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後記

《匆匆，太匆匆》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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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七月，一向不是我寫作的季節，何況，今年我的情緒特別低落。某種倦怠感從冬季就尾隨著我，把我緊緊纏繞，細細包裹，使我陷在一份近乎無助的慵懶裡，什麼事都不想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來，尤其對於寫作。寫作是那麼孤獨，又那麼需要耐心和熱情的工作。這些年來，我常覺得寫作快要變成我的「負擔」了。我怕不能突破自己以往的作品，我怕不能引起讀者的共鳴，我怕失去了熱情，我更怕－－亙古以來，人們重複著同樣的故事，於是，我也避免不了重複又重複－－寫人生的愛、恨、生、死，與無可奈何。我的好友三毛曾對我說過一句話：

　　「如果我們能擺脫寫作，我想我們就真正解脫了！」

　　或者，只有寫作的人才能了解這句話。才能了解寫作本身帶來的痛楚，你必須跟著劇中人的感情深入又深入的陷進去，你必須共擔他們的苦與樂，你必須在寫作當時，作最完整的奉獻，那段時間中，作者本身，完全沒有自我。所以，最近我常常在失眠的長夜裡，思索這漫長的寫作生涯中，我是否已經奉獻得太多了？包括那些青春的日子，包括那些該歡笑的歲月，包括那些陽光閃耀在窗外，細雨輕敲著窗櫺，或月光洒遍了大地的時候。我在最近一本小說《昨夜之燈》中寫了一段：

　　「全世界有多少燈？百盞，千盞，萬盞，萬萬盞－－你相信嗎？每盞燈下有它自己的故事？」是的，每盞燈下有它自己的故事。其中一盞燈光下，有「我」這麼「一個人」，「孤獨」的把這些故事，不厭其煩的寫下來，寫下來，寫下來－－

　　於是，我會問「為什麼？」於是，我會說「我累了。」我從不認為自己的寫作是多麼有意義的工作，我也從不覺得自己有「使命感」。當初，吸引我去寫作的是一股無法抗拒的狂熱，其強烈的程度簡直難以描述。而今，歲月悠悠，狂熱漸消。於是，我累了，真的累了。

　　今年，我就在這份倦怠感中浮沉著，幾乎是憂鬱而徬徨的。我一再向家人宣布，我要放棄寫作了。又隱隱感到莫名的傷痛，好像「寫作」和我的「自我」已經混為一體，真要分開，是太難太難太難了。又好像，我早已失去「自我」了。在那些狂熱的歲月裡，我就把「自我」奉獻給了「寫作」，如今，再想找回「自我」，驀然回首，才發現茫茫世界，竟然無處有「我」。這種情緒很難說清楚，也很難表達清楚，總之，今年的我頗為消沉，頗為寥落，而且，自己對這份消沉和寥落完全無可奈何。最可怕的，是沒有人能幫助我。

　　七月，天氣很熱。

　　七月，我正「沉在河流的底層」。「沉在河流的底層」是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句子，第一次讀到它的時候我才十幾歲，懵懂中只覺得它好美好有味道，卻不太明白它到底是什麼意思。其後，在我的作品中，我不厭其煩的引用這個句子，說來慚愧，依然不太明白它的意思。現在，我又引用它，更加慚愧！我還是不太懂。我給了它一個解釋，河流是流動的，「沉在河流的底層」，表示「動的是水，靜的是我，去的是水，留的是我，匆匆而過的是水，悠悠沉睡的是我。」

　　不管這解釋對不對，我的心情確實如此。

　　就在今年這樣一個七月的日子裡，有封來自屏東萬巒鄉的短短小箋，不被重視的落到我眼前，上面簡單的寫著：

　　「瓊瑤女士：您好！在以前你不認識我，希望以後你能認識我，很奇怪，是嗎？這裡有一個故事；我一直想寫但寫不出來，一個我的故事，我和『鴕鴕』的故事。『鴕鴕』是她的乳名，一個發音而已，湖北話。她今年二十四歲，我二十六歲。她和我在民國六十六年（一九七七）十月二十四日晚上八點十分在同學的舞會中認識，這其中發生了許多許多感人的事。她那兒有我完整的資料：信、素描、字畫、各類的東西。我這兒有她的照片，我的三本日記，信有五百封左右。一切資料均有，但我寫不出任何一個字。請幫我一個忙好嗎？幫我寫出這個故事。

