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指婚
第二章　取悅
第三章　親暱
第四章　三從四德
第五章　言不由衷
第六章　說謊
第七章　受傷
第八章　歸心似箭
終曲

《出嫁從夫》

古靈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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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指婚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蘇軾‧水調歌頭

　　在這幽靜且令人昏睡的夏夜裡，溫暖的清風徐徐吹拂，在深黝的天空中，高掛的滿月灑下一地的清輝；玉蘭花香在風中飄揚，海棠、牡丹在月下怒放；遊廊曲徑、雕窗鏤刻的萬春亭下，點點銀光在粼粼水波中閃爍著，碧水淙淙、清流潺潺，煞是幽雅宜人。

　　今晚原該是一個寧靜、安詳的夜……吧？

　　「大姊，不要這樣……」

　　「放手！不要拉我！」

　　樹葉形小湖泊旁的灌木叢中，一個口中咬著蘆葦的年輕人緩緩抬起上身，面色不豫地轉頭望向嘈雜聲的來處，他想看清楚是哪個殺風景的欠扁傢伙，居然膽敢破壞他享受這個平和寧靜的夜晚。

　　在皎潔明亮的月光下，三個旗裝打扮的小姑娘正拉拉扯扯地往湖邊走過來。

　　「大姊，我們快點回去吧！在這兒胡亂闖若被抓到會很慘的耶！」右邊一個纖柔的小姑娘小小聲地哀求著。

　　「小心點兒不就行了！」中間那名高䠷身材的亮麗姑娘用力扯開拉著她的手。

　　左邊那位美豔豐滿的姑娘則不耐煩地問：「妳到底要怎麼樣嘛？想死也不要拖我們一起下水啊！」

　　「不去掉這身髒污，我死也不回去！」高䠷姑娘怒聲叫著，並大步往湖邊走去。

　　「噓……小聲一點，大姊，求求妳小聲一點吧！」纖細姑娘急步跟上去。

　　「妳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豐滿姑娘幸災樂禍地說：「沒事跟她們鬥什麼嘴？活該被扔了一身泥，妳……」

　　「妳少幸災樂禍，說不定明天就輪到妳了。」高䠷姑娘來到湖邊，低頭審視身上的髒污，「釦兒，妳還杵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快弄點水來幫我擦乾淨。」她頤指氣使的命令道。

　　「哦！好，」纖細姑娘忙趴到大石頭上，把一條手絹兒往湖裡浸了浸，起身擰乾來到高䠷姑娘身前細細的擦拭著。

　　豐滿姑娘款腰扭臀地慢慢行向前來。「沒有用啦！不過是越搞越糟罷了。」

　　猛然抬起頭來，高䠷姑娘正想破口大罵，釦兒趕忙輕喚一聲，「大姊，您別生氣，這麼著好不好？我們兩個衣服對換一下，我的衣服雖然不是頂漂亮，至少是乾淨的。」她體貼的建議。

　　高姑娘蹙眉想了想，又低頭看著自個兒身上去不掉的污漬。

　　「好吧！那妳還不趕緊脫下來。」

　　釦兒左右看了看，然後，她往剛才那個年輕人藏身之處旁的百年巨柏走過去。

　　年輕男子不自覺的往隱密處又縮進去一點，說好聽點兒，他是怕嚇著三個小姑娘，但實際上，他卻只能將心思暗藏在心底。

　　在明亮皎潔的月光照耀下，一張精緻的、雖算不上頂美，卻是頗為清秀的小臉蛋兒，清清楚楚地映入他的星眸裡。

　　遠山般的黛眉下，嵌著一對清若秋水的鳳瞳，懸膽般的瑤鼻，櫻桃小嘴兒，再配上玲瓏嬌小的個子，如此雅致的嬌靨再配上那副憨態的神情，著實令人心弦蕩漾。

　　絲毫不知有人在暗處窺視的釦兒就停在年輕人身前不遠處，就著古柏粗大樹幹的遮掩褪下了長袍，若不是因為此時已是半夜三更了無人跡的時刻，又若不是因為不盡速解決高䠷姑娘穿的問題，她恐怕會沒完沒了，所以，她才大著膽子在這理應是無人的御花園內寬衣解帶。

　　「把內衫和衫褲也脫下來給我，」高䠷姑娘在另一棵大樹下叫著，「我的有點兒濕了。」

　　「哦！」釦兒聽話的把衫褲，內衫全都脫下來交給豐滿姑娘，然後，以雙手環胸遮掩住僅著肚兜的上身，她那如藕般的光裸粉腿則不安地緊夾著，不知為什麼，直冒火的她總是覺得在暗處似乎有一雙狼眼在一旁虎視眈眈，令她感到冷颼颼的。

　　隱身在灌木叢中的年輕人雙眸炯炯發亮地緊盯在釦兒瑩白如雪、柔嫩如絲的嬌軀上，先前他的不悅早已不翼而飛。

　　「無論如何，我這次非選上不可。」高䠷姑娘邊撫平長袍上的皺褶邊咕噥的宣示自己的決心。

　　「我也是，我可不想回去嫁給那隻大黑熊，」豐滿姑娘把骯髒的衣服遞給纖細姑娘。「聽說他有虐待狂，他的前三個老婆好像都是被活活折騰死的呢。」

　　釦兒安靜的穿上骯髒的衣物。

　　「瞧妳這副德行，大概是選不上了，」豐滿姑娘打量著釦兒，「那就只好麻煩妳替我們嫁給那個大黑熊囉！」她幸災樂禍的說。

　　隱身在暗處的年輕人不禁攢眉，她要嫁給那個有虐待狂的大黑熊？

　　「我知道，二姊。」釦兒平靜地回道，她一向就沒有說話的餘地，這會兒也會同樣逆來順受的接受她的命運。

　　「這樣也好，」豐滿姑娘拉起釦兒的手往高䠷姑娘那邊走去。「爹就不必再費心思幫妳找婆家了。妳也十四歲了，早一年嫁出去也沒什麼不好，劉家的翠珊在十二歲就嫁人了呢！」

　　才十四歲？年輕人忍不住雙眉高挑。凜然的正義感油然而生，雖然適才他偷窺人家換衣服時，好像沒用到這玩意兒，但……

　　這兩個姊姊是怎麼搞的？光顧著自己的榮華富貴，卻殘忍地把自己年幼憨實的妹妹往地獄裡推！

　　三個小姑娘相偕走向順貞門。

　　「我告訴妳，如果他欺負妳，妳就忍一忍。真到不能忍時再來找我，我想到時候我至少也會是個貴人了吧？」高䠷姑娘大言不慚的說。

　　「貴人？哈！算了吧！我起碼也是個妃或嬪，還等著妳來伺候我哩！」豐滿姑娘也不甘示弱的表白。

　　「哼！妳以為妳想當就能當了嗎？妳何不……」

　　年輕人凝視著逐漸走遠的三個身影，腦海中全是剛才他極目所見的那張嬌憨老實的秀麗臉龐，「釦兒嗎？」良久，他似乎下了決定，毅然起身往坤寧宮走去。

　　＊＊＊＊＊＊

　　清康熙十九年仲夏夜，一排長長的車隊在宮城北門外緩緩的前進，這是清朝三年一次的選秀女活動，漢、滿、蒙各旗需將旗內十四至十七歲的女子送上專車運往皇宮，在夜間由太監首領主持初、複選，合格的才送進後宮供皇帝、皇后挑選。

　　清朝開國功臣漢軍佟養真的曾孫女佟釦兒，是現任兵衛驍騎營佐領佟安振的庶出三女，而她那身為四妾的老實母親，總是默默地承受佟安振的正妻、二妾、三妾百般欺凌，承其母性同樣憨厚的釦兒，當然也從來不會反抗兄弟姊妹們對她的頤指氣使。

　　兩年前母親過世後，釦兒更是比婢女還不如地被家人使喚著。

　　因為，府裡的人口多，開支大，所以，佟家只請得起五，六個傭媽奴僕。於是，成天只見釦兒奔過來、跑過去地忙得團團轉，簡直比奴僕還要忙碌，她不但兩隻小手長滿了老繭，一天三餐也只能簡縮成一餐，只有在半夜三更，再也不會有人使喚她時，她才能得閒到廚房裡找點冷食剩菜填填肚子。

　　可是，她從來不曾抱怨過，總是不吭一聲地默默承受一切。只因娘曾告誡她，在家從父──如果爹爹要刻薄她，她也只能逆來順受。

　　而這樣的忍氣吞聲尚且不夠，做父親的佟安振為了巴結上司，竟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許給了都統巴額圖。那巴額圖是個出了名的變態，尋常人家避之猶恐不及，只有佟安振卻是急巴巴地蹶了上去，雙手奉上自己的女兒，簡直是將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這就是為什麼佟玉兒和佟月兒兩人急著被選入宮的原因之一。當然，以她們兩人的美豔姿色，要進宮實非難事，她倆早打好如意算盤，就算只是撈個宮女做做也行，她倆深信，只要進了宮，哪怕沒有機會往上爬？

　　至於容貌只屬中等的佟釦兒便成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預期中的犧牲品囉！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

　　這是娘的諄諄教誨，所以，爹爹要她嫁，她便嫁；夫婿要她死，她也不能逃，娘說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釦兒每每在夜深人靜時，總是這樣無言的問自己。

　　＊＊＊＊＊＊

　　三個小姑娘匆匆忙忙回到複選的隊伍裡。直到近午時才輪到佟釦兒，當然，佟玉兒和佟月兒都如先前她倆預期地通過複選，到坤寧宮外等候見駕了。

　　紮著樸實的兩條長辮子，泥濘滿身的長袍拖地，釦兒低頭伸手要接過牌子，太監公公卻在遞出牌子的半途停住了。釦兒奇怪地抬眼偷覷，只見一個小太監俯首在一臉訝異的太監公公耳旁低語。

　　「你確定是她？」太監公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著這個實在不怎麼吸引人的釦兒，她長得是還可以啦！可惜不懂得打扮，可能是她根本沒期望自己能入選，再加上她一身髒兮兮的模樣，讓人連瞄一眼都嫌多餘。

　　「閨名釦兒，今年十四歲的就沒錯了。」小太監回道。

　　太監公公仔仔細細地再看看手中的牌子，「兵衛驍騎營佐領佟安振三女佟釦兒，年十四歲」，沒錯，還真是她！

　　於是，一臉茫然的釦兒也被帶到坤寧官外候駕了。

　　怎麼會這樣？釦兒百思不得其解。

　　坤寧宮偏殿內，方面大耳，長相端正的康熙與皇后赫舍裏氏、惠妃納喇氏、毅惠貴妃佟佳氏、淳怡貴妃瓜爾佳氏以相同的好奇眼光打量著跪在跟前的釦兒。

　　「原來這就是常寧自己看中的福晉啊！」康熙喃喃道：「真奇怪，朕怎麼從來沒聽他提起過？」

　　「是沒人聽他提起過。」皇后說道：「前些個日子，太皇太后還提起要把海珠指給他，可他卻直說還不想娶老婆，等他滿三十了再說。怎麼才不過幾天的功夫，他又變了個心思，還把人都相好了？」

　　「她不過是個佐領的庶女，配得上睿王爺嗎？」惠妃這麼說是有私心的，她一心想把自己的妹妹嫁給睿親王，她不想讓別的女人先行搶走了。

　　「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康熙沉吟道：「打從他十八歲藝滿下山回京後到現在，這麼些年來，有多少次太皇太后跟朕都想幫他許件婚事，更別提不知有多少親王、郡王為他們的格格、郡主們上朕這兒不斷說合。可是，不管朕說盡多少好話、狠話，就差沒下旨召告天下，而他卻老當朕在唱大戲，每回朕還沒唱……呃！說完，他就拍拍屁股走人，根本就不把朕這個皇上看在眼裡嘛！」他想到此還龍心不悅呢！

　　皇后忍不住暗笑，也只有在這種時候，睿親王才會如此無禮。

　　「太皇太后還一直擔心他是否想一輩子獨身，老叫朕催他，朕也催啦！可他不聽，朕又有啥法子？」康熙嘆息著搖搖頭。「即使如此，朕仍不願意強他所難。朕了解得很，別看他老是一副溫溫吞吞的樣子，好像挺隨和似的，一旦惹火了他，連朕也拿他沒轍呢！」

　　淳怡貴妃瓜爾佳氏笑道：「所以，他一表示要娶福晉，皇上就忙不迭地答應了是嗎？」

　　「那可不！」康熙也笑了。「只要他肯娶，就算是庶民也不打緊，一切都可以另外想辦法解決的，況且，現在只是她出身高低的問題而已。」

　　「她的出身也不算低啊！皇上，」毅惠貴妃佟佳氏提醒道：「您忘了，她的玄曾祖父乃是我朝開國功臣，漢軍鑲黃旗都統佟養真呢！」

　　「是喔！朕還真給忘了，」康熙恍然大悟。「這樣的出身不算低，嗯！真不算低呢！」

　　「好了，皇上，可以讓人家起來了吧？」皇后說：「她已經跪了許久了，若讓睿親王知道了，豈不心疼死了？」

　　「哦！對、對，」康熙趕忙叫釦兒起來，「起來吧！佟釦兒。」

　　「謝皇上，」釦兒規規矩矩地站著，一動也不敢動，連頭也始終低垂著。

　　好奇的皇后忍不住說：「妳把頭抬起來，好讓皇上仔細瞧瞧啊！」

　　每個秀女一進來，雖然都是拘謹慎行，但也毫不掩飾自己的出色嬌容，期望能得到皇上的恩寵，一朝有機會飛上枝頭作鳳凰，怎麼這個小女孩兒卻是這般畏畏縮縮的？她真有那麼見不得人嗎？皇后不禁在心中暗忖。

　　似乎猶豫了一下，釦兒才慢慢抬起頭來，胸口還撲通撲通地跳著。她實在不明白，別人都是一堆人一起進來面聖，為什麼只有她是單獨一個被喚進來呢？

　　她怯生生地望著那個宛如觀音般聖潔美麗的皇后，至於坐在旁邊的皇上，她可是連眼角也沒敢去覷一下。因為，她早早就聽說過，做皇帝的都很喜歡砍人的頭，她可不想多瞄了幾眼就連腦袋也給瞄掉了。

　　康熙暗暗點頭，這小姑娘雖不算頂美，卻也清麗可人，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個憨厚老實的人。

　　「佟釦兒，朕要把妳許給睿親王，你可願意？」

　　「嘎？睿……睿親王？」釦兒駭然愕住，這是怎……怎麼一回事啊？他們不是選她進官來幹些粗活、雜事或是伺候哪位娘娘的嗎？

　　瞧著釦兒一臉的驚愕，皇后不覺疑惑起來，「難道妳不認識睿親王嗎？」

　　是了，一定是認錯人了！釦兒趕忙搖搖頭，別說認識，她連聽都沒聽過這個名號呢！

　　「那……」皇后略一思索。「妳最近可有見到什麼年輕人？」或許他倆是見過卻不相識？既然常寧知道她這麼一個人，總該是他見過才中意的。

　　年輕人？那倒是有，還挺多的呢！釦兒一想，連忙點點頭。

　　「哦，都是些什麼人？」皇后往前傾了傾身子，打算弄明白他們相識的經過。

　　「我大哥、二哥、三哥，長工佟福，佟祿，佟壽，爹爹的貼身僕侍……」

　　「停！」皇后蹙眉瞄了一眼啼笑皆非的康熙，「本宮是指……除了妳們府中的人以外。」這樣講，總該明確多了吧！

　　釦兒又仔細的想了想。「有啊！送柴的福順、送米的小黑仔，還有護送我們來宮裡的護衛、執事員司，挑選秀女的小公公……」

　　「夠了！」皇后揉揉太陽穴，老天！她們兩人簡直是雞同鴨講嘛！

　　那個堪稱文武雙全的睿親王，真的會中意這個沒有腦筋的小笨蛋嗎？或者……是搞錯對象了？

　　康熙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他馬上傳來門外的太監並吩咐幾句，太監立刻銜命離去。

　　釦兒不安地偷覷著不斷低聲交談的皇上和皇后，又瞄瞄同樣互相低語的兩位貴妃娘娘，而那位惠妃眼中射出兩道隱含敵意的銳利目光，更是令她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她剛才說錯什麼了嗎？可是，她說的都是實話啊！難道他們不喜歡聽實話？可是娘曾再三對她耳提面命，說謊話將來會下割舌地獄的！所以她向來謹遵教誨，可現在該怎麼辦？釦兒惶然四顧想尋求幫助。

　　當然，她什麼也沒找著，只除了產生更多的困惑與無措。

　　片刻，那位太監便回轉來報。

　　「回稟皇上，王爺說佟姑娘並不認識他，但是，王爺認識她，而且打定主意要娶她，請皇上成全。」

　　康熙和皇后不禁面面相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過了好一會兒，康熙才又問：「妳……可有喜歡的人了？」常寧可千萬別硬要奪人所愛才好。

　　「有啊！」釦兒老實說道。

　　康熙不由得挑高雙眉。「哦？」他實在不敢相信，常寧竟然會做這種缺德事！

　　「我爹，我大哥、二哥、三哥、大弟、二弟……」釦兒一一的數道。

　　「算了！」康熙喃喃道：「朕根本不必多此一問……」他聽得頭都大了。

　　皇后若有所思地瞧著那張嬌憨的茫然面孔，「或許，皇上，這正是睿親王看上她的緣故。」

　　「呃？」康熙聽得一頭霧水。

　　「您瞧，她不是既老實又天真得可愛嗎？」皇后微笑著，「她還真是越看越惹人疼惜呢！」

　　康熙細細打量了釦兒一會兒，最後終於決定認同皇后說的話，否則，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常寧這種特異的舉止了。

　　「好吧！那就這樣，」康熙正言道：「佟釦兒，朕把妳許給睿親王為福晉，後天便是七夕，朕會在長春宮為你們主婚，三天後你們再回睿王府。」

　　管它來不來得及，倉不倉卒，反正，一切都不必多計較，先讓常寧娶了親再說，免得萬一多拖兩天，他又要臨陣反悔了，而若要等他下次再心血來潮，不知道又要盼到哪年哪月了！

　　釦兒小嘴兒微張，卻是一聲也發不出來，她驚詫地瞪著康熙，他不是在說真的吧？

　　「釦兒，還不快謝恩！」皇后輕斥道。

　　驀然驚醒，釦兒忙趴伏下地，「謝皇上恩典。」

　　可是……我不是要進宮作宮女的嗎？釦兒困惑茫然地看著地上，滿心不解。

　　＊＊＊＊＊＊

　　大婚前，暫居毅惠貴妃佟佳氏翊坤宮的釦兒，糊里糊塗地被帶到東殿住下，又莫名其妙地享受了一頓豐盈的美食。

　　奇怪！這會兒又不是午夜，應該不是她用膳的時刻吧？釦兒在心中暗忖。

　　獨自坐在大得驚人的東殿寢室裡，她瞪著桌上熱呼呼的精緻且豐盛的膳食，口水差點氾濫成災，若是讓它流了出來，恐怕會淹沒了整個翊坤宮，所以，她拚命的往回吞嚥，只等著有人來進餐時，她便可舉箸解饞。

　　如果眼睛能吃東西，桌上的食物早就被她解決得清潔溜溜了，可是，沒人讓她動箸，她也只有乾瞪眼的份。

　　直到準備撤走殘餚的宮女訝異地詢問她為何不用膳時，釦兒才張大嘴巴，久久說不出話來，隨即在宮女的瞠目瞪視下，她動箸挾食，以狼吞虎嚥的方式填飽她可憐的腸胃。

　　緊張了一天，剛用過膳後不久，釦兒便躺在輕軟的被窩裡沉沉入睡，臨睡前她仍兀自想著，宮裡究竟與民間不一樣，連個小小的宮女也能睡這麼舒服的床。翌日一早，她照樣清晨即起，擦桌掃地、澆花除落葉，忙得不亦樂乎。

　　睡了個好覺，釦兒自覺「清醒」了許多，她認為昨天應該是她太緊張、太勞累了，所以，才會聽錯了皇上的旨意。她十分肯定自己是被分派到貴妃這兒來當宮女的，因此，當然是要盡心盡力的幹活囉！

　　直到毅惠貴妃要到永壽宮向太后請安，臨離去前諄諄地告誡她。

　　「這些事兒就讓宮女們去做，明兒個妳就會是睿王福晉了，可別失了妳的身份。」

　　釦兒呆愣了好一會兒，長了繭的小手又忍不住拿起抹布到處擦拭，她早已習慣了勞動不停，讓她閒閒地坐在一旁啃指甲，實在令她無法適應。

　　睿王福晉？她沒聽錯，她真的要嫁給睿親王了？可是……為什麼是她？論長相，輪不上她；說魅力，她一無所有；談家世，她連邊兒也沾不上，而且，她壓根兒也不認識那個睿親王耶！可聽他們的講法，似乎是人家看上她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她百思不解地猛力擦著已經光亮如鏡的桌面，擦著擦著，人也陷入沉思中。她絲毫沒有察覺一道頎長的身影已晃進東殿裡，而且還大大方方地坐在太師椅上。

　　會不會是……搞錯對象了？對！準是這樣。那……要是那個什麼王爺的把我娶過門後，才發覺我不是他要的福晉……釦兒難過的胡思亂想著。

　　萬一，愁眉苦臉的釦兒開始臆測，做王爺的是不是也喜歡要人的腦袋啊！

　　「在想什麼？」

　　「我在想……」釦兒用力搓著桌面，抹布被她絞得死緊。「做王爺的是不是也喜歡要人的腦袋呢？」她很自然的回話。

　　一陣低沉的男性嗓音失笑道：「妳怎麼會這麼想呢？」

　　「我怎麼能不想？要是那個王爺娶我過門後才發現搞錯人了，恐怕非要砍了我的腦袋才肯作罷！」釦兒傷腦筋地說：「或許……我該先去提醒他一聲，他……」

　　咦？她在跟誰說話？

　　釦兒猛然抬頭轉向聲音的來處，一個笑盈盈的年輕人手肘支在椅靠上，撐著下巴望著她。

　　釦兒從霍然驚嚇的神色轉瞬間又變成發起怔來，她呆呆地盯著那個年輕人看得出了神。

　　他微微一笑，「妳幹嘛這樣看我？」年輕人問。

　　「你長得真好看，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好看的男人，」釦兒老老實實地說。「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看你，我娘要是還在世，一定會罵我沒規矩、不遵從禮教，可是沒辦法，我的眼睛就是移不開。」

　　沒規矩，不遵從禮教？不只是這麼簡單吧？她都快要嫁人了耶！還這樣盯著這個不知從哪蹦出來的男人猛瞧，她的老娘恐怕會從墳墓裡爬起來跳腳了。

　　其實，釦兒沒說錯，他長得真的很好看，不但英挺俊美、神采飛揚，而且氣度高貴，倜儻不群，他一身雪白的長衫瀟灑而飄逸，襯得人如玉樹臨風般，儼然是一個翩翩佳公子。

　　而最能令姑娘家著迷的地方，是他那雙入鬢劍眉，那雙睫毛長長的搧呀搧的，星目清澈而深邃，鼻子直而挺，整體看來無一處不俊得動人，簡直像一個大姑娘似的。

　　年輕人站起來走到釦兒面前，釦兒不得不仰起頭來看他，哇！他好高，比大哥還高那！釦兒心中暗忖，仍是癡癡地盯著他。

　　年輕人抬起手，輕輕撫摩著釦兒柔嫩的臉頰。

　　「妳放心，睿親王沒有搞錯人，所以，妳的腦袋也會安安穩穩地待在妳的頸上，」他頗富玩味的安撫她的情緒。

　　「真的嗎？」

　　「真的，」年輕人輕笑。「相信我，妳只要準備做新娘就是了，別操心其他無謂的事了。」

　　「哦！」不知為何，釦兒就是情不自禁的相信他的話。

　　「嗯！這樣才乖，」他輕輕拉住她的手，拇指刷過她的手心，隨即眉頭一皺地翻過她的手掌，仔細檢視上面的老繭和疤痕。

　　釦兒連忙想把手收回來，他卻握得更緊。

　　「妳家沒有僕人嗎？」據他所知，佐領的薪俸應該不低才是。

　　「有啊！」釦兒回道：「約莫有五、六個吧！」

　　他把她的手掌抬了抬。「那……這些又是怎麼來的？」他真的很好奇。

　　釦兒也湊上前看了看。「這個呀！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只是在家裡幫一點忙而已，可它就是越來越粗。越來越硬，真奇怪！」她真的搞不懂。

　　年輕人凝視她良久，「等妳做了福晉，就什麼事也不要做了，知道嗎？」他心疼的握著她的小手。

　　「什麼事也不要做？」釦兒不解地眨巴著眼睛。「那我要幹嘛？」

　　「妳娘平日都在做什麼？」

　　「伺候我爹……」

　　年輕人滿意地點點頭，正想開口，釦兒卻又緊接著說：「還有大娘、二娘、三娘。」

　　年輕人愣了愣。「那妳呢？妳平日又在做些什麼？」做娘的都那麼辛苦，恐怕女兒也舒服不到哪兒去吧？

　　「伺候我大姊、二姊，照顧我妹妹。」釦兒一一列舉。「我娘去世後，我娘的工作當然也要由我扛下來。」她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一點也不以為苦。

　　這算什麼？奴婢世襲嗎？年輕人不以為然的瞅著她。

　　「雖然忙了一點，可我都能應付得來喔！」釦兒驕傲地說：「大娘還稱讚我，說無論哪個僕傭都沒我伺候得周到呢。」這點她可是引以為傲的。

　　「夠了！」年輕人甩甩頭，「往後，妳只要專心伺候睿親王就行了，其他的就讓別人來伺候妳，懂嗎？」

　　釦兒歪頭蹙眉了老半天後，才囁囁嚅嚅地說：「可是……我不習慣讓人伺候耶！」

　　他憐惜地摸摸她的後腦勺，「久了妳自然就習慣了。」年輕人說道，並拿掉她始終抓在手裡的抹布。「哪！就從現在開始學習，妳什麼事也不要做了，聽見了嗎？」

　　「可是……」她還想表示意見。

　　年輕人馬上警告似的瞪著她，「妳什麼事也不准做，明白嗎？」

　　「哦……」釦兒委屈地低頭應了一聲，她在心中忍不住吶喊，什麼事也不做，那她不成了廢物嗎？

　　年輕人心生不捨地抬起她的下巴，「別這樣，福晉本來就是什麼事也不用做的。要是你覺得無聊，可以自己找點樂子消遣。妳識字吧？」

　　釦兒的雙眸驀然閃亮起來，「當然會，我最愛看書了，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就是書不能不看。」

　　「那就是囉！以後妳就可以多點時間看書了，睿親王府裡的書可是多得讓妳看不完喔！」他大方的告訴她。

　　「真的？」釦兒笑得開心極了。「哦！瞧我問的，他年紀都那麼大了，看過的書應該是有許許多多了！」

　　「他年紀那麼大？」年輕人臉色怪異地喃喃自語。「我才不過二十四歲，就已經被她列入老頭子的行列裡了嗎？」

　　「我真的可以隨心所欲的看王爺的書嗎？」釦兒企盼得到再一次的證實。

　　「當然可以，」年輕人清了清喉嚨，「呃！妳真的認為他那種年歲已經算是很老了嗎？」

　　釦兒困惑地看著他，「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大歲數？不過，做王爺的不都已經很老了嗎？我曾經瞧見過醇王爺，雖然距離很遠，可我還是能瞧得出他至少有六、七十歲了。」

　　醇親王？他的表叔公，她居然將他們兩人相提並論？

　　年輕人一臉啼笑皆非，這小女孩還真是單純得有點天真呢！

　　「我想，照顧老人家應該不是很困難才對，只要細心點兒就行了。」釦兒正經地點點頭。「哦！還要盡量多順著老人家的心意。我娘說的，老人家總喜歡弄些個稀奇古怪的想法，這全部是因為他們太寂寞了，才會處處想引起他人注意，我想只要順著他、多陪著點兒就行。」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侃侃而談。

　　她為什麼說得一點兒也不在意的樣子？看起來既不自怨自艾，也不自憐自棄，難道她不明白，若真的要她一個十四歲的小女孩嫁給一個六、七十歲的老頭子，在這崇尚貞節的時代裡，她將注定要守上四十餘年的苦寡？尤其若是不能養下一兒半女，她更將孤苦無依到終老，他想到這種情景就滿心不忍。

　　「妳……一點兒都不在意嗎？」這話梗在他的喉頭，實在是不問不快。

　　「在意？」釦兒怔愣地問：「在意什麼？」

　　「妳要嫁的是個……呃！老頭子？」

　　「不要叫他老頭子！」釦兒不高興地輕叫：「我娘說過，出嫁從夫，如果我嫁給他，他便是我的天，不管他的年紀大小，所以，請你不要在我面前講他的壞話，我可是會生氣的。」她氣嘟嘟的嘟起小嘴。

　　年輕人盯視她好半晌，才忍不住又問：「如果……他死了，妳會再嫁嗎？」

　　釦兒驚喘不已。「當然不可以！」

　　不可以？

　　不是不會喔！而是不可以。

　　若她的答覆是不會，那她將來還是有可能變節，因為，時間會磨去人的氣節，寂寞會摧毀人的意志；可若是不可以，那便是絕對不可能。但是……

　　「孤孀容易做，難得四十五歲過。」年輕人輕吟。

　　「守節難，死節易。」釦兒斷然的道。

　　死節易！

　　年輕人聞言，倏地睜大雙眼凝視著釦兒堅決的神情，在她稚嫩憨實的嬌靨上，有的是女人堅定不移的志節。

　　這小妮子，她是打定了主意，夫死她便要殉夫以保貞節是嗎？那麼，若是她自己估算，她仍有幾年可活呢？或許不到十年吧？

　　一抹惡作劇的笑容不自覺地在他的嘴角若隱若現，年輕人詭異地望著她。

　　突然，他有點等不及明天的到來，他迫不及待地想瞧瞧當她瞧見她的夫君時臉上的表情。

　　那一定會非常有趣，非常非常的有趣！

　　＊＊＊＊＊＊

　　他是誰啊？

　　當年輕人離開後，釦兒又提了一桶水到花園裡澆花，畢竟，一時之間要她改掉勤勞的好習慣，還真是不容易的事，她的思緒不禁停了下來，疑惑地想著那個不知打哪冒出來，又莫名其妙地和她聊了老半天，還嘮嘮叨叨地吩咐了一大籮筐的規矩，臨走前又撂下那一句奇奇怪怪的話──睿王爺不是個老頭子。

