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城堡之王》

維多利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甚至當支線火車進站時，我還在對自己說：「不算遲，你現在還可以掉頭回去。」前晚我橫越英吉利海峽，已經旅行了一整天。在旅途中，我鼓起勇氣，肯定自己絕非愚昧女孩，而是個下定決心且能付諸實現的明智女子。抵達古堡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做不了主。可是，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莊重自持，表現出自己從無絕望焦慮。若是他們拒絕我，我會隱藏自己對未來的想法，我會面對痛苦。我不讓任何人知道，這個職務對我的意義。

　　在我生命中，第一次，我覺得我的外表是我自己喜歡的樣子。我現年二十八歲，穿著暗褐色的旅行斗篷，戴著同色氈帽，它們的實用性遠勝裝飾性，旅行了一整夜後，我看來更像實際年齡，我未婚，因而常接受旁人憐憫的眼光，聽別人說我是「老處女」、「嫁不出去了」。這些話中的含意惹惱了我，好像女人存在的目的就是去服侍某些男人。這是大男人主義的論點。從我二十三歲生日開始，我決心證明它是錯的，我相信我正在這麼做。生活中還有某些值得關心的事，我說服自己去發掘它。

　　火車慢了下來，另一位唯一下車的乘客是位農婦，她一手挽著一籃雞蛋，另一手挾著一隻活雞。我搬下我的箱子，有好幾個，那是我所有的財產，包括一個小衣櫥，還有一些工作上必須的工具。

　　唯一的一位腳夫站在剪票口。「早安，夫人，」他說，「如果你再不快一點的話，嬰兒就會在你到之前生下了。聽說你家瑪瑞三個小時前就開始陣痛，助產士已經到了。」

　　「拜託這次是個男孩，全是女孩，老天到底在想什麼……」

　　腳夫對我的興趣遠超過那即將出世嬰兒的性別，我注意到，他說話時打量著我。

　　我的箱子現在擱在腳邊，當他向前吹哨，送火車繼續上路時，一個老人匆忙跑進小小的月台。「嗨！喬瑟夫。」腳夫向他打個招呼，朝我點點頭。

　　喬瑟夫看著我，搖了頭，「男士。」他說。

　　「你是從葛拉德古堡來的嗎？」我用法文問。我從小說慣了法文，我母親曾住在法國，當我們獨處時，常用法文交談，不過父親出現時，我們就講英文。

　　喬瑟夫走近我，嘴巴微張，眼中充滿懷疑。

　　「是的，小姐，但是……」

　　「你是來接我的。」

　　「小姐，我是來接勞森先生的。」他困難的說著這個英國名字。

　　我微笑著，試著在舉止中強加入一絲冷淡，提醒自己這不過是我將遇到的最小阻礙。我指指行李上的標籤：勞森博士。

　　然後，意識到喬瑟夫可能不識字，我解釋道，「我是勞森小姐。」

　　「從英國來的？」他問。

　　我給他一個肯定的表示。

　　「別人告訴我是位英國紳士。」

　　「這是誤解，是一位英國女士。」

　　他搔搔頭。

　　「可以走了吧？」我問。看著腳下的行李，那位腳夫慢慢走過來，當他和喬瑟夫互望一眼時，我權威的說：「請把我的行李放進，這，嗯……交通工具，出發到古堡吧。」

　　多年來我一直學著自我控制，我沒有感到任何值得憂慮的跡象。我的態度在這兒和在家中一樣的有效，腳夫和喬瑟夫把行李裝進等候的輕型馬車中，我跟在後面，幾分鐘後我們上路了。「古堡離這兒很遠嗎？」我問。

　　「兩公里左右，小姐，你很快就可以看到它。」

　　我望著這片盛產酒類的土地，現在是十月底，採收季已過，我假設他們正預備下一季的耕種。我們繞過小鎮方場中的教堂和市政廳，在分枝狀的小街上，有商店和住家，然後，我第一眼看到古堡。

　　我永遠也忘不掉那一刻，我的常識不見了，那是去年我安慰自己，一個一無所獲的人，一定有許多聊以慰己的事。我也忘記自己是處在何種困難的位置。雖然邏輯理性要求保持謹慎，我還是輕笑出聲並小聲的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很高興我來了。」

　　幸好我說的是英文喬瑟夫聽不懂，我快速的問：「這就是蓋拉德古堡嗎？」

　　「就是這古堡，小姐。」

　　「不是法國唯一的蓋拉德，在諾曼第還有一個蓋拉德，獅心王理查曾被囚禁在那兒。」喬瑟夫咕噥道，我急忙接口：「廢址很迷人，可是經過幾世紀保存下來的古堡卻非比尋常。」

　　「這個老古堡是九死一生，為啥呢，在恐怖時代，它差點被破壞。」

　　「多幸運啊！」我聽出我聲音中的情感成分，希望喬瑟夫沒發現。我被古堡迷住了，渴望住進去，探索它，熟悉它。我覺得這就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若是我被帶離它，我一定非常不快樂，而那絕非是因為回到英國我不知如何安頓自己。

　　暫時，我讓那該有的謹慎盤踞在我和我對古堡的期待之間。在北英格蘭我有位遠房表親，其實她是我父親的親戚，他提起她時總說：「若是發生任何事，你永遠都可以去找珍表姊，她是個難纏的女人，你會有段難熬的日子，不過，至少她會盡她的職責。」對一個女人而言，這算什麼期許，她已經被否定具有任何的吸引力足以出嫁，已經發展出一個保護殼，以驕傲來偽裝自己。珍表姊……絕不，我告訴自己。我寧願變成一個窮家教，依賴那些冷漠僱主的一時興起或頑皮孩子的惡作劇生活，或做個整日抱怨的老女人的女伴。不，我將會孤獨，那不是因為寂寞與屈辱的黑洞正等著我，而是因為我將被拒絕在我愛的地方享受無窮的工作之樂，只要想到世上有這樣的地方存在，就足以讓我的生活有樂趣。

　　它和我的想像不太一樣，它遠遠超過我的期盼。生活中偶爾會出現真實世界比想像世界更興奮、更迷人的情況，不過實在很少見，所以當它出現時，應該去充分體會。

　　也許我該好好享有此刻，因為它或許是未來一長段時光中我能享有的最後快樂。

　　所以我專注的凝視著這幢聳立在葡萄鄉中的十五世紀建築精品，我訓練有素的眼睛可以看它個十年或二十年。那兒有十六世紀和十七世紀擴建的房子，不過這些添加，不但沒有破壞原有的和諧，反而更增特色。我可以看到主建築兩側的圓塔，我知道主樓梯在多角塔中，我對老建築的常識非常豐富。雖然過去我極討厭父親對我的態度，但是卻感激他傳授給我的一切。它的外觀是純中世紀的，堅固的拱壁與尖塔使人覺得它是建來防禦外敵的。我計算著那牆壁的厚度和細窄的窗子，肯定這是個要塞。我的眼睛四處打量由吊橋到壕溝，這當然是乾的，我瞥到茂盛的青草生長著。當我看到廊檐支柱欄杆是由數不清的外牆眼支持著時，我籠罩在興奮中。

　　老喬瑟夫正說些什麼，我猜他已經決定了。來的是男是女與他無關。

　　「是，」他說，「在古堡中一切照舊，伯爵先生照料一切。」

　　伯爵先生，他就是我將面對的人。我想像他的樣子：一個冷漠的貴族，那種乘著囚車穿過巴黎街頭趕赴斷頭台，仍然傲慢無情的人。所以，他一定會逐退我。

　　「荒謬！」他會說，「我的邀請十分清楚是邀約你父親，你得立刻離開。」

　　這樣說一定沒有用：「我像我父親一樣的有實力，我和他一起工作。事實上，我對古畫知道的比他還多，這一部分的生意，他常交給我。」

　　這一部分的生意！該如何向一個冷漠的法國人解釋呢？告訴他女人在修復古畫這項專業工作上，可以像男人那樣有效率又聰明。

　　「伯爵先生，我是一個藝術家……」

　　我可以描畫出他輕蔑的樣子，「小姐，我對你的資歷沒興趣，我是邀勞森先生，我沒邀你，因此容我請你離開我的房子（……我的領地？……我的古堡？）不得延遲。」

　　喬瑟夫敏銳的瞧著我，我看得出他在想伯爵先生邀個女人來實在很奇怪。

　　我想問一些有關伯爵先生的事，可是我不能如此做。若是我對主人有點了解一定有所幫助，可惜這不是詢問範圍內的問題。不，我一定要調整好心情，我一定要覺得代替我父親的位置沒什麼不尋常的，這樣我才能說服別人。

　　邀請函在我的口袋中，那有一個錯字。伯爵先生很少提出邀請，他是國王向臣民下令。

　　是他的古堡之王，我想。伯爵泰拉泰爾先生要求勞森到蓋拉德古堡如所約完成修復畫作。那麼，我是戴拉絲勞森。若是這個邀請是針對戴尼勞森，我的回答將是戴尼爾勞森十個月前去世了，而我，他的女兒，過去曾協助他工作，現在前來執行他的遺志。

　　大約三年前我的父親曾與伯爵通信，他聽說過父親的工作。父親是古建築、畫作的權威，也許在這種環境下，我懷著對這些事物的敬意成長，最後成為一種熱愛。父親鼓勵我朝此發展，我們花費數週時間共遊佛羅倫斯、羅馬、巴黎，除了欣賞藝術瑰寶什麼也不做，在倫敦只要我有空，一定待在畫廊裡。

　　我有個不太強健的母親與終日沉浸在工作中的父親，我置身在自己的世界中。我們很少見人，我一直沒養成輕易交友的習慣。我覺得長得不漂亮是一項缺點，經常想去掩飾它，養成一種不迷人、太過莊重的態度。可是，我渴望與他人分享經驗，我渴望朋友，我非常熱衷於其它的事，那比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令人興奮多了。我會出神的聽著那些不是說給我聽的話，當我們的兩位僕人──一位年長，一位年輕，各自談著他們的疾病與愛情時，我會坐在廚房靜聽。陪母親購物時，我會靜靜站著聆聽店中人們的對話。若是有人來訪，常會發現我正處於我父親所謂的「偷聽」中，這是他一向不贊同的習慣。

　　不過進入藝術學校不久，我開始過著第一手的真實生活，而不再透過耳朵。可是父親還是不滿意，因為我與一位年輕學生陷入愛河。我仍然清楚的記得，在那些春日浪漫時刻中，我們漫步在聖詹姆士的綠色公園，聆聽大理石建築有關的演講，然後沿著金潘辛到肯辛頓花園。我再也不能不帶回憶的重遊舊地，所以只要我能克制，我絕不再去。我父親禁止我們來往，因為查爾斯沒錢。此外，母親在那時變得更加需要我。

　　沒有任何偉大的分離場面，那戀情才隨著春季與青春一起茁壯，就與隨之而來的秋季一起消失了。

　　也許父親認為沒有機會讓我與其它人接觸會比較好，因此他建議我離開藝術學校，跟在他身邊工作。他說他可以教給我遠超過學校的知識，這還用說，可是我雖然從他那兒學到很多，不過我也失去與同年齡人認識並過著自己的生活的機會。我的時間分割在與父親一同工作及照顧母親上，當母親死後，有一長段時間我被哀傷擊倒，等我稍微恢復後，我發現我已不再年輕。很久以前我就說服自己，我對男人沒有吸引力，我把對愛情及婚姻的渴望轉為對繪畫的熱情。

　　「這個工作適合你，」我父親曾經說過，「你想要修復任何東西。」

　　我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我曾經想把查爾斯塑造成一位偉大的畫家，而當時他只想做個無憂無慮的學生，也許這就是我失去他的原因。以前我曾經想恢復母親原有的活力及對生活的興趣，我試著向她嘮叨好除去她的懶散。我從不試著去改變父親，那是不可能的，我明瞭我的堅強承襲自他，而當時，他比我強。

　　我記得第一封來自蓋拉德古堡的信件來到的那一天，伯爵泰拉泰爾先生有一畫廊的畫要照顧，他想請教一些古堡修復的問題。是否勞森先生能到蓋拉德古堡拜訪，評估一下是否那是必要的工作，且安排出令人滿意的工作時間，直到工作完成再回去？

　　父親很高興：「如果可能的話，我會派你去。」他告訴我，「那些繪畫要靠你幫忙，你會喜歡那個地方，它屬於十五世紀，我相信那兒有許多原作，一定很迷人。」

　　我很興奮，一來是因為我一直渴望在法國古堡住上幾個月，其次是因為父親開始採納我在繪畫方面的卓見。可是，伯爵來了一封信延後了邀約，「目前狀況不便來訪。」他寫道，沒有進一步說明，他也許稍後會再聯繫。

　　接到這封信後約兩年，父親在一次中風裡驟逝。當我意識到我是孤身一人時，我嚇壞了。我覺得舉目無親，孤獨和慌亂，此外，我幾乎一文不名。我已經習慣在工作中擔任父親的助手，雖然人們已接受我是他的助手且不懷疑我的能力，可是我不免疑惑將何去何從。我若自立門戶，別人將做何感想？

　　我與我們的老僕人安妮商量此事，她在我家待了多年，將搬去一位已婚姊妹家同住。她認為只有兩件事我能做，我可以去當個女家庭教師，就像許多女人一樣，或是當個女伴。「我痛恨這兩樣工作。」我告訴她。

　　「乞丐沒有選擇權，戴拉絲小姐。有許多年輕小姐，受過和你類似的教育，在親人離世後，只好被迫如此做。」

　　「有一件工作是我和父親一起做過的。」

　　她點點頭，但是我知道，她正在想，沒有一個人願意僱用一位年輕小姐，去執行我父親做過的工作。我能做並不是重點，我是女人，因此沒有人相信我可以把工作做好。

　　當邀請函寄來時，安妮還與我同住，泰拉泰爾伯爵現在預備請勞森先生前往工作。

　　「反正我是勞森先生，」我告訴安妮，「我像父親般能修復繪畫。我找不出任何我不能去的理由。」

　　「我找的出來。」安妮嚴肅地說。

　　「這是個挑戰，若不去就只有教畫一途。父親的律師已告訴我，我急需賺錢維持生計。想像一下教那些沒天份又不想學畫的孩子，或是浪擲時光在一個只會挑剔我做的每件事的可惡老太婆身上。」

　　「你必須接受現實，戴拉絲小姐。」

　　「它已經來了，這正是我想做的事。」

　　「這不對，別人不會喜歡的，你父親去做或隨著你父親去做都沒問題，你不能自己去。」

　　「他死後我替他完成工作⋯在莫寧頓塔，你記得的。」

　　「嗯，那是他開工的，可是去法國……一個外國……一個年輕小姐……單獨去！」

　　「你不能把我想成一個年輕小姐，安妮。我是畫作修復專家，這個大大不同。」

　　「嗯，我希望你不會忘記，你和別的年輕小姐一樣。而且你不能去，戴拉絲小姐，這不對，我知道，這對你不好。」

　　「不好？那方面？」

　　「不……太好，哪個男人想娶一位單獨遠赴重洋的年輕小姐？」

　　「我不是去找丈夫，安妮，我是去找工作。而且讓我告訴你，我母親就在我這個年紀和她妹妹一起到英國與她的姑母同住，兩個女孩甚至還獨自到戲院呢，想像一下，母親告訴我，她還做過更大膽的事，她到過法院街的地下室參加過一次政治會議，事實上，她就是在那兒遇到父親的。所以囉，如果她不大膽、冒險，她就不會遇到她的丈夫，至少不是這一個。」

　　「你總是強詞奪理，我看著你長大，但是我還是說：這不對，我絕不會改。」

　　但是，我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好的。因此經過幾番考慮與恐懼之後，我決定接受挑戰，前往蓋拉德古堡。

　　※※※

　　我們駛過吊橋，當我注視著由巨大拱壁支撐著的爬滿長春籐與青苔的古牆，當我凝望著圓塔，由屋頂直看到塔尖時，我祈求著自己不要被逐退。我們穿過拱道，進入鵝卵石上長著青草的庭園，我被周圍的寧靜嚇住了。庭園中央是一口井，上面有欄杆、石柱和圓頂。房子的一側有幾級台階通往走廊，我看到泰拉泰爾幾個字環繞著雕刻在一扇門上。

　　喬瑟夫拿出我的箱子，放在門邊，大叫道：「珍妮。」

　　一位女僕出現，我注意到她看見我時，眼中的驚異。喬瑟夫告訴她，我是勞森小姐，我將被帶往圖書室，並被告知抵達，等一會行李會送到我的房間。

　　我興奮極了，期待著進入古堡，同時感到不安。我隨著珍妮穿過厚重的釘飾門，進入大廳，石壁上懸掛著精美的壁氈和武器。我很快地注意到有一、兩件傢俱是攝政王時期式樣的，其中一張華麗的雕刻鑲金木桌，有細緻的格子手工，那在十八世紀早期的法國很流行。那些壁氈極美與傢俱同屬包羅式，有著布歇式圖型。這太棒了，我想停下細看的衝動，幾乎勝過我的恐懼。不過，我們已經走出大廳，步上一段石階。

　　珍妮掀起厚重窗簾的一角，我已站在與石階有天壤之別的厚地毯上。我站在一條又暗又短的走廊上，另一邊是一扇門，當它打開後，圖書室就出現了。

　　「小姐，請等一下……」我略點頭，門關上，留下我一人。

　　這個房間很高，天花板有美麗的壁畫。我知道，這個地方有許多寶藏，我不能承受被逐退的事實。四壁陳列著許多皮質封套的書籍。幾個獸頭兇猛的守衛著。

　　這個伯爵一定是個大獵人，我想，然後開始想像他毫不容情的追逐獵物。

　　一個刻著邱比特頭像的時鐘立在壁爐上，它兩旁放著一對細緻的塞弗爾花瓶，椅子都飾以氈球，背架上以花卉卷軸圖案裝飾。

　　當我被這些寶藏深深感動時，我卻因為太憂慮而無法全心欣賞。我想著即將與可怕的伯爵展開的晤談，並不停演練將告訴他的話。我絕不能失去尊嚴，我必須保持冷靜，絕不可表現得太熱切。我必須掩飾我渴望在此工作的事實，如此我才能成功地得到進一步的委任。我確信我的未來取決於未來幾分鐘，及我的表現。

　　我聽到喬瑟夫的聲音，「在圖書室，先生……」

　　腳步聲，此刻我必須面對他，我走到壁爐邊，裡面堆了木頭，卻沒點火。我看著路易十五時鐘上的畫作，卻沒有真正看進眼裡。我心跳得很快，當門打開時，我緊握雙手，竭力使它們不發抖。我假裝沒注意到門，這樣可以有幾秒喘息，讓我鎮定下來。

　　短短的沉默後，一個冷冷的聲音說：「真是太不尋常了。」

　　我很高，他大約比我還高一寸，那對深色的眼睛在那一刻裡充滿疑惑，但是它們看來可以再溫暖些。長長的鷹鉤鼻顯得很傲慢，不過豐滿的雙唇卻不冷酷，他穿著的騎馬裝很高雅，有一點太高雅了，他的領巾很華麗，兩隻手的小拇指上各戴著一個金戒子。他的樣子滿令人喜歡的，可是我卻有種莫名的失望，這個人看來有些同情我，和我想像中的伯爵不同。

　　「你好。」我說。

　　他向前走了幾步，他比我想像的年輕，他也許比我大個一歲，或者和我同年。

　　「毋庸置疑，」他說：「你一定有很好的解釋。」

　　「當然，我是來修復那些需要照顧的畫作的。」

　　「我們知道勞森先生今天會到。」

　　「這是不可能的。」

　　「你是說他會晚一點來。」

　　「他幾個月前去世了，我是他的女兒，來繼續他的遺志。」

　　他看來很緊張，「勞森小姐，這些畫的價值非凡……」

　　「若非如此，我實在沒有修復的必要。」

　　「我們只能讓專家處理。」他說。

　　「我就是專家，我父親曾推薦我，我和他一起工作。事實上，修復古建築是他的專長，而畫作則是我的專長。」

　　我想，這樣就完了。他一定很苦惱處於這種不愉快的情境，他一定不會讓我留下，我做了最後掙扎：「你既然聽說過我父親，那代表你也聽說過我，我們一起工作。」

　　「你沒有事先解釋……」

　　「我相信情況很緊急，我認為遵照邀請不延遲較為明智。若是我父親接受這項職務，我一定會和他同來，我們一直一起工作。」

　　「請坐！」他說。

　　我坐在一張椅背上有原木刻花的椅子上，這使我不得不挺直背脊。他則選了張長沙發，雙腳向前伸直。「你是否想過，勞森小姐，」他慢慢地說，「若是你告訴我們，你父親已去世，我們會拒絕你效命？」

　　「我相信你的拒絕是基於畫作修復的需要，是基於這件工作的重要性，而非修復者的性別。」傲慢又出現了，這是我焦慮的象徵。我確信他要叫我走，可是我一定要再爭取一次，我知道只有我得到這份工作，我才有機會展示我能做什麼。

　　他皺起眉頭想要做個決定，他暗暗地打量我，帶著一點陰沉的微笑說道，「這滿奇怪的，他沒有寫信告訴我們……」

　　我站起身，態度莊重。

　　他站起來，當我高傲的走向門邊時，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悲慘。

　　「等一等，小姐！」他先開口了，這對於我似乎是個小小的勝利。

　　我沒轉身，回過頭去。

　　「每天只有一班火車離開我們這個小鎮，是在早上九點。你必須駕車到十公里外，才能搭上往巴黎的主線火車。」

　　「噢！」我讓臉上現出驚慌。

　　「你看，」他繼續說，「你讓自己陷入困境中。」

　　「我沒想到我的資歷未經查證就被否決了，我沒有在法國工作過，毫無準備會遭受這種待遇。」這是漂亮的一擊，他回應著，「小姐，我向你保證，你在法國會像在任何地方一樣受到禮遇的。」

　　我聳聳肩，「我想這兒應該有飯店或旅館，可以過夜吧？」

　　「這絕不可以，我們可以招待你。」

　　「你真好，」我冷冷地說，「但是這種情形下……」

　　「你指的是資歷問題。」

　　「我有推薦信，是那些滿意我的工作成果的人寫的……他們在英國。我在一些重要建築裡工作過，並被委託處理經典之作。可是你毫無興趣。」

　　「這不是真的，小姐，我極感興趣，任何與這古堡有關的事，都是我最關心的。」他說話時，臉部改變了，因為高度的熱情──對這老房子的愛，而發光。我熱心的看著他，若是這個地方是我家，我也會像他那樣感受。他繼續急切的說：「你必須承認，我要調整我的訝異。我期待一位經驗豐富的男士，卻來了一位年輕小姐……」

　　「我已經不小了，我向你保證。」

　　他沒有費力去否認這個，心念仍舊被一些想法佔據著──他對古堡的感情，他尚未決定是否允許我這個技術受懷疑的人接近他那些佳作。

　　「也許你可以讓我了解一下你的資歷。」

　　我走回桌子，從斗篷的內口袋拿出一束信，遞給他。他示意我坐下，然後他也坐下，開始讀信，我的雙手交疊在膝上緊緊互握，前一刻我以為我失敗了，現在我不敢那麼肯定了。

　　我假裝研究這個房間卻偷偷瞧他，他正試著做個決定。這讓我很驚訝，我想像中的伯爵，是一個很少遲疑的男人，他當機立斷，絕對機智，相信自己永遠是對的。

　　「令人印象深刻，」當他交還信件時說，他看了我幾秒，更顯得遲疑的說：「我猜你可能想看看那些畫作的。」

　　「如果我不能修復它們，似乎沒這個需要。」

　　「也許你能，勞森小姐。」

　　「你是說……」

　　「我是說，你至少得在這兒待一晚。你經過長途旅行，非常累，我敢說。你既然是個專家，」他看了我手中的信一眼，「被這麼個顯赫人物大力讚揚。我相信，你至少希望看看這些畫，他們是經過幾世紀收集而來的。我保證，這些收藏絕對值得你的重視。」

　　「我確信這一點，但是我想，我該到旅館去。」

　　「我不建議你去。」

　　「噢？」

　　「它很小，食物又不是頂好。我保證，你在古堡會舒適得多。」

　　「我不想讓自己添麻煩。」

　　「你當然不會，我堅持你待在這裡，請容我叫女僕領你去房間，這已經準備好了，你知道的，雖然我們不知道是為女士準備的。不過，這與你無關。女僕會端些食物到你房裡，然後我建議你休息一下，接著你一定要去看那些畫。」

　　「那麼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接下這份工作，我是為此而來的。」

　　「你可以先提建議，可以嗎？」

　　我覺得好輕鬆，改變了對他的觀感。前一刻的不悅轉為歡喜。

　　「我會盡力而為，伯爵先生。」

　　「你誤解了，小姐，我不是泰拉泰爾伯爵。」

　　我克制不住我的驚訝，「那麼你是……」

　　「菲利浦．泰拉泰爾，伯爵的堂弟。所以你知道，我不是你該乞求的人，泰拉泰爾伯爵才是，他才能決定是否該信任你讓你修復他的畫。我保證若是決定權在我，我一定要求你立刻開始工作，毋需延遲。」

　　「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伯爵？」

　　「他不在古堡，或許幾天都不會出現。我建議你待在這兒，直到他回來。同時，你可以檢查畫作，在他回來前評估一下那些需要照顧。」

　　「幾天！」我驚慌地說。

　　「恐怕如此。」

　　當他走向叫人鈴時，我在想：這是一個喘息的機會，至少我可以在古堡裡待幾天。

　　我猜我的房間接近古堡最堅固的主樓，窗子的陽台大得足以在兩邊各放一張石板長凳，不過會使開口變窄。我只有踮起腳尖才能看到外面，我的下方是青苔，遠方是樹木及葡萄園。我覺得很快樂，雖然我前途未卜，卻不能自抑的去鑒賞房舍及其中的寶藏。父親也是如此，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古紀念建築；畫作佔第二位。對我而言畫作是第一生命，但我還是承襲些許他對建築的熱愛。

　　即使在早上，我這個高高的房間仍然充滿陰影，因為窗子的缺斗狀斜面阻絕了光線。雖然我早已料想到，但是牆壁的厚度仍令我驚訝，巨形的壁氈幾乎覆滿一面牆，上面有色調變暗的孔雀藍，事實上是孔雀的圖案──孔雀在花園噴泉邊，列柱，斜倚的女人，和時髦的紳士，很明顯的十六世紀作品。床上有華蓋，後面有簾幕，當我拉開它，我發現後面有個小道，通往一座凹室，這裡大得像個小房間，裡面放了櫥子、浴盆，有鏡子的梳妝台，我瞥了自己一眼，突然笑了。

　　是的，我看起來真的很有能力，幾乎可說是可怕。我滿身旅塵，我的帽子戴得太後面，已不是它該有的樣子，我的頭髮──長、厚、直是我唯一的優點，完全被藏起來了。

　　女僕帶來熱水，並問我是否喜歡冷雞肉及一瓶當地出產的葡萄酒，我告訴她那很合我的口味。她離開後，我很高興，因為她明顯的好奇心及對我出現表現的興奮，都提醒我做了件粗率的事。

　　我脫下斗篷及那頂變形的帽子，然後拿掉髮針讓頭髮披散肩上。我現在看起來多麼的不同，不僅看來較年輕，也較敏感。現在我是那偽裝自信女人後面那個嚇壞了的女孩。外表很重要，我一定要記住。我以我的頭髮為傲，它是深褐色的，不過栗色的添加，使它在陽光下散發出紅色的光澤。

　　我在浴盆中清洗全身上下，覺得煥然一新。然後我穿上亞麻襯衫，一條灰色麥利諾羊毛裙，及一件顏色相襯的開詩米短衫。這件短衫的扣子高到脖子，我確信自己穿上它會被誤認作三十歲的女人，這當然是我梳起頭髮的時候。我不喜歡這種灰色，因為我喜歡各種色彩。我直覺地知道某種藍色、綠色、紅色或紫羅蘭色會使這灰裙更添特色，可是我雖然喜歡調和色彩創造美麗，卻絕對不想在自己的衣服上實驗。我工作時穿的薄外套，是暗褐色，就像我父親穿的那樣樸素、簡單，事實上我就是穿他的，雖然有點大，不過還合身。

　　當我在扣短衫時，有人來敲門，我瞥一眼梳妝台上的鏡子裡的自己：我的雙頰有點紅，我的頭髮垂在腰際，披在肩上，像是一件斗篷，我看來絕對不像那位該出現在這房間裡的堅強女人。「是誰？」我叫道。

　　「小姐，你的餐盤。」女僕進門來了。我一手把頭髮往後拉，另一手稍微掀起一點簾幕。

　　「請放在這兒。」

　　她放下後走出去，我才發現我有多餓，所以我出來檢視餐盤，有一條雞腳，一捲才出爐的硬皮麵包、奶油、起士和一瓶酒。我坐下，吃了起來，非常美味。本地出產的酒，是由生長在古堡視野內的葡萄釀製。食物和醇酒讓我昏昏欲睡，也許後者的影響較大。無論如何，我累了。前晚我日夜旅行，大前晚只睡了一下子，況且我幾乎沒吃什麼。

　　我覺得一股睡意向我襲來，無論如何我都會在古堡待上一陣子，我將要參觀此地的寶藏，我記得和父親一起待在大宅院的情況，我憶起當我面對稀有藝術作品時的興奮，那種了解與讚賞的熱情似乎分享了創造者的喜悅。我肯定這種類似的經驗正在古堡中等著我……如果我能留下享受他們的話。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火車的搖晃。我想著古堡裡的生活，和古堡外的生活。農夫正照料著葡萄，為收成得意。不知那農婦的孩子出世了沒有，是不是一個男孩？不知伯爵的堂弟怎麼想我？或者他早已忘記我了？我睡覺了，夢見自己在一個畫廊，正清理一幅圖畫，那上面的色彩前所未有的耀眼──翠綠色與灰色對比……猩紅色與金色。

　　「小姐……」

　　我離開椅子，有一刻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一個女人站在我面前──又瘦又小，她的雙眉糾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安。她金砂似的頭髮做成捲曲狀與瀏海，顯得膨鬆，以掩飾它的稀少。不安的灰色眼珠在皺起的眉頭下打量我。她穿著一件白色短衫，上面飾以粉紅色鍛結，下著深藍色裙子，她的雙手緊張的抓著喉嚨上的粉紅色蝴蝶結。

　　「我睡著了。」我說。

　　「你一定累極了，泰拉泰爾先生建議我帶你到畫廊，不過，也許你想多睡一會兒。」

　　「噢不，不，現在幾點了？」我看了看金錶，它曾屬於母親，我把它別在短衫上。我這麼做的時候，我查覺我的頭髮披在肩上，我有一點臉紅。我匆匆把頭髮往後拉，「我一定累得睡著了，我整晚旅行。」

　　「當然，我等一會兒再來！」

　　「你真好，請告訴我你是誰好嗎？你知道我是勞森小姐，從英國來的，要去，嗯……」

　　「是的，我知道，我們以為是位男士，我是杜布依小姐，家庭教師。」

　　「噢……我不知道……」我停住了，為什麼我該對這幢屋子裡誰是誰有概念？我的頭髮飄散在背後使我有點難為情，它讓我出現了從來沒有的口吃，我得裝扮出平日的嚴肅樣子。

　　「也許你希望我半小時後再來？」

　　「給我十分鐘，讓我可以見人，那樣我會很高興接受你的邀請的，杜布依小姐。」

　　她鬆開眉頭，不確定的笑著。她一離開，我立刻進入浴室。看著自己。什麼樣子，我想。我的臉發紅，雙眼發亮，頭髮如此雜亂。我抓住頭髮將它們緊緊拉在腦後，然後把它們編成辮子，盤成一個髻，用髮針緊緊固定在頭頂。這個樣子，讓我看起來更高了。兩頰上的紅潤已消失，我的雙眼現在是暗灰色，它們就像一潭水，反射我衣服的顏色，正如天空會改變海水的顏色。基於這個原因，我應該穿綠色或藍色，可是我告訴自己，我的資產並非憑借個人的吸引力，若是要贏得僱主的信心，我得表現得像一個明智的女人。我將灰暗的色彩視為養成自己多刺的外表的一部分，我相信它們是一個女人獨自與世界搏鬥的武器，現在我的嘴已形成我試著採用的堅定線條，在杜布依小姐回來前，我已經準備好照我熟悉的規則行事。

　　她看到我時吃了一驚，所以我知道我一開始給她一個多壞的印象。她的眼睛看著我的頭頂，我感到一絲滿意，現在沒有一絲頭髮不整齊，它們整潔、嚴肅，正是我喜歡的。

　　「很抱歉，打擾了你，」這個女人太多禮了，那個小事件已經過去了，我睡著了，沒聽到敲門聲，是我的錯。我告訴她說：「所以泰柏泰爾先生已經告訴你帶我去畫廊，我非常想看那些圖畫。」

　　「我對繪畫所知有限，不過……」

　　「你說你是家庭教師，所以古堡裡一定有孩子囉。」

　　「只有吉娜薇薇，伯爵先生只有一個孩子。」

　　我的好奇心很強，但是不能問問題。她雖然想談，卻有些猶豫。我是多麼想知道啊！不過，我要求自己不要。隨著時光過去，我變的越來越樂觀。短暫的休息和那些食物真是太棒了，清洗和更衣使我大大不同。

　　她嘆息道：「吉娜薇薇很難纏。」

　　「孩子們通常都是如此，她多大了？」

　　「十四。」

　　「那麼我相信你可以輕易的控制她。」

　　她給我一個疑惑的表情，然後她的嘴微微扭曲：「這就是證據，勞森小姐，你不認識吉娜薇薇。」

　　「溺愛！我想，身為唯一的孩子。」

　　「溺愛！」她加強了語調，是害怕？憂慮？我分辨不出來，「噢，那個……也有吧。」

　　她很軟弱，這是非常明顯的，她是我最不可能選擇的家庭教師。如果他們選了這個女人擔任這樣一個職務，可以確信我得到修復古畫的機會一定很大。雖然我也是一個女人，我一定會找一個能力比這個可憐的小東西強多了的人。伯爵先生會不會覺得女兒的教育和修復古畫一樣重要呢？當然這得等著以後才知道，我迫不及待的想和這個人會面。

　　「我可以告訴你，勞森小姐，控制這個女孩是不可能的。」

　　「也許是因為你不夠堅持吧。」我輕輕地說，然後改變話題：「這個地方真大，我們接近畫廊了嗎？」

　　「我會告訴你的，一開始很容易迷路，我就是這樣，即使現在也還有困難。」

　　我想，你永遠都會發現自己有困難。

　　「我猜你來這兒有一陣子了吧？」我問道，僅僅是為了在我們通過房間沿著走廊步上階梯時有話好說。

　　「很久了……八個月。」

　　我笑了，「你稱這個叫久？」

　　「別人沒有待過這麼久，沒人超過六個月。」

　　我的心思由支柱的雕花轉移到屋主的女兒。所以這就是杜布依小姐能被留用的原因，吉娜薇薇如此嬌縱所以很難留住家庭教師。有人或許會認為堅強的古堡之王可以控制他的女兒，但是也許他不夠關心吧。而伯爵夫人呢？很奇怪，在杜布依小姐提到這個女兒之前，我沒有想過還有一位伯爵夫人。既然有小孩，當然該有一位夫人。她現在也許正和伯爵先生在一起，這就是為何由堂弟接見我的原因。

　　「實際上，」她繼續道：「我一直告訴自己應該離開，麻煩的是……」

　　她沒說完，其實也沒必要，我很了解這種狀況。她能去那兒？我想像她住在荒涼的寄宿公寓中或者她有一個家…但是無論如何，她都得自己謀生。有許多這類的例子──絕望的以驕傲與尊嚴交換食物和遮蔽。噢，是的，我全然了解，不可能再明白了，因為它可能是我預知的命運。這溫和的女人，無所憑藉。有什麼是比有教養的貧窮更難忍受的？被視為名門閨秀下教養長大，受的教育和你將服侍的人一樣好，甚至更好。不斷自覺到處於何種地位，既不活在階下僕的低俗味道中，又得不到這個家庭的關心，處於被遺忘的狀態下。噢，這是多麼難忍，又多不可避免。可憐的杜布依小姐，她喚起了我的自憐與恐懼。

　　「任何的工作都有缺點。」我安慰她。

　　「噢，是的，是真的，而且這邊特別多……」

　　「古堡像是一座寶庫。」

　　「我相信那些畫值一大筆錢。」

　　「我聽說的，也是這樣。」我的聲音很溫暖。我將一隻手伸出摸摸我們正通過的房間的麻質壁板，好華麗的地方，我想。不過這種老建築需要持續的照料，我們通過了一間大房間，這種房間，在英國被稱為日光浴室，因為它有意的採集光線。我停下檢視牆上武器的外觀，牆非常的新，我懷疑在石灰油漆下，也許有壁畫，我想這極有可能。我記得當父親有一次發現一些被湮沒幾世紀價值非常的壁畫時，有多興奮。如果我也能有這種發現，是何種的勝利！當然個人的勝利是次要的，我會如此想是因為我有幸參與其中。其實這是藝術的勝利，就如其它的發現一般。

　　「伯爵先生無疑的，以它們為榮。」

　　「我……我不知道。」

　　「他一定是的，無論如何他夠關心，想要檢視是否要修復它們。藝術珍寶是人類共同的遺產。擁有它們是一種殊遇，一個人該記住，藝術……偉大的藝術，不屬於任何個人。」

　　我停下了，我又提起我最愛反覆談論的話題，正如父親所說「那些有興趣的人，或許會分享你的知識；反之，則會覺得無聊。」他是對的，杜布依小姐正屬於後者。

　　她笑了，小小的輕笑聲中沒有快樂或喜悅在其中，「我從不期望，伯爵先生對我表現他的感覺。」不會的，我想。即使我也不會這麼做。

　　「噢，親愛的，」她喃喃道，「我希望沒有迷路，噢，不……就在這裡。」

　　「我們現在大概在古堡中央，」我說，「這是原始的結構，我敢說，我們很快就會到圓塔下。」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我父親的專業是修復老房子，」我解釋，「我從他那兒學了很多。事實上，我們一起工作。」

　　她似乎有一刻要對著我生氣，那和她的特質完全相反。她近似嚴厲的說：「我知道大家期待的是男士。」

　　「他們預期是我父親，他大約三年前正要起程，然後因為某種因素邀約取消了。」

　　「三年以前，」她茫然地說，「那應該是……」

　　我等著，當她不再繼續，我說，「那是你來之前，是嗎？我父親正要啟程，卻斷然的被告知不容成行。他大約一年前去世，我繼續工作且表現傑出，自然的，由我代他前來。」

　　她看著我好像這個過程大大不尋常，而我悄悄同意她的想法。可是我無意在她面前背叛自己，一如她在我面前背叛自己。

　　「就一個英國女人而言，你的法文說的很好。」

　　「我是雙聲帶，我母親是法國人，父親是英國人。」

　　「真幸運……在此情境中。」

　　「在任何情境中能精熟語言都很幸運。」

　　我母親說我太愛教誨別人，這是一項我該抑制的特性，我想自父親死後這特質又增添幾分。他曾經告訴我，我像一艘升火待發的船艦，展示武器以自我防衛，好似隨時有人準備攻擊我似的。

　　「你當然是對的，」杜布依小姐溫馴的說，「這就是畫廊，畫在這兒。」

　　接著，我忘記了她，我在一間長形由窗子採光的房間裡，在牆上……是圖畫！即使受到忽視，它們依然很耀眼，只看一眼就足以讓我了解它們價值非凡。這是頂尖的法國派作品，我認出普珊和洛林的畫作並排著，前所未有的被一個冷靜的規律及另一個濃烈的戲劇性震懾。我沉迷在洛林風景畫的純淨金色光芒中，想對身旁的女人指出畫中的光線及羽毛式的筆觸可能習自於提善，以及深色顏料如何運用在豐富的色彩上，以產生美妙的光影效果。那有一張華亭的作品，如此細緻奇特和輕淡柔和……並傳達出暴風雨將至的氣氛。我快步走到布丘的早期畫作前，那是他拒絕列入弗格納色情派之前，屬於洛可可派的完美示範。

　　接著，我覺得憤怒，因為它們全都需要立即的照顧。它們豈能容許變成這種狀態。我所見的，部分已嚴重變暗，有些覆上一層暗霧，我們稱之為「開花」，一些則有刮痕及水漬，蚊蟲留下的棕酸仍清晰可見，在某些地方畫已剝落，有些個別的灼燒，好似有人把蠟燭拿得太近造成的。

　　我靜靜的從一幅畫移到另一幅畫，忘記了其它的事，目前為止我所看到的修復工作至少得做上一年，也許還不止，因為通常開始進一步檢查後會發現更多。

　　「你發現它們很有趣。」杜布依小姐索然無味的問。

　　「我發現它們趣味無窮，而且當然需要照料。」

　　「那麼我猜你會馬上開始工作。」

　　我轉過去看著她，「毫無疑問的我該做這件事，我是個女人，你知道的？所以被認為沒有能力。」

　　「這對女人來說不是個尋常的工作。」

　　「它確實不是。如果一個人有天賦做這種工作，性別與此無關。」

　　她笑了，是那種傻笑：「但是這兒有所謂男人做的工作和女人做的工作。」

　　「有男家庭教師和女家庭教師，不是嗎？」我希望我講得夠清楚了，藉由改變話題，我不想再繼續這種無主題的對話，「這全看伯爵的意見，如果他是個有偏見的男人……」

　　不遠外一個聲音叫道：「我想見她，我告訴你拉諾，我要見她。那個廢物已經被叫去帶領她參觀畫廊。」

　　我看著杜布依小姐，廢物！碎片！我了解這暗示，她一定常聽自己被如此稱呼。

　　一陣低聲撫慰，然後，「我們走，拉諾，你這愚笨的老女人，你以為你可以制止我？」

　　畫廊的門被摔開；那個女孩，我一眼就認出是吉娜薇薇．泰拉泰爾，站在那兒，她的頭髮鬆開了，幾乎披頭散髮。她美麗的眼睛閃耀著愉悅，她穿著一件藍長袍，使她的外表更晦暗。即使我沒被警告過，也會立刻知道她是無法管束的。

　　她瞪著我，我也回看她，接著她用英文說：「午安，小姐。」

　　「午安，小姐。」我改用同樣的語調回答，她覺得很有趣地走進房裡。我注意到一位灰髮女人在她後面，很明顯的，她是奶媽拉諾。我猜她從嬰兒期開始就帶她，而且幫著嬌縱她。

　　「所以，你是從英國來的，」這個女孩說，「他們預期是個男人。」

　　「他們預期是我父親，我們一起工作，因為他已去世，無法前來，所以我來此完成他的職務。」

　　「我不明白。」她說。

　　「我們說法文好嗎？」我用她的語言問。

　　「不！」蠻橫的回答，「我的英文說得很好，」她說：「我是泰拉泰爾小姐。」

　　「我早知道了。」我轉向那位老婦，笑著問好。

　　「我發現這些圖畫極有趣，」我對她和杜布依小姐說，「可是，很明顯的，它們被忽視了。」

　　除了這女孩，沒人回答。因為氣憤受到忽視，她粗魯的說：「那與你無關，因為你不會被允許待在這兒。」

　　「安靜，親愛的。」拉諾耳語道。

　　「除非我想，我才不會安靜呢。等我父親回來再說吧！」

　　「現在，吉娜薇薇……」奶媽不安的眼睛看著我，為她的管教不當向我道歉。

　　「你等著瞧，」女孩對我說：「或許你以為自己可以留下，可是我父親……」

　　「如果，」我說，「你父親舉止像你這般，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勸我留下。」

　　「請用英文對我說話，小姐。」

　　「當你表現此種態度時，看來好似忘記這種語言了。」

　　她突然開始大笑，掙脫奶媽的掌握，跑向我。

　　「我猜你一定覺得我很不和善。」她說。

　　「我根本沒有在想你。」

　　「那麼，你在想什麼？」

　　「這些圖畫。」

　　「你是說，它們比我有趣？」

　　「絕對。」我回答。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她聳聳肩，轉身離開我，用憤怒的聲音低聲說：「嗯，我看過她了，她不漂亮，很老。」她昂著頭，急急忙忙走出房間。

　　「你一定要原諒她，小姐，」那老奶媽喃喃道，「她心情不好，我想帶走她，我怕她干擾你了。」

　　「一點也不會，」我回答，「很幸運的……她與我無關。」

　　「拉諾，」女孩叫道，像以往一般的蠻橫，「立刻過來。」

　　奶媽出去了，我抬起眉毛，看著杜布依小姐。

　　「她心情不好，沒人控制得了，我很抱歉……」

　　「我為你和奶媽難過。」

　　她活潑起來：「學生有時很難纏，但是我從沒有遇見這麼……」她偷偷看著門，我懷疑吉娜薇薇是否把竊聽也加進她迷人的性格裡。可憐的女人，我想道。我不想增添她的困擾，去告訴她忍受這種遭遇真是愚笨。我說：「如果你願意留我在這兒，我將開始檢查這些圖畫。」

　　「你認為你可以自己找到路回房間嗎？」

　　「我相信我能，我們一路走，我一路仔細地作筆記，請記住，我習慣老房子。」

　　「嗯，那麼，我要離開了。若是你有任何需要，請隨時拉鈴。」

　　「謝謝你的協助。」

　　她無聲的走出去，我轉向圖畫，可是我太混亂以致於無法認真工作。這是一個奇怪的家族，這個女兒簡直無法無天。下一個是誰？是伯爵先生和夫人？他們全是什麼德行？這個女孩無禮、自私、殘酷，光和她相處五分鐘就足夠發現一切而驚慌失措。是什麼樣的環境和養育方式，才會產生這樣一個怪胎？

　　我看著牆上那些受到忽略的無價畫作，在那幾分鐘我想到：或許最明智的事，就是明早馬上就走。我將向泰拉泰爾先生道歉，承認我不該來，並離去。

　　我想逃離一種命運──當我遇見杜布依小姐後（碎片、可憐的東西）就可以預料了──一種可怕的命運。我曾如此拚命的想繼續我熱愛的工作，因此我在欺瞞下來此，卻讓自己遭受屈辱。

　　我是如此堅定的說服自己我必須走，我幾乎相信是某種直覺警告後必須如此做。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再讓自己進一步檢查這些畫，我將回到她們給我的房間，試著去休息，以準備迎接明天要展開的漫長回程。

　　我走向門，當我旋轉門把時，它竟然不動。太古怪了，在那幾秒，我感到一陣真正的慌亂。我把自己想像成一個囚犯，想逃卻逃不出去，然後我感到每一面牆都向我靠近。

　　我的手癱軟在門把上，接著門開了。菲利浦．泰拉泰爾站在外邊，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我打不開門，因為他正要進來。

　　我想，或許他們不信任我留在此地，也許總要有人跟著我以防我偷竊。我知道這種想法很荒謬，和我平日的邏輯不太一樣。不過過去兩晚我只睡了一點點，而且又太過擔心我的未來，所以我可以理解，為何我不像平日的我。

　　「你正要離開，小姐。」

　　「我正要回房間，我似乎沒有留下的必要。我已經決定明天離開，我謝謝你的熱心款待，很抱歉給你添麻煩，我不該來的。」

　　他揚起眉毛：「你改變心意了？是不是因為你覺得這些修復工作超過你的能力？」

　　我生氣地漲紅了臉，「絕不是！」我說：「這些圖畫被嚴重的忽視……惡意的忽視……從一個藝術家的觀點就是如此，不過，我要修復的將比這個還糟。我只是覺得我的出現惹惱了這個地方，你最好找別人……跟你同性別的，因為這似乎對你很重要。」

　　「親愛的勞森小姐，」他用一種近似溫和的語調說，「一切事都由我的堂兄，這些圖畫的所有者，這幢古堡的所有者決定，他在幾天內會回來。」

　　「可是，我覺得我該在早上走，我會給你一張清單回報你的款待，我會估計畫廊中的一幅畫需要那些修復，當你找到別人做這件事時，你會發現它很有用。」

　　「我怕，」他說，「我的侄女曾冒犯你。若是我堂兄沒見到你，一定會對我生氣。你不必在意那個女孩，當她父親不在時，她很難管教，他是她唯一害怕的人。」

　　我心中自語道：我相信你也怕他，我想見伯爵的念頭和想修復那些畫一樣強。

　　「小姐，你會再留幾天，至少聽聽我堂兄怎麼說嗎？」

　　我猶豫著，然後說：「很好，我會留下。」

　　他好像鬆了一口氣。

　　「我現在要回房了，我發現我太累了，沒辦法好好工作。明天我會徹底檢查畫廊裡的畫，當你堂兄回來時，我會有一張清楚的清單給他。」

　　「好極了！」他說，站到一邊，讓我過去。

　　第二天早晨天一亮，經過一夜好眠，我又回復興致。我想要看看古堡的庭園，或許到附近逛逛。我想看小鎮，因為老教堂吸引我，它和古堡同一時期。無疑的，市政廳也很古老。

　　昨晚我在房裡吃晚飯，味道很棒，不久我上床立即入夢。現在，早晨帶來了樂觀氣息。

　　我洗衣、穿衣，按鈴叫早餐，熱咖啡、家製硬皮麵包還有奶油很快就送到，都很好吃。

　　我邊吃邊想昨天的事，它們不像前一晚那麼奇怪了。我不知道這是怎樣的一個宅第，目前為止我只知道它不尋常。這兒有位菲利浦堂兄，在伯爵先生和夫人不在時掌理一切；一個寵壞了的女孩，在她父親不在時舉止乖張，無疑的，她平日一定敬畏他；還有一位軟弱無影響力的家庭教師，一位可憐的灰髮拉諾，這位奶媽不比家庭教師有更大的控制力，此外還有馬伕喬瑟夫以及無數的僕人，有男有女，照顧此種巨宅有此必要。在這個宅第中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可是我感覺到一份神秘感。是不是每一個人提到伯爵時的那種態度？他是那女孩唯一害怕的人，每個人都敬畏他，每件事都靠他決定，當然我是否留下也看他。

　　我出發到畫廊，在那兒享受一個平靜的早晨，我檢查畫作，詳細記下每幅畫受損的情形。這是一件別人的工作，我訝異於早晨過得如此快。我全神貫注忘記了這個宅第，當女僕來敲門，告知已是十二點時，我吃了一驚。她問我是否要把午餐送到房裡。

　　我發現我餓了，我告訴她我同意。我收拾紙張回到房間。女僕端來美味的湯，接著是肉和沙拉，最後是起士和水果。我懷疑是否我在這兒待多久，就要在房中獨自用餐多久──也就是如果伯爵先生同意留我也是如此。我開始有一個伯爵先生的形象出現，並且用一種輕視的語氣叫他的名字，「別人也許怕你伯爵先生，不過你會發現我不怕。」

　　我常發現下午不是工作的好時機，何況我需要一些運動。當然，未經允許我不能在古堡中探險，不過我可以看看田野和庭園。

　　我毫無困難的走到喬瑟夫帶我進來的那個庭園，不過我沒有過吊橋，而是穿過連接主建築及古堡後來增建部分的一條走廊，通往另一個庭園，來到古堡的南端。這裡是花園，我殘酷的想著，伯爵先生是否會忽略繪畫卻好好照料花園？很明顯的，花園花費了許多心血。

　　在我前面有三層地毯，第一層是草地與噴泉，我想像著春季時百花盛放，即使是現在，秋季，還是五彩繽紛。我沿著石子路來到第二層地毯，那兒有各種形狀的花圃草地，是裝飾花園。每一塊花圃都被箱形的灌木和紫杉隔開，整齊的修剪成各種形狀，鳶尾是主要的植物。很典型，我想著，是伯爵式的。最下面一層是家庭菜圃，但即使是這兒都加以裝飾，整齊的被切割成正方形和長方形。有些是以爬著藤蔓格子棚加以區隔，整塊園地以果樹圍繞。

　　整個地方毫無人跡，我猜工人們都在午休，即使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陽光還是很強。三點時他們會回來工作直到天黑。一定有許多人照料這兒，才能維持得這麼好。

　　當我聽到一個聲音大叫：「小姐！小姐！」我正站在果樹下，我轉身，看到吉娜薇薇朝我跑來。

　　「我從窗子看到你。」她說。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指著古堡，「你看正上方的窗子……那是我的，那是育兒房的一部分。」她愁眉苦臉地說。她說英文，「我用心的去學，」她解釋，「只是要告訴你我會說。讓我們說法文吧。」

　　她現在看起來不一樣了，冷靜、祥和，可能有點頑皮，但是就像一個人期許的受過良好的教養的十四歲女孩，我明白我看到的是沒有壞心情的吉娜薇薇。

　　「如果你喜歡的話。」我用那種語言答道。

　　「其實，我喜歡和你用英文交談，不過正如你說的，我的英文不好，對嗎？」

　　「你的發音和語調讓它變得混淆不清，我猜你有不少字彙。」

　　「你是一位家庭教師嗎？」

　　「不是。」

　　「那麼你應該去當，你可以成為好老師。」她大笑道：「這樣你就不會在誤解下上任了，好嗎？」

　　我冷冷地說：「我要去散步了，我要對你說再見了。」

　　「噢，不，不要，我是下來和你談話的。首先我要說抱歉，我太粗魯了，是嗎？而你又很冷峻……不過你必須如此，對嗎？這是一般人對英國人的看法……」

　　「我是半個法國人。」我說。

　　「你的精神是。我看得出你很生氣。你的聲音很冷靜，內心卻很憤怒，現在你是不是這樣？」

　　「我當然驚訝，像你這種顯然受過教育的女孩，竟會對你父親家的客人如此不禮貌。」

　　「你不是客人，請記住。你是處於……」

　　「沒有繼續這種對話的必要，我接受你的道歉，現在我要走了。」

　　「可是我是特地下來找你說話的。」

　　「可是我是來散步。」

　　「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散步呢？」

　　「我可沒邀你陪我。」

　　「那麼，我父親沒邀你來蓋拉德，對嗎？可是你還是來了。」她緊接著說，「而我很高興你來了……所以你也許會樂意我和你同行。」

　　她想要補償，而我也沒有必要表現得太拒人於千里之外，所以我微笑了。

　　「你微笑時比較漂亮，」她說，「嗯，」她把頭偏向一邊，「不能稱得上漂亮，但是你看來年輕多了。」

　　「所有的人在笑的時候都比較討人喜歡，這一點你該記住。」

　　她的笑聲很高且發自內心。我發現自己受到感染，對著自己笑。她很高興，我也很喜歡她作伴，因為我對人的興趣和對繪畫的興趣一樣高，父親稱之為無聊的好奇心。它一直強烈的存在我心中，或許我不該錯誤的壓抑它。

　　現在我渴望吉娜薇薇的陪伴，我曾看她身在某種情緒中，目前則是個活潑、好奇的女孩。到底是我的好奇心多呢？還是她的好奇心勝過我？

　　「所以，」她說，「我們一起散步吧，我會帶你去看你想看的東西。」

　　「謝謝你，你太客氣了。」

　　她又笑了，「我希望你喜歡這兒，小姐。假設我用英文與你交談，你是不是可以說慢一點，讓我聽懂？」

　　「當然可以。」

　　「如果我說得傻里傻氣，你會笑我嗎？」

　　「當然不笑你，我很欣賞你這種求知慾。」

　　她再度微笑，我知道她正在想我真像個家庭教師。

　　「我不太乖，」她說，「他們都怕我。」

　　「我不認為他們怕你，他們也許對你的某些不當舉止感到痛苦、厭煩。」

　　這種說法讓她覺得有趣，但她幾乎立刻變得嚴肅起來。

　　「你怕你父親嗎？」她問道，並不知不覺得說起法文。我知道那是因為她對這個話題興趣盎然，她必須用熟悉的語言來談才容易。

　　「不，」我答道，「或許我敬畏他。」

　　「有什麼不同呢？」

　　「一個人可以尊重他人，欣賞他人，崇拜他人，唯恐冒犯他人。這和懼怕他人是不同的。」

　　「讓我們繼續用法文交談吧，這個話題太有趣，不適合講英文。」

　　她怕她的父親，我想著；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可以使她產生這種恐懼？她是個奇怪的孩子，可能有暴力傾向，當然他該被責怪。不過，母親呢？她在這個奇怪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扮演什麼角色？

　　「所以，你不是真的害怕你的父親？」

　　「不是。你怕你的父親嗎？」

　　她沒有回答，但是我注意到一種有所顧慮的神情浮現在她眼中。

　　我急急問道，「還有……你的母親？」

　　她轉向我：「我會帶你到我母親那兒。」

　　「什麼？」

　　「我說我會帶你去見她。」

　　「她在古堡中？」

　　「我知道她在哪兒，我會帶你去。你去不去？」

　　「什麼，當然去。我將會很樂意見她。」

　　「很好，來吧！」

　　她在前帶路，她深色的頭髮似一個藍色蝴蝶結繫在背後，也許打扮的方式改變了她的外表。削肩上的頭部很優雅，脖子細而高貴。我想著：她將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我猜想伯爵夫人是否像她；然後我開始演練將說給她聽的話。我一定要把我的情況清楚的向她說明，她是一個女人，也許對我的工作比較沒有偏見。

　　吉娜薇薇停步走回我身邊，「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對嗎？」

　　「你是指什麼？」

　　「我有雙重性格。」

　　「很多人都這樣。」

　　「可是我的不一樣，別人的性格都可以合而為一，我卻是兩個不同的人。」

　　「誰告訴你的？」

　　「諾拉，她說我是雙子星，意思是我有兩個不同的樣子，我的生日在六月。」

　　「這只是神話，不是每個六月生的人都像你一樣。」

　　「這不是神話。你見過我昨天有多可怕，那是壞的我。今天我又不一樣了，我是好的。我說過抱歉了，不是嗎？」

　　「我希望你是真的抱歉。」

　　「我說過了，如果我不是真的抱歉，我才不會說呢。」

　　「那麼，當你要做出蠢事時，記住你事後一定會後悔，然後停止愚行。」

　　「是，」她說，「你該去當家庭教師，他們總是將事情說得太容易。我忍不住就變得可怕起來，我就是我。」

　　「每一個人都可以控制他的行為。」

　　「這是遙不可及的，這是命運。你不能違抗命運。」

　　現在我看出問題在哪裡了，這個心性不定的女孩被一個愚蠢的老女人與另一個對她心存畏懼的女人帶大；再加上一個可怕的父親。當然，還有母親，會見她一定很有意思。

　　可能她也敬畏伯爵先生，無庸置疑，人人都如此。我把她描繪成一個溫和的人，不敢反抗他。從每一項線索判斷，他愈來愈像個怪物。

　　「你可以塑造自己，」我說，「這太荒謬了，說什麼自己是雙面人，然後活在不討人喜歡的性格中。」

　　「我不是故意的，事情就是發生了。」

　　「那麼，你要想辦法不讓它發生。」

　　我如此說著心中卻輕視自己，別人的問題總是比較容易解決。她還小，有時滿孩子氣的，若是我們可以變成朋友，或許我可以幫助她。

　　「我渴望會見你的母親。」我說，她不答卻向前奔去。

　　我隨著她穿過樹叢，可是她比我輕快多了，又不會被裙襬絆住。我提起裙子跑著，她卻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我停下來，這兒的樹叢更濃密，我站在一小塊陰影下。我不確定該走那條路，也不知道吉娜薇薇消失的方向，我迷路了。這一刻的感覺就像在畫廊中打不開門把一樣，一種奇怪的痛，慢慢襲上心頭。在大白天有這種感覺真是荒謬，那女孩在整我。她根本沒變，她使我誤信她很抱歉，她的話聽來像在求救──這全是遊戲，一種偽裝。

　　接著，我聽到她的呼叫：「小姐……小姐，你在那兒？這條路。」

　　「我就來。」我循著她聲音的方向跑去。

　　她出現在樹叢間：「我以為我找不到你了。」她牽起我的手，好像害怕我會逃走似的。我們繼續走了一陣子，樹變少了，樹蔭不見了。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草很長。突然，我看到墓碑，我猜這是泰拉泰爾家族墓園。

　　我明白了，她的母親死了，她帶我到她埋骨的地方，而她稱之為介紹我們相見。

　　我感到震驚與憂慮，她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孩。

　　「所有的泰拉泰爾死後都會到這兒，」她莊嚴地說：「可是我也常來。」

　　「你的母親去世了？」

　　「來，我帶你看看她。」她拉著我穿過長草到一個華麗的墓碑前。它像一個小房子，頂上有一群美麗的石雕天使拿著一本巨大的大理石書本，上面刻著長眠在此者的名字。

　　「看，」她說，「這個是她的名字。」

　　我看著，書上的名字是法蘭可絲．泰拉泰爾伯爵夫人，三十歲。我看看日期，那是三年前。

　　所以這個女孩在十一歲時失去母親。

　　「我常來，」她說，「陪著她，跟她說話。我喜歡這樣，這裡很靜。」

　　「你不該來的，」我溫和地說，「尤其一個人。」

　　「我喜歡自個兒來，不過我想讓你見見她。」

　　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脫口問道：「你父親會來嗎？」

　　「他從不來，他不想和她在一起，他從前不想，現在又為什麼會想？」

　　「你怎麼知道他想什麼？」

　　「噢，我當然知道。而且，是他希望她在這裡的，所以她現在在這兒了。他總是得到他想要的，他不要她。」

　　「我想你不了解一切。」

　　「是，我懂，」她眼睛閃閃發亮，「是你不了解，你如何能懂？你才到。我知道他不要她，所以他謀殺了她！」

　　我無話可說，我只能驚恐的看著她。但是，她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無限愛憐的將手放在大理石板上。寂靜環繞著我，陽光溫暖，華麗的陵墓中是泰拉泰爾家族的先人。這一切既可怕又怪異。我的直覺警告自己馬上逃離這幢房子，可是即使我現在站在那兒，我知道如果可能，我會留下。蓋拉德古堡中有比我愛的圖畫更令我著迷的東西。

第二章

　　這是我在蓋拉德古堡的第二天，夜晚時我又無法入睡，因為墓園的那一幕太驚人了，我無法將它從心上除去。

　　當我們慢慢走回古堡時，我告訴她不該那樣說她父親。她靜靜的聽著，不發一言，可是我永遠忘不了她語氣中顯露的肯定：「他謀殺了她。」

　　當然，這是閒言閒語。她從那兒聽來的？一定是宅第中的某人說的，是奶媽嗎？可憐的孩子！處境堪憐！我對她的憎恨消失了，我覺得我想多認識一些她的生活，她母親的為人，還有那些可怕的猜測是如何植入她的心中的？

　　可是情況卻讓我很難著手。

　　我獨自在房中用晚餐，把做好的筆記重整一次，然後試著看看小說。夜晚似乎很長，我懷疑若是我獲准留下，未來的生活是否就是這個樣子？在其它的大宅第，我們和產業管理人一起用餐，有時和主人一家同桌。在工作時我從未感到如此寂寞過。但是，我必須記住我尚未被採用，這是必要的等待。

　　整個早上我都待在畫廊中檢查那些畫，仔細評量那些顏料的晦暗程度，剝落情況，我們稱之為「粉筆式脫落」，還有其它的惡化個案，例如畫上的裂痕，那會堆積灰塵和污垢。我想清楚地列出除了我帶來的工具之外，其它必需的材料。我想問問菲利蒲．泰拉泰爾我是否可以看看城堡中的其它圖畫，特別是我注意到的那些壁畫。

　　我回房吃了午餐，然後出外。我決定今天去看看周圍的鄉間或城鎮。

　　放眼望去都是葡萄園，我選了條小路穿越過去。不過這條路和小鎮背道而馳，我明天再去鎮上。我想像著收穫時鎮上有些什麼樣的活動，真希望我能早一點來此。明年……我想著，然後取笑自己：我真的以為自己明年還會在此地嗎？

　　我走近幾幢建築，在它們之旁我看到一幢紅磚房，每扇窗上都有綠色的百葉窗。這增添了房子的魅力，我想它有一百五十年的屋齡，是革命前五十年左右造的。我無法抑制走近查看它的誘惑。

　　屋前有一棵茉姆樹，當我走近時，一個又高又尖的聲音叫道：「哈囉，小姐。」是英文，而不是我預期的法文。不過小姐的發音不準，這告訴我叫我的人知道我是誰。

　　「哈囉。」我響應著，可是鐵門那邊卻沒有人。

　　我聽到一聲輕笑，抬頭看見一個男孩像隻猴子似的在樹上蕩著，他突然躍下，站在我身邊，「哈囉，小姐，我是伊凡巴士泰德。」

　　「你好嗎？」

　　「這是瑪歌，瑪歌下來，別傻傻的。」

　　「我才不傻呢。」

　　女孩鑽出樹枝，有驚無險的滑下樹幹，她比男孩瘦小些。

　　「我們住在這兒。」他告訴我。

　　女孩點點頭，她的眼睛閃亮且充滿好奇。

　　「這是一幢可愛的房子。」

　　「我們都住在這兒……所有的人。」

　　「對你們來說這裡很好。」

　　「伊凡，瑪歌。」屋子裡一個聲音叫道。

　　「我們遇到小姐了，奶奶。」

　　「那麼請她進屋裡來，記住你的禮貌。」

　　「小姐，」伊凡說著微微一鞠躬，「請見見奶奶好嗎？」

　　「這是我的榮幸，」我對那女孩微笑，她回我一個漂亮的屈膝禮。我想到她和吉娜薇薇多麼不同啊。

　　那男孩跑向前打開有漂亮裝飾的鐵門，當我通過開著的大門時，他向我深深一鞠躬。女孩隨著我走進兩邊植有灌木的小徑，叫道：「我們在這兒，奶奶。」

　　我踏進寬大的門廳，一扇開著的門有聲音傳出：「請把英國女士領到這兒，我的孩子。」

　　搖椅上坐著一位老婦人，她的褐臉上有著皺紋，大量的白髮高高盤在頭頂，她的眼睛黑而亮，厚重的眼瞼像蓋子似的遮住它們。她細瘦多紋的雙手上佈滿褐色斑紋，在家我們叫它「死亡之花」。她雙手抓著搖椅的扶手。

　　她急切地朝我微笑，好似她早已期待並歡迎我的造訪。

　　「請原諒我無法起身，小姐。」她說，「我四肢僵硬，得花上一整個早上離開搖椅，再花上整個下午坐回搖椅。」

　　「請不要起身。」我握起她伸出的手，搖了一下，「你真好，邀我進來。」

　　孩子們站在她的兩旁，專心而驕傲的看著我，好像我是他們發現的稀有之寶。

　　我笑道，「你們好像認識我，我想你們佔了一點便宜。」

　　「伊凡，給小姐一張椅子。」

　　他跳起來搬了一把椅子，把它小心翼翼的擺在老婦人面前。

　　「你很快就會聽說我們了，每一個人都認識巴士泰德家族。」

　　我在椅子上坐定，「你怎麼認識我的？」我問。

　　「小姐，好事傳千里，我們聽說你到了，一直盼望你能造訪。你瞧我們就是古堡的一部分。這房子是為巴士泰德的一位先人建的，打從那時起巴士泰德就住在這兒，在此之前巴士泰德住在古堡產業中，因為我們是造酒者。有人說若是沒有巴士泰德，就沒有蓋拉德酒。」

　　「我知道了，葡萄園是你們的。」

　　眼瞼落下遮住她的眼睛，她大笑道：「就像此地一切的東西，這些葡萄屬於伯爵先生。這是他的土地，他的房子，所有的東西都是他的，我們是他的工人。雖然我說沒有巴士泰德就沒有蓋拉德酒，不過我是指這酒就名不符實了。」