　　此祈愉快

　　韓青敬上又及：她本名袁嘉珮，我叫她『鴕鴕』。輔大。我本名就叫韓青，文大。請聯絡：我家電話（八七）八八八×××。」

　　這封信沒有帶給我任何震盪，因為信裡實在沒寫出什麼來。而這類信件，我也收到得太多了。我把信擱置在一旁，幾乎忘記了它。幾天後，我收拾我那零亂的書桌，又看到了這封信，再讀一遍，我順手把它夾在「問斜陽」的劇本裡。再過幾天，我看劇本，它從劇本中落了出來。

　　怎麼？「它」似乎不肯讓我忽略它呢！

　　我第三次讀信。讀完了，看看手錶，已經是半夜了。屏東萬巒鄉，很陌生的地方，不知道那位「韓青」已入睡否？或者，我該聽聽他的故事，即使我正「沉在河流的底層」，不想寫任何東西，聽一聽總沒有害處。而且，某種直覺告訴我，寫信的人在等回音，寫信的人急於傾吐，寫信的人正痛苦著－－

　　他需要一個聽眾。於是，我撥了那個電話號碼，感謝電信局讓台灣各地的電話可以直接撥號，而且沒有在每三分鐘就插嘟嘟聲，來打斷通話者的情緒。我接通了韓青，談了將近一小時。然後，我在電話中告訴他：「把你的日記、信件、資料統統寄給我，可是，我並不保證你，我會寫這個故事，假若你認為我看了就一定該寫，那麼，就不要寄來！」「我完全了解，」他說，很堅定。「我會把資料和一切寄給你。」三天後，當郵局送來好幾大紙盒的信件和日記時，我簡直呆住了。天知道，我每日忙忙碌碌，還有多少待辦要辦和辦不完的事，我如何來看這麼多東西？但，在我收到這些東西時，我忽然想起了喬書培（另一個寄資料給我的人，我後來把他的故事寫成了《彩霞滿天》）。於是，我安安靜靜的坐了下來，安安靜靜的打開紙盒，安安靜靜的拿起第一本日記－－有張照片從日記本裡落出來了，我拾起照片，一男一女的合照，照片裡是個笑得傻傻的大男孩子，一個長髮中分的大女孩子，男的濃眉大眼，是個挺漂亮的男生，女的明眸皓齒，笑得露出兩排白牙，亮亮的，清清純純的樣兒。我放下照片，打開日記，扉頁上寫著：

　　「我墮落於五百里深淵，而鴕鴕，你使我雀躍。」我開始看日記，開始看信件，由於信件太多，我只能抽閱。韓青必然是個很細心的男孩，每封信上都有編號，鴕鴕必然是個很細心的女孩，每封信裡都有確切的寫信時間：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奇怪吧，韓青寄來的資料裡竟有雙方的信。）幾天之後，我仍然沒有看完這些資料，但，憑我的判斷，這故事並不見得驚天動地，或曲折離奇。可是，它讓我感動了，深深的感動了。不止感動，而且震動。感動在那點點滴滴的真實裡，感動在那零零碎碎的小事上，而震動在那出人意料，令人難以置信的「結局」中。等不及看完這些信，我再打電話給韓青：「你可不可能到一趟台北？當面把你們的故事說給我聽？」我問，不忘記再補一句：「可是，我不一定會寫。」「可能，太可能了！」他急切的說，幾乎立刻就作了決定。「八月一日是星期天，我不上班，我可以乘飛機來台北，不過，你要給我比較長的時間。」

　　「好，整個下午！」我說，「你下午兩點鐘來，我給你整個下午的時間。」約好了時間，我在八月一日未來臨前，再斷斷續續的看了一些資料。心裡已模糊勾出了他們這故事的輪廓。到七月三十一日晚上，我剛吃完晚餐，卻突然意外的接到韓青的電話，他劈頭就是一句：「我能不能跟你改一個談話時間？」