　　奇怪？他怎麼知道？

　　一直到此時她才想到，糊里糊塗搞了半天，她卻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他應該算是個陌生人吧？可她又身不由己地相信了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難怪娘總說她的腦筋只有一條，而且是直直的一條，一點彎兒也沒有。恐怕人家要拐她去賣，她還會先回家叫齊姊妹，再一起去讓人家賣呢！

　　釦兒懊惱地撇了撇嘴，然後，在芍藥上粗魯地澆上一大杓水，她邊做事邊思忖，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他看起來也不像壞人啊！

　　無辜的牡丹花搖頭晃腦的想躲過傾盆大水，卻仍避不過地彎下了腰。

　　釦兒繼續自己問自己，壞人沒那麼好看的吧？

　　接著，脆弱的虞美人（麗春花）在無聲的哀嚎中也差點嗚呼哀哉。

　　再說，他也不像是在耍著我玩的啊！她再次在心中告訴自己。

　　突然，釦兒的手驀地停在半空中，咦？我幹嘛替蓮花澆水？

　　她百思不得其解地緩緩收回水杓，往杜鵑花叢灑過去，然後，蹲下身動手把侵佔虞美人地盤的雜草一一除去。

　　「釦兒，妳真的在這兒！」

　　釦兒聞聲一愣。

　　大姊？她迅速轉過身。

　　佟月兒、佟玉兒踩著花盆鞋快速地往她這兒行走過來。她倆身著嶄新的芙蓉旗裝、對襟坎肩，如意頭上飾以珠翠鈿子，一個是美豔逼人，一個是雍容華貴，一美一艷令人目不暇給。

　　「大姊、二姊。」喜出望外的釦兒扔下水杓就往她們衝過去。

　　嗚……她好高興喔！她還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親人了。

　　「站住！」可是，她們還隔得老遠，佟玉兒便嬌喝一聲，「妳可別碰著我們，會弄髒我們的新衣裳的。」

　　「啊……」釦兒下意識地瞧瞧自個兒的模樣，她不但一身濕，還外加兩手的污泥，釦兒連忙乾笑兩聲，把兩隻手往背後藏。

　　「妳就站在那兒好了。」佟月兒厭惡地擺擺手。「咱們可是找了妳好半天，這兒已經是最後一處了，若再找不著，咱們就要以為妳被趕回家去嫁給那隻大黑熊了呢！」

　　佟玉兒打量著釦兒，「真沒想到妳也能通過複選。」

　　「我是……」莫名其妙被硬扯進來的。

　　「是妳運氣好吧！」佟月兒打岔道：「不過，妳頂多也只能在這兒做個伺候人的可憐宮女罷了。」

　　「我不是……」宮女啊！她是被選進來做福晉的。

　　「釦兒，」佟玉兒傲然一笑，不客氣地打斷釦兒的話，「咱們得先知會妳一聲，妳大姊我現在已經是玉貴人了。」

　　「我是月貴人。」佟月兒也搶著說：「等皇上臨幸我之後，我就能升為嬪了。」

　　「恭喜……」她很開心，兩位姊姊終於如願以償。

　　「可是這陣子恐怕不會了，宮裡已經快忙翻了。」佟玉兒搖搖頭，「真不知道和碩親王只不過是成個親幹嘛要這麼忙？」

　　「是啊！聽說他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具有一身武學，不但馬上馬下耀武揚威，還是萬人難敵的睿親王、鎮國公呢！而且他還是特准御前帶刀、御書房侍讀及伴駕，在南書房行走兼領侍衛內大臣。」佟月兒喘了一口氣，「而且，他還被特許在紫禁城內騎馬、在大內禁苑裡坐肩輿，整個朝廷除了太皇太后和皇上之外，就數他最有權勢了。」好累，終於說完了。

　　釦兒愕然地張大了嘴，久久闔不攏。

　　不、不是吧？她……她要嫁。嫁給這麼……這麼了不得的……

　　「不但如此，我還聽蕭貴人說，呃！她也是聽衛妃說的，衛妃是聽毅德貴妃說的……」佟玉兒擺擺手。「反正，都是聽來的就是了。聽說睿親王長得可俊了，不但面如冠玉、劍眉星目、唇紅齒白，而且英挺瀟灑有如玉樹臨風一般，不知有多少格格、郡主們為他茶不思、飯不想，總是纏著太皇太后或是皇上要他們作主將她們許配給他，可是，睿親王一個也看不上眼，每回都只是簡簡單單的回一句：我還不想娶福晉，就一古腦兒全給回絕了。」

　　釦兒忍不住攢眉苦思。

　　怎麼由姊姊的敘述聽起來……這長相好生熟悉……

　　「不知道是哪家的閨女運氣這麼好，竟被皇上選中了？」佟月兒喃喃道。

　　「聽說是他自個兒相中的。」佟玉兒沉吟道：「奇怪？昨兒個在坤寧官時，除了皇上好像沒瞧見其他男人啊！」

　　「說不準他是在暗處裡盯著呢！」佟月兒猜測道。

　　「有可能。」佟玉兒說：「可他為什麼沒挑中我呢？我有信心，昨天所有的秀女裡頭，就數我最出色了。」

　　釦兒也困惑地低頭自問，真的很奇怪耶！他怎麼會挑中我呢？難道是他一時失神做了錯誤的判斷嗎？

　　「少來了！」佟月兒冷笑。「妳忘了還有我嗎？」

　　佟玉兒輕蔑地撇撇嘴。

　　佟月兒挑高雙眉，「好！我們就來看看皇上會先臨幸誰。」

　　眼見這兩個姊姊像母雞般雙翅盡展，大戰即將爆發，釦兒趕忙插嘴想轉移雙方的注意力。

　　「二姊，我……」釦兒有話要說。

　　「我會怕你不成？」佟玉兒大聲喝道。

　　「大姊，妳……」能不能聽我說？釦兒在心中吶喊。

　　「哼！只要皇上臨幸了我，我馬上可以升嬪，說不定皇上一高興，我就會跳級升上妃了呢！」佟月兒也不甘示弱的反駁。

　　「二姊，別……」和大姊吵了，因為，她有滿腹的疑問想徵詢她們的意見。

　　「是哦……」佟玉兒嘲諷道：「恐怕妳得一輩子窩在房裡等待皇上的可能性還比較大些。」

　　「拜託！妳們不……」要再吵了嘛！嗚……妳們不是來找我的嗎？釦兒好想哭。

　　「哈！妳在說妳自己吧！」佟月兒嗤笑。

　　「二……」姊，我要嫁人了！釦兒在心中報告。

　　「當然是妳，妳以為皇上會中意妳這副騷模樣？告訴妳，等下輩子吧！」佟玉兒口不擇言的說。

　　「大……」姊，我該怎麼辦？釦兒在心中問道。

　　「妳以為自己有多清高？妳還不是照樣想把皇上誘上妳的床！」佟月兒指控的說。

　　嗚！我什麼都不懂啊！娘已經去世了，沒有人教我如何洞房啊！嗚……釦兒不禁暗自欲泣。

　　「總比妳好，還沒上床就叉開雙腿。」佟玉兒越說越難聽。

　　嗚……咦？叉開雙腿？上床就要叉開雙腿？為什麼？那不是很難看嗎？釦兒百思不解。

　　「妳以為妳脫……」

　　嘎？脫……脫光衣服？為……為什麼要脫光衣服？能不能不脫？那樣會很不好意思耶！釦兒的小臉都羞紅了。

　　「妳才會迫不及待……」

　　嗯嗯啊啊？為什麼會嗯嗯啊啊？她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是哪裡不舒服才會發出那種聲音嗎？釦兒越聽越不懂。

　　「只要我有了……」

　　孩子？對！這一點很重要，可是，為什麼一起睡覺就會有孩子？釦兒還是沒聽懂這話中的意思。

　　「少作夢了……」

　　天哪！她越聽越糊塗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到時候我會……」

　　娘啊，妳為什麼要去得那麼早啊！釦兒開始在心底悲泣。

　　「我保證妳……」

　　「……」

　　「不要吵了！」

　　立刻，四道利箭驀地射向發出大吼的釦兒身上，釦兒立刻瑟縮地往後連退兩步。「對……對不起，我……呃！我以為……妳們是來……找我的。」

　　兩個姊姊對看一眼，彷彿在說：好像是吧！

　　佟玉兒聳聳肩，「好吧！現在既然找到妳，也看到人了，那我們就該走了。」

　　「是啊！該走了。」佟月兒馬上附和，「我們知道妳不能到處亂跑，過兩天有空我們會再來看妳。」

　　嘎？過兩天？可是，過兩天我就不在這兒了啊！釦兒心急得亂了思緒。

　　「請等……等一等……我還有……」

　　釦兒惶急地想留住兩個姊姊，因為，她還有一大籮筐的問題想問她們，可是，她們卻兀自接續剛才未完的吵嘴，逕自嘰哩呱啦地走遠，就像在家裡一樣，她們從沒有用正眼瞧過釦兒一眼，更遑論會去注意釦兒的話了。至於她們這次之所以來找她，也只是虛榮心作祟，想來向釦兒炫耀炫耀罷了。

　　「問題……要……」

　　釦兒呆呆地望著她們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然後，不見了！

　　怎……怎麼搞的？我一句話都還沒說全啊！她們……她們怎麼就這麼走了？釦兒忍不住悲哀的哭出聲，嗚……結果我還是什麼都不懂啊！

第二章　取悅

　　乞手巧，乞容貌；
　　乞心通，乞顏容；
　　乞我爹娘千百歲，
　　乞我姊妹千萬年。
　　　　─織女乞巧歌

　　沒有人告訴釦兒該怎麼做個新娘子啊！

　　沒有人料想得到她會被選出來嫁個王爺，她自己更是沒有想到，即使宮女已經為她穿上吉服、戴上吉冠，她都還忍不住想著，是不是待會兒就會有人來通知她，新娘人選其實不是她？

　　但是沒有。

　　所以，她便身穿龍鳳合袍、踩著兩寸高的馬蹄鞋被人攙了出去，接下來就像一個布娃娃似的由著人家拉過來、扯過去。

　　可這麼說似乎又顯得有點沒良心，如果不是她身旁那位，呃！她也不知道那人是誰，反正都是那人扶著她而且不斷提醒著她該過炭火啦、該讓王爺射三箭（往轎底下射）啦。該過朱漆馬鞍啦，該這個那個的……否則，釦兒壓根兒就不知道成親該怎麼著。

　　而從頭到尾，她都只敢盯著自己的腳，還邊向上蒼祈禱千萬別讓她從兩寸高的馬蹄鞋上摔下來。

　　至於那個始終陪伴在她另一邊的，該是她的夫君睿親王吧？可是，她除了知道他長得很高以外，其他一概不知。

　　哦！對了，他很有力氣，好幾次她差點摔著時，都是他及時扶住沒讓她出糗。

　　或許，他沒有她想像的那麼老吧？

　　一送入新房，宮女立刻就幫她換上平底鞋。

　　「王爺吩咐的。」宮女說：「王爺說福晉穿的這一身挺累贅，讓奴婢們先幫您換掉，他去擋一擋那些想來湊熱鬧的人，免得嚇著了您。」

　　哇！他還很體貼耶！釦兒開心的想。

　　於是，龍鳳蓋頭巾拿開了，挺重的吉服冠也被摘下，大拉翅頭當然也得拆了，這頭頂著一個大帽子可是不太好睡呢！

　　換上了輕鬆的長袍後，釦兒便乖乖的坐在床沿邊等待夫君，雖然，宮女說王爺交代過讓她先吃點東西免得餓著，可是，她至少懂得做新娘的，應該要乖乖的坐著等待新郎幫她掀開紅頭蓋巾……呃！沒有紅頭蓋巾，反正，她安靜的坐著等，總沒錯的。

　　兩名宮女滿臉羨慕地守在門邊佇立著，釦兒則是呆呆的坐在偌大的新房裡，此時房內寂靜無聲，她又不敢隨便亂瞟，只得低頭任由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心思到處飄。

　　自娘親去世後，當然就沒有人教導她女人與夫君的相處之道了，就連她初潮來時，都是家裡的廚娘好心的安慰她驚嚇的心，婉轉的告訴她該怎麼處理。

　　但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新婚之夜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啊？天哪！她真的好怕。

　　常寧一進房門，便看到釦兒直挺挺的坐在床沿，她的腦裳就像斷了似的垂在胸前，一瞧就知道準是周公找她聊天去了。

　　「王爺吉祥。」

　　這一聲不大不小，卻驚得釦兒險些兒從床上摔下來，她趕緊端正坐姿，揉揉惺忪的睡眼望過去，一個挺拔頎長的身軀正背對著她。

　　「妳們都下去吧！」

　　「是，王爺。」

　　咦？這聲音好熟悉喔！釦兒疑惑的望著那王爺緩緩摘下吉服冠，轉過身來。

　　「耶！怎麼是你？」釦兒詫叫一聲。

　　年輕人，不！是睿親王常寧正笑咪咪的對她說：「怎麼不能是我？」

　　釦兒懷疑地斜睇著他。「可……可是……」

　　「我不是老頭子？」常寧戲謔地問。

　　釦兒倒還理直氣壯的點了點頭。「是啊！」奇怪？睿親王就算不是七老八十，總也該有四、五十了吧？這樣的年紀才符合和碩親王的頭銜啊！

　　常寧把吉服冠放在化妝台上，再坐到釦兒左邊。（清朝禮法：男左女右坐帳。）

　　「來！告訴我，皇上老不老？」他耐心的誘導她。

　　「才不老呢！」釦兒反駁道：「皇上看起來還不到三十呀！」

　　「那就是囉！皇上才二十七，而我是皇上的弟弟，我會比他老嗎？」他好玩的瞅著她。

　　一根食指直點到常寧的鼻尖上，「你……你是皇上的弟弟？」釦兒驚聲尖叫。

　　常寧點點頭。

　　釦兒的下巴霎時掉落到胸前，張著小嘴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小鳥飛進去了！」常寧笑道，抬手輕輕頂上她的下巴，隨即回頭看向桌面上原封未動的甜點吉食，「妳怎麼不吃點東西呢？」

　　釦兒很勉強的收回驚愕的心，臉上的肌肉也久久難以平復先前的平靜。

　　「你……你還沒進來前，我是不能亂動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整個心思還在致力消化她的夫君竟然不是老頭子，而是一個年輕人的事實上。

　　常寧轉回頭來斜睨著她。「不會又是妳娘跟妳說的吧？」

　　「不是，我是聽人家說的。」她老實的回覆。

　　「大家說的未必能盡信。」常寧站了起來，「來！先吃點東西，免得半夜我得聽妳的肚子哀哀叫。」他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把她給拉了起來。

　　「我的肚子才不會哀哀叫，」釦兒抗議道：「我今天已經吃過兩餐了，肚子還不挺餓啊！」

　　「還有一餐沒吃。」他把她按坐在桌旁，再把筷子塞到她的手裡。「來！快吃。」

　　「可是，我以前都只用一餐而已啊！」她嘴裡是這麼說，可是，看著滿桌的精緻糕點，她的肚子情不自禁的開始建議她不妨丟一點進去。

　　常寧夾著如意捲的筷子瞬間停在半空中。「一餐？妳……一天只用一餐？」他萬分訝異。

　　「是啊！」釦兒望著空中的如意捲，心中暗忖，那是要給我吃的嗎？它看起來好像挺好吃的耶！她忍不住微張開口。

　　「其他的兩餐呢？被狗搶了？被貓吃了？還是被老鼠偷了？」他追根究柢的問。

　　「我沒時間吃嘛！」他怎麼不趕快放到她嘴裡呢？那到底是不是要給她吃的？「只有在大家都睡了以後，我才有空去吃點東西嘛！」她的小嘴都快流出口水了。

　　靜默了半晌，常寧才咕噥道：「難怪妳那麼瘦，活像風一吹就追不回來似的。」

　　別管那麼多了，釦兒暗忖，我現在真的餓了，請快快放到我的……唔……碗裡……

　　如意捲塞進了她的嘴裡，她趕緊咬了一大口，然後，盯著另外一半竟飛進常寧的口中。（這是合卺宴。）

　　「以後妳三餐都要規規矩矩的吃，外加點心消夜，知道嗎？」他嘮叨的唸著。

　　釦兒忙著再咬一大口白糖棗糕，口中咿咿唔唔地說不出話來，盯著剩下的那一大塊白糖棗糕又飛進了常寧口裡。

　　哇！他的嘴巴真大，而且好會吃喔！

　　冰肉年糕，百頁韭合都是一人一半！當然是她一小半，他一大半。然後，一小碗長壽麵端到了她面前，接著是一小碗桂圓蓮子湯，最後是餃子一……顆？好小氣喔！

　　她訝異地看著碗裡的餃子，隨即狐疑地望向常寧，只見他微笑地把一顆白白胖胖的餃子塞進他的嘴裡咀嚼著。

　　她聳聳肩，也有樣學樣的把餃子（子孫餑餑）塞進自己嘴裡，可剛咬兩下，她便叫了出聲來。「這是生的！」（其實是半生的，意喻生子。）

　　釦兒正想把它吐出來，常寧卻警告地搖搖頭，她只好硬生生地把它給吞了下去，然後，她非常委屈的撇嘴抗議，「這是生的耶！」

　　很好，多講幾次，多生幾個，常寧在心中暗忖，並滿意地點點頭。「我知道。」

　　「那你還叫人家吃下去！」做王爺的都這麼愛欺負人嗎？

　　「我也吃啦！」他笑笑的對她說。

　　釦兒張了張嘴又合上，也對，他也吃了嘛！可是……他剛剛吃的說不定是熟的啊！釦兒十分委屈地垂頭偷覷著他，娘說過，出嫁從夫，那……生的就生的吧！只希望他以後不會要她啃生肉才好。

　　常寧卻在心理笑翻天了，從這小妮子的眼光看來，知道她覺得很委屈，可她卻不吭一聲，只用一雙幽怨的眼眸瞅著他，八成又是在遵行那句出嫁從夫的「名言」了。好吧！既然她這麼奉行不諱那句至理名言，他不好好的利用利用，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咦！他為什麼笑得那麼詭異？好像正在審視砧板上的大塊生肉，估量著該從哪邊下刀。或是該剁成幾小塊一般。

　　嗚……娘啊！您瞧見了嗎？您可憐的女兒就快要被人生吞活剝了耶！釦兒緊張地在心中哭天喊地。

　　「來！這給妳喝。」他把斟好酒的酒杯放進她手裡，「別喝光喔！」

　　別喝光？釦兒瞪著手中這個小小的酒杯，心中叫苦不已，拜託！這連潤喉都不夠，怎麼可能別喝光？釦兒打量了老半天，才擺定了姿勢，輕啜了一點。

　　哇！好辣！釦兒張著嘴用手直往嘴裡搧風，難怪他叫她別喝光，要是一口喝乾了它，怕不窒息沒了氣才怪！

　　哈……看來王爺還是體貼她的，釦兒忍不住含情脈脈的看向常寧。

　　常寧接過她喝剩的酒杯，卻又把他喝剩的酒杯塞進她手裡，「喝光它！」

　　啥？討厭，這個王爺完全不懂得體貼，難道他不知道這種飲料很辣嘛！

　　唉！出嫁從夫，喝就喝！釦兒捏著鼻子把酒往嘴裡倒，一雙眼則直瞅著常寧，眼神十分哀怨。

　　但常寧恍若未見，泰然自若地仰頭喝乾她剩下的酒（交杯酒）。

　　稍後，常寧輕拍釦兒的背，因為她嗆咳得差點兒沒了氣。「吃飽了嗎？」

　　釦兒的小臉漲得通紅，邊擦著眼淚邊點頭。

　　「那就睡吧！」常寧說著，便站起身開始自行褪除衣物。

　　睡覺！脫光衣服？

　　一想到姊姊之前的話，釦兒不由得驚喘一聲，一動也不敢動地僵在椅子上偷窺常寧，直到瞧見常寧褪下蟒袍後便上了床，她才鬆了一大口氣，也站起身來羞羞怯怯地脫掉長袍，然後，爬到他身邊像一尊石像般僵硬地躺著。

　　常寧輕笑，伸手放下輕紗幔後也躺下。

　　紅燭淚流，燭芯雙爆，火光倏亮即黯，紅羅帳內卻突然傳出細語聲。

　　「王爺，你在幹什麼？」

　　「脫妳的衣服。」

　　釦兒的抽氣聲極為響亮。「為……為什麼？」

　　「我喜歡。」他大剌剌的說。

　　「哦……」出嫁從夫、出嫁從夫，出嫁從夫……釦兒不斷默唸母親的訓示。

　　「嗯……真美、真香……」他嘖嘖稱讚。

　　「王……王爺，你……你又在幹……幹什麼？」釦兒的聲音是抖顫的。

　　「親妳囉！」他整顆腦袋埋在她光裸的胸脯上，口中含混不清地向她說明他「不合禮教」的舉動。

　　「可……可是……」有人這樣嗎？這實在太……

　　「我喜歡。」他簡潔有力的說。

　　釦兒吃力地吞嚥下口水，心中繼續默唸出嫁從夫、出嫁從夫……

　　「王……王爺……你……」她快嚇壞了。

　　「我脫衣服，我喜歡。」

　　釦兒趕緊閉上眼睛，心中大聲地默唸出嫁從夫……

　　半晌之後──

　　釦兒兩手緊抓著床單，渾身莫名地燥熱難當，她緊咬牙關，強忍著不呻吟出聲，可常寧卻硬是湊了上來，用舌頭撬開她的牙關，才一會兒工夫，她口中的呻吟聲立刻覷著機會溜了出去，頓時，房內傳來陣陣好聽的嚶嚀。

　　常寧一放過她的唇，她主動哀求。

　　「王……王爺，我……好難受喔！能不能……」

　　「不能。」他斬釘截鐵的拒絕。

　　「可……可是……」人家她不知……怎麼辦，她快受不了了。

　　「我喜歡！」他鄭重宣告，一副吃定她必定依從的態勢。

　　釦兒只得在心中暗自悲泣，嗚……娘啊！您瞧見了嗎？女兒嫁了一個有虐待狂的丈夫！

　　＊＊＊＊＊＊

　　釦兒醒來時，早晨的陽光已經照進了窗櫺。

　　她嘗試著移動一下身子，隨即忍不住吐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她全身痠痛得厲害！她張開眼睛，然後憶起了昨夜……頓時，釦兒面頰困窘地燒紅，昨夜的她就像娘口中所說的放蕩無恥的女人一般。

　　天哪！她再也不敢見他了。

　　她提醒自己，她曾經真的、努力的、狠狠的要求他停止的，但是，那個王爺就是不理她，堅持要繼續做下去。對！一切都是他的錯！

　　然後，她又不小心回想起她也曾經……真的、努力的、狠狠的……堅持他不要停止，釦兒不禁哀叫了一聲。

　　天哪！真好丟臉啊！她發誓再也沒臉見人了。

　　她今天最好躲在被窩裡，或者一輩子都躲在被窩裡，永遠不要出去見人。

　　所以，在這個七月的大熱天裡，釦兒把自己緊緊的裹在被子裡，像支蛹繭似的。

　　當宮女來請她更衣用膳時，她在被子裡汗流浹背地咕噥了一句，「別管我！」就把宮女打發走了，（註：婚後第一頓團圓飯，是要男左女右坐在新床上吃的。）

　　片刻之後，她感到身邊坐了一個人，那人的一隻手擱放在被子上頭。

　　「怎麼了？小寶貝，哪裡不舒服嗎？」

　　一聽到這個充滿關切的熟悉聲音，釦兒猛地抽了一口氣，不自覺地把自己縮得更小，被子也拉得更緊。

　　「小寶貝，是不是……還很痛？」他再問一遍。

　　釦兒驚喘一聲，「不要說了！」她羞愧地叫道。

　　常寧挑挑眉，隨即蹙眉凝視著那一團「被繭」，思索了半晌之後，他突然笑了。

　　啊！他早該想到的，他這個既保守又年輕不懂事的小妻子，想是被昨夜初經人事的激情給嚇著了，他不知道她的娘親是如何教導她的，但他知道，有些極端保守的人認為女人在進行房事時是不應該享有歡愉，否則便會被歸於淫佚之列。

　　他不是迂腐的男人，所以這一點他並不苟同。七情六慾本是人之天性，強制壓抑女人的天性，不但是男人極端自私的想法，也是違反天理的作法。

　　當然，她也可能只是單純的為自己屈服於激情的放肆表現而感到羞愧。

　　但是，不管是何種因素，他都要盡快想辦法除掉它不可，他可不想在未來的每一晚都抱著一塊大冰磚睡覺。於是，完全不予理會被子裡頭那只「毛毛蟲」的掙扎，整顆繭已教常寧給抱到自己的大腿上放著。

　　「來！告訴我，小寶貝，女人的職責是什麼？」他循循善誘，準備智取。

　　片刻後，遲疑的聲音才從被繭中傳出。

　　「侍奉公婆……伺候丈夫……生養子女……操持家務。」

　　「嗯！太皇太后自有宮人伺候著，而父皇母妃也已仙逝，至於睿王府中也有奴僕雜役上百各司職務，用不著妳去多事插上一腳。所以，侍奉公婆、操持家務，妳全都可免了，至於生養子女嘛……」常寧曖昧地輕笑一聲。「這倒是我的責任了，我自會加緊努力讓妳懷下孩子。」

　　被繭輕輕蠕動了一下。

　　常寧拍拍被繭接著說：「所以，妳唯一的職責就只剩下伺候妳的丈夫我了，對吧？」

　　釦兒咕噥地應了一聲。

　　「取悅我是妳的職責，這話對吧？」他逐步誘她上鈎。

　　釦兒仍然是含糊地應了一聲。

　　「那麼，我要告訴妳，昨天晚上，妳大大地取悅了我。」他感到滿意極了。

　　釦兒重喘一聲。「不要……」她的聲音比慘叫更難聽。

　　「不要什麼？閨房之樂本就該是那樣的，為什麼不要？」常寧忍不住疑惑的問道：「妳娘到底是怎麼教妳的？」

　　「我娘……沒有教過我……」她也試著詢問兩個姊姊，可是，她還是不懂啊！

　　「那就該我來教妳囉！」常寧滿意的摟了摟被繭，壞壞的告訴她，「小寶貝，夫妻之道原就該是像妳昨天晚上那樣，我很滿意也很喜歡妳的熱情，以後絕不可以有一丁點兒的變樣，懂嗎？」

　　「可是……我覺得很……丟臉……很……很……」她羞得都說不下去了啦！

　　「淫蕩？」

　　感到被繭中的她瑟縮了一下，常寧搖頭輕笑。

　　「如果妳是找別的男人那麼做，那才叫淫蕩。但是，妳放肆的對象是妳的丈夫，那便是熱情了。」常寧開始慢慢解開包裹成一團的被子，邊繼續說著。

　　「我是娶老婆，可不是娶木頭，閨房之樂應該是雙方面的，我希望在滿足自己的同時也滿足妳。」

　　從被中挖出那顆香汗淋漓的小腦袋，常寧用兩根手指頂起釦兒的下巴。

　　可她卻垂眼不敢直視他，雙頰上的豔紅也不知道是因為羞赧或是悶熱？

　　「老實告訴我，妳喜歡昨夜為夫的表現嗎？」常寧調侃道。

　　釦兒雙眼驀地大睜，驚呼一聲，倏地又縮回烏龜殼裡。

　　不過，他可不容許她再度像鴕鳥般逃避，常寧硬是三兩下把被子扯開，甩到地上，讓她沒了屏障。

　　釦兒尖叫一聲，惶亂地在床上到處爬，想找個洞縮進去，她都快羞愧至死了。

　　常寧大手一撈，又把她光裸的嬌軀摟在懷裡。

　　釦兒本能地掙扎著。「不要……唔……」

　　常寧的唇堵住她的，這是最快也是最簡便的法子了。

　　釦兒仍極力抗拒，但他的雙臂緊緊箝制住她，唇舌更是霸道地在她嘴裡盡情汲取甜蜜，甚至勾引她的舌與他的嬉戲。

　　慢慢的，她的頭開始發暈，身子開始虛軟，原是推拒著他的藕臂不知何時已滑到他的頸項後交纏著，她的理智不想這麼做的。可是，她的身軀似乎都不再聽從她的命令，她的意識似乎也所剩無幾，連唯一僅存的意識也糊成一團。