　　「我常在想，觀看整個製酒過程一定很有趣，看著葡萄結果、成熟、釀成美酒。」

　　「噢，小姐，對巴士泰德而言，這是最有趣的事。」

　　「我希望有幸一見。」

　　「但願你可以待久一些，」她轉向孩子，「去找你哥哥，我的孩子，還有姊姊、爸爸，告訴他們我們有訪客。」

　　「請勿因為我干擾他們工作。」

　　「若是他們知道你來過卻沒看到你，一定會失望的。」

　　孩子們跑走了，我誇他們可愛，禮貌又好。她點點頭，滿高興的。我知道她明白我為何如此感嘆，我只能把他們和吉娜薇薇比較。

　　「白天的這個時間，」她解釋道，「戶外活動不多。我的孫子，現在由他管理一切，會在酒窖；他的父親自意外後不能再做戶外的活兒，在那邊幫忙，我的孫女蓋柏拉在辦公室上班。」

　　「你有個大家庭，而且會加入了造酒的行列。」

　　她點點頭，「這是家族傳統，當伊凡和瑪歌長大後也會加入行列。」

　　「那多好啊！而且全家一起住在如此可愛的房子裡。請談談你的家人。」

　　「我兒阿蒙是孩子們的父親，尚皮耶是孫子中的老大，今年二十八歲就快二十九了，現在由他經營一切。接著是蓋柏拉，十九歲，他們差了十歲。你知道，在那十年中我以為尚皮耶將會是唯一的孫子，然後蓋柏拉出生了。接下又是幾年後，伊凡和瑪歌相繼出世，他們只差一歲。他們差距太少，他們的母親又年紀太大不適合生育。」

　　「她是……」

　　她點點頭，「那段時間很慘，阿蒙和一位工人賈克駕的馬車突然脫韁，他們都受了傷。阿蒙的妻子，這可憐的女孩，以為他活不成了。我想這些打擊太沉重了，她得了傷風去世了，留下瑪歌……只有十天大。」

　　「多可悲啊！」

　　「壞日子過去了，小姐。那是八年前的事了。我兒子已經能工作，我的孫子是個好孩子，現在是真正的一家之主。他在需要扛起責任時，變成一個男子漢。不過這就是生活，不是嗎？」她對我笑道，「我滿口都是巴士泰德家的事，快煩死你了。」

　　「一點也沒有，這很有趣。」

　　「不過你的工作將比這些有趣多了，你對古堡中的工作有何看法？」

　　「我才剛到呢！」

　　「你會發現這件工作很有趣。」

　　「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得到這件工作，一切都要靠……」

　　「伯爵先生決定，當然。」她看著我搖搖頭，「他不是個好惹的人。」

　　「他莫測高深？」

　　她抬起肩膀，「他期待一位男士，我們全都期待一位男士到來。僕人說是一位英國男士到來。在蓋拉德是守不住秘密的，小姐。至少大部份人不能，我兒子說我太多言。他這個可憐的孩子很少說話。他妻子的死使他改變很多，小姐，他變得很悲傷。」

　　她突然留心傾聽，我聽到馬蹄響，一抹驕傲的笑容浮現在她臉上，不可思議的改變了她的容貌，「那個，」她說，「就是尚皮耶。」

　　幾分鐘後他站在門口，中等身高，淺棕色頭髮，我猜這是被陽光曬淡的。微笑時他明亮的雙眼瞇成一條縫，他的皮膚曬成古銅色，全身散發出無比的活力。

　　「尚皮耶，」老婦人說道：「這是從古堡來的小姐。」

　　他走向我，像其它的家人那般的笑著，他很高興見到我，並對我彬彬有禮的一鞠躬。

　　「歡迎到蓋拉德，小姐，你來拜訪我們實在是太客氣了。」

　　「這稱不上是拜訪，你的弟弟妹妹見我經過，邀我進來的。」

　　「做得好！希望這是你第一個拜訪的地方。」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你覺得古堡如何？」

　　「這是十五世紀建築的精品，目前為止我還沒有什麼機會研究它，不過我想這和蘭吉斯及洛何地區的建築特徵滿相似的。」

　　他笑道，「你知道的法國國寶遠超過我們，小姐，我發誓。」

　　「我不認同，所謂學而後知不足。學海無涯，我比較了解繪畫和屋宇，而你……則是葡萄。」

　　尚皮耶笑了。他有著與生俱來的笑容，很迷人，「多不同啊！一個是精神，一個是物質。」

　　「正如我告訴巴士泰德太太的，這一定很興奮，去栽種葡萄、培育、照顧它，然後釀製成酒。」

　　「這是有風險的。」尚皮耶說。

　　「任何事皆如此。」

　　「你不知道我們所受的苦，小姐。是否一場霜害會凍死所有的嫩芽？葡萄是否會因天氣變冷而變酸？每天都要查看藤蔓上是否長黑斑腐化，以及一切的蟲害。難以數計的病蟲害有志一同的破壞收成。一直等到收成後我們才安心，然後你該看看我們有多開心。」

　　「我希望有機會一見。」

　　他驚訝的看著我，「你已經著手在古堡中工作了嗎？小姐。」

　　「幾乎沒做什麼，我還沒有被聘用。我得等……」

　　「伯爵先生的決定，」巴士泰德太太插嘴道。

　　「我猜這很自然，」我說，莫名其妙的有一股慾望想為他辯護，「也可以說我是在誤解下來此，他們期待我父親會來，我沒有告訴他們他已過世由我來完成任務。每件事都由伯爵先生決定。」

　　「每件事永遠都由伯爵先生決定。」巴士泰德太太死心塌地的說。

　　「那個，」尚皮耶帶著燦爛的笑容加入道，「因為古堡屬於他，所以小姐會如此覺得是理所當然。他預計要修復的圖畫是屬於他的，葡萄是屬於他的……在某方面來說，我們也是屬於他的。」

　　「你這種說法，使我們又回到大革命之前。」巴士泰德太太喃喃地說。

　　尚皮耶看著我，「小姐，這兒多年來幾乎沒有改變，古堡高聳著守衛著城鎮和四鄰一如數個世紀以來一般，它一直保有它的特色。過去我們的祖先仰仗他的仁慈，至今我們仍如此。蓋拉德幾乎沒有變化，這就是泰拉泰爾伯爵先生如何擁有它，而它又如何呈現今日的風貌。」

　　「我覺得他不被依賴他的人敬愛。」

　　「也許只有喜歡依賴的人，會愛他所依賴的事物。獨立的人易於背叛。」

　　我有一點被這種話迷住了，在這個房舍中我清楚強烈的感受到對伯爵先生的關心，但是當我對這個我未來命運所繫的男人知道愈多時，我變得愈焦慮，所以我說：「嗯，此刻我正痛苦的等著他歸來。」

　　「菲利浦先生不敢做任何決定，深恐得罪了伯爵。」尚皮耶說。

　　「他這麼怕他的堂兄？」

　　「只怕比這還糟。如果伯爵不結婚，菲利浦就能繼承他。因為泰拉爾家族遵守法國王室傳統及撒利法典，這適用於瓦爾里及波旁王朝，還有泰拉泰爾家族。不過，就像一切的事物都由伯爵決定一樣，因為有其它男性繼承人存在，他可以決定是否跳過他的堂弟傳位給其它親戚。有時我認為蓋拉德就像路易十四的凡爾賽宮。」

　　「我猜想伯爵還年輕……至少不太老，為什麼不再婚呢？」

　　「有人說這個想法他不喜歡。」

　　「我認為一個如此以家族為榮的人一定想要一個兒子，無疑的，他以家族為榮。」

　　「他是全法國最驕傲的人。」

　　這時孩子們和蓋柏拉以及他們的父親阿蒙一起回來了，蓋柏拉．巴士泰德非常可愛，她像她的家人一樣黑，不過她的眼睛不是棕色，而是一種深藍色，這幾乎讓她成為一個美人。她的表情很甜，比她哥哥柔和多了。

　　我向他們解釋我有一位法國母親，所以才會熟悉他們的語言。當鈴聲突然響時，我被嚇了一跳。

　　「這是女僕召呼孩子們吃點心。」巴士泰德太太說。

　　「我現在要走了，」我說，「這真好，希望我們還有機會相見。」

　　但是巴士泰德太太好似沒有聽到我要走，她說我一定要留下來嘗嘗他們的酒。

　　鋪著幾層巧克力的麵包是給孩子們吃的，為我們準備的小蛋糕和酒送到了。我們談到繪畫，葡萄藤，還有鄰近地區，他們告訴我一定要去拜訪教堂和市政廳，而談的最多的是我一定得回來看望巴士泰德家，只要經過一定得進來看。尚皮耶和他沉默的父親都很樂意帶我去看我想看的任何東西。

　　孩子們吃完巧克力麵包後到外面去玩，我們的話題又再度轉回古堡，可能是因為酒的關係。我不慣飲酒，尤其是白天的這個時間飲酒，讓我變得比平日放任。

　　我說，「吉娜薇薇是個奇怪的孩子，一點也不像伊凡和瑪歌，他們是這麼的自然快活。也許古堡不是養兒育女的好地方。」我無所顧忌的談著，我不在乎，我要知道更多古堡的內幕及有關伯爵的一切。

　　「可憐的孩子……」巴士泰德太太說。

　　「是啊！」我繼續：「我知道她母親去世三年了，對一個這麼小的孩子來說，是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復原。」

　　一陣沉默後尚皮耶說：「若是勞森小姐在古堡待得久一點她就會很快明白了。」他轉向我：「伯爵夫人死於鴉片膏過量。」

　　我想起墓園中的女孩，脫口而出：「不是……謀殺？」

　　「他們稱之為自殺。」尚皮耶說。

　　「噢，」巴士泰德太太插嘴，「伯爵夫人是個美麗的女人。」接著她把話題轉到葡萄園上，我們談到幾年前一場襲捲全法國的葡萄園災難，當時寄生蟲侵蝕了葡萄藤。因為尚皮耶熱愛這些葡萄園，他在講過這件事時，每一個人都分享他的熱情。我能描繪出當寄生蟲被發現侵害藤蔓根部時他們有多恐懼；可以感受到當他們面臨是否該淹沒葡萄園時的悲哀。

　　「當時這是全法國的災難，」他說，「那是不到十年前的事，是不是？父親？」他的父親點點頭。

　　「復原是非常慢的，不過還是來臨了。蓋拉德遠比其它地區受害少。」

　　當我起身離去時，尚皮耶說他將陪我走回去。雖然我沒有迷路的危險，我還是很高興由他陪伴，巴士泰德家既熱情又友善，這是我一向珍視的特質。當我和他們相處時我接受變成和古堡中那個冷峻、權威的女人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我像一隻變色龍似的，隨環境的改變而改變顏色。這是不經思考就發生的，這絕對是天性，過去我從未意識到我會自動武裝起來。不過，和毋需偽裝的人相處愉快多了。

　　當我們走出大門，循路走回古堡時，我問：「伯爵真的是一個可怕的人嗎？」

　　「他是一個獨裁者……是一個老式貴族，他的話就是法律。」

　　「他的生活發生悲劇。」

　　「我相信你很同情他，當你和他見面後，你會發現憐憫是他最不需要的東西。」

　　「你說過別人說他太太是自殺死的……」我開始說道。

　　他很快的打斷我：「我們甚至不談這件事。」

　　「可是……」

　　「可是，」他強調，「我們把它放在心裡。」

　　古堡隱約出現在我們眼前，它看來巨大又飽含危機。想到其中隱藏的秘密，我感到背脊上一陣冷顫。

　　「請不要再往前送了，」我說，「我確定我耽誤你工作了。」

　　他在距我幾步外站住，向我一鞠躬。我笑著，轉身走向古堡。

　　我很早上床以便補足前晚不足的睡眠，假寐中，模糊的夢境出現了。這很奇怪，在家中我很少做夢。混亂的夢境中出現了巴士泰德一家人，酒窖中的酒，每個中都有一張看不清的臉，我知道那是死去的伯爵夫人。有時我感覺到她出現卻看不到她，她好像在我身後耳語警告我：「走吧，別捲入這個奇怪的宅第中。」然後她再度嘲笑我，但是我不怕她。另外一個黑影驚嚇了我，是伯爵先生。我聽到遠方傳來這幾個字，然後愈來愈大聲，好像有人在我耳邊大叫似的。

　　我驚醒了，有人在大叫，走廊上有聲音及急促的腳步聲，雖然還不到清晨，古堡卻已經甦醒了。事實上，在我倉促點起的燭火照耀下，我放在桌上的錶指著十一點剛過。

　　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這使每個人都等待、害怕。

　　伯爵回家了。

　　我躺著無法入眠，幻想清晨時會發生什麼事。

　　※※※

　　當我按平日時間起床時，古堡很安靜。我輕快的起身並拉鈴要水。水來的很快，我告訴自己，女僕看來大不相同，她很不安。所以即使是最下層的僕傭，伯爵還是有他的影響力。

　　「你希望早餐和平日一樣嗎，小姐？」

　　我有些吃驚，說道：「當然，謝謝。」

　　我猜他們都在談我，並自問我的命運將如何。我環顧室內，也許我再也不能睡這兒了，我想著。想到就要這樣離開古堡，我變得不快樂，我還沒有真正了解那些在我心中留下影像的人。我想更認識吉娜薇薇並試著理解她，我想看看堂兄回來後對菲利浦．泰拉泰爾的影響；我想知道拉諾將為她的管教不當負起什麼樣的責任；我也樂意聽聽杜布依小姐到古堡來之前的遭遇。當然，還有巴士泰德一家，我想坐在他們溫暖的小屋中談談葡葡和古堡。然而我最想一會的是伯爵，不是那種簡短而僅此一次命令我離去的那種會面，而是深入認識他。似乎一般人相信他要為妻子的死負責任，即使他沒有親自下毒。

　　我的早餐送來了，而我興奮得吃不下。不過我還是決定不讓任何人說我太害怕以致食不下嚥，所以我如平時般喝下兩杯的咖啡，吃下熱麵包捲，然後到畫廊去。

　　在這種狀況下工作並不容易，我已經準備好一份清單，那是菲利浦．泰拉泰爾說過會在伯爵回來時交給他的。當我呈上，經他審視後，他會對我微笑，很明顯這是種專家做的工作。我確信他希望它能多少討好伯爵點，以便彌補他留下我的這項決定。他心中還有一些仁慈在，我確定這一點。他希望我得到這份工作，因為我曾顯露過我多需要這份工作，除非我對他要求太高，否則我得說他是一個仁慈的人。

　　我想像伯爵接到我的清單，聽說來的是女人而非男人。不過我無法清楚的描繪出他，我所能想像的只是一個高大的人，有白色的鬍鬚和冠冕。這是一幅畫不是路易十四就是十五，國王……古堡之王。

　　我拿著一本筆記本，想要快速記下我原先檢查時漏掉的重點，若是他讓我留下，我告訴自己，我會沉浸在工作中，即使他殺了二十個妻子我也不會注意。

　　畫廊中有一幅畫，特別吸引我的注意力。這是一個女人的畫像，服裝屬於十八世紀中葉或早些。它吸引我並非因為它是畫廊中最好的一幅畫──畫廊中還有更好的畫，而是因為它雖然比其它的畫時代晚，但損壞的非常嚴重。油彩變暗了，整個表層上都是斑點，就好像曾被風吹雨淋一般。

　　當我聽到背後有移動的聲音時，我正審視這幅畫。我轉頭發現一個男人進入了畫廊，站在那兒看著我。我感到心慌，雙腳發抖，我立刻就知道，我終於和泰拉泰爾伯爵面對面了。

　　「是勞森小姐，一定的。」他說，即使他的聲音不尋常──低而冷。

　　「你是泰拉泰爾伯爵？」

　　他彎腰為禮，並沒有走向我。他的雙眼穿過畫廊審視著我，而他的態度和聲音一樣的冷。我注意他很高，並被他的瘦長嚇一跳。他和菲利浦有一點點相似，但是這個人沒有菲利浦的柔弱。他比他的堂弟黑、高高的骨使他的臉稜角分明的近乎邪惡。他的眼珠顏色很深，有時近乎黑色，我後來發現這視他的心情而改變。他的眼眶很深，眼瞼很厚；鷹鉤鼻使他的臉更高傲；他的嘴很善變，這看他扮演的是什麼人而定。不過此刻我只知道他是一種人──傲慢的古堡之王，我的命運由他決定。

　　他身穿一件有天鵝絨領的黑色的騎馬裝上衣，他的白領巾上是一張蒼白冷酷的臉。

　　「我堂弟告訴過我你來的經過。」他現在向我走來，他的神態就像國王穿越鏡宮似的。

　　我很快就恢復常態了，再也沒有比高傲更能激起我帶刺的武裝。

　　「我很高興你回來了，伯爵先生。」我說，「我已經等待數日以便知道你是否留用我做這件工作。」

　　「想必你一定很疲累，一直不確定自己是否浪擲時光。」

　　「我發現這個畫廊很有趣，我向你保證，這不是一個令人不悅的浪費時間的方法。」

　　「真可惜，」他說，「你沒有告訴我們你父親已去世，否則可以省去許多麻煩。」

　　那麼我得走了，我覺得很憤怒，我是如此的不幸。回到倫敦，我想著，我該找一家寄宿公寓，可是我在找到一份工作前如何支付這筆費用呢？我想著幾乎我會愈來愈像杜布依小姐。胡思亂想：好像命該如此！我可以去珍表姊家，不，絕不！

　　那一刻我恨他，因為我相信他猜到閃過我心中的念頭。他一定知道像我這麼一個獨立的女人，一定非常想留下，而他享受折磨我的樂趣。他的妻子會多麼恨他啊！也許她自殺好逃開他，如果這就是答案，我也不會驚訝。

　　「我不知道法國人如此老古板。」我充滿惡意說，「在家我和父親一起工作，沒有人因為我是女人而介意。可是你們有不同的原則，沒什麼好談了。」

　　「我不同意，還有許多可以談的。」

　　「那麼，」我說，抬眼看他的臉，「也許你可以開始說了。」

　　「勞森小姐，你想要修復這些圖畫，是嗎？」

　　「我的職業就是修復圖畫，而它們愈需要修整，這件任務愈有趣。」

　　「而你發現我有些需要嗎？」

　　「你一定知道，有些圖畫的情形很糟，當我發現你進來時我正在檢查這一張，是什麼樣的對待下讓它變成這個樣子？」

　　「拜託，勞森小姐，別那麼嚴厲地看著我，我不能為圖畫的現況負責。」

　　「哦？我假設它們成為你的資產已有一段時間。你看，這兒有一塊畫剝落了，這是粉筆式脫落。很明顯的，它照顧不當。」

　　微笑出現在他的嘴邊，他的臉變了，現在那兒有了一絲愉悅。

　　「多激烈啊！你不僅可以保護帆布上的圖畫，還能為人權而戰呢？」

　　「你希望我什麼時候走？」

　　「至少等我們談了以後。」

　　「既然你不能僱用女人，我不認為有任何好談的。」

　　「你太激動了，勞森小姐，不過現在我認為這是修復古畫者必備的一種特質，否則做不好工作。我並沒有說我不僱用女人，那是你的假設。」

　　「我看得出你不贊同我來此，那就夠了。」

　　「你期望我贊同你的……欺騙？」

　　「伯爵先生，」我說，「我和父親一起工作，我接替他的職務，你先前邀他來此，我以為這個約定仍成立，我看不出任何欺騙行為。」

　　「那你一定很驚訝那些因你而起的錯愕場面。」

　　我簡短的回答：「在這種不被贊同的氣氛下很難進行那種精細的工作。」

　　「我可以理解。」

　　「所以……」

　　「所以？」他重複道。

　　「若是可以送我到主線火車站，我今天可以走。我知道每天只有一班車在蓋拉德停。」

　　「你真細心連這個都想到了，不過我要重申，勞森小姐，你激動了。你一定了解我有多難決定，請原諒我如此說，你看來還沒有老到累積足夠經驗從事這種需要高度技巧的工作。」

　　「我和父親一起工作多年，有許多人雖然年紀老了，卻沒學得任何技巧。你必須對它有直覺、了解、天生的熱愛繪畫。」

　　「你像一個藝術家一樣的會描述一切，我知道，但是，嗯，三十歲左右是很難具備一輩子長的經驗的。」

　　「我二十八歲，」我氣憤的回嘴，立刻我就發現自己掉入陷阱，他決定要搖撼我的堅定立場，讓我知道我不過像一般女人般不能忍受被看成比實際年齡老。

　　他抬起眉毛，發現這個面談很有趣。我看出我洩露了我絕望的處境，而他冷酷的天性使他延長不做決定，以便盡量整我。

　　自我開始這趟冒險後，第一次我失去了控制，我說：「已經沒有繼續的必要了，我知道你已經決定我不能做這件工作因為我是女人。好的，先生，我會在你的偏見中離開，那麼我會在今天或明天走。」

　　有幾秒鐘他以嘲笑、迷惑的表情看著我，但是當我向門口走去時，他快步走到我身邊。

　　「小姐，你還不明白，恐怕你對法文的理解比不上你在繪畫方面的知識。」

　　再一次我又吞下了餌，「我的母親是法國人，我非常了解你所說的每一個字。」

　　「那麼我該怪自己詞意不清，我並沒說希望你走，還沒有。」

　　「你的態度顯示你不準備信任我。」

　　「這是你自己的假設，小姐，我向你保證。」

　　「那麼你是希望我留下囉？」

　　他遲疑的要求道：「如果這麼說不算冒犯的話，我希望你進行一個小測驗。喔，拜託，小姐，請別指控我性別歧視，我已經準備相信世界上有許多出色的女人，我對你的繪畫知識和熱愛印象深刻，我也對你的損壞清單及修復畫作的費用有興趣。這一切都清楚、合理。」

　　我害怕我的眼睛開始閃出希望的光，而洩露我的興奮。我告訴我自己，若是他知道我多渴望得到這份工作，他會繼續作弄我。

　　他看出來了，「是這麼提議……但是你可以決定要今天走或明天。」

　　「我是長途跋涉而來，伯爵先生，自然我喜歡留下完成工作……但是要在和諧的氣氛下進行。你的提議是什麼？」

　　「你先修復一幅畫，若是順利完成你就可以繼續修復其餘的畫。」

　　那一刻我很快樂，該鬆一口氣了，當然嘛，我肯定自己的能力。未來很明確，不必含羞帶愧的回倫敦！沒有珍表姊！不僅如此，有一股莫名的喜悅、參與感及興奮，我無法解釋。我確信自己能通過測驗，那意味著將在古堡長期停留，未來幾個月這個美妙的老房子將是我的家。我可以探索它及其中的寶藏，我可以繼續與巴士泰德家的友誼，我可以放縱自己對古堡居住者的好奇心。

　　我是無可救藥的好奇，我父親曾指出這點並為此惋惜，可是我卻無法制止自己想看清別人偽裝後的真實面的慾望。這種發掘就如同除去古畫上的污損一般，認識伯爵的真象如同揭露一張活生生的圖像。

　　「這個提議好像滿讓你滿意。」

　　所以，再一次的，我洩露了自己的感覺，這是我引以為傲很少做的事。也許他是個感覺特別敏銳的人吧？

　　「它聽起來滿合理的。」我說。

　　「那麼，說定了。」他伸出手，「我們握手言定，我相信這是英國習俗。小姐，感激你用法文和我討論，我們會用英文簽定合約。」

　　當他握著我的手，深色的眼睛看著我的雙眼時，我感到非常的不舒服。我突然覺得一片空白、無話可說。我確定他希望我如此感覺。

　　我傲慢的抽回我的手好隱藏我的困窘，「你選那一張畫做為測驗？」我問。

　　「我進來時你正在查看那一幅畫？」

　　「那個很不錯，它比畫廊中任何的畫都需要修復。」

　　我們走到它前面，肩並肩的站著檢視它。

　　「它曾受到極差的對待，」我嚴厲地說，現在我的立場穩固，「這幅畫並不太舊，最多一百五十年，但……」

　　「我的一個祖先。」

　　「真可憐，她受到如此的對待。」

　　「非常可憐，不過在法國有一段時間人們希望她受到更大的侮蔑。」

　　「我敢說這幅畫大概暴露在自然天候下過，雖然茜草色素一般不會褪色，但是她禮服的色彩都淡了。在這種光線下我看不清她頸上寶石真正的顏色，你看它們有多暗，手鐲和耳環也是。」

　　「綠色，」他說，「我可以告訴你這個，那是綠寶石。

　　「修復後這將是一幅色彩豐富的圖畫，當初畫成時禮服一定很艷麗，綠寶石也是。

　　「等你完成後，看到它的原貌一定很有趣。」

　　「我該立即動工。」

　　「你的道具齊全嗎？」

　　「第一步，我要回到房間拿些必需品，然後坐下立即動手工作。」

　　「我看得出你急於工作，我耽誤你的工作了。」

　　我沒有否認這點，當我凱旋式的通過畫廊時，他往旁邊讓。我覺得與伯爵第一次的接觸，成果令人滿意。

　　在畫廊工作是多麼快樂的時光啊！沒人打擾我，我帶著工具回去時，兩個男僕已經把畫從牆上取下，並問我需要什麼，我說若有需要我會拉鈴，他們帶著敬意看著我。他們回到僕人宿舍後一定會散佈伯爵允許我留下的消息。

　　我在衣服外加上一件褐色的麻布外衣，使我看來很專業。怪異的是，我一穿上它就覺得自己很有能力，但願我和伯爵會面時我曾穿著它。

　　我安頓好一切並研究這幅畫的狀況，在除去油彩之前我必須要計算布上顏料的堅固程度。很清楚的，這兒的汗點比正常情況下累積的灰塵及污垢多。我發現在油彩上塗樹脂前，最好先小心的用肥皂及水清洗。這讓我花了不少時間決定是否用在這個案子上，最後我決定用。

　　當女僕敲門告訴我午餐時間已到時，我嚇了一跳。我在房裡吃了午餐，一如慣例不在餐後工作，我溜出古堡往巴士泰德家走去。僅是基於禮貌我必須知會他們發生的一切，因為他們對我是否留下很感興趣。

　　老婦人正坐在搖椅上，她很高興見到我。她告訴我孩子們正跟著丘瑞先生上課；阿蒙、尚皮耶及蓋柏拉正在工作；不過，看到我真是愉快。

　　我坐在她身旁並說：「我見過伯爵了。」

　　「我聽說他回古堡了。」

　　「我正著手修復一幅畫，若是成功了，我會完成其餘的畫。我已經動工，是一幅祖先的肖像，一位淑女穿著一件紅衣戴著寶石，此刻看來是灰泥色，伯爵說是綠寶石。」

　　「綠寶石，」她說，「它們可能是蓋拉德綠寶石。」

　　「傳家寶？」

　　「它們……一度是。」

　　「不再是了？」

　　「遺失了，我想在大革命時發生的。」

　　「我猜古堡就此易主？」

　　「不全然，我們遠離巴黎，麻煩較少，不過古堡遭到侵入。」

　　「它看來逃過一劫。」

　　「是的，有一個流傳至今的故事。暴徒強行進入也許你看過教堂了？那是古堡最老的部分，你會注意到在外牆的門上有一處損壞的石建築，過去聖吉娜薇薇的雕像曾高踞其上。革命份子想要毀損教堂，但是蓋拉德古堡很幸運。他們打算先毀掉聖吉娜薇薇，當他們痛飲美酒、把繩索縛住石像後，石像比他們估計的重，倒下後壓死了三個人，他們認為是個惡兆。此後就有人說聖吉娜薇薇救了古堡。」

　　「這就是為何吉娜薇薇如此命名？」

　　「這個家族中總是有個吉娜薇薇。雖然當時伯爵上了斷頭台，他的兒子，還是個嬰兒，被小心照顧及時送回古堡。這是我們巴士泰德喜歡說的一個故事，我們為了人類，為了自由、博愛、平等，反抗獨裁者，但卻將小伯爵收留在這幢房子裡，直到事件平息。我的公公曾告訴我這件事，他比小伯爵大一歲左右。」

　　「所以你們的家族史和他們的很接近。」

　　「非常接近。」

　　「那麼現任伯爵……他是你的好朋友？」

　　「泰拉泰爾家族不是巴士泰德家的朋友，」她驕傲的說，「只是保護者，他們沒有變……我們也沒有。」

　　她改話題，一會兒後我離開回到古堡，我渴望繼續工作。

　　下午時一位僕人到畫廊來告訴我若是當晚我加入家族晚餐，伯爵先生會非常高興。他們在八點用餐，因為人少，所以地點將在一個小型餐室。女僕說若是我在七點五十五分準備就緒，她會領我到那兒。

　　我發現我太慌亂以致無法工作了，女僕帶著敬意對我說話，這意味著一件事，我不僅在修復圖畫上被視為一個有價值的人，更有莫大的榮幸可以和他一起進餐。

　　我不知道該穿什麼，我只有三套適合晚上穿的服裝，沒有一件是新的。一件是棕色絲質有著咖啡色蕾絲；第二件是深黑色天鵝絨配上頸部白蕾絲褶邊；第三件是灰棉布加上淺紫色鑲邊。我立刻決定穿黑天鵝絨。

　　我不能在人工照明下工作，所以當日光變暗時，我回到房間。我拿出衣服細看它，幸好天鵝絨不老氣，但是剪裁卻一點也不時髦，我拿起它比一比看著自己的樣子。我的雙頰有些隱約的粉紅色，我的雙眼襯著黑天鵝絨而變黑，一束頭髮從髮髻上滑落，顯出令人討厭的傻氣，我把衣服放下，當我開始整理頭髮時，有人敲門。

　　杜布依小姐走進來，她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然後結結巴巴的說：「勞森小姐，這是真的嗎？你被邀去和這家人一起用餐？」

　　「是的，這讓你吃驚嗎？」

　　「我從未被邀去和他們共餐。」

　　我看著她並不驚訝，「我敢說他們想和我討論繪畫，在餐桌上談較容易。」

　　「你是說伯爵和他堂弟？」

　　「是的，我猜是如此。」

　　「我想你該小心，伯爵在女人方面的名聲並不太好。」

　　我瞪著她，「他並沒有視我為女人，」我反駁道，「我是來修復他的圖畫的。」

　　「他們說他無情，不過有人發現他很吸引人。」

　　「親愛的杜布依小姐，我還沒有發現任何男人是難以抗拒的，請不要企圖在我這個年紀做這種假設。」

　　「嗯，你也沒有那麼老。」

　　沒有那麼老？難道她也以為我三十歲了？

　　她看出我的惱怒，立刻語帶歉意地說：「那個可憐的不幸女人……他的妻子，謠言聽起來很驚人，太可怕了，是不是？想想看我們和這種人住在同一個屋頂下。」

　　「我不認為你或我該害怕。」我說。

　　她走近我：「當他在家時，我在晚上都鎖上門。你也該如此，今晚我一定得小心。也許他和某人同住一屋時，他想開心一下。你絕不能太有把握。」

　　「我會小心的。」我如此說好安撫她，讓她快走。

　　當我穿衣服時，我想到她，她是否在滿室寂靜中夢到一位愛慕她的伯爵正企圖誘惑她？我確信她是比我略具面對這種命運的危險。

　　我梳洗並穿上天鵝絨長袍，把頭髮高高盤在頭頂，用許多髮夾固定以確定沒有一絲亂髮，別上一個母親的別針，它簡單但迷人，由一些小土耳其玉及小珍珠組成。我在女僕敲門領我到餐室前十分鐘就準備好了。

　　我們走進古堡十七世紀增建的一側屋宇，到達一個大的圓拱形房間，是餐室，我猜在此招待客人們。一個小聚會卻坐在如此一張桌子上必定很荒謬，我一點也不驚訝，我被領到一個小房間──就蓋拉德古堡的標準來說──在大廳的另一端。這是間可愛的房間，窗上掛著夜藍色的天鵝絨窗簾，並有窗櫺，我想著，這和厚牆上那些窄化窗口由外保護古堡的炮台不同，它是阻絕光線的。大理石壁爐的兩端立著一個枝狀燭台，燭火燃燒。在餐桌中央也有一個相似的燭台。

　　菲利浦和吉娜薇薇已經在那兒，兩人都很沉靜。吉娜薇薇穿著一件蕾絲領的灰色絲洋裝，頭髮用粉色絲質蝴蝶結束在背後，她看來稱得上害羞文靜和先前那個女孩完全不同。菲利浦穿著夜禮服比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更高雅，好像真正高興看到我在這裡。

　　他高興地笑著「晚安，勞森小姐。」我向他回禮，我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友善的密謀。

　　吉娜薇薇侷促不安的屈膝為禮。

　　「我敢說你在畫廊裡有個忙碌的一天。」菲利浦說。

　　我答說確是如此，我正在做準備工作。一個人想開始精細的修復工作前要做許多測試。

　　「一定很引人入勝，」他說：「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的。」

　　我知道他是說真的，不過我知道他邊和我說話邊留心伯爵的到來。

　　他在八點準時到達，然後我們入座：伯爵坐主位，他坐在右首，吉娜薇薇在左首，菲利浦在他對面。當伯爵問我畫廊中的工作進度時，湯端上來毫無延遲。

　　我重述和菲利浦說過如何著手修復的內容，他表現得很有興趣。我不確信他是關心他的圖畫或是想對我表示禮貌。

　　我告訴他決定先用肥皂及水清洗那幅畫以便除去表面的污垢。

　　他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好玩的神情說：「我聽說水要放在一個特別的鍋子裡。肥皂要在月色昏暗時製作。」

　　「我們不再受制於這些迷信了。」我答道。

　　「你不迷信囉，小姐？」

　　「不比現在多數人更迷信。」

　　「這個想法不壞，不過我想你對這種幻想的看法太實際了，你待在這兒後會發現這一點的。我們這邊有些人，」他的眼睛轉向吉娜薇薇，她正蜷縮在椅子中，「讓家庭教師不願留下，有些人說見到鬼，另一些則沒有理由默默離開，這裡有些東西讓人受不了……我的古堡或是我的女兒。」

　　當他的眼光落在吉娜薇薇身上時其中含著冷峻厭惡，而我的怒氣升起。他就是那種隨時要找個受害者的人，在畫廊時他逗弄我；現在輪到吉娜薇薇。可是這完全不同，我是在欺騙下到來，我能照顧自己。但是對一個孩子……對吉娜薇薇太過份了……這麼緊張而敏感。而他說了什麼？很少，惡意表現在舉止上。這也難怪吉娜薇薇這麼怕他，菲利浦這麼怕他，這地方的其它人全是這樣。

　　「若是一個人迷信，」我說，覺得我必須助吉娜薇薇一臂之力，「這種地方很容易使他的幻想增強。我和父親一同在許多老房子待過，不過從未撞到鬼。」

　　「英國鬼大概比法國鬼自制吧？他們不會不請自來，而僅拜訪那些畏懼的人。不過我可能說錯了。」

　　我臉紅著，「他們當然依照生前的禮節行事，法國的禮節比英國嚴格。」

　　「你是對的，一定。勞森小姐，英國人比較喜歡不請自來，所以保證你在古堡中一定安全，不會有不速之客造訪。」

　　菲利浦專心地聽著，吉娜薇薇則帶著敬畏，我想那是因為我膽敢和她父親對話。

　　魚在湯之後上來，伯爵舉起玻璃杯：「我相信你會喜歡這種酒，勞森小姐，這是我們自釀的美酒，你像精於繪畫般精於品酒嗎？」

　　「這是個我所知有限的題目。」

　　「你在此停留時會聽到許多這類話題，通常這是主要話題，我相信你不會發現人們厭倦談它。」

　　「我相信我將發現這很有趣，學習永遠是件讓人快樂的事。」

　　我看到他嘴角的微笑，家庭教師！我想到。毫無疑問的若是我擔任那個職業，我會有良好的態度。

　　菲利浦語帶猶豫地問：「你從哪一幅畫開始，勞森小姐？」

　　「一幅肖像繪於上世紀……中葉，我這麼推想，大約在一七四○。」

　　「你看，堂弟，」伯爵說，「勞森小姐是專家，她喜歡繪畫，她責備我忽視它們，好像我是個疏於照顧孩子的家長。」

　　吉娜薇薇困窘地低頭看著她的盤子，伯爵轉向她，「你該多享有勞森小姐到此的好處，她可以熱心地教你。」

　　「是的，爸爸。」吉娜薇薇說。

　　「還有，」他繼續，「若是你能說服她和你用英文交談，你也許就可以把那個語言說得字正腔圓。你在勞森小姐沒有處理那些圖畫時，該試著要求她。你可以學會他們那種較不嚴格的禮節，這會帶給你自信，還有，嗯……沉著冷靜。」

　　「我們已經用英語交談了。」我說，「吉娜薇薇有很好的詞彙，發音永遠是個大問題，直到一個人可以自由的和母語人士交談。不過還來得及。」

　　再度言談像個家庭教師，我想著。我知道他也這麼想，但是，我必須盡我所能支持吉娜薇薇，向他挑戰，我的厭惡無時無刻不在升高中。

　　「對你而言是個最佳機會，吉娜薇薇。你騎馬嗎？勞森小姐？」

　　「是的，我喜歡騎馬。」

　　「馬廄裡有馬，其中一位馬伕會告訴你，你適合的坐騎。吉娜薇薇也騎馬，會一點。你們可以一起騎，現任的家庭教師太膽小，你可以帶勞森小姐看看郊外。」

　　「是的，爸爸。」

　　「我們的鄉間不是很吸引人，恐怕如此。酒產地很少迷人的，若是你騎遠一些，我保證你會看到悅目的景物。」

　　「你太好了，我會喜歡騎馬的。」

　　他搖搖手，而菲利浦無疑的自覺是該由他努力接繼談話了，把主題拉回繪畫。

　　我談到我正進行的畫像，我解釋其中一、兩個細節，將它們說得有些專業，期望可以困擾伯爵。他神態莊重的聽著嘴角泛起微笑。猜想到他知道我在打什麼主意，讓我心迷意亂。若是如此，他一定知道我討厭他。怪的是，這似乎加深他對我的興趣。

　　「我深信，」我說著，「這雖然不是經典之作，但畫家精通色彩，這已很明顯。我確信晚禮服的顏色會很耀眼，綠寶石修復到畫家原來採用的色彩後會很閃亮。」

　　「綠寶石……」菲利浦說。

　　伯爵看著他，「噢，是的，這幅畫上它們光華重生，看到它們一定很有趣……即使只是在畫布上。」

　　「那，」菲利浦喃喃著，「是我們唯一見到它們的機會。」

　　「誰知道？」伯爵說，他轉向我，「菲利浦對我們的綠寶石很有興趣。」

　　「誰不是呢？」他反駁，有著前所未有的大膽。

　　「若是可以染指，我們都有興趣。」

　　吉娜薇薇以高而興奮的聲音說：「它們一定在某處，拉諾說它們在古堡，若是我們可以找到它們……喔，不是很刺激嗎？」

　　「你的老奶媽一定是對的，」伯爵挖苦地說，「我同意去找尋它們一定很刺激……另一個事實是找到它們可以增加可觀的家產。」

　　「沒錯！」菲利浦說，他雙眼發亮。

　　「你認為它們在古堡中嗎？」我問。

　　菲利浦熱切地說：「它們從未在別處發現過，那種石頭很容易認出，它們不會輕易的消毀。」

　　「我親愛的菲利浦，」伯爵說，「你忘了它們遺失的年代，一百年前，勞森小姐，那種寶石可能已經破壞了，分別賣掉了，被遺忘了。市場上一定充斥著許多寶石，是由一些不懂它們價值的人從法國巨宅中盜出。可以肯定的，這就是蓋拉德綠寶石的下場，那些洗劫我們房舍，竊取珠寶的暴民根本不懂得欣賞他們拿走的東西。」他眼中一時的怒氣消退後，他轉向我：「噢，勞森小姐，多幸運啊！你沒有活在那個年代，你怎能忍受偉大繪畫遭到褻瀆，扔出窗外任其受天氣摧殘，堆積那個……『開花』？」

　　「這是個悲劇這麼多美麗的東西消失了。」我轉向菲利浦，「你可以告訴我關於綠寶石的事？」

　　「它們多年來一直在家族中，」他說，「它們的價值……因為物價改變許多所以很難說。它們是無價的，它們一直保存在古堡的保險室中。但在大革命中遺失了。沒有人知道它們怎麼了，但一直相信仍在古堡的某處。」

　　「定期的有些尋寶者，」伯爵說，「有人一有某種理論就引起騷動，我們找，我們挖掘，想要發現古堡中多年來未被打開的藏寶地。這產生了一大堆的活動，卻沒有綠寶石。」

　　「爸爸，」吉娜薇薇叫道：「我們現在可以尋寶嗎？」

　　雉雞端上來，它很棒我卻沒怎麼嘗。我覺得談話很有意思，因為我將留下，所以整日我都處於亢奮狀態。

　　「你大大影響我的女兒，勞森小姐。」伯爵說：「她認為你在別人失敗的地方會成功。你想重新搜尋，吉娜薇薇，因為你認為勞森小姐在此，她不會失敗？」

　　「不，」吉娜薇薇說，「我沒那麼想，我只想找到綠寶石。」

　　「多粗魯無禮啊！原諒她，勞森小姐。吉娜薇薇，我建議你帶勞森小姐看看古堡。」他轉向我，「你尚未探索過它，我確定，依你活潑智慧的好奇心你一定想去。我相信你父親如你了解繪畫般的了解古建築，而你又和他一起工作。誰知道，也許你可以找到困惑我們百年的藏寶地。」

　　「我對參觀古堡很有興趣，」我承認，「若是吉娜薇薇願意帶領我，我會很高興。」

　　吉娜薇薇沒有看著我，伯爵對她皺眉，我趕快說：「若是你同意我們可以訂個約會，吉娜薇薇？」

　　她看看她父親，又看看我，「明早？」她說。

　　「我在早上工作，不過明天中午我很高興去。」

　　「很好。」她咕噥。

　　「我相信這是一次對你有益的活動，吉娜薇薇。」伯爵說。

　　由蛋白牛奶酥我們談到了鄰近地區──大多是葡萄園。我覺得我進步許多，我和家人一起晚餐，是可憐的杜布依小姐沒經歷過的；我被允許騎馬──但願我帶了舊騎馬裝來；第二天我就可以看遍古堡；我和伯爵有了某種關係，雖然我不知道是何種。

　　當我可以回房時，我覺得很高興。但是離開前伯爵告訴我圖畫室中有一本書，也許我喜歡看。

　　「我父親找一個人到這兒寫的，」他解釋，「他對我們家族史極有興趣，書寫成印出，我在幾年前讀過它，但是我相信它會吸引你。」

　　我說我相信它一定可以，我會很高興看它。

　　「我會叫人送去。」他告訴我。

　　當吉娜薇薇告退時，我也跟進，讓男人留下來。她引導我回房，冷冷對我道晚安。

　　當敲門聲傳來時我才回房不久，僕人帶著書進來。

　　「伯爵先生說你要這個。」她告訴我。

　　她離去留下我站在那兒手中拿著書，它很薄，上面用線條畫出古堡。我確定我會發現它吸引我，但此刻我心中充滿夜間發生的事。

　　我不想上床，因為我太興奮而無法入睡，伯爵佔領了我的思緒。我曾期盼他與眾不同，結果他充滿了神秘。他的女兒怕他，我不知道他的堂弟如何，但我懷疑他也一樣。伯爵是個喜歡別人懼怕他的男人，但他輕視那些害怕他的人，那就是我的結論。我已經注意到那兩個人激起他的怒意，不過藉他的態度他增加他們的恐懼。我懷疑他和那個不幸嫁給他的女人曾有過何種生活，她曾畏縮於他的輕視？他如何折磨她？很難想像他沉溺於暴力……但我又怎能肯定關於他的事？我幾乎不認識他……尚未。

　　最後一個字使我興奮，我必須承認。他是如何想我？幾乎不想吧。他曾檢視我，決定給我工作，他對我的興趣到此為止。為何我會被邀去和他的家人共餐？這樣他就可以更仔細的觀看一個引起他模糊興趣的人類？因為古堡中沒有別的引他興趣的事物？光和菲利浦及吉娜薇薇共餐會有點無聊。我曾反擊他──沒有全面成功，因為他太聰明不揭穿我的防衛，而且我的大膽取悅了他，使他允許我進一步的試探，以達到使我洩氣的目的。

　　他是個撒旦，這是我的結論。他該為妻子的死負責，即使他沒有經手劑量，他也迫使她服用。可憐的女人！她過得是什麼日子？是什麼樣的不幸讓一個女人自我了斷？可憐的吉娜薇薇，她是她的女兒。我要試著了解這個女孩，多少做她的朋友。我覺得她是個在迷宮中漫遊的迷途孩子，恐懼正在升高，可能她永遠找不到出路。

　　而我，一向自認為「實際的女人」，在這個地方產生了不少奇想。幾世紀以來此地必定發生過不少怪事，最近又有一個女人不快樂的死去。

　　為了把這個男人趕出我的思緒，我試著想點別的事。尚皮耶開朗的臉是多不同啊！

　　然後，我突然開始笑了。好奇怪，自從多年前我愛過查爾斯後，我一直對男人沒興趣，而現在兩個人不時出現在我心中。

　　多笨！我警告自己，這兩個人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拿起伯爵給的書，開始讀。

　　※※※

　　古堡建於一四○五年，至今有關的原始結構仍屹立不搖。在老建築兩側的廂房是後來增建的，都超過一百英呎高，圓柱型碉堡增加它們的堅固度。洛荷的皇家古堡可與之匹比，似乎蓋拉德古堡中的生活與洛荷相同，因為在蓋拉德．泰拉泰爾如國王般統治。此地有地牢拘禁他們的敵人，在古堡最古老的部份，有一個秘密地牢的最佳範例。

　　當本書作者檢視地牢時，發現籠子和洛荷的相似，石頭切出的小洞，沒有空間讓人站立，人被鎖在裡面，任其死去。在十五、十六、十七世紀泰拉泰爾與路易十一採用相同方法對付敵人。有一個人被留在秘密地牢中等死，曾想掘出一條自由路，成功的挖出一條離開地牢籠子的通道，最後他在挫折絕望中死去。

　　我繼續讀，不但被有關古堡的描述迷惑，更被家族史吸引。

　　幾世紀中家族常與國王衝突，但更多時候他們站在國王身旁。這宅第中的一位婦人在嫁入家族前是路易十五的情婦，國王以一串價值不菲的綠寶石項鏈贈她。身為國王的情婦被視為無損榮譽，泰拉泰爾在她不為皇室效力後娶了她，為了與國王的慷慨對抗，他訂製了一條以無價寶石做成的綠寶石手鐲。可是一條手鐲比不上項鏈值錢，所以又做了綠寶石冠冕及兩個綠寶石耳環，一個別針、一個鑲滿綠寶石的腰帶，好證明泰拉泰爾與王室地位相當。這就是有名的泰拉泰爾綠寶石的由來。

　　此書肯定我已經知道的，就是綠寶石在大革命中遺失在此之前它們和其它珠寶一起收藏在槍械收集室的保險室中，除了房子的主人外沒人擁有鑰匙，甚至知道鑰匙藏在那兒。一直如此直到恐怖時代襲捲全法國。

　　很晚了，但是我無法停止閱讀，我讀到這一標題為「泰拉泰爾與大革命」。

　　洛塞爾．泰拉泰爾，當時的伯爵，是個三十歲的年輕人，他在那致命的年代前幾年結了婚，被傳喚到巴黎參加國務會議，再也沒回到古堡，是最早一批血灑斷頭台的人。他的妻子馬瑞．劉易斯，二十二歲，懷有身孕，與老伯爵夫人──洛塞爾的母親留在古堡中。我清楚的描繪出，七月的熾熱日子中，她丈夫的死訊傳到這年輕女人的耳中，她為丈夫而悲悼，她為即將出世的孩子而恐懼。我想像她站在高塔的最高窗子前，極目遠眺郊野；猜想革命份子是否會踏上這條路；自問此地的人們能讓她平靜的過多久。

　　在悶熱的日子裡，她必須等待，害怕走進小鎮，小心那些在葡萄園辛勤工作的工人。隨著日子消逝，無疑的僕人變得有一些不恭謹。我想像驕傲的老伯爵夫人絕望的想保有舊日生活的品質，這兩個勇敢的女人在那段可怕的日子中必定受了不少苦。

　　幾乎沒有人躲過恐怖時代，最後它到達蓋拉德古堡，一隊革命份子耀武揚威的來到古堡，搖著旗幟，唱著南方傳來的歌曲。工人們丟下葡萄園，女人小孩由鎮上小茅屋跑出來，擺攤子和開店的湧向廣場。獨裁者的日子過去了，現在他們是主人。

　　當我讀到小伯爵夫人如何離開古堡，在附近一所房子中受到庇護時，我不禁發抖。我知道是哪幢房子，我知道是那一家收容她，他們的家族史是糾纏的，他們從不是朋友，只是保護者。我可以明確的記得，當巴士泰德說這句話的驕傲表情。

　　所以巴士泰德太太，他一定是尚皮耶的曾祖母，曾保護過伯爵夫人。她管理事務即使是男人也不敢違背她，當她藏起伯爵夫人時，他們正準備和革命份子去掠奪古堡，她禁止他們在屋外透露一點房裡發生的事。

　　老伯爵夫人拒絕離開古堡，她活在那兒，也要死在那兒。她走進教堂準備死在背叛者之手。她名叫吉娜薇薇，祈求聖吉娜薇薇救救她。她聽到暴民攻破古堡的粗野叫聲及下流的笑聲，她知道他們正在毀壞繪畫及壁氈，把它們從窗中丟向他們的戰友。

　　同時有些人走到教堂，但是在他們進來前，他們想辦法先拉下位於門上的聖吉娜薇薇雕像。他們爬上去卻推不動它，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們呼喚同伴。在他們繼續掠奪古堡前，一定要毀掉雕像。

　　在聖壇前老伯爵夫人繼續向聖吉娜薇薇祈禱，當時叫聲愈來愈大，而每分每秒她都預計暴徒會衝入教堂殺了她。

　　繩子來了，在醉醺醺的馬賽曲，可依拉的旋律下他們忙著，她聽到聲音高揚，「舉起，夥伴們……一起來！」接著是碎裂聲，尖叫聲……及可怕的沉默。

　　古堡的危機不再，聖吉娜薇薇倒在教堂門口，在她下面躺著三個男人屍體，她救了古堡。因為迷信和害怕，即使革命份子聲稱是無神論者仍一哄而散。一些膽子大的人想再集合暴民但是無用，多數人來自附近地區，曾在泰拉泰爾庇蔭下生活，他們現在像過去一樣的怕這個家族，他們只有一個心願，那就是逃開蓋拉德古堡。

　　一切平靜後，老伯爵夫人從教堂出來，她看著損毀的雕像跪在它身旁，感謝她的守護聖人。然後她回到古堡，在一位僕人的協助下試圖回復舊貌。她單獨住了幾年，撫養偷送回屋中的小伯爵。他的母親在生產時去世，想到她在生產前受的苦，這不意外，事實上巴士泰德太太也不敢為她找助產士。他們在古堡中住了許多年！老伯爵夫人，小伯爵，及一個僕人，直到時代改變。大革命結束，古堡中的生活又恢復舊貌，僕人回去了，著手修復，葡萄園欣欣向榮。雖然保險室未遭染指，但是綠寶石不見了，從那時起在家中消失。

　　我閤上書本，實在太累了，立刻進入夢鄉。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都待在畫廊，在伯爵前晚表現過他的興趣後，我半期待著他的造訪，但是他沒來。

　　我像平日般在房中午餐，當我快吃完時，房門響了，吉娜薇薇進來。

　　她的頭髮整齊的綁在背後，她看來像昨晚晚餐時一樣沉靜，我認為她父親在這幢房子裡，對她有非常的影響。

　　首先我們登上多角塔的階梯到達建築的最高處，在塔上她對我指出周圍的田野，她照著伯爵的建議記著慢而有些痛苦的英文。我相信她雖然不時恨他討厭他，但也渴望他的尊重。

　　「小姐，你能看到南邊的那座塔嗎？我外祖父住在那兒。」

　　「不太遠嗎？」

　　「將近十二公里，今天能看到它是因為天氣好。」

　　「你常拜訪他嗎？」

　　她安靜了，懷疑地看著我，我說：「它沒有那麼遠。」

　　「我偶爾去，」她說，「爸爸不去，請別告訴他。」

　　「他不希望你去？」

　　「他沒那麼說，」她的聲音中有著模糊的苦味，「他不跟我說什麼，你知道的。請答應我別告訴他。」

　　「我為什麼要告訴他？」

　　「因為他和你說話。」

　　「我親愛的吉娜薇薇，我只見過他兩次，自然他會對我談他的畫，他關心它們，他不喜歡和我談其它的事。」

　　「他不常和別人說話……那些來工作的。」

　　「他們大概不是來修復畫作的。」

　　「我想他對你有興趣，小姐。」

　　「他關心我怎麼處理他的藝術品。現在，看看這個拱門天花板，注意那扇拱形的形狀，這可幫助你推斷它們約百年左右。」事實上我想談她父親，問問他通常如何對待這屋裡的人；我想知道他為什麼不希望她去拜訪她的外祖父。

　　「你說得太快了，小姐，我跟不上。」

　　我們走下樓梯，當我們到底時，她用法文說：「現在你到過頂端，你一定要看看低處，你知道古堡中有秘密地牢嗎？小姐。」

　　「是的，你父親給我一本書，是由你的先祖寫的，它對古堡內涵做了很好的說明。」

　　「過去我們將犯人關在這裡，小姐。若是有人冒犯泰拉泰爾伯爵就會被關入地牢，我母親告訴我的。她帶我來過一次，指給我看。她說你不必被關入地牢才算得上被囚禁，石牆和鐵鏈是監禁犯人的一種方法，還有其它的法子。」

　　我銳利地看著她，但她的眼睛又大又無邪，而害羞的表情還在她臉上。

　　「在皇家古堡裡有地牢……他們叫它秘密地牢，因為人們被送入並遺忘。你知道，小姐，這些監牢的唯一入口是一個活板門，它不容易從上面看到？」

　　「是的，我讀到過這些地方，這些受難者信任地站在活板門上，它經由按壓房間另一端的槓桿鈕開啟。地板突然打開，然後他掉下去。」

　　「掉落秘密地牢，這是很長的一跌，我看過地牢。也許他的腿斷了，那兒沒有人幫他。伴著其它先他而去的人的骨頭被遺忘。小姐，你怕鬼嗎？」

　　「當然不。」

　　「多數的僕人怕，他們不會走進秘密地牢上面的房間，至少不會單獨去。他們說晚上地牢中有吵鬧聲……古怪的呻吟聲。你確定你想看它嗎？」

　　「我親愛的吉娜薇薇，我曾在英國一些鬼怪最多的房子待過。」

　　「那麼，你會平安的。爸爸說過，不是嗎？法國鬼比英國鬼禮貌，只會在期待中出現。若是你不怕它們，不相信它們，你不會撞見它們，是嗎？這是他的意思。」

　　她這麼記得他的話！我接著想：這孩子要的不僅是紀律，她需要親情。自她母親死後已經三年，跟著這樣的父親，她一定思念親情。

　　「小姐，你確定你不怕鬼嗎？」

　　「十分肯定。」

　　「今不如昔，」她近乎遺憾的說，「很久以前當尋找綠寶石時，就清掉許多骨頭及可怕的東西，這是我祖父做的，當然這是你第一個會想到的尋寶點，不是嗎？他們沒發現它，所以不在這兒。別人說它被拿走了，但是我認為它在這裡。我希望爸爸能再來一次尋寶，那不是很好玩嗎？」

　　「我假設全面搜索已進行過，根據我的閱讀可以肯定它被侵入古堡者盜走。」

　　「但是，他們沒有進入保險室，有嗎？所以綠寶石沒有外流。」

　　「也許大革命之前綠寶石已經被出售，也許多年前它就不在古堡中了。我僅僅是猜測，假定你的祖先需要錢賣了它，他或她可能不會告知任何人，誰能說？」她驚奇地看著我，然後勝利似的說：「你告訴過我父親這個嗎？」

　　「我確信他有過這個想法，這是一個明顯的解釋方法。」

　　「但是你正在做的那幅畫上的婦人戴了它們，它們當時一定還在家中。」

　　「它們可能是仿製品。」

　　「小姐，沒有泰拉泰爾會戴仿製的珠寶。」

　　我笑著，當我們到達一個狹窄不平的階梯時，我發出一點點快樂的驚叫。

　　「這通往地下，小姐，有八十階，我數過。你能走嗎？抓住欄杆繩。」

　　我照做，隨她下去，樓梯呈旋轉狀並變窄，那兒的空間只容我們呈一列前行。

　　「你有沒有感覺到寒氣，小姐？」她的聲音中含著興奮，「噢，想像你被帶下來，可能再也回不去。我們現在在壕溝下，這是我們過去關冒犯者的地方。」

　　通過八十步階梯後，我們面對一扇鑲有鐵塊的厚重樺木門，字被刻在上面，清楚又諷刺的寫著：

　　歡迎先生、夫人
　　泰拉泰爾伯爵候教！

　　「你認為這是一個客氣的歡迎嗎，小姐？」她對我狡猾地笑著，好像另一個女孩從害羞的外表下偷跑出來。

　　我打顫。她走近我，耳語著，「但是都過去了，小姐，這裡不再候教，我們再也不款待別人。進來，看看牆上的洞，他們叫它監牢，看這些椅子，我們把他們鎖在這兒，偶爾給一些水和麵包，他們不會久活。你看，即便現在還很暗，但是門關後一點光都沒有，沒光，沒空氣……下次我們來一定要帶蠟燭……最好是燈籠。空氣好稀薄，若是帶個照明來我可以指給你看牆上的字，一些是向聖人或聖母刻的祈禱文，一些是刻著如何向泰拉泰爾報仇。」

　　「這下面不安全，」我說，看著長在濕牆上的黴菌。「如你所說，沒有光我們幾乎什麼也看不到。」

　　「秘密地牢在牆的另一邊，來吧，我帶你去。秘密地牢比這裡還陰森，小姐，因為它們是真正的遺忘地。」她神秘地笑著，帶頭走上樓梯，推開一扇門，她宣佈：「現在這就是槍械收藏室。」

　　我踏進去，看到各式各樣的槍掛在牆上。圓拱型的天花板由石柱支撐，地上鋪著石板，地毯覆蓋其上。這兒的石窗台和我臥室的一樣，凹室靠近一扇窄窗，只有一點點光線進來。雖然我不會對吉娜薇薇承認，但我得對自己承認這個房間陰森森的。數百年來此地沒有改變，我可以想像那些不曾猜疑過的受難者進入這個房間，那兒有一張椅子，上面的裝飾刻花近似王座。我疑惑這麼一件傢俱留在這種房間裡，它是一張大木椅，椅背上刻著泰拉泰爾家族的族徽及武器。我描繪出一個男人坐在上面──自然我描繪的是現任伯爵──對受難者說話，然後突然打開控制活板門的槓桿；隨著地板打開，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苦悶的哭叫或可怕的沉默中，他跌下加入那些先他而去的人，再也見不到日光，加入了遺忘地。

　　「幫我搬椅子，小姐，」吉娜薇薇說，「活門就在下面。」

　　我們一起把王座的椅子推到一旁，吉娜薇薇捲起地毯，「那邊，」她說，「我按這裡……然後看……瞧，發生了。」

　　一陣吱吱軋軋聲後，一個正方形的大洞出現在地板上。

　　「在從前它發生的快速又無聲。往下看，小姐，你看不到什麼，是嗎？不過那邊有個繩梯，放在櫃子裡。一年兩次男僕下去，我猜是清理。當然現在沒事了，沒有骨頭，小姐，沒有腐爛的屍體，只有鬼……而你不信它們。」她拿出繩梯，掛在兩個鉤子上，那鉤子顯然固定在地板下，繩梯往下落。

　　「這裡，小姐，你要和我下來嗎？」她開始往下，笑著往上看我，「我知道你不怕。」

　　她到達地面，我跟著她。我們在一個小房間，只有一點光穿過開著的活板門，僅夠看到牆上可憐的銘刻。

　　「看那些牆上的開口，它們有一個目的，犯人們以為通過它可以找到出路，那是一種迷失自己的迷宮。你知道他們以為可以找到路通過通道找到自由，最後只讓他們又回到地牢，這叫做精巧的虐待。」

　　「有趣。」我說，「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一定是獨一無二的。」

　　「你想要看看它，小姐？我知道你要，因為你不怕，是嗎？你很大膽，而且又不怕鬼。」

　　我走到牆邊的開口，向黑暗處走了幾步。我摸著冰冷的牆，幾秒鐘後，我才明白它沒有通往何處，這僅僅是在厚牆上挖出的凹室。我轉身，聽到一個低低的竊笑聲，吉娜薇薇已經爬上樓梯，繩梯已經被收起。

　　「你喜歡過去，小姐，」她說，「那麼，這就是那麼一回事，泰拉泰爾還是將他們的受害者毀滅在秘密地牢中。」

　　「吉娜薇薇！」我尖聲大叫。

　　她笑著，「你是個騙子，」她尖聲反駁，「不過你或許不知道，現在是發現你是否怕鬼的時候。」

　　活板門砰的一聲關上，那一刻黑暗襲來，我的眼睛慢慢適應了暗處。在我被監禁的恐懼擊倒前，還有幾秒鐘。

　　在她父親昨晚建議她該帶我參觀古堡時，這女孩已計劃了一切。一會之後，她會放了我。我所要做的就是保持莊重，即使對自己也不能承認痛苦正在升高，要等到重獲自由。

　　「吉娜薇薇！」我大叫，「立刻拉開活板門！」

　　我知道我的聲音無法被聽到，牆很厚，我頭頂的厚板也是。秘密地牢的哪個角落可以讓受難者的叫聲傳出？那個絕佳的形容，暗示了監禁的遭遇：遺忘！

　　我竟會笨到相信她；第一次見到她時，我就瞧出了她的本性；但是我還容許自己被她外在的溫馴欺騙。假若她不是頑皮？假若她是邪惡的？

　　帶著突來的驚嚇，我問自己，若是我失蹤了，會發生什麼事？何時才被發現失蹤？一直要到晚餐，餐盤送到房間或被邀去家庭晚餐。那麼……難道我要在這個毛骨悚然的地方等幾個小時？

　　另一個想法浮現眼前，如果她跑進我的房間，藏起東西，裝出我已離去的樣子，該怎麼辦？她也許會偽造字條解釋我的離去是因為我不高興此地對我的接待……因為我不再想做這個工作。

　　她有能力這麼做嗎？她可以……一個殺人兇手的女兒！

　　這公平嗎？我幾乎不知道圍繞著伯爵夫人的秘密──我所知道的就是，那兒有一個秘密。但是這個女孩很奇怪；她很野；我現在相信她可以做任何事！

　　在瀕臨苦痛的最初時刻，我有點了解當時那些受難者發現自己身在這可怕的地方時，心中的感受。但是我不能將自己與他們相提並論，他們跌下來，傷了四肢；我至少是從梯子上走下來的。我是一個玩笑的受害者，而他們受到報復。它完全不同！我很快不表現出痛苦，全力維持莊重。

　　我坐在地板上，靠著冷冷的石牆，望著上面的活板門，我試著要看短衫上別著的錶，但是辦不到，時間正在流逝。一場可怕的劫難產生了，空氣稀薄，我感到窒息。而我知道，我這個一向以冷靜自傲的人，幾乎感到痛苦了。

　　我為什麼要到古堡來？若我是去找別的受人尊重的職業不是好多了。比如說當個家庭教師，我一定很適任。若是去珍表姊那兒不也好多了？去看護她，服侍她，為她讀書，聽她一天一百次的提醒我，我是個窮親戚。

　　我希望有個機會平靜的生活，不帶激情，只要能活著我什麼都不在乎。不知多少次我說我寧願死也不願像奴隸似的活著──而且我認為我是認真的，現在我卻願意用獨立、一生的興趣……任何東西去換活下去的機會，我從未想過的這種可能性，直到它發生了。我到底認識自己多少？是否我戴在臉上面對世界的盔甲，正像欺騙他人一樣的欺騙了自己？

　　我試著去想任何可以將我的心思帶離開這裡的事物，對我而言那些受苦的人似乎遺留下什麼正折磨我的身心。

　　「你相信鬼嗎？小姐。」

　　當我能輕易接近同類，沐浴在紛擾的日光下時不會；處在一個漆黑的秘密地牢，被戲弄、離棄……我不知道。

　　「吉娜薇薇！」我大叫，而語調中的痛苦嚇到了我。

　　我站起來，來回踱步，我一遍一遍的叫喊著，直到聲音沙啞。我坐下來試著讓自己冷靜些，然後又來回踱步。我發現自己慌慌張張的回頭看，開始告訴自己要警戒，我監視著牆上的出口，我知道那只是假的，吉娜薇薇說過是個迷宮，是個黑暗的凹室，但是我還是期盼……有人出現。

　　我怕我要開始啜泣或者尖叫了，我試著振作，大聲對自己說我會找到路出去，雖然我知道無路可出。我再度坐下，用手捂著臉想要叫出心中的憂鬱。

　　我在驚慌中開始叫喊，有一個聲音出現，我不由自主把手放在嘴上好壓住尖叫，我雙眼盯牢那黑暗的開口。

　　一個聲音：「小姐。」然後這個地方亮了，我大聲歡呼，鬆了一口氣。活板門打開了，拉諾害怕的臉向下看著我。

　　「小姐，你還好嗎？」

　　「是的……是的。」我馬上跑過去向上看著她。

　　「我來拿梯子。」她說。

　　她回來之前好像過了好久，但是她拿了個梯子了。我抓住它，跌跌撞撞往上爬，我是如此渴望到上面去，幾乎跌倒。

　　她害怕的眼睛研究我的臉：「那個頑皮女孩！噢，親愛的，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們會變成什麼樣，你看來這麼蒼白……這麼心神不定。」

　　「誰不會呢，關在那種地方！我忘了謝謝你幫忙，我不知該如何告訴你我多……」

　　「到我房裡來好嗎？我可以給你一些上好的濃咖啡，若是你允許，我也想和你談談。」

　　「你真好，但是吉娜薇薇，到哪裡去了？」

　　「自然，你很生氣。但是我能解釋。」

　　「解釋？解釋什麼？她告訴你她做了什麼嗎？」

　　奶媽搖搖頭，「請到我房裡，那兒比較容易談話。拜託，我一定要和你談談，我希望你諒解。此外，這是一個可怕的考驗，你受驚了。誰不會呢？」她伸過手臂環繞著我，「來吧，小姐，這樣對你最好。」

　　仍暈眩著，我讓自己被帶離那個可怕的房間，我確定我再也不願意來此了。她有一股安撫的力量，是一個一生都在照顧無助者才有的，我現在的心情正需要她這溫和的權威。

　　我沒注意她帶我上哪兒，但是當她打開一扇門，露出一個小而舒服的房間時，我知道我們在一間後期增建的廂房中。

　　「現在你一定要躺下，在這張沙發上，這比坐著更能休息。」

　　「這沒有必要。」

　　「原諒我，小姐，這非常必要。我來為你準備一些咖啡。」她的爐架上點著火，一個架子上的水壺正唱著歌，「上好的熱濃咖啡，它會讓你覺得好些，我可憐的小姐，這可嚇壞你了。」

　　「你怎麼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她轉向爐火，忙著煮咖啡。「吉娜薇薇單獨回來，我從她臉上看出……」

　　「你猜的？」

　　「從前發生過，是一個家庭教師，一點也不像你……一個漂亮的年輕小姐……或許有一點愛鬧，吉娜薇薇對她做了相同的事，那在她母親死後不久……不太久。」

　　「所以她把她的家庭教師關在秘密地牢中，就如對我一般，她在那兒待了多久？」

　　「比你還久。你知道，因為她是第一個，我在一段時間後才發現。可憐的年輕小姐，她嚇得昏倒了。此後她拒絕留在古堡中……這就是我們所知最後有關她的事。」

　　「你是說這個女孩習慣這麼做？」

　　「只有兩次。求求你，小姐，別讓你自己太激動，在經歷這些後，這對你不好。」

　　「我想見她，我得讓她知道……」

　　我明瞭我如此生氣的原因是因為我曾瀕於痛苦，並為自己感到羞愧、失望和驚訝。我過去深信自己能自我保護照料，正如我除去畫作上一層東西，發現下面有些我確知的事物存在。而這是另一種發現，我做了一件我常責備別人的事──因為生自己的氣，而把氣出在別人身上。當然，吉娜薇薇的作為令人憎恨──但是，現在我自己的舉止讓我沮喪。