　　「噢！」我有些猶豫：「我想想看，下星期－－」

　　「不不！」他急促的打斷我。「現在，如何？」

　　「現在？」我嚇了一跳。「你已經來台北了嗎？」

　　「是，剛剛到。」「哦。」我再度被他的迫切感動了，雖然，那天晚上我原準備去做另外一件事的。「好，你來吧！」

　　七月三十一日晚間八時半，韓青來了。

　　在可園，我的小書房裡面，我們面對面的坐了下來。

　　韓青，中等身材，不高不矮，背脊挺直，眉目清秀，有股與生俱來的自信和自負相。穿著白襯衫，藍色長褲，打著領帶，服裝整齊。頭髮蓬蓬鬆鬆的，眼睛大大亮亮的，眉毛濃濃密密的，嘴唇厚厚嘟嘟的。他坐在那兒，有些緊張，不，是相當緊張。一時間，他似乎手腳都沒地方放，他解開袖口，雖然房裡開著冷氣，他卻一個勁兒的挽袖子，掏手帕，弄領帶－－我把煙灰缸推給他。「從你的日記裡，我知道你抽煙，」我說，鼓勵的笑，想緩和他的緊張。「可是，我忘了給你準備香煙。」

　　「我有！」他拿出一包長壽，又找打火機。

　　點燃了一支煙，煙霧裊裊上升，慢慢擴散，他靠進椅子裡。我抽出一疊稿紙，在上面寫下：

　　「一九八二、七、三十一，韓青的故事摘要。」

　　然後，故事開始了，時間要倒回到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四日晚上八時。

第一章

　　舞會是徐業平為方克梅開的，為了慶祝方克梅滿二十歲的生日。韓青原來並不準備參加這舞會的，只因為這一向他都比較落寞。自從離開屏東家鄉，考進文化大學，轉眼間，大一、大二都從指縫間流逝。被羨慕、被稱道、被重視的大學生活，並沒有給韓青留下任何值得驕傲的事跡，更談不上絲毫的成就感。所學非所願，念了一大堆書，選了一大堆課程，只感到乏味。文化大學真正吸引他的，不是那些課程，反而是華岡的雲、華岡的樹、華岡天主教堂後的小徑、華岡到陳氏墓園去的那片蘆葦地，以及被他和徐業平、方克梅、吳天威等取名叫「世外桃源」的小山谷。沒考上大學以前，自己曾經拚了命擠這道窄門，在南部讀完高中，第一次考大學就失敗了。於是，他拎了一個手提袋，帶了幾件換洗衣服，身上有去打工賺來的一千六百元新台幣，告別父母，就到台北來「打天下」了。火車進了台北站，跟著人潮下車，跟著人潮走出台北車站。茫茫然尚不知該往何方駐足，抬頭一看，就見到火車站對面「建國補習班」的大招牌，供應食宿，包你考中大學！算算鈔票，正好傾囊所有。明天的事明天再管。於是，直接過馬路，從車站大門就走進了補習班大門。

　　苦讀一年，家裡每月寄給他一千元零用，實在不夠做什麼。每星期最奢侈的事，是去小美吃他一大碗紅豆麥芽刨冰。不過，第二次考試，終於考上了。取進文化大學「勞工關係系」，填志願表時不知道它是什麼，填上再說。進了大學不知道它是什麼，念了再說！兩年下來，每天和會計、統計、經濟、民法概要、憲法、現代工商管理－－等打交道，頭有斗大，興致低沉。從小，總覺得自己有那麼點文學、藝術和音樂的細胞，卻在大學的課程裡磨蝕殆盡。於是，交女朋友吧！進大學的最大好處，你可以放膽追女孩子，沒有人會指責你「還太小」。大一、大二，兩年時光，捲進他生活裡的女孩實在不少。這與徐業平有很大關係。徐業平，原來考進文大俄文系，念了一年，沒有俄文教授聽得懂他的俄文，一氣就轉系，轉進了全台灣僅有的這一系－－勞工關係系。於是，韓青認識了徐業平。兩人曾一塊兒讀書，一塊兒罵教授，一塊兒追女孩子。可是，當徐業平和輔大英文系的方克梅已進入情況之後，韓青的心仍然在遊蕩著，這期間，以他那半成熟的年輕的胸懷，以他那稍稍自許的文學才華，以他那青春的飄浮的感情，以他對異性的半驚半喜半憂半懼的情懷，他曾在日記上片片斷斷的寫下一些「詩句」：