　　「妳喜歡的，對嗎？」他貼在她唇邊低喃。

　　釦兒霧濛濛的雙眸驀地清亮覺醒，她嚶嚀一聲，忙把腦袋埋進他的懷裡，再度對自己起誓，這次她絕對、絕對要一輩子躲在他懷裡不再見人了。

　　常寧的嘴角上揚，「這麼害羞？」他輕笑。「小寶貝，這沒什麼好丟臉的。兩情相悅本來就是人性的正常慾念，沒道理要壓抑它啊！」

　　釦兒如鴕鳥般的，仍將頭深埋在他懷裡。

　　常寧無奈的搖頭。「小寶貝，我真的很喜歡妳昨天晚上的熱情，」他附在她耳邊低語。「那是正當的夫妻敦倫之道，別把它當成一件淫賤污穢的事看，好嗎？」

　　好一會兒，釦兒才略微抬起半張羞紅的小臉，偷覷常寧。

　　「真……真的……」

　　「真的，全部是真的，不管妳在問什麼，統統是真的。」常寧再三保證。「好了，該妳告訴我，妳到底喜不喜歡……」

　　那好不容易探出的半張小臉又倏忽不見了。

　　「怎麼……」常寧失笑。「好吧，那就當做妳喜歡好了。不出聲就表示承認了喔……」

　　她一聲不出、一動不動，但是，長髮間隱約可見的耳垂和頸項卻紅透了，好似抹上鮮紅的胭脂，常寧不禁猜想，他若再多問幾句，她是否會連腳底也紅了？

　　「好！既然妳也喜歡，以後我們有空就做，」他憐愛地親親她的鬢間。「小寶貝，都快到巳時了，妳還不餓嗎？」

　　半張小臉偷偷地又冒了出來。「餓！」她像蚊子叫般輕輕哼了一聲。

　　凝住那清澈水亮的烏眸，輕咬下唇的貝齒、含羞帶怯的神情，常寧情不自禁再次索討為人夫的權利，他的雙唇密密地攫住她的輾轉吸吮。

　　好半晌之後，他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她的唇，滿意地注視著她喘息不已的嬌靨，男人的自傲感油然而生。

　　「我叫人來幫妳沐浴更衣，等用過膳後，如果妳不累，我們再到外面走走好不好？」

　　釦兒輕哼一聲。

　　在她唇上再輕吻一下，常寧才將她放到床上，站起轉身彎腰想撿起被子……

　　「啊……」一聲驚恐慌亂的尖叫聲倏然而起。

　　老天！刺客出現了嗎？常寧恨恨的暗忖，該死！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我新婚時出現，他們是活膩了嗎？看我不把刺客大卸成八塊才怪！

　　常寧運勁於雙掌，霍地回身凝自望去，他原本猜想至少現場該有一兩個蒙面黑衣刺客讓他洩憤出氣，沒料到眼前仍是一具雪白玉體橫陳。

　　釦兒俯頭瞪觀看大腿上的斑斑血跡，抖著嗓音向他求救。

　　「我……我……流血了……怎麼……辦……我流血了……」她嚇得語不成句。

　　常寧則驚得張口結舌。

　　釦兒抬起驚慌蒼白的嬌顏，噙淚的雙眼瞅住他，委屈的驚呼。「我……我的月事……才過……不到十天……所以……這不是……」抽咽一聲。「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常寧不禁啼笑皆非地撫額哀嘆。

　　天哪！岳母大人，您怎麼可以把您教育女兒的責任統統推到我身上呢？

　　＊＊＊＊＊＊

　　在長春宮的三天新婚期，除了去向太皇太后、皇上和皇后請安外，常寧和釦兒絕不出宮門一步。而且，除了伺候他們的太監、宮女以外，也沒有旁人敢來打擾他們。睿親王自有太監伺候著，宮女們則伺候著睿親王福晉，在這裡，什麼事都不用她操心，什麼事都不用她動手，一切都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

　　這是釦兒連作夢都想不到的豪華生活，跟她在娘家時，白日裡昏天黑地的幹活，夜晚至少得到二更天才能爬上粗席上安歇，然後，不到五更天又得起身重複日復一日的辛勤苦幹的生活，真是有天壤之別！

　　而最最重要的是，她的夫君是那麼的疼愛她，寵溺她，彷彿將她含在口裡怕化了、捧在手心裡又怕不小心摔了，除了不准她做事幹活外，他任由她做她一切喜歡的事，而他當然也一直陪著她。

　　花園裡，他倆攜手漫步賞花，或在亭閣樓榭觀魚賞荷，或在假山玉石間玩捉迷藏；書房中，他倆或者各看各的書，任由一片溫馨和諧蕩漾滿室，或者他追問著她在娘家的生活情形，她總是一一據實以告。

　　在她單純的想法中，她做的本就是該當她做的事，沒什麼好隱瞞的，可是，她不懂為何每次他聽了以後，老是冷著一張俊臉攢了半天的眉？

　　就在她怔忡不安地猜測自己是否說錯什麼話時，他卻又忽地換了一副面容，開開心心地敘述他的童年生活，讀書學武的過程，甚至帶兵征討吳三桂的往事，經過常寧幽默詼諧的敘述口吻，那精采絕倫的過程聽得釦兒瞪圓了雙眼、連聲驚呼，崇拜、仰敬之色在她眸中閃爍不絕。

　　她當下就決定了，從此以後，她的夫君睿親王在她心目中是個神人。

　　但不包括在用膳時喔！

　　因為，用膳之際，他根本是個超級大暴君！

　　釦兒張大了嘴，讓常寧把一筷子的燕窩炒爐鴨絲放進去，心裡則忿忿不平地罵著。

　　哼！一天三餐不夠，她還要外加點心、甜品和消夜，他根本就是把她當豬餵，不到她喘氣得直哼哼不已，他絕不罷手。

　　她嘴裡的東西都還沒嚥下呢！一湯匙的燕窩八仙湯又來了。

　　而她抗議，撒嬌、耍賴都沒用，只要桌上擺上了膳食，常寧便馬上拉下臉，一副沒得商量的表情，因為，他知道不這麼做她便不肯乖乖的吃。

　　而他則下定決心，不論是拿出睿親王的威嚴也罷，丈夫的權威也罷，反正他就是板著一張臉，一筷子、一湯匙的餵到他滿意為止。

　　咀嚼著嘴裡的三鮮肥雞，釦兒禁不住想道，或許他只是想把她養得胖嘟嘟的，然後來煮一道燕窩燉釦兒呢！

　　雖然在娘家的日子裡，她也為盼望能吃一餐熱食，或者嘗嘗那些只有爹和大娘、二娘、三娘還有兄弟姊妹們才能食用的昂貴精饌美食，但是，常寧也不必如此誇張的整整擺滿一桌，叫她吃光光了事吧！

　　斜睨著丈夫大口咬著掛爐豬，釦兒當然明白她現在吃的絕對是宮外享受不到的宮中美味，可即便是如此，她依然吃不了那麼許多呀！她明明是碗般大小的肚子，卻硬要塞進一籮筐的東西，這怎麼成呢？

　　「張嘴！」

　　釦兒認命的又張大了嘴，什錦雞絲又塞滿一嘴。

　　「我……唔！真的……唔！吃不……唔！下了……」滿滿的一嘴要說話實在不太容易。

　　常寧生氣的瞟她一眼。「不行！」

　　嗚……娘啊，您瞧見了嗎？您的女婿簡直是個暴君哪！

第三章　親暱

　　遠上寒山石徑斜，
　　白雲深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
　　霜葉紅於二月花。
　　　　─杜牧‧山行

　　三日新婚期過後，常寧便帶著小妻子回到睿王府。

　　釦兒根本沒來得及觀察大得嚇人的府邸，更沒有功夫欣賞富麗堂皇的裝置擺設和景致秀美的庭園樓閣，因為，她正忙著善盡為人妻的第一步。

　　她親手奉上了一杯茶。

　　可是，常寧一口茶還沒嚥下，便噴了出來。

　　「怎麼？太燙了嗎？不會啊！我剛剛稍稍試了一下，應該是剛剛好的啊！」釦兒忙拍撫著夫君的背脊。

　　常寧咳了老半天才略略喘過氣來，「妳……妳剛剛叫我什麼？」他啞著嗓子問。

　　「老爺啊！」她理所當然的回答。

　　「老爺？」常寧不可思議地瞪著她。「我有那麼老嗎？」

　　「可是，我娘都是那麼喚我爹的啊！」釦兒無辜地瞅著他，不然，她要怎麼稱呼他？

　　「但妳前兩天就沒叫我老爺啊！」他不解的說。

　　「那不一樣啊！在宮裡你是睿親王，我當然得叫你王爺，一旦回到府裡便是家裡頭，我當然得稱你一聲老爺囉！」她一臉理直氣壯的解釋。

　　這是哪一朝、哪一代的謬論？常寧盯著她瞧了半晌，仍然無法釐清他心中的疑惑。

　　「我不喜歡！」這樣最快，省得囉哩叭唆一大堆，她也是有聽沒有懂。

　　「哦……」釦兒斜睇看他。「那我該叫你什麼？還是王爺嗎？」

　　「當然是叫我的名字常寧，來！，叫叫看。」他好整以暇的誘導她。

　　釦兒倒抽一口氣，驚嚇地瞪著夫君。

　　「那怎麼可以？為人妻的怎麼能直呼夫君的名諱？我娘從來沒有……」

　　常寧不覺脫口而出。「有！」

　　「有……有嗎？」釦兒懷疑地瞟著他，一臉的猜疑。

　　「可是，我怎麼從來都沒聽見過？」應該沒有才對。

　　「他們都是在房裡叫的，妳當然聽不見。」常寧是用屁股猜的。

　　「是這樣子的嗎？」她仍然不大相信的問。

　　他重重的點頭。「當然。」善意的欺騙應該值得原諒，否則他怎麼與這麼笨的妻子相處？

　　「哦……」釦兒垂首沉吟。「那……我在房裡就叫你的名字，出了房門還是叫你王爺囉？」

　　「嗯！」常寧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不好，在房裡妳叫我的名字，出了房門，妳還是得叫我常寧。」

　　釦兒猛搖頭。

　　常寧蹙起眉。「為什麼？」她不是說出嫁從夫，事事都要聽他的嗎？

　　「我娘……」她還來不及說完。

　　「好、好、好，出了房門妳就叫我……」他想了想。「叫我爺好了，我不喜歡妳叫我王爺，這樣好像我們的關係隔了大老遠、還得行禮磕頭似的。妳是我的妻子，是跟我最親密的人，當然什麼都得親近一些才行。」

　　跟他最親密的人……嘻嘻！這話聽起來感覺真好，釦兒喜悅又羞怯地笑著點點頭。

　　「那麼，咱們現在是在房裡，」常寧斜睇著她，「妳該叫我什麼？」

　　垂下了頭，釦兒細聲細氣地輕喚了一聲。

　　「常寧。」

　　他舒臂摟過她，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這才是我的小寶貝嘛，以後可要早些習慣才行喔！」

　　偎在夫君的懷裡，釦兒滿足得不想動。

　　「你想先參觀一下府裡，還是先休息一下？」他非常「民主」的詢問她的意見。

　　釦兒咕噥了一句。

　　「我想，還是先做一些咱們都愛做的事吧！」常寧喃喃道：「反正皇上給我一個月的假，足夠我帶你逛遍整座王府兩，三次都有餘。」

　　釦兒又低低的咕噥了一聲。

　　常寧輕笑，「我就知道妳不會反對。」他輕輕鬆鬆地抱起釦兒，往皇上御賜的鑲玉芙蓉玲瓏屏台床走去。

　　＊＊＊＊＊＊

　　難怪總管查爾說睿王府是內城裡最大的一座府邸。

　　光是府門便是金釘朱漆，門壁上都是上乘磚石，雕瓦畫棟、酸角層榱。而整座府殿看過去更是曲尺朵樓、朱欄彩檻，上面是閃光的琉璃瓦，下面是寬廣樓閣，府進深九間，挾各五間，東西廊四十間，還有龍樨沙樨。王爺的主寢室則是在後進六間的鴻雪閣內。

　　府邸右方堆石為山，蓄泉為湖，其間點綴著千奇百怪、賞心悅目的珍禽異獸，嘉花名木。其幽境浪漫天成，巧奪天工，不像人間塵境。

　　左邊則另有一座樓閣，樓閣的旁邊是一個小園池，池上架石為亭，名為飛華亭，亭下有一個小湖泊，湖中築堤蜿蜒，連托飛華亭，湖泊四周名花異木，類聚區分，景致幽勝美妙，如同天造地設。

　　府後又是別有洞天，不過，那是睿王爺的私人禁地──紫苑。紫苑內分兩大部分，寢室、書房；練功室、練武場。只要回到府中，常寧有大半時間都待在紫苑內，除了他的八大護衛和總管查爾外，無人敢擅闖那兩扇紫門，連清掃工作和門口的守衛，也是由八護衛輪流司職。

　　當然，能夠未經睿王爺同意便進入紫苑的人，此後又多了個王爺福晉──釦兒。

　　＊＊＊＊＊＊

　　「爺，教我輕功。」她好學的要求。

　　常寧瞄她一眼。「沒有內功不行。」

　　「那……教我內功。」她進而求其次。

　　常寧挑挑眉。「那得要花上好幾年的功夫。」

　　「那舞刀弄槍？」反正沒魚蝦也好。

　　常寧輕笑。「只怕妳還沒學會，便先斬斷了自己的手腳。」

　　釦兒嘟了嘟嘴，「那你在練劍時，我能幹嘛？」人家她想夫唱婦隨，難道夢想不能成真？

　　常寧停下練了一半的劍法，好笑地瞧著她噘得半天高的小嘴。

　　「妳愛幹嘛就幹嘛囉！」他不加思索的給她充分的自由。

　　愛幹嘛就幹嘛？釦兒想了想，立刻一聲不吭轉身便走。

　　「妳上哪兒去？」他有點好奇的問。

　　「我去清理暖閣，那兒好髒喔！八成是許久沒人……」她興高采烈的想去發揮所長。

　　清理？常寧聞言一愣。

　　「回來！」他立刻下令。

　　釦兒停住了腳轉回了頭，愣愣地問：「什麼事，爺？」

　　常寧連連向她招手。「回來、回來。」

　　釦兒遲疑地轉身走回來。「怎麼了？爺，有什麼不對嗎？」她好想動動手腳，久未運動，她都快變懶了。

　　常寧拉住她的手，耐心的問：「妳剛剛說要上哪兒？」

　　「暖閣啊！我想去清理一下，免得……」她振振有辭的說。

　　見鬼！原來她的毛病還沒完全根絕。

　　常寧頭痛地按按太陽穴，這些日子以來，他以為釦兒已經不會再手癢，隨時想動手抹這擦那、找活兒來折騰自己。他還特地從皇后那兒討來一瓶雪蓮膏，天天親手為她抹在手上，更殷殷告誡她，如果他沒空或忘了，她也絕對不能間斷地自個兒塗抹，而皇后的雪蓮膏也的確有效，他很滿意釦兒的手逐漸細嫩起來……

　　可沒想到才轉個頭，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這可不行，要是他假滿進宮上朝不在府裡，天知道她又要把自己糟蹋成什麼德行，搞不好她還會替整座王府來個夏季大掃除！嗯……這樣不行，他得找點閒事給她做做才行……

　　考慮半晌之後，他朝一臉茫然的釦兒微微一笑。

　　「來！告訴我，小寶貝，妳是不是一個認真的學生，如果我想教妳什麼的話，妳是不是會努力學習？」他很有心機的問。

　　「當然是！」釦兒馬上挺起酥胸。「我娘說過，我是她見過最乖、最聽話、也最認真的好女孩兒了。」

　　「那好，妳想學武是不是？」常寧拍拍她的小手。「行！我就教妳練武。可我得先告訴妳，學武並不是那麼簡單容易的事，得花很多時間和精力，而且要不能間斷才能有所成就的。」

　　釦兒非常認真地聆聽。「嗯！我記得了。」

　　「還有，」常寧神情嚴肅地注視看她。「妳要完全依照我的進度進行，要是妳拖延了，我就不再繼續教妳了喔！」

　　她連忙重重的點頭。「嗯、嗯！我明白、我明白。」

　　「我會從最基礎的打坐、紮馬步開始教起，可那是最單調，最無聊的，妳可不能反悔喔！」

　　釦兒堅決地搖著頭。「不會、不會。」

　　看著她興奮得發亮的神情，常寧頓時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偉大的決定。

　　「那我們就從明天開始吧！」他好心的建議道。

　　「謝謝爺，放心，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釦兒眉開眼笑地說：「我一定會非常認真，非常非常認真的。」

　　常寧也很開心地頷首微笑。

　　「那麼，爺，我不打擾你練劍了。」釦兒體貼地說：「我現在得把握時間，盡快把暖閣清一清。」

　　常寧聞言，一時愕然得不知該說些什麼。

　　果然是把握時間，釦兒幾乎是跑著往暖閣奔去。

　　猝然驚醒，常寧忍不住大吼一聲。

　　「釦兒！」

　　釦兒險些兒跌了一跤，勉強踉蹌站穩，她滿臉驚嚇地回過頭來。「怎……怎麼了，爺？你……你幹嘛……叫得那麼大聲啊？」

　　捏捏雙眼間的鼻樑，常寧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呃……經過我再次審慎的考慮之後，我決定從今天，不！從現在開始就教妳。」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除了寢室和書房外，練功房和練武場便成了最常見到他倆的地方。

　　常寧依據釦兒的能力給予適當的指導，而釦兒果然是一個最聽話的學生，以她的憨直和女性特有的耐性來持續這種單調無聊的基礎功，真是再適合不過了。

　　一切就如常寧所預訂的，練功佔據了釦兒大半空閒的時間和精神，她再也沒有提起府裡有哪個地方需要清掃了。

　　＊＊＊＊＊＊

　　「爺，怎麼你都不用進宮向太后、皇上請安的嗎？」釦兒從史記上方看著常寧。

　　躺在書房錦榻上的常寧頭也不抬一下。「不用，我向他們兩位告過假，這個月我不出府，」他翻了一頁手中的書冊，「同時也不讓任何人來府裡騷擾，無論是誰來訪，我一律不見。」

　　釦兒蹙眉咬著指甲，彷彿有什麼難解的疑問似的，又攢眉又皺鼻的，最後，她終於忍不住放下書，輕步來到錦榻旁地上跪坐下來。

　　「爺。」她有所求的喚道。

　　「嗯？」

　　「我聽說……你是皇上最寵信的人，是不是真的？」她一本正經的詢問。

　　「大概吧！」他再翻過一頁。

　　「那……」釦兒沉吟著。「除了因為你是皇上的弟弟之外，還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常寧放下書，凝觀看釦兒。「妳怎麼會這麼想？」

　　「我只是覺得很奇怪，」釦兒攢眉思索。「香如告訴我，皇上還有個哥哥賢親王，可是，他並沒有像你這麼受寵信，這好像挺值得琢磨的耶！」

　　常寧轉頭凝視看樑柱良久，才又開口。

　　「那一年我十三歲，皇上也不過才十六歲。五月時，我從天山學藝回京省親，一回京就被皇上抓著一起擒拿鰲拜，領著一群少年摔角手，皇上仗著人多勢眾，以為應該是十拿九穩。」常寧搖頭苦笑。「可沒想到鱉拜抓起十個，就有九個被扔出去，剩下的一個則被他踩在腳底下。」

　　釦兒聽得微張著小嘴。

　　「我那時候才剛學藝沒幾年，最重要的是，從沒和人真正動過手，老實說，我那時還真是手忙腳亂的，哪比得上鰲拜身經百戰、功夫深湛。開始沒多久，那些個少年就各個哼哼哈哈的躺了一地。」

　　「我想我們大概是惹火了鱉拜，只見他拿出一把匕首就往皇上飛身撲過去，可皇上那時不但手無寸鐵，而且還站在角落邊兒，連閃都沒得閃，眼看著皇上躲不過，下意識的我就撲過去，擋在皇上身前……」

　　釦兒瞪大了雙眼，驚恐地盯著他。

　　「那一刻我倒沒有什麼感覺，只記得我趁著鰲拜招式過老來不及換招，雙掌使盡平生之力往他頸項間劈下，他立刻昏過去了，而我……」常寧聳聳肩，「也昏過去了。」

　　釦兒驚呼一聲，忙摀住嘴。

　　「那一昏可就昏了兩個多月，等我醒過來後，才知道鱉拜的匕首直投刺進我的胸口，所幸有十幾個太醫衣不解帶地守在我床邊長達兩個月才救回我這條小命。」常寧撫了撫釦兒滿臉疼惜不捨的俏臉蛋兒。「可是，鰲拜那一昏就沒這麼好運了，看在他過去的功勛份上，皇上免他一死，但他從此就被監禁起來，過著永無自由的日子了。」

　　釦兒的小手輕放在他的胸口。

　　「就是這個疤痕？」她難過的輕撫著傷痕。

　　「是啊！」

　　釦兒的臉頰偎了上去，「不痛，不痛了喔……」她輕柔地呢喃著。

　　常寧不禁失笑。「十多年了，連疤都快看不見了，哪還會痛？」

　　釦兒認真地凝視看他，幽幽地說：「可是，我還會痛啊！」

　　常寧的笑容緩緩消失不見，抬起上身靠在牆上，再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懷裡，他用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她的面頰。

　　「小寶貝，妳……」他輕嘆一聲。「妳在偷我的心……」他附在她唇邊低喃。「可憐我就算知道，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心教你給取了去……」

　　釦兒迷惑地望著他。

　　「或許在那一日，我的心便已丟失了……原是要補妳的心，卻丟了我的心……可憐的我，可憐的我……」

　　常寧幽幽的再嘆一聲，輕輕覆上釦兒那張因聽不懂他的話而困惑微張的小嘴，四唇膠合，逐漸濁重的呼吸誘發一室旖旎。

　　屋外夏正焰，蟬亦鳴；屋內，春意濃、情更厚，是誰說憨福晉配不上多情王爺？

　　＊＊＊＊＊＊

　　一個月的濃情密意後，睿親王婚後假滿首日上朝。

　　清晨曙光初現，釦兒便緊緊張張地爬起來，差點兒沒跌下床摔了個狗吃屎，她小心翼翼地伺候夫君用早膳，再親手為他穿上朝服、披上披領，戴上朝冠，掛上朝珠，最後束上金黃色束帶。

　　然後，釦兒請他站好別動，自己則退後幾步細細的打量他是否有哪裡不妥，看著看著，她突然脫口道：「常寧，你真的很好看耶！」

　　在一旁伺候釦兒的貼身侍婢香如、香玉、香翠，香蘭等四人均不約而同失笑出聲，旋即掩口悶笑不已。

　　釦兒不好意思地垂下腦袋，細緻的耳根紅透了。

　　常寧微笑著上前，伸手托起釦兒的下巴。「謝謝，妳也很可愛，小寶貝。」然後，在八目睽睽之下，常寧竟旁若無人地摟著釦兒親親密密地與她熱吻起來。

　　四個丫頭連忙背轉過身去，卻仍是竊笑不休。

　　好一會兒，常寧才放開氣喘吁吁的釦兒，把她的腦袋按在他的胸口。

　　「小寶貝，我不在府裡時，你可要乖乖的喔！我交代妳的功課可別忘了練習，別淨去做那些有的沒有的工作，那些事交代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明白嗎？」他不忘細心叮嚀，深怕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知道了，常寧，你放心，我絕不會遲了你交代的功課。」她信誓旦旦的保證。

　　常寧滿意地笑了，「好，我得走了，第一天上朝可不好遲到，免得讓皇上抓著辮子嘲笑我。」

　　於是，釦兒把夫君送出府，依依不捨地目送他上馬疾馳而去，而她則依然留戀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福晉，王爺走遠了，我們進去吧！」香玉說。

　　沒來由地嘆了一口氣，釦兒懶懶地轉過身看著四個俏麗的侍婢，她們正以關心的眼神凝睇著她。

　　啊！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這麼依賴人了？這可不行，她得振作精神才可以，為人妻的責任是伺候丈夫，可不是帶給丈夫麻煩與困擾。

　　深深吸了一口氣，釦兒露出一個開朗的笑容。

　　「好，來吧！快來幫我換衣服、紮辮子，我得去做王爺交代的功課了。」她可是他最滿意的學生耶！

　　＊＊＊＊＊＊

　　睿王府總管查爾匆匆來到睿王爺寢室門口，門雖沒關，他卻只敢站在門外候著。

　　「奴才查爾，有事稟告福晉。」

　　香蘭從內間走出來，手上還拎著一件袍子，她正在替釦兒整理房內的衣物。看著查爾，她詫異的道：「總管，有事啊？福晉不在房裡耶！這兒只有我一人，福晉上練功房練功去了。」

　　查爾蹙眉。「真糟糕，我得快點把福晉找回來商量一下才行，那些個人怕是來找福晉嘲笑她、侮辱她的，咱們可不能讓福晉被人欺負了。」

　　「怎麼……」香蘭頓了頓，隨即步出門外。「走！咱們一塊兒去找福晉，請總管在路上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好琢磨著該怎麼去幫福晉。」

　　雖然釦兒嫁過來才一個多月，單純憨厚的她卻早已贏得了王府上下所有人的心。全王府上下有百多個人，才一個月不到，她就全認得一清二楚，連名字也叫得絲毫不差，這位平實和氣的福晉全然沒有一般格格、郡主們的嬌貴傲氣，總是像一家人似的對待府裡的所有人，包括掃地雜役的廝僕，當她在府裡走動時，碰著每一個下人她都會親切的問候，沒事時還會和他們閒磕牙。

　　有一回，她聽說老園丁要嫁女兒，釦兒立刻奔回房裡，取出從來不用的首飾盒，隨手抓了一大把珍貴首飾，用一條紅布巾包著塞到老園丁懷裡。

　　「給你女兒作私房錢。」她大方的贈予。

　　老園丁顫巍巍的打開紅布巾一瞧，霎時雙眼暴凸、張口結舌，因為，裡頭隨便一樣都可換上一棟房子，何況是一大把！

　　又有一回，她聽說負責跑腿的小廝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女孩兒，他倆兩心相許，卻拿不出女方父親要求的聘金，隔日一大早，睿王爺便喚來小廝給他一筆銀兩，說是獎勵他的工作勤奮。

　　而那筆銀兩，剛好夠聘金的數兒。

　　再有一回，浣衣的大娘有氣喘痼疾，一份宮裡太醫開的藥方和藥包，才隔兩日便送到她的手裡。

　　還有，膳房裡的下手老娘有病臥床，釦兒馬上准他一個月假回家照顧老娘，薪餉不但讓他照領，還包了一包銀兩讓他回去找一個好大夫為他的老娘看病。

　　還有，管理馬房的馬伕妻子產後多病……

　　還有，劈柴理炭的僕役……

　　……

　　就這樣，釦兒只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就以她善良體貼的心換來府內上下人忠誠不二的心，這會兒若是有人要欺負他們的福晉，怕他們不爭先恐後的把命拿去拼了才怪！

　　而適才，幾位來勢洶洶的嬌蠻格格擺明了是來刁難釦兒的，睿王爺又上朝去了，現下只能靠著他們作奴才的盡全力來護著他們的福晉了。

　　查爾偕香蘭往紫苑快步走去，同時大歎一聲。

　　「還不是那些個老纏著王爺的格格們又來了……」

　　可紫苑、前書房、花園……奇怪？福晉可能去的地方，香蘭和查爾都找過了，卻是遍尋不著她的人影。

　　原在書房清理的香翠、到廚房檢視福晉午膳的香玉，和正準備好洗澡水的香如也幫著找，結果，他們在王府內走了一趟，回來卻發現洗澡水已有人用過了，釦兒的練功服則扔在一旁，不過，她卻仍然不見蹤影。

　　天哪！這個福晉可真會亂跑！香如心想。

　　天哪！這個王府可真大！香翠和香玉暗忖。

　　同一時間，正四處找著香蘭她們的釦兒也是怨聲載道。

　　原來，在她身邊伺候的香如去準備洗澡水，釦兒瞧著時候差不多了，便自行回寢室隔鄰的專用澡間洗浴，可香如卻不在那兒伺候著，釦兒倒不覺得有什麼不便，她原本就習慣自己照顧自己。

　　只是，她不會自己梳理如意頭，什麼兩把頭、一字頭她也統統不識得，只好仍然梳著原來的兩條辮子，走出房門想到書房看書。

　　半路上，釦兒碰到其他奴僕們告訴她，總管和她的四位貼身侍婢正急匆匆地在找她，於是，她趕忙去找他們。然後就這麼著，他們找過來，她也找過去，可巧的是全都岔了路，誰也沒找著誰，反而一路上相同的奴僕，她見過一次又一次，話也傳了一回又一回，狀況簡直是令人哭笑不得。

　　釦兒在心中暗忖，不知道常寧肯不肯把王府改小一點啊？

　　＊＊＊＊＊＊

　　睿王府前頭的正廳中。

　　「她以為她是誰啊？這麼大牌，竟敢讓我們等了老半天還不出來見人！」肅親王紀大剛的女兒紀翠怒氣沖天的叫道。

　　她的脾氣原本就火爆，今天是懷著一股妒恨之氣，想來殺殺這個新福晉的威風消消火，沒料到下馬威沒使成，反倒讓她燒出更旺的火氣來。

　　翠格格的哥哥玉貝勒長得白淨俊秀，他望著美貌卻火爆的妹妹直搖頭。

　　「難怪常寧看不上你，就算妳再美，這副脾氣卻著實令人不敢領教，他沒躲得遠遠的就算給你面子了。」

　　美目一瞪，紀翠正想頂回幾句，一旁坐著的德佳忙輕言輕語的勸道：「小翠，別急，人總會出來的，她總不能躲著一輩子不見人吧？」看似溫柔賢慧的德佳最擅長的正是冷嘲暗諷。

　　「那可不一定，」德佳的妹妹德玉頑皮地眨了眨眼。「說不定她根本就見不得人，所以才不敢出來。」這也是一位刁鑽任性的嬌蠻格格。

　　「不可能吧？」德佳的哥哥莽貝勒德青喃喃道：「聽說她是常寧自個兒看上的，整個內城裡不知有多少格格、郡主讓他挑撿，他怎麼可能會去挑一個見不得人的姑娘呢？」

　　「或許他說是自個兒看上的根本就是個藉口而已。」德玉說：「你們想想。大夥可曾聽說過他心裡有過誰或中意上哪位格格？他這樣倏地就說要成親，不是太皇太后就是皇上指的婚，否則哪有這麼快？」

　　「不對。不對！」紀玉猛搖頭。「常寧是不會由著別人任意決定他的婚事，即使是太皇太后或皇上也一樣，否則太皇太后最喜歡海珠，而海珠也愛常寧愛了十年，太皇太后早就可以把海珠指給他，可我聽說常寧直截了當的拒絕了太皇太后的提婚，這其他的指婚也就更不可能成事了。」