　　拉諾過來站在沙發旁，雙手緊握，向下看著我。

　　「這對她不容易，小姐，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失去了母親，我一直盡力而為。」

　　「她很愛她的母親？」

　　「深深愛著，可憐的孩子，對她是個可怕的打擊，她從未復原過我相信你會記住這點。」

　　「她沒有規距，」我說，「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她的舉止就令人難以忍受，現在這個……我假設是這樣的，若是你沒發現她做了什麼，我可能會狀態不明的留在那兒。」

　　「不，她只是想要嚇嚇你。或許是因為你看起來很能照顧自己，而她，可憐的孩子，是如此明顯的不能。」

　　「告訴我，」我說，「為什麼她這麼奇怪？」

　　她鬆口氣笑了，「這就是我想做的，小姐，告訴你。」

　　「我想知道是什麼讓她舉止如此？」

　　「當你了解後，小姐，你會原諒她。你不會告訴她父親下午發生的事？你不會對任何人提？」

　　我不確定，我脫口而出，「我當然想對吉娜薇薇談談。」

　　「但是，不對其它人，我求你。她父親一定很生氣，她怕他生氣。」

　　「讓她明白她做的事有多惡劣不是很好嗎？我們不該掩飾事實，告訴她沒關係，只因為你來救了我。」

　　「不，若是你願意可以跟她談。但是我要先和你談談，有些事我想告訴你。」她轉過身，在桌上忙著。

　　「有關，」她慢慢的說，「她母親的死。」

　　我等她繼續，她比我想聽的心還急切的想講，但是她要等咖啡煮好才開始說，她讓棕色的水壺放在爐上，然後回到躺椅。

　　「這太可怕了……發生在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身上，她是發現她死亡的人。」

　　「是的，」我同意，「那太糟了！」

　　「她習慣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想像一個小女孩走進去，發現了那件事。」

　　我點點頭，「但是那是三年前的事，而糟的是這並不能當做是她把我鎖在那種地方的藉口。」

　　「從此她就不一樣了，她後來變了。那些頑皮的事她都喜歡，那是因為她懷念母親，害怕……」

　　「她的父親？」

　　「所以你了解了。同時那兒有些問題與質疑，對她太糟了，整幢宅第的人相信是他做的，他讓他的情婦……」

　　「我明白，這婚姻不快樂，當他們剛結婚時，他愛他的妻子嗎？」

　　「小姐，他只愛自己。」

　　「那，她愛他嗎？」

　　「你看過他如何嚇住吉娜薇薇，法蘭可絲也怕他。」

　　「當他們結婚時，她和他相戀嗎？」

　　「你知道這種家庭是如何安排婚姻的，不過也許在英國不太一樣。在法國貴族家庭間通常由父母安排婚姻，在英國不是這樣嗎？」

　　「程度不一樣，家人傾向於不贊同自己的選擇，但我不認為這規則是一成不變的。」

　　她聳聳肩，「這裡也一樣，小姐，法蘭可絲在他們十九歲時被許配給洛塞爾．泰拉泰爾。」

　　「洛塞爾……」我重複。

　　「伯爵先生，這是家族名字，小姐，這個家族一直有叫洛塞爾的。」

　　「這是一個國王的名字，」我說，「這就是原因。」她困惑地看著我，我快快地說，「我很抱歉，拜託繼續。」

　　「伯爵像法國男人那樣有情婦，無疑的他喜歡她多於他的誓約新娘，可是她不宜做他的妻子，所以我的法蘭可絲嫁給他。」

　　「你也是她的奶媽？」

　　「她三歲大時我就來了，一直陪她到盡頭。」

　　「而現在吉娜薇薇取代了你對她的感情？」

　　「我會一直陪著她，正如我陪著她母親。當事情發生時，我不能相信，為什麼它發生在我的法蘭可絲身上？為何她要結束生命？這不像她。」

　　「也許她不快樂。」

　　「她不會希求無望的事。」

　　「她知道他的情婦嗎？」

　　「小姐，在法國，這類的事是可以接受的，她被放棄，她怕他；我猜想她很高興那些巴黎之行，當他在那兒……他不在古堡。」

　　「對我而言，這不像個快樂的婚姻。」

　　「她接受它。」

　　「而……她死了。」

　　「她沒有自殺。」這個老婦人雙手遮眼，好像對自己耳語：「不，她沒有殺死自己。」

　　「但是診斷不是這樣嗎？」

　　她近乎暴怒的轉向我，「還有什麼別的診斷……除了謀殺？」

　　「我聽說是鴉片膏過量，她怎麼拿到它？」

　　「她常牙痛，我的小櫃子裡有鴉片膏，我曾給過她，它減輕牙痛，送她入睡。」

　　「也許她意外服用過量。」

　　「她沒有故意殺死自己，我確信這點。但是，那是他們說的，他們要……不是嗎？為了伯爵的原因？」

　　「拉諾，」我說，「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伯爵殺了他的妻子？」

　　她瞪著我，好像很驚訝，「你不能說是我說的，小姐。我說沒那回事，是你自己說的。」

　　「但是如果她沒殺了自己……那麼某人一定做了。」

　　她轉向桌子，倒出兩杯咖啡。

　　「喝了這個，小姐，你會覺得好些，你過度疲倦。」

　　我可以告訴她，雖然我才有過一些不愉快的經驗，我卻比不上她疲倦。但是我想從她那兒收集愈多數據愈好，我明白我比較喜歡從她那兒下手。

　　她遞過杯子，然後拉一張椅子到沙發旁，坐在我旁邊。

　　「小姐，我要你了解發生在我的小吉娜薇薇身上的是如何殘酷的事，我要你原諒她……幫助她。」

　　「幫她？我？」

　　「是的，你能。如果你能原諒她，如果你不告訴她父親。」

　　「她怕他，我看出來了。」

　　拉諾點頭，「晚餐時他注意到你，她告訴我的。和她注意那些漂亮家庭教師不同的方法。請相信，這與她母親的死多少有關，這讓她想到那件事，你知道，有些閒言閒語，而她知道當時有另一個女人。」

　　「她恨她的父親嗎？」

　　「這是個奇怪的關係，小姐，他非常冷漠，有時無視於她的存在，有時他似乎以嘲弄她為樂。有些像討厭她，也有些像對她失望。若是他能對她表示一點親情……」她聳聳肩，「他是個奇怪、難纏的男人，小姐，因為謠言的關係，他更加如此。」

　　「也許他不知道別人怎麼說他，誰敢告訴他那些謠言？」

　　「沒人，但是他知道，她死後他變了。他不是修士，小姐，但是他輕視女人。有時我想他是最不快樂的男人。」

　　也許，我想著，和僕人討論一家之主不是件有品味的事，但是我無窮的好奇心無法制止我的慾望。這是我對自己的另一項發現，我拒絕聽從我的良心。

　　「我猜想為何他不再婚，」我說：「無疑的，像他這種地位的男人，都想要個兒子。」

　　「我不認為他會再婚，小姐，為了這個原因他召來菲利浦先生。」

　　「召來菲利浦先生？」

　　「不久之前。我敢說菲利浦先生會被期待結婚，他的兒子會擁有一切。」

　　「我發現那很難理解。」

　　「伯爵先生很難了解的，小姐，我聽說他在巴黎待得很快樂，在這兒他寂寞多了，他憂鬱，好像只要使其它人不舒服，才能讓他高興。」

　　「真是個迷人的人。」我不屑的說。

　　「噢，古堡的生活不好過，最困難的都給了吉娜薇薇。」她把手放在我手上，它很冷，那一刻我知道她多愛她照顧的孩子，她多為她擔心。

　　「她沒有錯。」她堅持，「她的那些怒氣……會除掉的。她的母親沒有錯，很難找到那種溫和、甜蜜的女孩。」

　　「別擔心，」我說，「我不會對她父親或任何人提到發生的事，但是我想我該和她談談。」

　　拉諾的臉開朗了，「是的，你跟她談……還有如果你和伯爵先生談話……可以告訴他……說她在講英文上多聰明……她多溫和……多沉靜……」

　　「她的英文會很快進步，我確定。但是我很難說她沉靜。」

　　「因為別人說她母親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所以別人習於說她太敏感。」

　　我想她當然是那樣，但是沒說出來，怪極了。拉諾帶我來這兒安撫我，現在我反過來安撫她。

　　「法蘭可絲是你可以遇見的最自然、正常的小女孩。」她放下杯子，走到房間另一頭，帶回一個木質鑲青貝的盒子。

　　「我保留一些她的東西在這兒，我不時看它們，提醒自己，她是多麼好的孩子，她的家庭教師都喜歡她，我常告訴吉娜薇薇她有多好。」

　　她打開盒子，拿出一本包著紅皮的書。「她在這兒壓花，她喜歡花，她走遍田野收集它們，她也會從花園採一些。這兒，看這毋忘我。你看這條手帕，她替我做的，多美的繡花。她在聖誕節、節慶日都會為我繡花，當我走近時，她會藏起來，好保持秘密。多好多靜的女孩，像這樣的女孩不會結束自己的生命。她很好，也信仰很虔誠，她有一種說祈禱文的方式，會讓你心痛。她過去自己裝飾這裡的教堂。她會認為結束自己的生命是一種罪。」

　　「她有兄弟姊妹嗎？」

　　「不，她是獨生女，她的母親……不強壯，我也照顧她。她在法蘭可絲九歲時過世，而法蘭可絲在十八歲時結婚。」

　　「而她很高興的結婚嗎？」

　　「我想她不知道結婚的意義，我記得訂婚宴那一晚。你明白嗎？小姐？也許在英國沒有？但是在法國兩個人要結婚時，要先談婚約並同意，這些進行時就有訂婚宴……在新娘家晚宴，她和她的家人、新郎，還有一些他的家人一起進餐，之後簽下婚約。我想，當時她很快樂，她將是泰拉泰爾伯爵夫人，而泰拉泰爾又是方圓數里之內最重要，最有錢的家族。這是很好的婚配，一種成就。接下來是公證結婚，後來又是教堂婚禮。」

　　「之後她就不太快樂了？」

　　「噢，日子不能一直如小女孩夢想的，小姐。」

　　「特別是嫁給泰拉泰爾伯爵。」

　　「正如你所說的，小姐。」她把盒子拿給我，「但是你看她是多麼甜的一個女孩，她的歡樂很單純。對她而言，嫁給伯爵這種男人是一種驚嚇。」

　　「那種驚嚇是許多年輕女孩要面對的。」

　　「你說出了真理，小姐。她習慣在她的小本子中寫點東西，她這麼稱它們。她喜歡對發生的事做個記錄，我留著那些小本子。」她走到櫃子，從她掛在腰上的一串鑰匙中拿出一把打開它，然後拿出一小本筆記。「這是第一本，看這個書法多好！」

　　我打開書並讀：

　　「五月一日，和爸爸及僕人一起禱告，我對他背誦祈禱文，他說我進步了。我到廚房看馬瑞烤麵包，她給我一塊蜜糖蛋糕並要我別說，因為她不應該烤蜜糖蛋糕。」

　　「一種日記。」我評論。

　　「她好小，不到七歲，多少七歲的孩子可以寫得如此好？讓我多給你一些咖啡，小姐。看這本書，我常讀它，它將她帶回我身邊。」

　　我翻頁，看著又大又孩子氣的書法。

　　「我想我要替拉諾做一條檯布，它會花很多時間，如果來不及在她生日完成，她可以在聖誕節得到它。」

　　「今天祈禱後爸爸和我談話，他說我一定要乖，試著忘記自己。」

　　「今天我看到媽媽，她不知道我是誰，後來爸爸告訴我，她可能不能跟我們在一起太久了。」

　　「我拿到藍絲緞做檯布，我也要找點粉紅色。拉諾今天差一點看到它，那很刺激。」

　　「昨天我聽到爸爸在他的房間禱告，他叫我進去和他一起禱告，跪著讓我膝蓋痛，爸爸好專心沒有注意到。」

　　「爸爸說在我下一個生日，他要展示他最大的寶藏，我即將八歲，我正猜它是什麼。」

　　「我希望有別的孩子陪我玩，馬瑞說她從前工作的人家有九個孩子，所有的兄弟姊妹共九人，會有一個人和我最好。」

　　「馬瑞為我烤生日蛋糕，我到廚房看她做。」

　　「我以為爸爸的寶藏是珍珠或紅寶石，但是它是件帶有帽子的舊長袍，因為一直存著所以有霉味，它是黑的，爸爸告訴我不要以貌取人。」

　　拉諾站著看我，「這真悲哀，」我說，「她是唯一的孩子。」

　　「但是，很乖，你可以看出來。那是與生俱來的，她脾氣可人，通過考驗，不是嗎？她接受事物的原貌……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是的，我想我知道。」

　　「不是那種，你知道，自己結束生命。她沒有歇斯底里的現象，而吉娜薇薇也一樣……在心中。」

　　我靜靜的，吸啜著她給我的咖啡，我深受她吸引，因為她對這對母女深情如海。我查覺到她想要以她的觀點贏得我的肯定。

　　在這個情形下，我得對她坦白。

　　「我想我必須告訴你，」我說，「我到這兒的第一天吉娜薇薇帶我去看她母親的墳墓。」

　　「她常去那兒，」拉諾很快的說，雙眼射出害怕的光芒。

　　「她以一種特別的方法進行，她說她要帶我去見她的母親……而我以為我將會被帶去見一位活生生的婦人。」

　　拉諾點點頭，眼睛轉開。

　　「然後她說她父親謀殺了母親。」

　　拉諾的臉因害怕而皺成一團。

　　她將手放在我的手臂上，「但是你了解，是嗎？這驚嚇……發現自己的母親，然後是閒言閒語，這很自然，不是嗎？」

　　「我不認為一個小孩控訴她的父親謀殺了她母親是一件自然的事。」

　　「那個驚嚇……」她重複，「她需要幫助，小姐，想想這個宅第，死亡……古堡中的耳語……外面的閒話，我知道你是個明智的女人，我知道你想盡力而為。」

　　雙手抓住我的手臂，雙唇微動好似有些誇張的話不敢說出口。

　　她是個害怕的女人，因為我才經歷過她照管下孩子的手段，她求我幫忙。

　　我小心的說：「它當然是個大驚嚇，她一定得小心照顧，她父親好像不明白這一點。」

　　拉諾的臉被痛苦的線條扭曲著，她恨他，我想。她恨他對他女兒所做的一切……還有對他妻子做的事。

　　「但是我們知道。」拉諾說，我受到感動，伸出雙手壓按她的手。

　　好像我們有了協定似的，她眼睛發亮並說：「我們讓咖啡放冷了，我再煮些。」

　　而在那間小屋子裡，我知道我迷上古堡的生活。

第四章

　　我告訴自己去估量房子的主人是否是殺人兇手不關我的事，我要用心去發掘有多少圖畫需要修復，用哪種方法可以得到最好的效果。接下來的幾週我全力投入工作中。

　　客人來到古堡，那意味我不被邀去晚餐。我對此沒有不滿，因為伯爵對我的態度令我困擾，他似乎希望我失敗。我害怕他會逐漸損害我的信心，當我投身於這種精緻的工作時，我必須相信這將是一項全面的成功。

　　讓我單獨工作了幾天後，一天早上，當我工作時，他來到畫廊。

　　「噢，親愛的勞森小姐，」當他看到我面前的圖畫時他大叫，「你在做什麼？」

　　我很訝異，因為經由我的處理，這幅畫完美的重現，我感到我的雙頰剎時變色。當他繼續說時，我正想憤怒地辯解，「你將如此的色彩重現在畫上，你將再度提醒我們那討厭的綠寶石。」他很有趣的看著我，我因為他沒有批評而鬆了一口氣。

　　我尖銳的說，以隱藏困窘：「那麼你服氣了，一個女人也能有些能力？」

　　「我一直查覺到你有很強的能力，只有一個有個性有決心的女人才會一開始就到這兒來，並極力護衛──我相信被誤稱的──所謂的較弱的性別？」

　　「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做好工作。」

　　「若是過去奮戰的女性有你這份體認，可以省下多少麻煩？」

　　「我希望我能幫你省些麻煩，因為我能保證，這些圖畫被忽視這麼久後……」

　　「我注意到了，這就是我決定請你父親來的原因。」

　　「哎，他不能來，但是他女兒取代了他的位置，我們多幸運啊？」我轉向圖畫，但是我怕去碰它。我不敢妄動，這種工作需要全神貫注。

　　他過來，緊靠著我站，雖然他假裝在研究那幅畫，我相信他正在看我。

　　「看來好有趣，」他說，「你一定要說明一下。」

　　「我進行了一、兩種試驗，自然這是在開始前。我必須確定我將用的是我所知的最好方法。」

　　「而什麼是最好的方法？」他眼睛盯著我的臉，再次我感到雙頰上令人不舒服的顏色。

　　「我用一種溫和的酒精溶劑，它在堅硬的油畫層上不起作用，但是這個顏料混合了柔軟的樹脂。」

　　「你真聰明！」

　　「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在這方面你真是個專家。」

　　「那麼你現在相信了吧？」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太過急切，我覺得我的雙唇很難抑制由我的意見所帶來的影響。

　　「你正在說服我，你喜歡這幅畫，勞森小姐？」

　　「它很有趣，它不是你最好的畫，當然不能和佛哥納和布丘相比，但是我想這位畫家是色彩大師。這茜草色素很美，他用色大膽，他的筆觸雖然有點急……」我戛然而止，我查覺到他正在笑我，「我怕我講到繪畫時，就變得無聊了。」

　　「你太自我挑剔了，勞森小姐。」

　　我！自我挑剔！這是第一次別人對我這麼說，但是我知道這是真的。我知道我像只刺蝟似的伸出刺保衛自己，所以，我又暴露了自己。

　　「你很快會修復這幅畫。」他繼續。

　　「然後我將知道你是否認為我值得授予這份職務。」

　　「我確信你已經知道我的判決。」他回答，然後笑著離開我。

　　※※※

　　幾天後，那幅畫完成，他來通過評審。他站著皺眉看了幾秒鐘，我覺得心情往下沉，雖然在他來之前我很滿意自己的工作，知道我做得很好。色彩又閃閃生光了，禮服的質感還有畫家掌握畫作的技巧讓我想起根茲伯羅。在我開始工作時，這一切隱而不見，現在又重現了。

　　而他站在那兒看來很不安。

　　「那麼，」我說，「你不滿意？」

　　他搖搖頭。

　　「伯爵先生，我不知道你期望什麼，但是我向你保證任何人只要他懂得繪畫……」

　　他把注意力由圖畫移向我，他輕輕抬起驕傲的眉毛，他的嘴上掛著微笑掩飾了他眼中傳出的驚訝。

　　「……像你一樣多，」他替我說完，「噢，是的，若是我有這種天份，我一定會大叫：這是個奇蹟。那些隱藏的地方現出它所有的光彩了！這是真的，這是很重要的。但是我還在想那些綠寶石，你不知道它造成多少麻煩。現在因為你，勞森小姐，將有新的尋寶活動，將出現新的推測。」

　　我知道他在嘲弄我，我狠狠的告訴自己，他希望我失敗。現在他勉強承認我那令人讚嘆的成功，因為他無法否認它，他只好談他的綠寶石。

　　這是典型的他，我告訴自己；然後我很快的提醒自己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都不關我的事。他對我一點都不重要，我只關心他的圖畫。

　　「到目前為止，關於這幅畫你都沒有不滿？」我冷峻的問。

　　「你證明了自己的資歷。」

　　「那麼你希望我繼續完成其它的畫？」

　　一種我不了解的表情閃過他的臉，「我一定會很失望，若是你不做。」

　　我充滿喜悅，我贏了。

　　但是我的勝利不是全面的，因為當他站著對我微笑時，他正提醒我，他多了解我的疑惑、恐懼及所有我想隱藏的事。

　　我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吉娜薇薇進了畫廊，在她沒有被發現之前，可能已經在那邊觀看我們一會兒了。伯爵先看到她，「你想要什麼，吉娜薇薇？」他問。

　　「我……我來看勞森小姐把畫處理得怎麼樣？」

　　「那麼進來看。」

　　她進來，看來陰沉，如同她平日與他相處般。

　　「那邊！」他說：「這不是個意外驚喜？」

　　她沒回答。

　　「勞森小姐希望她的工作有成果，你記得這幅畫以前是什麼樣子。」

　　「不，我不記得。」

　　「這麼缺乏鑒賞力，你一定要請求勞森小姐在停留此地時，教你懂得畫。」

　　「那麼……她要留下來？」

　　他的聲音突然改變，近似關愛，「我希望，」他說，「很久了。因為你看到古堡中有許多東西需要她的注意力。」

　　吉娜薇薇快快看我一眼，她的眼睛很嚴厲，奸像黑寶石。她轉向圖畫並說：「也許她這麼聰明，可以為我們找到綠寶石。」

　　「你看，勞森小姐，正如我說過的。」

　　「它們必定看來很了不起。」我回答。

　　「無疑的，是因為畫家……嗯……善用油彩。」

　　我不在意他的嘲笑，以及她女兒的滿腹怒氣，這些美麗的圖畫才是我真正關心的，它們現在被忽略的薄霧遮掩，這只有讓我的工作更加刺激。

　　即使在那一刻他也知道我在想什麼，因為他鞠躬並說：「我將離開，勞森小姐，我看得出來你渴望和這些圖畫獨處。」他示意吉娜薇薇和他一起走。當他們離開後，我站在畫廊中，任我的眼睛沉溺在一幅畫又一幅畫中。

　　我的一生中很少這麼激動過。

　　現在我要待在古堡中完成工作，我決定接受伯爵的好意，使用馬廄，這有利於我多多看看鄉下。我已經遊覽過小鎮；在餡餅店喝了咖啡，與友善但好打聽的女店主聊天，她很樂意的歡迎從古堡來的任何人。她帶著敬意但狡猾的世故大談伯爵先生，對菲利浦先生含有尊敬的輕視，對吉娜薇薇小姐的同情，而小姐則是來清理圖畫的。很好，很好，那很有趣，真的，她希望小姐能夠再度光臨，下次也許吃一點在蓋拉德評價很高的奶油蛋糕。

　　我逛過市場，看到前方有閃光，我拜訪古老的市政廳和教堂。

　　因此再進一步走進田野的想法令人愉快，而我特別高興在馬廄中，我正被期待光臨。

　　一匹適合我的座騎，巴洪尼，被挑出來。而從一開始，我們就相互認識對方。

　　一天早上當吉娜薇薇問我是否可以同行時，我又驚又喜。她正處於平靜的感情中，當我們騎馬時，我問她為何笨到把我關入秘密地牢。

　　「嗯，你不怕，你說的，所以我不認為會傷到你。」

　　「這是件愚笨的事，若是拉諾沒發現我呢？」

　　「一會兒之後，我會放你。」

　　「一會兒之後！你知道有些人可能會嚇死？」

　　「死？」她害怕的說，「沒有人因為被關而死。」

　　「有些緊張的人，也許會害怕而死。」

　　「但是你絕不會。」她注視著我，「你沒告訴我父親，我想你也許會……和他很友善。」

　　她向前騎了一點點，當我們回到馬廄時，她輕鬆的說，「我不能單獨騎馬，我必須帶一個馬伕，今早沒有人和我去騎馬。若是你不陪我，我是不能騎的。」

　　「我很高興能為你服務。」我冷冷地回答。

　　在花園中，我遇到菲利浦，我猜想他知道我在那兒，是故意出來和我談話的。

　　※※※

　　「恭喜。」他說，「我看過畫了，不同處顯而易見，幾乎認不出來了。」我愉快地笑，和伯爵多不同，我想。他是真心真意的高興。

　　「我真高興你這麼想。」

　　「沒辦法不這麼想，它是奇蹟，我很高興，不僅是因為那幅畫成功了，而且是因為你證明你能做它。」

　　「你真好心。」

　　「我恐怕在你到達時太無禮了，我很驚訝，也不確定該怎麼做。」

　　「你不會無禮，而且我完全了解你的驚訝。」

　　「你知道，這是我堂兄的事，自然的我想做他喜歡的事。」

　　「很自然，有這種興趣對你有益。」

　　他皺起眉毛，「我覺得有一種責任……」他開始說：「我希望你不會後悔來此。」

　　「一定不會，這件工作已經證實很有趣。」

　　「噢……是，是……工作。」

　　他開始快速的談到花園，並堅持帶我去看雕像裝飾，那是由拉布朗在完成凡爾賽鏡宮壁飾後創作的。

　　「它們幸運的在大革命中逃過一劫。」他解釋。我發現他對有關古堡的一切都帶著敬意。我喜歡他這一點──我也喜歡他對我們第一次見面，他可能說出傷害我的話有禮的道歉，還有他對我的成功明顯的喜悅。

　　我的日子有個固定的模式：整個早上我待在畫廊持續的工作。午餐後我外出，黃昏時回來，在一年中這個時節，那大約是四點。然後我會讓自己忙於混合溶劑，或閱讀過去的實驗記錄，直到晚餐。有時我獨自在房中用餐，但多次杜布依小姐請我到她房中進食。我不能拒絕這種邀請，雖然我想。我聽她的生活史：她如何是個律師的女兒，天生不必工作。她的父親如何被一位合夥人陷害，他如何心碎而死。還有她如何一文不名，被迫當個家庭教師。故事以一種自我憐憫的方式講述，顯得非常無趣，我下定決心不要用自己的遭遇使她無聊。

　　晚餐後我會閱讀從圖畫館中找到的書。菲利浦告訴我，若是我要用那裡的任何東西，伯爵都很樂意。日子已經是十一月了，我活在古堡的邊緣，知曉它又未知曉它，正如我聽到我房中的音樂，意識到它，但是時時只有我知道它在彈些什麼。

　　一天，當我走出古堡，在巴洪尼背上時，遇見尚皮耶騎在馬背上。他以快樂的禮儀向我問好，並問我是否去拜訪他家，我告訴他我是。

　　「先和我一起騎到聖瓦林葡萄園，然後我們一起回去。」

　　我從未到過聖瓦林，就同意了，我一向喜歡他做伴。而巴士泰德家沒有他就大不相同，他的活動力和快樂令我喜歡。

　　「你會和我們共度今日嗎？小姐？」他問。

　　「這是一種正式邀請嗎？」

　　「你知道，我從不正式。這僅是代表家人的衷心期盼，你是我們的榮幸。」

　　我發覺我該高興，他們想見我，這真好。

　　「動機完全出於自私，小姐。」帶著一個他特有的快手勢，他靠近我，並碰我的手臂。

　　我不逃避的與他熱情的注視相遇，我告訴自己，他這種讓我覺得自己對他很重要的態度，僅僅是法國男人遇到所有女人自動表現出來的禮節。

　　「現在我不會告訴你我們將如何慶祝聖誕節，」他說，「它對你一定是個驚喜。」

　　當我們到達瓦林葡萄園後，我被介紹給杜藍先生，他管理此地。他的妻子端來酒和小蛋糕，都很可口，尚皮耶和杜藍先生討論著酒的品質。然後杜藍先生和尚皮耶去談公事，他的妻子留下陪我。

　　她知道許多有關我的事，因為很明顯的，古堡的事務是閒談的核心。我對古堡的看法如何？還有伯爵？我的回答很保留，她顯然認為從我這兒得不到什麼，所以她談起關於自己的事，她多為杜藍先生擔心，因為他太老不能繼續工作了。

　　「這種憂慮，每年都一樣，自從十年前那場大禍害，聖瓦林再也沒有好過。尚皮耶先生是個天才，古堡的酒變得和以前一樣好。我相信不久後，伯爵會允許我先生退休。」

　　「他一定要等候伯爵先生的批准嗎？」

　　「一定要，小姐。伯爵先生會把他的別墅送他，我多嚮往那一天，我會養一些雞和一隻牛……或許兩隻，那樣對我先生最好。對一個老人現在的負擔太大了，他怎麼能呢？與所有的危機奮戰？他已經不年輕。除了老天誰也不敢說什麼時候霜害會毀了葡萄藤？當夏天太悶熱時，常有害蟲出現；春霜是最糟的東西，白天沒事，然後霜像小偷般隨夜色而來掠奪我們的葡萄；然而如果陽光不足，葡萄會變酸。這是給年輕人過的生活……比如尚皮耶先生。」

　　「我希望你們能很快獲准退休。」

　　「這全操在上帝手中，小姐。」

　　「或是，」我示意，「伯爵先生。」

　　她舉起雙手，好像在說這都是一回事。

　　一會之後尚皮耶回來，我們離開聖瓦林。

　　我們談到杜藍一家，他說這可憐的老人曾風光過，現在是他退休的時候了。

　　「我聽到他如何等待伯爵的決定。」

　　「噢，是，」尚皮耶回答，「這裡一切的事情全看他。」

　　「你厭惡這樣？」

　　「專制統制的時代照說該結束了。」

　　「你隨時都可以走，他不能制止你。」

　　「離開我們的家？」

　　「如果你這麼恨他……」

　　「我給你那種印象嗎？」

　　「當你談到他，你聲音變硬，而且眼中有一種表情……」

　　「沒事，我是個驕傲的人，也許太傲了。這個地方是我家，正像他一樣。我的家族住在此地幾世紀，正如他一般。唯一不同的是，他住在古堡。但是我們都在古堡的庇蔭下長大，這是我們的家……就像這是他的家。」

　　「我明白這個。」

　　「若是我不喜歡伯爵，我僅僅是跟隨潮流。他關心過這個地方什麼？他很少在此地，他喜歡他在巴黎的華廈。他根本不降尊紆貴的注意我，我們不值得他注意。但是我絕不讓他迫使我離開家，我為他工作，因為我不得不，我盡量不去看他或想他。你會有同樣感覺，我期待你一直如此。」

　　他突然開始唱歌，他有著迷人的男高音歌喉，其中悸動著感情：

　　「Qui sant─ils，Its gens qui Sont riches？
　　Sant─ils plus que moi qui n'ai iien？
　　Je cours，je vas，je vir je riens；
　　Je n'ai pas peur de perd'na fortune．
　　Je cours，je ras，Je uir．Je vir,
　　Pas peur─de perdre mon Sien。」

　　他唱完，對我微笑，等著我的評語。

　　「我喜歡它。」我說。

　　「我好高興！真的是。」

　　他如此專注的看我，我輕觸馬腹，巴洪尼向前疾馳，尚皮耶緊隨在後，這樣，我們回到蓋拉德。當我們穿越葡萄園時，我看到伯爵，他一定是從葡萄園那兒的房子過來的。當他看到我時，他向前伸出頭，「你要見我嗎，伯爵先生？」尚皮耶問。

　　「下次吧！」伯爵回答，繼續向前騎。

　　「當他到訪時，你一定要在嗎？」我問。

　　「不，他知道我去聖瓦林，我是依他指示去的。」

　　他很困惑，當我們往巴士泰德家路過那房子時，蓋柏拉出來了，她的雙頰發紅，看起來很美。

　　「蓋柏拉，」尚皮耶叫著，「這是勞森小姐。」

　　她對我一笑非常心不在焉，我想著。

　　「伯爵來過，我知道，」尚皮耶說，他的態度也變了，「他想做什麼？」

　　「看一些圖形……就這樣。他下次會來看你。」

　　尚皮耶皺起眉毛，繼續看著他妹妹。

　　巴士泰德太太像以往般熱心的接待我，但是我注意到蓋柏拉一直心不在焉，尚皮耶也保持沉默。

　　※※※

　　第二天早上，當我在畫廊中工作時，伯爵來了。

　　「工作進行得如何？」他問。

　　「很滿意，我想。」我回答。

　　他嘲諷的看著我正在處理的圖畫，我指出圖畫表層的脆弱和脫色，並說我已經可下結論是釉彩造成圖畫扭曲。

　　「我相信你是對的。」他輕聲說，「我也很高興，你沒有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工作上。」

　　我想他是指前一天他看到我騎馬，而當時我或許該在畫廊工作，我急躁的反駁：「我父親總是說午餐後工作不明智，這個工作需要全神貫注，而工作一整個早上後，一個人可能不夠機靈。」

　　「當我們昨天相遇時，你看來令人吃驚的機靈。」

　　「機靈？」我蠢蠢的重覆。

　　「至少，」他繼續，「至少我們提供的古堡外設施和古堡內一樣有趣。」

　　「你是指馬匹？你說過如果有機會，我可以騎馬。」

　　「我很高興你能夠找到機會和朋友去分享它。」

　　我很驚訝，他當然不能斷絕我和尚皮耶交朋友。「你真好心，竟然對我如何打發休閒時間有興趣。」

　　「嗯，你知道我剛好很在意……我的圖畫。」

　　我們繞著畫廊走，研究它們，但是我想像他沒有真的用心看：我相信他正在挑剔我騎馬──不是因為與尚皮耶在一起，而是在應該工作時騎馬。這個念頭讓我氣惱，我已經估算過工作時間。不過，當然，如果我快快完成它，我可以離開古堡，不再造成主人的負擔。我脫口而出：「如果你不滿意我的工作速度……」

　　他轉個圈好像很快樂的穿越分割我們的距離對我笑著，「你憑什麼這麼想，勞森小姐？」

　　他的頭微偏向一側，他正發現一些自己都未覺察的性格特質，他正在說：瞧，多快你就動怒。為什麼？因為你覺得自己遭受攻擊……嚴重的攻擊？

　　「那麼，」我笨拙的接口，「你滿意我做的事？」

　　「非常之至，勞森小姐。」

　　我轉身回去工作，他還在畫廊中逛，當他出去，快快關上門時，我沒看他。

　　在接下來的那個早上，我不能安心的繼續工作。

　　※※※

　　在我往馬廄途中，吉娜薇薇由後面跑來。

　　「小姐，你可以和我一起騎到克瑞福？」

　　「克瑞福？」

　　「我外祖父家，如果你不去，我就要帶一個馬伕去，我去看外祖父，我相信他一定喜歡見到你。」

　　若是我曾想拒絕這無禮的邀請，卻由於她提到外祖父，使我下了決定。

　　經由拉諾的話及法蘭可絲寫的小筆記，我有一幅清晰的圖像。是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帶著無邪的秘密和迷人的態度。現在有一個機會去見那個小女孩的父親，以及那幢形成兩幅鮮活肖像背景的房子，我無法抗拒。

　　吉娜薇薇輕鬆的騎在馬上，是那種自幼小就騎在鞍上才有的功力。偶爾她為我指出地標，並在一個點停下馬以便我們回頭看古堡。

　　從這個距離，這是幅令人難忘的景色。在這兒一個人可以對古代的城垛、厚拱壁、圓塔、及屋頂上尖錐的對稱美有個絕佳的概念。它站在葡萄園中央；我可以看到教堂和市政廳聳立守護著小鎮的房舍。

　　「你喜歡它？」吉娜薇薇問。

　　「我想這是一幅可愛的風景。」

　　「它完全屬於爸爸，永遠不會是我的。我該是個兒子，那麼爸爸會喜歡我一點。」

　　「如果你乖又守規矩，他會喜歡你。」我說教式的回答。

　　她帶著我覺得是我應該得的輕蔑表情看著我，「小姐，真的，你說起話來真像一個家庭教師。他們常說大話，叫你一定要這麼做……但是自己卻做不到。」她斜眼看我，對自己笑著，「噢，不是指廢物，她絕不會做任何事，但是有些……」

　　我立刻想起那位曾被她關在秘密地牢的家庭教師，我沒有繼續這個對話。

　　她觸碰馬腹在我前面疾馳，長髮在騎士帽下飛揚形成一幅迷人的畫面，我隨後追上她。

　　「若是爸爸有一個兒子，我們就不用菲利浦堂弟來此，那麼讓人舒服些。」

　　「我相信他對你一直很友好。」

　　她斜著瞟我一眼。

　　「有一度，我曾要嫁給他。」

　　「噢……我明白了，但不是現在。」

　　她搖頭，「我不在意，你不會以為我想嫁給菲利浦，是嗎？」

　　「他比你大了許多。」

　　「十四歲……正好一倍。」

　　「但是我假設你長大些後，這種懸殊差距就沒有那麼大了。」

　　「嗯，爸爸決定反對它。告訴我，你覺得他為何那麼做，小姐？你知道很多。」

　　「我向你保證，我不知道你父親的意圖。我對你父親什麼都不知道……」我很驚訝我這麼講時的熱度，非常的莫名其妙。

　　「所以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告訴你一些事，當菲利浦知道爸爸不讓他娶我時，他非常的生氣。」

　　她揚起頭，自以為是的微笑，因此我反駁，「也許他不太了解你。」

　　這讓她笑，「這真的和我無關，」她承認，「而是身為爸爸的女兒。不，當我母親……當我母親去世，爸爸改變心意。從那時起他變了許多，我想他想要侮辱菲利浦。」

　　「為何他想要侮辱菲利浦？」

　　「噢……只是因為這讓他覺得好玩，他恨別人。」

　　「我相信這不是真的，人不會恨……沒有區別的，沒有理由的。」

　　「我父親不是一般人，」她近乎驕傲的說，但口氣中不經意的激盪著恨意，一種奇怪轉變的恨，其中含有敬意。

　　「我們全都與眾不同。」我快快的說。

　　她的笑聲是高八度的，我注意到只要她談到她父親，就是這副樣子。

　　「他恨我。」她接口，「我像我母親，你知道，拉諾說一天天我長得愈來愈像她，我讓他記起她。」

　　「你聽太多閒言閒語了。」

　　「也許你聽得不夠多。」

　　「聽閒話不是一種值得讚賞的打發時間的方法。」

　　那讓她又笑了，「我所能說的，小姐，就是你不是一直都令人讚賞的打發時間。」我發現我因那擾人的實話而臉紅。

　　她指著我，「你喜歡閒言閒語，小姐，不要放在心上，我喜歡你這一點。若是你像你裝出來的那麼好，那麼舉止合宜，我會受不了你。」

　　「為什麼你不自然一點的和你父親說話……不要像你很怕他似的。」我說。

　　「但是每一個人都怕他。」

　　「我不。」

　　「真的，小姐。」

　　「為什麼我要呢？如果他不喜歡我的工作，他可以說，那麼我會離開，絕不再見他。」

　　「是，這對你來說也許很容易，我的母親很怕他……無可救藥的怕他。」

　　「她告訴你這個？」

　　「不是用語言，但是我知道。而你知道她出了什麼事。」

　　我說：「是不是該上路了？若是我們再拖延下去，就無法在天黑前回家。」

　　她請求似的看了我一回，然後說：「是的，但是你認不認為人死後不是一般的死，而是他們……你認為有些人不會待在墳墓裡嗎？你認為他們會回來找……」

　　我尖銳的說：「吉娜薇薇，你想說什麼？」

　　「小姐，」她說，那聽來像是求救，「有時在午夜，我會驚嚇而醒，我想我在古堡中聽到吵鬧聲。」

　　「我親愛的吉娜薇薇，每一個人偶爾都會嚇醒，而且這通常是惡夢。」

　　「腳步聲……輕踏聲……我聽到它，真的有，真的有，我躺在那兒發抖……以為會看到……」

　　「你母親？」

　　這個女孩很害怕，她正伸手向我求援。告訴她她說的全是胡說八道，根本沒有鬼是沒用的，那一點也幫不了她，因為她會認為這僅僅是大人用來安慰孩子的。

　　我說：「聽著，吉娜薇薇，假設說真的有鬼，假設說你媽媽真的回來了？」她點點頭，她眼中充滿了興趣。「她愛你，不是嗎？」

　　我看到她雙手緊按著腰部，「噢，是，她愛我……沒人像她那麼愛我。」

　　「她絕不會傷害你，是嗎？你認為現在她死了，她會改變對你的態度嗎？」

　　我看到放鬆的表情，我為自己而高興，我發現她是如此絕望的需要安慰。

　　我接道：「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照顧你，如果她看你就要跌倒了，她會趕過去扶你，是嗎？」她點頭，「為什麼她死後要改變對你的態度？我想你聽到的是一幢非常老的房子裡的木板咯吱聲，門窗嘎嘎聲，……任何這類的東西，那也可能是老鼠……不過就算有鬼，你不認為你的母親會在那兒保護你免於傷害？」

　　「是啊。」她說，眼睛發亮，「是的，她會，她愛我。」

　　「若是你在夜裡嚇醒，記住這個。」

　　「噢，是，」她說，「我會。」

　　我很滿意，並覺得繼續這個對話會破壞我造成的效果。所以我向前騎，過一會之後，我們並排的慢慢小步前進。

　　我們不再說話，直到抵達克瑞福公館。

　　這是一幢位於交叉路口後的老房子，厚石牆圍著它，但是裝飾細緻的鐵門卻是打開的。我們通過鐵門，來到內庭園的一個拱門下。窗戶上裝著綠色百葉窗，我立刻感覺到一種深沉的寂靜。我想像中那個活潑的小女孩，在她每日生活筆記中寫下的那個家，和這裡不同。

　　吉娜薇薇迅速的瞥我一眼想猜想我的反應，但是我希望我沒有洩露什麼事。

　　我們將馬留在馬廄，吉娜薇薇領我到門口，她舉起沉重的門環敲打，那聲音由房子的低處反射回來，那兒一片沉寂，然後伴著腳步聲，一個男僕出現。

　　「日安，莫瑞克，」吉娜薇薇說，「勞森小姐今天與我一起來。」

　　行禮後我們走進大廳，那兒地上鋪著馬賽克地磚。

　　「我外祖父今天怎樣，莫瑞克？」吉娜薇薇問。

　　「差不多，小姐，我去看他準備好了沒有。」

　　在他回到大廳前，男僕消失了幾分鐘，然後他說他的主人現在可以見我們了。

　　那個房間中沒生火，當我入內時寒冷迎面襲來。一度這兒漂亮過，因為一切都是完美相稱。天花板上刻著花，上面有一個銘刻，除了確定屬於中世紀法國外，看不清其它的東西。

　　關閉的百葉窗阻絕了多數的光線，房間中只有簡單的傢俱。輪椅上坐著一位老人，他嚇了我一跳，因為他像個死屍甚於活人。他的眼睛凹陷在骷髏似的臉上，卻又異常光亮，他手中拿著一本書，我們進去後他閤上它。他穿一件棕色晨袍，繫一條棕色帶子。

　　「外祖父，」吉娜薇薇說，「我來看你了。」

　　「我的孩子。」他用一種令人驚訝的堅定聲音回答，然後伸出一隻藍色靜脈浮出的纖瘦白手。

　　「還有，」吉娜薇薇繼續，「我帶來勞森小姐，她從英國來，正清理我父親的圖畫。」

　　那眼睛，似乎是他還活著的部分，試著探索我的心。

　　「勞森小姐，請原諒我不能站立。只有在費了很大勁，又經由僕人幫助下我才站得起來，我很高興你和我外孫女一起來。吉娜薇薇，給勞森小姐一把椅子……還有你自己。」

　　「是的，外祖父。」

　　我們在他面前坐下，他慇勤有禮，他詢問我的工作，表現出極高的興趣，並說吉娜薇薇一定要帶我看看他的收藏，其中一些也許需要修復。想到住在這種房子，即使是暫時，也讓我沮喪。雖然古堡有許多秘密，它還是活的。活的，這裡像是死之屋。

　　不時他與吉娜薇薇說話，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如何落在她身上。他只是禮貌性的注意我，但是他對她的仔細端詳令我吃驚，他十分關懷她，我想。為她覺得不被愛──因此我認定這是她行為乖張的主因──當她有如此一個溺愛她的外祖父。

　　他想聽她在做什麼，她的學習如何進步。我很驚訝他談到杜布依小姐時，好像對她很親近，然而從吉娜薇薇那兒我得知他從未見過她。拉諾他當然很熟悉，因為她曾是這個宅第的一份子，他談到她好像是一個老朋友。

　　「拉諾怎麼樣，吉娜薇薇？我信任你會對她仁慈。記得她有個好靈魂，簡單，也許，但是她盡力而為。她總是如此，而且她對你有益，永遠記住這點，並對她仁慈，吉娜薇薇。」

　　「是的，外祖父。」

　　「我希望你不會變得對她不耐煩。」

　　「不常有，外祖父。」

　　「有時候？」他緊張不安。

　　「嗯，只有一點點，我只是說你這個愚笨的老女人。」

　　「那不和氣，事後你有沒有向聖人祈求原諒？」

　　「有，外祖父。」

　　「若是之後你又立刻犯同樣的罪，祈求原諒是沒用的。注意你的脾氣，吉娜薇薇。若是你脾氣來了要做傻事，記住招致的苦果。」

　　我猜想他知道外孫女的野性多少，是否拉諾來看他，告訴他，他知道她把我關在秘密地牢過嗎？

　　他吩咐送來酒和小餅乾，一個老婦送來，我猜她是拉比斯家的一員，她的頭髮上戴著白帽，有點不高興，一言不發的放下酒。吉娜薇薇喃喃致意，這婦人行個屈膝禮出去了。

　　當我們喝酒時，老人說，「我曾聽說那些畫要修復，卻沒想到是一位女士來做。」

　　我解釋我父親的死，以及我來完成他的職責。

　　「一開始有一點慌亂，」我說，「不過伯爵似乎欣賞我的工作。」

　　我看到他的雙唇緊閉，雙手緊抓毯子。

　　「所以……他欣賞你。」他的聲音和整個表情變了，我看到吉娜薇薇坐在椅緣，緊張的望著她外祖父。

　　「至少他藉著允許我繼續修畫，暗示了他是。」我說。

　　「我希望，」然後他聲音隱沒，我沒有聽到剩下的句子。

　　「對不起，我沒聽到。」

　　他搖搖頭，提到伯爵的名字，顯然令他沮喪，所以這裡又有一個恨伯爵的人，不知是他心中的什麼激起了他的恐懼和恨意。從此談話變得不對勁，吉娜薇薇想要逃開，詢問是否可以帶我參觀院子。

　　我們離開主廳，通過九條過道，進入一個石頭鋪地的廚房，她帶我通過它到花園。「你外祖父很高興看到你，」我評論，「我相信他喜歡你常來看他。」

　　「他不注意，他忘記，他很老而且中風後就和以前不同了，他的心智不清醒。」

　　「你父親知道你來嗎？」

　　「他不問的。」

　　「你是說他從來不到這兒。」

　　「從我母親死後，他就沒來過。外祖父不想見他，他會嗎？你能想像我父親在這兒嗎？」

　　「不能。」我實在的回答。

　　我回頭望著房子，看到上面一間屋子的窗簾被掀起，我們正被監視，吉娜薇薇隨著我的瞪視，「那是拉比斯太太，她在想你是誰，她不喜歡現在的樣子，她想回到老時光，那時她是客廳女僕而拉比斯先生是待客僕役，我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什麼。他們若非外祖父留給他們一筆遺產，要他們服侍到他死，他們是不會留下來的。」

　　「這是個奇怪的家。」我說。

　　「那是因為外祖父只有一半的生命，他像這個樣子已經三年了，醫生說他不能再活幾年──所以我假設這就是拉比斯覺得值得的原因。」

　　三年，我想，那是法蘭可絲去世的時間，是受到打擊而中風的嗎？若是他愛她一如他明顯的對外孫女的愛，我可以了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吉娜薇薇叫著，「你想著那正是我母親去世的時候，外祖父在她去世前一週中風，是不是很奇怪……每一個人都以為他會死，沒想到卻是她。」

　　好奇怪！她在她父親中風後一週，因鴉片過量而死。難道這件事影響她至深，使她結束自己的生命？

　　吉娜薇薇已經轉身回屋，我靜靜的跟在她後面，牆上有一扇窗，她快速通過它，並為我握住門，以便我進去。我們在一個鵝卵石庭園中，那兒很安靜，吉娜薇薇穿過卵石，我跟著她，覺得我好像參與一項陰謀。

　　「這是哪兒？」我問，但是她伸一隻手放在她唇上。

　　「我想讓你看個東西。」

　　她穿過大廳，領我到一扇門，將它推開，這房裡空無一物，只有一張草褥床，一把祈禱椅，一個木櫃，地板是石板，沒有毛氈或地毯。

　　「外祖父最愛的房間。」她說。

　　「這像修士的斗室。」我說。

　　她高興的點頭，她看來神秘兮兮的，並打開了木櫃。

　　「吉娜薇薇，」我說，「你沒有權利……」

　　但是好奇心卻無法讓我抗拒去看裡面的東西，我驚異地發現：是一件苦行僧粗布衫，那兒還有另一件令我發抖的東西：一條鞭子。

　　吉娜薇薇閤上櫃門。

　　「你覺得這間房子如何，小姐？」她問，「這兒和古堡一樣有趣，不是嗎？」

　　「我們該走了，」我說，「我們一定要和你外祖父道別。」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很沉默，而且我自己也無法把那幢奇怪的房子趕出腦海，它就像夢魘留在記憶中的某種東西。

　　※※※

　　留在古堡中的客人走了，我立刻就查覺這個改變。我變得和此地的生活沒那麼疏離了。例如，一天早上我正要離開畫廊，和伯爵面對面相遇。

　　他說：「現在所有的訪客都走了，你該不時的與我們共同用餐，勞森小姐。自家人用餐，你懂嗎？我保證你可以教導我們你喜愛的主題，你願意這麼做嗎？」

　　我回答那是令人高興的事。

　　「那麼，請今晚加入我們。」他說。

　　當我回房時，我覺得洋洋自得。雖然我和他的會面常帶給我震怒，但是卻很刺激。我拿出黑天鵝絨服裝，將它放在床上。當我這麼做時，有人敲門，吉娜薇薇進來了。「你今晚要出去吃飯？」她問。

　　「不，我將和你一起用餐。」

　　「你看來很高興，爸爸邀你了？」

　　「接到一個稀有的邀請的確令人愉快。」

　　她若有所思的撫摸著那件天鵝絨，「我喜歡天鵝絨。」她說。

　　「我正要去畫廊，」我告訴她，「你找我有什麼事？」

　　「沒有，我只是想來看你。」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畫廊。」

　　「不，我不想去。」

　　我自己去畫廊，一直待到換裝的時候到了。我吩咐送來熱水，懷著荒謬的快樂期待在過道裡梳洗。但是當我出來換衣服時，我驚恐的瞪著它，我不相信我看到的。當我拿出它時已準備好可以穿了，現在裙子上有刀痕及不平的鑲邊，有人從腰到踝的把它割裂，連上半身也不能倖免的撕破。我拿起它困惑驚慌的瞪著它。

　　「這不可以。」我大聲說，然後走到喚人的鈴旁，拉下它。

　　喬塞特很快就來了，「什麼，小姐……」

　　當我把衣服拿給她看時，她雙手捂著嘴以免叫出聲。

　　「這是什麼意思？」我命令道。

　　「噢……這太邪惡了，噢，但是為什麼？」

　　「我不明白。」我開始說。

　　「我沒有做這件事，小姐，我發誓我沒有，我只是送熱水進來，那時一定已經發生了。」

　　「我沒有想過是你做的，喬塞特，但是我要找出是誰做的。」

　　她歇斯底里的哭著跑出去，「我沒做，我沒做，我不會被罵的。」

　　而我站在房間裡，瞪著那件毀了的衣服，然後我走到衣櫥，拿出那件灰色有紫邊的。我才剛把它掛起來，喬塞特揮著一把剪刀戲劇化的出現了。

　　「我知道是誰做的，」她宣佈，「我到教室去發現了這個……她把它放在那兒，看，小姐，天鵝絨碎片還在上面，看這些小點，它們是天鵝絨。」

　　我知道，當我看到毀掉的衣服時，立刻就知道一切。吉娜薇薇，但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真的這麼恨我嗎？

　　我走到吉娜薇薇的房間，她茫然的坐在床上，拉諾哭著來回走動。

　　※※※

　　「你為什麼這麼做？」我問。

　　「因為我想。」

　　拉諾靜止不動的看著我們。

　　「你的行為像個小娃娃，你在做前都不想，是嗎？」

　　「有，我有。我想我喜歡這麼做，所以你去畫廊時，我去拿剪刀。」

　　「那麼你現在覺得難過嗎？」

　　「我才不。」

　　「我是，我沒有很多衣服。」

　　「你可以穿這件剪開的衣服，它也許很合適，我保證有些人喜歡它。」她開始無法自抑的大笑，我可以看到她幾乎流下眼淚。

　　「停下！」我命令，「這是一個愚笨的行為。」

　　「這是剪開衣服的方法，呼！你聽聽剪刀聲，好可愛。」她繼續笑，拉諾放一隻手在她肩上，卻被震落。

　　我離開她，在她這種心情下，和她講理是沒用的。

　　我期盼的晚餐不是頓舒服的餐飲，我一直查覺到吉娜薇薇的出現，她陰沉默然。整頓飯她一直偷偷的觀察我，等著我對她父親揭發她。

　　我談得不多，多半講圖畫和古堡，但是我覺得我很沉悶令伯爵失望，他也許想由他嘲笑的態度引起激烈的回答。

　　我很高興晚餐一結束我立刻逃回房間，我在心中盤算我該怎麼做。我該向吉娜薇薇講理，該向她解釋像這種行為找不到一絲樂趣。

　　當我還在默想這件事時，杜布依小姐來到我房間。

　　「我一定要和你談，」她說，「真是一場騷動！」

　　「你聽說我衣服的事？」

　　「整幢宅第的人都知道了，喬塞特告訴負責倒酒的僕人，他又告訴了伯爵。吉娜薇薇小姐玩過太多把戲。」

　　「所以……他知道了。」

　　她狡猾的看著我，「是……他知道。」

　　「還有吉娜薇薇呢？」

　　「她在房間裡，躲在拉諾的裙子後，她會被處罰，她活該。」

　　「我不明白她從這件事中得到樂趣。」

　　「頑皮！惡意！她嫉妒你被邀共進家庭晚餐，而伯爵又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當然他對他的畫有興趣。」

　　她竊笑，「你永遠要小心，當然我來此地之前，我一點概念也沒有，一位伯爵、一幢古堡……聽起來很棒，但是當我知道那些恐懼的故事後，我真是害怕極了。我準備收拾行李離開，但是我決定給它一個機會，即使我看出有多危險。像伯爵這種男人，比方說……」

　　「我想不出他對你構成任何危險。」

　　「一個太太那樣死掉的男人！你太天真了，勞森小姐。事實上因為上任主人的不禮貌的注意，我不得不離開上一任的工作。」

　　我挖苦的告訴自己，她的臉變成粉紅色，以盡力想像自己被渴望。我確信她提過那些誘惑只發生在她的想像中。

　　「多困擾你啊！」我說。

　　「當我來此地時，我知道我一定要特別小心評估伯爵的聲譽，他周圍一直有惡言中傷。」

　　「只要有人製造，就一定會有惡言中傷。」我批評。

　　有許多地方讓我不喜歡她；因為她以他人的不安為樂，因為她以愚昧的假笑暗示她是傾國傾城的美女，因為她的長鼻子讓她像一隻狡猾的老鼠。可憐的女人，也許她能改變外表，但是那晚她心靈的卑鄙卻寫在臉上，我不喜歡她。我告訴自己，我恨那些站著審判別人的人。

　　當她走的時候，我很高興，我的思緒被吉娜薇薇佔滿，我們的關係正遭到了一次打擊。我很失望。失去一件衣服的麻煩與失去我正產生的信心相比實在不算什麼。奇怪的是，雖然她如此對我，我卻對她生出一種新的溫柔。可憐的孩子，她需要關心，而她正在盲目摸索，想引起一些注意。我確信，我想要了解她，我想要幫助她。發生在我眼前的是她在這個房子中幾乎得不到幫助與了解──她被父親輕視、拒絕，被奶媽溺愛。一定得做點什麼，我確定。我不常行事衝動，但是我做了。

　　我走到圖書室並敲門，沒人回答，所以我走進並拉鈴，當一個男僕進來時，我問他是否可以送一個口信給伯爵，說我希望和他談談。

　　當我看到那男人臉上的驚訝表情，我才知道我有多魯莽，但是我仍覺得有立刻採取行動的必要，所以我不在乎。一番反省後，我希望他回來告訴我伯爵太忙無法見我，也許明天可以安排會見，但是我很驚訝，當門打開時，伯爵進來了。

　　「勞森小姐，你吩咐我來的？」

　　我為這個諷刺臉紅，「我想和你談談，伯爵先生。」

　　他皺眉，「關於衣服的不禮貌事件，我一定要為我女兒的舉止道歉。」

　　「我不是為你的道歉而來。」

　　「你真能原諒人。」

　　「噢，當我看到衣服時，我很生氣。」

　　「很自然，你會得到補償，而吉娜薇薇將會向你道歉。」

　　「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臉上的困惑表情可能是假裝的，一如往常，他給我一個印象，他對我心中的想法一清二楚。

　　「那麼也許你會告訴我為何你……吩咐我過來。」

　　「我沒有吩咐你，我請問你是否可以在這裡見我。」

　　「好了，我在這裡，晚餐時你很安靜，無疑是因為這件愚蠢的事，你很謹慎，表現出貴國的鎮定特質，而且隱藏你對我女兒的憤怒。但是現在秘密已經揭穿了，你不用再害怕編故事了，那麼所以……你有事想告訴我。」

　　「我想談談吉娜薇薇，這也許是我的推測……」為了再確定那樣說不好，我停住，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請繼續。」他只說這個。

　　「我關心她。」

　　他示意我坐下，然後他坐在我對面。當他張大眼睛往後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出小指上的玉刻圖章戒指時，我可以相信我聽到有關他的所有謠言。那鷹鉤鼻，肩膀上那傲慢的頭顱，謎一樣的嘴巴，表情深不可測的雙眼，這都屬於一個天生統治別人的男人，他相信自己的天賜權利，以他自己的方式，自然而然的除去所有站在他道路上的任何人或事。

　　「是的，伯爵先生，我關心你的女兒，你認為她為何這麼做？」

　　「無疑的，她要解釋。」

　　「她怎麼能？她甚至都不了解自己，她正在承受著一項可怕的痛苦考驗。」是我的想像嗎？還是他真的看起來變得有一點警覺？

　　「是什麼樣的痛苦考驗？」他問。

　　「我是指……她母親的死。」

　　他的凝視與我相遇，穩定、不妥協、高傲。

　　「那是幾年以前了。」

　　「但是她發現她母親的死。」

　　「我看你已被完全告知這家庭的歷史。」

　　我突然站起來，向他走上一步。他立刻站起身──雖然我很高，但是他比我高多了──向下看我，我試著從他深陷的雙眼讀出他的表情。

　　「她寂寞，」我說：「你看不出來嗎？別對她太嚴厲，只要你對她好一點……只要……」

　　他不再看我，一種隱約的厭煩表情出現在他臉上。

　　「為什麼，勞森小姐，」他說，「我以為你是來修復我們的圖畫的，而不是我們本身。」

　　我覺得挫折。我說，「我很抱歉，我不該來，我該知道這是沒有用的。」

　　他領我到門邊，他打開它，在我通過時，微微一鞠躬。

　　我回到房間，想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

　　※※※

　　第二天早上我像平常一樣到畫廊工作並期待伯爵的命令，因為我肯定他不會允許這個干擾輕易過去。夜裡我曾醒來多次回想那個情景，我把它誇張到這種程度，好似惡魔正坐在我對面的椅子，透過厚厚的眼瞼打量我。

　　午餐像平日般送來，當我進食時，拉諾來了。她看來又老又疲倦，我猜她整晚幾乎沒睡。

　　「伯爵先生整個早上都在教室，」她叫著，「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看過所有的練習本並問問題，可憐的吉娜薇薇幾乎因害怕而發狂。」她害怕的看著我並說，「這不像他。但是他問東問西，並說他覺得她十分無知，可憐的杜布依小姐幾乎要崩潰了。」

　　「無疑的，他覺得該是注意他女兒的時候了。」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小姐，但願我知道。」

　　我出去散步，這是一條既不經過巴士泰德家又不進城的路，我不想見任何人，我只想一個人獨處，想想吉娜薇薇與她的父親。

　　當我回到古堡時，我發現拉諾在我房中等我。

　　「杜布依小姐走了。」她宣佈。

　　「什麼？」我叫道。

　　「伯爵先生只以給她薪水代替通知。」

　　我受到驚嚇，「噢……可憐的女人！她要去哪裡？這好像太……悲哀。」

　　「伯爵很快就打好主意，」拉諾說，「然後他就行動。」

　　「我猜現在會有一位新的家庭教師。」

　　「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小姐。」

　　「吉娜薇薇，她怎麼樣？」

　　「她從來不尊重杜布依小姐……說實話我也一樣，但是她很害怕。」

　　拉諾走後，我坐在房裡想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還有我會怎樣？他不能說我沒有效率。圖畫工作的進度很令人滿意，不過人可以因為其它的錯誤而遭辭退，無禮就是一個。而我竟敢命令他到他的圖書室，批評他對待女兒的方法。現在我冷靜的考慮這件事，我必須承認若是我被命令離去，我可以理解。至於圖畫，他可以找別人繼續完成，我絕非不可或缺的。

　　當然，還有衣服那件事。我是輸家，但是每次他看到我就會想起他女兒做過的事！此外，更記住我曾如此貼近瞥見他的家庭秘密。

　　吉娜薇薇到我房裡，陰沉的道歉，我知道她不是真心的，我太沮喪無法對她說什麼。

　　晚上我掛衣物時，我尋找那件我已經扔進衣櫥的衣服，它不見了。我很驚訝，懷疑吉娜薇薇是否拿走它，但是我決定對這件遺失絕口不提。

　　當命令來的時候，我正在畫廊。

　　「伯爵先生想在圖書室見你，勞森小姐。」

　　「很好，我會在幾分鐘內到達。」我拿起正在用的貂毛刷，若有所思的打量它。現在該輪到我了，我想。

　　門關上了，我給自己幾秒鐘好鎮定下來，我該裝得若無其事，至少他不能說我能力不足。

　　我自我振作地走向圖書室，因為怕雙手顫抖，洩露了我的不安，我將它們放在我穿的棕色亞麻外套口袋裡。我希望我的心跳不要那麼快，它可能很明顯。我很高興我粗厚的皮膚不易變紅，但是我猜我的雙眼比平常亮。

　　我的外表不顯急躁的來到圖書室，走近門時，我摸摸頭髮，並想起它可能像平日我工作時那樣鬆散。一切都很好，我可不希望他以為我為這個會面預做準備。

　　我敲敲門。

　　「請進。」他的聲音輕柔，表示著歡迎，但是我不信任他的好意。

　　他對我專心、頑皮的笑著，這是哪一種心情？

　　「請坐。」

　　他引我到面窗的椅子，光線照著我的臉，而他在陰影中，我覺得這是個不公平的優勢。

　　「我們上次見面時，你非常好意的表現出對我女兒的關心。」他說。

　　「我對她很有興趣。」

　　「你真好，尤其是你只是來此地修復圖畫的，別人可能會想像你幾乎沒時間花在其它無關的事情上。」

　　現在它來了，我的進度不夠快，不夠滿意。今天下午我就要火速上路離開古堡，一如杜布依小姐。

　　一種可怕的沮喪擊倒我，我受不了離開，我一生中從未如此不幸。我絕對忘不了古堡，我一生都將受到回憶的折磨，我多想知道關於古堡，……還有伯爵的真相，是否他真像多數人所想的是個怪物，他一直都是現在這個樣子嗎？如果不是，那是什麼造成他如此？

　　他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他停下來，仔細的觀察我。

　　「我不知道你會怎麼想我的提議，勞森小姐，不過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你一定十分坦白。」

　　「我盡力做到。」

　　「我親愛的勞森小姐，你不用去盡力，你是那麼的自然。這是一種令人讚賞的特質，容我說，一種我極為欣賞的。」

　　「你真好心，請告訴我這個……提議。」

　　「我覺得我女兒的教育被忽略了，家庭教師的問題，其中有多少人從事這個職業是因為他們有這個才能？很少。多數人接受這職位是因為他們本來是無需工作，突然的，他們發現自己處於必需做個事的狀態中。這不是從事這個極重要職務該有的動機。你的工作必須具備天份，你是個藝術家……。」

　　「噢不……我不會宣稱……」

　　「失意藝術家。」他說完，我感覺到他的嘲笑。

　　「也許。」我冷峻的回答。

　　「你和那些來教我們孩子的可憐、沮喪的女士多麼不同。我決定送我女兒到學校，你非常親切的為了她好提出你的看法，請就這點賜予坦誠的意見。」

　　「我想這是一個很棒的想法，不過這要看學校而定。」

　　他搖搖手，「這兒沒有地方專收高度敏感的孩子，你同意嗎？它是為古物愛好者設的，那些對建築、繪畫有熱愛，還有那些專注於老傳統──老古董的，你可以這麼說。」他讀出我的想法，他知道我視他為獨裁者，高貴神權的支持者，他正這麼告訴我。

　　我說，「我猜想你是對的。」

　　「我知道，我是。我已經為吉娜薇薇選了一所在英國的學校。」

　　「噢！」

　　「你好像變吃驚了，當然你相信最好的學校是在英國？」

　　這又是嘲笑，我太熱切的說，「那很有可能！」

　　「正是，在那裡她不但學會那種語言，而且得學你，勞森小姐如此深具的謹慎。」

　　「謝謝你，但是她將會遠離家園。」

　　「這個家，正如你對我指出的，她不是特別快樂的。」

　　「但是她可以，她有能力產生大量的愛。」

　　他改變主題：「你早上在畫廊工作，但是下午沒有，我很高興你用了馬廄。」

　　我想：他曾監視我。他知道我怎麼用時間，我相信我知道什麼事要發生了，他要像杜布依小姐那樣送走我，我的無禮一如她的不適任令他不悅。

　　我猜想他是否對她安排像這樣的會談？他是一個喜歡在殺死它們之前先玩弄獵物的人，我記得這個想法以前在這個圖書室中出現在我心中。

　　「伯爵先生，」我說，「如果你不滿意我的工作，請告訴我。我會立刻準備離開。」

　　「勞森小姐，你太性急了，我很高興至少從你身上發現這個缺陷，因為它使你不致太完美，完美太乏味了。我沒說我對你的工作不滿，事實上我發現你的工作很棒。有時我該到畫廊去看你，請你示範你如何得到如此優異的成果。讓我告訴你我心中的打算，如果我女兒去英國，她一定要對語言有充分認識，我並沒有表示她該立刻去，也許明年也不會。現在她將由丘瑞先生上課，他至少會跟離開的家庭教師一樣好。事實上他一定行，因為他不可能更糟。但是她的英文是我最關心的，我在想不知你是否可以在不從事圖書工作時，教吉娜薇薇英文。我相信她會從這種安排中，獲益匪淺。」

　　我被我的感情征服了，說不出話。

　　他很快地繼續說：「我不是說你要把自己關在一間教室裡，而是你和她可以一起騎馬……一起談話。她知道文法結構，至少我希望如此，她需要實際的會話，當然也從中學得合理的正確發音，你了解我的意思嗎？」

　　「是的，我了解。」

　　「你當然可以得到補償，這件事你可以和我的管家談，現在你怎麼說？」

　　「我……我很高興接受。」

　　「太好了！」他站起來，伸出手，我把手放進他的。他堅定的抓住它，搖了搖。

　　我非常快樂，一個想法出現在心中：我一生中很少這麼快樂。

　　※※※

　　一個星期後，當我進臥室時，我看見一個大紙盒放在我的床上。我想一定弄錯了，直到我看到我的名字在上面，而標籤下方是巴黎的地址。

　　我打開盒子。帶著飽滿寶石色彩的綠天鵝絨，籐寶石天鵝絨！我把它拿出來，它是一件晚禮服，剪裁簡單但美極了。

　　一定哪兒出錯了，同時我把它拿在面前走到鏡子前，我閃亮的雙眼反射出色彩使它們和天鵝絨很相稱，它很美！為什麼出現在我這兒呢？

　　我謹慎的將它放在床上並檢查盒子，我發現一個棉紙裹著的小包，當我打開它時，我發現我的舊黑色天鵝絨。我在讀那掉下的卡片前，我就明白了。我看到我已熟悉的徽章，卡上寫著：「我相信這將代替毀壞的那件，若是這不是你需要的，我們一定要再試一次。洛塞爾。」