　　翩翩的越過這道成長的虛線

　　填滿了間斷的虛點－－充實

　　那圓弧永遠是缺口的原因

　　你未走完那一世紀一周匝

　　把句點塗滿只得到一個讀號

　　什麼意義也沒有－－只有

　　瞪著兩眼看浮雲天狗

　　大二那年，認識了一個女孩，綽號叫寶貝，確實讓他困擾過好一陣子，也為她寫下了斷簡殘篇：

　　懷著寂靜的心

　　踏入那夢織的溫柔

　　星星雖不再閃爍

　　猶留下你的倩影以及翦燭西窗

　　數著碎落的夢

　　她是風她是雨她是雷

　　風吹落夢想

　　雨打碎感思

　　雷敲醒一個獨自翦燭西窗的過旅

　　這就是他的大一和大二，那些「不識少年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日子。寶貝，一個女孩，一個是星星，是風，是雨，是雷－－最後，卻化為一縷輕煙，從他生命裡不留什麼痕跡，輕輕輕輕飄過的女孩。可是，大三的上學期，在方克梅過生日前的那段日子中，他還在憑弔著這份虛虛渺渺的、不成型的感情，還陷在他自己給自己織成的一個網裡。寶貝已成過去。而他，還那麼不習慣什麼叫「過去」。他有點憂愁，就為了想憂愁而憂愁，有點失意，就為了想失意而失意。並不真的為了寶貝，不真的為了那些曾點綴過他生命的任何女孩。只為了－－年輕。話說回頭，那天是方克梅的生日。

　　方克梅和徐業平是去坪林吃烤肉時認識的。徐業平什麼都優秀，除了念書以外。他會彈吉他，會唱歌，會跳舞，會打橋牌，會說笑話，會追女孩子。方克梅念輔仁大學夜間部，英語系。是那種任何人一見就會喜歡的女孩，活潑、大方，圓圓的臉龐，亮晶晶的眼睛，一六五的標準身材。由於家境富有，嬌生慣養下，她皮膚白嫩細膩，光潔雅緻。最可貴的，她彈一手好鋼琴，還能把流行歌曲及任何古典小曲，用搖滾或爵士的方法彈奏出來。往往，方克梅的鋼琴，徐業平的吉他，韓青和吳天威的歌－－他們會唱活了天地，唱活了青春。

　　事情的開始是這樣的。方克梅和徐業平戀愛了。愛得一塌糊塗，愛得天翻地覆，愛得死去活來。在他們自己的幸福中，他們也關懷著身邊的兩個好友，吳天威沒什麼關係，吳天威比較成熟穩重有城府，在女孩間打打遊擊就滿意了。韓青卻不同了，他是那麼孤傲，那麼自負，又有顆那麼熱情的心。當徐業平給方克梅籌備舞會時，韓青就宣稱了：

　　「我沒有舞伴，我不來！」

　　「什麼話？」徐業平叫著說：「你不來咱們就絕交！不給我面子沒關係，不給方克梅面子－－。」

　　「別吵，別吵！」方克梅笑吟吟的看著韓青，咬著嘴唇沉思了好久好久。忽然說：「韓青，我們班上有個女同學，跟你很相配。也很文學、很熱情、很－－」她形容不出來，用一句話下了總結：「很有味道就對了。我把她介紹給你當舞伴，那麼，你就有舞伴了，怎麼樣？」

　　「很好，」韓青同意。「她長得如何？別弄個母夜叉來整我冤枉－－」「唉唉唉！」方克梅連聲嘆氣。「真是狗咬呂洞賓，不想認識就算了！」「想想想！」韓青也連聲回答，對於別人開舞會，自己去勞什子「西窗」翦什麼燭的情形實在有些害怕。「她叫什麼名字？」「袁嘉珮。」方克梅輕鬆的說了出來，絕沒有想到，這個名字後來竟改變了韓青整個的世界。「這樣吧，」她想了想。「你寫張條子給她，表示想認識她，我轉交給她比較好說話。袁嘉珮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可以約出來的女孩子！」