　　這的確是眾所周知的事實，睿親王推掉了多少婚事，大家都有目共睹，包括廳裡這三位格格都曾是睿親王推拒的對象，可是她們從未洩過氣。

　　仗著她們的哥哥紀玉和德青都是常寧的多年好友，便老纏著哥哥們帶她們上睿親王府打轉兒，祈求哪一日常寧能對她們日久生情，這樣，她們的追求便能劃下完美的句點。

　　然而，這個情況卻突然有了出入意料之外的轉變，任何人都沒料到常寧居然會突然成了親，真是晴天霹靂！

　　常寧成婚當日，內城裡所有的格格、郡主們都淚灑衣襟，芳心碎成片片。當常寧歡度新婚夜時，更有無數佳人啃著手絹兒睜眼到天明。直到五更雞啼時，她們便已改變戰術，立下進攻睿親王側福晉的宣言。

　　是啊！沒魚蝦也好，跑了福晉的賣座，能撈個側福晉做做也不錯。再不然，撈個妾侍也馬馬虎虎將就吧！反正，只要能有機會待在睿親王身邊承接一點「殘羹餘水」就好，畢竟，說不準她們哪一日可以母憑子貴，屆時必能攀上側福晉的位子坐一坐。

　　不過，她們也考慮到若是福晉不讓睿王爺娶側室，那就麻煩了，所以，三位格格今天之所以登門拜訪，便是想去除這項障礙，在見了睿王福晉後，嚇一嚇她，驚一驚她，讓她半句閒話也不敢多說。

　　因為，她們都聽說了這位福晉並不是頂有身份背景的姑娘家，相信只要隨便唬一唬，便能讓她屁滾尿流了！她們早已算定要是淨說好話巴結福晉，搞不好她反而會以為她們三個怕了她呢！

　　德佳突然問：「你們知道她到底是哪一府的小姐嗎？」

　　幾個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紀玉突然說：「聽說她不是內城裡的人。」

　　「聽說她也沒多大的歲數。」德青接著說。

　　「據聞她的個頭兒好像也挺小的。」德玉喃喃道，那日婚禮上有那麼多人，實在無法瞧得多仔細。

　　「根本沒有幾個人見過她，」就是這一點更讓人嫉妒，紀翠恨恨地說：「這一個月來，不論長青宮也好，回到王府裡也好，睿親王總不讓人去騷擾他們的新婚生活。」

　　「聽長春宮的官女們說……」德佳慢吞吞地環視眾人一眼。「睿王爺都是親手餵福晉用膳的。」

　　「騙人！」紀翠大叫：「睿親王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她才不信。

　　德佳聳聳肩，「不信的話，妳可以自己去問他。」

　　「天哪！」德玉嘀咕著。「這事越來越令人好奇了，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啊？怎麼會……喂，喂！妳進來一下，對！就是妳，進來一下，本格格有話問妳。」她大剌剌的指著出現在門口的一個「奴婢」。

　　晃了一大圈找人找到正廳附近的釦兒，見到廳裡似乎有不少客人在，不覺好奇的湊上前去想瞧瞧到底是誰？可她躲在門廳旁，頭才剛一探出去便被瞧見了，裡頭那位最年輕的姑娘還直招手要她進去。猶豫了一下，她才遲疑地拖著腳進去。

　　釦兒有一張稚嫩老實的臉孔，兩根烏溜溜的長辮子雙垂在樸素的長袍上，腳上穿的又是平底鳳靴，怎麼瞧都不像是有什麼身份的人，難怪德玉把釦兒當個下人般的呼喚進來。

　　「妳叫她幹什麼？」紀玉問：「教她去催人嗎？」

　　「不是。」德玉狡詐的一笑。「睿王福晉到底是怎麼樣的人，最清楚的莫過於府裡的下人了，你們說對不對？」

　　「對哦！」紀翠恍然大悟，隨即凶巴巴地朝釦兒凶惡地叫道「喂！妳，咱們格格們有話問妳，妳最好老老實實的回話，否則砍了妳的腦袋，聽到了沒有？」

　　哇！她們是誰？好像母老虎要吃人似的！

　　釦兒嚇得連退兩步，只想轉身逃回寢窒，躲在被窩裡等夫君回來救她。

　　紀玉搖搖頭，忙上前安撫那個嚇得臉都差點變形的「小女孩」。

　　「小妹妹，別怕，妳不用理她，來！先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

　　偷覷了那位兇巴巴的格格一眼，釦兒又退了兩步才囁嚅著說「釦……釦兒。」

　　「妳進府多久了？」紀玉輕聲的問，深怕再次嚇著她。

　　「呃！沒多久。」她才嫁過來一個月吧！

　　「妳常不常見到妳們福晉？」他又和言悅色的發問。

　　釦兒愣了一下。「常啊！我……」她每天照鏡子時，不都是見著自己嗎？

　　不等她說完，紀翠立刻搶問：「妳們福晉漂不漂亮？」

　　釦兒忙搖搖頭。「才不漂亮呢！」她本來就不如兩個姊姊漂亮啊！

　　「不漂亮？」德玉困惑地蹙了蹙眉，不漂亮，睿親王會娶她？「她是內城裡的格格嗎？」

　　釦兒畢竟是老實人，「不是，她只不過是個佐領的庶出女兒。」因為，她根本不懂得該怎麼說謊。

　　佐領的庶出女兒？

　　廳內的幾個人驚訝地不禁面面相覷。

　　半晌之後，德佳才又柔聲問道：「她很溫柔嗎？」難不成那福晉像她一般溫柔，所以才擄獲王爺的心？

　　釦兒蹙起眉頭。「溫柔？怎麼樣才叫溫柔？我不懂……」她只是拿出真面目與常寧相處，沒有做出其他的舉止啊！

　　「別管溫不溫柔了，」紀翠插嘴。「平日裡，妳們王爺和福晉都在一起做些什麼消遣？」

　　「聊天、看書、練武……」釦兒扳著手指頭叨唸著。

　　「練武？妳們福晉也會武功？」德玉詫問。

　　「不會。」她真的不會，所以才要學啊！

　　「一點兒也不會？」

　　「完全不會。」她老實的答道。

　　德玉立刻板起臉孔。「不會？那妳剛才還說他們在一起練武？」

　　「王爺正在教……」就是因為她不會，他才教她啊！

　　「王爺教她，」德玉喃喃道：「怎麼可能？有多少人想讓王爺教個一招兩式他都不肯，怎麼會去教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人學武呢？」

　　德青接著問：「那妳們福晉跟妳們王爺認識多久才成親的？」

　　多久？釦兒認真的在心裡數數兒，他倆成親前一天才認識的，算是……

　　「一天。」

　　「一天？」德玉驚詫地叫道：「才一天？喂！我可警告妳喔，妳不知道就不要亂說，要是讓我們發現妳說謊，我可是要叫人砍了妳的小腦袋！」

　　哇！又一個要砍她的腦袋！怎麼會這樣嘛！釦兒嚇壞了，她到底說錯了什麼呀？娘不是說過，只要說實話就不會有事，怎麼實際上和娘說的有這麼大的差異？

　　秀麗的臉龐都變綠了，淚珠兒在眼眶裡滾呀滾的，「我……我從不……說謊。」釦兒哽咽著說。

　　紀玉皺眉，「瞧你們，把人家嚇得都快哭了。」

　　紀翠白了哥哥一眼。「不這樣，哪兒來的真話？」

　　紀玉嘆息著搖搖頭。「妳這麼兇悍，不要說常寧了，將來有沒有人要都有問題。」

　　「釦兒，」德佳說話仍是柔聲細氣的。「妳們福晉可是太皇太后或皇上指給妳們王爺的？」

　　釦兒吸了吸鼻子，低頭仔細的想一下。「好像不是耶！」其實，她實在不太確定，對！等爺回來再問問看好了。

　　可是，釦兒原以為最仁慈和藹的德佳卻霍地臉色一沉，聲音更是充滿陰森詭譎。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麼叫好像不是？刁鑽丫頭，妳再不老實說，我就立刻叫人來把妳拖出去砍了！」

　　驀地淚水奪眶而出，釦兒極端恐懼又委屈地哽咽著。「我……沒有……說謊……沒有……說謊……沒有……」

　　嗚……爺，快來救命啊！釦兒的腦袋就要沒了啦！她嚇得全身直打哆嗦。

　　「妳們三個真是太沒有風度了，」紀玉大大搖頭，「吃醋就吃醋，嫉妒就嫉妒，幹嘛把氣出到人家府裡的丫鬟頭上？人家才多大歲數，她什麼也不懂，又是個底下人，哪曉得那麼多？妳們就行行好，別再折磨人家了。」他打抱不平的說道。

　　「怎麼？哥，你喜歡這個丫頭啊？」紀翠斜睨著釦兒。「也難怪，她長得還算是眉清目秀，要不要我向睿王爺要求，要她到你身邊服侍你啊？」

　　紀玉皺起眉來。「如果妳真要嫁到這兒來做側福晉，說不定我只好把她要走，免得讓她留在這兒承受妳的荼毒。」他還真的捨不得看這小姑娘淚眼汪汪的模樣。

　　「妳們三個還真是厲害，」德青也不可思議的說：「在常寧面前，妳們是又嬌又柔的美格格；可他一轉個身，妳們又回復了本性，不是刁蠻任性就是陰沉狠毒。女人哪！真是可怕喔！」

　　三位格格同時翻翻白眼，一副「你現在才知道」的樣子。

　　「好了，小妹妹，別哭了，瞧妳眼睛都哭腫了。」紀玉憐惜地說。

　　釦兒仍然抽咽不已。「我……我的……腦袋……」

　　德青不禁失笑了。「她還當真耶！」

　　「沒事，小妹妹，她們不過是嚇……」

　　驀地，幾聲驚喜嬌呼同時響起！

　　「王爺！您終於回來了，我們等您等了好久喔！」

　　一瞧見常寧出現在廳門口，三位兇惡的格格立刻變了一個樣，一個個溫柔嬌貴、嗲聲嗲氣，剛才的刁蠻任性全都不翼而飛，所有的潑辣蠻橫也都暫時請回姥姥家去度假了。

　　踩著寸高的花盆鞋，粉臂連擺，腰肢兒急扭，嬌軀顫動，三位格格帶起陣陣香風，一窩蜂般的擁上前。

　　可她們完全沒有料到會有一枝「箭」倏地從她們中間穿射而過，眼一眨，睿王爺身上便多出了一隻八爪章魚，牢牢地纏住他。

　　「嗚……爺，救我啊！嗚……我的腦袋……嗚……她們要……嗚……砍我的……嗚……腦袋啊！嗚……爺，嗚……」

　　常寧皺眉看看廳裡的人，旋即摟著緊緊抱著他的腰不放的釦兒柔聲安慰著。

　　「乖，別哭、別哭喔！有我在，誰也傷不了妳的。來！別哭了，告訴我是誰欺負妳，慢慢說好嗎？」常寧溫柔的安撫她道。

　　「嗚……我沒有……嗚……說謊……嗚……她們……嗚……砍我的……嗚……腦袋……嗚……」釦兒好不容易等到靠山回來，忙躲進他懷裡尋求庇護。

　　常寧有點無奈，因為他實在聽不懂釦兒嗚嗚咽咽的到底在說什麼？不過，有一件事他倒是十分確定，那就是廳裡有一個欠扁的傢伙，嚇著了他的小寶貝。

　　剛剛才趕到的查爾在一旁慚愧不安地垂著腦袋。

　　「王爺，是奴才不好，沒能……」

　　「別說了，幫我招呼客人，我先進去一下。」常寧一把抱起兀自抽泣不止的釦兒。

　　釦兒的手臂馬上爬上他的頸子緊緊摟著，差點沒勒死他。

　　他再環視廳內驚詫的眾人一眼，卻是什麼話也沒說便轉身出廳而去。

　　查爾板著一張老臉。「請問各位貝勒爺、格格們還需要什麼嗎？」他們竟然敢讓善良老實的小福晉哭成那樣，簡直是罪不可恕！

　　廳內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互相使弄著眼色。最後，紀玉開口問出大家最想弄清楚的事。

　　「剛剛那位……呃！那位你們王爺抱走的小妹妹是誰啊？」他真的想不透。

　　「小妹妹？」查爾以怪異的眼光看著紀玉。「回貝勒爺，那位就是我們福晉，睿親王福晉。」

　　幾個人同時大叫起來。

　　「福晉？那是你們福晉？」德玉驚叫。

　　「不可能！」德佳冷冷的說。

　　「你在開玩笑！」

　　「那是不可能的事！」

　　「怎麼可能？」

　　查爾老神在在地旁觀他們嘰哩呱啦地討論不已。

　　「查爾，她真的是你們福晉？」德青問。

　　查爾端正面容，用力的點點頭。

　　「老天，她看起來沒多大嘛！」紀玉咕噥道。

　　「回貝勒爺，我們福晉今年十四。」

　　「十四？」德玉喃喃道：「居然比我還要小兩歲呢！」

　　「查爾……」猶豫了一下，德佳才問：「聽說她是你們王爺自己看上的，是真的嗎？」

　　「回格格，福晉是王爺自個兒中意的沒錯。」查爾頗有深意地望著她「這府裡頭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們王爺非常疼愛福晉，簡直恨不得把她捧在手掌心裡。」

　　「哦……」德佳的臉色瞬間變得不太好看，不！是非常難看。也對，她還在一心想著成為人家的側福晉，如今卻先把人家的正室給嚇過頭，而最糟糕的是，還讓睿王爺給親自撞上了！再加上睿王爺又那麼疼愛福晉，這下子她可真是寡婦死了兒子──沒指望了！

　　「各位貝勒爺。格格們，王爺正在哄著我們福晉，恐怕一時半刻是抽不出空來，不如各位先回去，等明兒個王爺得閒再過去拜訪幾位，這樣可好？」

　　除此之外，他們還能怎麼樣呢？就算今日硬是見著面、談上話，睿王爺的臉色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還是先避著好。

　　於是，幾位貝勒、格格們就這樣乘興而來、悻悻然而去了。

　　那日以後，釦兒連作了好些晚的噩夢，她總是在半夜裡哭喊著驚醒過來，常寧必須又哄又騙的安慰她好久，她才能入睡。

　　翌日，睿親王便對府裡的護衛下了一道嚴令，只要他不在府裡，任何人皆不得進府來騷擾福晉，不管因此而得罪了誰都由他一人擔待，而若是有人不小心放了誰進來嚇著福晉，那他可得自己提頭來見！

　　然而，常寧卻忘了交代，若是宮裡來人宣召福晉晉見，那又該怎麼辦？

第四章　三從四德

　　櫻桃落盡春將困，
　　秋千架下歸時；
　　漏暗斜月遲遲，花在枝。
　　徹曉紗牕下，待來君不知。
　　　　─李煜‧謝新恩（四）

　　八仙桌兒鑲金邊，小小月餅往上端；
　　左邊兒石榴右邊兒棗，當間兒又擺大仙桃；
　　紫杜梨兒紅柿子，當間兒又擺毛栗子；
　　毛豆角兒兩頭尖，小小的西瓜往上端，鋼刀切成蓮花瓣兒，一年四季保平安。

　　八月十五，常寧帶著釦兒到宮中賞海棠花、玉簪花，宮人互相贈送西瓜、月餅、蓮藕。待明月初升，便恭敬的焚香祝禱，然後大肆飲啖，竟夜盡歡。剩下的月餅整收於乾燥通風處，到歲暮時再分用，稱作團圓餅。

　　此時秋蟹正肥，皇族內眷三五成群，共坐吃蟹。

　　釦兒從來沒有這麼享受過，在娘家時，她也只得領到一個月餅細細品嚐，哪兒輪得到她吃蟹？

　　可這會兒，又肥又大的蟹躺在她跟前，也不用她動手，反正她也不會剝蟹。通常是由常寧揭開臍蓋，用指甲細細挑剔，蘸醋蒜後餵進她口中，佐酒進食，真是美味極了。到最後，她才飲下蘇葉湯，用蘇葉洗手。

　　常寧對釦兒的深情體貼、溫柔呵護，看在所有人眼中反應不一，男人們暗自稱奇，女孩兒家則是又妒又羨。誰也料不到從未對任何姑娘家表現過一絲毫興趣的睿親王，居然會對一個憨實的小女孩如此情深義重。

　　太皇太后凝視著滿面哀怨妒恨的海珠，心中暗嘆不已。

　　十九歲的海珠早在幾年前就該嫁人了，俏麗動人的她，不知有多少親王、貝勒們向太皇太后求著這門婚事，可是海珠總是死心眼兒的等待著睿王爺的眼光落定在她身上，沒想到蹉跎了幾年光陰，得到的卻是心碎斷腸。

　　她得想想辦法才行！太皇太后思忖著。

　　過了幾日，常寧才剛出府沒多久，海珠便上睿王府探訪釦兒。

　　太皇太后曾對她耳提命面，要做睿王爺的側福晉，得先和釦兒打好關係，若能和她義結金蘭，則姊妹共事一夫古來有之──到時，福晉是正卻也是妹，海珠是側卻為姊，如此一來，海珠心忖，我讓妳是大福晉，妳讓我是姊姊，誰也大不過誰，海珠也無所謂委屈了。

　　若是日後海珠能先產下麟兒，母憑子貴，當能更多抓一些睿王爺的心思在她身上，這正是太皇太后的旨意。

　　海珠的如意算盤打得噼哩啪啦作響，眼見光明遠景唾手可得，卻沒料到她連睿王爺府大門都進不去！

　　「回郡主，王爺有令，沒有他的允許誰也不得進府。」守衛如是說。

　　海珠只得鎩羽而歸。

　　又過了幾日，海珠二度出現在睿王府大門前，守門護衛卻依然是同樣的回答。

　　「不是只有那日嗎？」海珠詫異的問。

　　「回郡主的話，不是只有那日，昨日，今日，往後的每一日都是。」

　　海珠愕然瞪視，護衛只有歉然以對。

　　於是，海珠只得頹然回宮。

　　數日後，毫不氣餒的海珠第三次出現，這一次，她選在睿王爺下朝之後才到訪，可惜時機仍然不怎麼合適。

　　睿王爺緊緊摟護著不掩驚惶之色的釦兒，對著滿廳的客人揚起淡淡的客套微笑。

　　海珠，德佳、德玉及紀翠等四人各懷鬼計的彼此較量；紀玉、德青則在四個滿懷敵意的女人所發出的殺人眼波中暗自喊天，只想拔腿開溜。

　　其實，德佳姊妹和紀翠也不是真心的同進退，只不過在面對共同的敵人時，她們懂得要暫時合作以擊退強敵，等事過境遷之後，她們的劍尖會再回指，彼此明爭暗鬥一番。因為，只要自己坐得上側福晉的位子，管她是親姊妹或是多年的閨中好友，統統得閃到一邊兒涼快去。

　　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的常寧暗暗冷笑，在座的格格、郡主們有什麼心思，他就算料不上十成也有九成的把握，她們每個人都想著把釦兒當傻瓜般的拎在手上耍弄，以為只要騙得釦兒團團轉，早晚便能教他收了做側室。

　　哼！回家作她們的春秋大夢去吧！

　　常寧心中暗暗嘲諷不已，臉上卻仍是客套的笑容。

　　「幾位難得來訪，不妨留下來一起用午膳？」

　　格格們歡喜的點頭，貝勒們則唉聲嘆氣，在這種恐怖暗鬥中，無影刀劍飛來射去的，誰還吃得下東西啊！

　　常寧附在釦兒耳邊低語幾句，釦兒立刻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起身退下廳去。

　　海珠微感訝異。「王爺，怎麼福晉她……」她有這麼講究，連用個午膳還得換裝嗎？

　　「她近日身子不太舒坦，」常寧淡淡地說：「我讓她先去歇息，想來幾位應該能夠體諒才是。」

　　他也沒說假話，釦兒這些日子以來，的確有些反常，不但嗜睡得很，就算清醒時也大多是迷迷糊糊的。幸好練武之人多少懂一點脈象醫理，在他為她把過脈後立即明白她是害喜，等過個一、兩月後自然會恢復正常。

　　「要不要我回宮後讓太醫來一趟？」海珠殷勤地問。

　　常寧點點頭。「那就麻煩郡主了。」雖然他已經確定釦兒是害喜，但有個太醫來瞧瞧總是安心點。

　　海珠微笑，心中雖有所失，但亦有所得。她雖然沒能和睿王福晉親近，總也讓睿王爺留下一個細心體貼的印象。

　　＊＊＊＊＊＊

　　出了睿王府的太醫立即趕到永壽宮向太皇太后稟告，睿王福晉有喜了，而且身體康健，但她嗜睡且終日迷糊，不宜受訪或外出。

　　太皇太后聽到太醫的診斷結果，不禁瞟了一眼沮喪懊惱的海珠。

　　「要多久？」

　　太醫略一沉吟，「回太皇太后的話，約莫十月時即可恢復，最遲冬至一定無礙。」

　　「那麼久……」海珠喃喃道。

　　太皇太后也深感無奈。

　　「以後你每半個月上睿王府一趟，福晉一恢復正常就來通知我，明白嗎？」太皇太後只得如此下達懿旨。

　　「微臣遵旨。」

　　「退下吧！」

　　太醫退出，海珠上前。

　　「太皇太后……」她有好多的話想說。

　　「我知道、我知道，」太皇太后輕嘆。「可是，目前咱們也只能等了。」

　　「我已經等夠了，不想再等下去了！」海珠氣憤難平的叫道，難道還要她再等到側福晉的位子也沒了嗎？那時她要做什麼？妾侍嗎？

　　太皇太后斜睨著海珠，「不等，妳又能幹啥？」

　　「我……」海珠吶吶的說了一字又停頓下來，是啊！她又能幹嘛？她現在怎麼做都不妥，她還能幹嘛？

　　「等吧！」

　　唯今之計也只能等了，難道她真能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殺上門去？

　　＊＊＊＊＊＊

　　太醫的診斷教常寧有了一個最好的藉口，他可以名正言順的摒除他人探訪，甚至讓皇上准了他假在家陪伴福晉。

　　常寧依然伴她在庭園裡散步、在書房裡看書，至於練武當然早就暫停了。不過，有大半的時間，釦兒都是處於半睡半迷糊的狀態中。

　　就像現在，常寧靠在軟榻上右手拿本書、左手抱著她，她則端坐在他大腿上捧著書，看著看著，她又癱在常寧懷裡打起盹來。

　　「小寶貝，我抱妳到房裡睡好嗎？」

　　「不要，人家成天都在睡，都快變成豬了，」釦兒慵懶地賴在常寧懷裡呢喃。「就讓人家這樣靠著嘛！這樣好舒服喔！」

　　「好、好，妳愛怎麼靠就怎麼靠，行了吧？」常寧縱容地說道。

　　「嗯……」釦兒的雙眸又半闔上了。「爺……」

　　「嗯？」

　　「雖然我娘已經去世了，但是，十一月時我還是想回家去看看，可以嗎？不管爹爹對我怎麼樣，他總是我的親爹啊！」（十一月中旬，清代出嫁的女兒都會歸寧回家，為母親洗衣衫、被褥等，稱為「報母恩」。）

　　一聽釦兒的話，常寧便蹙眉沉吟不語。

　　一方面是極端厭惡釦兒的家人，所以，常寧只讓她的家人知道她已經嫁人了，卻沒教他們知道她是嫁給睿王爺。而他也讓佟安振升為參領，再奉上一份豐厚的聘金，算是已經替釦兒報答了養育之恩。

　　養育之恩？哼！在他看來，說是虐待之恨還貼切點！

　　另外一方面，他是真的不想教佟安振纏著釦兒，貪婪的盼著一級再升一級。像佟安振那種自私自利、極端貪慾的人一旦嚐到甜頭，絕對不肯輕易罷休，而這樣下去終是沒有個底。他甚至有些擔心，佟安振有可能仗著他是睿王爺的岳父而在外面胡作非為，瞎搞蠻幹。

　　總而言之，他實在覺得不應該讓佟安振知道釦兒現在的身份。

　　「小寶貝……」常寧尋思著該怎麼解釋，「呃……我沒讓妳家人知道妳是嫁給我。」

　　釦兒睜開眼，迷惑地看著夫君。

　　「妳或許不知道，妳爹是個很……呃……」常寧困難地想選擇適當的字眼。「呃……貪……呃……」該死！他真的不想傷害她，即使那是事實。

　　她眨眨眼，「貪婪？」釦兒啟口輕語。「我知道啊！我知道爹爹是有一點……呃……好吧！他是很貪心，也很小氣，而且脾氣又不太好，可是，他一向就是那樣的啊！」

　　常寧有一點怔愣的看著她。

　　她知道？她居然知道？他還以為釦兒一直把她爹當做完人一樣看待呢！結果，她竟然一直都知道她爹的缺點！

　　那他小心翼翼地老怕傷了她的心又是為了什麼？根本是白搭嘛！

　　「妳……真的都知道？」他再次確認。

　　「嗯，」釦兒點頭。「我知道，大家都那麼說嘛！」

　　嘎？大家都那麼說？人家說了她就信？天啊！這小妞子還真不是普通的單純哪！喔，不！說她單純還是好聽咧！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白癡。可是，他當然不能說自己心愛的女人是個白癡呀！

　　好吧！這樣也好，省得他絞盡腦汁去操心該怎麼向她解釋，常寧安慰自己。

　　「那……大家還跟妳說了些什麼？」

　　「我爹爹嗎？」

　　「嗯！」

　　「我想想哦……」釦兒腦袋微微傾向前，認真的思索著，「嗯……貪婪、小氣、暴躁，呃！這些剛剛說過了，還有……呢！欺善怕惡、揮霍無度、狡猾、猥瑣、膽小、卑鄙、下流、無恥……」她將她聽過的評語，悉數告訴常寧。

　　常寧聽得目瞪口呆。

　　「齷齪、乖戾、跋扈，奸詐……」她還沒說完。

　　「夠了。夠了！」常寧直擺手。天哪！她可真「了解」自己的爹爹哪！更誇張的是，她都清楚知道她爹的為人，還那麼順從他的話又毫無怨言，只因為她的娘親曾教她「在家從父」！

　　咳！這該死的三從四德！

　　常寧闔上眼整理自己紊亂的思緒，過了好一會兒方又張開眼，釦兒正擔憂地凝視著他。

　　「爺，你哪兒不舒服嗎？」

　　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沒有，我只是很意外，妳居然那麼了解你爹。」

　　「當然啊！我是他的女兒嘛！」她有點不好意思才說。

　　那也得他把妳當成女兒看待哪！他不禁在心中想道。

　　常寧嘆息。「他真傻，有妳這麼個寶貝女兒，居然不懂得珍惜！」

　　釦兒撒嬌地鑽進他的懷裡。「有爺疼我就好了嘛！」

　　疼？天知道！常寧憐愛地擁著她，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他是多麼瘋狂地熱愛她，癡情狂戀的將整顆心送了給毫不知情的她，如今這會兒，他的胸腔裡仍是空空的。

　　要到什麼時候，她才會將她的心取來填補他胸腔內的空虛呢？

　　那可有得等了！他不禁苦笑的想，至少要等她大到懂情識愛吧！而且以她那簡單到了極點的心思，怕是還要等上好長一段日子呢！

　　「爺，」釦兒凝睇他。「你今兒個老是發呆耶！」

　　常寧看著她，「有嗎？」嘴角綻出微笑。「是妳迷糊了。」

　　「才不！」釦兒不滿的抗議。「我清醒得很哪！」

　　「好了，我們的話題好像扯得太遠了吧？」他輕點口下她的鼻尖。「趁妳清醒時，說點正經的，好嗎？」

　　「對喔！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了？」

　　常寧沉吟了一會兒。「我讓妳爹升了參領。」

　　釦兒驚訝地張大了嘴。「爺……」她好感動喔！

　　常寧微笑。「哪！這樣妳就不欠你爹什麼了，懂嗎？」

　　「爺……」她的黑眸濕漉漉地凝望著他。

　　常寧輕嘆了一聲，「別這樣，我原本是要讓妳安心的，怎麼反倒引出妳的淚水來了？」常寧板起俊臉。「快別掉淚，否則我會生氣的喔！」

　　釦兒用力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地把淚水給收了回去。

　　「我不掉淚，爺，你別生氣。」

　　他心疼地摟緊她，「妳可別當真，我永遠不會生妳的氣的，」常寧輕喃心中的癡情。

　　釦兒噙著淚眼笑了。「我就知道爺捨不得我。」

　　「知道就好。」常寧嘆息道：「妳老這樣揪著我的心，妳真是頑皮哪！」

　　她輕吐香舌，「人家又不是故意的。」釦兒嬌嗔道。

　　「好，好，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常寧頭，「就算是故意的，我也拿妳沒轍啊！」他嘀咕道。