　　走到床邊，披起衣服，我比一比，抱著它。事實上，我的舉止像個愚笨的女孩，而我的另一個自己，那個我一直想要表現出來的，一直在說：荒謬，你不能接受它。同時真正的自我，那個有時出現卻時時準備背叛我的我卻說：這是最美的衣服，每次只要你一穿上它，就會變得激動，為什麼，穿上這件衣服，你會成為迷人的女人。

　　然後我把衣服放在床上並說：「我該立刻去找他，告訴他我連作夢都不敢接受它。」

　　我試著將我的外表鎮定下來成為嚴厲的樣子，但是我卻一直想著他到我房裡來──或是叫別人──找到破損的黑天鵝絨連著指令寄到巴黎：「用一件這個尺寸的禮服，做一個你們做過的最好禮服。」

　　我多笨啊！我到底怎麼回事？

　　我得去見他，這樣衣服可以盡快送回巴黎。

　　我走到圖書室，也許他正等著見我，因為他也許知道衣服已經送到了。他似乎在意何時送到。他僅僅決定要給我一個補償，然後完全忘記它。

　　他在那兒。

　　「我一定要和你談談。」我說，就如平日。我因為不好意思，所以聽起來很莊重。他注意到了，因為一抹淺笑浮在他嘴上，一絲有趣的神情跳進他的眼中。

　　「請坐，勞森小姐，你很激動。」

　　我立刻處於劣勢，因為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流露情感，它是我完全不理解的，對衣服這麼興奮，這不像我。

　　「沒別的意思，」我說：「我只是來謝你送我一件衣服取代原先那件，並告訴你我不能接受它。」

　　「所以它到了，它不合身嗎？」

　　「我……不能說，我還沒試穿過，你沒有必要送它。」

　　「原諒我的不同意，但是依我看來絕對需要。」

　　「但是，錯了，它是一件非常舊的衣服，我穿它多年了，而這一件，嗯……」

　　「我了解，你不喜歡它。」

　　「這不是問題的重點。」再一次我語氣中的嚴厲讓他微笑。

　　「真是？問題的重點是什麼？」

　　「我不敢夢想去接受它。」

　　「為何不？」

　　「因為它不必要。」

　　「現在來了，勞森小姐，坦白的說，你認為接受一件我好意送的衣服是不適當的……如果這是你的意思。」

　　「我想沒那回事，我為什麼會？」

　　再一次他做出一個全然法國式的手勢，其中的暗示包羅萬象，「我不知道，我一刻也不能想像我能了解你心中在想什麼，我只是想找出一些理由，為什麼你的一件物品在這個房子裡被毀，卻不能接受取代品。」

　　「這是一件衣服……」

　　「為什麼衣服和其它的東西不同？」

　　「這是全然私人的用品。」

　　「喔，全然私人！若是我毀了你一樣溶劑，你會讓我賠你嗎？或者這真正的原因是它是一件衣服……你會穿的東西……親密的東西，我們可以這麼說嗎？」

　　我不能看他，他表情中有一種熱情，困擾著我。

　　我離開他的凝視並說：「那件禮服沒有賠的必要，在任何情況下這件綠色天鵝絨都比你想賠我的有價值多了。」

　　「價值很難估算，那件黑色衣服顯然對你有價值多了，因為你對失去它很困擾，而且拒絕接受這一件。」

　　「我想你有意曲解。」

　　他快速走向我，並將一隻手放在我肩上，「勞森小姐，」他溫和的說，「若是你拒絕接受這件衣服，我會不高興，你的衣服被這個家的一份子毀掉，我想賠它，你能接受嗎？」

　　「既然你這麼說……」

　　他的手從我肩上移開，但是他仍站得很近，我覺得不安卻無法形容的高興。

　　「那麼你接受，你真慷慨，勞森小姐。」

　　「你才是慷慨的人，你不需要……」

　　「我重申絕對有必要。」

　　「如此奢侈的賠償。」我說完。

　　他突然笑了，我明白我從未聽他如此笑過，其中沒有苦味，沒有嘲諷。

　　「我希望，」他說，「有一天可以容我看到你穿著它。」

　　「我沒有什麼場合可以穿這樣一件衣服。」

　　「不過因為它是如此奢侈的一件衣服，也許那些場合該被製造。」

　　「我看不出來如何做到。」我回答，當我隱藏的感情增多時，我的聲音也變得更冷峻，「我只能說這沒有必要，但是你很好，我會接受這件衣服並感謝你的慷慨。」

　　我走向門邊，但是他比我還快，打開它，頭向前伸，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當我回到房間時我的情緒很亂，若是我夠聰明，我該分析一下。我該是聰明的，但是，當然，我不是。

第五章

　　我對伯爵及有關他事務的興趣，給我的生活添加了一些趣味，每天早上我帶著希望的感覺醒來，我告訴自己就在這一天我可能知道點新的東西，多了解他一些，或者找出足以告訴我他是一個殺人兇手或謠言受害者的線索。

　　然後沒有任何警示，他去了巴黎，我還聽說他會在聖誕節之前回來，屆時會有客人光臨古堡。我想：我會發現自己在這些事的外緣，由外朝裡看。

　　我熱心的執行我的新職責，並且非常高興的發現吉娜薇薇不再對我生氣，反而渴望學習英文。入學的情景令人恐懼，但是它在遙遠的未來，還不至於構成真正的威脅。當我們出外騎馬時，她會問我關於英國的問題，我們甚至在英文會話中發現一些樂趣。她獨自上課，雖然沒人和她一同學習，但是她常在路上看見巴士泰德家的孩子，我相信她與其它孩子共處對她有益。

　　一天早上當我在畫廊時，菲利浦進來。當伯爵不在古堡時，他似乎佔有新的地位。現在他看來像是他堂兄的蒼白影子。但是對伯爵的男子氣概愈來愈認識後，我對菲利浦接近女性化的柔弱，再次受到震撼。

　　但是當他問到工作進度時，他的微笑很友善。

　　「你很有技巧。」當我展示給他看時，他評論。

　　「細心和技巧一樣的重要。」

　　「還有專家的見識。」他站在我已修復的圖畫前，「一個人可以感覺到他可以伸手觸摸這些綠寶石。」他說。

　　「是畫家的技術好，不是修復者。」

　　他繼續渴望的凝視這幅畫，我再一次感受到他對這古堡及一切有關它事物的深愛。這也是我的感覺，我似乎也是這個家族的一份子。

　　他突然轉身，並發現我在注視著他，他隱約有些困窘，好像在疑惑是否該說出心中的想法。然後他急速的說：「勞森小姐，你在這兒快樂嗎？」

　　「快樂？我發現這工作很令人滿意。」

　　「工作，是，我知道你感受如何。我正在想，」他用手作了個表示，「這兒的氣氛……這個家。」

　　我驚訝的看著，而他繼續，「有關衣服的不幸事件。」

　　「這全都過去了。」我懷疑是否當我想起那件綠色衣服時，我的臉流露出喜悅。

　　「像這樣的一個宅第……」他停下來好像不知道如何往下講，「如果你發現這兒令人受不了……」他匆忙的接下去，「如果你期望離去……」

　　「離去？」

　　「我是說若是一切變得難相處，我堂兄也許……呃……」他放棄往下說，但是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也在這麼想，那件綠色天鵝絨禮服，還有伯爵將它送給我的事實。他看出其中的重要性，但是，顯然的去討論它太危險。他多怕他的堂兄！他開朗的笑著：「我的一位朋友有一幅精緻的圖畫，而其中一些需要修復，無疑的，它們可以讓你忙一陣子。」

　　「我完成此地的工作前，還需要一大段時間。」

　　「我的朋友，泰拉．莫耐爾先生，需要立刻修復他的畫。我想如果你在這裡不快樂……或是你覺得你想走……」

　　「我沒有意願離開這份工作。」

　　他看來很驚覺，害怕自己說太多了，「這只是一個建議。」

　　「你這麼關心，實在很好心。」

　　他的微笑很迷人，「我覺得有責任，在第一次會面時我可以讓你走的。」

　　「但是你沒有，我感激這點。」

　　「也許那樣比較好。」

　　「噢下，我發現此地的工作令人著迷。」

　　「這是個美妙的老地方。」他近乎急切的說，「但是它不是一個快樂的宅第，而回想過去發生在此地的事……我堂兄妻子的死，你知道，在一種非常神秘的情況下。」

　　「我聽說了。」

　　「我堂兄為了達成目的，可以變得毫無憐憫心。我不該這麼說，他對我很好。我住在這兒……現在它是我的家……感謝他。我只是覺得我對你有一份責任，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助……，勞森小姐，我希望你不要對我堂兄提起這件事。」

　　「我明瞭，我不會提的。」

　　「但是請記在心裡，如果我堂兄……如果你覺得你非走不可，請來找我。」

　　他走到一幅畫前並且詢問一些問題，但是我不認為他用心聆聽答案。

　　當他的眼睛與我相遇時，它們很害羞、沒信心，但是溫暖。他為了我的利益焦慮，我了解他正向我警告伯爵的事。

　　我覺得在古堡中有一位好朋友。

　　※※※

　　聖誕節近在眉睫，吉娜薇薇和我每天騎馬，她的英文有顯著的進步。我告訴她我們在英國的聖誕節，我們如何搬來冬青和槲寄生；如何在槲寄生下親吻；每一個人如何在耶誕布丁上攪拌一次，當它們煮沸，我們拿一個小盒子裝一些嘗味道時是怎麼樣的大日子。當我們每人吃下一匙時是如何重要的時刻，因為品嚐是整個耶誕布丁將如何呈現的重要指標。

　　「那時我外祖母還活著，」我說，「她是我母親的母親，是法國人，必須學我們所有的習俗，但是她學得非常快而且從不想要放棄其中任何一項。」

　　「再告訴我多一些，小姐。」吉娜薇薇求道。

　　所以我告訴她我過去如何坐在我母親身旁的高凳，幫忙除去葡萄乾核及剝除杏仁外皮。「只要逮到機會我就吃一些。」

　　那讓吉娜薇薇很高興，「噢，小姐，想像你曾經是個小女孩。」

　　我告訴她在聖誕節早上醒來，發現我的長襪滿了。

　　「我們把鞋子放在壁爐旁……至少有人這麼做，我們沒有。」

　　「為什麼沒有？」

　　「拉諾會是唯一記住的人，而你不會只有一雙鞋，你想要一堆，否則不好玩。」

　　「你說給我聽。」

　　「好吧，當你從耶誕夜子夜彌撒回來後，你把鞋子圍著壁爐放，然後上床。早上時，小禮物放在鞋子裡，大禮物則在鞋子旁，我母親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就那麼做。」

　　「然後就停了。」

　　她點點頭。

　　「這是很好的習俗。」

　　「你的母親去世了，」她說，「她怎麼死的？」

　　「她病了很久，我看護她。」

　　「你那時長大了嗎？」

　　「是的，我想你可以那麼說。」

　　「噢，小姐，我相信你一直是大人。」

　　我們在回古堡途中拜訪巴士泰德家，我鼓勵她如此做，因為我覺得她該認識古堡外面的人，特別是兒童。雖然伊凡和瑪歌比他小而蓋柏拉又較年長，但是他們至少比她認識的任何人都接近她的年紀。

　　屋子裡很興奮，因為聖誕節將屆，角落的耳語，暗示著秘密。

　　伊凡和瑪歌正忙著製作耶穌誕生像，當我和巴士泰德太太談話時，吉娜薇薇有趣的看著，並且過去加入他們。

　　「孩子們好興奮，」巴士泰德太太說，「總是這樣，瑪歌每天早上告訴我們還剩多少小時就到聖誕節了。」

　　我們看著他們處理棕色紙張成為岩石，伊凡拿出繪畫工具，在上面畫青苔。瑪歌開始在馬槽裡上色彩，地上躺著他們自己做的小羊，將放在岩石旁。我看著吉娜薇薇，她十分著迷。

　　她看著搖籃裡，「它是空的。」她說，非常瞧不起。

　　「當然是空的，耶穌還沒有出生呢！」伊凡反駁。

　　「這是奇蹟，」瑪歌告訴她，「我們在耶誕夜上床……」

　　「我們把鞋子放在火邊之後……」伊凡加入。

　　「是的，我們這麼做，而搖籃是空的。然後，當聖誕節早上我們醒來去看時，小耶穌躺在裡面。」

　　吉娜薇薇很沉默。

　　過一會兒之後，她說：「我能做點事嗎？」

　　「可以，」伊凡回答，「我們要更多的牧羊人的曲柄枴杖，你知道怎麼做嗎？」

　　「不知道。」她謙虛的說。

　　「瑪歌會教你。」

　　我看著這兩個小孩，他們頭靠著頭。我告訴自己這就是她需要的。

　　巴士泰德太太隨著我凝視，她說：「你覺得伯爵先生准許如此嗎？你想他會允許我們的孩子和他女兒的友誼嗎？」

　　我說：「我從來沒有看過她這麼……放鬆，那麼不意識到自我。」

　　「噢，但是伯爵先生不希望他的女兒無憂無慮的，他要她成為古堡中的高貴女士。」

　　「這種同伴是她需要的，你已經請我加入耶誕活動，我可以帶她一起來嗎？她曾經非常渴望的提起過聖誕節。」

　　「你想這會被准許嗎？」

　　「我們可以試試。」我說。

　　「但是伯爵先生……？」

　　「我會告訴他。」我大膽的回答。

　　※※※

　　聖誕節前幾天，伯爵回到古堡。我期盼他來找我，討論他的女兒或他的圖畫的進步情形，但是他沒有如此做。這也許是因為他正想著即將抵達的客人。

　　我聽拉諾說會有十五個人，不像往常那麼多，但是因為房子缺少女主人，所以招待上較複雜。

　　聖誕節前夕，我和吉娜薇薇外出騎馬，我們遇到一隊古堡來的騎士。伯爵騎在前頭，他身旁是一位美麗的女人。她戴著一頂著灰色的黑騎士帽，喉上繫著一條灰領巾，那陽剛味十足的騎馬裝反而襯托出她的女性美，而我立刻注意到她的頭髮多閃亮，外貌多細緻。她就像我在藍色圖畫室中見過一、兩次的一件磁器收藏品，這種女人總是讓我覺得自己比實際上更高、更平凡。

　　「這人是我的女兒，」伯爵說，幾近親密的和我們打招呼。

　　我們四個人停下，其它人馬在一段距離後面。

　　「和她的家庭教師？」那漂亮的東西問。

　　「當然不是，這是從英國來的勞森小姐，正在修復我們的圖畫。」

　　我看到那藍色眼珠露出冷漠的批評表情。

　　「吉娜薇薇，見過泰拉．莫耐爾小姐。」

　　「是的，爸爸。」她說，「日安，小姐。」

　　「勞森小姐，泰拉．莫耐爾小姐。」

　　我們互相致意。

　　「圖畫一定非常迷人。」她說。

　　接著我知道，菲利浦曾提到過有畫要修復的那個人就是姓這個。

　　「勞森小姐如此認為。」然後輕問我們，為了結束會面，「你們要回去嗎？」我們說是，然後繼續騎。

　　「你會說她很漂亮嗎？」吉娜薇薇問。

　　「什麼？」

　　「你沒在聽。」吉娜薇薇指責，並重覆一次問題。

　　「我想多數人都會說是。」

　　「我是說你，小姐，你這麼認為嗎？」

　　「她有一種多數人欣賞的漂亮外表。」

　　「嗯，我不喜歡她。」

　　「我希望你別拿著你的剪刀到她房裡，因為如果你做出任何這類的事那會惹起麻煩……不是只給你而且給別人麻煩。你想過可憐的杜布依小姐會發生什麼事嗎？」

　　「她是個愚笨的老女人。」

　　「沒有理由對她壞心眼。」

　　她非常狡猾的笑，「嗯，那件事的結果很好，不是嗎？我父親給你的衣服很可愛，我不認為在你一生中你曾有過像這樣的衣服，所以你看，我真替你做了一件好事。」

　　「我不同意，那對我們大家是個尷尬的情況。」

　　「可憐的廢物！那不是真的很公平，她不想走，你也一樣不想走。」

　　「不，我不想，我對我的工作非常有興趣。」

　　「還有對我們。」

　　「當然我希望看到你的英文比過去更進步，」然後我起了惻隱之心說：「不，我不想離開你，吉娜薇薇。」

　　她笑了，但是幾乎同時，臉上現出邪惡的表情，「還有我父親，」她說，「但是我不認為他現在會注意你多少，小姐，你看到他對她注視的樣子？」

　　「對她？」

　　「你知道我指誰，泰拉．莫耐爾小姐，她很漂亮。」

　　她繼續騎，並回頭看我，笑著。

　　我觸碰巴洪尼腹側向前疾馳，吉娜薇薇在我身邊。

　　我不能將泰拉．莫耐爾小姐漂亮的臉龐從心頭抹去，吉娜薇薇和我在回古堡的路上都很沉默。

　　第二天早上我去畫廊時和伯爵正面相遇，我以為他無疑的被他的客人佔去所有的心思，只會打個招呼就走了，但是他停下來。

　　「我女兒的英文進展如何？」

　　「非常好，我想你會高興的。」

　　「我知道你是一位優秀的老師。」

　　我真的這麼像個家庭教師嗎？我懷疑著。

　　「她有興趣，這一點幫助很大。她現在比較快樂了。」

　　「比較快樂？」

　　「是的，你沒注意到嗎？」

　　他搖頭，「不過我接受你的話。」

　　「年輕人無緣無故的破壞東西是有理由的，你同意嗎？」

　　「我確信你是對的。」

　　「我想她深深感受到失去母親，並懷念多數孩子擁有的樂趣。」

　　提到他死去的妻子他沒有退縮。

　　「樂趣，勞森小姐？」他重覆。

　　「她曾告訴我，過去在耶誕夜他們把鞋子放在火前，……我想她是非常渴望的。」

　　「玩這種遊戲她是不是太大了？」

　　「我不認為一個人永遠會太大。」

　　「你讓我吃了一驚，」

　　「這是個宜人的習俗，」我堅持，「我們已決定在這個聖誕節遵守它……依我的預估你也許會吃驚，但是……」

　　「你已經不再驚嚇我了。」

　　「我想你可以把禮物和別人的放在一起，那會讓她高興。」

　　「你認為在鞋子裡找禮物，而不是我們說的在桌子上找，如此我的女兒就比較不像在玩孩子氣的把戲？」

　　我嘆氣，「伯爵先生，我明白了，我預估過了，我很抱歉。」

　　我快快走開，而他不曾企圖制止我。

　　我走進畫廊，卻無法工作。我覺得太困擾，我的心中有兩個影像：一位高傲無辜的男人對世界呈現一張傲慢的臉孔，還有……麻木的殺人兇手。

　　到底哪一個是真實的？但願我知道！但是那和我有什麼關係？我關心的是圖畫，不是這個男人。

　　※※※

　　耶誕夜我們都到蓋拉德老教堂參加子夜彌撒，伯爵坐在第一排為古堡家族保留的座位上，吉娜薇薇在他旁邊，而客人們則坐在緊接其後的那排，再後一些是我和拉諾，因為僕人們都來了，所有的家族保留座都滿了。

　　我看到巴士泰德一家穿著他們最好的衣服，女主人穿黑色，蓋柏拉穿上灰的，看來很漂亮。陪著她的男人我不時在葡萄園看到他，他叫賈克，當阿蒙．巴士泰德發生意外時他和他在一起，因為他右頰的疤痕讓我認得他。

　　依凡和瑪歌簡直不能保持安靜，毫無疑問的，瑪歌現在以分而非以小時計時。

　　我看到吉娜薇薇在看著他們，我猜她希望到巴士泰德家而非回古堡，去加入只有孩子們才能帶給聖誕節的樂趣。

　　我很高興，我已經宣佈我要把鞋子放在教室的爐火前，並建議她照做。和聖誕節早上巴士泰德家壁爐前的輕鬆歡笑相比這雖然是個非常小的派對，但是它仍然比什麼都沒有好，而且我已經被吉娜薇薇的熱衷嚇了一跳。畢竟，她從沒有過一個大家庭，當她母親還活著的時候，一定只有三個人──吉娜薇薇，法蘭可絲，拉諾，也許還有當時的家庭教師。那麼伯爵呢？當然在他妻子還活著，而女兒還小時，他也加入這種耶誕習俗。

　　育兒房離我的房間不遠，是由四間毗鄰的房間組成，它高聳的圓拱形大花報及有著長椅座凳的炮眼式的石窗是古堡的一個特色。房內有個巨大的壁爐，如拉諾說的，大得可以烤一條牛，在壁爐的另一端放著一個白鐵巨鍋，裡面經常儲放著木柴。這間房接著另外三間──一間是吉娜薇薇的臥室，一間是拉諾的，另一間為家庭教師保留的。

　　我們從教堂回來後莊嚴的走進教室，我們在即將熄滅的爐火前排好鞋子。

　　吉娜薇薇上床後，等到我們猜她已睡著後，拉諾和我將禮物放在鞋中。我將一條緋紅色的絲巾送給吉娜薇薇，我想那可以當領巾，很適合她深色的皮膚，可以在騎馬時佩戴。我替拉諾準備了糕餅店的拉地爾太太保證她最愛吃的甜食，一種蘭姆酒和奶油做的小點心裝在一個非常迷人的盒子裡。拉諾和我假裝沒有看到我們自己的禮物，互道晚安後各自回房。

　　第二天我很早就被吉娜薇薇叫醒。

　　「看，小姐，看，」她叫著。

　　我坐起來，很驚訝，然後明白了這是聖誕節早晨。

　　「絲巾很可愛，謝謝你，小姐。」她將它披在晨袍外，「還有拉諾送我手帕……都漂亮的繡著花。這裡還有……噢，小姐，我還沒有打開，是爸爸送的，它是這麼寫的，讀這個。」

　　我坐在床上和她一樣的興奮。

　　「它和其它禮物放在我的鞋子旁，小姐。」

　　「噢，」我叫道，「那太棒了！」

　　「他好多年沒這麼做了，我猜想為什麼今年……」

　　「別放在心上，讓我們看看是什麼。」

　　它是一個附有纖細金鏈子的珍珠墜子。「噢，它好可愛。」我叫著。

　　「不可思議，」她說，「他把它放在那兒。」

　　「你喜歡它嗎？」

　　她說不出話，她點點頭。

　　「戴上它。」我說並幫忙她固定好。

　　她走到穿衣鏡前打量自己，然後她回到床鋪，拿起那條為了戴鏈子而拿下的絲巾，將它圍在肩上。

　　「耶誕快樂！」她快樂的說。

　　我想這句話名實相符。

　　她堅持要我去教室，「拉諾還沒起來，她可以晚一點再看她的。現在，小姐，看看你的吧！」我拿起吉娜薇薇的包裹，它是本有關於古堡和鄰近地區的書。當我打開書時她愉快的看著我。

　　「我多喜歡這個，」我叫道，「所以你知道我有多著迷。」

　　「是的，你表現出來了，小姐。而且你真的非常喜歡老房子，不是嗎？但是你一定不能現在就讀它。」

　　「噢，吉娜薇薇，謝謝你，你能想到我實在太好了。」

　　她說，「看，你從拉諾那裡得到一條檯布，我知道是誰做的，是我母親！拉諾有一大籃。」

　　那些手帕和檯布……它們全是法蘭可絲的作品，我猜想拉諾如何割愛的。

　　「這裡還有一樣東西給你，小姐。」我已經看到那個包裹，一個瘋狂的念頭出現在我腦中，非常的瘋，非常的令人興奮，我不敢拿起包裹，因為怕面對幾乎可以確定的失望結局。

　　「打開！打開，」吉娜薇薇命令，我照辦，發現一個鑲珍珠的美麗小畫像，它畫著一位女士抱著一隻西班牙獵犬，那條狗的頭正好露出來，由女人的頭髮式樣判斷，它是在一百五十年前畫成的。

　　「你喜歡嗎？」吉娜薇薇要求：「誰送的？」

　　「它很漂亮，但是太值錢……」

　　吉娜薇薇撿起包裹中跌落的字條，上面寫著：「你可以認出這位女士就是你專業清理過的，她可能和我一樣感激你，所以送你這個可能很適合。在那天想到這個念頭時，我曾想把它給你，可是因為你喜歡我們的老習俗，所以它在你的鞋中。洛塞爾．泰拉泰爾。」

　　「是爸爸！」吉娜薇薇興奮的大叫。

　　「是的，他很喜歡我的圖畫工作，這是他的感謝。」

　　「噢……但是在你的鞋子裡！誰會想到……」

　　「嗯，他一定是在放你的墜子到鞋裡時想到的，順便放到我的裡面。」

　　吉娜薇薇無法克制的大笑。

　　我說：「這就是肖像上戴綠寶石的女士，這就是為什麼他要送我這個。」

　　「你喜歡它，小姐？你真的喜歡它嗎？」

　　「這個，它是一幅非常美麗的小畫像。」

　　我珍愛的拿著它，注視著美麗的色彩及珍珠的可愛排列，我從來沒有擁有過如此美麗的東西。

　　拉諾出現了，「好吵啊，」她說，「吵醒我了，聖誕節快樂。」

　　「聖誕節快樂，拉諾！」

　　「看爸爸給我什麼，拉諾，而且在我鞋裡。」

　　「在你鞋裡？」

　　「噢，醒醒，拉諾，你還半睡著，這是聖誕節早上，看看你的禮物。如果你不打開它們，我來，先開我的。」

　　吉娜薇薇替她買了一件櫻草色圍裙，拉諾聲稱這正是她想要的，然後她對我的糖果表示出喜歡，伯爵並沒有忘記她，那是一件深藍色的蓬鬆羊毛披肩。

　　拉諾很困惑，「伯爵先生送的……但是為什麼？」

　　「他通常不記得聖誕節嗎？」我問。

　　「噢，是的，他記得。葡萄園工人都有雞，室內的僕人有禮金，由管家發，習慣一向如此。」

　　「給她看你得到什麼，小姐。」

　　我拿出小畫像。

　　「噢！」拉諾說，有一刻她茫然的看著我，然後我看到她眼中若有所思。拉諾正在想，我該為這些送禮的事負責，我知道，而我很高興。

　　但拉諾卻很不安。

第六章

　　早上我和吉娜薇薇步行到巴士泰德家，巴士泰德太太熱情的從廚房出來揮著一個杓子和我們打招呼，蓋柏拉回頭看看我們，因為她也要在廚房幫忙，正有一股可口的香味從裡面飄出來。伊凡和瑪歌飛奔到吉娜薇薇面前，告訴她在鞋裡發現了什麼，我很高興她可以告訴他們她找到的是什麼，我注意到她展示禮物時有多快樂。她走到耶穌誕生像旁，當她窺視搖籃時高興的叫了起來。

　　「他在這裡！」她大叫。

　　「當然，」伊凡回嘴，「你期望什麼？這是聖誕節早晨。」

　　尚皮耶帶著一把木柴進來，臉上充滿快樂。

　　「古堡來的人在我們的桌邊坐下時，這是個大日子。」

　　「吉娜薇薇快等不及了。」我告訴他。

　　「那你呢？」

　　「我也期盼它到來。」

　　「那麼，我們一定不讓你失望。」

　　我們沒有，這是個快樂的聚會。這張由蓋柏拉以輕飄飄的常綠葉裝飾的桌子擠滿了人，因為賈克和他母親加入這個派對，她是一個病弱的人，看賈克如何溫柔的待她令人感動。還有巴士泰德太太，她的兒子，四個孫子，加上吉娜薇薇和我自己成了一個大型派對，孩子的興奮維持了快樂氣氛。

　　巴士泰德太太坐在桌首，她的兒子坐在她對面，我在巴士泰德太太的右手邊，吉娜薇薇則在她兒子那頭，我們是貴客，在此一如古堡，禮節是很明顯可見的。

　　孩子們不停的聊天，我很高興看到吉娜薇薇仔細聆聽並偶爾加入。伊凡不讓她害羞，我確定這種同伴是她需要的，因為她比我過去看到的她快樂多了。她的脖子上是那個墜子，我想她永遠都不想拿下它，甚至連睡覺都戴著。

　　巴士泰德太太切割火雞，它裡面塞滿栗子，配上草菇濃湯同食，它的味道很棒，但是最精采的時刻卻是一個大蛋糕在孩子們的快樂叫喊聲中端進來時。

　　「誰會拿到它？誰會拿到它？」伊凡反覆叫著，「誰會是今日之王？」

　　「也許是皇后。」瑪歌提醒他。

　　「會是國王，皇后有什麼好的？」

　　「如果一位皇后有了王冠，她可以統治……」

　　「安靜，孩子們。」巴士泰德太太申斥著，「勞森小姐知道這個老習俗嗎？」

　　尚皮耶在桌子對面對我微笑，「你看這蛋糕。」他說。

　　「當然她看到了。」伊凡大叫。

　　「它大得可以。」蓋柏拉強調。

　　「那麼，」尚皮耶接口，「裡面有一個王冠……一個小王冠，現在蛋糕要切成十塊……一人一份，每一塊蛋糕一定要吃完……小心的吃。」

　　「你也許會吃到王冠。」伊凡尖叫。

　　「要小心，」尚皮耶繼續，「這張桌子上的某個人會在蛋糕上找到王冠。」

　　「那麼當它找到後呢？」

　　「今日之王。」伊凡大叫。

　　「或是今日之后。」瑪歌加入。

　　「他們要戴王冠？」我問。

　　「這太小了，」蓋柏拉告訴我，「但是……」

　　「比這個還好，找到王冠的人是今日之王，或是瑪歌說的，后，」尚皮耶解釋，「那意味他或她統治了全家，他，」他對瑪歌微笑，「或她說的就是法律。」

　　「整整一天！」瑪歌大叫。

　　「如果我得到它，」伊凡說，「你想不出來我要做什麼。」

　　「是什麼？」瑪歌要求。

　　但是他快活的說不出來，而且每個人都等不及切蛋糕了。

　　當巴士泰德太太把刀插進去時有一種緊張的沉默，蛋糕切開了，蓋柏拉起身去拿碟子並分給大家。我看著吉娜薇薇，很高興見到她可以加入這種簡單的樂趣中。我們開始吃了，沒有一點聲音──只有時鐘的滴答聲和木柴的爆裂聲。

　　突然，傳出一聲叫喊，尚皮耶拿著那金色的小王冠。

　　「尚皮耶拿到它！尚皮耶拿到它！」孩子們唱著。

　　「和我講話時，叫我陛下。」尚皮耶以諷刺的莊重態度糾正，「我命令立刻舉行加冕典禮，不得延誤！」

　　蓋柏拉走出房間，帶回來墊子，一個裝飾著閃亮金屬片的金屬王冠，孩子們在座椅上開心的扭動身體，吉娜薇薇圓睜雙眼的看著。

　　「請問陛下命令誰為你加冕？」蓋柏拉問。

　　尚皮耶假裝莊嚴的審視我們全體，然後他的眼睛落在我身上。我朝吉娜薇薇瞥一眼，而他立刻明白了那個暗示。

　　「吉娜薇薇．泰拉泰爾小姐，向前來。」他說。

　　吉娜薇薇跳起來，雙頰粉紅，雙眼閃亮。

　　「你得把王冠放在他的頭上。」伊凡告訴她。

　　所以吉娜薇薇肅穆的走到蓋柏拉捧著的墊子上，拿著王冠，放在尚皮耶的頭上。「現在你跪下吻他的手。」伊凡命令，「並發誓為國王效命。」

　　我看到當吉娜薇薇跪在蓋柏拉用來放王冠的墊子上時，尚皮耶倒坐在椅子上，頭上戴著王冠，他的表情是一種完全的勝利，他確實把他的角色表演的很好。

　　伊凡要求什麼是陛下的第一個命令，打破了肅穆的程序。尚皮耶想了一會兒，然後他看著吉娜薇薇和我，並說：「讓我們打散正式的氣氛，在此每一個人都要彼此稱呼教名。」

　　我看到蓋柏拉擔心的看著我，所以我微笑著說：「我是戴拉絲，我希望你們都能說出口。」

　　他們都重覆最後一個音節的重音，當我逐一糾正時，不時傳出孩子們的笑聲。

　　「這是一個很普遍的英文名字嗎？」賈克問。

　　「絕不是，它顯然屬於我獨有，而且是有原因的。我父親叫戴尼爾，母親叫艾麗絲，在我出生前，他想要一個女兒，她想要一個兒子；他希望用我母親的名字，她則要用他的。後來我出世了……他們合併了他們的名字，創出了戴拉絲。」

　　這讓孩子們很高興，他們開始玩一種連接名字的遊戲，看看誰的名字最好笑。

　　很快的我們就採用教名，這奇妙的打破了一切拘泥。

　　尚皮耶倒坐著，頭戴王冠，像個仁慈的君王，不時的，我想我可以看到一絲高傲，那使我想起伯爵。

　　他逮到我正觀察他，他笑了。

　　他對我說：「你真好，戴拉絲，加入我們的遊戲。」

　　為了某種荒謬的理由，我發現他稱這個是遊戲，讓我鬆了一口氣。

　　當巴士泰德家的女僕進來關百葉窗時，我才記起時光飛逝。這是個如此快樂的下午，我們在尚皮耶的命令下玩遊戲、比手畫腳、猜謎；我們跳舞，由阿蒙．巴士泰德的小提琴增添快樂氣息。

　　只有一個節日和聖誕節一樣好，當瑪歌教我跳「蘇提瑞查若戴斯」時向我透露，那是葡萄收成……但是她不認為它和今天一樣好，因為它沒有禮物、樹和今日之王。

　　「葡萄收成是大人們的。」伊凡睿智的加入，「聖誕節是我們的。」

　　我很高興看到吉娜薇薇全心投入遊戲中，我看得出她希望那個下午一直持續下去，但是我知道我們該回去了。現在我們的失蹤一定被發現，而我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

　　我告訴巴士泰德太太我們很抱歉一定要離去了，她示意給尚皮耶。

　　「我的屬下想和我說話嗎？」他說，他溫暖的棕色眼睛先對我眨眨眼，又對吉娜薇薇。

　　「我們一定要走了。」我解釋，「我們會溜出去……悄悄的。那麼他們不會注意到我們已經走了。」

　　「不可能！他們都會很孤單的，我不知道是否該用用我的皇室特權……。」

　　「我們現在要走了，我討厭帶吉娜薇薇走，她在這兒多好啊！」

　　「我會陪你們回古堡。」

　　「噢，沒有這個必要……」

　　「不，需要……天正漸漸黑了！我堅持，你知道我可以……」他的眼中有一點渴望，「只有今天是真的，但是我一定要盡量在每一刻使用權力。」

　　我們在走回古堡的路上都非常沉默，當我們到吊橋時，尚皮耶停步並說，「這裡，你們安全到家了。」

　　他一手牽起我的手，另一手牽吉娜薇薇，他親吻了兩隻手，仍然握著它們。然後讓我很吃驚的，他把我拉向他，親吻我的臉頰，然後立刻對吉娜薇薇做同樣的動作。

　　我們很驚訝，兩個都是，但是他卻笑著。

　　「國王不會做錯事，」他提醒我們，「明天我又是平凡的尚皮耶．巴士泰德，但是今天我是我那小小城堡的國王。」

　　我笑著，並扶著吉娜薇薇的手臂，說：「那麼，謝謝你，日安。」

　　他鞠躬，我們越過吊橋走進古堡。

　　拉諾正在等著我們，有一點不安。

　　「伯爵先生到教室來，他問你們上那兒去了，我只好告訴他。」

　　「當然。」我說，我的心開始快速跳動。

　　「你知道，你沒有在這兒吃午飯。」

　　「沒有必要對任何事保密。」我回答。

　　「他希望你回來後見你。」

　　「我們兩個？」吉娜薇薇說，我想她從那參加巴士泰德家遊戲的興奮女孩改變了好多。

　　「不，只有勞森小姐，他會在圖書室一直待到六點，你正好趕得上，小姐。」

　　「我立刻去見他。」我說，然後我出來留下拉諾和吉娜薇薇在一起。

　　他在那兒看書，我進去時他無精打采的，幾乎是勉強的把書放在一邊。

　　「你想要見我？」我問。

　　「請坐，勞森小姐。」

　　「我一定要謝謝你送的小畫像，它非常可愛。」

　　他點頭為禮，「我想你會欣賞它的，你認得她，當然。」

　　「是的，相似處可以看到，我覺得你太慷慨了。」

　　「一個人會太慷慨嗎？」

　　「你把禮物放在鞋子裡實在太好了。」

　　「你讓我的工作變得對我無趣，」他微笑著，低頭看他的手，「你有個令人愉快的拜訪嗎？」

　　「我們在巴士泰德公館，我想讓吉娜薇薇和年輕人共處實在很棒。」我挑戰式的說。

　　「我相信你是對的。」

　　「她享受那些遊戲……聖誕節的慶典……其中所有的單純之樂。我希望你不會不贊同。」他舉起雙臂，攤開手做了一個手勢，那可以代表任何意思。

　　「吉娜薇薇今晚應該和我們一起用餐。」他說。

　　「我相信她會樂在其中的。」

　　「我不認為我們可以和你今天稍早所享有的親切、友愛相抗衡，但是你一定要加入我們……如果你願意的話，勞森小姐。」

　　「謝謝你。」

　　他的頭略傾以示會談結束了，我站起來，他跟著我到門邊為我開門。

　　「吉娜薇薇很喜歡你的禮物。」我告訴他，「我希望當她打開包裝時，你可以看到她的臉。」

　　他微笑，而我非常的快樂，我預期的是一場申斥，沒想到得到一個邀請。

　　這是一個美妙的聖誕節。

　　※※※

　　這是我第一個穿那件新衣的機會，當我穿上它時，我覺得激動──奇怪的期盼著，好像我穿上他為我選的衣服後，我會成為完全不同的女人。

　　不過，他當然沒有選這件衣服，他只是吩咐巴黎時裝店送一件穿那件黑天鵝絨的女人適合的衣服。不過那顏色是我穿過最適合的，那是碰巧嗎？或是他建議的？我的眼睛看來是閃亮的綠色，頭髮則是光亮的栗子色。我相信穿上那件衣服時，我會是迷人的。

　　我懷著興奮的心情，我開始步下樓梯，而當我走著時，我面對面遇到泰拉．莫耐爾小姐。她穿著淡紫色雪紡綢飾以綠綢蝴蝶結，看來很迷人，她美麗的頭髮做成鬈曲狀，用一個珍珠夾子盤高，一些閃亮的鬈髮滑落在她瘦長的脖子上。她有些困惑的看著我，好像試著去追憶以前在那兒見過我。我想像我穿上這件禮服，一定和我穿著破舊的騎馬裝時大不相同。

　　「我是戴拉絲．勞森，」我說，「我是修復圖畫的。」

　　「你也加入我們？」我發現她聲音中有一種冷峻的驚訝，很刺耳。

　　「由伯爵邀請。」我同樣冷峻的回答。

　　「是這樣嗎？」

　　「確實是的。」

　　她的眼睛緊盯衣服的每一個細節，估量它的價值，這似乎和伯爵的邀請一樣令她吃驚。她轉身，在我前頭向前走。那姿態似乎暗示，即使伯爵如此與眾不同，邀請為他工作的人與他的朋友們共處，她也不希望認識我。

　　客人們聚集在宴會廳旁的一間較小的房間中，伯爵已經深陷於和泰拉．莫耐爾小姐的談話中，沒注意到我進來，但是菲利浦朝我走來。我幻想他知道我也許會覺得有一些不安，而一直在等我。這是他好心的另一個例證。

　　「容我說你看來多高雅啊。」

　　「謝謝，我想請問你在這兒的泰拉．莫耐爾小姐是否是你提到那個收藏圖畫家族的一員。」

　　「什麼……喔……是的，她的父親也在此，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向我堂兄提起。」

　　「當然不會，在任何情況下我都會認為離開古堡到她家去是非常不適合的。」

　　「是的，我會記住它。」

　　吉娜薇薇向我們走來，她穿著粉紅色絲洋裝，非常的陰沉──幾乎找不到一絲痕跡，這個女孩在一會兒之前曾為今日之王加冕。

　　這時，宣佈晚餐開始，我們走進宴會廳，閃亮的桌子被間隔擺放的枝狀燭台照亮了。

　　我坐在一位對繪畫有興趣的老紳士旁，一起交談，我猜想我被放在那兒招待他，火雞配著栗子和塊菌，但是我不像在巴士泰德那樣喜歡它──也許是因為我如此意識到泰拉．莫耐爾小姐坐在伯爵旁，而他似乎陶醉在她生動的會話中。

　　我多笨，以為自己穿了一件漂亮的衣服就會變得迷人，而更有甚者，我竟想像認識許多迷人女人的他會在陪伴這人時想到我，然後我聽到他提到我的名字──「勞森小姐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我向上看，與他的眼睛相遇，而我不知道他是不喜歡我或是僅僅想取笑我。

　　我幻想他不贊同我帶他的女兒和他的工人一起吃聖誕節晚餐，而他知道我明瞭這一點，而他想讓我去疑惑到底他會用什麼形式表示不贊同。

　　泰拉．莫耐爾小姐也看著我，我想她的眼睛是冰藍色的冷而精明。她很生氣，因為我今夜第二次引起她的注意。

　　「是的，勞森小姐，」伯爵往下說，「昨晚我們看了那幅畫，你在我祖先身上的工作成效大獲讚賞，她在雲霧下過了許多年，現在她重現了，還有她的綠寶石。是那些綠寶石……」

　　「一如過往對它們的興趣又重生了。」菲利浦說。

　　「而勞森小姐，是你開啟這次的新復甦。」他以諷刺的表情看著我。

　　「而你不希望如此嗎？」我問。

　　「誰知道呢？其中一股引爆的興趣，也許導致了它們的被發現。昨晚當檢視圖畫時，有人建議來一次尋寶，而呼聲越來越多，所以一次尋寶即將開始，當然，你一定要加入我們。」

　　泰拉．莫耐爾小姐將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我怕獨自在這個地方漫遊。」

　　有人答道他非常懷疑她會被容許這麼做，然後是笑聲，伯爵也加入。

　　然後他又看著我，那笑容還在他的眼裡，「一個諷刺的尋寶，你等會可以聽到整件事，我們將很快開始，因為我們不知道它會持續多久，蓋提爾整個早上都在準備線索。」

　　大約一小時後尋寶開始，線索寫在幾張紙上，並藏在古堡各處，每人都奉上第一個線索，他們要解出秘密訊息以找出到哪兒去找第二張。若是他們找對了地方，他們會發現一迭紙，拿出其中一張，上面會寫明下一個線索。很明顯的，誰先解出最後的線索，將會是贏家。

　　當他們讀線索時發出許多閒聊聲及害怕的大叫，幾位客人成對的離開。我看不到伯爵、菲利浦或吉娜薇薇，我覺得我在一個滿是陌生人的屋宇中，沒有人走向我，或許他們在想為什麼一個只是來古堡為伯爵工作的女人，會被邀來參加派對。我假設如果我住在法國，我一定會回家過聖誕節。是否我在此地的事實，標明了我是個無處可歸的人？

　　我看到一個年輕的男士和一位女士手牽手溜出去，我想到這種遊戲的主旨不太像是在解開線索而是在製造調情的機會。

　　我把注意力轉到線索上並讀：「去宣誓效忠並飲水，若是你渴了。」

　　經過幾秒鐘的思考後這似乎變得簡單了，宣誓效忠要到廣場上，而庭院中有一口井。

　　我經過走廊來到庭院並且十分確定在井緣圍欄的一塊大石頭下放著線索，我拿出一張急忙回到古堡。我看著下一個線索，它帶我到塔頂。古堡為了這個場面特意照明著，在牆上蠟燭三隻一組呈樹枝狀的閃耀著。

　　當我發現三張線索後，這個遊戲讓我興奮了。我發現自己抱著極大的決心在玩它。即使是一個遊戲，尋寶都有某種迷人的東西，特別當它在一幢古老城堡中進行時。雖然這只是一個遊戲，但是這兒有過其它更認真的搜尋，他們一定多麼認真的找過綠寶石！

　　第六張線索帶我到地牢，我只和吉娜薇薇到過此地一次。樓梯上有照明，所以我不認為我是被想像誤導，我該在下面某處找到線索。

　　我抓著繩索爬下樓梯，我在地牢中。不，不可能在這裡──這裡沒有光，蓋提爾不會在這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設下線索。

　　當我聽到正上方的聲音時，我正要爬上梯子。

　　「但是，洛塞爾……我親愛的。」

　　我後退回到黑暗中，但是不需要這麼做，因為他們不會走下樓梯的。

　　我聽到伯爵的聲音，有我從未聽過的熱情，「有你在這裡我就滿足了……永遠。」

　　「你想過對我來說會怎麼樣……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我不該站在那兒，但是我不能決定要怎麼做，爬上樓梯，和他們相對，會讓我們都困窘，也許他們會走開而且永遠不知道我竊聽他們談話。這個女人是泰拉．莫耐爾小姐，她正和伯爵說話，好像他是她的愛人。

　　「我親愛的克勞蒂，這樣你會比較快樂。」

　　「如果是你……而不是菲利浦。」

　　「你不會快樂的，你永遠不會覺得安全。」

　　「你是不是想像我會認為你要謀殺我？」

　　「你不了解，謠言會再出現，你無法想像那多令人不悅，它會像個壞疽般毀掉一切，我曾發誓絕不再婚。」

　　「所以你讓我和菲利浦經歷這場鬧劇。」

　　「那對你比較好，現在我們得回去了，但是不要一起……」

　　「洛塞爾……再等一下。」

　　有一段短短的沉默，我想像他們在擁抱，然後我聽到腳步聲漸漸不清，我覺得在黑暗中非常的孤獨。

　　我再登上樓梯，不再想著線索，我知道伯爵和泰拉．莫耐爾小姐是戀人──或是正在戀愛──而他不會娶她。一個被懷疑謀殺他第一任妻子的人，若是再娶一定會被疑心監視。這會是一個複雜的處境，只有一個意志堅強，全心全意愛他的女人可以應付得了。我不認為泰拉．莫耐爾小姐屬於這一型，也許他也知道，因為他很機靈，我想像他的頭腦永遠指揮他的心意。所以，如果我的推論是對的，他設計了一個計謀讓她嫁給菲利浦，將她留在這房子裡。這很邪惡，但是這就是他。我狠狠的告訴自己，這就是典型的男人，多少年來國王為他們的情婦尋找討人喜愛的丈夫，因為他們不能──或不會──自己娶他們。

　　我覺得噁心，但願我從未到過這古堡，如果我能逃……接受菲利浦提供的地方逃到泰拉．莫耐爾小姐的家……若是我該那麼逃的話。多奇怪啊！他建議送我到她家，我玩味著這個想法，心裡很清楚除非逼不得已，我不會離開古堡。

　　一個放縱的法國伯爵的無恥戀情與你有什麼關係？我自問，一點也沒有關聯。

　　為了證明這點，我以新的角度看這個線索。它引導我不是去地牢，而是到秘密地牢所在的機械收藏室。我希望我不用走下樓梯，當然蓋提爾不會在下面放線索。找對了，我在窗凳下發現我想找的東西，紙上寫的字叫我帶著找到的所有線索到宴會廳去，那會帶我到尋寶遊戲的尾聲。

　　當我到那兒時，發現蓋提爾坐在那兒正暢飲一杯酒。

　　他看到我，他起身大叫：「別告訴我你找到所有的線索，勞森小姐。」

　　我說我想我是的，並把它們拿給他。

　　「那麼，」他說，「你是第一個到的。」

　　「也許，」想著伯爵和泰拉．莫耐爾小姐，「其它人沒有很用心。」

　　「那麼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到那個小房間取寶藏。」

　　我走進去，打開他指定的抽屜拿出一個大約兩英吋平方的紙盒。

　　「就是這個。」他說，「將會有一個儀式。」

　　他拿起一個黃銅鈴，開始搖。

　　這是尋寶結束，大家回到大廳的訊號。

　　花了一些時間大家才集合好，我注意到一些人紅著臉而且有一點恙怒。但是伯爵到來時看來像往常一般冷淡，他獨自進來，我注意泰拉．莫耐爾小姐和菲利浦一起。

　　伯爵知道我是勝利者後微笑著，而我幻想他正取笑我。

　　「當然，」菲利浦帶著友善的笑容，「勞森小姐佔有不公平的優勢，她是老房子專家。」

　　「這兒是寶藏。」伯爵說，打開盒子，拿出一個別針──鑲在一條細金條上的綠石子。

　　一個女人大叫：「看起來像綠寶石。」

　　「這個古堡的所有尋寶活動都是為了綠寶石，我沒告訴你們嗎？」伯爵說。他把它從盒子中取出並說：「請容我，勞森小姐。」然後他把它別在我的衣服上。

　　「謝謝你……」我喃喃道。

　　「該謝謝你的技術，我不認為其它任何人發現三張以上蓋提爾的線索。」

　　有人說：「若是我們知道獎品是一個綠寶石，我們會更努力找，你為什麼不警告我們，洛塞爾？」

　　幾個人過來欣賞那個別針，克勞蒂泰拉．莫耐爾也是其中之一，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憤怒，她的白手指飛快的碰了碰別針。

　　「它真的是綠寶石！」她咕噥，當她轉身離去時她又說：「勞森小姐是個聰明的女人，我很清楚這個。」

　　「噢，不，」我很快的回答，「這只是因為我玩了這個遊戲。」

　　她轉過身，有一刻我們眼光相對，然後她笑了，然後貼近伯爵站著。

　　音樂家出現了，在台上就位。我看著菲利浦和泰拉．莫耐爾小姐領頭開舞，其它人跟進，但是沒有人走向我。我突然感到好孤寂，沒有比溜走讓我還想做的事，我盡快採取行動，開步向房間走去。

　　我卸下別針，看著它，然後我拿出小畫像，想著我打開它看到是誰送我的那一刻。當時我比他將綠寶石別在我衣服上時快樂多了。當我的眼睛落在那戴著壓刻圖章戒指的雙手時，我相信它們曾邊計劃泰拉．莫耐爾小姐嫁給菲利浦邊愛撫她，因為他洛塞爾．泰拉泰爾不願意再婚。

　　無疑的，他視自己為他個人世界的國王，他下令而別人遵命。無論他加諸於那些他視為臣民的人何種邪惡計劃，他們都被預期要從命。

　　我怎麼能為這種男人找藉口呢？

　　這曾是多快樂的聖誕節，直到我偷聽了那段對話。

　　我若有所思的脫下衣服，躺在床上聽著遠處飄來的音樂，下面正在跳舞，沒有人會想我。我多笨啊，我曾沉浸在白日夢中，自我欺騙相信自己對伯爵有些重要。今晚告訴我那多不合理，我不屬於這兒。我不明瞭世界上有像泰拉泰爾伯爵這種的男人，但是我開始了。今晚我學了許多。

　　現在我一定要理性、明智，我試著不去想伯爵，他的情婦，和其它我心中的影像：戴著王冠的尚皮耶──今日之王。

　　我想到他自滿的神情，他從暫時的權力中得到的喜悅。

　　所有的男人，我想，都是他們自己城堡的國王。

　　想著這個我進入夢鄉，但是在我的夢中我不安並意識到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我，我知道那是無望的未來，我閉上眼睛，拒絕去看它。

第七章

　　新年的第一天，吉娜薇薇告訴我她要騎馬到克瑞福公館去看外祖父，並希望我陪她去。

　　我想再看那老房子一次一定很有意思，所以我馬上同意了。

　　「我母親還活著的時候，」吉娜薇薇告訴我，「我們總在新年時去看外祖父，所有的法國小孩都一樣。」

　　「這是美好的習俗。」

　　「當大人飲酒吃配酒的蛋糕時，蛋糕和巧克力端出來給孩子們，然後小孩彈奏鋼琴和小提琴展示進步情況，有時則背誦點東西。」

　　「你也要這麼做麼？」

　　「不，不過我該講我的教義問答，我的外祖父喜愛祈禱文，甚於鋼琴或小提琴。」

　　我懷疑拜訪那幢奇怪的老房子她是什麼感覺，無法拒抗的，我問：「你喜歡去嗎？」

　　她皺著眉，看來蠻困惑的，「我不知道，我想去，不過然而……當我在那兒時，有時候我覺得我再也受不了，我想要立刻逃跑，而且再也不回去。我母親過去談了非常多有關它的事，讓我覺得自己已經住在裡面了，我不知道我想去或是不想去，小姐。」

　　當我們抵達房子後莫瑞克領我們入內，並帶我們去看老人，他比我上次見他時看來虛弱得多。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外祖父？」吉娜薇薇問。

　　而他沒有回答，她將雙唇貼近他的耳朵，並說：「新年！所以我來看你了，勞森小姐也在這裡。」

　　他聽到我的名字，點點頭，「你能來真好，請原諒我不能起身……」

　　我們靠近他坐下，不過他變了，他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平靜，它們看來像個迷路的人，拚命想找路走出叢林。我想他要尋找的是記憶。

　　「我可以拉鈴嗎？」吉娜薇薇問，「我們非常餓，我會喜歡我的蛋糕和巧克力，我確定勞森小姐渴了。」

　　他沒有回答，所以她拉鈴，莫瑞克出現了，她吩咐她要的東西。

　　「外祖父今天不太好。」她對莫瑞克說。

　　「他過的日子很糟，吉娜薇薇小姐。」

　　「我不認為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吉娜薇薇嘆息，然後坐下，「外祖父，」她往下說，「聖誕節晚上古堡有一場尋寶，勞森小姐贏了。」

　　「唯一的寶藏在天堂。」他說。

　　「噢！是，外祖父，不過當你等待時，在地球上能找到一些也不錯。」

　　他看來很困惑，「你說了你的祈禱文嗎？」

　　「早晚都有。」她回答。

　　「還不夠，你，我的孩子，你必需比多數人更熱切的祈禱，你需要幫助，你帶罪而生……」

　　「是的，外祖父，我知道我們都是，但是我真的有說我的祈禱文，拉諾叫我的。」

　　「噢，好拉諾！永遠的拉諾仁慈，她是個好靈魂。」

　　「她不會讓我忘了我的祈禱文，外祖父。」

　　莫瑞克回來帶著酒、蛋糕和巧克力。

　　「謝謝你，莫瑞克。」吉娜薇薇說，「我來處理。外祖父，」她繼續，「聖誕節時勞森小姐和我去參加一個派對，他們有耶穌誕生像還有放有王冠的蛋糕。我希望你有一大堆兒子女兒，那麼他們的孩子就會是我的表兄弟姊妹，他們今天會在這裡，我們可以有個帶有王冠的蛋糕。」

　　他沒有聽她的，將他的注視轉向我，我試著想製造些談話，但是我唯一想到的是囚室般的房間以及放著鞭子、苦行僧服的衣櫃。

　　他是個宗教狂──非常明顯，但是他為何變成如此？法蘭可絲在此過的是何種生活？為什麼他中風時她去世？那是因為她受不了沒有他的生活嗎？沒有這個男人──這幢灰黯房子中目光狂野骷髏似的宗教狂，帶著那個囚室和櫃子……在她嫁給伯爵而古堡是她的家時，每一個人都不會像你一樣想到這種光榮命運……

　　我反省我的想法，是什麼讓我想到這種事？一種光榮命運……當一個人去忍受它──是的，忍受──就是這個字……並殺了自己。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一開始只是無聊的好奇卻變成為燃燒的求知慾？但是，我很快的告訴自己，這裡面沒有不尋常的地方。這種對他人事務的熱愛是得自遺傳，我有這個好奇心去探究別人心中的動向，正如我深深關心為何一個畫家採用這個主題，為何他如此描繪，在他的闡釋的背後又是什麼，他如何用色彩及調子？

　　那老人無法把視線從我身上移去，「我看不清你，」他說，「你能走近些嗎？」

　　我把椅子拉近他。

　　「那不對，」他耳語，「大大的錯。」

　　他對自己說，我瞥一眼吉娜薇薇，她正忙著從莫瑞克端來的盤子中選一塊巧克力。

　　「法蘭可絲一定不能曉得。」他說。

　　我知道他心神錯亂，我是對的，我曾想到他不如上一次見面時的他。

　　他細看我，「是的，你今天真的看起來滿好的，很好。」

　　「謝謝你，我覺得不錯。」

　　「這是個錯誤……這是我的十字架，我卻無力承擔它。」

　　我一言不發，想著我們是否該叫莫瑞克。

　　他沒有把眼光從我臉上移走，而是把自己向椅子後靠，像是很怕我。當他移動時，他身上的毯子往下滑，於是我接住它並為他蓋好。他退縮並大叫：「走開，別管我，你知道我的負擔，昂娜倫。」

　　我說：「叫莫瑞克。」

　　吉娜薇薇跑出房間。

　　那男人抓住我的手腕，我感覺到他的指甲陷入我的皮膚，「你不該被譴責，」他說：「這個罪是我的，是我的負擔，我會把它帶到墳墓……為什麼你不……為什麼我……？噢，這悲劇……法蘭可絲……小法蘭可絲。走開，離我遠一點，昂娜倫，你為什麼誘惑我？」

　　莫瑞克匆匆走進房間，他拿起毯子把老人蓋好，並在他肩後說：「溜到外面，那樣比較好。」

　　所以吉娜薇薇和我在莫瑞克將掛在老人脖子上的十字架放入他手中時，走出房間。

　　「那真……嚇人。」我說。

　　「你非常害怕嗎？小姐。」吉娜薇薇近似愉快的問。

　　「他心神狂亂了。」

　　「他常常如此，畢竟他很老了。」

　　「我們不該來的。」

　　「爸爸就這麼說。」

　　「你說他禁止？」

　　「不完全是，因為我來的時候他不知道，不過如果他知道，他會說的。」

　　「外祖父是我母親的父親，爸爸因為這個原因不喜歡他，畢竟他不喜歡我的母親，對嗎？」

　　當我們騎回古堡時，我對吉娜薇薇說：「他以為我是別人，有一、兩次他叫我昂娜倫。」

　　「她是我母親的母親。」

　　「他好像……怕她。」

　　吉娜薇薇若有所思：「很難想像我的外祖父會怕任何人。」

　　然後我想到我們在古堡中的生活，以某種神秘複雜的方式與死亡聯結。我無法制止的向拉諾提到我們去克瑞福拜訪。

　　她搖著頭，「吉娜薇薇不該去的，」她說：「最好不要。」

　　「她想去是因為新年有拜訪外祖父母的習俗。」

　　「在某些家庭習俗是不錯……但是不適合其它的家庭。」

　　「在這個家倒看不出來。」我提示。

　　「噢，習俗是給窮人的，他們創出一些賴以為生的東西。」

　　「我想富人和窮人都喜歡它們。但是我希望我們沒去，吉娜薇薇的外祖父心神錯亂，讓人不愉快。」

　　「吉娜薇薇小姐該等到他找她，她不該有這種出奇造訪。」

　　「他一定大不相同當你還在那兒時……我是說，當法蘭可絲還是一個小女孩時。」

　　「他一直是個嚴苛的人，對自己和他人都是，他該當個修士的。」

　　「也許，他也這麼想，我看到一個囚室般的地方，我想像他一度睡在那兒。」

　　拉諾又點頭，「這種男人絕不該結婚的。」她說，「但是法蘭可絲不明白怎麼一回事，我試著讓一切都對她顯得自然……」

　　「怎麼一回事？」我問。

　　她銳利的看我一眼，「他不是被塑造當父親的，他想要那房子像一個……修道院。」

　　「而她的母親……昂娜倫。」

　　拉諾轉過身，「她是個病弱的人。」

　　「不，」我說，「可憐的法蘭可絲沒有一個快樂的童年……父親是個宗教狂，母親體弱多病。」

　　「我看她是快樂的。」

　　「是的，她在刺繡和鋼琴課中看起來很快樂……她寫這些好像她喜歡它們。當她母親去世……」

　　「是？」拉諾鋒利的問。

　　「她不快樂嗎？」

　　拉諾起身，從抽屜中的那些小筆記中拿出一本。

　　「讀它。」她說。

　　我打開它，她曾出外散步，她曾上音樂課，她為正在製作的聖壇檯布繡花，她和家庭教師一起上課。一個平凡小女孩的規律生活。

　　然後來到那段記事：

　　「今早我們在上歷史課時，爸爸到教室來，他看來很傷心並說：『我有個消息給你，法蘭可絲，你現在沒有媽媽了。』我覺得我該哭卻哭不出來，爸爸看著我非常的傷心與堅強，『你母親已經病了很久，再也不會好了，這就是上帝對我們祈禱的回答。』我說，我沒有祈禱她死啊，而他回答上帝以一種神秘的方式工作，我們為母親祈禱而這是一個快樂的解脫。『她的煩惱結束了。』他說。然後他走出教室。

　　爸爸已經坐在停屍房兩天兩夜了，他沒離開，我也到那兒對死者致敬。我在床邊跪了很久並痛哭著，我想那是因為媽媽死了，但是事實卻是我的膝蓋痛，而且我不喜歡待在那兒。爸爸一直禱告，全是有關原諒他的罪。我好害怕，如果他這麼罪惡，那麼其它沒有禱告像他一半多的人該怎麼辦？

　　媽媽穿著晚禮服躺在棺材中，爸爸說她現在平靜了，所有的僕人都進來做最後的致敬。爸爸待在那兒，一直祈求原諒。

　　今天是葬禮，那是個莊嚴的場面，馬匹戴著羽飾及貂毛的裝飾，我和爸爸走在序列的前頭，黑紗蓋著我的臉，穿著拉諾整夜為我趕製好的全新黑洋裝。當我們走出教堂時我哭著，站在靈車旁，同時演說者告訴每個人媽媽是個聖人，這麼好的人竟然死了好像很可怕。

　　房子裡好安靜，爸爸在他的祈禱室中，我知道他在禱告，因為我站在門外可以聽到。他祈求原諒，他巨大的罪惡和他一起死去，只有他自己該受苦。我想他是要求上帝，在媽媽進天堂時不要對她太壞，無論那巨大的罪是什麼，都是他的錯而不是她的。」

　　我讀完並抬頭看拉諾。

　　「什麼是巨大的罪惡？你發現了嗎？」

　　「他是一個在笑聲中都能看到罪惡的人。」

　　「我懷疑他為何結婚，懷疑他為何不進修道院而在此生活。」

　　拉諾只是抬抬她的肩膀。

　　※※※

　　伯爵在新年時去巴黎了，菲利浦和他同往。我繼續進行我的工作，現在又有幾幅畫可以示人。見到它們原來的美麗面貌令人欣喜異常，只要看著它們並憶起它們如何從多年污垢中一點一點浮現耀眼色彩，就給我極大的喜悅。這不只是美麗的回復，也是我的自我證明。

　　但是每天早上我都在一種肯定我該離開古堡的感覺中醒來，它類似一種內在警告：找些藉口走吧！

　　但是我從未像這樣享受過工作，並且我從來沒發現一幢房子能像蓋拉德古堡般激起我的好奇心。

　　一月像預期般冷，葡萄園中有許多活動，那兒怕寒霜殺死葡萄藤。吉娜薇薇和我常在騎馬或散步時停下來看著工人，有時我們拜訪巴士泰德家，有一個機會尚皮耶帶我們去酒窖，讓我們看一桶桶釀好的酒，並對我們解釋製酒的過程。

　　吉娜薇薇說這深深的酒窖讓她想起古堡的秘密地牢，尚皮耶評論到這兒沒有一件事會被遺忘。他對我們說明光線如何穿過小小的開口進入以便調節溫度，他警告我們，任何植物和花朵都不能帶來這裡，因為它們會給酒加入某種破壞味道的東西。

　　「這些酒窖有多少年了？」吉娜薇薇想知道。

　　「它們像這兒的酒一樣的了，那是幾百年前的事。」

　　「當他們照顧著酒，確定溫度沒問題時，」吉娜薇薇評論道，「同時也把人關進秘密地牢裡，任其凍死、餓死。」

　　「酒對你的高貴祖先而言比敵人還重要，很自然的。」

　　「而多年以來一直是由巴士泰德製酒。」

　　「曾有一位巴士泰德有此殊榮成為你高貴祖先的敵人，他的屍骨埋在古堡中。」

　　「噢，尚皮耶！在那兒？」

　　「在秘密地牢。他對泰拉泰爾伯爵無禮，被叫到他面前再也看不到了。他到古堡去，但是永遠不再出來。被伯爵召見，『進來，巴士泰德，現在你闖了什麼禍？』大膽的巴士泰德想要解釋，他誤信自己和他的主人一樣行。然後伯爵先生移動他的腳，地面打開了……下去了，無禮的巴士泰德，那兒有先他而去的人。受凍而死，飢餓而死……因跌落受傷而死。這有什麼關係？他不再是伯爵先生討厭的人了。」

　　「你聽起來還很生氣。」我驚訝的說。

　　「噢不，然後是大革命，這回輪到巴士泰德了。」

　　他不是認真的在說，因為差不多是立刻，他就笑了。

　　「天氣突然轉變，葡萄藤將受到嚴重危害。」因此尚皮耶告訴我們，春霧是葡萄最危險的敵人，因為它們會突如其來的侵襲。

　　那些日子可視為平靜的日子，有一些我記憶鮮明的小事。吉娜薇薇和我常在一起，我們的友誼成長得慢而穩定。不勉強它，因為雖然我變得和她親近，但是有時她對我像個陌生人。當她說她有兩個人格時，她是對的。有時我發現她幾近狡猾的監視我，有時她則天真親密。

　　我不停的想著伯爵，當他再次不在時，我開始描繪一個我的常識告訴我不真實的畫像。我記起了他在給我一個機會證實我的能力時的容忍；當他發現他曾錯誤懷疑我後，對我的慷慨，為了承認錯誤給我一幅小畫像。然後他把禮物放在鞋裡，顯出希望他女兒快樂的願望。我確信我贏得別針時，他很高興。為什麼？單單是因為他想要我擁有一點值錢的東西，還是為未來設下的小小誘餌？

　　我打個顫，凝望著未來，我不能不確定的待在古堡。我已經修復了一些畫廊中的畫，這是一開始我應聘來處理的，這個工作不會一直持續下去，但是在那幾個星期我生活在快樂夢幻世界中，我將在古堡中待很久的想法深植我心中。

　　某些人發現以他們自己喜歡的方式去相信某些事很容易，但是我從不喜歡那樣……直到現在，或喜歡永遠面對真相，以自己的好判斷力為傲，自從我到這裡後我變了，而怪的是我對自己的內心看得不夠深，無法發掘原因。

　　四旬節的前一天是嘉年華會，吉娜薇薇和伊凡及瑪歌一樣的興奮，他們向她示範如何做紙花和面具。因為我覺得讓她參加這些活動對她不錯，所以我們坐在巴士泰德家的一輛車中進小鎮，躲在怪異的面具後面，我們互相投擲紙花。