　　「我寫條子給她？我又不認識她，怎麼寫？」韓青瞪著方克梅，心裡還在懷疑，這方克梅是不是在設什麼陷阱，來開他的玩笑。他轉向徐業平：「你見過這女孩嗎？」

　　「唉唉唉，」方克梅又「唉」起來了，這是她的口頭語。「我怎麼敢讓業平見到袁嘉珮，到時候他去追袁嘉珮了，我豈不是自找苦吃！」說得像真的一樣。韓青怦然心動了。徐業平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寫吧！說寫就寫，寫張條子對你是太簡單了！」

　　好！大丈夫說寫就寫，這有什麼難！他提起筆來，就寫了一張便箋：

　　「袁嘉佩：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聽到你的名字，不知道為什麼很想認識你。這樣寫條子是太唐突了些，所幸「唐突」代表的並非「荒唐」。任何事都該有個開始，是嗎？

　　韓青，一九七七、十、廿、午後三：五五分」

　　然後，就是舞會那晚了。

　　韓青不該緊張的，這不是他第一次交女朋友了，他也從不認為交女朋友是件很困難的事。但，這晚，他卻莫名其妙的緊張起來。去舞會前，他刻意梳洗過，穿了自己最喜歡的一件藍襯衫，一條深藍色西裝褲，打了條深藍色的領帶，攬鏡自視，除了沒有一張「成熟而長大的臉」之外，都還好。他一再梳好他那不太聽話的頭髮，心裡輕輕咒詛了自己一句：又不是去相親！假若不為了失去寶貝－－，是的，寶貝，在去赴約前的一剎那，他心裡想的還是那個輕煙輕霧的女孩－－寶貝。

　　舞會是借了市政系學生所租的一間獨棟洋房，那洋房有著大大的客廳。那晚十分熱鬧，來參加的男男女女大約有二三十對。全是大學生，淡江、銘傳、東吳、輔仁、文大－－各校的同學全有。七點三十分，舞會就開始了，方克梅穿了件純白的洋裝，襟上別了朵紫色蘭花，又高貴，又漂亮。徐業平也穿上了他那一百零一套西裝，是他考進大學父母送的禮物，灰色的。他們是很出色的一對，在大廳裡舞了又舞，旋轉了又旋轉。七時四十分。袁嘉珮沒出現。

　　七點五十分。袁嘉珮沒出現。

　　八點正。袁嘉珮沒出現。

　　大廳裡人越來越多了，韓青卻越來越氣悶了。他走到窗邊，點燃一支煙，無聊的吐著煙霧，抽煙是在補習班裡學來的，從此就戒不掉了。他吐著煙霧，不去想那個袁嘉珮，開始去想他生命裡的一些女孩－－奇怪，他生命中一直沒缺過女孩子，除寶貝以外，還有別人，只是，他居然都沒有特別珍惜過任何一個人。就算對寶貝，他也是可有可無的，不是嗎？小說家筆下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都是杜撰，都是虛構，都是些胡說八道，偏偏就有些傻瓜讀者會去相信那些鬼話！

　　八點十分。方克梅忽然帶了一個女孩子，站在他面前了。

　　「韓青！」方克梅笑著說：「袁嘉珮來了！」

　　他一驚，挺直背脊，定睛看去，他接觸了一對溫溫柔柔的大眼睛一張白白淨淨的臉龐，和一個恬恬淡淡的微笑。「對不起，我來晚了。」她說。「本來想不來了，怕方克梅生氣。」哦？只怕方－克梅生氣？當然，你韓某人只是個無名小卒呢！他來不及答話，方克梅已經翩然離去，把那個身材嬌小、纖瘦、文雅、而高貴的女孩留給了他。是的，纖瘦，文雅，高貴，秀麗－－一時間，好多好多類似的文字都在他腦子裡堆砌起來了，而令他驚愕的，是這些文字加起來，仍然描寫不出她給他的第一個印象。他慌忙伸出手去跟她握了握手，很懊惱於自己一手心都是汗。