　　釦兒不依了。「爺……」

　　「好，好，說正經的，」常寧正正臉色。「既然明白妳爹的毛病，我對妳解釋起來也就容易多了。」

　　釦兒立刻凝神靜聽。

　　「妳可曾想過，若是教妳爹爹知道妳是睿王福晉，他會如何？」

　　釦兒蹙眉想了一下。「要求升官囉！」她爹一定如此要求的。

　　「我已經升了他的官位，然後呢？」他誘導她往下推敲。

　　釦兒皺眉。「再……再升……」

　　「好！若是我再升了他，之後又如何？」

　　「再……再……」她開始有點說不下去了。

　　「我又再升了他，接著呢？」他像打破砂鍋問到底似的。

　　釦兒沒敢再出聲。

　　「懂了吧？」

　　「沒完沒了的，是不是，爺？」釦兒苦笑道：「可偏偏我又擋不了他。」她不禁嘟歎道。

　　常寧點點頭。「妳現在明白了嗎？」

　　釦兒扁著嘴，舉一反三。「而且，說不準爹爹還會在外面打著你的旗幟欺負人呢！」

　　哦！他擔心的事倒是教她先說了出來，這可省事不少。

　　「或者，他會拿著你的名號在外面賣官鬻爵。」以她對她爹的認識，他絕對會如此。

　　哦！這點他倒是沒想到耶！幸好她幫他設想到了。

　　「或者，他會威脅人家送紅包、禮物。」她進一步猜想。

　　咦？他的岳父會這般惡劣嗎？

　　「或者，他會強搶良家女孩兒做妾、做媳婦。」她再點出她爹的真面目。

　　啊！會嗎？常寧一陣心驚。

　　「強佔人家的房舍。」她再指出可能性。

　　哇！嚇死人了，常寧忍不住吞嚥一口口水。

　　「白吃白喝。」她真的不是危言聳聽。

　　唉！還有嗎？

　　「搶人財物。」

　　連強盜的行逕都出籠了，她對她爹的評價可真低啊！虧她還如此順從他。

　　「勒索……」她越說越起勁。

　　「停！」

　　釦兒正說到興頭上，她奇怪地瞅著常寧，不知他喊停是為了哪一樁？

　　常寧吁了口氣，「簡單說就好，妳這話能教他知道嗎？」

　　釦兒的小腦袋搖得像波浪鼓，「不成！絕對不成！」咦？她的夫君不是頂聰明的嗎？怎麼這會兒卻反來問她這麼簡單的笨問題？

　　「那妳還能回去嗎？」他一針見血的點出。

　　釦兒呆愣了好長的時間。「我……我可以……」

　　他歎了一口氣，「別忘了妳不會說謊，小寶貝。」常寧忍不住提醒她這個小呆瓜。

　　釦兒嘴巴張得大大的，咿咿啊啊了老半天，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常寧深感同情地為她闔上嘴巴。「別啊了，妳再啊也沒辦法。」

　　釦兒默默的瞅著他。

　　「別看我，我也沒法子。」他不想軟下心腸。

　　釦兒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好幾圈，倏地翻了個身，她將雙膝跪在常寧大腿兩旁，臀部放在他的大腿上，兩隻雪白柔嫩的藕臂爬上他脖子，在他頸後交叉著，臉頰也貼上了他的。

　　嗯！挺曖昧的姿勢，他忍不住心猿意馬起來。

　　「爺……」釦兒嬌滴滴地輕喚。

　　「不用撒嬌，沒法子就是沒法子！」奇怪？！這笨妮子從哪裡學來這一招？

　　「爺……」她輕咬他的唇。

　　常寧輕咳兩聲。「少來，我不吃這一套。」瞧！多麼義正辭嚴的話語，他都忍不住為自己感到驕傲起來。

　　釦兒香舌微吐，在他唇上畫著小圈圈。

　　他則抽著氣。「我……我不會……投降的……」可是，他話中的堅持似乎有點後勁不足。

　　釦兒扭著嬌軀在他身上不斷磨蹭著。

　　常寧暗自詛咒自己全身唯一不受控制的部位，咬緊牙根猛吸口氣。「妳……別……別動……」他的聲音彷彿是從齒縫中吐出來。

　　唉！他說錯話了！而報應也立刻臨頭。

　　釦兒的身子扭動得更厲害，香唇附在他耳上又咬又舔、又吹又含的。

　　「見鬼！我投降，我投降了！」他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答應了她的要求。

　　耶！女性本能萬歲！釦兒得到最後的勝利。

　　＊＊＊＊＊＊

　　九月初一御前進獻菊花，初四宮眷內臣就開始換穿蟒衣。九日重陽節，皇上幸香山磨台登高，吃迎霜麻辣兔、飲菊花酒。

　　睿王爺夫婦當然沒去，不過，沒能登高，那就吃糕吧！

　　釦兒讓膳房準備了十多個大如盆的花糕，上舖兩三層棗子，內摻石榴子、栗子黃、銀杏、松子肉等製成「重陽糕」。

　　常寧和釦兒在飛華亭內，府內上下人等散佈在四周，睿王府上至王爺下至小廝全部沒了尊卑隔閡，團團圍聚在一起吃糕喝酒，談天說地。

　　釦兒還下了賞，誰能把常寧灌醉，賜假一月，紋銀百兩。為賞賜是假，為歡樂才是真，霎時間，人群聚攏了來，常寧揚著眉便已灌下了兩百多杯酒。

　　片刻後，他嘴角噙笑望著癱了一地的酒國敗將。也難怪，他的內功深厚，向來千杯不醉的。

　　這是釦兒的意思，讓府內的大夥兒像一家人似的在一起鬧、一塊兒瘋，可鬧到一半，她又窩在常寧懷裡睡著了。只是每當大夥兒說鬧的轟笑聲揚起時，睡夢中的她卻也迷迷糊糊的跟著笑了。

　　常寧心中有著感嘆也有憐惜，他明白釦兒是真的把府裡所有人都當成一家人了。而現在一家人能聚在一起歡度佳節，怎不教她高興呢？

　　以往，她的娘家裡雖然親人眾多，除了娘親，她還有爹爹、大娘、二娘、三娘，三個哥哥，兩個姊姊，兩個弟弟和兩個妹妹，可是，他們卻從來不把她當做家人看待，甚至連個人都算不上。

　　那一家子的人一逕的奴役她、指使她、欺凌她，逢年過節，有啥好事卻又全部沒她的份。當她的娘親在世時，尚有母女二人互相安慰，等她的娘親去世後，只剩下她一人孤伶伶的了。

　　她自幼就十分羨慕一家人能歡聚一堂，卻也認命地被摒棄在外。常寧暗忖，她甚至可能想過，若是嫁給巴額圖，早點教他給折騰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她又能和娘親歡聚在一起了。

　　然而，蒼天是有眼睛的，常寧常暗自慶幸，他有幸遇到釦兒。

　　或許在釦兒心裡會認為她莫名其妙地撿到了一個好夫婿，或者該說是她莫名其妙地被一個好夫婿給撿了去。而他，不但給了她一個家，還附贈她一大家子人。

　　然後，她很貪心的把睿王府裡所有的人都當成她的家人，也希望他們與她一樣快樂。在這裡，睿王府上上下下的人對她的仁慈善良，均回以由衷的敬與愛。

　　像府裡老園丁的年紀大了，早該退休回家貽養天年，何況有了釦兒饋贈的首飾，什麼好日子不能過？可是，他卻苦苦哀求常寧，說他寧可不支薪餉，只求能留在王府為釦兒服務終老。

　　像府裡的守門護衛，他的岳父打算支助他做點小生意，可是，他不但回絕了，甚至把寡母、妻子全都帶進府裡，只因他認為睿王府才是他的家。

　　於是，這佟釦兒進府沒多久，睿王府裡便多了一條新規矩，凡是有需要撫養的家眷，都可以帶進府來，由府裡供吃供住。

　　然而這下子，睿王府的開銷可就驚人了，那可不，霎時便漲了一倍以上。

　　可是，收入卻也……

　　馬師的哥哥雙腿殘廢，可是，他卻有天才般的經商頭腦，常寧在南方的投資生意交給他，才半年資本就多了一倍。

　　雜役小廝的老娘原是產婆，常寧便把釦兒托付給她，讓她盯著釦兒該吃什麼、不該吃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讓釦兒的身體得到最恰當的照顧。

　　庖人的弟弟是個駝背、跛腳兼啞巴，但他卻擁有天生異能，任何毒藥、迷藥一聞就能分曉，於是，常寧便將他送進宮伺候皇上用膳，令皇上龍心大悅。

　　負責針線活兒的婢女，她的老父進府來讓女兒照顧贍養時，早已病得奄奄一息，釦兒流著淚懇求常寧召喚太醫來診治。半個月後，已能坐著自行喝粥的老人家，用顫巍巍的雙手遞出一捲古舊竹簡。

　　「這是老朽的傳家之寶，但對老朽已是無用，王爺反倒能善用之。」

　　常寧微感疑惑地接過來打開仔細一瞧，霎時心弦大震！

　　那是戰國中期著名軍事家孫臏所遺留下來的「毀天滅地劍法」，與《孫臏兵法》齊名，這是中國兩千多年來只聞其名、不曾有人見其實的失傳劍法啊！

　　老天爺！「毀天滅地劍法」居然真有其物，而且……

　　正見鬼的在他手裡！

　　常寧倏然笑了，他知道府中的人對釦兒，他們是真的掏心掏肺的付出！

　　而他，只不過是沾了她的光罷了。

　　是啊！他不過是沾了她的光而已，他才是撿到寶的人。

第五章　言不由衷

　　一向年光有限身，
　　等閒離別易銷魂，
　　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
　　落花風雨更傷春，
　　不如憐取眼前人。
　　　　─晏殊‧浣溪紗（二）

　　十月下旬，常寧又開始頭痛了。

　　原因無他，只因釦兒度過了害喜的階段，她……又開始生龍活虎的活蹦亂跳了。

　　他不敢讓她繼續練功，但他也不能就此不再上朝直到她生產，那麼，該怎麼才能讓她不再「胡作非為」呢？

　　常寧以他聰敏過人的腦筋，思前想後，終於他決定集眾人之智慧來謀求對策，聚集起府內年長的「家人」，和他們關起門來在書房內嘰哩咕嚕的討論了一個下午。

　　釦兒被擋在門外，只能好奇的探頭探腦，最後，還是忍不住沾了點口水在窗紙上挖了一個小小的洞，可是，她的眼睛還沒湊上去，常寧便已打開門叫她先去睡午覺，然後門又關上了。

　　可憐的釦兒垂著腦袋乖乖的回房睜眼睡午覺，而其他的「家人」則是既同情又好笑地目送她回房。

　　到了那天晚上，常寧再度關起門來，不過，這次被關的是釦兒和他自己，關的門則是他倆寢房的門。

　　釦兒端端正正的坐在床邊，常寧則板著臉、揹著手在床前踱步，似乎在思索該如何啟口。

　　「小寶貝，嫁夫從夫妳懂吧？」他決定從她的弱點下手。

　　她乖乖的點點頭。「懂。」

　　「那麼，不管我說什麼話，妳都得遵從，對不對？」他打蛇隨棍上。

　　釦兒又點頭。「對。」

　　「好，現在我就要交代妳一些事，妳必須牢牢記住，而且要乖乖遵守，知道嗎？」

　　她再次點頭。「知道。」

　　於是，常寧開始滔滔不絕的發表比老太婆的裹腳布還長的長篇大論，他說得口乾舌燥，順手端起茶來一仰而盡，然後繼續邊踱步邊噴口水，仍然說個不停。

　　等到他的發表慾終於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心滿意足的做下結論後，他才興高采烈的詢問聆聽的對象，「這樣妳明白了嗎？」

　　然而，回答他的只是一片無聲無息。

　　咦！她在做無言的反抗？常寧忍不住挑高雙眉，停下踱步的雙腳。「妳明白了嗎？」這次，他的音調放重了一些。

　　然而，釦兒的反應仍是維持最高品質──靜悄悄。

　　常寧驀地轉身看向她，心中對自己夫綱不振感到不悅，但乍見她，他霎時哭笑不得。

　　就如新婚夜一般，她的頭又掛在胸前，好像斷了一樣，唉！看來這小妮子又被周公招去聽他老兄敘述陳年往事了。

　　畢竟歷史故事確實比他要交代的事有趣多了，他真的不能怪她，他真的真的不能怪她……真的真的真的……

　　該死！她怎麼睡著了！他的束髮都不禁向天際衝上去……

　　＊＊＊＊＊＊

　　既然夫綱不振，他只能依靠府裡的「家人」了。

　　釦兒突然發現，不管她走到哪裡，身邊總有一位老「家人」或「家人」的老家眷跟在她的屁股後頭。

　　然後她又發現，她不能走得太快，因為老人家會跟不上；她不能做任何事，因為老人家也會跟著做；她必須常休息，因為老人家會累；她必須定時進三餐，因為老人家會餓……

　　最後她赫然發現，她只能聊聊天、散散步，做做女紅、看看書，還有……還有……就沒有了，她就這樣而已。

　　而最重要的是，她不能趕他們走，因為他們全是她的家人，是她的長輩。

　　她悲哀的想到自己就像孫悟空被壓在五指山下，無計可施了。

　　而常寧則是開開心心的上朝去了！

　　＊＊＊＊＊＊

　　七星拱一，左右合和，三星在戶，四平八穩，一門五福，
　　六和得正，奇財子祿，八方朝貢，九五至尊。（冬至九九消寒益氣歌）

　　冬至夜，睿王府宴會廳裡，滿滿兩百多人圍坐二十幾桌正吃著年夜飯，而座上客當然不是睿王爺的客人，而是釦兒的「家人」。

　　長線麵、冬至圓、爆炒羊肚、麻辣羊肉鍋、炙羊肉、扁食、羊肉包等應節食品擺滿各桌，這一回，釦兒依然半途人就癱了，不過，她不是睡癱，而是醉癱了。

　　一動箸沒多久，釦兒就拉著常寧到各桌興匆匆地跟「家人」寒暄外加乾杯。其實，他們並不是唯一到處乾杯的人，事實上，整個大廳都是亂烘烘的，敬酒、划拳、笑鬧、打賭，每個人臉除了歡樂就是愉快，沒別的了。

　　常寧卻是一臉的不以為然，「妳跟人家乾什麼杯？」他有點吃醋，她幹嘛那麼樂啊？

　　「不是都應該那樣的嗎？」釦兒臉兒紅通通的。「以前我家過冬至時，我看我爹和一些親戚朋友都是那樣的啊！」而她從沒參與過，今日她想過過癮。

　　常寧聞言，一時沉默不語。

　　往年的年夜飯她都是看著人家享受，從來沒有機會親身參與，這一回算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就讓她開懷盡興吧！

　　唉！這難道是他夫綱不振的另一次明證？

　　不過，常寧在心中下定決心，下不為例！這女孩子家跟人家乾什麼杯啊？真是胡鬧！

　　只是，真是下不為例嗎？

　　＊＊＊＊＊＊

　　冬至過後幾日，太醫在長壽宮的回報產生了煩人的效應。

　　那天，常寧前腳才踏出府門，太皇太后派的人就踏進府來宣召睿王福晉進宮晉見，聽罷懿旨的釦兒一臉茫然惶惑的呆立著。

　　而一時錯愕的查爾隨即恢復鎮定，他立刻明白，太皇太后是有意趁著睿王爺不在把釦兒叫進官去，而原因則不得而知。

　　經驗豐富的查爾當即下達一連串的命令。

　　「香蘭，妳們幾個趕快去幫福晉穿戴服飾。還有，待會兒只能有一個人陪福晉進宮，明白嗎？好！動作快點。」

　　於是，香蘭等幾個奴婢火速擁著釦兒往睿王爺的寢房快步而去。

　　「查克、查騰，你們現在上太和殿，若是皇上還未上朝，王爺一定會在武英殿等候；若是已經上朝，你們就分頭去找禁衛軍統領，找到後就把你們的腰牌給他看，告訴他你們有急事找王爺。不論如何，你們一定要想盡辦法盡快把消息傳達給王爺知道。」

　　查克，查騰領命飛身離去。

　　「查德，去準備四人輿……」

　　兩炷香之後。

　　看著轎子走遠，查爾直在心裡向上蒼祈禱，千萬別讓太皇太后為難咱們家福晉，或者至少讓王爺來得及趕過去幫忙福晉，咱們那老實的福晉可是禁不得嚇啊！

　　＊＊＊＊＊＊

　　在清朝的歷代后妃中，對清政權貢獻最大者莫過於孝莊太皇太后，她親手培育康熙皇帝，從小就以帝王的標準親自教誨他，使他終於成為最傑出的封建君主。

　　而海珠郡主則在十多年前隨父參加康熙壽宴時，因為她的乖巧可愛而被太皇太后留在身邊作伴，海珠的確帶給太皇太后不少歡樂，可是，海珠早晚要許配給人的，以太皇太后的私心，她當然希望海珠能嫁給她私心愛慕的睿王爺常寧。可太皇太后對任何人都能下懿旨逼婚，唯獨常寧不行。

　　當年常寧捨身護衛康熙，又隻身擒住鱉拜，太皇太后曾問他要什麼賞賜？

　　「婚事自理。」常寧簡單地說，這是父皇給他的深切感受，娶非所愛，愛不能守，落得父皇含恨而逝。他不想像父皇那樣，他要與所愛的人白頭偕老、恩愛以終。

　　於是，太皇太后的懿旨再加上皇上的聖旨，兩道旨令妥妥當當的收藏在紫苑書房的暗櫃裡，就此保障了常寧一生的幸福。

　　從常寧成婚後，海珠便常常坐著發呆，茶飯不思，一個花容月貌的郡主就這麼迅速的憔悴、落寞下去，看了委實令人心酸。既然常寧拒絕太皇太后把海珠指給他，她又不能下旨逼婚，那就只好從常寧的福晉那兒想辦法了。

　　孝莊太皇太后凝目仔細打量著睿王福晉，雖然常寧曾帶釦兒來向她請過安，中秋時也瞧見過他倆，但她卻沒有真正的去仔細端詳過常寧的福晉到底長得什麼樣？因為，當時太皇太后的心思全放在海珠身上了。

　　可現在一看，太皇太后覺得釦兒倒是個頗為典雅秀氣的小女孩兒。

　　「福晉幾歲了？」太皇太后問。

　　釦兒垂著頭。「回太皇太后，十四了。」

　　「把頭抬起來讓哀家看看。」

　　釦兒咬了咬牙，強忍住恐懼抬起頭來。事實上，只要一走出睿王府大門，她就忍不住打起哆嗦，對她來說，府裡的都是「家人」，大家可以親親熱熱的；可外頭全是些開口要人腦袋、閉口砍人頭的貝勒、格格們，而她只有一個腦袋，哪夠他們耍弄的？

　　以太皇太后多年的閱人經驗，一眼便看出釦兒是個憨厚老實的女孩兒，可她為什麼那麼……

　　「福晉，妳很怕哀家是嗎？」太皇太后奇怪的問。

　　「回太皇太后，是的。」釦兒抖著嗓子說，她在心中暗忖，連格格都那麼愛砍人了，何況是太皇太后，恐怕是連警告也沒有就拖出去了，她怎能不怕？

　　「哦？告訴哀家為什麼？哀家看起來很兇嗎？」瞧著釦兒似乎很猶豫，太皇太后便鼓勵道：「別怕，就算妳說錯什麼，哀家也不會怪妳。」

　　「回太皇太后，臣妾怕您……會砍人腦袋。」釦兒老實的說。

　　「砍人腦袋？」太皇太后不禁愕然。「哀家為什麼要砍妳的腦袋？你做錯什麼了嗎？」

　　「回太皇太后，臣妾沒有做錯什麼啊！可是……」釦兒委屈的噘了噘嘴，「像翠格格、德佳格格還有德玉格格，她們卻都想要砍臣妾的腦袋。」

　　「她們三個？」太皇太后蹙眉。「她們為什麼要砍妳的腦袋？」沒道理啊！

　　「回太皇太后，她們說臣妾說謊，可是，臣妾是從來不說謊的！」釦兒嚴肅的說：「我娘說過，說謊是要下割舌地獄的，」

　　「是嗎？」太皇太后微笑起來。「妳放心，哀家不喜歡砍人腦袋，紀翠她們三個也沒資格要妳的腦袋，反過來要是妳不高興，還可以砍她們的腦袋呢！」

　　「臣妾才不要砍人腦袋！」釦兒猛搖頭。「砍了腦袋就不能吃飯，不能吃飯就會餓死了，那怎麼成！」

　　噗嗤一聲，海珠忍不住笑出聲，並在心中暗忖，好蠢的女孩啊！睿王爺怎麼會看上她的？

　　太皇太后瞟了一眼在身邊悶笑不已的海珠，她笑著搖搖頭。「福晉，告訴哀家，睿王爺對妳好不好？」

　　釦兒重重的點頭。「回太皇太后，爺對臣妾好好喔！從來沒有人對臣妾那麼好過。」她一臉幸福的說。

　　太皇太后神情一凝。「妳叫睿王爺什麼？」

　　「回太皇太后，爺。」釦兒乖乖的回答。

　　「爺？為什麼這麼叫他？」

　　「回太皇太后，是爺要臣妾這麼叫他的，他說他不喜歡臣妾叫他王爺，那樣會把他給叫遠了。」果然不會說謊，釦兒把常寧的話全搬了出來。

　　太皇太后有點發愣。「那……叫名字不是更親近嗎？怎麼他不要妳叫他的名字嗎？」會不會海珠有機可乘呢？

　　「回太皇太后，在寢室裡頭臣妾才叫他的名字，出了寢室臣妾就叫他爺。」釦兒不疑有他，馬上再詳細說明。

　　「哦……」太皇太后點點頭。「福晉，妳還怕我嗎？」

　　「回太皇太后，不怕了。」釦兒開心的笑著。「您好慈祥哩，跟臣妾的娘親一樣呢！」

　　「是嗎？」太皇太后也開心的呵呵笑。「妳也很可愛。」

　　釦兒雙眼一亮。「真的？大娘說我一定生不出兒子，二娘說我好笨，三娘說我不漂亮，大姊說我不夠高，二姊說我太瘦了，我還以為我全身沒一處好呢！原來至少我還是可愛的。」到現在她終於放心了。

　　太皇太后蹙眉。「怎麼妳家裡的人都這樣……算了，既然妳已經嫁出來了，就不關妳家裡的事了。」

　　釦兒一逕的憨笑！

　　太皇太后瞄了一眼海珠，輕咳兩聲，直接切入正題。

　　「福晉，妳……反不反對讓王爺娶側福晉？」

　　「側福晉？」釦兒有一瞬間的失神之後，她才眨眨眼。「回太皇太后，爺……要娶側福晉了嗎？」

　　「福晉，哀家只是問問，如果王爺要娶側福晉，妳會不高興嗎？」太皇太后盡量婉轉的問。

　　「可是……」釦兒似乎頗為困惑。「回太皇太后，這事兒……應該問爺啊！怎麼來問臣妾呢？我娘說過，婦道人家不能管夫君的事兒，爺要娶側，我不能多言；爺不娶，我也不能強著他娶。除非……我生不出兒子，我娘說過，無後事大，說不定那樣就得……」她不自覺地咬了咬牙，想到心中一陣酸楚。「得逼著爺娶了。」

　　太皇太后與海珠同時望了一眼了釦兒明顯突出的腹部。

　　「妳的意思是，妳不會去勸王爺娶側室？」海珠難掩憤恨之色。

　　「我不能啊！」釦兒正色說道：「我娘說過，夫君的事兒只有他自己才能決定，我們做妻子的只有順從的職責，絕對不可以去多嘴干涉。」

　　太皇太后不禁皺眉。「不能？」

　　釦兒嚴肅地點點頭。「回太皇太后，如果我多嘴，那便是患了七出的第四條，口舌多言之罪，那樣王爺就可以休了我的！」

　　太皇太后怔愣地瞧了釦兒許久，最後頹然的撫額暗嘆。

　　她原以為釦兒單純好說話，一定可以達到目的，沒想到釦兒才幾句話便堵住了她的嘴。

　　而重點是，釦兒佔的是個理字，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做妻子的不應該干涉丈夫的事，這是慎行；做妻子的不應該多嘴，這是慎言。總不能教她這個太皇太后睜眼說瞎話，硬指使釦兒去做無理的事吧？

　　太皇太后無奈的嘆息，一旁的海珠臉色卻是瞬息萬變，最後，在她眼裡一閃而逝的是一抹陰狠的光芒。

　　「那麼……」海珠垂眼靜靜開口。「如果妳生不出兒子……」

　　「那……就不同了。我娘說過，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奇怪，她的胸口怎麼越來越悶了？釦兒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我生不出兒子，那麼就算要吵要鬧，我也非得逼爺娶個側室不可。」好悶喔！釦兒不禁大口大口呼吸著。

　　「是嗎？」海珠喃喃道：「那就行了……就有辦法了……」

　　太皇太后狐疑地看著海珠詭異的神情。

　　釦兒睜大眼睛。「哎？郡主，妳說什麼？我沒聽清楚，能不能……」

　　小太監突然匆匆進殿來。「奴婢稟奏太皇太后，睿王爺告進。」

　　「這麼快？」太皇太后咕噥道，隨即擺擺手。「讓他進來吧！」

　　「喳！」

　　「爺怎麼也來了？」釦兒喃喃自語。

　　太皇太后嗤笑。「當然是來保護妳囉！」

　　「保護臣妾？」釦兒一臉茫然。「保護臣妾什麼？」

　　常寧一接到消息便立刻趕往永壽宮，一路上，他只擔心著這次釦兒不知道會哭成什麼樣子？越想越心疼、越想越不安，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施展輕功，飛掠過重重宮殿，只求能盡速趕到。

　　匆忙而至，他一進內殿，看到的卻是太皇太后好笑地瞅著他。

　　常寧上前打了個扦。「常寧見過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點點頭。

　　雙眼閃爍異采的海珠也上前半矮下嬌軀。「海珠見過王爺。」

　　常寧頷首。「郡主。」

　　「好啦！快去瞧瞧你的媳婦兒可有少一塊肉或是缺了一根寒毛吧！」太皇太后調侃道。

　　「爺！」釦兒興奮地叫著，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可是，她就是覺得自己好高興見到他，奇怪！她不是早上才送他出府的嗎？怎麼這會兒卻好像特別想他？

　　常寧轉向釦兒。「小寶貝，妳沒事吧？」

　　小寶貝？海珠臉上妒恨之色飛掠而過。

　　「當然沒事，我會有什麼事？」釦兒奇怪地問道：「倒是爺，你怎麼也跑來了？皇上退朝了嗎？今兒個怎麼這麼快啊？」平日他一出門，總要到晌午才回來。

　　常寧苦笑了一下，皇上還沒退朝，是他先告退，而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早退呢！

　　「常寧，既然你來了，哀家有事要跟你談一下。」太皇太后又轉向海珠。「海珠，妳帶福晉到處去走走，待會兒哀家和睿王爺談完後，自會讓他找妳們去。」

　　「是，太皇太后。」海珠拉著釦兒轉身離去。

　　「太皇太后，您有事要跟常寧說？」可他此刻只想守在釦兒身邊，保護她、呵疼她。

　　瞟了常寧一眼，太皇太后沉吟道：「嗯……我是想跟你談談海珠……」

　　＊＊＊＊＊＊

　　「郡主、郡主，請慢一點，我……我不能走太快……」她有身孕，走得不快。

　　海珠停下來，「對不起，我忘了，妳沒事吧？」她假意的關心。

　　「沒事，」釦兒輕笑。「其實，就算跑上一段我也沒事，妳別瞧我好像挺瘦的，我的身體可是頂好的呢！」她忍不住輕嘆。「可是，我已經答應爺我會慢慢走的，妳不知道，有時候就算我稍微走快一點點，他都會哇啦哇啦的大叫，」她又再嘆，「真不知道他幹嘛這麼緊張兮兮的？」

　　「那我們慢慢逛好了。」海珠語氣不佳的說，她才不想聽常寧多疼愛釦兒的事呢！

　　她們向東繞過去，先穿過咸福官，接著走過永和宮，翊坤宮，依次到了弘德殿。海珠嘴裡不停解說著各宮住的是哪些人，邊領著釦兒又從昭仁殿繞進去，先走過延禧宮、承乾宮、景陽宮、景仁宮、長春宮、鐘粹宮，最後到了御花園入口。

　　雖然還有啟祥宮和儲秀宮未曾看過，但是釦兒已覺得夠了，這一座座宮殿看過去，雖然金碧輝煌，莊嚴高貴，卻也大同小異、沒啥特別。在她的眼裡看來，也不過就是房子跟花園的不同組合而已。

　　她覺得，睿王府才是她最喜歡也最滿意的家，因為，在那兒有她最喜歡的夫婿，還有她溫暖的「家人」，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們漫步到萬花深處，突然聽到後面傳來一聲輕喚。