　　當他們嘲諷的吊死嘉年華人時，我們出現在廣場，事實上我們在人潮中舞蹈。當我們回到古堡後，吉娜薇薇欣喜若狂。

　　「我常聽說四旬節之夜，」她表白，「但是我從不知道有這麼好玩。」

　　「我希望，」我說，「你父親不會排斥你到那兒去。」

　　「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她頑皮的回答，「因為我們不會告訴他，會嗎，小姐？」

　　她有一點生氣嗎？也許，但是她不如以前那般在意他的忽視了。而無論是去哪兒，拉諾只要吉娜薇薇和我在一起，她就不會反對，她似乎對我很有信心，讓我覺得備受恭維。

　　當我帶她進城時，尚皮耶陪著我們，是他建議這些遠足的，他喜歡這個活動，而吉娜薇薇喜歡他的陪伴。當吉娜薇薇和巴士泰德在一起時，沒有任何害處會加諸於她，我向自己保證。

　　四旬節的第一個星期，伯爵和菲利浦回到古堡。

　　消息很快在房子裡及鎮上傳開。

　　菲利浦訂婚了，他將和克勞蒂泰拉．莫耐爾小姐結婚。

　　我正在畫廊工作時，伯爵來找我。那是個陽光普照的可愛早晨，現在白晝變長，我花較多的時間在畫廊中。明亮的光線使我的修復成品更醒目，他喜悅的審視著圖畫。

　　「太完美了，勞森小姐。」他喃喃，他的眼睛看著我，黑而帶著引我遐想的神情。

　　「這是什麼技法？」

　　我對他解釋我目前處理的圖畫已嚴重受損，好幾層的油彩都不見了，現在用石膏油灰填補，之後我將用油彩修飾。

　　「你是個藝術家，勞森小姐。」

　　「像你曾經說過的……一個失意藝術家。」

　　「你原諒了卻不曾忘記那個不寬厚的批評？」

　　「一個人不必因為別人說了實話而去原諒他，」

　　「你的意志真強啊！我們以及我們的圖畫都需要你。」

　　他邁了一步更靠近我，他的眼睛仍盯著我的臉，這不可能含有讚賞之意吧！我知道我看起來像什麼，我的橘色外套一直不合身，我的頭髮一直習慣性的從髮針中掉下來，而我一向不注意這個，直到某些事引起我查覺，我的雙手上染著我正使用的材料。當然不是我的外表讓他感興趣。

　　這是登徒子對女人的慣有手段，無庸置疑！這個想法破壞了我的喜悅，我想把它趕走。

　　我說：「你用不著害怕，我會用一種很容易溶解的顏料，必要時可以除掉它。彩色的底層是合成樹脂，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回答。

　　「它是這樣，這些畫作畫時，畫家自己調和油彩，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個秘密……而每一位畫家有他自己的一套。這就是這些大師的畫獨特的原因，它非常難複製。」

　　他深深一頷首。

　　「修復是一個精細的工作，」我接下去說，「自然的一個修復者不能在原作中加入自己的想法。」

　　他覺得好笑，明白也許我是藉由說話掩飾困窘。然後他突然說：「我看得出那會引起災害，就像企圖讓某人變成你想要的樣子，而不是幫助他發揮長處抑制邪惡。」

　　「我只關心圖畫，這是我唯一具有知識談論的主題。」

　　「而你談論時的熱心，證明你是一個專家。告訴我，我女兒的英文進展得如何？」

　　「她進步可觀。」

　　「你是不是發現教導她又照顧這些圖畫對你來說工作太多了？」

　　我微笑，「我非常喜愛這兩者。」

　　「我很高興我們可以給你這麼多喜悅，我想你也許會發現我們的鄉村生活滿平淡的。」

　　「絕不會，我得謝謝你讓我使用你的馬廄。」

　　「另一件你喜愛的事？」

　　「非常喜歡。」

　　「古堡的生活比過去安靜許多，」他往下看我，冷冷的又說：「我妻子死後我們不再像過去那樣款待客人，我們絕不會再回到過去的生活。現在也許不同了，我的堂弟將結婚，他的妻子將會是古堡的女主人。」

　　「直到，」我衝動的說，「你自己結婚。」

　　我確信從他的聲音中我察覺出苦味，他說：「是什麼讓你想像我會那麼做？」

　　我覺得我為自己的笨拙慚愧，我自我防衛的說：「看來或許滿自然的，你該……來得及。」

　　「我想你知道我妻子死亡的情形，勞森小姐？」

　　「我聽說……一些話，」我回答，覺得像是一個一腳陷入困境的女人，必須在完全沉入前快快抽身。

　　「噢，」他說，「一些話！有些人相信我謀殺了我的妻子。我相信你不會受那些胡說八道影響。」

　　「你覺得不好意思？」他微笑著，現在開始奚落我，「這表示你不認為那全然是胡說八道。你認為我有能力做那些黑心的事，承認吧！」

　　我的心開始不安的快速跳著，「你在開玩笑，一定。」我說。

　　「這就是我們對英國人的預期反應，勞森小姐。這令人不悅，所以我們不談論。」他的眼睛突然憤怒，「不，我們不會談論，最好繼續相信那罪人有罪。」

　　我很驚訝，「你完全錯了。」我靜靜的說。

　　他失去冷靜後隨即恢復，「而你，勞森小姐，令人讚賞。你雖然了解，在那狀況下我絕不會再婚。但是你卻很驚訝，我會和你談論我對結婚的觀點。」

　　「我承認我是。」

　　「可是你又是如此一位有同情心的傾聽者，我的同情不是通常所指的感情用事，我是指你流露出如此冷靜的好判斷力，如此的坦率，這些特質引誘我粗率的與你談論我的私事。」

　　「我不知道是否該感謝你的恭維或致歉，因為我引起你的粗率。」

　　「你做任何事……或是幾乎任何事，都是心口如一。這就是為什麼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勞森小姐，你會給我一個坦白的答案嗎？」

　　「我盡力。」

　　「好吧，問題是：你認為我謀殺了我太太嗎？」

　　我很驚訝，他的厚眼瞼蓋住了一半的眼睛，但是我知道他正仔細的看我，在重要的幾秒鐘裡，我沒有回答。

　　「謝謝你。」他說。

　　「我還沒有回答呢。」

　　「不過，你有。你希望有時間發現一個有智能的答案，我要的不是智能，我要的是真話。」

　　「你要聽我的意見，我一定會說的。」

　　「那麼……」

　　「我不曾有一刻相信過你給你妻子一劑毒藥，但是……」

　　「但是……」

　　「也許你……使她失望……也許你沒讓她快樂，我的意思是她嫁給你很不快樂，不願意再繼續，所以她結束了她的生命。」他看著我，唇邊掛著一絲擠出的笑容，然後我感到他深深的不快樂，一種混亂的慾望使我想讓他快樂。這很荒謬，卻存在，我無法否定它。我相信在他高傲、與眾不同的外表下，我看到一點這個男人。

　　似乎他可以讀出我的思想，因為他表情剛毅的回答：「現在你了解，勞森小姐，為什麼我不希望結婚，你認為我間接有罪，你是如此聰明的年輕女士，無疑是對的。」

　　「你認為我愚笨、不機智、粗魯……一切你不喜歡的特質。」

　　「我發現你……清新有趣，勞森小姐，你知道。不過我相信貴國有一句俗諺：『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是不是這麼說的？」我點點頭，「那麼，在此你看到那個惡人還有他的惡名，惡名是最容易做到的。在此，為了交換你給我上的圖畫修復課，我告訴你一件家族史。我要告訴你的是：復活節過後不久，我和堂弟要前往巴黎。菲利浦的婚事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延後，他和我將參加新娘家的訂婚宴，然後將舉行儀式，蜜月隨後，當他們回到古堡後，我們將有一些娛樂活動。」

　　他怎能如此冷靜的談這件事？當我想到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我為他的行為及自己如此輕易忘記他的過錯並準備接受他的說詞而感到生氣，有人也許會說每次他都以一種新的面貌呈現在我面前。

　　他接下來說：「他們一回來我們就舉行舞會，新的泰拉泰爾夫人期待它。然後兩夜之後我們將為每一位與古堡有關的人舉行另一個舞會……葡萄園工人、僕人。每一個人。這是古堡繼承人結婚時的老習俗，我希望你參加這兩個慶典。」

　　「我將很高興加入工人的，但是我不確定，泰拉泰爾夫人希望我成為她舞會的賓客。」

　　「我希望會，若是我邀你，她會歡迎你的，你不確定嗎？親愛的勞森小姐，我是這幢房子的主人，只有我死了才能改變這一點。」

　　「我確定這點，」我回答，「但是我是來這兒工作的，不是為了豪華舞會做準備。」

　　「但是我確定你可以調適自己去適應意外的事。我不能再耽誤你了，我了解你正等著回去工作。」

　　然後他離開我──困惑、興奮，並帶著模糊的警告，我覺得自己又向流沙陷下去一些，一天比一天更難脫身。他知道這個嗎？他的話裡有意要傳達警告之意嗎？

　　※※※

　　耶穌受難日的後一日，伯爵和菲利浦啟程到巴黎，星期一我到巴士泰德家拜訪，我發現伊凡和瑪歌在花園裡玩。他們叫我去看他們在星期日找到的復活節彩蛋！一些在屋子裡找到，一些在屋外的建築裡，和他們去年找到的一樣多。

　　「也許你不知道，小姐，」瑪歌說，「所有的神都到羅馬參加祈福儀式，一路上他們丟下彩蛋讓孩子們去找。」

　　我承認我以前沒聽說過。

　　「那麼在英國你們沒有復活節彩蛋？」伊凡問。

　　「有……只是當作禮物。」

　　「這些也是禮物，」他告訴我，「神沒有真的丟下它們。但是我們找到它們，你看，你要一個嗎？」

　　我說我想拿一個給吉娜薇薇，她會很高興知道他們找到它。

　　這個蛋被小心的包好並恭敬的拿給我，我告訴他們我是來看他們的祖母。互看一眼後，伊凡說：「她出去了……」

　　「和蓋柏拉。」瑪歌說明。

　　「那麼我改天再來看她，有什麼事不對勁嗎？」

　　他們聳著肩以示無辜，所以我道再見，繼續散步。

　　我來到河邊，在那兒我看到他們的女僕珍妮帶著一大籃衣服，她用一塊木板在河裡邊打邊清洗它們。

　　「午安，珍妮。」我說。

　　「午安，小姐。」

　　「我到過房子，但是沒碰上巴士泰德太太。」

　　「她進城了。」

　　「她很少在這個時候出去。」

　　珍妮點點頭，對著木板做了鬼臉。

　　「我希望一切安好，小姐。」

　　「有什麼原因不這麼想？」

　　「我自己也有一個女兒。」

　　我很困惑，並想著我是否誤會了這種方言。

　　「你是說蓋柏拉小姐……」

　　「太太很苦惱，我知道她帶蓋柏拉小姐看醫生，」她攤開手，「我向聖人祈禱不要有差錯，不過當熱血沸騰，小姐，這種事會發生。」

　　我不能相信她暗示的，所以我說：「我希望蓋柏拉小姐不要感染了什麼。」我留下她對自己發笑，想著我多無知。

　　但是我為巴士泰德家感到焦慮，回程中我拜訪了那幢房子。

　　巴士泰德太太在家，她接待我，她的臉上因困惑、悲傷而僵硬。

　　「也許我來錯了時間，」我說，「我要走了，除非我可以做一點事。」

　　「不，」她說，「別走，這不是一件可以長久保密的事……我知道你很謹慎，請坐，戴拉絲。」

　　她重重的坐下，手臂靠著桌子，以一隻手遮著臉。

　　我困窘的等著，我相信她正在沉思可以告訴我多少，幾分鐘後，她將手放低並說：「這種事該發生在我們家嗎？」

　　「是蓋柏拉嗎？」我問。

　　她點點頭。

　　「她在哪兒？」

　　她把頭向天花板一揚，「在她房間，她很頑固，一個字都不說。」

　　「她病了？」

　　「病了，但願她是。她不說是誰，我絕不相信會這樣，她不是一個放蕩的女孩，她一直這麼安靜。」

　　「也許都能夠解決。」

　　「希望如此，我怕尚皮耶聽到後會說什麼，他這麼自負，他會對她很生氣。」

　　「可憐的蓋柏拉。」我喃喃。

　　「可憐的蓋柏拉，我不相信，什麼都沒說直到我發現，然後……我看到她多害怕，所以我猜我是對的。我想她後來看來隆起、憂心，……再也不和家人在一起，然後今早我們準備好洗滌時，她暈倒了。那時我就十分確定了，所以去看醫生，他證實我害怕的事。」

　　「而她拒絕告訴你愛人的名字？」

　　巴士泰德太太點點頭，「那就是我擔心的，若是年輕男人之一……那麼，我們不喜歡如此，但是可以導入正途。但是因為她什麼也不肯說，我怕……若是可以扭轉，她何必害怕告訴我們？這是我想知道的，看起來好像是某個不能扭轉情勢的人。」

　　我問道我是否可以煮點咖啡，令我吃驚的，她准我去做。她坐在桌前茫然的瞪視前方，當我煮好後，我問是否可以拿一杯上去給蓋柏拉。

　　得到允許，我端著杯子上樓，當我敲門時，蓋柏拉說：「沒有用的，祖母。」所以我打開門，走進去，拿著一杯冒熱氣的咖啡。

　　「你……戴拉絲。」

　　「我帶給你這個，我想你也許喜歡。」

　　她躺著用沉重的眼神看我。

　　我按她的手，可憐的蓋柏拉，她的處境和成千的女孩一樣，而每一個都像是全新、個人化的悲劇。

　　「我能做什麼嗎？」我問。

　　她搖頭。

　　「你不能結婚而……」

　　她更劇烈的搖頭，並轉過去，所以我不能看到她的臉。

　　「他是……已經結婚了？」

　　她緊閉著嘴，拒絕回答。

　　「那麼，在這個情形下，他既然不能娶你，你只有盡量勇敢些了。」

　　「他們會恨我，」她說，「他們都是……和以前再也不一樣了。」

　　「那不是真的，」我說，「他們震驚……他們痛苦……但是這都會過去，孩子生下後他們會愛他。」

　　她蒼白的對我笑笑，「你永遠想把事情做好，戴拉絲，人和圖畫都是，但是你什麼也無法做。我自做自受，正如他們說的，我是那個要自食惡果的人。」

　　「另一個人也該和你共渡難關。」

　　但是她很頑固，不說任何話。

　　我難過的回到古堡，憶起聖誕節快樂的一桌人，想著生活可以多突然、多驚人的改變。快樂中是沒有安全的。

　　※※※

　　婚禮後伯爵沒有立即回到古堡，菲利浦和他的新娘到義大利渡蜜月，我懷疑現在伯爵是否又找到某個可以取悅他的人，所以他邪惡的把克勞蒂轉移給菲利浦。

　　我生氣的告訴自己，那是他消失的最好理由。

　　他一直未歸直到克勞蒂和菲利浦即將返家時，而後他竟然無意來單獨看我。我自問他是否能察覺出我的不贊同，好似他還關心這個，一如往常，他也許會認定我比平時還冒昧。

　　我非常的失望，因為我希望再次和他交談，當菲利浦和他的妻子歸來時，我很不安。我確定克勞蒂不喜歡我，而我想像她是那種不會掩飾她的不悅的女人，也許接受菲利浦的提議另覓新職有其必要性。雖然憂慮日益加深，但是離開古堡的想法卻明顯的令我沮喪。

　　在三個星期的蜜月後他們回來了，她到達後的次日，我與克勞蒂相遇，並發現她有多討厭我。

　　我們相遇時，我正從畫廊出來。

　　「我以為你在這之前就完成工作了，」她說，「我記得你在聖誕節時進展的多好。」

　　「修復圖畫是一件非常精確的工作，而畫廊中的收藏又遭到可悲的忽視。」

　　「但是我以為對這樣的專家而言，只有一點難度。」

　　「這裡永遠都有困難，而且需要很多的耐心。」

　　「這就是你為什麼需要如此專注又不能整日工作的原因？」

　　所以她注意到我的工作方式了！而她是在暗示我浪費時間以便延長留在古堡中的時間嗎？我由衷的說：「你可以得到保證，泰拉泰爾夫人，我會盡速完成這些圖畫。」

　　她頷首，「很遺憾它們不能及時在給我們朋友的舞會之前完成，我希望你像宅第中其它的人，期待著第二個舞會。」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一陣風似的走了。她明確的指出不想在第一個舞會中見到我，我想要大叫：「但是伯爵已經邀請我了，而他還是這個房子的主人！」

　　我回到房間，看著那件綠色天鵝絨禮服。我為什麼不能去？他已經邀請我，他期待我。這是何等的勝利啊！在新任泰拉泰爾夫人高傲的鼻子之下，接受他的歡迎。

　　但是舞會舉行那晚我改變了心意，他沒有找機會和我共處，我真的以為他會站在我這邊和她對抗嗎？

　　舞會當晚我很早上床，我在房間中可以聽到音樂不時從舞會廳中傳來，我躺在床上想要閱讀，但是心中卻在描繪那耀眼的場景。樂師們坐在檯子上，在康乃馨花台後演奏，白天時我曾看到園丁佈置。我想像伯爵和他堂弟的妻子一起開舞，我幻想自己穿著綠衣別著尋寶中贏來的綠寶石別針，然後我開始想著肖像畫中的綠寶石及自己配戴著它們，我一定看起來像伯爵夫人。

　　我冷笑一聲，撿起書來，但是我發現很難再讀下去。我想起了那段由樓梯上傳到地牢下的話，我懷疑這兩個人現在是否在一起？他們互相祝賀，因為聰明到安排這場婚姻把她帶到他的屋簷下嗎？

　　怎麼一個爆炸性的場合！會有什麼後果呢？包圍伯爵的謠言有一點引人猜疑，他曾如此魯莽的對待過他妻子嗎？

　　我聽到房間外的走廊上傳來腳步聲，我傾聽，它們在我門外停住，有人站在那裡，我可以清楚的聽到呼吸聲。

　　我在床上坐起身，我的眼睛盯住門，然後突然的，門把轉動了。

　　「吉娜薇薇！」我大叫，「你嚇我一跳。」

　　「對不起，我正站在外面猜想你是不是睡著了。」

　　她進來，坐在床上，她的藍色絲質舞會禮服很迷人，但是她的表情卻很陰沉。「這是個討厭的舞會。」她說。

　　「為什麼？」

　　「克勞蒂嬸嬸，」她說，「她不是我嬸嬸，她是菲利浦堂叔的太太。」

　　「用英文說。」我說。

　　「我生氣的時候不行，我得花太多心思，我不能一邊生氣，一邊思考。」

　　「所以講英文可能是個更好的主意。」

　　「噢，小姐，你聽起來就像那個老廢物。想到那個女人要住在這裡……」

　　「為什麼你這麼不喜歡她？」

　　「我不是不喜歡她，我恨她。」

　　「她對你做了什麼？」

　　「她到這裡來住。」

　　「這是個大城堡，有足夠的房間。」

　　「如果她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我不會介意，因為如此我就不用到有她的地方去。」

　　「拜託、拜託，吉娜薇薇，別把她關到秘密地牢。」

　　「拉諾會放她出來的，所以那沒什麼好玩的。」

　　「為什麼你要和她做對，她很漂亮啊！」

　　「那是個麻煩，我不喜歡漂亮的人，我喜歡他們平凡，就像你，小姐。」

　　「真是迷人的恭維。」

　　「他們破壞事物。」

　　「她沒有待到足以破壞東西啊。」

　　「但是她會，你知道，我母親也不喜歡漂亮女人，她們破壞了她的世界。」

　　「你不可能知道任何這一類的事。」

　　「我知道，我告訴你，她常哭，然後他們爭吵。他們靜靜的爭吵，我常認為靜靜的吵比大吵大鬧糟。爸爸只要冷冷的說一些殘酷的事，這讓那事更殘忍。他說這些事好像可以使他開心……就像別人因為愚笨而讓他高興。他認為她愚笨，這讓她很不高興。」

　　「吉娜薇薇，我不認為你該沉浸在這麼久以前發生的事中，而且你對它所知有限。」

　　「我知道他殺了她，不是嗎？」

　　「你不知道那回事。」

　　「他們說她自殺，但是她沒有，她不會留下我孤零零的。」

　　我將我的手放在她手上，「別想它了。」我求道。

　　「但是你卻在自己屋裡想這是怎麼一件事，因為這件事爸爸不要娶妻，也就是菲利浦為何要結婚的原因。若是我是個兒子，一切就不同了，爸爸不喜歡我，因為我不是兒子。」

　　「我相信你想像成你父親不喜歡你。」

　　「當你偽裝時我不太喜歡你，你像所有的大人，當他們不想回答時，他們裝成不懂你在講什麼。我認為我父親殺了我母親，而她從墳墓裡回來報復他。」

　　「胡說八道！」

　　「她在夜晚時和其它來自秘密地牢的鬼在古堡中行走，我聽過他們，所以你那套他們不在這裡的說法是不管用的。」

　　「下次你聽到他們，過來告訴我。」

　　「我可以嗎，小姐？我很久沒聽到他們了，我不怕他們，因為我母親不會讓他們傷害我。記得你以前告訴過我嗎？」

　　「下次你聽到他們時讓我知道。」

　　「你認為我們可以走出去找他們嗎，小姐？」

　　「我不知道，我們先要聽聽看。」

　　她靠近我並大叫：「一言為定。」

　　※※※

　　古堡中除了談論為僕人和葡萄工人舉行的舞會外幾乎什麼也不談，籌備工作比伯爵為他朋友舉行的舞會還會熱烈的展開。郊野中和走廊上都是快樂的交談聲，那天僕人明顯的幽默。

　　在這個場合，我穿上綠色禮服。我覺得需要信心，我將頭髮梳高在頭頂，效果蠻怡人的。

　　我想了許多關於蓋柏拉．巴士泰德的事，猜想她是否做了決定。

　　波蘭格，侍者領班，是慶典的主人。他在古堡的宴會廳接待所有人，晚間那兒有自助餐，新婚夫婦以及伯爵、吉娜薇薇將在舞會進行中出現。我聽說，他們會溜進來，非正式的加入，與一些人跳舞，然後波蘭格會……好像偶爾的……發現他們的出席，進而祝福新婚夫婦健康，共飲古堡中最好的酒。

　　巴士泰德家已經在我到之前抵達，蓋柏拉和他們同來，看來很漂亮，雖然有些憂慮，穿著一件我猜是她自己做的淡藍色禮服，我聽說她非常擅長縫紉。

　　巴士泰德太太扶著她兒子阿蒙的手臂出現，她盡早趁機告訴我尚皮耶還不知道，他們希望在他知道前找出那個男人的名字，安排一場婚禮。

　　這是給我的一個暗示，叫我什麼也別提。我猜想她是否後悔告訴我，無疑的她會那麼做，因為我正巧在她初受這消息驚嚇時，我在她身旁。

　　尚皮耶找到我，我們在「蘇提瑞．查若戴斯」的曲調中共舞，我曾在巴士泰德家聽過它，尚皮耶也曾經對我唱過這首歌。

　　我們跳舞時，他輕柔的對我唱。

　　「Qui soni─ils les gens qui sont riches……L」

　　「你看，」他說，「即使在此地，在這些光芒下，我仍然可以唱出這些歌詞。對我們這些卑微的人，這是個盛大場面，我們不常有機會在古堡的舞廳中跳舞。」

　　「這比你在自己家中跳舞更好嗎？我真的非常喜歡聖誕節！吉娜薇薇也是。事實上，我確定她喜歡你的慶祝會甚於古堡的。」

　　「她是個奇怪的女孩，那一種類型。」

　　「我愛看到她快樂。」

　　他熱情的對我微笑，我不停的想著蓋柏拉端著墊子上的王冠進來，以及後來他以今日之王的特權親吻我們。

　　「你到此地後她快樂多了，也許，」他評論到，「她不是唯一的一個。」

　　「你在恭維我。」

　　「是真話不是恭維，戴拉絲。」

　　「這樣的話，我很高興知道我如此受歡迎。」

　　他輕壓我的手，「很明顯的。」他向我保證，「噢，看……那個大人物正跟著我們，我敢說伯爵先生正看著我們。也許他認為你既不像他的僕人那麼卑微，又不在他的葡萄園工作，最適合當他的舞伴。」

　　「我確定他根本不在想那回事。」

　　「你熱衷為他辯護。」

　　「我非常冷靜，而他不需要我的辯護。」

　　「等著瞧，我們要不要打個小賭……你和我？我說他第一個跳舞的對象是你。」

　　「我從不賭博。」

　　音樂停了，「好像是偶爾的，」尚皮耶喃喃道，「波蘭格先生發出一個暗示，舞蹈停止！大人們在我們之中。」

　　他領我到一張椅子旁，我坐下。菲利浦和克勞蒂被伯爵隔開，他正朝我走來，音樂又響起，我轉頭去看樂師，卻每一刻都期待他站在那裡。而我，正如尚皮耶所說，以為他會選我共舞。

　　我很驚訝的發現，他和蓋柏拉共舞。

　　我笑著轉向尚皮耶。

　　「我很後悔沒打賭。」

　　尚皮耶帶著困惑表情看著伯爵和他妹妹。

　　「而我很抱歉，」他說，轉向我，「你只有和葡萄園之王共舞，而非城堡之王了。」

　　「我很樂意。」我輕輕的說。

　　我們跳舞時，我看到克勞蒂與波蘭格，菲利浦和杜瓦太太共舞，她是女性員工的領班，我想伯爵會選蓋柏拉是因為巴士泰德家是葡萄園工人的首領。我向自己保證，這些都是經過精密的宮廷禮節策畫出來的。

　　舞蹈結束後，波蘭格致詞，每位到場的人為克勞蒂和菲利浦的健康乾杯。之後樂師演奏我聽說叫「馬區與諾克訴衷情」的曲子，這支舞由菲利浦和克勞蒂領頭。

　　然後，伯爵向我走來。

　　雖然我決心保持冷淡，但是當他輕輕牽起我的手，要求共舞的榮幸時，我覺得我雙頰微微發紅。

　　我說：「我不確定我知道這支舞，這似乎是法國本地特產。」

　　「除了諾克音樂外沒什麼特別，你不能假裝，勞森小姐，我們不是唯一有婚禮的國家。」

　　「我無意如此做，但是我不知道這個舞蹈。」

　　「你在英國常跳舞嗎？」

　　「不常，我很少有這種機會。」

　　「可惜，我自己也不太是個舞者，但是我假設你可以跳得很好，就像你做其它事，只要你有意去做。你該抓住每一個機會……即使你不想和舞伴混在一起。你沒有接受我的舞會邀請，我在猜是什麼原因。」

　　「我想我已經解釋過，我不是來參加豪華舞會的。」

　　「但是我希望在我表示我特別渴望你出現後，你會來。」

　　「我不認為我的缺席會引起注意。」

　　「它是……而且遺憾。」

　　「那麼我很抱歉。」

　　「你不必表現出像是的樣子。」

　　「我的意思是我很抱歉造成了遺憾……不是我自己錯過了舞會。」

　　「你真好，勞森小姐，表現出對他人感覺的關心，這總是令人舒服。」

　　吉娜薇薇和尚皮耶舞過去，她向上看他笑著，我看到伯爵注意到這個。

　　「我的女兒就像你，勞森小姐，她喜愛某種娛興節目甚於另一種。」

　　「無疑的，和較大的場面相比，這只是微不足道的歡樂。」

　　「你不在那兒，你怎麼知道？」

　　「這只是一個猜測……不是事實陳述。」

　　「我也許已經知道了。你總是那麼謹慎。你一定要再給我上一課修復學，我被上一次的迷住了，你會在某個早上發現我到畫廊拜訪你。」

　　「那將是一項榮幸。」

　　「是嗎？」

　　我看著那奇怪蓋著的眼睛並說：「是的，這會是。」

　　舞曲結束了而他不能再和我跳，那會引來批評。和家裡每一個成員不能跳超過一次，六首舞曲之後，他可以任意離去，尚皮耶這麼告訴我的。這是風俗，他、菲利浦、克勞蒂和吉娜薇薇出現完成職責，然後一個接一個溜走……不能一起，那會太正式了，非正式是今天的特色。但是伯爵會先走，其它人自己選時機。

　　正如他說的，我看到伯爵靜悄悄的溜走，之後我就沒有很大的意願想留下來。

　　當我看到蓋柏拉離開舞廳時，我正和波蘭格跳舞。她離開時的某種態度，引起了我的懷疑。她迅速環視一下，假裝檢視牆上的壁畫，然後又飛快看了一眼，走出了門。

　　有一秒我瞥見她絕望的表情，我害怕她會做什麼。

　　我得去確定一下，所以一等音樂停止，我可以離開我的舞伴後，我也找了一個機會溜出來。

　　我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我猜想一個絕望的女孩會做些什麼，從古堡頂樓跳下去嗎？將自己淹死在庭園中的古井嗎？

　　當我站在舞廳外時，我知道兩者都無可能，如果蓋柏拉想自殺，她何必選古堡，除非有某種原因……她該有何種原因呢？

　　我知道一個我不會接受的原因，但是當我的心抗拒它時，我的腳步卻由直覺引導得走向我與伯爵面談過數次的圖書室。

　　我非常希望能嘲笑閃入我腦中的念頭。

　　我到了圖書室，我可以聽到談話聲，我知道他們在那兒。蓋柏拉無聲無息……變得歇斯底里，伯爵的聲音低而理性。

　　我轉身回到房間，我沒有慾望再回到舞廳去，除了獨處外不想做任何事。

　　※※※

　　幾天後我去拜訪巴士泰德公館，巴士泰德太太喜悅的招待我，我可以看出來她比我上次在此地時感覺好多了。

　　「消息不錯，蓋柏拉要結婚了。」

　　「噢，我真高興。」

　　巴士泰德太太對我笑著，「我知道你會的，」她說，「你將我們的煩惱當做是自己的。」

　　我明顯的鬆了一口氣，我笑自己你這個笨蛋，這個疑神疑鬼的笨蛋，為什麼你總相信他壞的那一面？

　　「請告訴我，」我求著，「我為此事高興，我看得出來你也一樣。」

　　「嗯，」巴士泰德太太說，「很快人們會發現這個婚禮很匆促……但是這種事會發生。他們像許多年輕人那樣比婚禮誓約早了一步，但是他們會告解並得到赦免。他們不會生下私生子，這是孩子在受苦。」

　　「是的，當然，蓋柏拉什麼時候結婚？」

　　「三個星期內，真是太好了，因為賈克現在有能力結婚了，這就是麻煩所在，他養不起一個太太及一個母親，因為了解這點，所以蓋柏拉沒有告訴他她的處境，但是伯爵先生會將一切辦妥。」

　　「伯爵先生？」

　　「是啊，他讓賈克管理聖瓦林葡萄園。已經很久了，杜藍先生太老了，他現在擁有產業上的別墅，賈克將照管聖瓦林。但是對伯爵先生而言，讓他們結婚，會有一點困難。」

　　「我明白了。」我慢慢的說。

　　蓋柏拉結婚了，雖然有一大堆閒言閒語，在我前往小鎮的路上、城堡中及葡萄園區流傳，這些評語都是以耳語夾著一些聳肩動作表達。這件事可以提供一、兩個星期的興奮，沒有人可以確定自己家不會陷入類似的情況。蓋柏拉會結婚，若是寶寶提早來臨，嗯，全世界的寶寶好像都有這種癖好做這種事。

　　婚禮在巴士泰德家舉行，雖然沒有充分的時間準備，但是所有巴士泰德太太認為必要的東西都有了。我聽說伯爵對他的工人非常好，給了這一對新人很棒的結婚禮物，足夠讓他們買所需的傢俱。因為杜藍夫婦無法把所有的傢俱放入小別墅中，所以他們接收了一些，他們立刻就安頓好一切了。

　　蓋柏拉的改變令人大吃一驚，開朗取代了恐懼，她看來比以前更漂亮。當我到聖瓦林看她和賈克的老母親時，她非常歡迎我。有許多事我想問她，但是當然我不能，我想告訴她，我不僅是想滿足無聊的好奇心。

　　我離去時，她邀我下次路過時再去看她，我答應了。

　　婚禮後大約四、五個星期，我們現在正式進入春季，攀爬的葡萄藤開始快速生長，戶外接連進行著工作直到收成為止。

　　吉娜薇薇和我在一起，但是我們的關係不像過去般和諧。克勞蒂在古堡出現對她有不利的影響，我如坐針氈的想著會發生什麼事。我曾覺得我使她有些進步，但是現在我卻像創造出一幅有著虛假光彩的圖畫，我使用的溶劑只能產生暫時的效果，甚至可能會傷害圖畫本身。

　　我說：「我們要不要去拜訪蓋柏拉？」

　　「我無所謂。」

　　「噢，好吧，如果你不想，我自己去。」

　　她聳聳肩，但是繼續跟在我後面。

　　「她要生孩子了。」她說。

　　「那，」我說，「會讓她和她的丈夫非常快樂。」

　　「但是它來得快了一點，每一個人都在談論著。」

　　「每一個人！我知道許多人沒有，你真的不該誇大，而且你為何不說英文？」

　　「我厭倦說英文，這是一種令人厭倦的語言，」她笑著，「這只是一種利益的結合，我聽說是這樣。」

　　「所有的婚姻都該有利益。」

　　那又讓她笑了，然後她說：「再見，小姐，我不去，我可能看來……或說起話來不夠文雅讓你受窘，你永遠不知道。」

　　她一刺馬匹，轉身走開。我準備跟著她，因為她不該單獨在鄉間騎馬。但是她早我一步，消失在矮樹叢中。

　　不到一分鐘後，我聽到槍聲。

　　「吉娜薇薇。」我大叫，當我疾馳入樹叢，我聽她尖叫，樹枝鉤到我，好似在阻止我……於是我又大叫：「吉娜薇薇你在哪裡？發生什麼事了？」

　　她在啜泣：「喔，小姐……小姐……」

　　我走入她聲音的方向，我發現了她，她已下馬，馬兒在一旁耐心的站著。

　　「發生什麼事……」我開口，然後我看到伯爵躺在草地上，他的馬在一旁。他的騎馬裝外套上都是血。

　　「他……他被殺了。」吉娜薇薇結結巴巴的說。

　　我跳下地，跪在他身旁，然後一陣恐慌迎向我。

　　「吉娜薇薇，」我說，「快去找人幫忙，聖瓦林最近，找個人去叫醫生。」

　　她立刻行動。

　　接下來幾分鐘我心中一片模糊，我聽到吉娜薇薇轟隆的馬蹄聲到了路旁疾馳而去。「洛塞爾……」我喃喃著，第一次叫他這罕用的名字，並大聲說出，「不可以，我受不了。我可以忍受任何事，除了你死去。」

　　我注意那厚短的睫毛，他蓋子似的眼瞼合起，就像百葉窗似的把他的生命之光帶走……還有我的，永遠。

　　這種想法來了又去，然而一個人的手卻更實在。我舉起他的手，一股狂喜衝向我，因為我感到脈搏，雖然它很微弱。

　　「沒有……死。」我耳語，「感謝上帝……感謝上帝。」我聽出我聲音中的哽咽，而且感到一陣狂喜湧遍全身。

　　我解開他的外套，若是像我想像的子彈射穿心臟，那裡應該有一個彈孔。我找不到，他沒有流血。

　　很快的真相大白了，他沒有被射中，鮮血是從側在他身邊的馬而來。

　　我脫下我的外套，把它捲成一個枕頭，墊著他的頭，我幻想他面有血色，眼皮在眨動。我聽到自己說：「你還活著……活著……感謝上帝。」

　　我默禱救援者快來，我祈禱他沒受傷。我跪在那裡，雙眼盯著他的臉，雙唇無聲的動著。然後那厚眼瞼又眨動了，它們打開了，他的雙眼看著我，當我靠近他時，他的雙唇微微張開。

　　我感到我的唇在顫抖，過去幾分鐘的情緒令人難以忍受──突然而來的希望取代了恐懼，但希望本身略帶驚怕。

　　「你會沒事的。」我說。

　　他閉上眼睛，我跪在那兒等著。

第八章

　　伯爵只受到腦震盪及擦傷之苦，是他的馬被射中。這個意外在古堡、葡萄園及鎮上被討論了幾天。調查進行了，但是查證是誰開的槍卻沒有一絲線索，因為那顆子彈可能來自鄰近地區的上百枝槍。伯爵幾乎記不清這個意外，他只說他騎進矮樹叢，彎腰穿過一棵樹，然後下一件他知道的事，就是被放進擔架裡。大家相信彎腰的動作大概救了他一命，因為子彈跳過去，擊到樹枝上，然後射穿了馬頭。這只發生在不到一秒之內，馬倒下後，伯爵也被摔暈過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很快樂，我知道那是個令人不安的處境，但是只有一件有關係：他還活著。因為我一向理智，即使在那幾天的欣喜安慰中，我問自己未來會如何。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讓一個男人變得對我如此重要？一開始，他幾乎不可能對我有相同的興趣，而即使有，他的名聲也讓任何有理智的女人敬而遠之，而我不是以身為一個理智女人為傲嗎？

　　但是那幾天除了幸福安慰外，我什麼也不在意。

　　我進城到廣場的糕餅店，我常在午間散步時到那裡喝杯咖啡。

　　女店主拉地兒太太歡迎我，她一直很高興見到古堡來的人，當她端來我的咖啡時，總是找些理由站著和我聊聊。

　　這次會面她很快進入當天的主題。

　　「上天垂憐，小姐，我聽說伯爵先生沒受傷，那天他的守護神眷顧他。」

　　「是的，他很幸運。」

　　「好可怕的事，小姐，好像我們的樹叢不安全，我不喜歡看他躺在擔架上。不過拉地兒是好人，小姐。他在此地沒有敵人。」

　　我不安的攪動咖啡。

　　她茫然的輕揮著桌上的餐巾，「噢，伯爵先生，他很冷漠……非常冷漠。老祖父常說起他那時的伯爵，附近的女孩沒有一個安全……不過如果他們有了麻煩，他總是找個丈夫來。而且相信我，他們不會為此受苦，在蓋拉德我們有句老話說，你常能遇見古堡的血脈，由數代流傳下來。噢，這個嘛，對你而言就是人性。」

　　「過去幾個星期葡萄園改變好大啊，」我說，「我聽人說若是天氣保持溫暖、多晴，今年是個好年頭。」

　　「好收成，」她笑了，「這也算是對伯爵發生在樹林中的事一個補償。」

　　「希望如此。」

　　「嗯，它是一個警告，你不會如此說嗎？小姐？他會一陣子不到那樹林騎馬了，我發誓。」

　　「也許不會。」我不安的說，然後喝完咖啡起身離開。

　　「再見，小姐。」拉地兒太太非常渴望的說，我想她希望有更多的閒言閒語。

　　※※※

　　第二天我無法自抑的去看蓋柏拉，自我上次見她後，她變了。她的態度緊張，但是當我恭維她的新家迷人時，她很高興。

　　「它遠超過我敢奢求的。」她說。

　　「你覺得還好嗎？」

　　「是的，我見過客瑞女士，她是助產士，你知道。她很滿意，現在只有一件事就是等待。媽媽，還有賈克的母親常在我身旁，對我很好。」

　　「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我想每個人都喜歡第一胎生男。」

　　我想像他在花園中玩……一個結實的小傢伙，他會有古堡的血統嗎？

　　「那賈克呢？」

　　她臉紅了。

　　「噢，他也快樂，非常快樂。」

　　「多幸運啊……一切都圓滿解決。」

　　「伯爵先生非常好心。」

　　「不是每個人都如此想，至少開槍打他的人不是。」

　　她雙手互握，「你認為這是設計好的，你不認為……」

　　「他幸運逃過一劫。這對你一定是個驚嚇，它發生的……離你如此近。」

　　我一說出口，立刻為自己感到可恥。因為我知道若是我對伯爵和蓋柏拉的懷疑有任何根據，我一定重重傷了她了。我無意去刺探別人的動機，我只是需要再確定。拉地兒太太不是已經暗示伯爵有原因去幫助蓋柏拉結婚了嗎？還有誰會有相同的想法呢？我要知道伯爵是否是她孩子的父親。

　　但是她對我所說的並沒有生氣，那讓我很高興，因為她看來似乎沒意識到其中的暗示，我確定，若是她覺得慚愧，她立刻會那麼反應的。

　　她說：「是啊，那是個大驚嚇，幸運的，賈克在不遠處，而且他找到那個有擔架的人。」

　　依然，我要進行我的調查，「你認為伯爵在此地有敵人嗎？」

　　「噢，那是個意外。」她很快的說。

　　「那麼，」我強調，「他沒受什麼傷。」

　　「我真感謝一切！」她眼中有淚，我猜想那是否是感激之淚，或是有些較深的含意。

　　幾天後我在花園散步時，和伯爵面對面相遇。我在中間那層有觀賞植物花園及箱形樹籬分隔裝飾草坪的庭園中，正在其中閒逛，我發現他坐在石凳上，遠觀一個金魚清晰可見的蓮花池。

　　在這封閉的花園中陽光熾熱，一開始我以為他睡著了。我在那兒看了一會兒風景，正要離開時，聽到他叫我：「勞森小姐。」

　　「我希望沒有打擾你。」

　　「被打擾是我的榮幸，請過來坐一會兒。」

　　我來到椅子旁，坐在他身邊。

　　「對你在樹林中的迅速行動，我還沒好好謝謝你。」

　　「我怕我沒做什麼值得讚揚的事。」

　　「你的行動迅捷值得讚美。」

　　「我只是做了任何人在那種情況下會做的事，你現在覺得復原了嗎？」

　　「絕對是，遠離肌肉拉傷了。我聽說再過一星期左右就沒事了，此刻，我靠著手杖跛行。」

　　我看著他戴著玉刻圖章戒指的手握著根象牙頭手杖，他像法國傳統的男人不戴結婚戒指，我懷疑他是否正巧順應傳統或是別具含意。

　　他看我一眼，說：「你看來……好滿足，勞森小姐。」

　　我大吃一驚，我猜想我洩露了多少感情。對我來說現在不洩露任何事非常重要，我有些事要隱藏。

　　「這個景物，」我快快的說，「溫暖的陽光……花朵、噴泉……都好美！誰處在這個花園中不會滿足呢？池中的雕像是什麼？」

　　「波修斯拯救安朵美達，非常悅目的作品。你一定要近看它，它是由兩百年前，我祖先帶來古堡的一位雕刻家完成的，它會特別取悅你。」

　　「為什麼特別呢？」

　　「我認為你是一位女性波修斯，由損壞、歲月、破壞藝術者這些巨龍手中拯救藝術。」

　　「那是非常詩意的想像，你讓我吃驚。」

　　「我不是如你所想像的那般世俗，你在畫廊給我上了幾課後，我已變得有知識多了，你等著瞧。」

　　「我相信你無意獲取對你無用的知識。」

　　「我一直都了解，所有的知識都有用。」

　　「某些會略勝一籌，而且一個人不能全部獲取，將心中塞滿不實用的知識是時間的浪費……在其中花費太多。」

　　他舉起肩膀，笑著。我接下說：「知道誰在樹林中引起那場意外，也許是有用的知識。」

　　「你這麼想？」

　　「當然，如果又重演呢？」

　　「那麼可能是比較不幸的結局……或是幸運的，當然，這全看你從哪個角度來看。」

　　「我發現你的態度超乎常人，你似乎不在意企圖謀殺你的人尚未被發現。」

　　「怎麼會？我親愛的勞森小姐，已經有數不清的調查了。去查證一顆子彈不像你想像的容易，每一個農舍裡幾乎都有槍。附近四處都有兔子，他們帶來損害，而且是鍋中的美食，射殺他們從未遭抑制。」

　　「如果有人正在射兔子，為什麼他們不來說明呢？」

　　「什麼！只因他們誤殺了我的馬。」

　　「那麼有人在樹林中打獵，子彈擊中樹，殺死了馬。難道拿槍的那個人不知道你在樹林中？」

　　「讓我們說他……或她不知道。」

　　「所以你接受那是意外的這一套理論。」

　　「為何不，因為這是合理的理論？」

　　「這是個令人安心的理論，但是我不認為你是那種因為理論安心就會接受的人。」

　　「也許當你多認識我一些後你會改變心意。」他對我微笑，「這兒真令人喜愛，我希望你沒有其它計劃，若是沒有，你可以留下談一會兒嗎？那麼我可以帶你到池塘邊，你可以近看波修斯，它真是一件小傑作。他臉上那下定決心的表情非同凡響，他當然是決定殺怪獸。現在跟我談談關於圖畫的事，它們進展如何？你是這樣的一個工作者，在短時間內你就會完成畫廊中的工作，我們的圖畫看起來將是它們剛畫好時的模樣了。太不可思議了，勞森小姐。」

　　我談起圖畫，過一會兒之後我們看著雕像，然後一起回到古堡。

　　我們穿越花壇的速度不可避免的慢，當我們進古堡時，我想我看到教室窗戶一動，我猜想誰在監視我們──拉諾或吉娜薇薇？

　　伯爵意外事件引起的一時好奇消失了，因為葡萄藤正在危險中，他們現在快速生長將達到成長的顛峰，這原本大約該在早夏黑麻疹很少發生的季節。

　　這消息很快就傳遍鎮上和古堡。

　　我到巴士泰德太太家去打聽這是怎麼回事，她就像蓋柏拉那件事般的困擾。

　　當我們坐下喝咖啡時，她告訴我黑麻疹會造成什麼樣的損害，若是不控制住整片農作都會感染──也許不止今年還有來年。

　　尚皮耶和他父親工作到中夜，葡萄藤要噴灑鈉亞砒酸鹽噴劑，而太多的溶劑可能有害，太少又無法殺滅害蟲。

　　「那就是生活。」巴士泰德太太帶著哲學意味地聳肩說，接著又繼續告訴我更多的大災害，當葡萄寄生蟲毀滅全國葡萄藤的情景。

　　「多年來我們將成功景象又帶回葡萄園。」她宣稱，「而每一年都有這些麻煩……如果不是黑麻疹，就是葡萄葉蚱蜢，或是根蟲，噢，戴拉絲，誰想當葡萄農？」

　　「但是當安全收成後又是多快樂啊！」

　　「你說對了。」她的眼睛因那個想法而發亮，「你該看看那時的我們，那是我們瘋狂喜悅的時刻。」

　　「若不是有連續不斷的危險你就不會覺得如此喜悅。」

　　「那是真的，蓋拉德沒有任何時候像收成時……一定要先受苦，才能享福。」

　　我問蓋柏拉狀況如何。

　　「她很快樂。想想看一直都是賈克。」

　　「你驚訝嗎？」

　　「噢，我不知道。他們自小在一起……一直是好朋友，這女孩突然變成女人了。這男孩成為男人，而自然正等候著他們。是的，我很驚訝的是賈克，雖然我知道她戀愛了，她後來變得十分心不在焉。噢！好吧，就是這麼回事，現在一切都快樂的安頓好了，賈克在聖瓦林會做得不錯。現在他會像我們這裡一樣的工作，因為害蟲散播很快，萬一侵襲聖瓦林就運氣太差了，就像賈克經歷過的事。」

　　「伯爵能及時將聖瓦林給賈克真是太好了，」我說，「來的正是時候。」

　　「有時好上帝向我們證實他的慈愛守護。」

　　我心事重重的回到古堡，我向自己保證，一定是蓋柏拉曾向伯爵談到她的困境，因為她懷了賈克的孩子，他不能同時負擔妻子和母親，所以伯爵把聖瓦林給賈克。現在無論如何杜藍都老到不能經營了，自然這就是這麼回事。

　　我變了，我變得習於相信我想相信的事。

　　在她的單純背後，拉諾是個機靈的婦人，我想她知道我對伯爵漸增的感覺。她對我有些親密，我相信是因為我對吉娜薇薇有她認為是不錯的影響。她是個全力投入的奶媽，唯一重要的事就是那些觸動到她管教者的事。因此法蘭可絲在世時，她一定也是這樣。

　　她很高興我到她的私室來訪，我常常這麼做。她總是準備好咖啡等我，我們一起坐下談天──幾乎都是法蘭可絲和吉娜薇薇。

　　此時當全區的人都在擔心黑麻疹時，拉諾唯一關心的是愛生氣的吉娜薇薇，她的房間似乎是唯一不談論葡萄的地方。

　　「我怕她不喜歡菲利浦先生的妻子。」拉諾說，從她厚眉毛下焦慮的看著我，「她從不喜歡這房子裡的女人，自從……」

　　我不與她眼光相接，我不想聽拉諾告訴我那些我已經知道有關伯爵和克勞蒂的事。

　　我輕快的說：「她母親去世很久了，她一定要從中成長。」

　　「如果她有個兄弟就會不一樣了，不過現在伯爵把菲利浦先生帶到這裡，並且幫他娶了那個女人……」我知道她看見我在花園中和伯爵聊天，正在警告我。

　　「我敢說菲利浦渴望結婚，」我說，「否則他為什麼要呢？你說得好像……」

　　「我說我知道的，伯爵不會再婚，他不喜歡女人。」

　　「我聽到謠傳是他非常喜歡她們。」

　　「喜歡！噢不，小姐。」她語帶苦味的說，「他從不喜歡任何人，一個人可以從他輕視的人中自我取樂。而他好像有一種天性，他愈輕視，他得到的樂趣愈多，如果你能了解我說的，噢，好吧，這與我們無關，你這麼想，你是對的。但是我希望你會很快離開，而且忘記一切關於我們的事。」

　　「我沒有看得那麼遠。」

　　「我想你沒有，」她陶醉的笑著，「古堡本身是個小王國，我不能想像在別處生活……雖然我是在法蘭可絲來此後才來的。」

　　「它一定和克瑞福大不相同。」

　　「這裡一切都不同。」

　　記起那灰暗的公館曾是法蘭可絲的家，我說：「剛到這裡時法蘭可絲一定很快樂。」

　　「法蘭可絲在這裡未曾快樂過，他不在意她，你知道。」她急切的看著我，「他不會在意任何人……只會利用別人，他利用每一個人……他的工人，他們製酒……還有在古堡中的我們。」

　　我氣憤的說：「不過不是一向如此嗎？不可能期望一個人自己在葡萄園中幹活兒，每一個人都有僕人……」

　　「你不了解我，小姐，你怎麼能呢？我說他不愛我的法蘭可絲，那是一樁安排的婚姻。好吧，他們這種情況多半如此，但是這種婚姻有好處的。有些安排甚至有更好的結果，不過這一樁不是。法蘭可絲來此，是因為他的家人認為她是個合適的妻子，她是應家族需要而來。可是她來了，他一點也不在意她。但她……她年輕又敏感……她不了解。所以……她死了。伯爵是個奇怪的男人，小姐，不要誤判這點。」

　　「他……與眾不同。」

　　她悲傷的看著我，並說：「我希望可以向你說明她之前和之後是什麼樣子，我但願你能認識她。」

　　「我也希望。」

　　「有一些她過去寫的小書。」

　　「是的，它們給我一個概念，她是怎樣的人。」

　　「她一直在裡面寫東西，當她不快樂時，這是她最大的喜樂來源。有時她會對我大聲讀，『你記得這個嗎？』她會說，然後我們一起笑。在克瑞福她是個無邪的年輕女孩，但是她嫁了伯爵後，她要學得這麼多又要學得快。如何做古堡的女主人……但是這不是全部。」

　　「當她初來此地時，她的感受如何？」我的眼睛徘徊在拉諾放寶藏的櫃子，那兒有盒子存放著法蘭可絲給她當生日禮物的繡件；那兒有那些揭露真相的筆記本，包含了法蘭可絲的生活故事，我想讀伯爵是如何求愛，我想知道法蘭可絲，不是那個與嚴厲的父親、溺愛的拉諾住在與世隔絕的克瑞福的年輕女孩，而是那個男人的妻子，他已經開始主宰我的生活。

　　「她快樂時她不在小書中寫東西。」拉諾說，「而當她初來此地時有這麼多事令人興奮……這麼多事要做，我甚至很少看到她。」

　　「所以一開始她很快樂。」

　　「她是個孩子，她信任生活……和人。別人告訴她，她很幸運，而她也相信。她被別人說成她很快樂，而她也相信那個。」

　　「從什麼時候她開始不快樂？」

　　拉諾攤開手，低頭看著它們，好像她希望從中找到答案。

　　「她很快就開始明白生活不像她想像的那樣，然後她有了吉娜薇薇，她有了可以夢想的東西。那真令人失望，因為每個人都希望是男孩。」

　　「她對你說心事嗎，拉諾？」

　　「她結婚前什麼都對我說。」

　　「之後就沒了？」

　　拉諾搖頭，「只有當我讀……」她朝櫃子點點頭，「我才明白。她不是個孩子了，她了解很多……她受苦。」

　　「你是說他對她不好嗎？」

　　拉諾的嘴很冷峻，「她需要被愛。」她說。

　　「而她愛他嗎？」

　　「她怕他！」

　　我被她的激動嚇住了，「為什麼？」我問，她雙唇顫抖，轉過身去，我從她的表情看出，她正懷想往事。

　　然後突然她心情改變，她緩緩的說：「一開始，她為他著迷，這是一種他和一些女人相處的方法。」

　　她似乎做了決定，因為她突然站了起來，走到櫃子旁。拿了那把她一向掛在腰間的鑰匙，打開了它。我看到那些筆記本全都整齊的疊在一起，她挑了一本。

　　「讀一讀，」她說，「拿去讀吧，但是不要讓別人看到它……把它安全的拿回來給我。」

　　我知道我該拒絕，我覺得我不僅窺視了她的私生活，還有他的。但是，我不能，我必須知道。

　　拉諾為我擔心，她相信伯爵對我有某種程度的興趣，她以暗示的方式告訴我，這個男人把他的情婦帶回家，把她嫁給他的堂弟，他是個謀殺者。她想告訴我，若是我允許自己和這個男人有牽扯，我也會有危險。用那種方法，她說不出來，但是她警告我，全都一樣。

　　我帶著那本書回到我的房間，我迫不及待的去讀它。當我讀時，我很失望，我期待的是戲劇性的大揭露。這本的開端和我以前讀過的那些沒什麼不同，她在花園中有自己的小花圃，那兒她種著自己的花，種花是多麼的快樂。

　　「我希望吉娜薇薇像我一樣的喜愛它們。」

　　「我的第一株玫瑰，我剪下它們，將它們插在臥室的花瓶中。拉諾說花不能在臥室中過夜，因為它們會吸走你所需要的全部空氣，我告訴她那是無稽之談，但是為了讓她高興，我讓她把它們拿走。」

　　我讀著那些篇章、茫然的搜尋他的名字，一直到接近書末時他才被提到。

　　「洛塞爾今天從巴黎回來，有時我想他瞧不起我，我知道我不像他在巴黎遇到的那些人那麼聰明。我一定要真正努力去學那些他有興趣的事，政治及歷史，文學和繪畫，我希望我不要覺得它們那麼無趣。」

　　「我們今天都去騎馬……洛塞爾、吉娜薇薇和我，他正看著吉娜薇薇，我害怕她會摔下來，她好緊張。」

　　「洛塞爾走了，我不確定到哪兒，但我希望是巴黎，他沒有告訴我。」

　　她對日常生活的描述繼續著，生活雖不平順，她卻很滿意。在古堡庭園中舉行的克麥靳活動似乎讓她很高興，所有的葡萄園工人、僕人和鎮民都參加了。

　　「我做了十個紫羅蘭香袋……緞子和絲綢……它們都被買走了，拉諾說如果我有時間做，我們可以賣出雙倍的數量。吉娜薇薇和我一起在攤子上，我們做的很好。」

　　「今天吉娜薇薇和我在古堡招待小朋友，我們教他們教義問答，我想讓吉娜薇薇了解身為堡主女兒的職責。我們後來談到這件事，情形是如此的平和。我愛傍晚時夜暮低垂，拉諾進來拉下窗簾，點亮燈火。我提醒她，在克瑞福時我多喜歡一天中這個時刻，她在天將暗時進來關上百葉窗，如此我們永遠不會真正看到黑暗。我告訴她這個後，她說：『你充滿了幻想，小白菜。』從我結婚後，她就不再叫我『小白菜』了。」

　　「今天我去克瑞福，爸爸很高興見到我，他說洛塞爾該為窮人蓋一座教堂，我該說服他這麼做。」

　　「我對洛塞爾提起教堂，他問我他們在鎮上已經有了一座教堂，為什麼需要另外一座。我告訴他爸爸說如果他們有一座靠近葡萄園的教堂，他們可以隨時進去禱告，這是為了他們的靈魂好。洛塞爾說他們在工作時應該關心的事是如何對葡萄好。我不知道下次見到爸爸時他會說什麼，他會比以往更不喜歡洛塞爾。」

　　「爸爸說洛塞爾該解雇尚拉平因為他是無神論者，他說藉著繼續僱用尚拉平，洛塞爾赦免了他的罪，他和他的家人都該被送走。當我告訴洛塞爾時他笑了，並說由他來決定誰可替他工作，尚拉平的見解與他無關，也不關我父親的事。有時我想洛塞爾這麼不喜歡爸爸，他寧願他沒有娶我。而我也知道爸爸希望我從未嫁給洛塞爾。」

　　「我今天去克瑞福，爸爸帶我去他的臥室令我跪下和他一起禱告。我想像著爸爸的臥室，它像一個監牢。跪在石板地上是這麼的冷，不久後我覺得抽筋。他怎麼能睡在這個除了稻草之外什麼也沒有的硬床上呢？牆上的十字架是這裡唯一發亮的東西，房間裡除了硬床和祈禱椅什麼也沒有。爸爸在我們祈禱後和我說話，我覺得苦惱……罪惡。」

　　「洛塞爾今天回來了，我很害怕。我覺得如果他靠近我，我會尖叫。他說：『你是怎麼一回事？』我不能告訴他我多怕他。他走出房間，我相信他非常生氣。我想洛塞爾開始恨我了，我和他喜歡的女人多麼不同啊……那女人我相信和他一起在巴黎。我幻想他們穿著透明長袍，笑著並喝著酒……放蕩的女人……快樂又香艷。這真可怕。」

　　「昨晚我很害怕，我想他要到我房間來。我聽到他在外面的腳步聲，他停在門口等著，我想我會恐懼得尖叫，……但是後來他走了。」

　　我來到這本書的最後一篇。

　　它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法蘭可絲這麼怕她的丈夫？為什麼拉諾要給我看這本書？如果她想讓我知道法蘭可絲的生活故事，為什麼她不給我全部的書？我知道那兒還有其它的，是不是拉諾知道透過這些書可以揭發法蘭可絲的生活秘密，而她知道她死亡的秘密？是不是因為這個理由她警告我離開古堡？第二天我把書拿回給拉諾。

　　「為什麼你讓我讀這本書呢？」我問。

　　「你說你想認識她。」

　　「我覺得我比以前更不認識她了，你有其它的書嗎？她是不是到死前都還在寫？」

　　「她寫完這本後就沒有寫什麼了，我常對她說：『法蘭可絲，甜心，你為什麼不在你的小筆記本裡寫點東西？』而她會說：『現在沒有什麼好寫的，拉諾。』當我說：『胡說！』她斥責我，並說我想偷窺。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說，我知道她害怕寫下她感受到的東西。」

　　「但是為什麼她會害怕呢？」

　　「我們不都有些想法是我們不希望被人知道的。」

　　「你是說她不想讓她丈夫知道她怕他？」她微笑，我接下去說：「為什麼她怕他？你知道，拉諾？」

　　她緊抿雙唇，好像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她說話。

　　但是我知道那兒有些不為人知的秘密，而且我相信如果不是她認為我對吉娜薇薇還有些用處，她早就會叫我離開古堡，因為她怕我，不過我知道為了吉娜薇薇的緣故她會心甘情願的犧牲我。

　　她知道伯爵某些事並試著告訴我，她是不是知道他殺了他的妻子？

　　想要知道一切的慾望變成了一種固執的想法，但是這不僅是想要知道一切的慾望，更是一種想證明他是清白的絕望需求。

　　※※※

　　我們正在騎馬，吉娜薇薇用她非常慢的英文告訴我她接到廢物的消息。

　　「她好像變成一個重要人物，小姐，我等會兒會把她的信給你看。」

　　「我真高興她已經快樂的安頓好了。」

　　「是啊，她正陪伴泰拉康德夫人，而泰拉康德夫人非常欣賞她。他們住在一幢不錯的大廈中，不像我們的這麼古老而且更文雅。泰拉康德夫人舉行橋牌派對，老廢物常加入他們幫忙計數，這讓她有機會加入當地社會，這是她該有的權利。」

　　「嗯，結局圓滿，一切都圓滿。」

　　「還有，小姐，你一定很高興知道泰拉康德夫人有一個侄子，是個迷人的男人，他非常喜歡廢物，我一定要給你看她的信，她寫到他的時候好害羞。我真心相信不久後她可望成為侄子夫人。」

　　「唔，我非常高興，我不時想到她。她這麼突然的被辭退，這都是因為你的頑皮。」

　　「她提到爸爸，她說她非常感激他為她找到這麼合意的職位。」

　　「他……找的？」

　　「當然，他安排她到泰拉康德夫人那兒，他不會把她趕出去就算了，或者他會？」

　　「不會，」我肯定的說，「他不會趕她出去。」

　　那是個非常快樂的早晨。

　　下一個星期中氣氛明顯得變輕快了，黑麻疹被擊敗了，那些期待著成功的葡萄園和小鎮又恢復了歡樂。

　　邀請函送到古堡，請他們參加一個遠親的婚禮，伯爵說他擦傷太嚴重不能去──他仍持著手杖──菲利浦和他的妻子一定要代表他們家族的這一系。

　　我和道克勞蒂討厭並痛恨這個離開讓伯爵留在古堡中的想法，當她和伯爵走過時，我正在一個有圍牆的小花園中。我們沒有看到對方，但是我聽到他們的聲音──她的聲音非常好認，因為高八度，而且她生氣時聽得特別清楚。

　　「他們期待的是你！」

　　「他們會了解的，你和菲利浦會解釋我的意外。」

　　「意外！一點擦傷！」他說了什麼我沒有聽到，然後她繼續：「洛塞爾……求求你。」

　　「我親愛的，我將留在這兒。」

　　「你現在不聽我的，你好像……」

　　他的聲音很低，幾近於安慰，在他說完之前，他們已走出我的聽力範圍外。無疑的他們之間存有關連，我悲傷的想著。

　　但是克勞蒂和菲利浦去了巴黎後，我將疑慮恐懼扔到一旁準備享受克勞蒂的不在。

　　白日很長而且也充滿陽光，葡萄正在開花，每天我帶著一種參與的心情起床。我一生中從未如此快樂，但是我知道我的快樂像四月日子的可信度，我可以有些驚人的發現，也可能被逐退。一刻之間天空可能變暗陽光完全被遮蓋，當陽光在時，要盡情享用。

　　當菲利浦和克勞蒂離開後，伯爵更頻繁的造訪畫廊，有時我幻想他在逃避某事，我追究並渴望發現。有幾次我在他諷刺的笑容後瞥見了不同的人，我甚至有個念頭：他像我一樣的喜歡這種會面。

　　當他離我而去時，我會回復理智，對自己笑問：你還準備欺騙自己多久？

　　對於發生的一切我有一個簡單的解釋：古堡中沒有人令他高興，所以他找到我，還有我對工作興趣的熱忱。我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況且他對繪畫有興趣，又有知識。我記起法蘭可絲日記的感傷篇章，她一定試著去學他感興趣的東西。可憐害怕的小法蘭可絲，為什麼她會害怕？

　　有時他的臉會帶著邪惡的陰沉下來，我想像那可能嚇到一個柔弱單純的女人。他甚至可能有些許虐待狂，好像他喜歡諷刺並帶給別人不舒服。不過他的那些表情對我而言就像某種生命的表層，覆蓋了他的本性──就如缺乏照顧會損毀一幅畫似的。我相信畫經由修復可重現原始美，性格也可以，不過一定要對畫作有所了解，一種有信心但謙虛的態度，甚至在企圖修復一個人之間，要有能力去彩繪。

　　我很高傲，一如吉娜薇薇說的像個家庭教師似的。我真的以為只因我可將昔日光彩重現畫作，就能改變一個人嗎？

　　但是我被那想認識他的渴望所迷惑，想探索那諷刺面具之後，想改變那帶著某種苦味的嘴，但是在我能達到這些之前……我一定要認識我的對象。

　　對那曾經和他結婚過的女人他是什麼感覺？他毀了她的生活，她毀了他的嗎？當往事隱沒在秘密中時，一個人怎麼知道一切？

　　我沒見到他時，日子是空虛的。而那些相會又好像很短，留給我歡欣鼓舞的喜樂是我生命中從未體會過的。

　　我們談論繪畫、古堡、這個地方的歷史，以及路易十四、十五統治時古堡的光輝歲月。

　　「然後改變來了，沒有任何東西和以前一樣，勞森小姐，『革命如洪水。』路易十五說，洪水來了，帶著他的繼承者走上斷頭台，也將我們許多人和他一起帶走，我自己的曾曾祖父就是其中之一。我們很幸運沒有失去產業，如果我們離巴黎近些一定會有這種下場。不過你讀過有關聖吉娜薇薇的奇蹟及她如何拯救我們免於災難。」他語調輕鬆，「你正在想也許我們不值一救。」

　　「我沒想那種事。事實上我在想家產落入外人手中多可悲，追溯幾百年前的家族史真有趣。」

　　「也許大革命做了一些好事，如果他們沒有侵入古堡損毀圖畫，我們就不需要你服務了。」

　　我聳聳肩：「如果圖畫沒受損，它們當然不需要修復，它們也許需要清理……」

　　「但是你也許不會來這兒，勞森小姐，想想這點。」

　　「我確信和這個相比大革命是較大的慘事。」

　　他笑了，這時他不一樣了。在面具下我瞥見一個輕鬆的人，這是個美好的時刻。

　　菲利浦和克勞蒂不在時，我每晚加入他和吉娜薇薇的晚餐。我們之間的對話很生動，吉娜薇薇以困惑的表情看著，不過拉她加入的打算並不太成功，她像她的母親，似乎怕著他。

　　然後，一天傍晚我們下去晚餐時他不在那裡。他沒留口信說他下來，但是我們等了二十分鐘後，晚餐端上來，我們獨自吃了。

　　我覺得很不安，我不斷幻想他在樹林中受傷倒地甚或更糟，如果某人曾試圖殺他並失敗，他們再試一次不是很合理嗎？

　　我試著吃，試著掩飾我的不安，而吉娜薇薇並沒有分擔我的憂慮。當我可以回房獨處時，我很高興。

　　我來回走動，坐在窗邊，我無法休息。有一刻很瘋狂，我想走到馬廄牽一匹馬去尋找他。我怎能在夜晚如此做呢？我有什麼權力去管他的事？

　　當然，我提醒自己，對我像個親切友伴似的伯爵是個體弱有病的人。他已經從意外中復原了，當他坐困城堡時找我來替代他的朋友。

　　為什麼我沒有看清這一點？

　　我入睡時已黎明，女僕送早餐到我房裡來時，我懷著一份暗暗的焦慮看著她是否聽到任何壞消息，但是她像以往般的平靜。

　　我來到畫廊感到又累又緊張，沒有心情工作。不過我告訴自己如果有任何事不對勁，我早該聽說了。

　　我到那裡沒多久，他就進了畫廊。我看到他時吃了一驚，而他則奇怪的看著我。我不假思索的說：「噢……那麼你沒事吧？」

　　他面無表情，卻仔細端詳我。

　　「我很抱歉昨晚晚餐時未與你碰面。」他說。

　　「噢……是的，我……猜想……」我是怎麼一回事？我竟然像我向來輕視的傻女孩似的結結巴巴。

　　他不停的看著我，我肯定他已察覺到失眠的痕跡。我真是個笨蛋！他出去拜訪朋友時，我期待他向我解釋嗎？當然他會出去，因為他的意外，他只有將自己困在古堡中。

　　「我相信，」他說，「你關心我的安全。」

　　他知道我的感覺狀態一如──或許更勝於──我自己的了解嗎？

　　「告訴我，你是否想像我被射穿心臟……不，頭部，因為我相信你會偷偷的認為，勞森小姐，我的心是塊石頭。某方面來說是個優點，子彈打不穿石頭。」

　　我知道否認我的關心是沒有用的，所以我在答覆時默默的承認：「如果你曾被射殺一次，這似乎很合理去想像它再度發生。」

　　「那就太巧合了，你不以為嗎？一個人射兔子時正好射中我的馬，這是一種一生只會發生一次的事，而你卻期待在幾星期內發生兩次。」

　　「那兔子理論也許不是事實。」

　　他坐在那幅他祖先戴著綠寶石的畫像下的沙發上，端詳著坐在高凳上的我：「你在那兒舒服嗎，勞森小姐？」

　　「謝謝你。」我可以感覺到活力又回到我的身體，每一件事又令我快樂了，現在我只有一個恐懼，我洩露自己了嗎？

　　「我們談過繪畫、古堡、老家族、大革命，但是從未提過我們自己。」他近乎溫柔的說。

　　「我確信那些主題都比我個人有趣多了。」

　　「你真的那麼想嗎？」

　　我聳聳肩──我從我周圍的人那兒學得的一個習慣，對一個困難的問題這是個很好的替代答案。

　　「我所知道的就是你父親去世，你替代他的職位。」

　　「沒有什麼好知道的，我的生活就像許多與我同階級同處境的人一樣。」

　　「你從未結婚，我在想為什麼。」

　　「我也許會像那個英國賣牛奶的女孩般回答，『沒人求婚，先生。』她說。」

　　「我覺得這個非比尋常，我確定你可以成為某個幸運男人的最佳妻子，只要想像一下你會多有用，他的圖畫可以一直保持完美狀況。」

　　「如果他沒有一幅怎麼辦？」

　　「我確信你很快就會補救這個疏漏。」

　　我不喜歡這個會話中的詼諧，我想像他在開我玩笑，從我的新感情觀點，在這個主題上我不在意被諷刺。

　　「我很驚訝你竟然擁護婚姻。」話一出口，我立刻希望我沒說。我臉紅並口吃：「我很抱歉……」

　　他微笑，諷刺消失了。

　　「我不驚訝你會吃驚。告訴我D代表什麼？D勞森小姐，我想知道，它是個不普遍的名字。」

　　我解釋我父親叫戴尼爾、我母親叫艾麗絲。

　　「戴拉絲，」他重覆我的名字，「你在笑？」

　　「是你說它的方式……重音放在最後一個音節，我們把它放在第一音節。」

　　他又試一遍，對我微笑著，「戴拉絲，戴拉絲。」他讓我覺得他喜歡叫它。「你自己有個不普通的名字。」

　　「自從第一個法蘭克王之後……我的家族多年來沿用它，我們曾是王室，你知道，我們偶爾有一個路易、一個查爾斯、一個亨利，但是我們一定有我們的洛塞爾。現在讓我告訴你，你多錯誤的讀我的名字。」