　　「不管怎樣，我還是謝謝你來了。」他說，熄滅了煙蒂。「願意跳舞嗎？」他簡單明了的問，跳舞可以緩和人與人間的陌生感。「很願意。」他們滑進了舞池，開始跳舞。他這才發現，她居然穿著條牛仔褲，一件米色帶碎花的襯衫，那麼隨便，完全不像參加舞會的樣子。不管怎樣，她並沒有重視這舞會，不管怎樣，她並沒有重視那張紙條！不管怎樣，她對這種「介紹遊戲」完全不感興趣。但是，不管怎樣，當他盯著她的眼睛發現她正毫不掩飾的，仔仔細細的打量著他時，他居然有「震動」的感覺！不是蓋的。不是蓋的。接下來，他們居然談起話來了。大概是她那種不在乎，不認真的態度刺傷了他，更可能，是她那亭勻的身材，姣好的面貌（感謝方克梅，沒有弄個母夜叉來捉弄他）帶給他的意外之喜，他竟然覺得非在這個女孩面前「坦白」一點，非要讓她真正認識他一點不可！「你相不相信，」他說：「我現在雖然和你在跳舞，我心裡想的是另外一個女孩？」多妙的談話！是想「語不驚人死不休」嗎？他說出口就後悔了，世界上有這麼笨拙的人，這麼幼稚的人，這麼虛榮的人，這麼不成熟的人－－他的名字叫韓青！

　　她正色看他，收起了笑容，他看不到她那細細的白牙齒了。她表情鄭重而溫柔，她眼睛裡閃著幽柔的光芒，深深的望進他眼睛深處去。「你相不相信，」她一本正經的接口：「我現在雖然和你在跳舞，我心裡想的也是另外一個男孩？」

　　他瞪著她，他猜，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傻很驢。

　　「我不相信。」他說，很肯定的。

　　「你該相信。」她點著頭。

　　「為什麼？」他搖著頭。

　　「我不會為了一個把我名字都寫錯的男孩來赴約會，除非我正對另外一個男孩不滿意。」

　　「哦？」他睜大了眼睛，「我寫錯了你的名字？你不叫袁嘉佩？」「是袁嘉珮，斜玉旁的珮，不是人字旁的佩。可見，你對我一無所知。」該死，他想，真的寫錯了。他凝視她，凝視著凝視著，突然間，他們同時笑了起來。她的笑那麼溫和那麼瀟灑那麼動人，使他的心立刻像鼓滿風的帆，充滿生氣活力和衝勁了。

　　「對不起。」他說，又接了句：「謝謝你。」

　　「什麼對不起？什麼謝謝你？」她追問。「對不起的，是我把你的名字寫錯了。謝謝你的，是你對另外一個男孩不滿意。」她挑起了眉毛，瞅著他，好驚異又好稀奇的。然後，她大笑了，笑得坦率、純真、而快活。

　　「你是個很有點古怪的男孩子，」她笑著說：「我想，我不會後悔來這一趟了。」接下來，談話就像一群往水裡游的魚，那麼流流暢暢的開始了。那個晚上，他們談了好多好多話，好像兩個早該認識而沒有認識的朋友，都急於彌補這之間的空隙似的。他告訴了她，他是個來自屏東萬巒鄉的鄉下孩子。她告訴他，她出自名門，祖父是個大將軍，父親也才從軍中退休，開了家玩具公司，她是道地的軍人子弟，湖北籍。

　　「想不到吧？」她揚著眉毛，笑語如珠的說：「我家的家教嚴肅，從小好像就在受軍事訓練，家裡連談天說笑都不能隨便，可是，就出了我這樣一個任性的、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兒。」