　　「小寶貝。」

　　兩人同時回身，但見俊逸倜儻的常寧正緩步走過來，頎長的身軀上是一身雪白的長袍和銀白毛皮馬褂，更襯得他的瀟灑挺拔、飄逸不群，他左手臂上還搭著一件銀色風麾。

　　海珠掩不住傾慕愛戀的目光，狠狠的盯在他身上。

　　「咦？爺，你回府過了嗎？」釦兒好奇的問。

　　常寧走到她身邊，拿下手臂上的風麾為釦兒披上。「沒有啊！」

　　海珠垂下眼皮遮擋住她抑制不了的嫉妒眼神，如果一定要狠點兒心才能嫁給他，那麼，就狠下心來吧！就算要對不起釦兒，那也是不得已的，誰教釦兒不幫著她說合。

　　釦兒仰頭凝睇他。「那你怎麼換衣服的？」

　　常寧習慣性的摟著她。「承乾宮有我的寢殿，我在那兒換的。」

　　「哦！對，剛剛郡主有提到過，」釦兒頓了一下，好奇的問：「爺，太皇太后找你談什麼啊？」

　　「沒什麼事，妳不必知道。」他不想讓她操心。

　　「哦……」沒什麼事？沒什麼事會講那麼久？現在都快晌午了耶！她的好奇心全被勾起來了。

　　「累了嗎？逛了一上午，要不要先歇會兒再回府？」常寧俯首在她臉上看出了疲憊的痕跡。

　　釦兒聳聳肩。「也好。」

　　常寧抬頭向海珠說道：「郡主，天氣冷，妳先請回吧！我和福晉要歇會兒才走。」

　　海珠咬著唇欲言又止，最後狠狠跺了一下腳，「好，我走！」她猛然轉身。快步離去。

　　望著海珠忿忿離去的背影，「她怎麼了？」釦兒疑惑地問。

　　「大概天冷急著回去吧！」常寧淡淡的說，邊摟著她向前走，走出花叢，見到一座大廳屋，四面落地琉璃窗，圍欄曲折，走廊下襬著許多花盆，走進屋去，四壁字畫，十分幽雅。

　　常寧扶著釦兒在屋中的炕榻上坐下，再替她將風麾拉攏。

　　「要不要睡會兒？我抱著妳便不會冷了。」他心中其實另有所圖。

　　「不用。」釦兒將常寧往牆上推靠過去，自己再往他懷裡一偎，滿足地吁了口氣。「這樣就行了。」

　　常寧用兩條手臂摟緊了她。「冷嗎？」

　　「不會。」被他抱著，釦兒覺得好暖和。

　　「那就闔上眼歇會兒，睡著了也不打緊，我會護著妳的。」

　　釦兒不但沒闔上眼，還睜得更大，兩隻眼直愣愣地盯在常寧臉上。「爺……」想到剛才太皇太后對她說要他娶側室的事，她突然好想和他多說說話。

　　「嗯？」

　　「爺，你長得真的很好看耶！」她越看越喜歡。

　　常寧失笑。「怎麼突然這麼說？」

　　「爺……是不是有很多格格、郡主們喜歡你？」這才是重點。

　　常寧翻了個白眼「我怎麼知道？就算有也不關我的事。」他才不想多費心思去想那些鶯鶯燕燕呢！

　　「爺……」她只想追根究柢。

　　「又幹嘛了？」

　　「爺，我……」釦兒垂下眼。「我該吃的東西都吃了，不該我做的事我也沒動手，我走路也都有慢慢的走，而且，我沒事就去睡覺，」她悄悄抬眼，虛心的請教，「我這樣乖不乖？」

　　捏捏她的臉頰，常寧笑道：「乖得很，我的小寶貝。」

　　「那……」釦兒又垂下了眼，「我伺候你穿衣、洗浴，與你一起看書，還送你出門上朝，回來時也在門邊候著，這樣……」她又悄悄抬眼。「算不算盡到為人妻的責任了？」

　　常寧奇怪的看著她。「妳怎麼了？突然問我這些事？」

　　釦兒盯著他的喉節，撒嬌的問：「算不算嘛？」

　　常寧抬手頂起她的下巴。「妳只要做到一件事，就算是盡到妻子的責任了。」

　　釦兒擔憂地睇著他。「哪一件事？」她好怕自己做不到。

　　常寧微微一笑。「陪在我身邊，永遠不要離開我，這樣，妳為人妻的責任就算完全盡到了。」

　　「真的？」這麼簡單？釦兒開心的笑了起來。「這樣就可以算是個好妻子了嗎？」

　　「對，小寶貝。」常寧掐掐她的鼻子。「妳好乖，也是個好妻子，還有什麼奇奇怪怪的問題嗎？」

　　「唔……」猶豫了一會兒，釦兒才支支吾吾地開口。「常寧，我……呃！又乖又是個好妻子，那……我能不能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說吧！」常寧真的很好奇，釦兒今天怎麼這麼怪異？

　　釦兒不但眼垂了下去，連臉蛋兒都低了下去。

　　「我……我不是想干涉你的事，我娘說過這是不可以的，可是，我只是想……先知道一下，好有個心理準備，我不想像我大娘那樣，或許我可以去問我姊姊，她應該知道怎麼做才對……」或許她不該問他，而去找她的姊姊解惑才是。

　　常寧越聽越詫異，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希望……大家都能相處得很好，這樣你才不會為難，因為，當我大娘和三娘在吵架時，我爹都很為難的，而我娘說，讓爹那樣為難是不對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先告訴我，讓我有時間去請教我姊姊。」她那兩顆亮晶晶的眼睛從睫毛下緣偷覷著他。「可以嗎？」

　　常寧眨眨眼睛，又挑挑眉毛，最一本正經地說：「首先，我要告訴妳，小寶貝，我恐怕不能答應妳的要求……」

　　瞬間，釦兒的小臉蛋垮了下去。

　　「因為……」常寧清清喉嚨道：「我根本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嘎？」她倏然抬起頭，「怎麼會呢？」釦兒輕呼，他不是很聰明嗎？

　　常寧搖頭歎息。「小寶貝，妳就簡簡單單的直截了當的問不好嗎？別加這一大籮筐的解釋了。」

　　「哦……」釦兒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是想，如果如果你在娶……娶側福晉以前，能先告訴我一下，我……」

　　常寧臉色倏然一沉。「是誰告訴你我要娶側福晉的？」他的聲音低沉慍怒，與平日的溫文儒雅全然不同。

　　釦兒結結實實的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地掙扎著想逃開他。

　　娘啊！您的女婿是不是終於改變心意，想要砍我的腦袋了？而且，嫁夫從夫，我是不是得乖乖的讓他砍啊？

　　驚覺到自己的失態嚇著了小妻子，常寧暗自在心底不停的埋怨自己，一邊收起震怒的神色，一邊溫柔地撫摸她，「對不起，小寶貝，我不是生妳的氣，妳別害怕，我永遠不會傷害妳的，相信我好嗎？」他輕聲細語地低喃著。

　　「你……」釦兒抖著唇。「不砍我的腦袋嗎？」

　　常寧差點失笑出聲，忙道：「小寶貝，沒有人要砍你的腦袋，若是有人想要動妳的腦袋，我就先摘了他的腦袋！」

　　釦兒懷疑地瞅著他。「可……可是……你……」

　　常寧輕嘆一聲，「我說過我不是生妳的氣，我是……我是在生那個告訴妳我要娶側福晉的人的氣。」他和緩的說。

　　「可那是太皇太后啊！」釦兒不贊同地瞟著他。「你怎麼可以生你祖母的氣呢？」

　　常寧氣得直翻白眼，這個小笨蛋，人家都要侵佔她的權益了，她還這麼有正義感。

　　「別說那些了，告訴我，太皇太后是怎麼跟妳說的？」

　　釦兒蹙眉想了想。「我記得她問我，反不反對讓你娶側福晉……」

　　「妳怎麼回答？」他想知道她的心意。

　　「我說娶不娶側福晉是爺自己的事，我是不能干涉的。除非……」

　　「除非什麼？」他非常緊張，深怕她的小腦袋裡裝了什麼不正常的想法。

　　釦兒垂下腦袋。「除非我生不出兒子，那時，我就一定得教爺娶個側福晉才行。」

　　「為什麼？」常寧皺眉。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釦兒斜瞟著他。「我娘說過的。」

　　常寧抬眼向上，彷彿在祈求上天多給他一點耐心，可惜上面是屋頂，老天爺聽不到他的哀求，所以他決定自力救濟。

　　他垂眼凝視她。「小寶貝，我不是獨子，有沒有兒子都無所謂，再說，皇上已經有好些個兒子，那已經夠了。」

　　「可是……」

　　「何況我喜歡的是女兒，若是生個像妳一樣可愛又憨厚的女兒，我一定會愛死她了。」

　　釦兒一時陷入猶豫中。

　　「難道妳希望我娶側福晉嗎？」常寧不高興地瞪著她。

　　「我……」釦兒倏然住嘴。

　　常寧蹙眉，「為什麼不說下去？快說！妳真的希望我娶側福晉嗎？」

　　「可是，我娘說過……」她也很委屈，他為何還那麼兇嘛！

　　「別管妳娘怎麼說，我是妳的夫君，出嫁從夫，我要妳老實說。」他好想聽她的真心話。

　　釦兒委屈的扁著嘴。「可是，那樣我就犯了七出之罪了！」

　　七出之罪？太誇張了吧？

　　常寧不禁啼笑皆非。「有沒有犯七出之罪要由我來決定，不是妳說就算。」

　　「是這樣嗎？」釦兒懷疑地斜睇著他。

　　「當然。」常寧斷然道：「好！妳快老實說，妳真的要我娶側福晉嗎？」

　　「唔……」釦兒垂著頭，手指頭無意識地在他的胸口上劃著，「我……我不喜歡你娶側福晉，剛剛一聽到你要娶側福晉，我的胸口不知道為什麼就悶得好難受，好難受，好像有東西堵著不讓我呼吸似的，又莫名其妙的讓我好想哭、好想哭，我也不明白怎麼會這樣，可是我娘說過，不讓丈夫納妾是犯了嫉妒……」

　　常寧咧出滿足的笑容。「好，夠了！」這小妮子的心終於是他的了，雖然她自己還不明白。

　　「嘎？夠了？我已經犯了七出之罪了嗎？」釦兒驚聲尖叫。

　　翻過身子，常寧把釦兒壓在自己的身下。

　　「沒錯，妳犯了七出的第四條：口舌。妳不該明明不喜歡卻又說要讓我娶側福晉，這叫言不由衷。」

　　「可是，我娘說……」她是個乖小孩，母親的教誨她沒敢忘。

　　「妳娘是妳娘，我是我，以後妳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不用管妳娘之前怎麼說的，懂嗎？」

　　釦兒噘著嘴，暗忖，他難道不讓她聽娘的話嗎？

　　常寧忍耐地嘆了一口氣，「妳娘是女人，我是男人，女人怎麼會懂得男人的心思呢？最重要的是，妳現在嫁給我，當然要順著我的心意，我要妳怎麼做妳就得怎麼做，這才叫出嫁從夫，懂了嗎？」他似是而非的糾正她的觀念。

　　釦兒仔細想了想。「好像懂了，是不是嫁給你以前，要聽我娘的；可嫁給你以後就得聽你的，我娘說的都不算數了？」她好像有點懂了。

　　「呃……也不是妳娘說的都不算數，而是，如果妳娘說的和我說的有出入的話，那妳娘說的就算不得數，只能聽我的。」常寧耐心的解釋。

　　「我懂了。」釦兒嚴肅地點點頭。「第一個聽你的，然後才聽我娘的。」

　　呼！好不容易將她洗腦成功。

　　常寧喘了一大口氣。「好，既然現在都搞清楚了，我們就得來估量估量妳犯的罪該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囉！」

　　釦兒畏怯地縮了一下身子，「你……要休了我嗎？」

　　常寧心中竊笑不已，臉上卻是正經八百，沉聲說：「這次算妳初犯，輕罰即可，下次再犯……就重重責打妳的小屁股。」

　　驚呼一聲，釦兒面紅耳赤地嬌嗔道：「怎……怎麼可以打人家的屁股嘛！」

　　「所以，妳就要乖乖聽話，屁股才不會挨痛囉！」常寧眨眼笑道。

　　「爺！」釦兒羞澀地躲到他的懷裡。

　　「別躲，還有輕罰呢！」

　　釦兒雙眼睜得大大的。「罰什麼？」不是說不打她小屁屁了嗎？

　　「妳說呢？」

　　常寧的腦袋俯了下去，四唇貼合得密不透氣。

　　片刻之後，常寧抬起頭喃喃道：「我想我們到承乾宮去歇一會兒好了。」他抱著釦兒下炕，快步走出去。

　　「咱們到承乾宮罰妳去。」他朝她眨眨眼，一副別有目的的笑說。

　　釦兒則始終在偷笑著。

　　娘啊！您說過出嫁從夫，現在夫要罰我，我也只能……由著他罰囉！

第六章　說謊

　　誰伴明月獨坐？
　　我共影兒兩個。
　　燈書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
　　無那，好個淒惶的我！
　　　─李清照‧如夢令

　　后妃可謂女人之極位，有野心之徒想把女兒送人禁宮，也有許多女子企盼著排人鳳侶，親沐龍恩，然而，在宮廷裡的生活，女人為了爭寵奪愛，卻是充滿了骯髒的交易和殘酷的爭鬥，即使有多麼純潔的心靈，也難免被燻染得又黑又臭。

　　只因皇帝只有一人，後宮佳麗卻有三千，能得寵者畢竟佔少數，而失寵者只能與孤燈相伴，走完落寞孤寂的殘生。很多不甘寂寞的嬪妃便暗中與常到官中的貝勒、貝子們或宮中的侍衛甚至皇子或官員私相往來以遣苦悶。事實上，歷朝歷代的後宮都是相當淫亂的，只是程度深淺有所不同而已。

　　從小在宮中長大的常寧自然瞭解這種情況，因此，他總是遠遠避開嬪妃們所住的宮殿，以免引起是非。而且，他早早便已搬出宮中，住到睿王府，所以，宮中大多數的女人都不認識他，當然，他也不會認識她們。

　　承乾宮睿王爺寢殿裡，釦兒軟軟地趴在常寧光裸的胸前，兩臂交疊，下巴擱在上頭，兩眼微合。

　　「爺……」她嬌聲喚道。

　　常寧重咳兩聲。「妳叫我什麼？」

　　釦兒怔愣地瞧著他。「爺啊！」

　　「雖然這裡是承乾宮內，但這裡也是寢房。」他明白指出。

　　「哦……」釦兒甜甜的一笑。「常寧。」

　　常寧滿意地嗯了一聲。「什麼事？」

　　「常寧，剛才……來承乾宮的途中，有一個好美的女人在跟你打招呼，你怎麼都不理人家啊？」沒道理啊！

　　常寧闔上眼，「我又不認識她，理她作啥？」

　　「嘎？不認識！」釦兒張大了眼。「那……那另一個從昆寧宮出來的……」

　　「也不認識。」

　　「還有……」，她還扳著指頭問。

　　「我統統不認識。」他乾脆明說。

　　「那……」釦兒一臉的迷惑。「她們幹嘛拚命跟你招手，還笑得那麼親熱啊！」

　　當然是在覬覦妳的丈夫囉！常寧在心中說道，並睜開右眼。「宮裡大部分的女人我都不認識，誰知道她們跟我打什麼招呼，或許是她們認錯了人吧？」他懶得去探究那些女人的心態。

　　「認錯人？」釦兒懷疑地瞪著他，就算她再遲鈍，也知道不可能會有人認錯他，畢竟，像他這麼俊逸出色的男人並不多見，她們絕不可能認錯的。

　　「妳不睡還這麼多話……」常寧嘴角微揚，「是不是還想要？」他曖昧地笑道，大手也不安分的亂動起來。

　　釦兒驚呼一聲，大紅的臉蛋兒頓時被藏起來了。「你……你亂說！」

　　「不是就快睡，別再多話了！」

　　可是沒過多久，釦兒又開口了。

　　「常寧，你剛剛說……宮裡的女人你大部分都不認識，那……我姊姊……你也不會知道她們在哪兒囉？」她好想念她們喔！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他不想騙她。

　　「那？」釦兒猛然抬起頭。「你知道！」

　　常寧點點頭。

　　「告訴我，常寧，」釦兒興奮地叫道：「快告訴我，她們好不好？皇上喜歡她們嗎？我可以去看看她們嗎？」

　　常寧的神情十分方怪。「妳真的想知道？」

　　「嗯、嗯！」釦兒直點頭，下巴在常寧胸口上啄個不停。「我希望知道她們也和我一般快樂，我希望大家都快樂。」

　　常寧為難地注視看她久久不說話。

　　釦兒的興奮笑容慢慢僵住了。「怎、怎麼……她……她們過得……不好嗎？」

　　常寧仍然沒說話。

　　釦兒的笑容褪去，呆呆的盯著他半晌。

　　「還……還是告訴我吧！」

　　常寧深深的看她一眼，才慢慢說：「妳大姊……皇上寵幸過兩次，她也升為玉嬪了，皇上讓她住到儲秀宮。」

　　「那……不是很好嗎？」釦兒滿眼的疑惑。

　　常寧輕歎一聲。「可是，皇上嫌她太過尖酸刻薄又善妒，就……不再去找她了。」

　　「啊！」釦兒聞言愣住了。

　　「妳二姊……」常寧頓住了，他實在不知道該不該讓她知道。

　　「我二姊怎麼樣了？」釦兒擔憂地問：「你老實的告訴我，常寧，不管是好是壞，都不要瞞我好嗎？」

　　常寧一咬牙。「皇上從沒寵幸過妳二姊，和她同住在啟祥宮的蓉嬪便常藉機嘲諷她，她……小寶貝，妳應該知道妳二姊的個性，她的脾氣火爆，又容不得別人欺負她，所以她……」他無奈地搖搖頭。「她破了蓉嬪的相！」

　　釦兒倒抽一口氣，連忙捂著自己的嘴巴，雙眼幾乎驚凸出來。

　　「以她的罪行，皇后本來要將她杖打二十大棍再打入冷宮，是我……我請皇后看在妳的面子上……」

　　「常寧……」釦兒滿懷感激地輕呼。

　　「皇后對妳的印象很好，她說她從沒見過像妳這麼傻氣憨厚的女孩，她覺得妳很可愛、很討人喜歡，所以，她願意看妳的面子，僅把妳的姊姊趕出宮送回家去。」

　　釦兒聞言，才放心的呼出長長一大口氣。

　　「可是……」他欲言又止。

　　釦兒的呼吸又摒住了，「可是？」她的心七上八下地凝住他。「可是什麼？」回家後不就沒事了嗎？

　　「妳知道妳爹是很貪心的，」常寧冷笑，「升了參領他還是不滿足，所以，妳二姊一回家，就教妳爹給綁到巴額圖家中拜堂成親了。」

　　釦兒聽得張口結舌。「嫁……嫁給巴……巴額圖了？！」

　　「對！她嫁給巴額圖了，」常寧神情肯定，「那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啊……」釦兒只能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常寧不再說話，反正該說的他都說了，就讓她自個兒去慢慢消化這些消息吧！

　　良久之後，「常寧，我能不能去看看我大姊？」釦兒小小聲地問。

　　常寧蹙眉。「不是我不讓妳去，而是我聽說妳大姊因為皇上很久沒去找她，所以心情很不好，常常會打罵宮女出氣。妳現在有了孩子，我可不希望出什麼差錯，妳懂嗎！」

　　「那……」她還想再賴皮耍賴。

　　「等妳把孩子生下來，再將身子骨養壯了之後，我再陪妳一起去看妳大姊。」常寧安慰地拍拍她的背。

　　「別操心妳大姊，她很會照顧自己，而且，我聽皇后說她也有身孕了。只要能生下個皇子，她的未來也會有個依靠了。至於妳……」常寧捧住釦兒的雙頰在她唇上輕啄一下。「我不要兒子，我只要妳給我一個像妳這麼可愛的小笨蛋就行了。」

　　「小笨蛋？！」釦兒大叫。「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唔……」

　　常寧的雙唇已覆住釦兒聒噪的小嘴，堵住了她所有的抗議與掙扎，也燃起了他倆的情慾愛火，於是，銷魂帳內再起纏綿……

　　而當承乾宮內小夫妻倆情意繾綣、如癡如醉地沉溺於溫情摯愛中時，承乾宮外卻有一條寂寥的婀娜身影倚在欄杆上，用一雙妒恨的眼眸直盯著承乾宮，她那張俏麗動人的嬌靨面無表情，雙頰卻偶爾抽搐著，似乎正在深思。

　　無視於路過的宮女、太監們投射過來的詫異眼光，俏麗的海珠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坐上睿王側福晉的位子上。

　　即使她必須不擇手段！

　　一抹無奈的苦笑緩緩出現在她唇邊，她原本並不是這種心狠手辣的人呵！

　　但是，多少個黎明，她神思恍惚，睜著一雙期盼的眼眸迎接望穿秋水的另一日；多少個黃昏，她淌著淚水，咀嚼著天邊如血的夕陽；多少個輾轉反側的漫漫長夜，她淚水淋漓地望著明月，在冷寂的屋中苦苦徘徊……

　　無盡的相思，無邊的哀愁，愛意太深，沒有盡頭；思戀太苦，不能再長……海珠告訴老天，真的不能再長了！

　　＊＊＊＊＊＊

　　剛用過晚膳不久，常寧便哄著釦兒去睡，他輕手輕腳地離開寢房來到大書房（鴻雪閣裡的書房），坐到書桌後打開湖南來的軍情報告仔細研究。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響起幾聲輕細的敲門聲。

　　「什麼事！」

　　「王爺，膳房的二手說有緊急的事想向王爺親自報告，」在書房們口守衛的是八大護衛之一的查鮫。

　　常寧皺眉，膳房？二手？他會有什麼事需要親自向他報告？

　　「讓他進來吧！」

　　門打開，查鮫領著一個瘦小的、約莫二十多歲的小伙子進來，他一臉緊張害怕，但卻毫不遲疑地跟進來。

　　常寧一看，立刻記起他，這人剛進府不久，應該不到兩個月，還帶著孱弱得連站都站不住的娘親和白癡妹妹跟著他進府裡來。當時釦兒立刻為他娘請大夫。那大夫說他的娘親只要多補一補，至少還有十幾二十年好活，於是，隔日，釦兒就將五支自高麗進貢來的人參，擱在他娘親的床頭。前些日子，常寧似乎還看見他攙著他的娘親在花園裡散步，由那老婦人紅潤的氣色看來，應該離康復不遠了。

　　常寧往後靠在椅背上。「有事嗎？」

　　小伙子先是緊張兮兮的左右看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放在桌上。

　　常寧看著紙包。「這是什麼？」

　　小伙子舔了舔乾燥的唇，「回、回王爺，這是打、呃！打胎藥，而且會讓女人不能再……懷胎了。」他沙啞地說，聲音有點顫抖。

　　不祥的感覺爬上常寧的脊椎骨，「從頭仔細說。」他沉聲道。

　　小伙子吞了吞口水。「小的……小的有一個同鄉是宮裡的太監，呃！他是內染織局的……他……他昨兒個來找小的，承諾小的……承諾要將正陽門外大街的酒樓送給小的一家，教小的把這個……」小伙子指指藥包。「想法子把這個……讓福晉吃了。」

　　查鮫在一旁聽到，不禁倒抽一口氣。

　　常寧雙眼一瞇，下顎驀地繃緊，兩手緊握著扶手，手背上青筋暴露。

　　「你不想要酒樓嗎？」與他狂怒的心境完至相異，常寧輕柔地問。

　　「不要！」小伙子斬釘截鐵地搖頭，「小的，還有小的娘親、妹妹在這裡過得又舒適又愉快，小的要酒樓幹什麼？」他說著便激動起來了。「小的不是一個沒良心的人，如果不是王爺收留小的一家，如果不是福晉把那麼多名貴的補品給小的娘親吃，小的……小的一家甚至沒有吃過年夜飯……小的……小的現在才能活得像個人……小的……小的……小的不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他低下頭不斷啜泣。

　　「謝謝你。」常寧由衷的說。

　　「嘎！」小伙子滿佈淚水的臉倏然抬起，淚眼迷濛地看著常寧嚴肅的神情。

　　「大家都知道福晉對我很重要，我很感謝你……」常寧再次誠懇的表白。

　　「不，不要。」小伙子的一張臉驀地漲得通紅。「請王爺不要這麼說，這……這是小的應該做的……天啊！請……請王爺不要這麼說。」他急得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好，我不說，」常寧點頭道：「但是，你的恩情我不會忘記的。」

　　「王、王爺……」小伙子抓抓頭。「小的只是做應該做的事而已。」

　　常寧微笑，「你叫什麼名字？」

　　「王爺，您叫我虎子就行了，」虎子抬手用衣袖抹去淚水。「我娘都叫我虎子。」

　　「好，虎子，我還有一些問題要問你，希望你能詳盡的告訴我。」

　　「是，王爺。」

　　常寧略一思索問出第一個問題。「是你那個同鄉告訴你，那是打胎藥的嗎？」

　　「不是，他告訴小的，是宮裡的娘娘關心福晉的身子，所以，特地弄了一包補藥，要給福晉進補的。」虎子老實的說。

　　常寧雙目一凝。「那你怎麼知道是打胎藥？」

　　「王爺，小的雖然不太聰明，可也不笨，」虎子傲然的抬起下巴。「既是娘娘的好意，直接交給王爺就行了，幹嘛還要偷偷摸摸的要小的暗中弄給福晉喝？所以，小的今兒個就溜……」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沒敢繼續往下說。

　　「沒關係，繼續說。」

　　瞧著睿王爺似乎沒有不高興的神情，虎子才又放心大膽的說下去。

　　「小的就溜出王府，到城外西四牌樓附近找了一家藥鋪子幫小的看看這是什麼藥？結果卻是這麼個害人的玩意兒，所以，小的立刻就跑回來想跟王爺說，可是，我娘說最好等沒有旁人時再跟王爺說，免得打什麼草……什麼蛇的……」他書讀得不多，一時忘了那句艱難的話。

　　「打草驚蛇。」查鮫插嘴道。

　　「對，對，打草驚蛇。」虎子直點頭。「我娘說不能教人知道這個毒計失敗了，否則，他們會立刻再想出第二個毒計來害福晉，這樣，王爺就沒有準備的時間了。」

　　常寧點點頭。「令堂很聰明。」

　　虎子立刻與有榮焉地挺起胸膛。「小的也這麼覺得。」

　　常寧笑笑。「你知道這事是誰指使的嗎？」

　　虎子搖搖頭。「小的跟娘親也琢磨了許久，可是，我娘說小的那個同鄉說的話聽起來似乎也不怎麼知情，約莫是要一層層往上追才能知道真相了。」

　　常寧沉吟著。

　　「我娘還說……」虎子遲疑著不知道該不該說。

　　「令堂還說了些什麼，儘管說出來沒關係，說錯了我也不會怪你。」他需要一些線索。

　　「我娘說……」虎子搔搔頭，有點尷尬的笑笑。「指使的人八九不離十是個女的，因為……因為……」

　　「我明白了。」常寧也是這麼想，但是，愛慕他的女人那麼多，教他怎麼追查起？從底下一層層慢慢往上追？這得要花多久的時間？而這段期間，釦兒不是都得處於危險之中嗎？

　　對他來說，釦兒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都可以先擱置一旁，可是，要如何才能保證她的安全是萬無一失的呢！

　　該死！到底是哪一個惡毒的女人搞的鬼？不但要教釦兒失去肚子裡的孩子，還要讓她永遠不能……

　　常寧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雙眸驀地睜大。

　　海珠！

　　常寧攢眉極力回憶幾天前太皇太后告訴他關於海珠苦戀他的事，還有釦兒告訴他的話……

　　「太皇太后問我反不反對讓你娶側福晉。」

　　「妳怎麼回答？」

　　「我說娶不娶側福晉是爺自己的事，我是不能干涉的。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我生不出兒子，那時，我就一定得教爺娶個側福晉才行。」

　　該死！一定是海珠！好狠毒的女人哪！難道她不知道釦兒已經懷有五個月的身孕了，這時候打胎大有可能連釦兒的命也給打掉了嗎！或者，她根本不在乎？！

　　常寧驀地站起來，一直在旁邊屏息注視他陰晴不定的臉色和咬牙切齒神情的查鮫和虎子不禁都嚇了一大跳，虎子嚇得還往後退了好幾步。

　　常寧疾步往門口走去，「我要進宮。」

　　現在？！

　　「王、王爺……」查鮫追在後頭，正想提醒常寧這會兒已經是二更時刻，但身影一晃，常寧已渺無蹤跡了。

　　「啊！王爺，現在已經是二更，皇上已經安寢了，您想把他從哪一位妃子身邊挖起來嗎？」查鮫喃喃道，然後輕嘆一聲，回頭對被睿王爺一眨眼就不見人影的「神功」給驚得目瞪口呆的虎子苦笑了笑。

　　「王爺好像聽不見。」

　　＊＊＊＊＊＊

　　沒人知道那天晚上，常寧把康熙從毅惠貴妃身上硬拉開後，他們兩人到底在南書房裡談了些什麼？

　　兩天後的午夜上更時分，三輛豪華的大馬車從睿王府出來，悄悄地出了京城。從那晚起，睿王爺和福晉帶著八大侍衛和四個俏婢就此從京城消失，除了康熙，沒有人知道他們往哪兒去，也沒人知道他們為什麼離開，連太皇太后問起，康熙也不肯鬆口。

　　不！至少海珠知道這是為什麼，但是，她還是不知道他們到哪兒去？也不知道……

　　康熙已經派遣了三位大內密探開始調查這件事。

　　大內密探？！這是因為常寧對康熙稟明，沒逮到證據、抓到人，他是不會回京的。而且，他猜測下手的對象身份很特殊，後台又硬，非特別謹慎行事不可。

　　而海珠呢！她自以為她精心的安排是不可能追查到她的身上，不僅是因為她的聰慧，而且在宮裡待了這麼漫長的一段時光，什麼勾心鬥角、陰謀詭計她沒見過？從別人的失敗當中擷取經驗，讓自己立於最安全的角落，由他人出面，層層安排、左拐右轉，即使事情敗露，她也不必擔心要負什麼責任。

　　她唯一煩惱的是，釦兒絕對不能生下兒子。

　　等他們回京後，她自然會再想出更妥善的辦法來毀掉釦兒的生育能力，但是，釦兒這次絕對不能生下兒子，她只能生女兒，絕對不能生兒子！

　　絕對不能！

　　＊＊＊＊＊＊

　　「稽山罷霧郁嵯峨，鏡水無風也自波，莫言春度芳菲盡，別有中流采枝荷。」

　　位於浙江紹興城西南的會稽山，因大禹治水在此會諸侯論功行賞而得名。

　　在這裡，山是寂靜的，林木是寂靜的，樵徑也是寂靜的，或有蟲聲唧唧，卻更點綴得這座名山的野曠與遼闊。

　　在會稽山半山之陽有一處石岩，這片白色的地面，佔地約有百丈方圓，前臨深壑後依絕壁，有修篁千竽，迎面搖曳；有蘭花百株，散置四周，在這優美的景色裡，數座紅牆綠瓦的院房建在其中，放眼望去，讓人有置身在圖畫裡的假象。