　　我說了它，他笑了，叫我再說一次。

　　「非常好，戴拉絲，」他說，「不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做的很好。」

　　我告訴他我的雙親，以及我如何幫父親工作。多少它變得主宰了我的生活，讓我在婚姻之外，他提到這個。

　　「或許這樣比較好，」他說，「那些未婚的人後悔錯失了它，但是那些已經有了的，經常更加悔恨。他們渴望及時回頭，未曾做過已做的事。嗯，那就是生活，不是嗎？」

　　「也許就是這樣。」

　　「以我自己為例，我二十歲時和一個為我選好的女人結婚，我們的家族就是如此，你知道。」

　　「是。」

　　「這些婚姻通常是成功的。」

　　「而你的是嗎？」我的聲音近似耳語。

　　他沒有回答，我快快的說：「我很抱歉，我太無禮了。」

　　「不，你該知道。」

　　我在想為什麼，接著我的心臟開始不安的跳著。

　　「不，這個婚姻不成功，我想我沒有能力做個好丈夫。」

　　「當然一個男人可以……如果他想的話。」

　　「勞森小姐，一個自私、不能容忍、沒有耐性又濫交的男人可以成為一個好丈夫？」

　　「只要停止自私、不能容忍等等。」

　　「而你認為一個人可以關掉這些令人不悅的特質就像關水龍頭？」

　　「我想一個人可以試著壓抑它們。」

　　他突然笑了，我覺得很愚笨。

　　「我逗樂你了？」我冷冷的說，「你要聽意見，我說了。」

　　「這絕對是實情，當然，只要我能伸展我的想像力去想像你擁有令人不悅的性格，我就能夠想像出你可以壓抑它們。你知道我的婚姻是多不幸的結束。」

　　我點點頭。

　　「我當丈夫的經驗說服我，我該永遠放棄這個角色。」

　　「也許你很明智做了這個決定。」

　　「我相信你會同意。」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如果他的疑慮是對的，我讓自己對他的感情變得太深，我該受到警告。我覺得羞辱及受傷，我迅速的說：「我對我注意到的一些古堡牆面有興趣，它讓我想到在那石灰漆下也許有一些壁畫。」

　　「噢？」他說，我想他對我說的話沒有注意聽。

　　「我記得我父親在諾森伯蘭一幢古老大廈的牆上有個奇蹟式的發現，它是一幅很棒的畫被隱藏了幾世紀，我覺得這兒必定有類似的發現。」

　　「發現？」他重覆的說，「是嗎？」

　　他在想什麼？和法蘭可絲暴亂的婚姻生活？但是它曾暴亂嗎？深深的不快樂、全然的不滿意，因此他決定絕不再冒這種風險。

　　我意識到一股強烈的熱情淹沒了我，我想：我能做什麼？我怎能丟下這個，回到英國……回到一個沒有一個充滿秘密古堡，一個我渴望恢復快樂的伯爵的新生活。

　　「我想要貼近看那些牆壁。」我繼續說。

　　他幾乎發怒的說，好像要否認他前面說的一切事物：「戴拉絲，我的古堡和我自己任你處置。」

第九章

　　幾天後，菲利蒲和克勞蒂從巴黎回來，我和伯爵間滋生的親密感好似從未發生過。克勞蒂和他常一起騎馬，菲利浦不那麼喜歡坐在馬鞍上。有時我從房間的窗戶看到他們一起說說笑笑，我記起舞會那晚我聽到他們之間的對話。

　　那麼，現在她嫁給菲利浦，她的家在古堡了，她是女主人──雖然不是伯爵的妻子。

　　我很快就了解了她的規矩。她回來後的那天，離晚餐還有十五分鐘時，我的門上傳來敲門聲，我很驚訝的看到女僕端著我的餐盤。在菲利浦和克勞蒂不在時我都在廳室用餐，而我已經換好棕色絲質服裝準備好要走了。

　　女僕將食物放在小桌子上時，我問她是誰叫她端來的。

　　「夫人命令的，波蘭格派珍妮去換桌子，因為她已經為你安排了一個地方。夫人說你會在自己的房間用餐，波蘭格在廚房說她怎麼會知道？你已經和伯爵先生及吉娜薇薇小姐一起用餐了。嗯，都是夫人的命令。」

　　我覺得我的眼睛閃著憤怒，我必須設法在女僕前隱藏。

　　我幻想他們走進餐室，我想像他環顧四周找我，當他發現我不在時，他驚訝不已。

　　「勞森小姐呢？」

　　「我叫他們送去她的餐盤，她不能期望和我們同桌進食。畢竟，她不是客人，她是受雇到這裡工作。」

　　我看到他的臉因輕視她及關懷我而沉下去，「真是胡說八道！波格蘭，另一個位子，拜託。立刻去勞森小姐的房間，告訴她我期待她出席晚餐。」

　　我等著，盤子裡的食物漸漸變冷了。

　　它沒有如我希望的發生，沒有任何口信。

　　現在，如果我能回頭看看，我是怎樣一個傻瓜呵！這個女人是他的情婦，他將她嫁給菲利浦，這樣她能夠留在古堡中又不引起謠言，因為他聰明的足以看出他承受不起任何謠言了，即使是古堡中的國王還是得小心一些。

　　至於我──我是一個全力投入工作的古怪英國女人，在身體不適，坐困古堡時，偶爾和她談談話倒蠻好玩的。

　　※※※

　　我在睡夢中驚醒，在恐懼中清醒，因為有人在我的房中，就在我的床尾。

　　「小姐，」吉娜薇薇爬向我，手中拿著點燃的蠟燭。「我聽到輕敲聲，小姐，僅僅幾分鐘前，你說過來告訴你。」

　　「幾點鐘？」

　　「一點鐘，它吵醒我，嗒……嗒……我很害怕，你說我們得過去瞧瞧……一起。」

　　我將腳套進拖鞋中，匆忙穿上睡袍。

　　「我希望是你想像的，吉娜薇薇。」

　　她搖搖頭，「就像以前，嗒……嗒……好像某人想要讓你知道他們在那兒。」

　　「哪裡？」

　　「到我房間，我能在那裡聽到。」

　　我跟著她穿過古堡到育兒室，它位於古堡最老舊的部分。

　　我說：「你吵醒拉諾了嗎？」

　　她搖搖頭，「拉諾一旦睡著就起不來，她說只要她睡著了就睡得像死人一樣。」我們進入吉娜薇薇的房間並傾聽，那兒寂靜無聲。

　　「等一下，小姐。」她求道，「它停下又繼續。」

　　「從哪個方向？」

　　「我不知道……下面，我想。」

　　地牢正在古堡這個部分的正下方，吉娜薇薇知道的，像她這樣有想像力的女孩，這個事實正好給她一些想法。

　　「很快又會再有，我知道它會。」吉娜薇薇說，「那裡，我想我聽到……」我們緊張的坐著，聽著，一隻鳥在萊姆樹上鳴叫。

　　「那是隻貓頭鷹。」我說。

　　「當然是啊，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那裡！」

　　接著我聽到了，嗒嗒，輕聲然後大聲。

　　「在下面。」我說。

　　「小姐……你說你不害怕的。」

　　「我們過去看看，是否可以發現是怎麼一回事。」

　　我拿過她的蠟燭，邁步走下樓梯到底下的樓層。

　　吉娜薇薇對我的勇氣的信心給了我那種特質，我本來在這種夜晚走過古堡會很不安的。

　　我們到達槍械陳列室的大門，停在那兒傾聽，很清楚的我們聽到一個聲音，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我感覺皮膚上冒出個雞皮疙瘩。吉娜薇薇抓著我的手臂，在燭光下我看到她驚恐的眼睛，她正要說話，但是我搖搖頭。

　　然後聲音又出現。

　　它是從地牢下傳來的。

　　再也沒有比轉身回房更令我想做的事，我確信吉娜薇薇也有同感，但是她不曾預期我有這種舉動，我不能告訴她我也害怕。在白天大膽不算什麼，但是在死寂的夜裡處於一座古老城堡的地牢中又是另一回事。

　　她指著旋轉石梯，抓住我的長裙，放在握著蠟燭的手中，因為我需要另一隻手抓繩索欄杆，我帶路走下樓梯。

　　吉娜薇薇在我身後，突然踉蹌向前倒，幸好她倒在我身上，如此止住她失足趺下樓梯，她稍稍尖叫一下，接著立刻用手摀住嘴。

　　「沒事，」她耳語，「我被睡袍絆倒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拉高它。」

　　她點頭，有幾秒鐘我們站在旋轉梯上試著讓自己穩住，我的心不安的跳著，我知道吉娜薇薇也一樣，我相信有一刻她會說：「我們回去吧，這裡什麼也沒有。」我會非常願意從命。但是一些對我的無敵精神的堅定信念制止她說話。

　　現在四下完全安靜了，我靠著石牆，與吉娜薇薇抓著我臂膀的熱手相對隔著衣服我可以感覺到陰冷，她沒有看我。

　　這很荒謬，我想到，我在夜裡漫遊古堡做什麼？假如伯爵發現我的話，我看起來多像個傻瓜啊！我現在該立刻回房間，在早晨時報告夜裡聽到的聲音。不過如果我這麼做，吉娜薇薇會以為我怕了，其實她也沒想錯。如果現在我不再走下去，她會失去對我的尊重，那是我相信讓我對她有些權威的東西。若是我要幫忙她征服那些使她舉止怪異的邪神，我必須保有權威。

　　我將裙子拉高，步下階梯，到達底層後，推開地牢有鐵釘裝飾的大門。那暗洞在我們面前打開，這個景象使我比以往更抗拒進去。

　　「這就是聲音傳出來的地方。」我耳語。

　　「噢……小姐……我不能走進那裡。」

　　「它只是老監牢。」

　　吉娜薇薇用力拉我的手臂：「我們回去吧，小姐。」

　　只靠燭光引導走到那兒去是很愚蠢的，地面不平，而且吉娜薇薇在樓梯上差點跌倒是個警告，那兒將會有多大的危險啊！我是這麼告訴自己。不過實情是這地方的陰森寒冷使我的直覺叫我回頭。

　　我舉高蠟燭，看到潮濕的牆上黴菌滋生，黑暗好似無止盡的延續，我可以看到一、兩個監牢有著巨大的鐵鏈，那是禁錮泰拉泰爾的男囚及女囚的。

　　我說：「有人在這兒嗎？」

　　我的聲音詭異的迴響著，吉娜薇薇把她的身體壓在我身上，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抖動。我說：「沒人在這裡，吉娜薇薇。」

　　她早就準備接受這個想法，「我們走吧，小姐。」

　　我說：「我們在天亮後再來看看。」

　　「噢，是……是……。」

　　她抓緊住我，把我拉出去。我想要轉身快速離開此地，但是在那幾秒我卻查覺到一個可怕的幻覺。我可以輕易相信在黑暗中的某處某人正看著我……引誘我向前……走進黑暗中進入某種毀滅中。

　　「小姐……來啊！」

　　這感覺過去了，我轉身。當吉娜薇薇在我前面爬上樓梯時，我覺得我的腳好似鉛做的，我幾乎舉不起它們，我差一點以為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好像有一隻冰冷的手將我抓回幽暗中，這都是幻想，我的喉嚨緊縮使我幾乎不能呼吸，我的心臟在胸腔中沉重無比，蠟燭不規則的搖動著，有一刻我害怕地以為它要熄滅，我覺得我永遠也到不了樓梯頂端，這向上攀爬不會超過一分鐘左右，但是看起來卻像是十分鐘，我在樓梯頂端喘著氣……這個房間外就是秘密地牢。

　　「來啊，小姐。」吉娜薇薇說，她的牙齒打顫，「我冷。」

　　我們爬著樓梯。

　　「小姐，」吉娜薇薇說，「我今晚可以待在你房裡嗎？」

　　「當然可以。」

　　「如果我回去，我……我可能吵到拉諾。」

　　我沒指出拉諾絕不會被吵醒；我知道她也分擔了我的恐懼，害怕獨自去睡。我清醒的躺了許久，回味這夜間探險的每一刻。

　　我告訴自己，對未知的恐懼是承襲自我們野蠻的祖先，我到底怕地牢中的什麼？過去的鬼魂？某些在孩子氣的想像中下存在的東西？

　　不過當我真的睡著後，我的夢中不時出沒那輕敲的聲音，我夢到一個年輕女人困死於暴行無法安息，她想回來向我清楚的解釋她是怎麼死的。

　　嗒！嗒！

　　我在床上一驚而起，是女僕端來我的早餐。

　　吉娜薇薇一定早就起來了，因為她已不在我房中。

　　※※※

　　第二天中午我獨自到地牢去，我曾想叫吉娜薇薇陪我，但是她卻不見蹤影，因為我對自己前晚的恐懼有些慚愧，我想向自己說明那兒沒什麼好怕的。

　　何況我聽到吉娜薇薇提起的輕敲聲，我很願意去發掘那是什麼。

　　這是個陽光普照的日子……一切事物在陽光下多不同啊，即使是那老台階在牆上窄縫透進的光線下，也不再完全黑暗。它看來陰氣森森，是當然的，但完全不同於僅靠一隻小蠟燭的光。

　　我到達地牢的入口，站住瞪著陰暗處。即使在一年中最明亮的日子也不容易看清，不過在我站著窺視一會兒之後，我的眼睛變得適應幽暗了。我可以看出幾個稱之為監牢洞口的輪廓，而我向前踏入地牢時，那厚重大門在我後面關上了，我無法壓抑的小聲尖叫，因為一個黑影由後方陰森森的靠近我，一隻手抓住我的臂膀。

　　「勞森小姐。」

　　我喘著氣，伯爵站在我身後。

　　「我……」我開始說，「你嚇到我。」

　　「我好笨，門關了多暗啊。」他仍然沒開門，我查覺到他非常貼近我。

　　「我在猜誰在這裡，」他說，「我也許該知道是你，你對古堡這麼有興趣，所以很自然的你愛去探險……而且像這種陰森的地方一定特別有吸引力。」

　　他將一隻手放在我的肩上，如果那一刻我想抗議，我一定做不到。我充滿了恐懼──更多的害怕，因為我不知道我恐懼什麼。

　　他的聲音聽來貼近我的耳朵，「你希望發現什麼，勞森小姐？」

　　「我不太清楚。吉娜薇薇聽到吵鬧聲，昨夜我們下來尋找，我說過我們會在白天再來。」

　　「所以她也來了？」

　　「她也許會來。」

　　他笑了。

　　「吵鬧聲？」他說：「什麼吵鬧聲？」

　　「一個輕敲聲，吉娜薇薇以前提過。她到我房間來，因為我有興趣，我說過如果她又聽到，我們會去調查。」

　　「你可以猜出那是什麼。」他說，「一些紅毛蛀蟲在古堡下面安排了一場大酒席，我們以前也遭遇過。」

　　「噢……我明白了。」

　　「它也曾發生在你身上，一定。你一定在一些高貴的英國住家中與它照過面。」

　　「當然，但是這些石牆……」

　　「這個地方有許多木頭。」他把手從我身上抽開，走到大門旁，推開它，現在我可以看清楚些，這神秘的洞穴、可怕的環扣、鐵鏈……還有伯爵，看來蒼白，我想著。他的表情比平時還模糊，「如果我們這裡有些蛀蟲的話，這代表麻煩。」他愁眉苦臉並聳著肩。

　　「你會進行一次檢查？」

　　「即時，」他說，「也許在葡萄收成後。這群無賴要花上一大段時間才能把這個地方敲光，十年前這兒才全面檢查過一次，應該不會有太多的麻煩。」

　　「你懷疑這個？」我問，「這就是你來檢查的原因嗎？」

　　「不，」他說，「我看你走下樓梯，就跟下來，我以為你也許有個發現。」

　　「發現？哪一種發現？」

　　「一些被掩蓋的藝術作品，你記得你告訴我的嗎？」

　　「在這下面？」

　　「一個人永遠也不確定寶藏埋在哪兒，會嗎？」

　　「不，我認為不會。」

　　「此刻，」他說，「我們不提任何輕敲聲的事。我不希望蓋提爾提到，他會立刻找來專家，我們得等到收成後，你絕對想不到，勞森小姐，等你親眼看過後你會知道葡萄收成時這兒有多狂熱激動。在這種時刻，古堡裡是找不到工人的。」

　　「我可以告訴吉娜薇薇你對她聽到的輕敲聲的答案嗎？」

　　「好，告訴她。告訴她去睡覺，別聽它。」

　　「我會。」我說。

　　我們一起走上樓梯，而且，一如往常在他陪伴下我的感覺是混雜的，我覺得我好像被捉到在窺探，但是另一方面因為再次和他談話而受到鼓舞。

　　※※※

　　第二天我們一起騎馬時，我向吉娜薇薇解釋。

　　「蛀蟲，」她大叫，「什麼，它們和鬼差不多壞。」

　　「胡說，」我笑了，「它們是有形的東西，可以被毀滅。」

　　「否則它們毀掉房子，噁心，我不喜歡我們有蛀蟲的這個想法，它們在敲什麼？」

　　「它們用觸腳在木頭上敲好吸引配偶。」那讓吉娜薇薇笑了，我們變得很愉快，我看到她鬆了一口氣。

　　那是可愛的一天，整個早上都有間歇性的豪雨，草地和樹木聞起來特別清晰。

　　那些經過嚴格修剪，百分之九十的果實都已擠除的葡萄看起來美好又健康。只有最好的留下來，如此它們會有足夠的空間吸收陽光，變得甜美，成為真正的古堡醇酒。

　　吉娜薇薇突然說：「我希望你來晚餐，小姐。」

　　「謝謝你，吉娜薇薇，」我說，「但是我不能不請自來，而且無論如何我非常滿意在房中用餐。」

　　「爸爸和你常一起談話。」

　　「很自然。」

　　她笑了。

　　「我希望她沒來此地，我不喜歡她，我不認為她會喜歡我。」

　　「你是指你的克勞蒂嬸嬸？」

　　「你知道我指的是誰，而且她也不是我嬸嬸。」

　　「這麼稱呼她方便些。」

　　「為什麼？她不比我大多少。他們好像忘了我已經長大。讓我們到巴士泰德公館去，看看他們在做什麼。」

　　當她談起克勞蒂時，她的臉現出不滿的線條，然而想到要去巴士泰德家她的臉又變了。因為我害怕她那些突發的情緒，我很願意將巴洪尼轉向他們房子的方向。

　　我們在花園發現伊凡和瑪歌，他們手中掛著籃子，一邊彎腰重覆查看前方的小路，一邊用單薄、孩子氣的聲音唱歌，並不時互相大叫。

　　我們將馬繫在柱子上，吉娜薇薇跑向他們，問他們在做什麼。

　　「你不知道？」她問，她正處於她幼小生命中的一個階段，認為那些對她所知事物一無所知的人非常無知。

　　「蝸牛！」吉娜薇薇大叫。

　　伊凡抬頭看她，露齒一笑，伸出籃子讓她看，裡面放了幾隻蝸牛。

　　「我們會有一頓大餐。」他告訴她。

　　他站起來開始又跳又唱：

　　Cetait un petit bonhomone mron
　　Cetait un peit bonho mone……
　　Qui allait a Montbron……

　　他尖叫：「看這個，他永遠到不了蒙特布朗，來吧，溫和的小東西。」他對吉娜薇薇露齒一笑，「我們會有一頓蝸牛大餐，雨水把它們帶出來。拿一隻籃子過來幫忙。」

　　「在哪裡？」吉娜薇薇問。

　　「噢，珍尼會給你一個。」

　　吉娜薇薇跑到後面繞進廚房，珍尼正在那兒準備菜肉濃湯，我想著自她進了這房子後她變了好多。

　　「你一定要來參加這個盛宴，戴拉絲小姐。」他說。

　　「至少還有兩個星期。」瑪歌尖叫。

　　「我們養它們兩個星期，然後用大蒜及荷蘭芹烹調，」伊凡懷念的用手輕撫胃部，「好吃！」

　　然後他開始對自己哼唱他的食用蝸牛歌，這時吉娜薇薇帶著籃子回來，我則進屋和巴士泰德太太談天。

　　※※※

　　兩周後孩子撿的蝸牛可以吃的時候，我和吉娜薇薇受邀到巴士泰德公館，他們為簡單場面製造慶祝儀式的習慣非常可愛，而且都是為了孩子著想。我想這是個多妙的點子，因為在那些時光中吉娜薇薇總是比較快樂，而她快樂時舉止就會改進。

　　但是當我們騎去時，遇到了克勞蒂，她看來正從葡萄園出來。我在她看到我們前先看到她，她臉孔緋紅，表情很陶醉，我被她的美再度震驚。不過，當她看到我們時，她的表情變了。

　　她問我們去哪裡，我告訴她我們受邀到巴士泰德家。

　　當她繼續向前騎後，吉娜薇薇說：「我相信她想禁止我們去，她認為她是這兒的女主人，但是她只是菲利浦的妻子，她的行為好像……」

　　她的眼睛變窄了。我想著：她不像我們認定的那麼無知，她知道這個女人和她父親的關係。

　　我什麼也沒說，一路騎到巴士泰德公館，伊凡和瑪歌正等著我們，大喊大叫的向我們問好。

　　這是我第一次吃蝸牛，他們全都嘲笑我的抗拒。我相信它們很美味，但是我卻無法如派對中其它人般，那麼熱衷的吃它們。

　　孩子們談到蝸牛，以及他們如何央求他們的守護神派來雨水沖出它們，吉娜薇薇則熱心的傾聽他們所有的談話。她叫得像其它人一樣的大聲，他們唱食用蝸牛歌時也加入。

　　尚皮耶在中途進來，我最近較少見到他，因為他在葡萄園中是那麼的忙，他像平日般慇勤的向我問好，我有些驚覺得注意到他進來時吉娜薇薇的轉變，她似乎脫去了孩子氣，我明顯的看到她渴望著傾聽他所說的一切。

　　「來，坐在我旁邊，尚皮耶。」她大叫，而他毫不猶豫的拉了把椅子到桌邊，插入她和瑪歌之間。

　　他們談著蝸牛，尚皮耶以他豐厚的男高音為他們歌唱，當吉娜薇薇看他時，他立刻將注意力移向我，吉娜薇薇叫道：「我們的古堡中有蛀蟲，如果它們是蝸牛我不在意，蝸牛會跑到室內嗎？它們會不會用它們的殼去敲打？」

　　她拚命爭取他的注意，而她辦到了。

　　「蛀蟲在古堡？」他問。

　　「是啊，它們敲打。小姐和我在夜裡下去查看，是不是？我們直下地牢，我很害怕，小姐不會，沒有什麼事會嚇到你，小姐，這會嗎？」

　　「蛀蟲當然不會。」我說。

　　「但是直到爸爸告訴你，我們才知道那是蛀蟲。」

　　「蛀蟲在古堡，」尚皮耶重覆道，「紅毛？那會使伯爵先生陷入苦境，我發誓。」

　　「我從未見過他陷入苦境而他當然不會受此苦惱。」

　　「噢，小姐，」吉娜薇薇叫著。「是不是很可怕……在地牢下，而我們只有蠟燭，我確定有人在那兒看著我們，我感覺到它，小姐，我真的有。」孩子們圓睜雙眼注意的傾聽著，吉娜薇薇無法抗拒將趣味焦點放在她身上的誘惑。「我聽到吵鬧聲……」她接下去，「我知道下面有鬼，某人曾是囚犯被監禁後死了，他的靈魂無法安息……」

　　我看出來她太興奮了，有一股歇斯底里在她體內升起，我看了尚皮耶一眼，而他點了點頭。

　　「嗯，」他大叫，「誰要跳食用『蝸牛進行曲』？飽食完畢後再跳舞向它們致敬再合適不過了，來，吉娜薇薇小姐由我們領頭。」

　　吉娜薇薇敏捷的跳起來，她的臉蛋兒發紅，眼睛發亮，將手放入尚皮耶的，她在屋內飛舞。

　　※※※

　　我們在四點左右離開巴士泰德公館，我們進古堡後，一個女僕跑來見我，告訴我泰拉泰爾夫人希望盡速在她的閨房中見我。

　　我沒換衣服穿著我的騎馬裝直接去見她。

　　我敲她寢室的門，聽到她的聲音很低沉的吩咐我進去，我照辦。在那放著四柱大床，上懸孔雀藍絲帳；有著精緻傢俱的房間中卻不見她的蹤跡。

　　我注意到一扇開著的門，她從裡面叫我：「在這裡，勞森小姐。」

　　她的閨房是一間相當於她寢室一半大的房間，裡面放著一個大鏡子、浴盒、化妝台、椅子、沙發並且含有過濃的香味。她自己斜躺在沙發上裹著一件淡藍色絲長袍，她黃色的頭髮披在肩上，我恨向自己承認，但是她看來非常的美麗又誘人。

　　她端詳著自己伸出藍袍外的一隻裸足。

　　「噢，勞森小姐，你才剛進來，你到過巴士泰德家？」

　　「是的。」我說。

　　「當然，」她繼續說，「我們不排斥你和巴士泰德的友誼。」

　　我困惑的看著，她帶著微笑的強調：「當然不會，他們替我們製酒，你替我們清圖畫。」

　　「我看不出關聯性。」

　　「我確信你可以，勞森小姐，如果你考慮一下，我正在想吉娜薇薇，我想伯爵先生不希望她這麼所謂的……親密友善與……他的僕人。」我正要抗議，她很快又接下去說，而且在她的聲音中有一種近乎柔和的語氣，好像她正試著讓這變得對我容易些。「也許我們這兒保護我們的年輕女孩勝於你們在英國，我們覺得允許他們太自由的與那些非他們階級的人相處是不智的，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會變得……複雜，我確信你明白的。」

　　「你是在建議我阻止吉娜薇薇拜訪巴士泰德家？」

　　「你也同意那是不智的？」

　　「我想你太看得起我了，我確信我無法制止她做她想做的事。我只能叫她來找你，這麼的話你可以把你的心意讓她知道。」

　　「但是你陪她去見那些人，因為你的影響……」

　　「我相信我阻止不了她，我會告訴她你想和她談談。」

　　帶著這句話，我離開她。

　　※※※

　　那晚我在房中休息，當騷動發生時我在床上卻還沒睡。

　　我聽到恐懼與憤怒的尖叫聲，我穿上睡袍走到走廊上，我可以聽到有人抗議的大叫，接著我聽到菲利浦的聲音。

　　當我站在房門口正猶豫該怎麼做時，一個女僕跑過我身旁。

　　「出了什麼事了？」我大叫。

　　「蝸牛在夫人床上。」

　　我回到房中，心事重重的坐下，所以這是吉娜薇薇的答案。她的懲罰夠端莊了，或是看起來如此──當她計劃報復時。這會有麻煩的。

　　我到她的房間去並在門上輕敲。那兒沒有回音，所以我走進去，發現她背對著我躺著，假裝睡著了。

　　「那是沒用的。」我說。

　　她睜開一隻眼睛，對我笑著。

　　「你聽到叫聲了嗎？小姐。」

　　「每一個人一定都聽到了。」

　　「想像一下她看到它們時她的臉。」

　　「它不是真的很好玩，吉娜薇薇。」

　　「可憐的小姐，我一向替沒有幽默感的人感到遺憾。」

　　「而我也為那些玩弄愚蠢惡作劇並將因此自食其果的人遺憾，你認為這個玩笑的下場是什麼？」

　　「她將學會只管自己的事，別窺視我。」

　　「它也許最後不像你所想的。」

　　「噢，別說了，你像她一樣壞，她正試著阻止我去看尚皮耶和其它的人，她辦不到，我告訴你。」

　　「如果你父親禁止……」

　　她伸出下唇，「沒有人會禁止我去見尚皮耶……還有其它的人。」

　　「處理這件事的方法不是玩這種女學生的蝸牛把戲。」

　　「噢，不是嗎？你沒聽到她的叫聲？我敢打賭她害怕極了，做得好極了。」

　　「你不會以為她就此罷手吧？」

　　「她可以做她喜歡的，我可以做我喜歡的。」

　　我可以看出和她說什麼都沒用，所以我離開她。但是我增加了警覺，不僅是由於她的愚行，我確信那只會對她有害，而且是因為她日益沉迷尚皮耶的事實。

　　※※※

　　第二天早上克勞蒂進來時，我正在畫廊，她穿著深藍色騎馬裝並戴著藍色圓頂騎帽，帽子下她的眼睛是深藍色的，我知道她非常生氣並試著隱藏它。

　　「昨晚有一個不文雅的場面，」她說，「也許你聽到了。」

　　「我聽說了一些。」

　　「吉娜薇薇的態度真可悲，想到是誰陪伴她就沒有什麼好懷疑了。」

　　我揚起眉毛。

　　「而我認為，勞森小姐，你有某些地方該受責備，你會同意自從你來了後她對製酒人友善了起來。」

　　「這個友誼和她的惡劣態度無關，在我來時它們就很可悲了。」

　　「我深信你的影響不是好的，勞森小姐，基於這個理由，我要求你走。」

　　「走？」

　　「是的，它是目前為止最好的方法，我要看到你為因你而起的一切付出代價，我的丈夫也許幫你另謀一份差事，但是我不想引起任何爭論，我想見到你在兩個鐘頭內離開古堡。」

　　「可是這很荒謬，我還沒有完成工作。」

　　「我們會找人代替的。」

　　「你不懂，我用自己的方法，我不能丟下這幅畫除非它完成。」

　　「我是這裡的女主人，勞森小姐，而我要求你走。」

　　她多肯定啊！她有理由如此嗎？她對他如此有影響力嗎？她需要求他幫忙以取得同意嗎？她對這些看法很清楚，她有完全的信心伯爵不會否定她任何事。

　　「我受雇於伯爵。」我提醒她。

　　她嘟起嘴唇，「非常好，你會從他那裡接到命令。」

　　我感覺到一股寒冷的恐懼，對這絕對的肯定那兒一定有個很強的理由，也許她已經和伯爵討論過我，也許她已經要求我離去，而他急於寵她已同意了她的心願。我隨她去圖書室時，試著掩飾我的恐懼。

　　她撞開門並叫道：「洛塞爾！」

　　「克勞蒂，」他說，「我親愛的？」

　　他從椅子上起身，正要走向我們時，他看到我。有半秒鐘他往後退，然後他微一低頭為我的出現示意。

　　「洛塞爾，」她說，「我告訴勞森小姐她不能留下，她拒絕由我辭退她，因此我把她帶到你面前，這樣你可以告訴她。」

　　「告訴她？」他問，從那張憤怒的臉看到我輕視的臉，那一刻我查覺她是多美，憤怒為她的面頰加上深紅色，那更強調了她眼睛的藍，形狀完美的牙齒的白。

　　「吉娜薇薇把蝸牛放在我床上，那好可怕。」

　　「我的天啊！」他屏住氣喃喃著，「她從這種愚蠢把戲中得到什麼樂趣？」

　　「她覺得這很好玩，她的態度令人膽寒，誰會想到……你知道她最親愛的朋友是巴士泰德一家嗎？」

　　「我不知道。」伯爵說。

　　「那麼，我可以向你保證，她常去那兒，她告訴我她不在意這裡任何人，我們不像她最親愛的朋友尚皮耶般的那麼令人愉快、好玩及聰明。是的，他是她最親愛的朋友，雖然她欣賞全家人，巴士泰德！你知道他們是誰。」

　　「本區最好的製酒人。」伯爵說。

　　「不久之前那女孩匆促結婚。」

　　「這種倉促在這個地方不是那麼罕見，克勞蒂，我向你保證。」

　　「而這位完美的尚皮耶，他是個快樂的傢伙……我是這麼聽說的。你希望你的女兒舉止像個鄉下女孩；她將在短時間內學會，嗯……從不幸的處境中倉促抽身？」

　　「你變得太激動了，克勞蒂，吉娜薇薇不會被允許做任何不適當的事。但是這些事和勞森小姐何關？」

　　「她促成這段友誼，她陪吉娜薇薇去巴士泰德家，她是他們重要的朋友，這些都很好，是因為她介紹吉娜薇薇加入他們的圈子，所以我說她一定要走。」

　　「走？」伯爵說，「可是她還沒有完成那些畫，此外她曾向我提過壁畫。」她走近他，抬起她那美麗的藍眼睛看他的臉。

　　「洛塞爾，」她說，「請聽我說，我在替吉娜薇薇著想。」

　　他不看她而看我，「你什麼也沒說，勞森小姐。」

　　「留下未完成的畫我很遺憾。」

　　「那是不可思議的。」

　　「你的意思是……你站在她那邊？」克勞蒂問。

　　「我的意思是我看不出勞森小姐走了對吉娜薇薇有何益處，而我可以看出它帶給我圖畫的傷害。」

　　她背對他而站，有一刻我認為她要打他，相反的，她看來好像就要掉下眼淚，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她很生你的氣。」我說。

　　「對我？我想是對你。」

　　「對我們兩個。」

　　「吉娜薇薇舉止又變壞了。」

　　「是的，我恐怕如此，那是因為她被禁止前往巴士泰德家。」

　　「而你帶她去過那裡？」

　　「是的。」

　　「你認為這很明智？」

　　「一度我認為明智，她缺少年輕人的社交，像她這個年齡的女孩該有朋友，因為她沒有，所以她如此不可理喻……表現在情緒上，亂發脾氣上，以及玩這些詭計。」

　　「我明白了，是你的主意給她這個同伴？」

　　「是，我曾看過她在巴士泰德家很快樂。」

　　「而你也是？」

　　「是的，我也非常喜歡他們的陪伴。」

　　「尚皮耶有個名聲……對女性太慇勤。」

　　「誰沒有？慇勤在貴國這個地區像葡萄一樣的普遍。」

　　在他的陪伴下我變得魯莽，我覺得我一定要發現他對我是什麼感覺……它們和他對克勞蒂的感覺有何不同，我說：「我想過也許我走了也不錯，我可以走，……在，就說兩個星期內吧，我想到那時我可以完成我正著手的畫，那會使泰拉泰爾夫人滿意，因為吉娜薇薇沒什麼機會單獨騎馬去巴士泰德家，這件事會完美安排好。」

　　「一個人不能只為了完美去安排他的生活，勞森小姐。」

　　我笑了，他和我一起笑。

　　「現在拜託，」他說，「別再談離開我們。」

　　「可是泰拉泰爾夫人……」

　　「讓我處理她。」

　　他看著我，在這光輝的時候，似乎面具由他臉上滑掉了，他也許已經告訴我他不能忍受失去我，不下於我不能忍受離去。

　　※※※

　　我再次看到吉娜薇薇時，我注意到她雙唇上的陰沉。

　　她告訴我，她恨每一個人……全世界，最主要的她恨那個自稱是克勞蒂嬸嬸的女人。

　　「她再度禁止我到巴士泰德公館，小姐，而這一次爸爸和她在一起，他說沒有他的同意我一定不能去，那代表絕不可以……因為他絕不會同意的。」

　　「他也許會，如果……」

　　「不，她已經告訴他不可以，而他照她的話辦。想到他會照任何人告訴他的做蠻奇怪的……但是他照她說的做。」

　　「我確信他不是一向如此。」

　　「你不知道，小姐，有時我認為你除了英文和當家庭教師外，什麼也不知道。」

　　「家庭教師至少得在可以教書前知道一大堆東西。」

　　「別企圖改變主題，小姐，我恨這房子裡的每一個人，我告訴你，有一天我會跑走。」

　　※※※

　　幾天後我遇到尚皮耶，我獨自騎馬，因為吉娜薇薇自從爆發後一直避著我。

　　他讓馬快步馳向我，他的表情非常愉悅，一如往日他看到我時。

　　「看這些葡萄，」他大叫，「你曾經見過這樣的嗎？今年我們的酒值得在瓶子上貼上古堡標誌。如果沒有事出錯。」他匆忙加上，好像安慰某個神，他也許會聽到並因他的高傲而懲罰他。「我記得只有另一個理由讓它們這麼好過。」他的表情突然變了，「不過我也許看不到這次的收成了。」

　　「什麼？」

　　「跡象如此顯示，伯爵先生正在找一個好手，派去門摩士葡萄園，而我是一個非常棒的人，我是這麼聽說的。」

　　「離開蓋拉德！但是你怎麼可以這樣做呢？」

　　「很簡單，只要把我自己搬到門摩士。」

　　「不可能的。」

　　「有上帝和伯爵先生在任何的事都可能，」他突然激動憤怒起來，「噢，你看不出來嗎？戴拉絲，我們對伯爵先生不重要，我們是棋子被他移來移去全為了他玩的這些遊戲的利益。他不想要我在這裡，我們可以說……那麼，好吧，我越過棋盤到另一個地方，對伯爵先生而言……我在這裡是個危險人物。」

　　「危險人物？你怎麼會呢？」

　　「一個低微的小兵怎能威脅國王去將軍呢？這就是這個遊戲的微妙處，我們沒看到我們如何干擾了或威脅到大人心中的平靜，但是只要我們一時做了，我們會被掃得遠遠的，你懂嗎？」

　　「他對蓋柏拉很仁慈，他把她安排去聖瓦林還有賈克。」

　　「噢，非常仁慈……」尚皮耶喃喃。

　　「為什麼他要你走呢？」

　　「可能有幾個理由，也許是你和吉娜薇薇拜訪我們。」

　　「泰拉泰爾夫人想因此而辭退我，事實上她請求過伯爵。」

　　「而他不聽？」

　　「他希望他的圖畫修復。」

　　「不就是，你不認為嗎？戴拉絲，小心，他是個危險人物。」

　　「你是什麼意思？」

　　「女人著迷於危險，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他的妻子，可憐的女士，非常不快樂，她不被需要，所以她走了。」

　　「你想告訴我什麼，尚皮耶？」

　　「小心，」他說，「好好當心。」他靠近我，拿起我的手，吻它，「這對我而言很重要。」

第十章

　　古堡的氣氛漸漸變得凝重緊張，吉娜薇薇很陰沉，我懷疑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至於克勞蒂，她既憤怒又羞愧，因為伯爵拒絕完成她的心願，我感覺到她對我的一肚子怨氣。她由他對我的支持中讀到了一絲重要訊息──而我也是。

　　菲利浦很不安，我在畫廊時他幾近狡猾的來找我，好像他不希望在那裡被發現似的，我想像他怕他的妻子還有伯爵。

　　「我聽說你和我的妻子有點……意見不合，我為此遺憾。不是我想要你走，勞森小姐，但是在這個房子裡……」他舉起肩膀。

　　「我覺得我該完成我已開始的工作。」

　　「而你會做得多……快呢？」

　　「嗯，還有許多要做。」

　　「完成後你可以靠我幫助，如果我可以……不過如果你以前決定要走，我可能為你找到類似的工作了。」

　　「我會記住的。」

　　他非常悲傷的走了，而我想著：他是一個平和的男人，他沒了靈魂，也許這就是他在這裡的原因。

　　但是奇怪極了，他和伯爵間有些相似處，他的聲音像伯爵的，他的外貌也是。只是一個是那麼的陽剛，另一個則是陰柔。菲利浦一定常活在他富有大權的親戚陰影下，也許那造就了他成為這種男人──膽小的尋求和平。但是他從一開始就對我很仁慈，現在我相信他要我走，是因為我和他妻子間的衝突。

　　也許他是對的，也許我該在完成我正著手的圖畫後立刻離開，我留在這裡沒有好處。伯爵為我喚起的那份感情只會變得更投入，分離必然造成的傷痕只會更深。

　　我會走，我答應自己。然而，因為我的心決定不離開，我開始尋找我懷疑藏在牆上石灰漆下的壁畫。我在這個工作中可以變得全神貫注，忘記攪動我的衝突，同時給自己一個留在古堡中的藉口。

　　我特別有興趣的房間是一個通往畫廊的小房間，那兒有一扇西北的窗子帶來極佳的光線，由那裡我可以看遍巴黎方向的葡萄園緩坡。

　　我記得當我父親看到那面和這個非常相似的牆時有多興奮，他後來告訴我在許多英國宅第中壁畫如何被隱藏在石灰漆外表下。他告訴我，它們被蓋起來，也許是因為受損，或是因為圖畫變得不再悅目。

　　刮除石灰外層──可能有好幾層──是一件精細的工作，我曾觀看我父親進行，甚至幫助過他，我對這類的工作有天賦。這很難說，不過也許它是一種直覺──我父親有，我好像也繼承了──不過從我看到那面牆的那一刻，我為它感到激動，我差不多可以發誓，那石灰漆下藏著東西。

　　我用一隻調色刀當工具，但是我無法刮開外層，而且我自然只能以最輕的力量去碰觸，一個大意的舉動可以毀掉一件被證實很有價值的畫作。

　　我工作了一個半鐘頭，我知道工作再久些是不智的，因為這需要最大的專注力，而且在這段時間內我尚未發現任何可證實我疑慮的東西。

　　不過第二天我很幸運，我刮下了一小塊石灰漆──不到一英吋的十六分之一，這是真的，才第二天我就能肯定牆上有一幅畫。

　　這真是我能做的最明智的事，因為它將我的心思從對古堡漸增的感情張力中移開。吉娜薇薇進畫廊時我正在牆邊工作。

　　「小姐，」她大叫，「小姐，你在哪裡？」

　　「這裡。」我回答。

　　當她跑近我時，我看到她心煩意亂。

　　「克瑞福有口信來，小姐，我外祖父更糟了，他叫我去，跟我一起來。」

　　「你父親……」

　　「他出去了……和她一起騎馬。拜託，小姐，一定要來，否則我只有和馬伕去了。」

　　我站起來說我會很快換好衣服，並在十分鐘內和她在馬廄見。

　　「別太久。」她求著。

　　我們一起騎向克瑞福時她很沉默，我知道她害怕這種拜訪卻又為此著迷。當我們抵達房子時，拉比斯太太在門廳中等我們。

　　「噢，小姐，」她說，「我很高興你來了。」

　　「他病得很重？」我問。

　　「又一次中風，莫瑞克送早餐進去時發現的。醫生來過了，之後我就叫小姐來。」

　　「你的意思是，他已……垂死？」吉娜薇薇以一種空虛的聲音問。

　　「我們不能這麼說，吉娜薇薇小姐，他還活著，但他病得厲害。」

　　「我們可以去看他嗎？」

　　「請過來。」

　　「你留下。」吉娜薇薇對我說。

　　我們走進那間我以前看過的房子，老人躺在草褥床上。拉比斯太太曾試圖讓這兒舒適些，她在他身上蓋了被單並在房中放了張小桌子和椅子，地上甚至還有地毯，但是光禿的牆壁上只有十字架以及角落的祈禱椅都保留了修士斗室的樣子。

　　他躺在枕頭上……一幅感傷的景象，他的眼睛深陷在黑洞中，他那隆長鼻子兩翼的肉都消失了，他看來像一頭猛禽。

　　「是吉娜薇薇小姐，先生。」拉比斯太太喃喃道。

　　一個表情閃過臉上，所以我猜他認得她，他嘴唇移動，話語快卻含糊、低沉。「外祖父……」

　　「是外孫女，我在這裡。」

　　他點點頭，眼睛看著我，我不相信他可以用左眼看，它好像死了，但是他的右眼還活著。「走近些。」他說，吉娜薇薇移近床鋪，但是他卻看著我。

　　「他是指你，小姐。」吉娜薇薇耳語，所以我們交換座位，我靠他的床坐下，那似乎讓他滿意。

　　「法蘭可絲。」他說。然後我明白，他把我幻想成吉娜薇薇的母親。

　　「沒事，請別擔心。」我說。

　　「不可以……」他咕噥，「小心，當心……」

　　「是，是。」我安撫的說。

　　「不該嫁給……那個男人，知道它是……錯的……」

　　「沒事了。」我安慰的向他保證。

　　但是他的臉部扭曲。「你一定……他一定……」

　　「噢，小姐，」吉娜薇薇說，「我受不了，我一會兒就回來，他精神渙散，他不知道我在這裡，我一定要留下嗎？」

　　我搖搖頭，她出去留下我單獨和那垂死的男人在這間奇怪的房間裡。我感覺到他注意到她的消失並且鬆了一口氣，他好像很努力。

　　「法蘭可絲……遠離他，別讓他……」

　　他用盡每一份力量讓我明白，而我也用盡一切可能試著。因為他正想到伯爵，而我覺得在這個房間裡我也許會發現法蘭可絲死亡的秘密，而我比世界上任何事都想做的就是證明她的丈夫沒有參與其中。

　　「為什麼？」我說：「為何要遠離他？」

　　「這樣的罪……這樣的罪……」他喃喃著。

　　「你千萬不要自尋煩惱。」我說。

　　「回到這裡……離開古堡，對你而言那兒只有毀滅和災難。」

　　這麼長的談話所需要的精力讓他疲倦不堪，他閉上眼睛。我覺得害怕及挫折，因為我知道他只能告訴我這麼多。

　　他突然張開眼睛。「昂娜倫，你是如此的美麗，我們的孩子……她會變成什麼樣？噢，罪……罪。」精疲力竭征服了他，我想他就要死了，我走到門邊去叫莫瑞克。

　　「臨終不會太遠。」莫瑞克說。

　　拉比斯看著我，點點頭。

　　「吉娜薇薇小姐該在這裡。」

　　「我會去帶她來。」我說，很樂意逃出死亡之屋。

　　當我在走廊上走時，我意識到陰氣森森，死亡很靠近，我感覺到它，但是它不止如此，這像是一幢所有光線都被阻絕的房子，笑聲和快樂都被視為罪惡的房子。可憐的法蘭可絲可能在這幢房子中快樂過嗎？當她逃到古堡時她有多樂意，

　　我走到一個樓梯邊，站在樓梯下向上看。

　　「吉娜薇薇。」我輕聲叫著。

　　那裡沒人回答，樓梯平台上有一扇窗子，因為厚重窗簾遮掩的關係，光線幾乎被阻絕。我想像這就是它們一向保持的樣子，我走近它們，看著窗外野草過長的庭園。我想打開窗子卻做不到，一定已經多年沒人打開過它了。

　　我希望看到吉娜薇薇在花園以及她去過的跡象，但是她不在那裡。

　　我又叫她的名字，還是沒有回音，所以我開始往樓梯上走。

　　這房子的死寂迫近我，我懷疑吉娜薇薇是否藏在一間房間，以遠離那病態的房間，因為她痛恨死亡的念頭。逃離她認為無法忍受的事這很像她，也許這就是她麻煩的根源，我一定要讓她了解如果她怕某事最好直接面對它。

　　「吉娜薇薇，」我大叫，「你在哪裡？」

　　我打開一扇門，那是一間黑暗的寢室，窗簾就像樓梯平台上那樣半掩著。我關上門又打開另一扇，房子的這一部分可能幾乎沒用了。

　　那裡有另一座樓梯，我猜這是通到育兒室的，因為通常它們設在頂樓。

　　除了底下遠處房間中發生的事外，我也在想著法蘭可絲的童年，我從拉諾一本一本分出來給我的筆記本中讀到過。我心中想到吉娜薇薇可能聽過她母親在這個房子裡的童年故事，如果她想躲起來還有比育兒室更令她喜愛的地方嗎？

　　我有把握我會在那上面找到她。

　　「吉娜薇薇。」我的叫聲音比以前大些，「你在上面嗎？」沒有回答，只有我自己的聲音像鬼怪回聲似模糊的傳回來像是在嘲笑我。如果她在那裡，她不準備讓我知道。

　　我打開門，在我面前是一間雖然高卻不大的房間，地板上有一張草褥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祈禱椅在一頭，牆上有個十字架。它就像那老人現在躺著的那間房一樣的放著傢俱，但這間房間有些不同，房中唯一的窗子高踞在牆上釘著木板，這個房間像個囚室，我直覺的知道它是一間囚室。

　　我感到一股衝動想關上門迅速離開，但是好奇心太強了，我進入房間，這是幢什麼樣的房子？我自問。這裡的管教像僧院、修女院？我知道吉娜薇薇的外祖父後悔沒當修士，木櫃中的「寶藏」說明了這個……一件修士袍是他最珍視的資產，我先從法蘭可絲的筆記本中知道這個。還有鞭子呢？他鞭打自己嗎？……或是他的妻子和女兒？

　　然而是誰住在這裡？在這個房間裡某人每天在那加了木板的窗下醒來，那陰冷的牆，這滿室蕭然。他……或她想要這樣？或是……我看到那瘋狂牆上的刻痕，我靠近些看，「昂娜倫，」我讀道，「囚犯。」

　　那麼我是對的，它是監牢。她在這裡被監禁，她就像那些活在古堡地牢中的人。我聽到階梯上傳來緩慢的笨重腳步聲，我靜立，等著，那不是吉娜薇薇的腳步。有人在門的另一邊，我清楚的聽到呼吸聲，我飛快跑到門邊，打開它。

　　那女人睜著驚訝的雙眼看著我。

　　「小姐！」她叫著。

　　「我在找吉娜薇薇，拉比斯太太。」我告訴她。

　　「我聽到有人上這裡，我在想……你想要下來，臨終接近了。」

　　「而吉娜薇薇呢？」

　　「我相信她藏在花園中。」

　　「可想而知，」我說，「年輕人不想看到死亡，我以為我或許會在育兒室找到她，而我以為是在這上面。」

　　「育兒室在較低的樓層。」

　　「還有這個……」我開始說。

　　「這是吉娜薇薇小姐外祖母的房間。」我向上看加木板的窗戶。

　　「我照顧她直到她死。」拉比斯太太說。

　　「她病得很重？」

　　拉比斯太太冷冷的點頭，我太好奇了，她似乎這麼告訴我。過去她未曾洩露過秘密，因為她付出許多保守它們，而現在她也不想以未來冒險去洩露它們。

　　「吉娜薇薇小姐當然不在這。」她說，然後她轉身走出房間，我別無選擇只有跟著她。

　　她是對的，吉娜薇薇躲在花園中，她的外祖父去世後她才回到屋裡。

　　這個家族到克瑞福參加葬禮，我聽說通常在這種狀況下儀式很壯觀。我留下沒去，拉諾也沒有。她說她頭疼。當她病發時她什麼也不適合做，除了躺在床上。我猜這個場合會勾起她太多傷痛的回隱。

　　吉娜薇薇和她父親、菲利浦、克勞蒂一起坐馬車去，他們走了後，我獨自去看拉諾。

　　我發現她未如我預期的躺在床上，我問我是否可以留下來和她聊一下子。

　　她回答她很樂意我的陪伴，所以我煮了咖啡，一起坐下。

　　克瑞福及關於過去的話題是她又著迷又害怕的，她半閃躲半渴望。

　　「我不認為吉娜薇薇想去葬禮。」我說。

　　她搖頭，「但願她不需要去。」

　　「但是我期望她如此做，她長大了……不像是個孩子了，你認為她怎樣？較少發脾氣？更冷靜了？」

　　「她一直夠冷靜……」拉諾說謊。

　　我悲傷的看著她，她悲傷的回看，我想告訴她我們不該假裝。

　　「上一次在那幢房子裡時，我看到她外祖母的房間，它很奇怪，它像一個監牢，而她也有同感。」

　　「你怎麼知道？」她質問。

　　「因為她這麼說的。」

　　她的眼睛因害怕而圓睜，「她……告訴你……怎麼……」

　　我搖頭，「她沒有死而復生，如果這是你想的。她寫在牆上她是個犯人。我看到，『昂娜倫，囚犯。』她是個囚犯嗎？你知道的，你在那裡。」

　　「她病了，她要留在房裡。」

　　「多奇怪的病人房……在房子的正上方，對僕人來說一定很累……替她端東西。」

　　「你非常實際，小姐，你想到這種事。」

　　「我認為僕人也想到了，但是為何她自認是囚犯？她不許出去嗎？」

　　「她病了。」

　　「病人不是犯人，拉諾，告訴我這件事，我覺得這件事也許……對吉娜薇薇很重要。」

　　「怎麼會呢？你在想什麼？小姐。」

　　「他們說『知己知彼』，我想幫助吉娜薇薇，我想讓她快樂，她有個不尋常的養育過程。她母親住過的地方，然後是這個古堡……發生的每一件事，你一定看到所有可能對孩子的影響……一個容易受影響、高度敏感的孩子，我要你幫我去幫她。」

　　「我會做世上任何事去幫她。」

　　「請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拉諾。」

　　「但是我一無所知……無知……。」

　　「不過法蘭可絲寫在她的筆記裡，她沒有嗎？你沒有把它們都給我看。」

　　「她沒打算讓任何人看。」

　　「拉諾……還有其它的，不是有……更多的揭露……」

　　她嘆口氣，拿起腰間的鑰匙串，拉開了木櫃。

　　她選了一本筆記拿給我，我注意到她從那裡拿它，那裡還有別的──最後一本排列著──我希望她也給我那一本，但是她沒有。

　　「拿去讀吧，」她說，「而且直接拿回來給我，答應我你不會給其它人看，直接拿回來給我。」

　　我答應了。

　　這個不一樣，這是那個女人在極大恐懼中。她怕她的丈夫，當我讀時我無可避免的感到我正在窺視一個已逝女人的心智與感情。但是他和這有關，如果他知道我在做什麼，他會怎麼想我？

　　但是我一定要讀下去，隨著每一天我在古堡度過，知道真相對我愈來愈重要。

　　「昨晚我躺在床上祈禱他不會來找我，一度我以為聽到他的腳步聲，當然那只是拉諾。她知道我多怕，她在我身旁……和我一起祈禱，我知道。我怕他，他知道，他不能了解原因，其它女人多喜歡他，只有我怕他。」

　　「我今天看到爸爸，他像平日那樣的看我，好像他可以看到我的心，好像他試著發掘我生活中的每一刻……多數時刻，『你的丈夫怎樣？』他對我說。我口吃臉紅，因為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說：『有別的女人，我聽說了。』我沒有回答，他似乎很高興有那些女人。『撒旦會照顧他因為上帝不會。』他說，他似乎很高興有別的女人，我知道為什麼，任何事都甚於我受玷污。」

　　「拉諾來回逡巡，她很害怕。我是如此的怕黑夜，我發現很難入睡，然後我被嚇醒的幻想某人已經進入房間。這是個不自然的婚姻，我希望能再回到小女孩時在育兒室玩。最美好的時光是在爸爸向我展示衣箱中的寶藏前……媽媽去世之前。我寧願沒長大，但是這樣我就不會有吉娜薇薇了。」

　　「吉娜薇薇今天情緒激動，因為拉諾說她一定要待在室內，她有一點著涼，拉諾有些擔心。她把拉諾鎖在房間裡，而那可憐的東西耐心的在那裡等候直到我發現她，她不想揭發吉娜薇薇。我們責罵過吉娜薇薇後很害怕，她是那麼的……野及頑皮，我說她讓我想起她的外祖母，而拉諾為她的頑皮而沮喪。」

　　「拉諾說：『別再那麼說了，法蘭可絲親愛的，別再，別再。』我明白她指的是我曾說過吉娜薇薇像她的外祖母。」

　　「昨晚我在害怕中醒來，我以為洛塞爾進房來了。白天時我見過爸爸，也許是他讓我比平時更害怕。這是個夢，不是洛塞爾。為什麼他要來？他知道我痛恨他來，他不再試著叫我由他的角度看生命，我知道那是因為他不在乎我，他很樂意逃開。我不確定這個，但是我夢到他在這裡，那是個可怕的夢魘，因為我相信他會對我很冷酷。不過這只是一個夢，拉諾進來了。她一直躺著傾聽。我說：『我睡不著，拉諾，我怕。』所以她給我一些鴉片膏，她用它治頭痛，她說這帶走她的痛苦，助她入睡。所以我服下它，睡著了。早上時這似乎全是一場夢魘……沒有別的，他現在不會對我勉強自己了，他非常不在意，那裡有別人。」

　　「我告訴拉諾我劇烈牙疼，她給我鴉片膏，這真舒服，當我睡不著時我知道它就在瓶子裡等著幫助我。」

　　「今天一個突然的念頭浮現心頭，這不會是真的，但可能是，我懷疑這是不是，我害怕這也許是……但是在另方面我不害怕，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不過……當然也包含爸爸。他會震驚，他不喜歡任何人做它，雖然他是我父親，這很奇怪，所以這不是一直如此的。我不會告訴洛塞爾……直到必要，我甚至不能告訴拉諾，無論如何時機未到，不過她遲早會發現，好吧，我會等著瞧，我也許是想像的。」

　　「吉娜薇薇今天有點晚進來，她睡過頭，我害怕某些事會發生在她身上，她進來時，她只跑向我，我們互相擁抱時她啜泣，我無法讓她平靜。親愛的吉娜薇薇，我該樂於告訴她，但是還沒有……噢，不，還沒有。」

　　這就是結尾，我沒有發現我想知道的，不過我發現了一件事──最重要的筆記是最後一本，我在拉諾的櫃子裡見過它，為什麼她不給我那一本？

　　我回到她房裡，她躺在躺椅上，眼睛閉著。

　　「拉諾，」我說，「它是什麼……那個秘密？它是什麼意思？她怕什麼？」

　　她說：「我好痛苦，你不知道這些頭疼怎麼影響我。」

　　「我很難過，我能做什麼嗎？」

　　「沒有……沒有事可做，但請保持安靜。」

　　「還有最後一本，」我說，「她死前寫的那本，也許答案就在那一本……」

　　「沒這回事，」她說，「你可以放下窗簾嗎？光刺痛了我。」

　　我把筆記本放在靠近她躺椅的桌子上，放下窗簾出去。

　　但是我一定要看最後一本書，我相信關於法蘭可絲死前那些日子真正發生的事，它會給我一些線索。

　　※※※

　　第二天我有了重大發現，我幾乎忘了我想看那筆記本的慾望。我在疑似壁畫處耐心的工作，用一把精細的象牙裁紙刀小心的刮下一片片的石灰漆，當我剝去外層時……畫！我的心臟開始激動的劇跳，我的手指發抖，我必須克制衝動在高昂的心情下工作，我不敢這麼做，我太興奮了，我不能信任自己。如果這是真的，我即將要發現壁畫──而我相信這會是真的──我的手要絕對穩定，我一定要克制住狂喜。

　　我往後站幾步，眼睛緊盯我認為是畫的神奇小畫面，它上面還有一層可能較難去除，所以不容易去推測色彩，但是它在那裡……我確定這個。

　　我不想說什麼，直到我確定我將發現的是有價值的。

　　第二天我幾乎是偷偷摸摸的工作，但是當我一點一點的還原時，我變得愈來愈肯定，我將發現的畫有些價值。

　　我決定第一個該聽到這件事的人是伯爵，早晨過去一半時我將工具留在畫廊中，直接到圖書室希望找到他。他不在那裡，就像我從前做過的，我拉鈴，當僕人出現時，我要求告知伯爵先生我希望盡快在圖書室和他談話。

　　我被告知他在幾分鐘前往馬廄。

　　「請去告訴他我想立刻見他，這非常重要。」

　　當我獨處時我懷疑我是否太衝動了，畢竟他也許會認為這樣的消息可以等到更適合的時機。他也可能無法分享我的興奮，不過他一定會，我告訴自己。畢竟圖畫是在他家裡發現的。

　　我聽到他的聲音在大廳，圖書室的門被推開，他有些驚訝的站在那裡看我。他穿著騎馬裝，很明白的是直接由馬廄過來。

　　「怎麼回事？」他問，在那一刻我明白他預期會聽到吉娜薇薇發生的一些事。

　　「一個重大發現，你現在可以來看一下嗎？總之在石灰漆下有一幅畫，我認為無疑的這是有價值的一幅畫。」

　　「噢，」他說，然後他的嘴唇顯出一些興趣，「當然我一定去。」

　　「我打擾了什麼……」

　　「我親愛的勞森小姐，這種重大發現一定要比其它事先處理，我確定。」

　　「請過來看。」

　　我引路走到通往畫廊的小房間，它就在那裡──只出現了一小部分，但是無庸懷疑的它是一隻手放在天鵝絨上，手指、手腕上戴了珠寶。

　　「此刻看來有些幽暗，但是你可以看出它需要清理。這是一幅肖像，你可以由上彩的方式以及天鵝絨的折痕看出……一位大師曾工作過。」

　　「你的意思，勞森小姐，你能修復。」

　　「不是很棒嗎？」我對他說。

　　他看著我的臉微笑說：「很棒！」

　　我覺得得到證實了。我確信在石灰漆下有些東西，數小時的工作沒有白費。

　　「現在為止只有一點點……」他接下說。

　　「噢，但是它在那裡，現在我一定要確定我沒有太激動那意味沒有耐性，我渴望發現其它的，但是我一定要非常小心的工作，我一定要確定無論如何不可損傷它。」

　　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我很感謝你。」

　　「也許你現在不會遺憾你決定將你的畫交託給女人。」

　　「我很快就知道你是個非常值得信任的女人。」

　　他的手在我肩上的壓力，蓋子似的眼睛裡的光芒，以及陶醉在發現的喜悅中，我魯莽的想著：「這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洛塞爾！」是克勞蒂站在那裡皺著眉頭看我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在那裡……然後你突然不見了。」

　　他放下手轉向她：「我有個口信，」他說，「一個緊急口信，勞森小姐有個奇蹟似的發現。」

　　「什麼？」她走向我們，從他看到我。

　　「一個最大的奇蹟發現。」他重複，看著我。

　　「這是怎麼回事？」

　　「看！」伯爵說，「她發現了一幅畫……顯然是有價值的一幅。」

　　「那好像是油彩污垢。」

　　「你這麼說，克勞蒂，因為你不是從藝術家的眼光去看，現在勞森小姐告訴我這是由一位才華洋溢的畫家完成的肖像一部分，可由他上彩的方式推論。」

　　「你忘記了我們今天早上要騎馬。」

　　「這樣的發現使我的忘記有藉口，你不同意嗎，勞森小姐？」

　　「這種發現很罕有。」我回答。

　　「我們已經遲了。」克勞蒂說，不看我。

　　「你一定要改日告訴我，勞森小姐。」當他隨她走向門邊時伯爵對我說。不過他到門口時，回頭對我一笑。克勞蒂看到我們之間的表情，我了解她的不喜歡有多深。她無法趕走我，這件事本身對她的高傲而言是一大打擊，因為她曾如此肯定她的力量，她會為此恨我的。為什麼她如此憂慮要我走？可能實際上是她嫉妒我嗎？

　　這個想法幾乎比任何已發生的事更令我陶醉。

　　※※※

　　接下來的幾天我熱烈的工作著，我知道那也許有害，不過在三天結束時我沒有重現更多的圖像，隨著每一寸的發掘，我愈來愈肯定這幅畫有價值的想法是對的。

　　一天早上我很震驚，因為我在一處石灰漆工作時，我重現了一些我不了解的東西。一個字母出現了。牆上有字，是某些可以確定畫作年代的東西？我的手在發抖，也許我該停止工作直到我覺得較冷靜，但是那費時太久，我重現了字母BLI，我在它們四周小心的工作，我有了Oubliez這個字，我不能放棄，早上結束前，我極細心的工作下，得到了這些字Nem'oubliez pas，勿忘我，我肯定它們比現在已現出一半的肖像稍晚畫上。

　　這是些可以給伯爵看的東西，他到房間來，我們一起檢視它，他分享了我的興奮或者做了很好的偽裝去顯示興奮。

　　我後面的門開了，我邊小心的將刀緣壓在石灰漆邊緣上邊微笑，他像我一樣對這個發現愈來愈興奮，而且發現很難罷手，我想著。

　　房子裡異常安靜，當我轉身時笑容必定很快從我臉上消逝，因為不是伯爵站在那裡而是克勞蒂。她給我一點笑容去遮掩她的困惑，我不明白這種新的心情。

　　「我聽說你重現了一些字，」她說，「我可以看嗎？」她走近牆細看它喃喃道：「Ne m'oubilezpas」然後她轉向我眼中滿是困惑，「你怎麼知道在這裡？」

　　「這也許是一種直覺。」

　　「勞森小姐……」她猶豫著，好像她發現很難說出心中的想法，「我怕我太急躁了，那一天……你知道，我為吉娜薇薇擔心。」

　　「是的，我了解。」

　　「而我以為……我以為最好的事就是……」

　　「要我走嗎？」

　　「這不僅是為吉娜薇薇。」

　　我向後退，她要向我告解嗎？她要告訴我她嫉妒伯爵重視我嗎？不可能！

　　「你也許不相信我，但是我也為你著想。我丈夫對我談過你，我們都覺得……」她皺眉無助的看我，「我們覺得你也許想走。」

　　「為什麼？」

　　「有一些理由，我只是要你知道，我聽說有可能……一個真正令人興奮的可能。我們之間，我丈夫和我可能為你安排一個光輝的機會，我知道你對舊房子多有興趣，我敢說你會歡迎這個詳細檢查我們的一些老教堂和寺院的機會，當然還有畫廊。」

　　「當然，我會，不過……」

　　「嗯，我們看到一個小計劃，一個婦女會計劃一次法國國寶巡禮，她們需要一個嚮導──某個對她們要看的東西知識豐富的人。當然她們不想要一個男人陪她們，所以她們想到是否有一位女士可以引導她們，向她們解釋……這是個獨特的機會，它的薪水好，而且我保證你會因而得到極佳機會。它會增加你的名氣，我知道可以給你進入許多古老家族的起步。你會被大量要求，因為那些想促成這次旅行的女人都是藝術迷，自己都有收藏。這看來像是個絕佳機會。」

　　我很驚訝，她當然渴望趕走我。是的，她一定真的嫉妒我。

　　「它聽起來像是個迷人的計劃，」我說，「不過這個工作……」我向牆壁搖搖手。

　　「你很快會完成它，考慮這個計劃，我真的認為你該這麼做。」

　　她像個不同的人，她有一種新的溫和，我幾乎相信她是真正關心我。我想到辦個小規模法國國寶檢視，想到和那些與我一樣有興趣的人討論這些，她不可能提供比這個還要眩惑的誘餌了。