　　他盯著她。想不到吧？一南一北，來自兩個世界的人，居然會在一個刻意安排的環境下邂逅？

　　「告訴我一些你的事，」她忽然說：「那個女孩怎樣了？」

　　「什麼女孩？」他怔著。

　　「你心裡想著的女孩子呀！」

　　「哦！」他恍然，睜大眼睛「她呀！」

　　「她怎麼呢？」她追問。愛追根究柢的女孩子！

　　「她不算什麼。」他搖搖頭。

　　「真有她嗎？」她懷疑的。

　　「真有她。」他點點頭，很認真：「還不止一個，有好多個！」「哇塞！真鮮！」她舐舐舌頭。「嘖嘖，有那麼多女朋友，你的感覺如何？」「亂煩的！」她笑了，為他的吹牛而笑了。他也笑了，為她的笑而笑了。然後，時間是如飛般消逝，整個晚上像是一眨眼而已。方克梅、吳天威、徐業平每次從他們身邊滑過，都會對他眨眼睛做鬼臉。他的心喜悅著，從來沒有這樣喜悅過。以前的那些女友，都不算什麼了，真的不算什麼了！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踩在雲霧裡，那種新鮮感，那種從內心深處綻放出的渴望，快活，彷佛－－他以前都白活了。雖然，面前這女孩，他才第一次遇見！那晚，他們還談過些什麼，他都不記得了。連方克梅是什麼時候切生日蛋糕的，他也不記得了。徐業平唱了好多歌，又彈吉他，反正，他都記不得了。只記得最後，是他送她回家的。她住在三張犁，距離她家還有一條巷子，她就不許他再送了。她說：「如果讓我媽看到這麼晚，我被男孩子送回家，準把我罵到明天天亮。」「哦，」他一怔。「大學二年級了，還不准交男朋友嗎？」

　　「准。但是，要由他們先挑選。不過，」她瞅著他：「你也不能算是我的『男朋友』呢！」

　　他點點頭。「給我時間。目前，你也不能算是我的女朋友。不過，沒關係，我也會給你時間。」「哦！」她驚愕的揚著眉。「你這人真－－真夠狂的！夠怪的！再見！」她想跑。「等一等！」他喊：「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

　　她猶豫了片刻。「好！」她眼裡閃著一絲狡黠：「我告訴你，可是，我只說一次，不說第二次。如果說了你記不住，我就不再說了。」

　　「可以。」他回答，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他知道她真的只會說一次。「聽好了！」她說，然後，她飛快的報了一個數字，速度快得像連發機關槍，而且越報越低，最後一個數字已輕得像耳語。她說：「七七四一三五六八八。」

　　說完，她不等他再問，就像閃電一般，轉入巷子，飛快的消失了身影。他呆站在路燈下，像傻子似的背誦著那數目字，一面背誦，一面從口袋裡掏出原子筆，在手臂的皮膚上寫下那個號碼。寫完了，他轉身往回走，自信沒有記錯任何一個字。他吹著口哨，心情輕快。明早第一件事，打個電話向她問好，也顯示顯示自己的記憶力。他走著走著，口哨吹著吹著，忽然，他覺得有點怪異，越想就越怪異，停在另一盞路燈下，他捲起衣袖去看那號碼：「七七四一三五六八八。」

　　他呆住，不吹口哨了，數一數，整整八個號碼。再數一遍，還是八個號碼。老天！全台北市的電話，都是七個數目字，何來八位數！他大嘆一聲，靠在電桿木上。那個聰明的、調皮的、狡黠的、靈慧的女孩子啊！他還是被她捉弄了。

第二章

　　韓青住在水源路，是一棟三層樓獨棟的房子，房東全家住了一二樓，再把三樓的兩間房間分租給兩個外地來的大學生，韓青住一間，另一間是東吳法律系的學生，彈一手讓人羨慕得要死的好吉他，這年代，差不多的大學生都會彈吉他唱民歌，而且會作曲兼編譜。乖乖，這時代的年輕人都有無師自通的音樂細胞，本來嘛，非洲小黑人在最原始的森林裡就懂得擊鼓作樂，唱出他們的喜怒哀樂，而他們，沒有一個人學過小蝌蚪－－爬樓梯。韓青和隔壁的大學生並不很熟，他姓王，韓青就叫他吉他王。有一陣，韓青也想學學彈吉他，吉他王教過他，徐業平也教過他，只是他沒有太大耐心，學了一陣就拋開了。水源路的房子怪怪的，像公寓，樓梯在屋子外面，卻矮矮的只有三層。韓青就喜歡它的獨立性，有自己的房門鑰匙，不必經過別人的客廳和房間就可直達自己的。而且有自用的洗手間。但是，要打電話就不同了，低額的房租，不會再讓你擁有電話。所以，打電話總要從房東太太那兒借，借多了就怪不好意思的。而外面打進來電話就更難了，房東太太要在陽台上喊話，去接聽的時候又要顧及自己是否衣冠整齊。當然，也可以到外面去打公用電話，最近的一個電話亭，要走十五分鐘。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五日，晨，九點三十分。