　　在那有一人高的牆頭門招上，有四個鐵劃銀鉤的大字，鴻雪山居。

　　若再往裡走，便可看出這是一座十分寬敞整潔的四合院落，大天井，裡外各三進，再往後，還有兩棟相連的院房和大片的花園。

　　康熙二十年四月底，原本平靜安詳的鴻雪山居開始出現一個嘈雜聒噪的聲音，那是嬰兒的啼哭聲。

　　在天井交談的兩個男人，其中一名白衫飄飄的俊逸年輕人一聽見嬰兒啼哭聲便匆匆結束談話，往後面那兩棟相連的院房疾步而去。

　　他推開左邊的房門，踏進佈置素雅得體的房內，淺綠色的簾幕，淺綠色的掛毯，淺綠色的紗幔，淺綠色的髹漆，連那從冰花格子窗檻透射進來的陽光，看過去也是朦朦朧朧的淺綠色。

　　靠裡的床邊站著兩位俏麗的少女，其中一個眼角瞟到年輕人的出現，趕緊拉著另一位少女同時半矮下身子。

　　「王爺吉祥。」

　　常寧擺擺手。「說過多少次了，在外頭不用叫我王爺，也不用行禮，免得引起他人的注意，不記得了嗎？」

　　「是，奴婢記住了，爺。」

　　常寧往床邊走去。「小寶貝，孩子怎麼又哭了？」

　　「剛睡醒就哭，這是他的習慣嘛！」靠坐在床頭餵奶的釦兒瞄了一眼常寧。「你這個作阿瑪的應該教教他，肚子餓了說一聲就行了，別老哇啦哇啦的大哭嘛！那麼愛哭，一點男孩子的氣概都沒有。」她抱怨道。

　　常寧不禁失笑，「教他？那也得他聽得懂啊！這時候，他是任誰的話也不會聽進去的。」

　　「那可不行，」釦兒的神情看來極為嚴肅。「我娘說過的，做兒子的要聽阿瑪的教導，女兒則由作娘親教導，所以，他一定得聽你的話才行。」

　　「可是……」常寧還想說之以理。

　　「一定得聽才行！」釦兒卻不肯妥協似的堅決道。

　　常寧無奈的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好、好，我教，我教，我會天天在他耳邊嘮叨，一直到他開始聽話為止，這樣行了吧？」唉！夫綱不振啊！

　　噗哧！

　　三個女孩同時失笑，釦兒的嘴巴更是咧得大大的。

　　「常寧，你什麼時候開始變笨了？才幾天大的娃娃怎麼聽得懂你的話嘛！」她嘲笑他。

　　常寧不禁啼笑皆非。「妳耍我！」

　　釦兒笑得好開心。

　　常寧臉上淨是無奈的苦笑，心中卻是萬分的欣慰。

　　從那一夜匆匆離開京城來到這兒後，他們的生活過得極為平淡單調，甚至可以稱得上無聊。但釦兒似乎反而比較喜歡這種恬淡儉樸、自由自在的日子，甚至還不斷問他是不是能夠永遠住在這兒不回京了。她變得更健康，也變得更圓潤而豐盈，膽子也大多了，不再會老是大驚小怪的哇哇大叫。

　　而最令他感到滿意的是，釦兒在他積極的教導和沒有壓力的環境下，她那根深柢固的男尊女卑的觀念已經開始動搖，譬如，她不再堅持出了寢房就不能叫他的名字，現在的她，無論走到哪兒都是常寧、常寧的大喊。

　　她偶爾還會開開他的玩笑，捉弄他，而且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她甚至會反抗他的話，對於這一點，他實在不能肯定這樣是不是算好的改變？同時她也真正瞭解了她的身份是「可以要人腦袋的福晉」。這一點對她很重受，否則，只要隨便一個人隨便一句狠話。就能教她嚇得屁滾尿流，那怎麼行？

　　然後，他開始教她說謊。

　　他舉了很多例子來讓她明白「善意的謊言」是很重要的，而她也終於瞭解了。

　　好，常寧心想，那他就來做個小小的試驗吧！

　　試驗一……

　　不行，她完全沒改進，沒關係，重新來過。

　　試驗二……

　　呃！結果仍一樣，他還是再來一次好了。

　　試驗三……

　　算了！常寧灰頭土臉的決定，如果連一句簡單荒謬的「我是男的」，都會說上一炷香還說不完，這人實在沒有說謊的天分。而且瞧著釦兒那張脹得通紅的臉蛋，只敢望著自己腳丫子的眼睛，臉上的神情更是明明白白的寫著──

　　對不起，我在說謊，請不用聽我放屁！

　　她這副模樣根本不叫善意的謊言，應該叫百分之百坑死人的謊言！

　　好吧！常寧心想，他換個法子好了，只用點頭、搖頭來表示，總該沒有問題了吧？他退而求其次的要求。

　　可以？他看到釦兒同意的點頭，心中非常愉快，忙道：「那就這樣了，以後有什麼不能說實話的，就用點頭、搖頭來代替說謊。」

　　釦兒笑咪咪的點頭。

　　「爺，您不擔心夫人對您使用『善意的謊言』嗎？」奴婢好奇的問。

　　「有什麼好擔心的？她只要光用點頭、搖頭來回答我的問話，我就知道她有沒有說謊了，這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可是如來佛、釦兒哪逃得過他的手掌心？

　　＊＊＊＊＊＊

　　北京城長壽宮裡，康熙照例在下朝後來向太皇太后請安。

　　海珠暗中拉拉正與康熙閒聊的太皇太后的衣袖，太皇太后馬上會意過來。

　　「皇上，有常寧的消息嗎？他的福晉應該生了吧？」

　　康熙瞄了一眼海珠。「是生了。」

　　海珠急急的問道：「是格格還是世子？」

　　康熙淡淡地回道：「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海珠脫口便責問。

　　康熙瞧著海珠默不出聲，海珠正想再追問一次，太皇太后及時喝阻了她。

　　「海珠，妳忘了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海珠一凜，忙矮下身軀。「海珠無禮，請皇上降罪。」

　　「罷了。」康熙知道在沒有抓到證據前是動不了她的，為這一點小事而打草驚蛇是沒有意義的。

　　「謝皇上不罪。」盈盈起身後，海珠忙退到太皇太后背後噤言，不敢再出聲問話。

　　「海珠只是太關心常寧和他的福晉，所以才無心放肆的，」瞧著康熙似乎仍然不太高興，太皇太后忙為海珠說好話。

　　天知道！康熙在心底冷嘲，「朕知道。」

　　「那……常寧到底是有了世子還是格格？」太皇太后幫海珠詢問。

　　「常寧給朕的書信中只說已經生了，並沒有說明是世子還是格格。」

　　「哦！這樣……」太皇太后側首與海珠相覷一眼，隨即又回過頭來問：「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要回來？」

　　康熙又瞟了一眼海珠，「等安全了就會回來。」

　　「安全？」太皇太后困惑地重複。「什麼意思？有人要傷害常寧嗎？」

　　康熙注視看海珠略顯不安的神情。「朕也不清楚，等他回來後，朕再問他好了。」

　　太皇太后直皺眉搖頭。「這常寧也不曉得在搞什麼鬼，好好的幹嘛跑到別的地方去生孩子？在自己府裡生不好嗎！真是的！」

　　「常寧自然有他的道理，太皇太后。」康熙意有所指的再看向海珠。

　　「那也得說清楚了再走嘛！什麼都沒交代，猛地就不見了人影，也不想想有多少人在替他擔心哪！」太皇太后抱怨道。

　　康熙沒有做任何辯駁，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除非證據到手。

　　應該快了吧？

第七章　受傷

　　採藥歸來，
　　獨尋常茅店沽新釀。
　　暮烟千嶂，處處聞漁唱。
　　醉弄扁舟，不怕黏天浪。
　　江湖上，這回疏放，
　　作個閒人樣。
　　　─陸游‧點絳唇

　　常寧的兒子──愛新覺羅‧祥瑋未滿百日，常寧就收到京裡來的緊急傳書。

　　「找到證人，即日啟程回京。」

　　常寧不急，釦兒更不急，事實上，沒有人想回京，但是，他們又不能真的不回去。所以，他們就使用拖延戰術，拖過了孩子滿百日，再慢慢準備，然後緩緩出發。一路上他們遊山玩水，有什麼好看的就繞過去瞧一瞧，有什麼有趣的就停下來玩一玩。

　　拖拖拉拉的直到過了中秋，他們才回到京裡。安頓好妻兒後，常寧再三囑咐府裡的人要守護好釦兒，這才進宮見皇上探問事情的發展結果。

　　南書房中，兄弟兩人對坐御案前後。

　　「太皇太后怎麼說？」常寧焦急的問。

　　康熙苦笑，「除了說好話以外，還會說什麼？」

　　「她現在呢？」這個「她」當然是指海珠。

　　「在她的寢宮裡，」看到常寧皺眉，康熙忙接著說：「有禁衛軍守在咸福宮四周，沒有朕的話，任何人不得出入。」

　　沉默了好一會兒，常寧才又慢慢地問：「皇上打算如何處理？」

　　「你希望朕如何處理？」康熙反問。

　　常寧嗤笑一聲。「我說要如何處理就能如何處理嗎？」

　　這次換康熙變啞巴了。

　　「太皇太后應該有提到，希望皇上如何處理吧？」常寧依常理判斷。

　　「她說……」康熙遲疑著。「如果……如果你肯收了海珠作側福晉，就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面無表情的常寧一聲不吭，站了起來轉身便走。「這次我不回來了！」

　　「該死！常寧，你給朕回來！」康熙也站起來急急叫道。

　　常寧站住了，但沒有轉回身，「皇上還有何交代？」他背對著康熙，冷冷地開口。

　　「常寧，真的……真的不能……」

　　常寧立刻截斷康熙的話。「如果換成是皇上，皇上會讓那種女人留在身邊嗎？」

　　康熙聞言啞口無言。

　　「如果是皇上的嬪妃，皇上會如何處理？」常寧咄咄逼人。

　　康熙難以啟齒，他蠕動著嘴唇，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常寧緩緩轉過身來，「她是個蛇蠍美人，皇上，您不但不應該教我把她留在身邊，反而應該把她送得遠遠的再也不見。」常寧靜靜地說。

　　「朕知道，可是……」康熙坐下長嘆一聲。「太皇太后那兒……」

　　兄弟倆同時靜默下來，太皇太后一世英明，晚年卻為寵溺海珠而令晚輩左右為難，他們兄弟兩人都知道應該怎麼處置海珠，可是，太皇太后總是站在前頭擋著、護著，即使海珠做出如此狠心惡毒之事，太皇太后卻依然固執的想讓常寧收她做側室，她一心只為海珠著想，而將釦兒的安危置於腦後，這種做法真教他倆寒心。

　　好半晌之後，常寧才又開口。

　　「七天，我等皇上七天。」常寧平靜但堅決地表示，「七天後，若海珠仍在京裡，皇上便可以把睿王府收回去，因為，我不會再回來了。」

　　康熙大大的皺起眉來。「常寧，你不能……」

　　「我建議皇上把海珠送回去讓她父親監管，或是直接把她遣嫁出去……」他建議道。

　　「可是，太皇太后……」

　　「既然如此顧慮太皇太后，」常寧淡然道：「皇上身邊多我一個不算多，少我一個應該也不算少」

　　「胡說！」康熙斥道：「朕可少不了你！」

　　常寧搖搖頭，「皇上身邊還有……」

　　「高處不勝寒哪！」康熙歎道：「我有親人，但沒有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朝中百官濟濟，但他們有自己的家族親人，他們做事要先考慮自己的安危利益。只有你，朕只能夠信任你的忠誠始終不渝，因為，你願意用你的命來換朕的命，當年，倘若你任由鰲拜殺了我，今日的龍座應該是你坐著……」

　　常寧蹙眉。「皇上，您這是……」

　　恍若未聞，康熙又接著說：「朕不必擔心你覬覦神器，因為你生性淡然；朕有煩惱時能夠向你傾吐，因為你是朕的兄弟；朕有治國問題時，也能夠和你討論，因為你有上上於人的聰明才智；朕……」

　　「皇上，請……」

　　「雖然擁有天下，但天下之中唯有朕最孤獨。你是朕唯一的親人、兄弟、朋友、忠臣，你就這麼狠心的說一句要走，就要把朕僅有的親人、兄弟、朋友、和忠臣統統帶走了嗎？」康熙將從未在人面前流露的軟弱展現在常寧面前。

　　常寧明顯的感到不安。「皇上……」

　　康熙擺擺手。「別說了，朕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讓你能安安心心的留在京裡。總之，你絕對不能走人就是了。」

　　那就是說，海珠一定會離開了！常寧趕忙恭下身去。「謝皇上恩典。」

　　康熙雙目一凝。「提到恩典……你那兒子多大了？」

　　常寧的臉上淨是濃烈的驕傲與滿足，笑道：「快四個月了，皇上。」

　　「模樣兒像你嗎？」

　　常寧的嘴咧得更開。「是像臣，皇上。」

　　「真糟糕……」康熙喃喃道：「那你還不趕緊在他臉上劃個兩刀？」

　　常寧微微一愣。「這算什麼，皇上？」

　　「以除後患啊！」康熙正經八百地說：「你自己身受的磨難難道還不夠深切嗎？現在趕緊給他兩刀，以後就不會有姑娘家纏著他了。」

　　常寧啼笑皆非的訕笑。

　　康熙笑了，「我打算給你兒子一個爵位，就多羅郡王吧！你看怎麼樣？」

　　「皇上這又是為什麼？將來他世襲睿親王、鎮國公爵的頭銜就已經很多了，再多一個爵位根本是多餘的。」常寧不解。

　　康熙眨眨眼，「賄賂你留下來囉！」

　　常寧挑挑眉，「賄賂我？」他倏然一笑。「換個恩典如何，皇上？」他想到交換條件。

　　「換什麼？」康熙很好奇。

　　「同我一樣！」

　　「婚事自理？」康熙馬上意會。

　　「沒錯，皇上。」

　　康熙沉吟，「這可是一個大大的恩典……」先前沒料到，才會讓常寧如此難控制，這個條件可得好好想想。

　　「這才算真正的恩典。」常寧一心想替兒子爭取婚姻自主權。

　　康熙雙目凝住。「那麼，七天改為兩個月如何？」康熙也不是省油的燈。

　　常寧忍不住失笑。「您在跟臣討價還價嗎，皇上？」

　　「就算是吧！怎麼樣？」康熙想替自己爭取較多的處理時間。

　　「一個月。」常寧非常「阿沙力」的答應。

　　「一個月嘛……」康熙還想再爭取更充裕的時間。

　　「而且，咸福宮的看管要由我負責。」這樣他才安心。

　　「得寸進尺啊你！」康熙發現，原來常寧是個老狐狸。

　　常寧不在乎的聳聳肩。「那就照原來的七天吧！」

　　「好、好，一個月就一個月。」康熙只得舉白旗投降。

　　「咸福宮的看管……」

　　「你負責。」

　　「成交！」

　　康熙苦笑，「朕這樣算皇上嗎？」

　　不理睬康熙的自怨自艾，常寧兀自伸出手。

　　望著那只修長的手掌，康熙問：「幹嘛？」

　　「聖旨。」

　　「你的記性可真好啊！朕還以為你忘了呢！」康熙咕噥道。

　　常寧笑得頗為得意，「沒拿到以前，臣不敢忘。」

　　「明兒個早上來拿吧！」康熙無精打采地說。

　　「臣遵旨。」

　　「有好處你就遵，沒好處你就跑得不見蹤影……」康熙忍不住嘟嚷地抱怨起來。

　　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常寧抬眼凝住康熙，「皇上，玉嬪應該也生產了吧？」

　　康熙蹙眉想了一下。「好像聽皇后說過，約莫……兩個月前吧！」

　　「是皇子嗎？」

　　「不是。」

　　不是？那是女孩兒囉？常寧不覺嘆息。

　　康熙不喜歡玉嬪，他當然不可能逼著皇上去接近不喜歡的女人，而若她生的是皇子還好，畢竟母憑子貴嘛！可她卻生了一個女兒……

　　常寧暗自搖頭。

　　以佟玉兒的個性，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和宮裡的侍衛勾搭上。若是她的行為始終隱密還好，倘若被逮到了，怕是待定冷宮了。

　　佟家姊妹之間的個性，真是有若天壤之別啊！常寧在心底唏噓。

　　＊＊＊＊＊＊

　　康熙二十年重陽剛過，距離常寧給康熙的一月期限也過了一半，康熙仍在致力於勸說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也不時到咸福宮探望海珠，並暗示她改變心意。

　　但，海珠卻仍堅持著非睿王爺不嫁。

　　「海珠，常寧他……不可能娶妳的。」太皇太后婉言道。

　　「我知道太皇太后會幫我，我可以等。」海珠仗著後台硬，所以天不依地不依。

　　太皇太后皺眉。「我說不動常寧，而且他……已經有世子了。」

　　海珠的面色倏地轉為鐵青，「他……已經有兒子了……」

　　「已經四個多月大了，」太皇太后嘆息。「常寧不願意，他的福晉也不可能幫妳說項，這……海珠，我很難幫妳啊！尤其是妳又做了那麼一件傻事，我……」她直搖頭嘆息著。

　　神情呆滯的海珠突然抓住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幫我，您一定要幫我！」

　　「我是盡量在幫了啊！可是常寧他不肯聽……」太皇太后是真心想撮合海珠和常寧，但事與願違啊！

　　「不是，太皇太后，那樣沒用的，」海珠神色詭異陰狠。「太皇太后，您得幫我除去睿王爺的兒子……」

　　「什麼？」太皇太后打斷她的話，驚叫道：「那也是我的曾孫啊！妳要我害死我的曾孫？」

　　「我會再幫您添曾孫的，只要除去了那個，您要多少，我都會幫您生……」

　　太皇太后瞪著海珠，已經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昔日那個乖巧甜蜜的女孩何時變成這麼一個狠毒的女人了？海珠要暗中打掉釦兒腹中胎兒的事情，她一直以為海珠只是被愛折磨，為情苦悶而一時失去理智，只要冷靜下來後終究會後悔自己的作為。所以，她依然希望常寧能將海珠收回去做側福晉，只要能得到常寧的撫慰，她相信海珠自然能恢復成以往那個善解人意的善良女孩。

　　可是，現在她卻變本加厲，連一個無辜的嬰兒她都不肯放過，只為了自己能得到心愛的人的眷寵，難道情愛真能教人改變得如此可怕嗎？

　　「咱們得再想辦法教她喝下絕育的藥，我這兒還藏得有兩包……」

　　看著海珠陰寒森冷的目光，太皇太后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顫。

　　「再由太皇太后出面說服那個女人，去逼睿王爺收我做側福晉……」海珠一味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中。

　　太皇太后疲憊地揉揉太陽穴。

　　「太皇太后的話，那個女人應該不敢不聽……」

　　我老了！太皇太后在心中暗嘆，這件事到底該怎麼做，就由皇上自個兒去做決定吧！她不想再管了。

　　「只要我替睿王爺生下世子，那個女人早晚要滾到一邊兒去……」海珠仍沉浸在她的幻想中。

　　＊＊＊＊＊＊

　　清朝入關後便實施以漢制漢的策略，利用降將削平流寇、打擊明朝遺民。其中，又以擁重兵受封為王的平南王尚之信、靖南王耿精忠、平西王吳三桂合稱為「三藩」。

　　三藩各據一方，形成獨立王國，坐擁藩兵、強徵市稅，做地稱霸、日趁驕縱，其勢力已是尾大不掉，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

　　康熙十二年，尚可喜上書自請歸老，康熙乘機會其撤藩。耿精忠與吳三桂以疏請撤藩來試探朝廷，康熙立時允其所請。在弄巧成拙之下，吳三佳在康熙十三年起兵叛清，福建、廣東、台灣、陝西、河南先後響應，一時聲勢極為浩大。

　　當時，康熙除任命當年才十八歲的常寧統領大軍正面抵抗吳三桂，又命岳樂由江西赴長沙以夾攻湖南。

　　康熙十五年，各方先後降清，只剩下吳三桂侷促於湖南一隅之地不退。

　　康熙十七年三月，吳三桂在衡州稱帝，立國號周，同年八月，憂憤病死。

　　吳三桂一死，其勢土崩瓦解，康熙乘機命大軍進攻，於康熙二十年二月時將吳世璠困在昆明，外援斷絕，失敗之勢已定。

　　＊＊＊＊＊＊

　　夜已經很深了。

　　從濃濃的夜色看，這裡似乎是一片城池。

　　燈都熄了，從僅剩的偶爾閃動的點點燈光看來，這一片城池裡，似乎都是宏偉高大的建築，一棟棟都是殿宇。

　　這裡正是深宮大內「紫禁城」。

　　突然，有三條黑影輕捷得像三縷輕煙，從一棟宮殿的琉璃瓦面上，落在宮殿下的暗隅。

　　三條黑影在暗隅裡待了一下，然後，又輕捷地像煙般飄閃出去……

　　「來人啊！有刺客！」

　　呼喊聲響起的同時，附近幾處暗隅裡也竄起幾條人影，直撲向三條黑影。

　　「該死的清狗！」

　　剎那間，百多條人影圍攏過來，三條黑影被團團圍在中間。

　　「大膽刺客，還不束手就縛！」

　　三條黑影中間的中年俊秀書生，左右兩旁的虯髯老者和身軀魁偉的紅臉老者一派悠閒的掃視四周的禁衛軍。

　　虯髯老者微微一笑。「你認為他們擋得住我們嗎？」

　　紅臉老者輕蔑地冷哼一聲。「再多幾百個或許可以吧！」

　　「那我們最好在那幾百個還未到之前，先一步將狗皇帝的頭取走吧！」中年俊秀書生淡淡地瞄了一眼前方不遠處的乾清宮。「我們直接殺過去！」

　　「大膽刺客，難道還……啊！他們往乾清宮去了，快！快擋住他們！」

　　三條人影像箭般往乾清宮飛射而去，沿路上，飛撲向前阻止的禁衛軍皆在慘呼聲中，隨著血雨四灑倒跌回去，眨眼之間，三個刺客便來到乾清宮門前。

　　康熙並未躲起來或逃開去，反而仗著劍傲立在乾清宮前，他的態度冷靜嚴肅，週身隱隱散發出一股懾人之威，頗有一代帝王的氣概。

　　眼見刺客已經殺到面前來了，一旁的禁衛軍統領急道：「皇上，請移駕……」

　　「不用！」康熙靜靜地說。「朕要看看他們如何拿朕的腦袋！」

　　「皇上……」

　　「狗皇帝，把你的腦袋給我！」

　　三條迅捷的人影飛快地凌空撲向康熙，六道威猛不可擋的罡風猛擊過來！

　　禁衛軍統領見狀不禁大喝：「別讓刺客傷了皇上！」

　　周圍的禁衛軍十數人正要揚掌迎擊，驀地裡一聲朗喝劃空傳到，「擋不得，速退！」

　　一條白影挾帶著一道光華飛射而至，怒龍一般地捲向那三個刺客，只聽得幾聲驚疑聲，人影飛快的閃動，刺客的身形已旋身倒飛出一丈外。

　　那三個刺客俱以驚詫的眼光投射在挺立到康熙身前的俊逸年輕人。

　　一落地，常寧便連連埋怨道：「皇上，您這算什麼？看熱鬧還是逞強？我要是晚一點到，不就……」

　　康熙咧嘴一笑。「可是你沒有晚到啊！」

　　「皇上，您……」常寧大歎一聲，「您現在可以進去了吧？」

　　「不要！」康熙一口回絕。「朕從沒見過江湖人物動手過招，朕要親自瞧瞧。」

　　常寧氣得連連翻白眼。「皇上，您比我家那個小寶貝還要不可理喻！」

　　「過獎！」康熙滿不在乎地將劍交給禁軍統領，然後，悠然地揹起手準備看「風景」。

　　常寧欲言又止地又嘆了一大聲，「海德，護著皇上。」

　　禁軍統領海德恭身。「是，王爺。」

　　常寧無奈的搖搖頭，這才慢慢轉身面向三個刺客。他凝目仔細瞧去，不禁暗暗皺眉，這三個各仗一方的幫派首腦，怎麼會全湊到一塊兒了？如果兩個人，他還應付得過去，這要是他們三個一起上……

　　「原來是哥老會大袍哥，洪門天地會雙龍頭和鐵騎幫幫主大駕光臨，真是有失遠迎。」常寧瀟灑地仗劍拱拱手。「不知三位到此有何貴事，有否小弟幫得上忙之處？」

　　哥老會大袍哥閻奎、洪門天地會雙龍頭柳清奇和鐵騎幫幫主欒震天互覷一眼，柳清奇正想開口，一旁看熱鬧的康熙卻先出了聲。

　　「常寧，你不是朕的弟弟嗎？什麼時候又變成他們的弟弟了？還有，他們要朕的腦袋，你難道也要幫他們拿朕的腦袋嗎？」

　　常寧啼笑皆非地連連嘆氣。

　　「皇上，您要看熱鬧就看熱鬧，少來多嘴行不行？」

　　康熙悶哼了一聲。「普天之下，就你一個敢叫朕別多嘴！」

　　「皇上，信不信我先把您『請』進去再說。」常寧沒功夫再多處理扯他後腳的皇上。

　　「信、信，怎麼不信，」康熙喃喃道：「這年頭皇帝不好做啊！到處有人要你的腦袋不說，也沒人肯聽你的話了，還得有雅量接受人家的威脅……」

　　常寧氣得跺腳。「皇上！」

　　「好、好，朕閉嘴、朕閉嘴。」康熙咕噥道：「朕連抱怨兩句都不成。」

　　常寧又搖頭又嘆氣，真不知道該拿這個愛囉唆的皇上怎麼辦才好。

　　柳清奇微微蹙眉。「我聽聞北京城裡有一位文武雙絕、傲誇當世，而且美男第一的王爺，就是你嗎？」

　　常寧定神爾雅一笑，淡淡地說：「不敢，傳言難免誇大渲染，我不敢承認文武雙絕、傲誇當世、美男第一，僅只會一點防身之術，長得尚可見人罷了。」

　　柳清奇深深凝注一眼，點頭道：「你很謙虛，沒想到清廷中也有你這麼出色的人物，真是可惜了。」

　　常寧不在意地微哂，「我也替三位可惜，三位不在自己的地盤上稱王道霸，卻跑到這兒來自找霉氣，敢問各位所為何來？」

　　柳清奇瞄了一眼康熙。「你認為呢？」

　　「為何是現在？」常寧不解。

　　柳清奇面無表情「為何不能是現在？」

　　常寧倏然一笑。「為了替吳世璠解圍，對嗎？」

　　柳清奇面色微微一變，沒有說話。

　　「因為他是反清復明最後一股較大的力量，對嗎？」常寧說中反清復明的人士的痛腳。

　　柳清奇神情陰沉，依然不出聲。

　　「其實，你們這麼做也救不了吳世璠，圍堵吳世璠不會因為任何因素而撤軍，」常寧說道：「你們還是走吧！趁現在還能全身而退時，趕快離開吧！」

　　柳清奇眸中異采一閃，神情看來萬分奇詭。

　　「你為什麼要放我們走？我們是大逆不道的刺客，不是應該抓起來嚴刑拷問，最後再斬首示眾嗎？」

　　常寧挑挑眉。

　　「你應該不是故作大方，而是……」柳清奇冷笑。「你沒有把握同時對付我們三個人，所以才用話激我們快快離開，我沒說錯吧？」

　　常寧居然點頭承認。「沒錯。不過，沒把握並不代表不可能，你們可千萬別想歪了。」

　　「我們沒有想歪，」柳清奇對兩旁的閻奎和欒震天使了一個眼色。「我們只是不想空手而歸。」

　　話聲還未落，人影飛閃，寒芒飛捲，金光倏亮，勁風排山，同時襲向常寧。

　　常寧冷冷一哼，右臂長劍一圈突然外彈，鏘鏘兩聲擋去柳清奇的軟劍和閻奎的七環金刀；左掌同時一揮，五指如鉤，掌心猛然一吐，迎向欒震天的雙掌。

　　砰然巨響，常寧身形一陣搖晃，欒震天卻是登、登、登，連退三大步。

　　欒震天雙眸異采連閃，大喝一聲，「好！」揚起雙掌再次攻向常寧，軟劍、金刀如影隨形，騰身撲至。

　　一時間，只見四條人影交錯，迅捷如電，快得令人目不暇給。

　　周圍那些禁衛軍，各個屏息凝神，不敢喘一口大氣，其實，他們幾乎連呼吸也忘了。

　　康熙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冷汗淋漓，他現在才知道，江湖中人飛身來去的功夫到底有多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人影飛動間突然傳出叫聲。

　　「清狗，不相信憑我們三個還收拾不了你！兩位，為了復明基業，咱們拼了！」

　　三條人影驀地飛出，倏地又翻身倒回，一刀一劍加上雙掌，聯袂撲向常寧，聲勢極為凌厲！

　　常寧雙目暴射威稜，大喝一聲，右臂暴伸，寒芒電閃，一振腕，劍花朵朵，分襲三人前胸，其勢如電，且隱隱有風雷之聲。

　　「毀天滅地劍法」乃曠古絕今，威力無儔，所向披靡，發無虛著，只可惜劍法深奧艱澀，時日又短，常寧只習得三成功力左右，否則一招之下，他便可將三人制於劍下，自己則絲毫無損。

　　人影倏觸，刀劍飛旋，劍花電閃，寒芒暴漲，奇光耀眼，一陣金鐵交嗚聲夾帶著幾聲悶哼，過後……一切靜止。

　　地上，七環金刀斷成兩截，還有一截斷臂！

　　閻奎前襟破裂，胸口上被劍芒掃及，血痕僅只一道，卻是鮮血狂流外溢，再差一絲便要胸腹破裂，肚腸外流，斃命倒地。

　　欒震天右臂齊肘斷去，臉色青灰，全身簌簌直抖。

　　柳清奇傷勢最輕，一道血口由肩直劃至肘，鮮血已然紅透了袖子。

　　至於常寧，他右手長劍垂地，左手緊捂著左胸腹處，柳清奇的軟劍透體而過垂落在他的前胸後背，鮮血怵目驚心地渲染在白衫上。

　　一剎那的錯愕之後，康熙戛然驚醒，忙快步上前扶住常寧。

　　「常寧，你……」

　　常寧臉色蒼白，硬擠出一絲微笑。「小、小傷，不……要緊。」

　　康熙驚呼。「小傷，這叫小傷？你不……」

　　話聲中，柳清奇兩手各挾扶一人倏然飛上宮殿頂，禁軍統領海德正想帶人追上去。

　　「別、追……」常寧聲音虛弱的喘息著，「他、們……打……不……過……」

　　「常寧？常寧……來人啊！宣太醫！宣太醫！……」

　　＊＊＊＊＊＊

　　踉踉蹌蹌衝進承乾宮，釦兒被門檻絆了一跤，她一聲未吭，爬起來再跑，穿過閣廊，跑過翠園，帶路的宮女遠遠的被拋在後面。

　　她一頭撞進睿王爺寢殿裡，康熙正坐在床邊凳子上，三位太醫恭立在一旁。

　　釦兒什麼也顧不得了，衝上前就抓著康熙的手臂。「怎麼樣了，皇上，他怎麼樣了？」

　　她兩手抓著康熙，雙眼則死盯著床上昏睡的常寧。

　　他上身裸露，胸腹間纏著潔白厚實的繃帶，上面微有幾絲血跡滲透出來。他的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連嘴唇也是灰白的。

