

　　一向，我對一切毫不在乎，因見了她的面，而都在乎了，而都在乎了！

　　不幸，不幸，我何其不幸，我給她看到的，竟是我的惡魔一般猙獰的面目！

　　不？我不能給她看到我這一副面目，但那是我的真面貌，用以遮掩我的罪惡的面具早已蕩然無存，我再能利用什麼來掩護自己？！

　　唯有一條路，走了，我躲避到另外一個世界去！

　　悟是人生最重要的一個點，我非無悟的能力，都因循自誤。自私、自信，自大、自負。……二十世紀的今日，人人自我第一，不識有他。悟又靠資質，但有資質而不經虛心的鑽研和體認，亦無緣登堂入室。悟的大門對我來說，實遙遙可望而不可及。

　　人生若夢，戲如人生。又云鏡花水月，夢幻泡影。我編排人間的戲，刻劃生命的夢。都心鏡從未淨明，腦海濁浪滔天，由是一切如何照見，怎能通曉？！

　　我怨嘆生遭遺棄，不念往者已矣，而往日所受的苦楚，正是日後靈感的來源。我求名得名，求利得利。今日，登人間最光榮的寶座而日暮途窮，是全然咎由自取！

　　女兒，我最心愛的女兒，我的話到此已盡，不再多言。我萬未料及自己今日有此等的下場和心情。所幸，我留下了一丁點兒的潔淨，這應該感謝的當然是你自己和養育你的恩人。否則，我一死豈能免除惡孽？我必將永世沉淪，萬劫不復！

　　常寧凡絕筆

第三十八章

　　這是常寧凡的屍骸火化成灰的一日。

　　電影院裏家家播映的是他的作品，處處可聽得到他的電影中主題曲的樂音，哀悼和惋惜的情懷充滿每一個人心中。又是又風又雨的寒冷的一天，是上天對他的悼念，還是上天對他的嘆息？！

　　殯儀館中滿目滿眼的白色鮮花，瞻仰遺容的人眾一隊長列的絡繹不絕。多少人掛淚，多少人曝泣失聲。……

　　家祭的時候，古吟月一身純黑色的素服長跪在靈前。一位老者坐在輪椅中，痴呆般凝著雙目看著常寧凡那一幀英俊不凡的相片，兩行眼淚和著鼻涕沿著面頰、下巴不停的往下流。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