　　「我可以替你找到更多機會，」她急切的說，「你會考慮吧，勞森小姐？」

　　她又再次猶豫起來，好像她還要說更多，然後決定否決它，離開我。

　　我很困惑，她既不像準備囉嗦一番趕我走的嫉妒女人，也不像煽熱我去對抗伯爵的人。她也許在暗示：小心，看他怎麼利用女人，我自己……為了他的利益嫁給菲利浦，蓋柏拉嫁給賈克。如果你留在這兒，只為讓他一時快樂就任他主宰你的生活，你會發生什麼事？

　　但是在我的感情中，我相信她懷疑伯爵重視我，而想把我趕出去。這是個令人欣喜的想法……但是……能有多久？然後我想到她在我面前的提議，它是一個想在事業上有番進展的有企圖心女人不會去愚蠢拒絕的事。這是一生一次的機會。

　　當我想到這個──還有留在古堡我可能面對的未來時，我在痛苦中夾雜著懷疑、恐懼以及瘋狂的希望。我優秀的直覺告訴我：無望、不可能。

　　我拜訪蓋柏拉，她一眼而知是懷孕了，但是她好像很快樂。我們談論即將出世的寶寶，她給我看她準備的嬰兒用品。

　　我在賈克背後問她，於是她比以往坦白的和我談話。

　　「有了孩子改變了你，過去對你重要的事不再那麼舉足輕重。孩子是最重要的，我（現在）不明白為何我如此害怕。如果我早些告訴賈克，我們可以安排一下。但是我是那麼害怕……現在看起來好像很笨。」

　　「賈克覺得怎樣呢？」

　　「他責備我這麼傻。不過我害怕是因為很久以來我們就想結婚，而我們知道行不通，因為我們要撫養他母親。我們就是無法把生活安頓好……我們三個。」

　　我多笨啊！竟懷疑伯爵是她孩子的父親，如果是這種狀況，她怎能如此幸福洋溢。「但是關於伯爵……」我說。

　　「噢，不過關於伯爵！」她平靜的微笑。

　　「這對我來說滿奇怪的，你不能對賈克說但是你卻告訴他。」

　　再一次微笑，「噢，他不會了解，我知道的。此外他是幫得上忙的人……而他也做到了，賈克和我永遠都感激他。」

　　和蓋柏拉的會面對克勞蒂提供給我讓我猶豫不決的事有了某些清除作用，無論看現在我眼前的遠景多眩目，除非絕對必要我不會離開古堡。

　　※※※

　　現在我有兩項混淆的興趣：去重現石灰漆下的東西以及去揭穿那個開始對我生命有重大意義──甚至太重大的男人，他的真實性格。

　　那個字「勿忘我」曾引起好奇，而我希望能多重現些，但是我沒有。我重現的是一張狗臉，看來像是蹲伏在一個女人的腳邊，藉由她這幅畫證實是肖像。當我在這個部分工作時，我發現了我認為是後來添加的油彩。我受到一陣驚嚇，因為我知道這是個習慣，用一層石灰蓋住舊畫，然後在新的表層上再畫。在那種狀況下我也許毀掉一幅畫在我正著手進行的畫作上的作品。

　　我只能繼續我已著手的工作，基於興趣，在一個小時內我重現了一幅像是在原始畫作上加了某種東西的畫──雖然是後來加入的。

　　它異乎尋常，而且變得愈來愈是。因為重現的狗放在一個棺材狀的盒子裡，在下面是那些字：「勿忘我」。

　　我放下刀，看著它，這隻狗是西班牙獵犬，就像伯爵在聖誕節送我的小畫像中的那隻。我確信這是同一個女人的肖像──我清理的第一幅畫的主角、小畫像的，以及現在的壁畫。

　　我想將這個展示給伯爵，於是我到圖書室去。克勞蒂在那裡，她看見我時，滿懷希望的瞧著我，她以為我是來接受她的提議。

　　「我來找伯爵。」我說。

　　她的臉部僵硬，原先的不悅清楚可見，「你提議吩咐他過來？」

　　「我想他會有興趣看看那面牆。」

　　「我看到他時，我會告訴他你吩咐他過去。」

　　我假裝沒看出那嘲諷。

　　「謝謝。」我說，然後回去工作。

　　但是伯爵沒有來。

　　※※※

　　吉娜薇薇的生日在六月，古堡裡以晚餐派對慶祝。雖然吉娜薇薇邀請我，我卻沒有參加。我找了藉口，因為克勞蒂畢竟是女主人，她不願我出席。

　　吉娜薇薇本身不在意我是否去了，令我懊惱的是伯爵好像也不在意。這是件非常冷淡的事，吉娜薇薇幾乎為此慍怒。

　　我送給她一對灰色手套，那是她在一間小鎮商店櫥窗外讚賞過的，而且她說她很高興得到它們。不過她正處於晦暗情緒中，我覺得不在這種情況下慶生較好。

　　那天過後我們一起騎馬，我問她如何歡度生日。

　　「我沒有，」她宣稱，「它令人怨恨，沒邀客人的派對有什麼意思？我想要有個真正的派對……也許有個蛋糕，裡面有王冠……」

　　「那不是生日的習俗。」

　　「有什麼關係？無論如何那裡一定有生日習俗，我希望尚皮耶會知道，我會問他。」

　　「你知道你克勞蒂嬸嬸對你和巴士泰德家友誼的感受。」

　　狂怒在她臉上爆發，「我告訴你我會自己選朋友，我現在已經長大了，你們要明白這個，我十五了……」

　　「這不是個真的很大的年紀。」

　　「你就像其它人一樣壞。」

　　在她疾馳而去之前，我看著她狂暴的側面，幾分鐘我試著去追她，但是她下定決心讓我不能。

　　一會兒之後我獨自騎回古堡，對吉娜薇薇我感到非常不安。

　　七月的熾熱天氣對我像是一場夢似的過去了，八月來了，葡萄在太陽下成熟。當我路過葡萄園時其中一個工人通常會評論它們，「今年收成好，小姐。」

　　在我不時去喝杯咖啡、吃片美味奶油蛋糕的糕餅店裡，拉地兒太太對我談論葡萄的大小，在今年的陽光下它們會變甜。

　　收成即將來臨，好像所有的心思都為此佔據，它像是一種高潮。我仍有壁畫的工作要做，還有些畫需要清理，我卻不能地位不明的待在古堡中，我拒絕克勞蒂的提議是否太傻了？

　　在我拒絕去想離開古堡之前，我已經住在裡面十個月。但是我卻覺得在我來之前我從未真正活過，離開這裡的生活是不可能、模糊，算不上是生活，如果我走了，無論它如何有趣，沒有東西可以補償我。

　　我常回想起發生在我們之間的對話，並自問我是否曾讀出某些不存在的東西。我不確定伯爵是否嘲諷過我，而真意是叫我管自己的事就好，或是他是否間接告訴我他重視我。我將自己投入古堡生活中，當我聽到一年一度的克麥斯活動，我想扮演我的角色。

　　這是吉娜薇薇告訴我的。

　　「你該有一個攤子，小姐，你要賣什麼呢？你以前從沒有度過克麥斯，對嗎？」

　　我告訴她這定期在我們的村鎮舉行，我為我們的教堂義賣會做過各種東西。而想像克麥斯和這些沒什麼大不同。

　　她想聽這個，當我告訴她時她很愉快，並同意我非常熟悉克麥斯是怎麼回事。

　　我有個在杯子、碟子及煙灰缸上畫花草的點子。當我完成一些拿給吉娜薇薇看時，她很高興，「哇，小姐，那太妙了，克麥斯從未有過像這樣的東西。」我熱心的畫著──不僅畫花還有動物在馬克杯上──小象、鬼子、和貓，然後我有了在馬克杯上畫名字的想法，吉娜薇薇坐在我身旁告訴我該寫誰的名字，當然我寫了伊凡和瑪歌，她又說出肯定會到克麥斯的其它孩子的名字。

　　「這一定暢銷，」她大叫，「他們無法拒絕買下寫有自己名字的馬克杯，我可以在你的攤位嗎？交易會進行得飛快，你需要助手。」

　　我很高興見到她如此熱心。

　　「今年克麥斯爸爸會在這兒，」她告訴我，「我不記得他以前在這裡參加過一次。」

　　「為什麼他不在這裡？」

　　「噢，他總是在巴黎……或別的地方，他在這裡留得比以前久，我聽到僕人在談論，這是他意外以後的事。」

　　「噢？」我說，試圖表現出不關心。

　　也許，我小心的提醒自己，這是因為克勞蒂在這裡。

　　我談著克麥斯，我想著克麥斯。我很高興因為吉娜薇薇分享了我的興奮並記起以前的那些克麥斯。

　　「這個，」我說，「一定是其中最成功的。」

　　「它會的，小姐，我們以前從沒有寫著孩子名字的馬克杯，我們賺的錢捐到修女院，我會告訴聖母，她會感激你，小姐。」

　　「我們別先打如意算盤。」我提醒她，然後用英文強調一遍。

　　她對我笑著，我知道她在想無論哪種場合我總扮演家庭教師的角色。

　　一天下午我們騎馬回來時，我有個利用壕溝的點子。我從來沒有探查過那裡，所以我們一同下去，草很青翠，我建議把攤子設在這裡一定很有創意。

　　吉娜薇薇認為那是個絕妙的點子。「這一次每件事都該不同，小姐。我們以前沒有用過舊壕溝，但是它一定理想，在下面多溫暖啊！」

　　「它擋住所有的微風，」我說，「你能想像所有的攤子都靠著灰牆嗎？」

　　「我相信這會很好玩，我們就擺在這裡。你會覺得在下面有些幽閉嗎？小姐。」

　　我看出她指的是什麼，它是那麼的安靜，古堡高大的灰牆這麼靠近有壓迫感。

　　我們繞著古堡散步，我在想我建議在這乾涸濠溝的不平地面上設攤是否太草率了，並考慮在平整的草地上會舒適多了，這時我看到一個十字架。它被釘在靠近古堡花崗岩牆的地面上，我指給吉娜薇薇看。

　　她用手和膝蓋去檢視它，我也加入。

　　「上面寫了東西。」她說。

　　我們彎腰去查看。

　　我念出：「費代爾，一七四七，它是個墳墓，」我加一句，「一隻狗的墳墓。」

　　吉娜薇薇抬眼看我：「這麼多年以前，神奇！」

　　「我相信他是我那小畫像中的狗。」

　　「噢，是啊，爸爸在聖誕節時給你的那個。費代爾！真是個好名字。」

　　「它的女主人一定很愛它所以像這樣埋葬它……有十字架，還有名字以及日期。」

　　吉娜薇薇點點頭。

　　「我不認為我們想在可憐的費代爾埋葬的地方舉辦克麥斯。」

　　我同意，「而且我們也會深受痛苦，在這個長草中有許多令人不悅的昆蟲。」

　　我們走進古堡的一扇門，當這些冷漠的厚牆包圍我們時，她說：「不過我很高興我們發現了可憐的費代爾的墓，小姐。」

　　「是啊，」我說，「我也是。」

　　※※※

　　克麥斯那天炎熱晴朗。馬奎士在一塊草地上佈置好。一大早攤主就來陳列物品。吉娜薇薇和我一起製造歡樂，她在檯面上鋪上一塊白桌布，用葉子很有品味的裝飾它，在上面我們陳設我們的彩繪陶器。這看起來很迷人，我幾乎要同意吉娜薇薇，我們是所有攤子中最出色的。糕餅店的拉比斯太太在帳蓬中提供茶點，女紅是最大宗的貨品，那兒還有來自古堡花園的花、蛋糕、蔬菜、裝飾品及珠寶首飾。吉娜薇薇告訴我克勞蒂會和我們競爭，因為她將賣掉一些衣服，她有滿滿一衣櫥的服裝，當然每個人都想穿她的衣服，他們知道那來自巴黎。

　　由阿蒙．巴士泰德和他的小提琴領導的地方音樂家整個下午都將陸續演奏，而在黃昏時，舞蹈將開始。

　　我當然為我的馬克杯感到驕傲，第一批買主是巴士泰德家的孩子，當他們發現他們的名字時，高興的尖叫，好像它們是意外出現在那裡。因為我提供素面馬克杯畫上那些不在陳列之列的名字，我不停的忙著。

　　克麥斯是由伯爵創始的──這讓它成為一個特殊場合──因為在前半個鐘頭中有人告訴我這是他多年來參加的第一次克麥斯活動。「自伯爵夫人死後就不來了。這個很重要，」有人這麼說，「它意味著伯爵決定古堡中的生活要更正常些。」

　　拉諾來了，並堅持我將她的名字畫在一個馬克杯上。我在一片蓋著我攤子的藍色遮陽蓬下工作，我感覺到驕陽、花香，巨大的聲音和不斷的笑聲，我在藍色遮陽蓬下非常快樂。

　　伯爵過來，站著看我工作。

　　吉娜薇薇說：「噢，爸爸，她是不是很在行？她身手利落，你一定要有一個上面有你名字的。」

　　「是，我當然一定要。」他同意。

　　「你的名字不在這裡，你沒有寫一個洛塞爾的，小姐？」

　　「沒有，我沒想到我們需要一個。」

　　「那麼你錯了，勞森小姐。」

　　「是啊！」吉娜薇薇高興的同意，好像她和她父親一樣高興看到我犯了一個錯誤。「你在這件事上錯了。」

　　「如果這件任務是認真的，這個錯誤很快就會修正。」我反駁。

　　「這是非常認真的。」

　　當我選出一個素面馬克杯時，他倚靠著櫃檯。

　　「你對色彩有何偏好？」

　　「請為我選擇，我確信你品味絕佳。」

　　我肯定的看著他，「紫色我想，紫色和金色。」

　　「皇家色彩？」他問。

　　「最適合不過。」我回敬。

　　一小群人聚攏來看我替伯爵畫馬克杯，旁觀者間有一點耳語。

　　我覺得那藍色遮陽傘將我與一切不愉快隔離，是的，在那個中午，我是絕對快樂的。

　　他的名字在皇家紫中出現……一個金色圓點出現在塞字上，名字後的句點也是金色的。

　　旁觀的人發出讚嘆聲，有點瘋狂的我畫了一個鳶尾花徽章在名字下。

　　「這個，」我說，「合適嗎？」

　　「你一定要出錢買，爸爸。」

　　「如果勞森小姐說出價錢來。」

　　「貴一點，我想。是不是，小姐。因為畢竟這是比較特別的一個。」

　　「我想要貴很多。」

　　「我任你宰割。」

　　當伯爵將貨款丟入碗中時，傳來一陣驚嘆。吉娜薇薇將之放在櫃檯，我知道這意味著我們將有最大筆捐款給孤兒院。

　　吉娜薇薇臉色粉紅愉快，我相信她差不多和我一樣快樂。

　　伯爵走了後我看到尚皮耶在我旁邊，「我要一個馬克杯，」他說，「也要鳶尾花徽章。」

　　「請替他畫一個，小姐。」吉娜薇薇帶著勝利的請求。

　　於是我畫著，吉娜薇薇愉快中變得臉更紅，這時尚皮耶站著對我們微笑。

　　這是個勝利，我的馬克杯比任何其它攤子賺的錢更多，每個人都在談論。

　　黃昏時音樂家開始演奏，草地上有舞蹈，那些喜歡大廳的人則在那裡跳。

　　這就是它一向的樣子，吉娜薇薇告訴我，不過以前從來沒有克麥斯像這個樣子。

　　伯爵不見了，他的職責並未延伸到出席克麥斯之外，克勞蒂和菲利浦也走了。我發現自己渴望的等著伯爵，希望他回來找我出去。

　　尚皮耶在我身旁，「嗯，你對我們鄉村娛樂的看法如何？」

　　「它們和我一生中所知的鄉村娛樂很相像。」

　　「我很高興是這樣，你可以和我跳舞嗎？」

　　「我很樂意。」

　　「我們可以到草地嗎？這裡好熱，在星光下跳舞愉快多了。」

　　他牽起我的手，領我加入音樂家們才奏起的華爾滋中。

　　「這裡的生活引你入勝。」他說，他的唇如此靠近我的耳好像在耳語，「但是你不能永遠留下來，你有自己的家……」

　　「我沒有家，只有珍表姊活著。」

　　「我不認為你喜歡珍表姊。」

　　「為何不？」

　　「因為你不喜歡，我從你的聲音中聽出來。」

　　「我如此容易洩露感情嗎？」

　　「我了解你一點，我希望多了解你一些，因為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我希望如此。」

　　「我們一直很快樂……我的家人和我……你該視我們如朋友。請告訴我，古堡中的工作結束後，你會怎麼辦？」

　　「我會離開這裡，當然，不過它還沒完成。」

　　「而他們很滿意你……在古堡中。那很明顯，伯爵先生今天中午看起來好像他很……贊同你。」

　　「是的，我想他很滿意，我自我吹捧在他的畫作上作了不錯的工作。」

　　他點頭，「你不可以離開我們，戴拉絲。」他說，「你一定要留下陪我們，如果你走了，我們不會快樂……沒有一個會，特別是我自己。」

　　「你真好心……」

　　「在我們的餘生……我會永遠對你好，如果你走了，我永遠不會再快樂了，我要求你永遠和我留在這裡。」

　　「尚皮耶！」

　　「我要你嫁給我，我要你向我保證你永不離開我……永不離開我們，這是屬於你的地方，你不知道嗎，戴拉絲？」

　　我停一下，他將他的手臂穿過我的，把我拉到一棵樹的樹蔭下。

　　「這是不可能的。」我說。

　　「為何不？告訴我為何不。」

　　「我喜歡你……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剛來此地時你對我的仁慈。」

　　「但是你正告訴我，你不愛我？」

　　「雖然我喜歡你，卻告訴你這樣，我不認為我會成為你的好妻子。」

　　「但是你確實喜歡我，戴拉絲？」

　　「當然。」

　　「我知道了，我不會要求你現在說好或不好，因為也許你還沒準備好。」

　　「尚皮耶，你一定要了解，我……」

　　「我明白，我最親愛的……」

　　「我不認為你真的明白。」

　　「我不會對此施壓，但是你不會離開我們。而且你會留下當我的妻子……因為你無法忍受離開我們……而隨著時光，隨著時光，我的戴拉絲……你會知道的。」

　　他牽起我的手，很快的吻它。

　　「別反抗，」他說，「你屬於我們，而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適合你。」

　　吉娜薇薇的聲音打斷了我紛雜的思路。

　　「噢，你在這裡，小姐，我在找你。噢，尚皮耶，你一定要和我跳舞，你答應過的。」他對我微笑，我看到舉起的眉毛──就像調皮似的表情。

　　當我看到他和吉娜薇薇跳過後，我有一種模糊的不安。今生第一次我受到了求婚，我很困惑，我絕不會嫁給尚皮耶，我怎麼能當……。

　　這是不用考慮的，特別是我有一種感覺他在準備好這麼做之前就說出口了，也就是他還未真心的向我求婚。那麼為什麼？是因為我流露了感情？會是中午他站在我攤子時，伯爵洩露了他的心意？

　　這天的歡樂都消失了。當舞會結束時，我很高興。馬賽曲奏起，狂歡者回家，我也回到古堡房間，想著過去，並盲目的向未來探索。

　　※※※

　　第二天我發現很難工作，如果再繼續這麼失神的話，我怕我會傷害到壁畫，所以那個早上我沒完成什麼心思卻很忙。這似乎很不可思議，自從和查爾斯的戀情無疾而終後不曾有過愛人的我，竟吸引了兩個戀人，而其中一人已實際向我求婚。不過，是伯爵的企圖佔據了我的思緒，他昨天站在我攤子旁顯得較年輕、快樂，而我相信這是我造成的。這是什麼推測？最多這只能被視為他不時會陷入的小愛情緋聞。不，我確定那不是真的。

　　我在家中吃完早餐後，吉娜薇薇闖進來，她看來至少大了四歲，因為她把長髮用發針盤成一個髻高高梳在頭頂，這讓她看起來高些而且高雅。

　　「吉娜薇薇，你做了什麼？」我大叫。

　　她突然高聲笑著，「你喜歡嗎？」

　　「你看來……比較大。」

　　「這就是我要的，我厭煩被當小孩子看。」

　　「誰像這樣看你？」

　　「每個人，你，拉諾，爸爸……菲利浦叔叔還有他可恨的克勞蒂……就是每一個人。你還沒說喜不喜歡。」

　　「我不認為……合適。」

　　那讓她笑，「嗯，我認為是，小姐，這就是我以後的穿著。我不再是孩子了，我外祖母比我現在大一歲就結婚了。」

　　我驚異的看著她，她的眼中閃著興奮，她看來很瘋狂，而我覺得很不安。不過我看得出來，和她談可能是沒用的。

　　※※※

　　我去找拉諾問候她的頭疼，她說過去幾天它們很少來找麻煩。

　　「我有些擔心吉娜薇薇。」我告訴她，驚訝的表情出現在她眼中。「她挽起頭髮，不再像過去那樣像個孩子。」

　　「她長大了，她母親是這麼不同……那麼溫柔，甚至在吉娜薇薇出生後還像個孩子。」

　　「她說她外祖母在十六歲時結婚……幾乎像是她正計劃這麼做。」

　　「這是她的行事風格。」拉諾說。

　　然後我明白我對一個完全正常的舉動過於緊張了，太多的十五歲女孩厭倦被視為孩子了，其中多數人把頭髮梳高，那通常是女孩十七歲生日後做的事。

　　不過兩天後我就沒那麼確定了，因為拉諾有些煩惱的來告訴我吉娜薇薇下午時獨自騎馬外出還未回來，這時已經五點了。

　　我說：「不過當然有一個馬伕跟著她，她從未獨自騎馬。」

　　「她今天就自己去了。」

　　「你看到她？」

　　「是的，從我的窗子，我看出來她正處於某種情緒，所以我看著她。她疾馳過草坪沒人跟著她。」

　　「但是她知道她不許……」

　　我無助的看著拉諾。

　　「她從克麥斯後就一直處於這種心情，」拉諾嘆口氣，「我是那麼高興看到她多有興致，然後……她好像變了。」

　　「噢，我希望她會很快回來，我相信她只是想向我們證明她已經長大了。」

　　我離開她，我們各自在房間等著吉娜薇薇，我猜拉諾就像我一樣正在想著如果這女孩在一小時內未回來，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

　　我們放心了，我離開拉諾後一個半小時左右，我從我的窗子看到吉娜薇薇進了古堡。

　　我到教室去，她要經過那裡才能回臥室，我進去時拉諾從她房間出來了。

　　「她回來了。」我說。

　　拉諾點頭，「我看到她了。」

　　不久之後吉娜薇薇上來了。

　　她臉色通紅加上閃亮的深色眼睛好像很漂亮，她看到我們正在等她時，她頑皮的笑著，脫下剛硬的騎士帽將它扔在教室桌上。

　　拉諾打著顫，我說：「我們很憂慮，你知道你不容單獨騎馬。」

　　「是真的，小姐，那是以前的事，我現在已過了那個時期。」

　　「我不知道這件事。」

　　「你什麼都不知道……雖然你自以為知道。」

　　我深深的洩氣，因為站在我們面前反抗我們嘲笑我們的這個女孩和我初來時對我那麼粗魯的女孩沒什麼不同。我以為我們有些進步，不過我明白這裡並無奇蹟。她是同樣的情緒產物，她雖然偶爾變得有興趣又令人喜愛，但是當慾望控制她時，她還是像以往一樣的瘋狂。

　　「我相信你父親會非常不高興。」

　　她憤怒的轉向我，「那麼告訴他、告訴他，你和他是這麼的友好。」

　　我生氣的說：「你很不可理喻，你獨自騎馬是不智的。」

　　她靜立不動，神秘的笑著。而我猜想那段時間她是否真是一個人，這個想法讓我更緊張。

　　突然她轉身面對我們，「聽好，」她說，「你們兩個，我做我愛做的，沒有人……就是沒有人……可以來攔我。」

　　然後她從桌上撿起帽子，走進房門，門砰一聲在背後關上。

　　那是難過的日子，我不想去巴士泰德家因為我怕遇見尚皮耶，我覺得我一向喜愛的愉快友誼將毀了。伯爵在克麥斯後幾天到巴黎去了，吉娜薇薇避著我。我試著將自己更全心投入工作，現在更多的壁畫浮現，那有助於我混亂的心。

　　一天早上我在工作時，突然抬頭一看，發現我不是獨自一個人。這是克勞蒂令人不喜歡的習慣，她會無聲無息的進入房間，而發現她的人被她嚇一跳。

　　那天早上她看來很漂亮，身著藍色家常服，繫著酒紅色蝴蝶結，我聞到她使用的淡淡麝香玫瑰香味。

　　「我希望沒嚇到你，勞森小姐。」她愉快的說。

　　「當然沒有。」

　　「我覺得我該告訴你，我為吉娜薇薇愈來愈不安，她變成無法可管，今天早上她對我及我先生很無禮，近來她的態度好像變壞了。」

　　「她是個有情緒的孩子，不過她也能變得迷人。」

　　「我發現她態度奇差又粗魯，如果她舉止如此我很難想出哪個學校會收她。我注意到在克麥斯時她與製酒人間的舉止，如果她太固執以她現在的心情也許會出現麻煩，她不能再被稱為孩子了，我怕她會形成危險的……關係。」

　　我點頭，因為我完全清楚她的意思，她是指吉娜薇薇為尚皮耶著迷。

　　她走近我些，「如果你能運用你對她的影響力，如果她知道我們關心她的一切魯莽行動，何況我看得出你明白這危險……」

　　她揶揄的看著我，我猜她正在想如果她暗示的麻煩其來有自，我該在某方面受到責難。我不是那個引介這段友誼給吉娜薇薇的人嗎？在我和這家人建立友誼前吉娜薇薇幾乎沒注意過尚皮耶。

　　我覺得不安及一點慚愧。

　　她接下說：「你曾多想一下那天我對你提出的建議嗎？」

　　「我覺得考慮任何事之前先要完成此地的工作。」

　　「別想太久，昨天我聽到更多的消息，一位會員正想在巴黎開一家獨特的藝術學校，我想那將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它聽起來好的令人難以置信。」

　　「我可以想見這是一生一次的機會，不過，當然決定要快快做成。」

　　她幾近抱歉的對我一笑，走了。

　　她想要我走，那很明顯，她對我生氣是因為她覺得伯爵把該給她的注意力給了我嗎？也許是，不過她是真心關心吉娜薇薇嗎？我已準備承認，這也可能是個真正的問題。難道我誤判了她？

　　我試著工作，但是我卻不能將心思放在上面，我是不是成了傻瓜錯失了一生一次的機會，只為了……只為了什麼？

　　※※※

　　我很快就相信克勞蒂是真的關心吉娜薇薇，那是我聽見她在伯爵發生意外的矮樹叢和尚皮耶深談過之後。我去看蓋柏拉後回古堡時，我抄近路穿過矮樹叢，我聽到他們的聲音，我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我在想他們為什麼選擇這樣一個約會地點。然後我想到這也許不是預先安排的，他們是巧遇，於是克勞蒂決定趁機告訴尚皮耶她不贊成他與吉娜薇薇的友誼。

　　畢竟這與我無關，我匆忙轉身離去，繞過矮樹叢騎回古堡，不過這件意外使我肯定我那克勞蒂真的關心吉娜薇薇的看法。而令我自豪的，我認為她主要是嫉妒伯爵對我的興趣。

　　藉著專心工作我試著將這些雜事趕出心思，這幅畫愈來愈多──她就在我面前──戴綠寶石的女士，因為它們已脫色，我可以由裝飾品的形狀認出那是我在清理的第一幅畫中見過的，同樣的一張臉，這是曾當過國王路易十五情婦的女人，由她開始收集綠寶石。事實上這幅畫和另一幅很像，除了這幅中她穿藍色天鵝絨，另一幅是紅色外，當然還有依偎在她藍色天鵝絨裙子下的西班牙獵犬。上面的字跡令我困惑，「勿忘我」，現在我重現了在玻璃棺木中的狗，那兒還有一些東西放在它身旁。這是一個很棒的興奮時刻，我在重現這些事物時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矛盾。

　　在玻璃棺木中的狗的身旁有一個像鑰匙的東西，在它的一端有鳶尾花徽章。

　　我相信這有意傳達什麼，這字母、裝著狗的盒子，還有鑰匙。如果鑰匙也算，而不管這是後來才畫的。它是由一個只能被稱為沒有技術的業餘者後來加入這女人和狗的原始肖像中。

　　※※※

　　一等伯爵回到古堡。我要立刻讓他看這個。

　　我對壁畫的額外添加部分想得愈多愈覺得它重要，我試著專心的想它，其它的思緒太苦惱。吉娜薇薇避著我，她每天下午獨自騎馬，無人制止她。拉諾將自己關在房中，我相信她徒勞無功的重讀那些早年日記。我猜想，她正回味另一個較友善的照管者的平靜歲月。

　　我擔心吉娜薇薇，並懷疑如果克勞蒂是對的，我該受部分責備。

　　我想起我們初次相見，她如何把我關入秘密地牢，甚至在那之前她答應我去見她母親，卻如何帶我到她的墓地並聲明她被她父親謀殺了。

　　我相信是這些回憶在一天下午帶我到泰拉泰爾墓園。

　　我走進法蘭可絲的墓，在打開的書上再次讀她的名字，然後我找尋肖像中那位女士的墓，她一定在那裡。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曉得她是泰拉泰爾伯爵夫人之一，不過因為她年輕時是路易十五的情婦，我猜她死亡的日期大約在十八世紀下半葉。事實上我發現馬瑞路易斯泰拉泰爾死於一七六一年，無疑的這是肖像中的女士，當我趨近那刻著雕像及裝飾物的拱頂時，我的腳碰到什麼東西。我不可思議的向下看，因為我看到一個和我在壕溝中發現的一樣的十字架，我彎腰查看，發現上面刻著日期，那也是字母，我跪下，念出：「費代爾，一七九○。」

　　同樣的名字，只是日期不一樣，那隻狗在一七四七年被葬在壕溝中，而這隻狗有相同的名字不同的日期，這只費代爾在革命群眾向古堡前進時死了，這時年輕伯爵夫人曾逃亡，不只為了自己的生命也為了未出世的孩子。

　　當然這裡有些重要的訊息嗎？當我站在那兒時我深深感受到它，不知是誰曾畫了關於這狗的棺木狀盒子並在畫上寫下「勿忘我」是想傳達某些訊息，是什麼？

　　在這裡我發現了第二個費代爾的墳，這個日期很重要，我跪下看著十字架，在費代爾的名字和日期下刻著一些字。

　　「勿忘我……」我念出，我的心臟因激動而狂跳，因為這銘刻和畫中的一樣：「N'oubliezpas ceux qui　furent oubles。」

　　它指的是什麼？

　　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那就是我要去發掘一切，因為我想到這不是一個摯愛的女主人為狗造的墳墓，那兒有一個狗的墳墓，就在壕溝旁。某個活在一七九○年的人──那是法國人最宿命的年代──過了許多年正試著送出訊息。

　　這是個挑戰，一個我必須接受的。

　　我舉起腳離開墓園開步穿過矮樹叢到花園，我記得曾經過一個放園藝工具的小屋子，在那裡我找到一柄鏟子又回到墓園。

　　當我穿過矮樹叢時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我被人監視了，我靜立不動，那兒很安靜，除了一隻鳥突然由我上面的葉子間振翅而去。

　　「有人在嗎？」我大叫。

　　但是沒人回答。你真傻，我告訴自己，你太緊張了，你正探查過往那使你不安，你到古堡來後變了，你曾是一個明智的女士，現在你盡做傻事……。

　　如果別人發現我拿了一把鏟子正想在墓園裡掘，會怎麼想？

　　那麼我會解釋，不過我不想解釋，我想把我的發現完整而興奮的留給伯爵。到了十字架後，我回頭看不到任何人，不過別人要跟蹤我穿過矮樹叢，並在現在藏身法國人埋藏死者的馬形墳墓後並不難。

　　我開始掘。

　　那個小盒子很接近地面，我立刻就看出它不夠大去裝狗的遺骨。我拿起它揮掉灰塵，它是金屬做的，上面刻的字和十字架上的相同，「一七九○N'oubliez　ceux　qui furent oubles．」這盒子不容易打開因為它嵌滿鐵銹，不過最後我處理了它，我想我一定曾期待過什麼在裡面。

　　一等我拿起它我立刻知道我已解開當我重現壁畫時那被刻意留下的訊息。因為盒子中的鑰匙正是圖畫中放在狗身旁的那隻，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它一端有鳶尾花徽章。

　　現在我要找到適合這把鑰匙的鎖，然後我就知道畫下訊息的人想說些什麼，這是個與過去的聯結，這是我或我父親曾有過的最聳動發現，我想告訴某人……不是每個人……伯爵，當然。

　　我低頭看我手中的鑰匙，在古堡的某處一定有鎖適合它。

　　我一定要找出來。

　　我小心的將鑰匙放入衣服口袋中，我蓋上盒子將它放回土中，然後蓋上它，幾天之內沒有人會曉得土地曾被翻動過。

　　我回到工具間小心的放回鏟子，然後回到古堡走上我的房間，不過直到我進去關上門某人在監視我的想法才沒了。

　　那些日子熾熱難當，伯爵留在巴黎。而我現在已揭開整幅壁畫並清理它，這是一個花許多時間的步驟。我真的沒有藉口留下，如果我夠聰明我該告訴克勞蒂，我接受她的建議。

　　收成幾乎就在眼前，很快的就要吩咐工人早起採集葡萄了。

　　我覺得我們正迎向高潮，當收成結束我生命中的插曲也過去了。

　　無論我去哪裡我都把鑰匙放在我一條襯裙的口袋中，那是個很安全的口袋，我把任何怕遺失的東西放在裡面，因為它扣得很緊藏在那裡的東西不會遺失。

　　我想了許多有關鑰匙的事，我得提出一個結論如果我找得到那鎖，我應該找得到綠寶石。每件事都指向這點，這棺材在一七九○年被畫在圖上的狗身上──這是革命群眾朝古堡奔來的那年。我確定綠寶石由保險室中移出藏到古堡的某處，這正是開啟藏匿處的鑰匙。這把鑰匙是伯爵的財產，我無權保有，不過我不會給別人，他和我要一起去找尋適合的鎖。

　　我有極強的慾望自己找出那個鎖，等他回來時告訴他：「這是你的綠寶石。」

　　它們不會在一個小箱子裡，那會在很久以前就發現了，它一定是個櫃子，保險櫃，在某個一百年來未被發現的地方。

　　我開始逐寸檢查我的房間並輕敲我認為可能有洞穴的嵌板。

　　當我這麼做後不多久我就突然住手，想起吉娜薇薇和我曾聽過的夜晚敲打聲。某人和我一樣的在尋找，是誰？伯爵嗎？那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又何必，他擁有古堡絕對有權去尋找屬於他的寶藏，何必偷偷摸摸的找？

　　我想到尋寶遊戲中我找到的線索，知道盒子上刻的字是相似的線索。

　　可能是那些被鎖在監牢中或掉入秘密地牢中的被遺忘的過去囚犯嗎？僕人們相信地牢中鬧鬼拒絕下去，這也許適用於革命群眾侵入古堡時，在下面的某個地方有那個適合這把我放在襯裙口袋裡的鑰匙的鎖。

　　※※※

　　它當然一定在秘密地牢中，這個字「遺忘」是線索。

　　我記起活板門、繩梯，以及吉娜薇薇關我在裡面的情景，我渴望在秘密地牢探險，不過憶起我一度被關在裡面過，我拒絕單獨下去。

　　我該告訴吉娜薇薇我的發現嗎？我決定否決它。不，我一定單獨去，不過我一定要確定有人知道我去了哪裡，所以在相同機會下活板門被關上，我會被救出。

　　我去找拉諾。

　　「拉諾，」我說，「今天下午我要去秘密地牢探險，我想石灰漆下也許有些有趣的東西。」

　　「就像你發現的圖畫？」

　　「一些像那樣的東西，那裡只有繩梯可進出，如果你發現我在四點鐘前沒回房，你就知道到哪裡找我了。」

　　拉諾點頭，「不過她不會再來一次了，」她說，「你不必怕著了，小姐。」

　　「是不用。不過那是我去的地方。」

　　「我會記住。」

　　我也小心的對端茶給我的女僕提到我會去那裡。

　　「噢，你會嗎，小姐？」她說，「但願你是我。」

　　「你不喜歡那個地方？」

　　「嗯，小姐，當你想到下面發生過什麼事，聽說那兒鬧鬼，你知道那個，不是嗎？」

　　「這種地方常被談論。」

　　「嗯，所有的人……被關的人憔悴而死……可怕，但願你是我。」

　　我碰碰裙子下的鑰匙，想著當我帶伯爵到秘密地牢並告訴他：「我找到你的寶藏。」我有多開心。

　　我不打算讓鬼嚇走我。

　　※※※

　　當我站在那個活板門是唯一進入秘密地牢入口的房間裡，觀看陽光正在裝飾著武器的牆上閃動時。那適合鑰匙的鎖一定在這間房子裡的想法出現心中，因為那些將遺忘的人第一個要經過這裡。

　　各種不同形狀和種類的槍械，它們現在仍被使用嗎？我知道定期來此確定一切保持良好是其中一位僕人的職責，我聽說僕人都是成雙的來。

　　如果這裡有任何東西應該在很久之前就發現了。

　　我站著時我眼睛注意到某個東西在地上閃，我立刻過去。

　　是一把剪刀──是那種我看過用來剪不符規格的葡萄的，有幾次當我站著和他談天時，尚皮耶由口袋中拿出來修剪葡萄藤。

　　我停下撿起剪刀，它不是常見的樣子，有兩把相似的嗎？如果不是，尚皮耶的剪刀為何在這裡？

　　我若有所思的偷偷把它們放入口袋，然後決定我想要找的東西更像是在秘密地牢中，我拿出繩梯，打開活板門，向下到被遺忘的人等死的幽暗地，當我再重臨（吉娜薇薇收起梯子，關上活板門，留下我稍許體會一下上百人在這面牆下曾體會過的），（那些可怕的時刻），我發抖了。

　　它是一個怪異的地方，封閉、限制、黑暗，除了從活板門透進光線。

　　不過我不讓我的幻想控制我的常識，這裡是被遺忘的人生命終了的地方，這也是線索引我來的地方，我相信這個封閉了地方的某處有個鑰匙可開啟的鎖。

　　我查看牆，這裡有熟悉的石灰漆都一定是八十年前漆的，我輕敲著牆試試是否有小洞，但是我找不到有趣的東西，我看著上方的天花板，及石板地，它們會在這些地方嗎？光線太弱無法好好檢查，不過當我伸手碰碰石柱時，我無法想像任何東西怎麼秘藏於此。我決定徹底檢查牆壁，正當我這麼做時那一點光消失了。

　　我害怕的小聲一叫，轉身看活板門。

　　克勞蒂正向下看我。

　　「正在發掘東西？」她問。

　　我向上看她並向繩梯移去，她非常好玩的將它拉高幾英吋。

　　「我正在懷疑這裡是否可以找到一點。」我回答。

　　「我知道你對老城堡知道很多，我看你到這裡就猜你來做什麼。」

　　我想：她正監視我，希望我下決心走。

　　我伸手去碰梯子，但是她笑著快速上拉。

　　「你不覺得在下面有些緊張嗎？勞森小姐。」

　　「為什麼我會？」

　　「一想到那些死者的亡魂曾慘死並詛咒害死他們的人。」

　　「他們與我無怨無仇。」我的眼睛盯著繩梯，她將之放在我伸手不及的地方。

　　「你也許會滑倒跌入那裡，任何事都會發生，你也許會像其它人般……成了囚犯。」

　　「沒多久，」我說，「他們會來找我，我告訴拉諾和其它的人我在這裡，所以我不會待太久。」

　　「你非常的實際又聰明，你以為會在下面發現壁畫嗎？」

　　「在這樣的古堡中，沒有人知道會發現什麼，這就是興奮的來源。」

　　「我想要加入你，」她放下梯子，當我能碰到它時我鬆了一口氣，「不過我不認為我會，」她接下，「如果你發現什麼你會很快讓我們知道，我確信。」

　　「我會讓它公開，我現在要上來了，無論如何。」

　　「你會再調查嗎？」

　　「很有可能，雖然我今天的檢查使我認為在下面發現不了任何東西。」我穩穩的抓住繩梯爬上房間。

　　克勞蒂使我忘記在槍械室的發現，不過回自己房間後不久我就記起口袋中的剪刀。天候還早，所以我決定散步到巴士泰德公館問問這是否屬於尚皮耶。

　　我看到巴士泰德太太單獨一人，我給她看剪刀並問這是否屬於她的孫子。

　　「什麼，是的，」她說，「他一直在找呢！」

　　「你確定是他的？」

　　「毋庸置疑。」

　　我把它放在桌上。

　　「你在哪裡找到的？」

　　「古堡裡。」

　　我看到恐懼在她眼中跳動，這一刻這個意外好像更重要了。

　　「是啊，在槍械室，我想那是個發現它的奇怪地點。」

　　那裡很沉默，我清楚的感覺到壁爐上時鐘每秒的滴答聲。

　　「幾個星期前他掉了它……當他去見伯爵先生時。」巴士泰德太太說，不過我覺得她正為尚皮耶去古堡找藉口，並暗示他在伯爵出發前就掉了。

　　我們逃避著對方，我知道巴士泰德太太很緊張。

　　※※※

　　那晚我不能睡得很好，這是紛擾的一天。我懷疑克勞蒂跟蹤我到秘密地牢的動機，如果我沒有謹慎的告訴拉諾和女僕我在那裡，會發生什麼事？我發抖。克勞蒂想要我走嗎？她因為我仍猶豫不接受她提出的解決方案而變得失去耐心了嗎？

　　而後在槍械室發現尚皮耶的剪刀也令人困擾──特別是目睹我歸還後巴士泰德太太的反應。

　　這小小的懷疑令我覺得不平靜。

　　房門打開時我正半處於假寐中，我驚醒，我心跳得如此快我覺得要爆炸了，我感覺到某種邪惡的東西在房中。

　　在床上驚醒後，我在床尾看到一個裹在藍色中的人影，我想我在半夢半醒之間，因為有幾秒我以為我真的與古堡鬼魂面對面，然後我看出是克勞蒂。

　　「我怕我嚇到你了，我沒想到你已睡著，我敲你房門你卻沒回應。」

　　「我正打盹。」我說。

　　「我想和你談談。」

　　我驚訝的看著，她接下說：「你認為我有更佳的機會……不過告訴你不容易，我要等到我可以……我想辦法延後。」

　　「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要生孩子了。」她說。

　　「恭喜！」但是為何，我想，要叫醒我告訴我這個。

　　「我要你明白這意味什麼。」

　　「你要生孩子了？我想這是個好消息，我認為不是全然意外。」

　　「你是個見過世面的女人。」

　　我有點驚奇聽到我自己被如此形容，我沒有反駁，雖然我覺得她企圖捧我，那很奇怪。「如果他是男孩，他將是未來的伯爵。」

　　「你假設伯爵將沒有自己的兒子。」

　　「不過你該夠了解家族史，會明白菲利浦來此是因為伯爵無意再婚。如果他不結婚，那麼我的兒子將繼承。」

　　「我正告訴你不要在太遲之前接受我對你提出的建議，那機會不會不確定的等著。今天下午我要和你談這個，但是我發現太困難。」

　　「你想和我談什麼？」

　　「我想很坦白，你認為我有了誰的孩子？」

　　「當然是你丈夫的。」

　　「我丈夫對女人沒興趣，無論如何他很重要。你看這計劃多簡單，伯爵不想結婚卻想要兒子繼承，你了解嗎？」

　　「這與我無關。」

　　「不，這是真的。不過我正試著幫你，我知道你覺得奇怪卻是真的。我不是一直都很喜歡你，我知道，所以你懷疑我何必多事去幫你，我不知道為什麼……除了像你這種人可能比多數人更易受傷。他的家族一向如此，他們除了自己的利益外什麼也不在意，你該離開這裡，你該讓我幫你。我現在可以做到，但是你要下定決心，你會失去機會，你承認這是個絕佳機會。」

　　我沒回答，我只能想到她暗示她懷了伯爵的孩子，我不想相信它，但是它符合我所知道的。而菲利浦這順從的人，將對外扮演孩子父親的角色，這是他被稱為伯爵所要付出的代價，如果這真的伯爵比他早死；這是他稱古堡為家的代價。

　　她是對的，我想，我一定要走。

　　她仔細的觀看我，溫和的幾近溫柔的說：「我知道你的感受，他很吸引人……不是嗎？他從未遇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你和我們不同，他總是被新奇吸引，這就是沒有東西可以和他長久相伴的原因，你該在被重重傷害前保護自己。」

　　她像鬼一樣的在我的床腳邊，警告我逃開襲向我的悲劇。

　　她接下說：「我該為你安排出發旅行嗎？」

　　我靜靜的回答，「我會考慮的。」

　　她聳肩轉身溜向門邊，在那她停下回望我。

　　「晚安。」她輕輕的說，然後走了。

　　我醒著躺了許久。

　　若是我留下一定被重重傷害，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有多深多苦。

第十一章

　　幾天後伯爵回到古堡，他似乎被事情佔住了沒有找我出去。而我自己則被克勞蒂說的話嚇住，而不安的避著他，我告訴自己若我真的愛他我就不該相信克勞蒂，但是事實上卻覺得她的故事有真實的可能性存在，而怪的是這使我對伯爵的感覺並無不同，我不是因為他的操守而愛他。我以他的原始面目看他──事實上我曾相信錯誤的他，後來在蓋柏拉及杜布依小姐的例子裡被證明是錯的──知道這一切我盲目的允許自己被迷惑。

　　事實是我不了解我的感覺，我所知道的是他主宰了我的生活，沒有他生活將是平淡乏味無意義的。現在我甚至不能問他克勞蒂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我們之間有太大的障礙，這男人對我而言像謎一樣──但是若是他走出我生命，我的整個世界將失去快樂的希望。

　　這不明智，這不是我對自己的期許，不過我已這麼做了。

　　我只能稱之為魯莽無望的投入，投入！多典型的我試著用別的事來代替戀愛，因為我告誡自己要莊嚴，我害怕去面對我愛上一個不能改變的男人的事實。

　　那幾天有一股升高的緊張情勢，只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情況不會再保持靜止了，它將要爆發，我們正向著某種危機工作，當它來臨我的未來將被決定。

　　我想像這種興奮的氣氛一向隨著收成來臨，不過這是我個人的危機，我已來到工作的尾聲，我不能不明的待在古堡中，我該談談我的未來。當我想到告訴伯爵我要走了而他讓我走時，我就感受一種全然的孤獨。

　　我曾彷徨於這種封建生活外，並帶著我嚴格的英國式教養試著融入其中。我可能錯了不少，我緊抓著這個字「可能」，它是我唯一的希望。

　　進入這種奇怪的等待期後，突然危險的感覺出現……是種不同類型的危險並從中看到一個愚笨的女人允許自己夢想著不可能的愛情──巨大的危險。因為我有一種被監視的不安感，當我經過走廊回房時有一點聲響──絕不會錯卻認不出是誰，這額外的感應意外的降臨，使人立即轉身回頭查看，這些都突然襲向我而且持續著。

　　我對那把我貼身放在襯裙口袋中的鑰匙非常小心，我曾答應自己要把它拿給伯爵看並一起尋找合適的鎖，不過自克勞蒂和我談過後我覺得無法面對他。

　　我答應自己展開一場日數多些的探險，秘密的，我想像自己去找他告訴他我找到綠寶石，因為我愈來愈確定我該找得到。也許，我在心中想，他會非常無法抗拒、非常高興，即便他以前沒有認真的想過我，那時他也會這麼做了。

　　戀愛中的女人會有多傻的想法啊！我提醒自己，他們活在浪漫世界中那和真實幾乎無關聯，她們製造迷人畫面並說服自己這是真的。當然我要遠離那類行為。

　　他沒有來看壁畫的進展這讓我驚訝，有幾次我猜想克勞蒂是否向他提起我，他們一起笑我的天真。若是她真懷了他的孩子，他們將會很親密。我不能相信它──不過這是我內在的浪漫，可是從現實的觀點看這似乎很合邏輯──法國人不在意他們的邏輯嗎？在我的英國理性看來不道德的事，在法國卻是可接受。伯爵無意結婚，卻希望看到他的兒子繼承名望、財富、產業以及一切對他重要的東西：而菲利浦的回報則是伯爵死後先於這孩子繼承伯爵，古堡成為他的家；克勞蒂能享有和愛人的關係又不失尊嚴。當然這一切都合理，當然合於邏輯。

　　可是我卻害怕，我痛恨，我不試著去找他，因為我怕我會流露我的感覺，而且同時我受到監視。

　　一天中午我去看蓋柏拉，她現在看來孕味十足而且滿足，我喜愛我的拜訪，因為我們談到伯爵，蓋柏拉是高度尊重他的人之一。

　　我離開她後我穿過樹林中的捷路，當我在那裡時我比以往更強烈的感到被追蹤，這個情況下我真的非常緊張，我獨自在林中──這正是伯爵受傷的樹林，害怕隨著灌木的碎裂聲及樹枝的啪噠聲突然襲向我。

　　我停下聆聽，一切都很安靜，但是我意識到危險。

　　一股衝動讓我跑，我照做了。這樣的痛苦佔據我，當我的裙子被野棘勾住時我幾乎尖聲高叫，我一把扯開它留下一些碎片，卻沒有停下。

　　我確定我聽到背後匆忙的腳步聲，當樹林較稀疏時我回身看卻沒見到一個人影。我走出矮樹叢，那兒沒有任何人出沒樹林的跡象，但是我沒停多久，我開始長途步行回古堡。

　　靠近葡萄園時我遇到菲利浦在馬背上。

　　他騎近我，一等他看見我就大叫：「怎麼了，勞森小姐，有什麼不好嗎？」我想我看來仍有些心慌意亂的，所以沒有必要隱瞞。

　　「我在樹林中有段很不愉快的經歷，我想我被跟蹤。」

　　「你不該單獨進樹林，你知道。」

　　「不，我不應該，不過我沒想到這個。」

　　「很奇異，我敢說，不過我可以了解。也許你記起我堂兄被射殺時你如何發現他，而那讓你想像某人正跟蹤你，也許是某人在追兔子。」

　　「也許。」

　　他下馬靜立看著葡萄園，「我們將有個值得記錄的收成。」他說：「你以前看過採集葡萄嗎？」

　　「沒有。」

　　「你會喜歡的，現在不會太久了，他們差不多準備好了，你要進小屋裡看看嗎？你會看到他們準備的籃子，興奮正在升高。」

　　「我們會打擾他們嗎？」

　　「當然不會，他們喜歡看到每一個像他們那樣興奮的人。」

　　他領我沿著小路走向小屋，告訴我葡萄的事，他承認他多年來未參與收成。在他陪伴下我有些困窘，我視他為一個不雅協議中的弱勢第三者，但我無法得體的逃開。

　　「過去，」他說，「我在夏日時在古堡待很長一段時間，我永遠記得葡萄收成，好像是直到深夜我都不上床的聆聽他們踩碎葡萄時唱的歌曲，這是最迷人的景象。」

　　「這一定是。」

　　「噢，好了，勞森小姐，我永遠也忘不了男女在木槽中踏步在葡萄上跳舞的景象，還有音樂家表演熟知的歌曲，他們又唱又跳，我記得看著他們在紫色果汁中愈沉愈深。」

　　「所以你期待收成。」

　　「是，不過也許任何事在我們年輕時都較多彩多姿，可是我想是葡萄收成使我決定我愛住在蓋拉德古堡甚於世界其它地方。」

　　「嗯，現在你願望得償。」

　　他沉默，我注意到他嘴部嚴肅的線條，我懷疑他對伯爵和他妻子間的關係是何感想，他的女性化的態度使克勞蒂的描述更為合理。而他的外表與他堂兄在某些方面相似的事實，更突顯他們性格上的不同。我想他比任何人都想住在古堡、擁有古堡，被稱為泰拉泰爾伯爵，為了這一切他用名譽交換，娶伯爵的情婦，接受伯爵的私生子為己有……一切只為了有一天，若是伯爵死了，可以成為古堡之王，因為我確定若是他拒絕接受伯爵的條件，他將不許繼承。

　　我們談著葡萄和自他幼年起記得的收成，當我們到了小屋時我看到準備好的籃子，當菲利浦和工人交談時我聽著。

　　他牽著馬回到古堡，我認為他友善、保留、有點不贊同，我發現自己為他找藉口。

　　我回到房間，一進去我立刻知道我不在時有人來過。

　　我仔細思考，然後我看到是怎麼回事，那本放在床頭櫃的書放在梳妝台上了，我知道我沒把它放在那裡。

　　我跑過去拿起它，打開抽屜，每件東西都很有秩序，我打開一個又一個，每樣東西都很整齊。

　　不過我確定書被動過了。

　　我想：也許是一位僕人進來過，為什麼？過去沒人在白天這個時候進來。

　　然後在空氣中我聞到一股模糊的香味，我以前聞過的麝香玫瑰味，既女性又怡人，克勞蒂靠近時我聞過它。

　　那麼我確定在出去時克勞蒂到過我房間，為什麼？可能是她知道我有那把鑰匙，她進來看看我是否藏在房中某處？

　　我靜立不動，隔著裙子伸手碰碰襯裙口袋，鑰匙安全的在我身上，香味消失了，然後它又出現──模糊、捉摸不定但是重要。

　　第二天女僕送來一封發自尚皮耶的信，他說他一定要見我不得延誤，他想單獨和我談話，所以我將盡快到葡萄園，在那兒我們談話不會受干擾，他求我去。

　　我走入烈日下，越過吊橋朝葡萄園走去，整個鄉野好像在炎熱的午後都睡著了，當我沿著小徑穿過掛滿豐美成熟葡萄的藤蔓時，尚皮耶過來見我。

　　「這裡不好談，」他說，「我們進去。」他帶我進房子到了第一個酒窖。

　　那裡很涼，而經陽光照過眼睛後那裡好像變得很暗。這裡陽光穿過小窗，我記起聽過經由窗口調整溫度的必要性。

　　而在桶子間尚皮耶說：「我要走了。」

　　「走？」我愚笨的重複，接著：「但什麼時候呢？」

　　「收成後立刻就走。」

　　他扶著我的肩膀，「你知道為什麼，戴拉絲。」

　　我搖頭。

　　「因為伯爵先生要我走路。」

　　「為什麼？」

　　他痛苦的笑，「他無需理由，他只下令，我在這兒不再令他高興，所以……雖然我一生都在這裡，我現在要搬走。」

　　「但是當然如果你解釋……」

　　「解釋什麼？這是我家……就像古堡是他家？我們，我親愛的戴拉絲，不該有這種荒唐的感情，我們是奴隸……生來服從，你不知道那個嗎？」

　　「這很荒謬，尚皮耶。」

　　「不會，我也有自己的命令。」

　　「去找他……告訴他……或確定他會聽。」

　　他對我微笑。「你知道他為什麼叫我走？你可以猜到嗎？因為他知道我和你的友誼，他不喜歡。」

　　「那對他有什麼意義？」我希望尚皮耶沒聽出我聲音中的興奮。

　　「這意味他對你有興趣……以他的方式。」

　　「你知道這不是，總是有女人……而你和他以前認識的都不同，他希望你專注的注意……一時的。」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因為我知道他，我一生都住在這裡，雖然他常不在，這裡也是他的家。他在此地的生活是他不能在巴黎過的，在這裡他是我們的主人，這裡我們仍維持舊觀，而且他想保持如此。」

　　「你恨他，尚皮耶。」

　　「法國人會再次起來反抗他這種人。」

　　「你忘了他怎麼幫助蓋柏拉和賈克。」

　　他苦笑，「蓋柏拉像所有的女人一樣喜歡他。」

　　「你在暗示什麼？」

　　「我不相信他的好意，後面永遠有動機，對他而言我們不是有自己生命的人，我們是他的奴隸。如果他要一個女人，那麼任何擋路的人都要移開，當她不再被需要時，那麼……你知道伯爵夫人出了什麼事。」

　　「別膽敢這麼說。」

　　「戴拉絲，你怎麼了？」

　　「我想知道你在古堡的槍械室做些什麼？」

　　「我？」

　　「是的，我在那裡發現你的葡萄剪，你奶奶說你掉了它，它是你的。」

　　他後退些，然後他說：「我得去古堡找伯爵談公事……那正是他走之前。」

　　「而這讓你到槍械室？」

　　「不。」

　　「但是我在那裡發現它。」

　　「伯爵不在家，所以我想我要在古堡逛逛。你很驚訝，那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我無法拒絕去逛逛，就在那間房間，你知道，我的一位祖先最後見到天日。」

　　「尚皮耶，」我說，「你不該這麼恨任何人。」

　　「為什麼都是他的？你知道他和我是血親？我的曾曾祖父是一位伯爵的兄弟……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母親不是伯爵夫人。」

　　「請別這樣說話，」一個可怕的想法擊向我，我說：「我相信你會殺他。」尚皮耶沒回答，我接下說：「那天在樹林中……」

　　「我沒開那槍，你想我是唯一恨他的人嗎？」

　　「你沒理由恨他，他從未傷過你，你恨他因為他是他，而你想要他有的。」

　　「這是個恨的好理由。」他突然笑了，「我現在痛恨他是因為他要送我走，你不會恨任何想把你從家中及愛人身邊趕走的人嗎？我不是來跟你談對伯爵的恨而是談對你的愛，我將在收成過去後去門摩士，我要你和我一起去，戴拉絲。你屬於我們這群人，畢竟我們是你母親的族群，讓我們結婚，到時候嘲笑他，他無權管你。」

　　無權管我！我想，但是你錯了，尚皮耶，以前從無人有此力量控制我的快樂，興奮與沮喪。

　　尚皮耶抓緊我的手，將我拉向他，他的目光閃閃。

　　「戴拉絲，嫁我，想想會讓我們全部多高興……你、我、我的家人，你喜歡我們，不是嗎？」

　　「是的，」我說，「我是喜愛你們全部。」

　　「而你想要走……回去英國嗎？你在那裡要做什麼，戴拉絲，我親愛的？你那裡有朋友嗎？然而你為何樂於離開他們這麼久？你想在這裡，不是嗎？你覺得你屬於這裡？」

　　我很安靜，想著這個尚皮耶對我提出的生活，我想像自己被葡萄園的興奮氣息所吸引拿出畫架發揮我那小小的繪畫天分，拜訪巴士泰德公館中的家人……但是，不，然後我會見到古堡，我將永遠不能心中無痛的看著它，也許偶爾我會見到伯爵，他會看著我，禮貌的鞠躬，然後他也許會自問：這女人是誰？我在某地看過她。噢，她是來修畫的勞森小姐，嫁給尚皮耶．巴士泰德到門摩士去了。

　　比起來最好還是走──最好接受克勞蒂提供仍有空缺的機會──雖然它可能不會保留這麼久。

　　「你猶豫不決。」尚皮耶說。

　　「不行，不可能的。」

　　「你不愛我？」

　　「我不是真的知道你，尚皮耶。」這些話不禁脫口而出，我無意說出口。「不過我們是老朋友，我想。」

　　「我們有許多彼此不知道的事。」

　　「我所知道一切關於你的是我愛你。」

　　愛？我想，不過你談到它時卻不如談到恨時的熱烈。

　　他對伯爵的恨強於對我的愛，然後我想到這兩個是互生的，尚皮耶渴望娶我是因為他認為伯爵被我吸引嗎？這個念頭出現後我意識到對他的一股強烈反感，他不再像是我曾在他家中消磨如此多時光的老朋友，他像個邪惡的陌生人。

　　「來，戴拉絲，」他說，「說我們會結婚，我們會到伯爵面前告訴他我將帶著新娘同去門摩士。」

　　這就是，他會凱旋的走向伯爵。

　　「很抱歉，尚皮耶，」我說，「但這不是辦法。」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嫁我？」

　　「不，尚皮耶，我不能嫁你。」

　　他放掉手，困惑憤怒的表情佈滿臉上，然後他舉起肩膀。

　　「但是，」他說，「我該繼續期待。」

　　我有極大的慾望逃離酒窖，這樣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恨很可怕，而我，過去如此自負，如此照顧自己，現在開始了解恐懼的意義。

　　我很高興出來重入白天的強光下。

　　※※※

　　我直接回房想著尚皮耶的求婚，他不是戀愛中男人的態度，當他談到伯爵時他顯出他感受有多深，為使伯爵難堪他會娶我。這種可怕的想法帶來振奮，那麼他注意到伯爵對我有興趣，雖然自巴黎回來後他很少顯出注意到我。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壁畫上加上最後的幾筆時，拉諾懷著極大的苦惱來找我。

　　「是吉娜薇薇，」她說，「她進來直接回房，半哭半笑的，我不知道她哪裡不好，希望你過來幫我。」

　　我跟她到吉娜薇薇房間，這女孩肯定在狂亂心情中，她將騎士帽和鞭子扔到房間角落，我進去時她坐在床上瞪著空白處。

　　「哪裡不對勁，吉娜薇薇？」我問，「我也許可以幫忙。」

　　「幫忙！你怎麼能？除非你去問我父親……」她投機的看著我。

　　我冷冷的說：「問什麼？」

　　她沒回答，她緊握雙拳打著床鋪，「我不是個嬰兒了！」她大哭，「我長大了，如果我不想，我不會留在這裡，我要跑走。」

　　拉諾緊張的摒住氣並問：「去哪裡？」

　　「任何我喜歡的地方，而且你找不到我。」

　　「如果你還是現在的心情，我不認為我想去找你。」

　　她笑出來但立刻就嗚咽著：「我告訴你，小姐，我不要被當孩子看。」

　　「什麼事使你喪氣？你怎麼會被當成孩子看？」

　　她瞪著她的馬靴鞋尖，「如果我要朋友，我就應該有。」

　　「誰說你不可以有？」

　　「我不認為人可以被趕走，只因為……」她停下生氣的看我，「這與你無關，不是你的事，拉諾，走開，別站著瞪著我，好像我是個小娃娃。」

　　拉諾看來快掉下眼淚，我認為如果她不站在那裡不斷提醒吉娜薇薇她是她照顧的，我可以處理得好些，所以我示意她離開我們，她很快的走了。

　　我坐在床上等著，吉娜薇薇陰沉的說：「我父親叫尚皮耶走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誰說的？」

　　「沒人這麼說，我知道。」

　　「但是他為何會因那個理由被趕走？」

　　「因為我是爸爸的女兒，尚皮耶是製酒人之一。」

　　「我看不出重點。」

　　「因為我長大了，這就是原因。因為……」她看著我嘴唇發抖，然後她將自己丟在床上，高聲啜泣全身搖動。

　　我靠過去，「吉娜薇薇，」我溫和的說，「你是說他們怕你愛上他？」

　　「現在你在笑，」她哭著，轉過一張燙臉生氣的看我，「我告訴你我夠大了，我不是孩子！」

　　「我沒說你是，吉娜薇薇，你愛上尚皮耶了？」她沒回答，於是我接下去，「那尚皮耶呢？」

　　她點頭，「他告訴我這是爸爸趕他走的原因。」

　　「我明白了。」我慢慢的說。

　　她苦笑，「只是門摩士，我和他一起跑，如果他走了我不會留下。」

　　「尚皮耶提議的？」

　　「別不停問我，你不是站在我這邊。」

　　「我是，吉娜薇薇，我在你這一邊。」

　　她拾起身看著我，「你是嗎？」

　　我點頭。

　　「我以為你不是，因為……因為我以為你也喜歡他，我嫉妒你。」她天真的承認。

　　「不必嫉妒我，吉娜薇薇，但你必須理智，你知道，我年輕時也落入愛河過。」

　　這個想法讓她笑了，「噢，不，小姐，你。」

　　「是，」我辛辣的說，「即使是我。」

　　「那一定很好玩。」

　　「它倒像悲劇。」

　　「為什麼？你父親送走他嗎？」

　　「他做不到那個，但他讓我看出那是多不可能。」

　　「而它是嗎？」

　　「一個人年輕時通常是的。」

　　「現在你想影響我，我告訴你我不聽，不過我要告訴你，尚皮耶去門摩士時我會和他同行。」

　　「他在收成後走。」

　　「我也是。」她帶著決心說。

　　我看出來在此心情下和她談是沒用的。

　　我很擔心，自問這是什麼意思，她是幻想尚皮耶愛上她，還是他告訴她的？他可能在要求我嫁他時同時這麼做嗎？

　　我想到酒窖中的尚皮耶，他眼中閃著恨意。

　　對我而言好像控制他生活的激情就是對伯爵的恨意，因為他認為伯爵對我有興趣於是要求我嫁他，因為吉娜薇薇是伯爵的女兒……可能是因為這個而企圖誘拐她？

　　接下來的日子將固定採收葡萄，頭頂的天空整日都是蔚藍無雲，太陽炎熱，無數的葡萄成熟待採。

　　我沒想著第二天的事，我想到尚皮耶以及他報復伯爵的慾望。我看守著吉娜薇薇，以她現在的心情我猜不出她下一步會做什麼，同時我也無法除去自己被監視的可惡感覺。

　　我渴望與伯爵面對面談談，但是他似乎忽略我，而我想自從我感覺變得混亂後我也許也是如此。克勞蒂隨著我的工作接近尾聲她給我一些重要的推薦，她是多想趕我走啊！少數機會裡我遇見菲利浦就像他以往般的遙遠而友善。

　　吉娜薇薇爆發後我想著如何行動，突然我想到一個有助於我的人，那就是尚皮耶的奶奶。午後將過接近傍晚時我去看她，我猜她會獨自在家，因為葡萄園中有一大堆活兒要做，準備第二天的工作，即使是伊凡和瑪歌也不在房子附近。

　　她如往常般歡迎我，沒有開場白我就告訴她我有多憂心。

　　「尚皮耶曾要我嫁給他。」我說。

　　「而你不愛她。」

　　我搖頭。

　　「他也不愛我，」我接下說，「可是他恨伯爵。」

　　我看到她雙手緊握時手上的血管浮現。

　　「是吉娜薇薇，」我接下說，「他導引她相信……」

　　「噢，不。」

　　「她既激動又敏感，我為她害怕，她因他要被送走而處於歇斯底里狀態。我一定要做點事……我不確定是什麼，不過我害怕某件可怕的事會發生，他的那些恨……不自然。」

　　「那是他與生俱來的，試著去了解，每天他看到古堡在那裡，他就想：為什麼它是伯爵的……而且權力也屬於它！為什麼不是……？」

　　「但這很荒謬，為什麼他如此感覺？每個住在附近的人看得到古堡但他們不認為它該是他們的。」

　　「這不同，我們巴士泰德有古堡的血脈。巴士泰德！在這南方鄉下房子中有個私生子……但他也可能是古堡中的孩子？混合了私生及古堡之子兩個音造成了我們的名字。」

　　「這一帶一定有不少人有古堡血脈。」

　　「是那麼樣沒錯，但巴士泰德卻不一樣，我們與古堡更近，我們屬於它而且不是許多年前，我先生的父親是泰拉泰爾伯爵的兒子，尚皮耶知道這個。當他看到古堡看到伯爵時，他想：那麼我騎過的土地和這些葡萄園可能是我的，古堡也是。」

　　「這麼想……不健康。」

　　「他一向自傲，他一直聽著我們家傳的古堡故事，他知道伯爵夫人如何在這個屋中受庇護……她的孩子如何在這裡出生，他如何住在這裡直到回到古堡中的祖母身邊。巴士泰德太太庇護他，自己也有個兒子，他比小公爵大一歲，不過他們有同一個父親。」