　　釦兒抖著唇，「皇上，他……他到底……怎麼……樣了？」她哽咽著語不成句。

　　康熙安撫地拍拍她的手，「他傷得不輕，但不會有事的。」他站起來，讓釦兒坐在他原先坐的凳子上。

　　「太醫說，只要好好休養上一兩個月，他就會痊癒了。」

　　「可……可是，他看起來好……好蒼白，連……連嘴唇都……都是白的……」

　　康熙看向太醫，靠床邊的太醫忙恭身解釋。

　　「回福晉，王爺是因失血過多才會看起來那麼蒼白，卑職自會在藥方中多開幾味補血的藥材，讓王爺補身子的。」

　　淚痕狼藉的小臉蛋兒對著太醫。「真……真的會……會沒事？」她好怕喔！

　　「回福晉的話，王爺會沒事的，只是要休養上一段時日而已。」

　　「你……你保證？」釦兒可憐兮兮的瞅著太醫。

　　太醫不禁微微一笑。「回福晉，卑職保證。」

　　「好了，你們下去開藥方子吧！」康熙說：「記得每天來兩次，不可間斷。」

　　「是，皇上。」三位太醫應聲退出。

　　康熙微俯身。「福晉，妳就暫時在這兒住下，好方便照料常寧，朕會多派幾個宮女、太監供妳使喚。」

　　釦兒擦擦眼淚。「謝皇上。」

　　「祥瑋沒問題吧？」

　　「有兩位奶嬤嬤和我的婢女照應著，應該不會有事的。」她有禮的回覆。

　　「那就好。」康熙點點頭。「朕會每天派人到睿王府去看看有沒有問題。」

　　「謝皇上。」

　　「不必謝朕，常寧也是為了朕才會受這麼重的傷，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救朕了。」康熙心情低落的道。

　　「這是他的責任，皇上。」釦兒嚴肅地說：「常寧總跟我說，他什麼都可以不管，什麼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不顧皇上，因為，皇上是他的主子，更是他的哥哥，他忠於他的主子，更敬愛他的哥哥。」

　　康熙眼眶濕潤，欣慰地微笑點頭。

　　「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他是最忠誠的。其實，朕一直沒把他當臣子看，朕只當他是朕的弟弟。很多人都認為他在朕的面前很無禮，可是，兄弟間本來就應該是那麼隨和的嘛！所以，朕特別喜歡跟他在一起，因為他讓朕享有正常的親情，讓朕感到朕不是孤獨的。」他不禁感嘆。

　　「老實說，」康熙嘆息。「朕還真怕失去他呢！」

　　「皇上，常寧永遠是您的弟弟，這是絕對改變不了的事實。」釦兒真心的向康熙保證。

　　「對！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康熙喃喃道：「只要我們是兄弟，朕就不會失去他。」

　　釦兒露齒而笑。「對！皇上，您永遠不會失去他的。」

　　康熙滿意地頷首，「好，那，福晉，妳就在這兒待著，我得上太皇太后那兒去了，太皇太后也急著想知道常寧的情況呢！」

　　於是，康熙也離去了。

　　偌大的寢殿裡，就只剩下在床上昏睡的常寧，和守在床邊癡癡凝視著夫君的釦兒。

　　她的心好疼！

　　突然，她想起在會稽山時，有一回常寧到山下去選購書籍，她閒來無事便與香蘭和香翠東南西北的閒磕牙。

　　聊著聊著，香蘭突然口吐驚人之語。

　　「真希望我也能有一個像爺那麼愛夫人的人來愛我。」她的臉上寫滿憧憬。

　　「愛我？」釦兒迷惘地喃喃問道：「常寧愛我？」

　　「是啊！雖然爺沒說，但是，每一個人都看得出來，那根本是明擺著的事實嘛！」香蘭理所當然地說，隨即又驚叫：「不會吧！夫人？您不會說您不知道吧？」

　　釦兒尷尬地笑了笑。「呃！我……我……」

　　香蘭拍額唉嘆。「天哪！夫人，您還真是遲鈍哪！」

　　「別這樣嘛！香蘭，夫人畢竟還年幼，又老實，怎麼懂得如何去觀察人的外在表現是代表何種心思呢？」香翠撫慰地拍拍釦兒的手，「沒關係，夫人，現下我們告訴了您，您就會知道如何去回報爺對您的寵愛了。」

　　釦兒低頭沉思了好一會兒，才怯怯地拉拉香翠的衣袖。

　　「香翠，什麼是……呃！愛啊？」

　　就像是在觀看進貢來的珍禽異獸般，香蘭和香翠直勾勾地瞪著釦兒。

　　釦兒不知所措地又垂下腦袋，下巴都貼上了胸部。

　　良久之後，香蘭、香翠同時吁了一口氣。

　　「好吧！既然夫人不懂，那就讓我們來提醒一下夫人好了。」香翠無奈地說。

　　香蘭頗感有趣地笑了笑。「愛嘛！首先，妳會很喜歡和他在一起，隨時隨地想和他在一起，要是兩人分開稍微久一點，妳就會好想好想他。」

　　香翠接著說：「如果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妳會吃醋、會難受、會想哭，會覺得天地就要崩潰了似的。」

　　「妳願意為他做一切事，只為博得他的歡欣與笑容；妳願意為他犧牲一切，只要他快樂；妳願意為他死，只要他能活。」

　　「看到他傷心，妳會難過，恨不得那些傷心事是發生在妳身上；看到他有了病痛，妳會心疼。希望能代替他痛苦。」

　　「最重要的是，」香蘭神情嚴肅而認真的說，「當妳感到妳的生命是為他而活，如果失去了他，妳就再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時，夫人，那就是妳愛上爺了。」

　　而此刻，她好心疼！

　　她真的好心疼！

　　真希望受傷的是她，就算她會死也不打緊，只要他活得好好的，不必承受傷痛，不必挨受苦楚。

　　就算她會死也不打緊。

　　可是，如果他死了……

　　那她還獨活著幹什麼？

　　她是在害怕面對未來守寡的日子嗎？釦兒自問。

　　不！她是無法面對沒有他的日子！

　　如果他死了，她寧願追隨他而去，只要魂魄能和他相依偎，即使下地獄也若天堂！

　　對，她只想和他在一起……

　　輕輕的，釦兒握住常寧的手。

　　「我愛你，常寧，我好愛好愛你。」

　　她呢喃著，床上的常寧睫毛一陣輕顫，灰白的雙唇輕啟。

　　「我也愛你，小寶貝。」

　　＊＊＊＊＊＊

　　西窗花香滿全室，北牆下牙床玉鉤，床邊的紫檀木茶几上放著一個藥碗，還直冒煙兒呢！

　　蓋著蟒團絲被，只露出上半身，半躺半坐地靠在疊得高高的枕頭上，常寧張嘴讓釦兒餵進最後一湯匙燕窩粥。

　　釦兒拿著手絹兒輕輕擦拭常寧的嘴角。

　　「還要多吃點兒嗎？」她關心的問。

　　常寧輕吁一聲。「夠了。」

　　將瓷碗擱在茶几上，釦兒端起藥碗吹著氣，常寧靜靜的注視著她認真吹氣的模樣。

　　片刻後，釦兒拿唇去輕觸了觸藥湯，感到溫度剛好，這才把藥碗端給常寧。

　　常寧端過來一口喝乾，釦兒接過空碗放在茶几上，再一次用手絹兒輕拭常寧的嘴角。

　　常寧抓住她的手，賴皮的要求。

　　「再告訴我一次。」

　　晚霞立刻爬上釦兒的雙頰。「你……你先說。」

　　常寧雙手捧著釦兒的小臉蛋兒。

　　「我愛妳，小寶貝。」

　　喜悅與羞赧將釦兒的臉染成了一塊大紅布。

　　「我也愛你，常寧。」

　　感受著刻骨銘心的馨香與甜蜜，常寧俯下頭去密密的吻，語聲低沉。

　　「天有白雲，水有浮萍，莫做白雲，不效浮萍，在地連雙枝，在天為比翼。」

　　良久，之後，常寧抬起頭，深情無限的注視釦兒。

　　而這個嬌憨的小女孩，卻低垂眼簾，呼吸急促，心兒狂跳著，白嫩的面頰嬌紅得好似五月的榴火，她是那麼的羞澀，那麼的熾熱，卻又那麼的深情如水。

　　常寧低謂，「小寶貝，妳真不像是已經做了母親的婦人，反倒像是個未經人事的未婚姑娘。」

　　釦兒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羞赧，他倆都成親一年多了，這會兒只不過是把他的身份從夫君改為愛人。

　　天哪！愛人！

　　她的頭霎時垂落至胸前，彷彿再也抬不起來了。

　　常寧輕笑。「我真的很想知道妳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把自己搞得都快燒起來似的？」

　　釦兒無言，只是搖搖頭。

　　「來嘛！告訴我。」常寧不斷哄勸。

　　釦兒依然搖頭，過了許久，才聽她囁嚅地說了兩個字。

　　「愛人。」

　　他微微一愣，「愛人？」常寧倏然失笑，「就這樣？就這兩個字竟足以讓妳從已婚婦人變成未出嫁的大姑娘？小寶貝，我們都成親那麼久，怎麼還……」

　　「那不一樣嘛！」釦兒抬首薄嗔道：「人家會不好意思嘛！」

　　他笑得更快意了，「孩子都快半歲大了，妳居然還會不好意思？」

　　「你怎麼可以笑人家嘛！」釦兒噘起嘴。

　　「好、好，不笑、不笑。」常寧連忙正了一下臉色，「其實，不管是夫妻也好，是愛人也罷，我們倆都是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沒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我知道啊！可是……」她又低垂下頸項。「人家就是會不好意思嘛！」

　　看著她那欲語還休、嬌俏無邪的天真模樣，實在令他又憐又愛，常寧不自覺的忘了自己的傷痛，伸臂攬過嬌軀。

　　釦兒不敢掙扎，深怕碰痛了他的傷口，只能用流露著焦急又擔心的雙眸望著他。

　　「不要，常寧，你的傷……」

　　「妳不要動就沒事，」他輕輕的摩挲著她，在兩人面頰與面頰之間，有一股足以融化一切的動力在交流著，常寧喃喃道：「我只想要抱一抱妳、親一親妳，和妳依偎在一塊兒，我要用妳來填滿我的空虛，彌補我的缺憾。」

　　輕喂一聲，釦兒偎在他懷裡呢喃道：「我就在這兒，常寧，你要就拿去吧！統統都是你的，我的人、我的心，都是你的，你要就拿去吧！」

　　「當然是我的，妳也只能是我的，」常寧貼著她的唇邊低喃，「我不許旁人覬覦妳去。妳的人是我的，心也是我的，這樣才公平，因為，我早就把我的心給妳了。」

　　在這迷濛如夢的氣氛裡，四片嘴唇又緊緊的膠合在一起了……

第八章　歸心似箭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未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朱淑貞‧生查子

　　趁著常寧睡熟後，釦兒溜到儲秀宮去，循著嬰兒哭聲到了毓秀殿，就在殿前，三個嬪妃打扮的女人正互相爭執著，中間一個細皮白肉，近三十年紀、衣著氣派、服飾講究的男人正在左右勸著架。

　　只顧著大聲嚷嚷，沒人注意到釦兒，她急步進入殿裡，一個哀嚎不已的小娃兒居然就放在圓桌上，釦兒上前一步，忙把娃娃抱入懷中呢喃撫慰著。

　　搖晃著小女娃娃，釦兒走到身著一襲紫緞長袍的佟玉兒身後。

　　「大姊，孩子餓了，妳不先餵餵她嗎？」

　　佟玉兒倏然住嘴，霍地轉過身來。

　　「釦兒，是妳！」

　　釦兒憐惜地看著小女娃逐漸止哭的小臉蛋兒。「大姊，先餵餵她吧！」

　　佟玉兒不屑地瞄了一眼小女娃，冷哼一聲。「早餵過了，她只是愛人抱罷了。」

　　「那，大姊，別和她們吵了，抱抱孩子吧！」

　　「不吵？哪能不吵？」佟玉兒又恨又氣地瞪著穿水藍色長袍和著大紅色長袍的女人。「她們要抱我的男人，我怎能不和她們理論？」

　　愣了愣，釦兒下意識地瞄了氣派的男人一眼。

　　「大姊，皇上怎能搶呢？皇上是要……」

　　「誰說是皇上來著？」佟玉兒不耐煩地擺擺手。「妳來得正好，我一直都問不到妳究竟調到哪一宮去了，我正想把妳找來幫我看著這小鬼呢！」

　　「我……我……」

　　「妳究竟在哪一宮啊？」

　　釦兒扭捏不安地道：「在……在承乾宮。」這樣好像也不算說謊嘛！

　　「承乾宮？」發出驚叫聲的是穿水藍色長袍的女人，「那不是睿王爺的寢宮嗎？」

　　「睿王爺？！」著大紅色長袍女人也上前一步。「妳見過睿王爺嗎？他是不是真的非常挺俊？」

　　「呃……是。」這是實話。

　　「哇！真羨慕妳能伺候睿王爺，聽說見了他的女人都會流口水呢！」穿水藍色長袍的女人一臉羨慕。「妳是伺候睿王爺的吧？說不定哪一天睿王爺還會收了妳呢！」

　　「就憑她這副德行？」佟玉兒輕蔑地嗤了一聲。「還是乖乖的等滿二十，好出宮嫁人吧！」

　　氣派男人突然開了口。「那也不一定，聽說睿王爺的口味跟旁人不同，他喜歡的並不是漂亮的女人，據說，他的福晉就是像妳妹子這種聽話乖巧的女孩兒。」

　　「等下輩子吧！」語畢，佟玉兒突然瞪大眼。「喂！慶錫，不是吧？你已經有了我，之後又拉扯上她們兩個，這會兒不會是又盯上我妹妹了吧？」

　　他已經有了她了？釦兒聽得一陣迷惘。

　　不遠處的大樹下，半隱藏著一個太監扶著一個頎長的白色身影，只不過沒人注意到，因為，只有釦兒是正對著大樹，可她又太嬌小，被前面的人擋住了視線。

　　慶錫貝勒忙伸臂攬住剛喝下滿缸陳年老醋的佟玉兒。「別醋味兒那麼重，妳要照顧孩子的時候，總得有人陪陪我吧？」

　　穿水藍色長袍女人不依，「你說，我才是你真心喜愛的女人。」

　　著大紅色長袍女人抗議。「你說，要想辦法讓我出宮去陪你。」

　　「別吵、別吵，」慶錫兩手攬過三個女人，「妳們統統是我心愛的人，放心，我會讓妳們每個人都得到滿足。」他曖昧地眨一眨眼。「妳們都了解我的能力，不是嗎？」

　　佟玉兒才剛張口，便聽得一聲驚叫。

　　「大姊！妳……妳和……和他……」釦兒結結巴巴的。「妳不是……是皇上的……怎麼可、可以……」

　　翻翻白眼，佟玉兒用「妳是白癡」的眼神看著釦兒。

　　「是皇上的人又怎麼樣？」佟玉兒冷笑。「兩次耶！他才來找過我兩次，然後就再也見不著人了，我才十八歲，難道妳要我往後幾十年都守活寡嗎？」

　　「烈女不事二夫，大姊。」釦兒義正辭嚴地辯駁。

　　三個女人同時嗤笑。「迂腐！」

　　佟玉兒搖搖頭。「妳還不是女人，所以不懂得女人的需要。反正這是我的事，妳別管。」雙目一凝，佟玉兒警告地盯著釦兒。「我可警告妳，這事兒可不能說出去，否則我要妳好看！」

　　釦兒張了張嘴，忿忿不平地把小女娃放到佟玉兒的懷裡。「難道妳都不替孩子想一想嗎？要是將來她知道妳……」

　　「我討厭她！」伶玉兒厭惡地盯著手臂上的小女娃，「她應該是個皇子的。可她竟然不是，我要個女兒有何用？將來只能看男人的臉色過日子，又不能為我掙點兒什麼，我能養著她就算不錯了。」

　　釦兒大皺其眉。「大姊……」

　　「妳沒養過孩子，不知道養一個孩子有多麻煩，我這兒又只有兩個宮女伺候著。啊……」佟玉兒忽地想到。「對了！我早就想去把妳要過來了，有妳在，一人可抵五人用，那不就什麼事兒都解決了。妳說妳在承乾宮是不是？」

　　釦直欲言又止地點了點頭。

　　「那就行了。」佟玉兒轉向慶錫。「你想辦法幫我把她弄過來吧！」

　　慶錫有點為難。「可是，她是承乾宮裡的……旁的宮都好說話，偏她是在承乾宮裡伺候睿王爺的，這就有點麻煩了……」

　　佟玉兒斜瞟著釦兒，「妳真是伺候睿王爺的嗎？」

　　釦兒點點頭，心中暗忖，做妻子的本就是要伺候丈夫的，不是嗎？

　　「那我就更要她過來了，」佟玉兒嫉妒又不滿地說：「憑什麼她能去伺候睿王爺，教她伺候我還差不多。」

　　「她只能伺候我。」一聲虛弱但清晰的聲音突然傳來。

　　釦兒一聽聲音就知道是誰，她驚呼一聲，忙閃過擋在前面的人仔細看過去，果然是常寧。

　　他的左手臂搭繞過太監的脖子，右手捂著左胸腹處，俊美的臉龐蒼白而疲憊，卻更有一種病態美，看來慵懶迷人。

　　三個女人都看呆了，慶錫則是一臉驚懼，釦兒三兩步衝過去扶著他右邊，嘴裡嘀嘀咕咕地責備著。

　　「你瘋了！常寧，太醫說你還不能下床，你居然就這麼跑了出來，要是傷口繃裂了該怎麼辦？」

　　常寧俯視著她。「我一醒來沒見著妳，左問右問也沒人知道妳跑哪兒去了，我就猜妳準是上這兒來了。」

　　心虛地垂下腦袋，釦兒囁嚅地說：「我看你睡得很熟，所以就……就……」

　　「很無聊？」他幫她找理由。

　　釦兒乖乖的點點頭。

　　「突然想到可以去散散步？」他再繼續幫她往下想。

　　釦兒還是乖乖的點點頭。

　　「散著散著就散到這兒來了？」他又再繼續推演她的舉動。

　　她仍然默默的點點頭。

　　「不是刻意的？」他的聲調稍稍變了。

　　釦兒趕忙搖搖頭。

　　「當然更不會是有計劃的囉？」

　　她仍然用力的搖搖頭。

　　常寧在內心暗罵，這小妮子，居然用我教她的那一套「善意的謊言」來對付我！

　　猝然回過神來的慶錫機伶的一顫，上前一步恭下身。「慶錫見過王爺。」他的聲音抖顫，姦情被抓到了，豈能不害怕發抖？

　　常寧隨意掃他一眼。「罷了。」

　　「謝王爺。」慶錫站直回過身斥道：「睿王爺在此，妳們還不過來見過。」

　　喝！他這架式還挺像在喝叱自己的老婆呢！

　　而那三個女人倏然一驚，忙扭擺著嬌軀上前見禮。

　　「王爺吉祥。」

　　常寧厭煩地撇撇嘴。「免了，免了。」

　　釦兒注意到常寧越來越孱弱的精神，小心地說：「常寧，咱們回去歇著好嗎？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呢！」

　　常寧點點頭，朝佟玉兒冷冷的看著。

　　「玉嬪，看在釦兒的份上，我不會向皇上揭發你們的事，可你們自己要斟酌著點，我不說還是會有旁人說，你們要考慮一下後果。」

　　三女一男馬上全身簌簌抖動不已。

　　「還有，妳最好不要教妳的家人知道釦兒是嫁給我，否則，我會教妳後悔莫及的。」

　　釦兒嫁給了他？

　　佟玉兒張大了嘴，瞪著緩緩離去的背影。

　　天哪！釦兒竟是睿王福晉？！

　　＊＊＊＊＊＊

　　康熙二十年十月，清軍攻入雲貴省城，吳三桂之孫吳世璠自殺。歷時八年，波及十數省的三藩之亂，終於被削平了。

　　常寧這才放心的回到睿王府靜養。

　　十一月，常寧傷勢痊癒，釦兒馬上老調重彈。

　　「常寧，今年我可以回娘家去瞧瞧了吧？」她滿懷期望的問。

　　正在打坐調息的常寧仍閉著眼平靜的告知。

　　「今年最好不要。」

　　釦兒蹲在他面前，「為什麼？」她不懂。

　　「佟家這會兒正亂得很，他們不會歡迎妳回去的。」他淡淡的說道。

　　「亂？！」釦兒索性盤膝坐到地上。「佟家人口那麼多，一向都很亂的呀！那有什麼奇怪的？」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常寧睜眼瞧著她。「我說的此亂非彼亂。」

　　「呃？」她的小臉升起一個大大的問號。

　　「首先，妳爹升了參領後，拐了屬下的老婆作妾，人家正在告他呢！」他先說重點。

　　釦兒聽得瞪大了雙眼。

　　「接著，妳爹又私自升了妳大哥作佐領，上頭也在盯著他。」他又說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釦兒驚得微張著一張嘴。

　　「妳大娘欠了一屁股的賭債不還，天天有人到妳娘家討債。」他繼續述說她家的狀況。

　　釦兒嚇得掉了下巴。

　　「妳二姊嫁給巴額圖後，兩個人是半斤八兩，一個是粗魯殘酷，一個是霸道野蠻，誰也不讓誰，天天吵架鬥嘴，巴額圖藉著妳二姊尚未生養，便要娶妾。」

　　釦兒點點頭。「該當的、該當的。」

　　常寧瞪了她一眼，釦兒連忙縮了縮脖子，不敢再亂說常寧不愛聽的話。

　　「妳二姊不讓他娶，於是又打了起來。」他冷冷的繼續講道。

　　「二姊怎麼可以……」她娘不是說過……可是，一看到常寧殺人般的眼光，釦兒趕緊吞回餘下的評論。

　　「妳二姊被狠狠的揍了一頓。」

　　這次她學乖了，釦兒不敢表示任何意見。

　　「妳二姊一氣之下，就趁巴額圖酒醉……咳咳……呃！閹了他。」他講得都不好意思了，好亂的一個家喔！

　　釦兒猛地下巴直直落到地上，雙眼幾乎凸出掉落。

　　「這事兒恐怕不好結了！」

　　愣了半晌，釦兒才怯怯地拉了拉常寧的衣袖。

　　「常寧，你……不能想想辦法嗎？」

　　他斜瞟著釦兒。「辦法不是沒有，可是，妳得答應我現在不能回去，免得佟家更亂，事情就會很難辦了。」

　　「哦……」釦兒無可奈何地答應了下來。

　　沒法子，她只好明年再回去了。

　　＊＊＊＊＊＊

　　康熙二十一年十一月，睿王爺夫婦在花園裡尋找早開的梅花。

　　「常寧，今年我可以回去了吧？」釦兒滿懷期望的望著常寧。

　　他沉默了一會兒。

　　「恐怕不太妥。」簡短有力的拒絕。

　　「又怎麼了？」她好氣喔！每次都不准。

　　「妳三娘偷漢子被妳爹逮著了，妳娘家正亂著呢！」他涼涼的說。

　　「啊！」她又嚇得瞪大眼。

　　「還有，妳大哥姦了人家閨女又不肯娶人家，人家閨女含冤自盡，一副棺材也抬到了妳娘家大門前好些日子了。」他繼續說著恐怖的事實。

　　「啊……」太太太……可怕了。

　　「妳三哥和人打架，被打斷了一隻腳，聽說好不了啦！」

　　「啊……」她已不知該說什麼了。

　　「妳二娘……」

　　看來，她今年又回不去了。

　　＊＊＊＊＊＊

　　康熙二十二年十一月，常寧正逗著次子祥爾。

　　「常寧，今年……」釦兒趁他心情不錯，試著提出要求。

　　「妳大妹被人搞大了肚子，又不肯說是誰，妳娘家正亂著呢！」他又危言聳聽起來。

　　這回，釦兒沒出聲。

　　「妳大弟被人拐騙去作強盜，已經被官府捉到了。」他繼續加油添醋。

　　釦兒垂頭喪氣的無言以對。

　　「還有，妳大娘又……」

　　＊＊＊＊＊＊

　　康熙二十六年十一月，釦兒坐靠在床頭哺乳長女怡嬣。

　　「今年不必問了，你一定不准我回去的。」釦兒已有自知之明。

　　「那當然，哪有人剛生產就回娘家的？何況，妳娘家還是亂得很……」他又開始講那些嚇死人的事情，難道她家真的那麼亂？

　　＊＊＊＊＊＊

　　康熙三十一年十一月，睿王爺夫婦在書房對峙著。

　　「我不管！今年我一定要回去，管你准不准！」釦兒決定放手一搏，才不理他說什麼。

　　「是嗎？隨便妳，那妳就順便把妳娘家的麻煩處理一下吧！免得我還要分神，最近我要處理西藏那邊的問題已經夠忙的了。」他現在變得更聰明，懂得以退為進。

　　一陣靜默之後，「常寧，我想……我還是不回去好了，」她委曲求全的舉白旗投降。

　　＊＊＊＊＊＊

　　「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呢？」釦兒真的只想知道回家的時間就好了。

　　「等妳娘家不亂的時候。」常寧好整以暇的回道。

終曲

　　浪花有意千重雪，
　　桃李無言一隊春。
　　一壺酒，一竿綸，
　　世上如儂有幾人？
　　　─李煜‧漁父（一）

　　康熙三十九年七夕。

　　十三歲的怡嬣嫻靜乖巧的坐在額娘身邊，手上細細繡縫著鴛鴦枕巾，邊聆聽著額娘的教育。

　　「一女必有一刀、一錐、一箴（針）、一鉥（長針），然後成為女。」

　　「十二學彈箏，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

　　長得與釦兒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怡嬣，正一一謹記住額娘的教誨。

　　「但是，這個年頭人人倡言：十三欣嫁早，十五愁嫁遲，十八佳期誤。額娘也不知曉妳阿瑪什麼時候要將妳許人，所以，額娘才會早些教著妳，免得妳到了婆家去丟人現眼。」

　　怡嬣抬眼悄悄覷視著額娘。

　　「可是……阿瑪說他不會將我許人，他教我自個兒相個兩情相悅的對象，他再幫我去說呢！」

　　釦兒不禁皺眉，「妳阿瑪真的這麼說？」

　　「嗯！」

　　「怎麼會這樣呢？」釦兒喃喃道：「看來我得找個時間和他說說才行。」

　　怡嬣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小嘴兒。

　　釦兒凝目，「怎麼？難道妳真的中意上誰了？」

　　怡嬣小小的腦袋低垂在胸前，小巧細緻的耳根豔紅如血。「那個……那個……博……博果……」

　　「博果爾？」釦兒唸了唸。

　　他是定遠平寇大將軍安樂王的長子，今年剛滿二十，長得是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而且成熟懂事、溫文善良。

　　嗯！倒是一個不錯的孩子。

　　「那他對妳呢？」

　　「他、他說……」怡嬣聲如蚊蚋，「等……等……冬至後……我滿十三……他就、就讓他阿瑪來……提親。」

　　「是嗎？」釦兒喃喃道，突地面色一緊。「啊！那可不行……」

　　「嘎？」怡嬣驚慌失措地抬起頭，不行？為什麼嘛？

　　「妳就要嫁人了，額娘還有好多事兒都未教妳呢！」

　　怡嬣長長呼出一口氣，額娘就是會嚇人。

　　「不行、不行，得加緊手腳才行！」釦兒咬了咬唇。「好！我先來考考妳吧。」

　　釦兒出題，「何謂三從？」

　　「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怡嬣口齒清晰地說出額娘教過一次又一次的話。

　　「何謂四德？」釦兒再問。

　　「婦德、婦言、婦容、婦功。」

　　「很好，來！解釋給額娘聽聽。」釦兒欣慰的再問。

　　「敬順之道，婦之大禮也……」

　　窗外，站了許久的常寧無奈地搖搖頭，旋即又啞然失笑。

　　當初，他不就是喜愛上了她這一點嗎？

　　她是個謹守閨訓的傳統女性，善良又憨厚，不美，卻教人忍不住剖心挖肺地去愛她、去疼惜她。

　　二十年了，每一日，他都忍不住要感謝上蒼賜予他這麼一個完美的女人；每一刻，他都想著要把所有的美好呈現在她眼前。

　　白首偕老……

　　多麼令人期待的詞兒啊！他在內心暗忖。

　　「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逸，男女潔誠……信，婦德也。壹與之齊，終身不改，故夫死不嫁……」

　　怡嬣柔嫩的嗓音清晰地傳入常寧耳中。

　　她是個如同她額娘一般忠厚老實的女兒。

　　希望博果爾知道他挑到了什麼樣的寶，然後，會像他深愛釦兒一樣地愛護怡嬣。

　　常寧笑了。

　　他知道博果爾會，從他發現怡嬣和博果爾兩人之間的眉目傳情之後，他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去調查未來女婿的一切。

　　常寧相信那個善良風趣的博果爾也是一個專情的男人，他一定會好好的愛護他的寶貝女兒的。

　　「惡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好馬不配雙鞍，烈女不事二夫……」

　　常寧一臉幸福的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