　　「這形成很強的連結，我明白，但這不能解釋經過多年後還有嫉妒恨意滋長。」

　　巴士泰德太太搖頭，而我叫道：「你一定要讓他看到理性，如果他再走下去會發生悲劇，我感覺到它，伯爵在樹林中被射中時……」

　　「那不是尚皮耶。」

　　「但是如果他這麼恨他……」

　　「他不是謀殺者……」

　　「那麼是誰……」

　　「像伯爵這樣的人有敵人的。」

　　「沒人可能比你孫子更恨他，我不喜歡這樣，一定要停止。」

　　「你一定常矯正人們成為你想要的樣子，戴拉絲，人不是畫，你知道，也不是……」

　　「我也沒那麼完美可以尋求改造他們，我知道，不過我發現這個令人緊張。」

　　「如果你知道我們心中的神秘想法也許經常會造成緊張。不過，戴拉絲，你自己的呢？你愛上伯爵，不是嗎？」

　　我不安的離開她的視線。

　　「這對我很清楚，正如尚皮耶的恨對你。你緊張不是因為尚皮耶的恨，而是因為他恨伯爵。你怕他會做出些傷害他的事，這個恨已有許多年了，這對他是必要的，它撫平他的驕傲。你的愛帶給你極大的危險，戴拉絲，比他由恨中得到的多。」

　　我很沉默。

　　「我親愛的，你該回家。我，一個老婦人，看得比你想得要遠，告訴你這個。你在這裡能快樂嗎？伯爵會娶你嗎？你會住在這裡當他的情婦嗎？我不以為然。那不適合你或他，趁還有時間回家去。在你自己的家鄉你會學會遺忘，因為你還年輕，你會遇到某個你學著去愛的人，你會有孩子，他們會教你遺忘。」

　　「巴士泰德太太，」我說，「你在擔心。」

　　她沉默不語。

　　「你害怕尚皮耶會做什麼。」

　　「他最近不太一樣。」

　　「他叫我嫁給他，他說服吉娜薇薇相信她愛上他……還有呢？」

　　她猶豫著：「也許我不該告訴你，自從知道後這件事一直在我心中，當伯爵夫人到此逃避革命群眾在此避難時，為感謝巴士泰德留給他們一個金盒子，盒子內是一把鑰匙。」

　　「鑰匙？」我重複。

　　「是，一把小鑰匙，我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一端是鳶尾花徽章。」

　　「是嗎？」我沒耐性的打斷。

　　「盒子是給我們的，它值許多錢。它被鎖上以防我們有重大需要，這鑰匙一直收著除非必要時才能取出。」

　　「而它曾被需要過嗎？」

　　「不，一直沒有，根據傳下來的故事我們不告訴別人我們有它，因為害怕有人來要。因此我們一直未提鑰匙，……或是盒子，據說伯爵夫人提過有兩把鑰匙，一把在我們的盒子中，一個藏在古堡中。」

　　「鑰匙在哪裡？我可以看它嗎？」

　　「它不見了……不久之前，我相信有人拿走它。」

　　「尚皮耶？」我低語，「他試著在古堡中找到適合的鎖。」

　　「那有可能。」

　　「他什麼時候去的？」

　　她捉住我的手，「如果他找到他要找的，那會結束他的恨意。」

　　「你是說……綠寶石。」

　　「如果他有綠寶石他會認為他得到他那份了，我怕這就是他心中想的事。我怕這個……固執的念頭像個壞疽般在他心中，戴拉絲，我害怕這會引他走向某個地方。」

　　「你可以和他談談嗎？」

　　她搖頭。

　　「那是沒用的，我過去試過，我喜歡你，你一定不要受害。表面上這裡的每一件事都很完美但是沒有一件事是那個樣子，我們都沒有對世界展示真面目。你該離開，你不該加入這場多年爭鬥。回家從頭再來，隨著時光流逝這對你會像一場夢，我們不過是皮影戲中的戲偶。」

　　「絕不會是這個樣子的。」

　　「會，我親愛的，這有可能……因為這就是生活。」

　　我離開她，回到古堡。

　　我知道我不能再旁觀，我必須行動，怎麼做──我不確定。

　　※※※

　　早晨六點半──採集葡萄的訊息傳出，從所有鄰近地區來的男人、女人、小孩都朝葡萄園走去，那裡尚皮耶和他的父親會給他們指示。我告訴自己，至少今天除了採集葡萄外沒有別的事要考慮。

　　在古堡的廚房中根據古老傳統，準備食物供所有工人用餐，等露水從葡萄上滑落後立刻開始採集。

　　收成者兩個一對的工作，一人小心的剪下葡萄確保那些不好的被拋除，同時另一個拿著柳條籃接住它們並保持籃子穩定以免擦傷葡萄。

　　葡萄園中傳來歌聲，工人們都加入歌唱行列，使歌曲極具地方色彩，這又是一項巴士泰德太太曾告訴我的老習俗，這兒有句俗語說：「沒有法式香頌沒有葡萄。」

　　我沒在早上工作，我到葡萄園觀看。我沒看到尚皮耶，他一定忙得沒注意到我，忙得沒注意到吉娜薇薇，忙得沒有時間去恨。

　　我覺得我沒份，我沒工作可做，我不屬於他們，在象徵意義上。

　　我走進畫廊看著在短時間內將完成的工作。

　　我的好朋友巴士泰德太太曾勸我離開，我猜想伯爵是否藉著逃避我告訴我同一件事。他有些重視我，我確定，而這個想法在我要走時能支持我一些。不管我有多悲傷，我該提醒自己，不過他有些重視我。是愛嗎？也許我不是能激起偉大激情的人，這個想法差一點讓我笑出來。如果我能清楚看到這一點，我可以看出整件事有荒謬。這個男人是這樣的：世俗、有經驗、難取悅……而我是那樣：不迷人的女人只投入一件事──她的工作，然而他不是這樣的──她為她的常識自傲，表現在行為上卻顯出可悲的缺少常識。不過我該提醒自己，他有重視我。

　　他的疏離可推測出他對我的重視，就像巴士泰德太太對我說過的：走吧，這對你較好。我從口袋中拿出鑰匙，我一定要把它交給伯爵告訴他我如何發現的。然後我會對他說：「工作快完成了，我很快就要離開。」

　　我看著鑰匙，尚皮耶有一把完全一樣的，他甚至跟我一樣的找尋那個鎖。我想到那些我覺得自己被監視的場合，會是尚皮耶嗎？他會怕我找到他如此拚命尋找的東西嗎？他一定不能偷綠寶石，因為無論他是如何向自己說的，這可是偷竊，萬一他被捉到……這個人難堪，我想到這悲劇將降臨我喜愛的人們。

　　再對他提出忠告是沒用的，只有一件事可做：在他之前找到綠寶石。如果寶石在此地，它們一定在地牢中，因為它們當然不在秘密地牢。

　　現在有個機會，因為今天沒什麼人在古堡中。我記得在地牢大門附近看過一個燈籠，我答應自己這次我會點起它，那麼我可以好好的探查。我朝古堡中央走去，步下石階，我到達地牢，當我打開鐵飾大門，它沉悶的嘎嘎響。

　　我感到此地的寒意，但我決心走進去，所以我點起燈籠舉高，它讓我看到潮濕的牆壁上面長了黴菌，牆上切開的洞穴，到處都有上面套個鐵鏈的釘環。

　　一個陰森森的地方，黑暗、多餘，多年後仍有殘酷時代被遺忘的男女受難者鬼魂出沒。那兒可能有個適合這把鑰匙的鎖？我向陰森處前行，我邊走邊感到緩緩接近的恐怖，我清楚知道男女在過去被帶進來時的感受，我感覺到恐怖無望。

　　然後我身上的每一根神經好像都在警告我：快走，這兒危險。我似乎發展出一種在緊急危險中的特別意識感，我知道我不是單獨一人，我被監視了。

　　我記得去思考：如果某人在埋伏中等我為何不現在攻擊我……

　　但是我知道不管誰正在等我……等我做某事，我做了以後危險才會迎向我。噢，尚皮耶，我想，你不會傷害我……即使為了蓋拉德綠寶石。

　　我手指打顫，我輕視自己，我不比那些不願來此的僕人好多少，我就像他們一樣的害怕過去的鬼魂。

　　「誰在那裡？」我大叫，以一種聽來大膽的聲音。

　　傳來鬼氣怪異的回音。

　　我知道我一定要立刻出去，是直覺在警告我。現在！別單獨回來。

　　「有人在嗎？」我說，再一次大聲說：「這裡什麼也沒有。」

　　我不知道我何必大聲說話，這是對佔據我的恐懼回應，沒有鬼魂在黑影中埋伏，但是我怕活人多於死人。

　　我回到門邊──試著慢慢的、謹慎的這麼做，我吹熄燈籠放下它，我通過鐵飾門，爬上石梯，一到上面就匆忙回到臥房。

　　我絕不再單獨去那兒了，我告訴自己。我想像那門在我面前關上，我想危險追上我，雖然我不知道會以什麼形式，不過那時我就會實現願望永遠留在古堡中。

　　我下了決心，我要馬上告訴伯爵。

　　※※※

　　蓋拉德葡萄以傳統方式踩踏是很有特色的，在這個國家的其它地方可能有搾汁機，但蓋拉德仍保留舊方法。

　　「沒別的方法比得上老方法。」阿蒙．巴士泰德曾說：「沒有酒嘗起來完全像我們的酒。溫暖的空氣中充滿狂歡聲，葡萄採下來在木槽中有三英呎深。」

　　踩踏者準備著踩踏的事宜，腿和腳已刷得發亮，音樂家調好音，興奮在升高。這景象在月光下迷惑住從未見過類似事件的我，我和其它人觀看著踩踏者裸著大腿穿著白短褲踏進大桶開始舞蹈。

　　我聽出那首尚皮耶第一次對我唱出的老歌，它現在特別有意義：

　　Qui sent─ils les gens gui sont riches？
　　Sont─ils pws que moi qui nairien……

　　我看著舞者在紫色池沼中愈洗愈深，他們的聲音在歌中揚起，音樂似乎愈來愈瘋狂，音樂家靠近木槽，阿蒙．巴士泰德以小提琴引導樂師們，那兒有一個手風琴、一個三角鐵、一個鼓，一些踩踏者在他們規律的繞著木桶轉圈時敲著響板。

　　白蘭地在舞者間傳遞，當歌聲變大時他們吼出感謝，舞得更熱烈。

　　我瞥見伊凡和瑪歌和其它的孩子興奮的狂舞，一起尖聲笑著，假裝他們在踩碎葡萄。

　　吉娜薇薇在那裡，頭髮梳高在頭頂，她看來興奮又神秘，我知道她不息的眼光意味著她在找尋尚皮耶。

　　突然伯爵在我身旁，他笑著好像很愉快，我覺得莫名的快樂，因為我相信他曾找過我。

　　「戴拉絲，」他說，以他的唇說出我的基督教名讓我充滿喜悅，然後：「嗯，你認為這個如何？」

　　「我從未見過類似的事物。」

　　「我很高興我們能給你一些你以前沒見過的東西。」他將我的手肘放入他手掌中。

　　「我一定要和你談談。」我說。

　　「而我也要對你說，不過不在這裡，這裡太吵了。」

　　他將我從人潮中拉走，外面的空氣新鮮，我看著月亮，凸月，好似喝醉酒似的，月表上的斑紋清晰，所以看來很像高掛在那兒的臉，對我們笑著。

　　「好像距我們上次一起談話有一長段時間了，」他說，「我無法決定要和你說什麼，我想為我們想想，我不要你以為我倉促……衝動，我不認為你會在意這個。」

　　「不會。」我回答。

　　我們開始朝古堡走。

　　「先告訴我，你想說什麼。」他說。

　　「幾個星期內我將完成工作，離別的時刻將至。」

　　「你一定不可以走。」

　　「但是我沒有理由留下。」

　　「我們一定要找個理由，戴拉絲。」

　　我轉向他，沒時間開玩笑了，我要知道真相。即使我流露出感情，我也要知道。「可能是什麼理由呢？」

　　「我要求你留下是因為如果你走了我會不快樂。」

　　「我想你該告訴我你確實的意思。」

　　「我是說我不能讓你走，我想要你永遠待在此地……讓這個地方成為你的家。我正告訴你，我愛你。」

　　「你在求我嫁給你嗎？」

　　「還沒有，還有些事我們一定要先談過。」

　　「但是你曾決定不再結婚。」

　　「世界上只有一個女人可以使我改變心意，我甚至不知道有她的存在，我如何猜出有多少機會能將她送給我？」

　　「你確定？」我問，我聽出我聲音中的喜悅。

　　他靜立不動將我的手放入他的，莊嚴的看著我的臉，「在我一生中再也沒有比這更肯定了。」

　　「但是你還是不要求我嫁給你？」

　　「我最親愛的，」他說，「我不會要你浪費生命。」

　　「如果我愛你……我會浪費生命嗎？」

　　「別說如果，說你是。讓我們完全對對方誠實，你愛我嗎？戴拉絲。」

　　「我對愛所知有限，我知道如果我離開此地，如果我再也看不到你，我會比生命中任何時刻都不快樂。」

　　他靠向我，溫柔的吻著我的面頰，「這是個開端，但是你怎麼會對我如此感覺？」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麼樣子……我想要你知道。除非你真的認識我，我不會讓你嫁我，你想過這個嗎，戴拉絲？」

　　「我曾試著不去想那些對我而言似乎不可能的事，但私下裡我曾想過這些。」

　　「你認為那是可能的嗎？」

　　「我沒看到自己扮演傾國美女的角色。」

　　「絕對沒這回事。」

　　「我視自己為一個女性……也不太年輕，沒有個人魅力，但能照顧自己。一個把愚笨浪漫念頭放在腦後的人。」

　　「然而你不了解自己。」

　　「如果我從沒有來此地，我會成為那樣的人。」

　　「如果你沒有遇見我……如果我沒有遇見你……但是我們相遇，我們做了什麼？我們開始清掉霜粉……霉……你知道這些名詞，現在我們在這裡，戴拉絲，我絕不會讓你離開我……不過你要確定……」

　　「我確定。」

　　「記住你變得有一點笨……一點浪漫，你為何愛我？」

　　「我不知道。」

　　「你不欣賞我的個性，你聽過謠言，如果我告訴你大多數的謠言是真的，你會怎麼？」

　　「我不期待你是聖人。」

　　「我曾無情……冷酷……我曾不忠實……濫交……自私……自傲，若是我不再犯如何？」

　　「我已有備而來，如你所知我自有定見……家庭教師式的，這像吉娜薇薇會告訴你的……」

　　「吉娜薇薇……」他喃喃著，然後一笑，「我也有備而來。」

　　他的手在我肩上，我感到他正升高的熱情我也全心回應。但是他正尋求控制，好像要延後擁我入他臂彎那一刻，除了在現實世界中終於在一起的喜悅，我們該忘記一切。

　　「戴拉絲，你一定要確定。」

　　「我是……我是……再也沒有更肯定的。」

　　「那麼你會接受我？」

　　「非常願意。」

　　「知道……你知道這是什麼。」

　　「我們會重新再來，」我說，「過去已過去，我們相遇前的你、我都不重要，是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才重要。」

　　「我不是個好男人。」

　　「誰能說什麼是好。」

　　「不過自你來後我已改進。」

　　「那麼我一定要留下看你繼續改進。」

　　「吾愛，」他溫和的說，將我抱向他，但是我沒看他的臉。

　　他放開我，將我轉向古堡。

　　在月光下它像童話古堡般站在我們之前，尖塔好似穿透天空的夜藍色布幕。

　　我覺得自己如童話故事中的公主，我這麼告訴他。

　　「他們永遠快樂的活下去。」我說。

　　「你相信美滿結局？」他問。

　　「不是永遠的入迷，不過我相信我們可以製造自己的快樂，而且我決定我們該這麼做。」

　　「你會為我們兩人確保這一點的，我很滿足，你永遠都可以達成目標，我想你在幾個月前就決心嫁給我。戴拉絲，我們的計劃被知道後會有閒言閒語，你準備好了嗎？」

　　「我不會在意閒言閒語。」

　　「但是我不想讓你有錯覺。」

　　「我相信我知道最糟的，你帶菲利浦來此是因為你決定不再婚，他會做何感想？」

　　「他會回到柏根第的產業並且忘記他將在我死後繼承，畢竟他還有一大段日子去等，誰知道，等時候到了他也許老得不在意了。」

　　「可是他的兒子會繼承，也許他會為他在意。」

　　「菲利浦絕不會有兒子。」

　　「那麼他的妻子？她是怎麼回事？我聽說她是你的情婦，這是真的，不是嗎？」

　　「一度是。」

　　「而你將她嫁給你認為不會有兒子的菲利浦，那麼她可以懷你的？」

　　「我有能力完成這個計劃，我告訴過你我是個無賴，不是嗎？但是我需要你幫我克服我的邪惡。你絕不能離開我，戴拉絲。」

　　「那麼那孩子？」我問。

　　「什麼孩子？」

　　「她的孩子……克勞蒂的孩子。」

　　「沒有孩子。」

　　「但是她告訴我她要生孩子了……你的孩子。」

　　「這沒有可能。」他說。

　　「可是如果她是你的情婦？」

　　「曾經，我說的不是現在。我們一相遇你就施展你對我的影響，她嫁給菲利浦後我們之間就沒事了，你看來半信半疑，那是不是表示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說，「而且……我很高興，我看得出她想要我走，但是這沒關係，現在沒有事有關係了。」

　　「你可能要時時忍受一些惡行。」

　　「他們都過去了，現在及未來的才是我的事。」

　　「我多渴望我的事完全成為你的事的那一刻。」

　　「我們可以說就從現在起……嗎？」

　　「你令我喜悅，令我迷惑，誰相信我可以由你唇中聽到如此甜蜜的話？」

　　「我自己也無法相信，你對我施咒。」

　　「我的愛人！我們一定要確定下來，拜託……拜託問我更多的問題，你現在一定要知道最糟的，你還聽過哪些有關我的事？」

　　「我以為你是蓋柏拉孩子的父親。」

　　「那是賈克。」

　　「我現在知道了。我也知道你對杜布依小姐很好心，我知道你心地好。」

　　他將手臂繞著我，當我們過吊橋時，他說：「還有一件事你沒提，你沒有問我有關婚姻的事。」

　　「你期待我問些什麼？」

　　「你一定聽過一些謠言。」

　　「是的，我聽過。」

　　「當時在此地很少談到的，我相信半個鄉下都相信我謀殺了她，他們會認為你是個勇敢的女人嫁給一個多數人相信謀殺他妻子的男人。」

　　「告訴我她怎麼死的？」

　　他沉默。

　　「請……」我說，「請告訴我。」

　　「我不能告訴你。」

　　「你是說……」

　　「這是你一定要明白的，戴拉絲。」

　　「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那是鴉片膏過量。」

　　「怎麼樣，告訴我怎麼樣？」

　　「你一定不能再問。」

　　「但是我以為我們要對彼此誠實……永遠。」

　　「這就是我不能告訴你的原因。」

　　「那麼，答案是那麼壞嗎？」

　　「答案是很壞。」他說。

　　「我不相信你殺了她，我不相信。」

　　「謝謝你……謝謝你，我親愛的，我們不可以再談這個，答應我不提。」

　　「但是我一定要知道。」

　　「這就是我怕的，現在你看我不同了，你不確定，這是我沒有要你嫁給我的原因，我不能，直到你問了那個問題，直到你聽過我的答覆。」

　　「但是你沒有答覆。」

　　「你已聽過我所有的話，你會嫁給我嗎？」

　　「是……任何人想告訴我你是個謀殺者都沒用，我不相信，我永遠都不相信。」然後他以手臂抓住我。

　　「你已給了你的許諾，希望你永不後悔。」

　　「你怕告訴我……」

　　他將唇放在我的上，激情向前引爆，我軟軟的靠著他，困惑、入迷，在浪漫的夢中。

　　他放開我後面露憂色。

　　「將有閒話要面對，有人將在我們背後耳語，他們會警告你……」

　　「讓他們去。」

　　「這不是容易的生活。」

　　「這是我想要的生活。」

　　「你將有個繼女。」

　　「我已經喜歡上她。」

　　「一個不同的女孩可能會變本加厲。」

　　「我會試著當她的母親。」

　　「你已經為她做了許多，但是……」

　　「你好像決定告訴我為何我不該嫁給你，你想要我這麼說？」

　　「我絕不許你這麼說。」

　　「如果我說了怎麼辦？」

　　「我會把你帶到一間地牢把你關在那裡。」

　　然後我記起鑰匙，於是我告訴他我如何發現它。

　　「我希望將你長期失蹤的綠寶石呈現在你面前。」我說。

　　「如果這是那把鑰匙，我會將它們呈現給你。」他對我說。

　　「你認為這把鑰匙真能開啟它們的所在嗎？」

　　「我們可以找出來。」

　　「什麼時候？」

　　「現在，我們兩個。是的，我們一起探險。」

　　「你認為在哪裡？」

　　「我想是地牢，其中一個地牢的鳶尾花徽章和這個完全一樣，它也許是其中一個線索，你現在想去嗎？」

　　我突然驚覺到除了我們之外的其它人，尚皮耶在古堡中尋找綠寶石……我們一定要在他之前找到，因為如果他找到，他將偷走寶石，給家人帶來羞辱。

　　「是的，拜託。」我說，「現在。」

　　他引路到馬廊，他在那裡找到燈籠，他點亮，我們朝地牢而去。

　　「我想我知道我們在哪裡找到鎖。」他告訴我，「現在又回來了，我記得多年前我還是個小孩時，地牢中有個檢查，有鳶尾花徽章的洞穴被發現，它被注意因為它如此不同，環繞洞穴的鳶尾花徽章護壁，在這種地方雕飾是個奇怪的想法，很明顯的是有目的。」

　　「他們沒看到是否有上鎖的藏寶地？」

　　「很明顯無此跡象，理論是說某個可憐的囚犯無論如何做了這個……沒人知道怎麼做，並將之放在牢房牆上。他如何在晦暗中工作是個謎。」

　　我們到了地牢，他推開鐵飾大門。和他進入漆黑陰暗的地方多不同，所有的恐懼都不見了，我感受到這是種象徵方式，無論發生什麼事，如果我們在一起，我可以面對它，我想。

　　他一手高舉燈籠，另一手握著我的手。

　　「洞穴在這附近。」他說。

　　稀薄空氣中有股陳腐潮濕的味道，我的腳碰到一個上面有生銹煉條的鐵環。

　　可怕！但是我都不怕。

　　他突然發出一聲呼叫。

　　「過來看看這裡。」

　　在他身旁，在那裡我看到鳶尾花徽章，有十二個放在洞穴中央離地六英吋處。

　　他交給我燈籠後蹲下，他試著將第一個花朵推到一邊但因為在牆上黏得很緊無法移動，我看著他輪流碰觸，在第六個時他住手。

　　「等一下，」他說，「這個好像鬆了。」

　　他歡呼一聲，我將燈籠舉高些，看他將花推到一邊，這下面是鎖。

　　這鑰匙適用，事實上打開了鎖，「你可看到這裡有門嗎？」他問。

　　「這兒一定有些東西。」我回答，「鎖在那裡。」我敲打著牆。

　　「牆後面有洞。」我大叫。

　　他用體重去撞洞的一邊，令我們興奮的傳來一陣呻吟聲及一部分的牆好像慢慢的動了。

　　「這是門。」我說。

　　他又試一次，一扇小門突然撞開，我聽到他勝利的歡呼。

　　我過去站在他身旁，燈籠在我手中搖晃。

　　我看到櫃子似的地方……一個兩英呎見方的小空間，裡面是個盒子，也許曾是銀的。他走出來並看著我。

　　「看起來，」他說，「好像我們找到綠寶石了。」

　　「打開。」我大叫。

　　像那扇門般有些抗拒，但是它們在那兒……耳環、手鐲、腰帶、項鏈、冠冕，我曾恢復他們在肖像中的色彩。

　　當我們站在那裡在盒子上彼此對望時，我知道他正看著我而非寶石。「所以你重現了古堡的寶藏。」他說。

　　而我知道他沒想著綠寶石。

　　這是多久以來我所知道最快樂的時刻。這就像到達山頂時，正這麼做時，突然落入絕望中。是鐵飾大門的嘎嘎聲嗎？是陰暗中的移動嗎？

　　危險的念頭同時出現在我倆，我們知道我們並非獨處。

　　伯爵將我快速拉到他身旁，用肩膀護著我。

　　「誰在那裡？」他大叫。

　　有個影子由黑暗中逐漸出現。

　　我看著他的臉很害怕，因為在我仍握著的幽暗光線下現出一個我過去從未見過的男人，菲利浦的像貌，是的，疏懶以及細緻的女性氣質不見了，這裡是個拚命的男人，一個有著殘忍目標的男人。

　　「你也在找它們？」伯爵問。

　　「你比我早到，所以那是你，勞森小姐……我怕你會。」

　　伯爵壓著我的肩膀，「現在走。」他開口。

　　但是菲利浦打斷，「留在原處，勞森小姐。」

　　「你瘋了嗎？」伯爵命令。

　　「沒這回事，你也別想離開這裡。」

　　伯爵仍推著我舉步向前，但是在菲利浦舉起手後很快停下，他拿了一把搶。

　　「別成傻子，菲利浦。」伯爵說。

　　「這次你逃不掉，堂兄，雖然你在樹林裡逃了。」

　　「給我那把槍。」

　　「我需要它殺你。」

　　一陣快速移動後，伯爵將我丟到他後面，菲利浦短促殘忍的笑聲怪異的在此地迴盪。

　　「你救不了她，我要殺死你們兩個。」

　　「聽我說，菲利浦。」

　　「我過去聽你聽多了，現在是你該聽我了。」

　　「你計劃殺我是因為你想要我的東西，是這樣嗎？」

　　「你對了，若是你想活命你不該計劃娶勞森小姐；你不該找到綠寶石；你該替我留些東西。謝謝你，勞森小姐，帶我找到寶石，不過他們現在是我的，全都是了。」

　　「你以為你可以洗脫……謀殺？」

　　「是的，我想出辦法了。我是說逮到你們在一起……像這樣，一開始我不知道勞森小姐會如此盡義務的幫我找到綠寶石。所以這再好不過，謀殺與自殺。噢，不是我，堂兄，我想要活……活在自己的權力下……不再像一度在你的陰影下。勞森小姐會從搶械室拿一把搶，殺了你及她自己，你們被如此美妙的玩弄於我的手中……你的聲譽也是如此。」

　　「菲利浦，你這傻子！」

　　「我已經說完了，現在是行動的時候了，你先，堂兄……我們一定要以正確順序處理……」

　　我看到槍舉起試著移動去救伯爵，但是他緊緊將我放在他身後，不由自主我閉上眼睛，我聽到耳膜破裂聲，然後在爆炸後……寂靜，帶著害怕虛弱我張開眼睛。

　　兩個男人在地板上打鬥──菲利浦和尚皮耶。

　　我驚訝太過，我幾乎沒注意到他們。我只知道我不會失去生命在這地牢中，但我正失去讓我生命值得活下去的一切東西，因為在地板上：血從傷口流出來，躺著我心愛的男人。

第十二章

　　外面的狂歡聲持續著，慶祝葡萄收成的人們不知道伯爵躺在床上瀕臨死亡，菲利浦在醫生處方的安眠藥水影響下躺在他的床上。尚皮耶和我坐在圖書室等待。兩個醫生陪著伯爵，他們吩咐我們在這裡等，這等待好像無止盡。

　　還不到十一點，自從我和伯爵站在地牢中，接著突然與死亡面對面後，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久。

　　很奇怪的，尚皮耶坐在那裡，臉色蒼白，目光困惑，好像他也不明白他在那裡做了什麼。

　　「他們真久啊！」我說。

　　「別煩惱，他不會死。」

　　我搖搖頭。

　　「不，」尚皮耶幾近痛苦的說，「他不會死直到他想死，他不是一直……」唇邊擠出一個微笑，「坐下，」他說，「來回走動沒有益處，早一秒我就該救他了，我讓那一秒拖太久了。」

　　他有一種新的權威，坐在那裡的他可能是伯爵。第一次我注意到他的古堡特徵──在這個時候我去關心這無關的細節。

　　是尚皮耶控制住可怕的場面，是他吩咐我找來醫生，是他計劃我們該做什麼。

　　「我們對發生在地牢裡的事什麼都不該說，」他謹慎的說，「因為你可以確定伯爵想要以他的方法說故事，我預計他會說是手槍意外走火，他不想讓菲利浦被控以企圖謀殺。我們最好謹慎些，直到知道他要什麼。」

　　我很執著這點，直到我們知道，然後我們才會明白。他會張開眼睛再活過來。「如果他活了……」我開始說。

　　「他會活著。」尚皮耶說。

　　「如果我可以確定……」

　　「他想要活，」他暫停一下，然後接下，「我看見你走開，我能怎麼辦？菲利浦先生看到你……為什麼，每個人一定都看到了，而且猜到怎麼回事，我看著你，跟你到地牢……就像菲利浦做的。但是伯爵想活下去……如果他想要，他就會。」

　　「那麼，尚皮耶，你就救了他一命。」

　　他眉毛皺起，「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他說，「我可以讓菲利浦殺他，他是第一流射手，子彈早就會打穿他的心臟，那是他瞄準的地方，我知道這點……我對自己說：『這是你的末日，伯爵先生。』然後……我做了……我跳向菲利浦，我抓住他的手臂……只是慢了點。半秒鐘，我們該說……如果我早半秒鐘子彈會射中屋頂……晚半秒子彈會射穿他的心臟。不過我無法早一點到，我不夠近。我不知道為何我這麼做，我只是什麼都沒想。」

　　「尚皮耶，」我重複，「如果他活了你就救了他一命。」

　　「很怪異。」他承認。

　　那裡安靜無聲。

　　我得談些別的事，我不忍去想他無意識的躺在那裡……他的生命帶著我所有的希望與快樂正漸漸退去。

　　「你正在找綠寶石。」我說。

　　「是的，我打算找到它們並拿走，它們尚未被竊，我對某些東西有權力……現在，當然，我一無所有，我將到門摩士，終生成為他的奴隸……若是他還活著。而他會因為我做的事而活下來。」

　　「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尚皮耶。」

　　「你會嫁給他？」

　　「是。」

　　「所以我也失去你了。」

　　「你不曾想要我，尚皮耶，你只是想要他要的。」

　　「好奇怪……為何我一生中他永遠在那裡，我恨他，你知道，曾有幾次我可以用槍對著他……而想到……若是他活了那是因為我救了他一命，我自己都不相信。」

　　「沒有人知道我們在某種情境下會如何行動……直到我們正面對它，你今晚做了一件很棒的事，尚皮耶。」

　　「那是件瘋狂的事，我無法置信。我恨他，我告訴你，我一生都恨他，他有我想要的一切，他是我想當的人。」

　　「菲利浦也想，他就像你般的恨他，這是嫉妒，七種罪之一。尚皮耶，我相信這是最嚴重的，不過你克服它了，我真高興，尚皮耶，真高興。」

　　「可是我告訴你這不是有意的，也許是，也許當我想要殺他時我從沒認真過，不過若是有機會我會偷綠寶石的。」

　　「但是你絕不會要他的命，你現在知道了。你也許已經娶我了。你也許試著要娶吉娜薇薇……」

　　他的臉瞬間柔和了，「不過也許我會，」他說，「那會使高貴的伯爵沮喪。」

　　「那吉娜薇薇呢？你會用她來進行報復？」

　　「她是個迷人的女孩，年輕……野性……也許就像我自己，不可靠。她是伯爵的女兒，別以為我人格改造了，只因為我今晚做了這件瘋狂的事。我不會對吉娜薇薇的事保證。」

　　「她是個年輕敏感的女孩。」

　　「她喜歡我。」

　　「她一定不能被傷害，生活對她不容易。」

　　「你認為我傷了她嗎？」

　　「沒有，尚皮耶，我不認為你有你自認的一半邪惡。」

　　「你對我所知有限，戴拉絲。」

　　「我以為我知道很多。」

　　「如果你知道你會吃驚。我有我的計劃……如果我可以，我將會看到我兒子成為古堡的主人。」

　　「但是怎麼做到？」

　　「他有計劃，你知道，在他娶你之前。他不再結婚，所以他決定帶他的情婦來此嫁給菲利浦，他和她的兒子會繼承古堡。然而，這將不是他的兒子而是我的。」

　　「你……和克勞蒂？」

　　他勝利的點頭，「有何不可？她因為他不注意她而生氣，菲利浦不是男人，於是……嗯，你認為如何？」

　　我聆聽醫生走近，我只想著上面這個房間發生的事。

　　※※※

　　醫生走進房間，他們兩位從鎮上來，他們將知道許多有關我們的事，其中一位在菲利浦於樹林射殺伯爵時曾在場。

　　我站起來，兩位醫生直視著我。

　　「他……」我開口。

　　「他現在睡著了。」

　　我看著他們，默默哀求他們給我一些希望。

　　「差一點，」其中一位幾近溫柔的說，「再近幾英吋就……他很幸運。」

　　「他會復原嗎？」我的聲音大且激盪著感情。

　　「他還沒有脫離險境，如果他度過今晚……」

　　我又跌落椅子中。

　　「我計劃待在此地直到天亮。」其中一位醫生說。

　　「是，請這麼做。」

　　「這怎麼發生的？」兩位中的年長者問。

　　「菲利浦先生帶的槍走火，」尚皮耶說，「伯爵先生會陳述怎麼回事……等他復原後。」

　　醫生點頭。而我懷疑法蘭可絲過世那天他們兩人是否在這裡；如果是那樣，他們等過伯爵對悲劇的聲明。我不在意當時的事，我所要問的是他是否會復原。

　　「你是勞森小姐，不是嗎？」較年輕的醫生問。

　　我說我是。

　　「你叫戴拉絲……或類似這嗎？」

　　「是的。」

　　「我想他試著叫你，也許你想坐在他床邊，他不會和你說話。只是萬一他醒了，他也許喜歡你在那裡。」

　　我進入他的臥室，徹夜坐在那裡看護他祈禱他會活著。我說：「你一定要活著……你現在不能死不能離開我。」

　　一大清早他張開眼睛看著我，我確信他很滿意發現我在那裡。

　　他後來說他聽見了我，為了這個理由他拒絕死去。

　　※※※

　　一個星期內，我們知道復原只是時間的問題，醫生說他有奇蹟似的體格，奇蹟似的逃過一劫，現在他有了奇蹟似的復原。

　　他陳述了事發的過程，果如我們所料，他不願他堂弟企圖謀殺他的事被得知。菲利浦和克勞蒂去了柏根第，在兩位堂兄弟的一次會談中菲利浦被告知不得再回古堡。

　　我很高興現在不用再見到克勞蒂，我知道她想找到綠寶石，當字跡出現後她變得對壁畫有興趣，她可能猜到我偶爾發現了線索。她和菲利浦共同著手，監視我，當他在葡萄園纏住我時，她搜我的房間。那天在矮樹叢一定是菲利浦跟蹤我。他曾企圖槍殺我正如他企圖殺伯爵？他們要除掉我，曾盡最大努力藉由提供別處工作讓我離開，那是在他們相信伯爵變得對我太有興趣之後，因為如果他結了婚，他們的計謀都毀了。

　　克勞蒂是個奇怪複雜的女人，我相信她一度為我惋惜，並曾完全為了我好要從伯爵那裡救出我。她不相信像我這樣一個女人可能激起這樣一個男人的最後熱情──因為即使像她這種有魅力的女人都辦不到。我想像她和她的丈夫及尚皮耶一起工作──若是尚皮耶發現了綠寶石便和他走；若是菲利浦找到，就和他留下來。

　　我也很高興尚皮耶擺脫了她，因為我永遠喜愛他。

　　伯爵說門摩士葡萄園將是他的，「它是個小獎勵。」他說，「因為救了我一命。」

　　然而我沒有告訴他我所知道的，事實我想他也許已知道，因為他沒問尚皮耶到地牢去做什麼。

　　那些是希望與恐懼的日子，醫生與我討論他的進步狀況，我發現我有護理的潛能，不過也許是我對病人的特別興趣激發了這個特質。

　　我們會坐在花園中談著未來，我們談到菲利浦和尚皮耶。我猜菲利浦一開始想要我留在古堡中是因為他認為我絕不會吸引伯爵，等他發現錯了就想盡辦法趕我走。他一定和克勞蒂商量我該有個修復她父親圖畫的工作好讓我離開蓋拉德，而克勞蒂則用非常誘人的工作誘惑我，接著當然他計劃以更邪惡的形式剷除我。

　　我們得到一個結論，那秘密櫃子是由許久以前一個可憐的犯人挖掘由秘密地牢到地牢間的坑道時構築成的。伯爵認為他記得他的祖父提過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綠寶石被放入保險室，也許有一天我會戴上，這個想法似乎與我不相稱。

　　我希望每件事都有美好結局，我對美好有股熱情，我渴望滿足它。有時我坐在金色花園中，仰視古堡突廊高塔覺得我活在童話中。我是個易容的公主救了被施咒的王子，我除掉了咒語他又快樂了，永遠快樂。這就是我現在想確定的……在池塘花園的小陽春中，我即將下嫁的男人陪在我身旁，他日復一日變得愈來愈強壯。

　　不過生活不是童話。

　　尚皮耶離開去門摩士了，吉娜薇薇因他離去而悶悶不樂，她腦袋中滿是瘋狂計劃，一夜之間的高貴行動並沒有改變尚皮耶的性格。

　　在我的快樂上有個陰影，我懷疑我是否會忘記第一任伯爵夫人。

　　他們知道我要嫁給伯爵，我看過他們的眼色……拉地兒太太、巴士泰德太太……所有的僕人。

　　這是個童話，卑微的年輕女人到古堡來嫁給了伯爵。

　　聰明的吉娜薇薇在失去尚皮耶之後，沒有拐彎抹角。

　　「你很勇敢，不是嗎？」

　　「勇敢？你是什麼意思？」

　　「如果他謀殺了一個妻子，對另一個有何不可？」

　　不，那裡不可能有完美結局。

　　※※※

　　我開始被法蘭可絲的鬼魂侵擾，多奇怪，我說我不相信聽到的謠言，我還是不信，但是他們神出鬼沒。

　　他沒殺她，我一天告訴自己十二次。

　　但是他為何拒絕告訴我真相？「我們之間不能有謊言。」他曾說。

　　為了這個理由他不能告訴我。

　　機會來了，我發現我無法抗拒。

　　是這樣發生的。這是個中午，古堡很靜。我擔心吉娜薇薇便到拉諾房裡，我想和她談談這女孩，我想試著了解她對尚皮耶離去的感覺有多深。

　　我敲敲拉諾起坐間的門，沒人回答於是我進去，拉諾躺在躺椅上，眼上蓋了塊深色手帕，我猜她定是受頭痛之苦。

　　「拉諾。」我輕輕的說，但是沒有回應。

　　我的眼睛由睡著的婦人移到存放小筆記本的櫃子，我看見拉諾的鑰匙在櫃子門上，通常那是在她腰際的鏈子上，這很不尋常，她沒有在用後立即放回那裡。

　　我彎身看她，她正沉重的呼吸，她很快熟睡。我又看一眼櫃子，這個誘惑很難抗拒。我要知道！我自己合理化，她給你看了其它的，那麼你為何不能看這本？畢竟，法蘭可絲死了，如果這本書拉諾可以讀，為何你不行？

　　這很重要，我向自己保證，這是最重要的事，我一定要知道最後一本書有什麼。

　　我安靜的走到櫃子旁，我回頭看睡著的婦人，打開櫃門。我看到那瓶子，小玻璃瓶，我舉起它聞聞，它裝了鴉片膏，是她治頭疼的，同樣的鴉片膏殺死了法蘭可絲。

　　拉諾因為頭疼難忍服了一劑。我要知道！考慮我的顧忌是沒用的。

　　我拿起最後一本筆記，我知道它們絕對按秩序放。我瞥一眼裡面，是的，這是我要的那本。

　　我走到門邊。拉諾仍未受擾動，我快速回房，帶著狂跳的心開始讀。

　　「所以我要生孩子了，這次也許是男孩，那會讓他高興。我還不能告訴任何人，洛塞爾一定要第一個知道。我要對他說：『洛塞爾，我們要有孩子了，你高興嗎？』當然我很害怕，我是多麼的怕。但是這過去之後將會值得的。爸爸會說什麼？他會受傷害……厭煩。如果我到他面前告訴他我要進修女院他會快樂多了。遠離世上的邪惡，遠離慾望、遠離虛榮，那就是他喜歡的。而我將走向他說：『爸爸，我要生孩子了。』不過還不到時候，我要選對時間，這是我還不能說的原因，以防萬一爸爸知道了。

　　「他們說懷了孩子後女人會變，我變了，我很快樂，我幾乎是。我夢到孩子，他是個男孩，因為那是我們想的。泰拉泰爾伯爵該有個兒子是對的，那是他們結婚的目的。若是無此必要他們會滿足於他們的情婦，那是他們真心在意的。但是現在會不同了，他會以不同的方式來看我，我不僅是他遵從親族義務迎娶的人，我將是他兒子的母親。

　　「這很棒，我以前就該知道，我不該聽爸爸的。昨天我去克瑞福時沒告訴他，我不能讓自己這麼做。而我如此快樂的理由是因為這就是如此，而他會弄糟一切。他會用他冷峻固執的眼睛看我，他會看到一切……每件導致我懷孩子的事……不以它的原貌……而是他相信的樣子……可怕……罪惡……我想對他大叫：『不，爸爸，不是那樣，你錯了，我從不該聽你的。』『噢，我們一起跪下的房間，你祈禱我受到保護不受肉體誘惑！就是因為那個使我逃避他。』我現在不斷想起婚前那晚，他為何同意？他後來幾乎立刻就後悔了。我記得婚約簽定晚宴後我們如何一起祈禱，而他說：『我的孩子，但願這永遠不曾發生。』我說，『為什麼，爸爸，每個人都向我恭賀。』他回答，『那是因為和泰拉泰爾婚配被視為好姻緣，但是若是我想到你可以過純潔的生活我會更高興。』當時我不明白，我現在會試著做個純潔的女子，而他不斷咕噥肉體的慾望。接著在教堂婚禮前一晚我們一起禱告，我對等著我的事無知且不明白，除了那是令人羞恥及我父親後悔無法使我免於羞恥，然後我就走向我的丈夫……

　　「但是現在不同了，我明白爸爸是錯的。他不該結婚，他想當個修士，他幾乎就要當成了。然後他發現他想結婚，他改變心意娶了我的母親。但是他恨自己軟弱，他的修士袍是他最大的珍寶。他錯了，我現在知道了。我也許會快樂，也許已學會如何讓洛塞爾愛我，如果爸爸不曾嚇我，如果他沒教我夫妻關係是可恥的。我試著不去怪他，這些年來當我丈夫不理我，當他與其它女人共度夜晚……也許這些都不必發生。我開始看到我用發抖退縮的罪惡感去拒絕他於我。我明天該去克瑞福，我該告訴爸爸我將生孩子了，我要說：『爸爸，我不覺得羞恥……只有驕傲，從現在起一切都不同。』

　　「我不曾如自己的許諾去克瑞福，我的智齒又開始痛，拉諾對我說：『有時女人有孩子她會掉顆牙。你不是這樣吧，是嗎？』我臉紅，她知道了。我怎能對拉諾有秘密？我說：『還別告訴任何人，拉諾，我還沒告訴他，他該先知道，不是嗎？而且我也想告訴爸爸。』拉諾明白，她如此了解我。她知道我去那裡時，爸爸如何讓我禱告，她知道爸爸喜歡看見我去修女院中，她知道他如何看婚姻，她在我牙齦上擦了香花油，並說會舒服些，而我坐在凳子上靠著她像我小時候習慣的那樣。我告訴拉諾，我告訴她我感受如何，我說：『爸爸錯了，拉諾，他讓我覺得結婚可恥，就因為這個……因為我讓我的婚姻難以忍受，我丈夫才轉向其它人。』『你不該受責備，』她說，『你沒打破任何戒律。』『爸爸讓我覺得不潔。』我說，『一開始就是這樣，所以我丈夫不理我，我永遠不能向他解釋。他認為我冷淡。你知道，拉諾，他不是個冷峻的人，他需要一個溫情聰明的女人，他未被公平對待。』拉諾不會這麼想的，她說我沒做錯，我控訴她同意爸爸，我說：『我也相信你寧可看見我在修女院而不是在婚姻中……』而她沒否認這個，我說：『你也是認為婚姻可恥，拉諾。』而她也沒否認這點。我的牙痛沒有好些，所以她放幾滴鴉片膏在水中，讓我躺在她臥室沙發上。然後她把瓶子鎖在櫃中坐在我身旁，『那會讓你想睡，』她說，『那會讓你進入一個好眠。』它真的做到了。

　　「這太可怕了，只要我活著我相信我不會忘，這不斷出沒我心中，也許我寫下來就不會一再重現。爸爸病得很重，是這麼開始的：我今天去看他，我決定要告訴他關於孩子的事。我到時他在他房中，我直接去找他，我進去他在桌上看聖經，他看到我於是把紅色絲書籤放在那地方併閤上書。『嗯，我的孩子。』他說，我過去親他，他似乎立刻看出我的改變，因為他看來很驚訝又有一些緊張。他問到吉娜薇薇及是否帶她來，我告訴他沒有。可憐的孩子要她祈禱這麼久對她期望太高了，她變得浮燥而那比以往更激怒他。我向他保證她是個好孩子，他說他認為她有頑固的傾向，這一定要小心。也許是因為我又要當母親了，我覺得叛逆，我不希望當時候到了吉娜薇薇走向她丈夫時如我走向我的般。我很尖銳的說，我認為她正常，像個孩子的樣子，一個人不該期待孩子舉止像個聖者。他站起來看來很可怕。『正常，』他說，『為什麼你這麼說？』我回答：『因為小孩有些頑固這很自然，正如你不時這麼說的。吉娜薇薇就是，我不會因此處罰她。』『省了棍子寵壞了孩子。』他回答，『如果她可惡她就該被打。』我很害怕，『你錯了，爸爸，』我說，『我不同意你，吉娜薇薇不該被打，我的任何一個孩子都不可以。』他驚訝的看著我，我大叫，『是的，爸爸，我要生孩子了，我希望這是男孩，我會祈禱是男孩……你一定也要祈禱。』他嘴巴扭動，他說：『你要有孩子了……』我喜悅的回答：『是的，爸爸，我快樂……快樂……快樂……』『你歇斯底里。』他說，『我覺得瘋狂。』我按住他止住他下跌，我不明白他出了什麼事。我知道他病得很重，我叫拉比斯及莫瑞克，他們進來將他放在床上，我自己昏過去了。他們叫我丈夫來，然後我知道我父親病得很重，我相信他快死了。

　　「那是兩天前，他要我去，他整天叫我去，他喜歡我坐在旁邊，醫生認為這對他好我該去。我仍在克瑞福，我丈夫也在這裡，我已經告訴他了。我對他說：『我告訴爸爸我要生孩子了，然後他變得病重，這是個打擊，我相信。』我丈夫安慰我，他說：『他病了很久，這是中風任何時候都會發病。』『但是，』我說『他不要我有孩子，他認為是罪過。』我丈夫說我一定不要擔心，這對孩子不好。他很高興，我知道他很高興，因為我相信比什麼都重要他想要個孩子。

　　「我今天坐著陪爸爸，我們獨處，他張眼看到我在那裡，他說：『昂娜倫……是你嗎，昂娜倫？』我說，『不是，是法蘭可絲。』但是他不斷說，『昂娜倫。』所以我知道他誤認為我成我母親。我坐在他床邊，想著她活著時的舊時光，我沒有天天看見她，有時她穿著有蝴蝶結和蕾絲的下午裝由拉比斯太太帶她到會客室。她坐在椅子上很少說話，我總是想：好奇怪的媽媽，她像我有過的一個洋娃娃，她的面孔平滑粉紅沒有皺紋，她的腰很細卻像圖畫中的美女般豐滿有曲線。我坐在他旁邊想著她，有一天我如何進去發現她的笑聲，那古怪的笑法好像她停不住，拉比斯太太帶她到她似乎待了許久的房間，我知道她的房間因為我去過一次。我曾爬上樓梯去陪她，我發現她坐在椅子上，穿了淡紫色拖鞋的腳放在短凳上。我記得房間很溫暖而外面在下雪，那裡的牆上高掛著油燈、圍爐圍著火正如我的育兒室，而且我也注意到窗子，因為那裡只有一小扇，上面沒有窗簾，只有橫著的木板。我走向她坐在她腳邊，她沒對我說什麼卻喜歡我在那裡，因為她撫弄我的頭髮，弄亂它、拉它讓它變鬆，突然她用那種我聽過的古怪方式開始笑，拉比斯太太進來發現我在那裡叫我立刻走，後來她告訴拉諾，我因此受責並被告知永遠不得再踏上樓梯，於是我只有在媽媽到會客室時才能見她。當他不斷說著昂娜倫時，我憶起她，他突然說：『我一定要走，昂娜倫，我一定要走。不，我不能留下。』接著他祈禱：『噢，上帝，我是懦弱罪惡的人，這個女人誘惑我，為了她我成了罪人，我的懲罰已來，你在考驗我，主啊！你可憐的僕人已背叛汝……多次地背叛汝。』我說：『爸爸，沒關係，我不是昂娜倫，是我。法蘭可絲，你的女兒，你沒有罪，你是個好人。』他回答，『唉？那是什麼！』我繼續和他談話，試著安撫他。

　　「那晚我了解我父親許多，我躺在床上那景象變得清晰。他曾渴望獻身於神，他想當修士，但是他內在的感官傾向卻要與虔誠對抗。身為他這樣的人，他忍受折磨──知道自己的傾向並壓抑。然後他遇到我母親，他想要她，他由想入修道院轉而娶她。可是即使結了婚他還是想壓抑慾望，當他失敗時他輕視自己。我母親很美，孩提時我就明白這個，對他而言她是無法抗拒的。我想像他來回踱步堅強自身速離她。他認為肉體的愛是罪惡，自己卻無法抗拒。我可以揣摩出那些日夜，他將自己關在簡樸的房間裡，躺在草褥床上，鞭打自己。他正等著被報復，因為他是個相信復仇的人。我或僕人的每一個小錯都受懲罰，早晨的祈禱。又是他每日講道的主題，『上帝說我就是復仇！』可憐的爸爸！他一定很不快樂。可憐的媽媽！她有的是什麼樣的婚姻。然後我看到他對我及我的婚姻做了什麼，我為此悲劇悲嘆，接著我對自己說：『不過還有時間，我就要生孩子了，所以也許還不太遲。』然而我懷疑我能如何幫爸爸，我看不到方法。

　　「今早拉諾過來拉開窗簾，她不安的看著我，她說我看來痛苦不安，我失眠了一晚。這是真的，我清醒的躺了幾小時，想著爸爸以及他對我的生活做了什麼。是牙齒嗎？她問。她以為我仍是孩子不會關心重要的問題，我讓她以為是牙齒，因為我知道和她談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想談。『你今晚一定要吃點鴉片膏，我的孩子。』她說，我答：『謝謝你，拉諾。』

　　「我去克瑞福時莫瑞克告訴我爸爸在等我，他不停的看門，每次有人進去時他就叫我的名字，我到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於是我進去坐在旁邊，但是我進去時他眼睛閉著，即使他張開後，一會兒之後他也沒什麼注意到我。然後我注意到他自言自語，他不停地說：『上帝的復仇……』一次又一次，他非常焦慮，我看得出來，我彎腰問他，輕聲道：『爸爸，沒什麼好怕的，你做了你認為是對的事，任何人可能做得比你多嗎？』『我是罪人。』他說，『我受罪惡引誘。不是她的錯，她很美……她愛肉體歡愉，她引誘我跟隨。此後我一直知道我抗拒不了她，那是罪，孩子，那是最大的罪。』我說：『爸爸，你自尋煩惱，安靜的躺著。』『是法蘭可絲嗎？』他問：『那是我的女兒嗎？』我回答是的，他說：『那裡有個小孩嗎？』『是的，爸爸，你的小外孫女吉娜薇薇。』他的臉皺起我很害怕，他開始耳語：『看到跡象了，父親的罪惡……噢！我的上帝，父親的罪惡……』我覺得我要安慰他，我說：『爸爸，我想我明白，你愛你的妻子，那沒有罪，愛是天生的，男人和女人有孩子是自然的，這就是世界繼續的方法。』他不停的對自己咕噥，我在想是否去叫莫瑞克，偶爾有一個連貫的句子出現。『我知道……是歇斯底里……那是我們發現她玩火的時候，那是我們發現她在臥室玩火將木柴堆在一起……我們發現木柴落在一起好像要引火……在櫃子裡……床下……她會跑出去收集木柴……然後醫生來了。』『爸爸，』我說，『你是說我母親瘋了？』他沒回答，好像我沒說話似的接下去說，『我可以送她走，我該送她走……但是我不能沒有她……而且我仍去找她……即使我知道。時候到了她瘋狂的果實會出現，那是我的罪過，會有報復……我看著它……等著它。』我害怕，我忘記他是病人，我知道他告訴我的是他看到的實情。現在我知道為什麼我母親被關在木板封窗的房間裡，我知道我家奇怪的原因。我的母親瘋了，為了這個原因我父親不希望我嫁人。『法蘭可絲……法蘭可絲……我的女兒？』『我在這裡，爸爸。』『我觀察法蘭可絲，』他說，『她是個好孩子……安靜、害羞、內向……不像她的母親，聒噪、大膽……愛肉體之罪。不，我的女兒逃過了……但是它寫著『帶入第三及第四代……』『她被看中嫁給泰拉泰爾……我同意。那是我傲慢的罪過，當伯爵為他兒子向我兒求婚時我不能說，『她母親瘋了。』於是我說我女兒將出嫁，然後為自己的驕傲及慾望責打自己，我為自己的兩大罪惡感到愧疚。可是我沒有制止這婚姻，於是我的女兒進了古堡。我試著安撫他，『都很好，爸爸，沒有什麼好怕的，都過去了，現在一切都好。』『帶入第三第四代……』他輕聲道，『父親的罪……』『現在孩子身上看到過，她很野，她有她外祖母的長相。我知道那跡象，她會像她外祖母……無法抗拒肉體的歡愉……而邪惡的種子會透過下一代傳下去。』『你不是說吉娜薇薇是……我的小女孩。』他耳語，『那種子就在吉娜薇薇那裡……我見過了，那會不停長大直到毀了她。我該警告我的女兒。她逃過了，但是她的孩子不行。』我害怕，我開始看到比以前更多的東西，我現在知道當我告訴他我有另一個孩子時他會被恐懼征服，我坐在床邊害怕得麻木。

　　「我沒人可說，我自克瑞福回去後我進入一個花園單獨坐了許久想著這件事。吉娜薇薇！我的女兒！過去的一些事件出現心中，這像在觀看一幕幕的戲劇，全都重要的關聯到一個高潮，我憶起暴力怒氣，她無法克制的笑聲，我聽到她的笑聲中混含著過去的回音。我母親……我女兒，他們甚至看來很像……我愈試著回想我母親的臉，她愈像吉娜薇薇。我現在知道我該像我父親觀察我般觀察她，她幼年時每一個我一度視為惡作劇的小小罪行都有了新的重要性，邪惡種子由我傳給了下一代。我想當修士的父親無法壓抑他對妻子的熱情，即使他知道她瘋了，結果我出生了……接著輪到我生下孩子。然而讓我恐懼發抖的可怕處境不僅是因為可憐的吉娜薇薇，還有未出世的孩子。

　　「昨天我沒去克瑞福，我不能去，我藉口我牙不好。拉諾為我緊張，她給我四滴她的鴉片膏送我入睡，我醒來後覺得神清氣爽，不過我的焦慮很快又在我心中嘮叨。我渴望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我可憐的吉娜薇薇會怎樣？她今早進來就像她一向做的第一件事，我聽見她和拉諾在門外，拉諾說：『你母親不舒服，她牙痛需要休息。』『但是我一向都進去。』我女兒回道。『今天不行，我親愛的，讓你母親休息。』但是吉娜薇薇發了脾氣，她跺腳，拉諾要拉她走時，她咬了可憐的拉諾的手。我躺在那裡發抖，她是你的，這種突來的衝動不只是孩子氣的脾氣。拉諾控制不了……我也不行，我叫她進來，她進來眼中閃著憤怒的淚，唇邊含著慍怒。她撲向我，她瘋狂的擁抱我，太激動了。『拉諾企圖分離我們，我不讓她，我要殺她。』那就是她說的方式，粗野、狂放。我總是說她不是那個意思，這只是她的方式！昂娜倫的方式，我父親已注意到她身上的種子，我相信就在那裡……我害怕的明白了。

　　「爸爸叫我去，於是我去克瑞福。『他一直等你來。』他們告訴我，『他看著門，他叫你母親來。』他們說，『他也許以為你是你母親。』於是我坐在他旁邊，他用狂怒的眼睛看我，他說我的名字，有時是我母親的，他咕嚷著罪和報仇，但是沒像從前那麼連貫。我想他要死了，我可以看出他努力使自己興奮，我彎腰去聽他在說什麼。『一個孩子？』他說，『又要有一個孩子了？』我以為他想到我告訴他的事，直到我明白他回到更早的時候，『一個孩子……昂娜倫要生孩子了。這怎麼會發生呢？噢，可是這是上帝的報復，我知道……即使我知道……我還去找她而這就是主的報復……帶入第三及第四代而那種子……邪惡的種子……會永遠活著。』『爸爸，』我說，『那是許久以前了，昂娜倫死了而我很好，我沒什麼不對。』他狂亂難解的眼睛看著我，他喃喃，他們告訴我她有孩子了，我清楚的記得那天，『你要做父親了。』他們說，『他們對我微笑……不知道我心中的害怕。它來了，報復來了，我罪不會隨我而死，會存在第三代和第四代。那晚我去她房中……我站著看她，她正在睡覺，我手中拿著枕頭，我可以把它壓過她的臉……那會是結束……她和那孩子的了結。可是她很漂亮……她黑色的頭髮……她圓而孩子氣的臉……然而我是個懦夫，於是我側向她，擁抱她，而且我知道我永遠不會殺她。『你自尋煩惱，爸爸。』我說，『過去了，沒有任何事可以改變已做的事，我現在在這裡……而且我很好，我向你保證。』他沒有聽我的，我想著吉娜薇薇以及那未出世的孩子。

　　「昨晚我不能入睡，我不斷想到爸爸的悲傷，而且我無法忘記吉娜薇薇，我想到她的狂野，那嚇到拉諾。我知道為什麼，拉諾認識我的母親，拉諾的害怕是我父親的翻版。我曾看過拉諾觀察我女兒，我打瞌睡且忍受著夢魘，在一個木板封窗的房間裡有個人，我要殺死她，我站在那裡手中拿著枕頭，那是我母親……可是她有吉娜薇薇的臉，手中抱著個孩子……還未出生的孩子，我讓她躺下，我拿著枕頭站著看她。我醒來哭著：『不！不！』我在發抖，那之後我無法休息，因為怕更多的夢魘，我不敢睡，於是我服了些拉諾給的鴉片膏，然後我陷入無夢的睡眠中。今早我醒來後心思很清醒，如果我的孩子是男生，他將傳下泰拉泰爾這一系，我想到瘋狂的罪惡種子將進入古堡像個鬼魂般在未來幾世紀中出沒，我應該已將這個帶給他們了。吉娜薇薇？她有拉諾照顧，而且拉諾知道，拉諾會看著她，會看著她永不結婚。也許拉諾會說服她入修女院，正如爸爸曾說服我。但是這個孩子……如果是男孩……爸爸缺少勇氣，他需要勇氣，若是爸爸殺了我母親我將永遠不會出生，我將不會知道痛苦……什麼都不知道，而那就是這個孩子會有的。

　　「昨晚一件怪事發生，我從夢魘中醒來，我憶起綠色波紋面小瓶子帶給我的平靜睡眠。拉諾告訴我，波紋是因為如果你在黑暗中拿起它你會知道這是毒藥瓶。毒藥！但是它提供如此甜蜜的錯誤睡眠及放鬆！我想到服下拉諾給我治牙痛劑量的兩倍……三倍……有多容易，然後不再有害怕……不再有擔憂。這孩子將什麼也不知道，那孩子將由出世中救回，將繼續看著邪惡種子的第一跡象。我拿到瓶子並想：『我不會像爸爸一樣做個懦夫。』我想自己和他現在一樣老……躺在我的靈床上，再近看自己給孩子帶來的不愉快。我看著瓶子我害怕，我服了幾滴睡著了，早晨時我告訴自己：『那不是辦法。』

　　「又是晚上了，恐懼又伴著我，我睡不著不停的想著爸爸以及我母親在那有木條的房間裡，我清楚意識到我懷著的孩子。拉諾，請照顧吉娜薇薇，我留她給你照顧。我現在正想著我是否有爸爸缺少的勇氣，我相信若是他成功了對我們這麼多人都好，我的小吉娜薇薇就不會出生……拉諾會省去恐懼……我永遠也不會出生。我相信我父親是對的，我可以看到瓶子，綠色有波紋面，我將我的筆記本和其它的放在櫃子中那麼拉諾會發現。她愛讀有關我小時候的日子，並且說我的書帶時光回頭。她會向他們解釋原因……我懷疑我是否可以。我懷疑如果這是對的……現在我要試著去睡覺……若是我不能……早晨時我會寫這是一個人在夜晚時的感受……在白日我好像不同。可是爸爸缺少勇氣……我懷疑我是否有勇氣，我懷疑……」

　　文字在此停住，不過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找到了她所謂的勇氣並且因此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在那晚死去。

　　隨著法蘭可絲的文字，我心中回憶起一幕幕圖像。我如此清楚的看到：有殘酷秘密的房子；有著木板窗、爐圍的房間；高掛牆上的油燈；瘋狂熱情的女人；簡樸卻發現她無法抗拒的丈夫；他與感官的戰爭；他屈從激情以及他狂熱的心看來如報復似的結果。法蘭可絲的出生，監督的眼睛，孤獨的養育過程……然後嫁給伯爵。我看到為何這婚姻一開始就失敗，這無邪又無知的女孩被教導以恐懼看待婚姻，他們都幻滅了，她找到一位年輕陽剛的丈夫，他則是有個呆板的妻子。

　　古堡中的每一個人查覺出這婚姻先天上的不足，當法蘭可絲由鴉片膏過量死亡時，他們問自己：她的丈夫是否涉足其中？

　　這是如此殘酷不公，而且拉諾該受責備。她讀過我所讀的，她知道我才發現的，而她竟然允許伯爵被懷疑謀殺了他妻子。為何她不出示將一切解釋得如此明白的這本書？

　　那麼，現在真相該被知道了。

　　我看看別在我短衫上的錶，伯爵該在花園。他會懷疑為何我不像往常他在那裡時般的加入他，我們會坐著觀看池塘，為我們的婚禮計劃，那預料在他完全復原後立刻舉行。

　　我下去加入他並發現他獨自不耐的等著我，他立刻看出發生了一些事。

　　「戴拉絲。」他帶著溫柔語調叫我的名字，這永不會不令我感動，現在這讓我生氣，他，一個無辜的人，竟被如此不公的指控。

　　「我知道法蘭可絲死亡的真相。」我叫出，「現在每個人都知道，全在這裡……她自己寫下的，這是個清楚的說明，她殺了自己。」

　　我看到那些話對他的影響，我勝利的往下說：「她記筆記……小日記，拉諾一直保有它們，拉諾知道……然而她什麼也不說，她允許你被責罵，這很怪異，可是現在每個人都該知道了。」

　　「戴拉絲，我親愛的，你太激動。」

　　「激動！我發現了這個秘密，我現在可以展示……這個自白……給全世界。沒人敢說你殺了法蘭可絲。」

　　他將手放在我手中，「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他說。

　　「我決心去找答案出來，我知道筆記本，拉諾給我看了一些，所以我去她房裡。她睡著了，她櫃子開著……於是我拿了最後一本。我曾猜過這也許有些線索卻沒想到發現這答案如此明白……如此沒有爭議。」

　　「你找到什麼？」

　　「因害怕瘋狂她殺了自己。她母親瘋了，她父親在中風後神思混亂時告訴她這個。他告訴她，他如何試著殺她母親……如何失敗……如果他殺了將會好多少。你沒看到嗎？她是如此的不食人間煙火。這些都在日記中，她會宿命的接受進入她心中的事物……不過在這裡……如我們所願般的明白，任何人不會再控訴你是謀殺者。」

　　「我很高興你發現這個，現在我們之間不必有秘密了。也許我早該告訴你，我想我遲早會的，但是我怕即使是你也許會由某個表情……某個姿勢洩露了。」

　　我仔細地看著他：「當然我知道你沒殺她，你不會有一刻以為我相信那些閒言閒語……」

　　他用手捧著我的臉，吻著我，「我喜歡去想，」他說，「你懷疑我但卻同樣愛我。」

　　「也許那是真的。」我承認，「我不明白拉諾，她怎麼可以知道又保持不語？」

　　「為了和我相同的理由。」

　　「和你……相同？」

　　「我知道怎麼回事，她留下紙條給我，解釋。」

　　「你知道她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為什麼你讓他們……」

　　「是的，我知道而且讓他們去。」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這麼不公平……這麼殘忍……」

　　「我習慣了被說閒話……受誹謗，多數是我該得的，你知道我警告過你，你不會嫁給一個聖人。」

　　「而是……謀殺者。」

　　「這是你的秘密了，戴拉絲。」

　　「我的。但是我要讓這個被知道。」

　　「不，有些事你忘了。」

　　「什麼？」

　　「吉娜薇薇。」

　　我了解的瞪著他。

　　「是的，吉娜薇薇。」他接下說，「你知道她的本性，是野性、激動的。多容易就送她走上她外祖母那條路。你來了後她變了一些，噢，不是很多，我們不期待……但是我想最容易送一個高度敏感的人步上瘋狂就是不斷監視並暗示她有一些因子會發展。我不想要她被那樣看待，我要她有每一個正常成長的機會，法蘭可絲為了即將出生的孩子結束自己的生命，我至少可以為了我們的女兒面對一些閒言閒語。你現在明白了，戴拉絲？」

　　「是的，我明白。」

　　「我很高興現在我們之間沒有秘密了。」

　　我穿過草地看著池塘，現在很熱，但是下午已過傍晚正靠近，僅僅一年前我來到此地，我想這麼多事在短短一年中發生。

　　「你很安詳，」他說，「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我正在想著我初抵此地後發生的一切，當我來到古堡……當我第一次看到你時……沒有一件事是看起來的樣子。我過去看你與你真的樣子是如此不同……現在我發現你有能力處理這個……大秘密。」

　　「我最愛的人，你太戲劇化了，這個……秘密沒有要我付出什麼，我怎麼會在意怎麼說我呢？你知道我驕傲的足以對世界一彈指說：『隨你去想。』雖然我對世界一彈指，但是有一個人的好見解仍是對我最需要……這就是為何我坐在這裡享受她的讚美，允許她將光環放在我頭上。當然我知道她很快會發現是幻想……不過戴一會兒也很愉快。」

　　「為什麼你總想貶抑自己？」

　　「因為在我的高傲下我害怕。」

　　「怕，你怕什麼？」

　　「你會停止愛我。」

　　「那麼我怎麼辦？你不認為我有相同的恐懼？」

　　「知道你有時也會愚笨令人舒服。」

　　「我想，我說，這是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刻。」

　　他將一隻手臂環著我，我們緊緊坐在一起幾分鐘眺望平靜的花園。

　　「讓我們做最後一步。」他說。

　　※※※

　　他從我這裡拿過筆記本，撕下封面，然後劃一根火柴引燃冊頁。

　　我看著藍色及黃色火焰緩緩燒過孩子似的字跡。

　　很快的法蘭可絲的告白一字不留。

　　他說：「留著它是不智的，你可以向拉諾解釋嗎？」

　　我點頭，撿起筆記封面將它放入口袋。

　　我們一起看著一片焦黑的紙片飛過草地，我想著未來──不時給我的耳語，吉娜薇薇的狂放，我無法選擇愛上的男人的複雜天性。未來是個挑戰，不過我永遠是個接受挑戰的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