　　韓青的第一通電話打到袁家，是在房東太太家打的。房東太太去買菜了，六歲大的小女兒安安溫婉動人，開門讓他進去盡量用電話。哈，那個八個字的電話號碼可讓他傷透了腦筋。但，直覺告訴他，這八個字裡準有七個字是對的，只要除掉那一個多的號碼就行了。很簡單，應該很簡單，一定很簡單，絕對很簡單！他終於接通了那個電話。袁嘉珮本人來接聽的，她讀的是夜間部，白天都不上課。聽到韓青的聲音，她那麼驚訝，那麼希奇。「你怎麼打得通這個電話？」她半驚而半喜。「我知道，準是方克梅告訴你的！」「不不！如果找方克梅，就太沒意思了！」他說，有點得意。「號碼是你自己告訴我的！你怎麼忘了？昨天晚上，你親口告訴我的！」「可是－－可是－－」她囁嚅著，笑著，希奇著。「我給你的號碼好像－－好像－－嘻嘻，嗯，哈哈－－」

　　「嘻嘻，嗯，哈哈！」他學著她的聲音，強調的哼著。「你的號碼很正確，只是多了一個字，我把那多的一個字刪掉，就完全正確了，很簡單。這是個排列組合的數字遊戲，告訴你，我的數學也不壞，八個數字裡任取七個，有個公式，名字叫P78，可是你的數字裡有兩個重複號碼，七七和八八，所以，它的公式是C的取3乘2的階乘除以兩倍的2的階乘加上2乘7的階乘除以2的階乘，等於一萬零八十種。所以，我只要按著秩序，打它一萬零八十個電話，就一定可以打通了。」

　　「什麼階乘不階乘？你把我頭都搞昏了，你在講繞口令嗎？別亂蓋我了！」袁嘉珮是更加希奇，更加驚異了。「我不相信，我連你這個公式都不相信！」

　　「否則，我怎麼會打通呢？有人給了我這麼一個測驗題，我只好解題呀！」「不信，不信，絕不信。」袁嘉珮笑著嚷：「有人幫了你的忙。有人在出賣我。」「絕沒有！發誓沒有！」他斬釘斷鐵的說，也笑了。「不過，我當然不會笨到去打那麼多電話！我只是動了點腦筋，就打通了。」「怎麼動的？」她好奇的問。

　　「請你吃午餐，在午餐時告訴你。」

　　「哦，原來你想請我吃午餐。」

　　「是。」「可是－－」她認真的猶豫著。

　　「不要說可是！」他打斷她。「我請你吃午餐，然後去看場電影，然後散散步，然後，送你去輔大上課，六點四十分，你有一節你最愛的課，希臘文學。你上課，我當旁聽生。」

　　「哇，」她又笑又驚奇的。「你都安排好了嗎？」

　　「是。」「你自己不上課嗎？」「我今天只有一節課，你猜課名叫什麼？人力就業與社會安全。比你的電話號碼還多一個字，說多複雜就有多複雜，我蹺課，陪你去學點文學！」

　　「聽說，你還有點文學細胞。」

　　「那不算什麼。」「沒料到你還有數學頭腦。」

　　「那也不算什麼。」「哈！什麼都不算什麼！那麼，對於你，有算什麼的事嗎？」

　　「當然。」「是什麼？」「你出來跟我吃午飯。」

　　「唉！」她悠悠然的嘆了口長氣：「在那兒見呢？」她低問，完全投降了。他的心歡悅起來，血液快速的在體內奔竄，頭腦清醒而神采飛揚了。「師大後面有家小餐館，叫小風帆，知不知道？」

　　「嗯，小風帆，很美的名字。」

　　「十一點半，小風帆見！或者，」他越來越急切了。「我現在來三張犁接你！」「免了！」她笑嘻嘻的。「十一點半見！」

　　電話掛斷了，他輕快的跳起來，用手去觸天花板。把小安安擁在懷中結結實實的吻了吻，再三步並兩步的走出房東家，跳躍著奔上樓梯，回到房間裡，在屋子裡兜了一個圈子，對著鏡子，胡亂的梳理他早上才洗過的頭，摸摸下巴，太光滑了，真氣人！二十一歲了還沒有幾根鬍子。唉唉！今天真好，什麼都好！連那八個數字的電話號碼，都好，什麼都好！

　　於是，十一點半，他和袁嘉珮在小風帆見面了。

　　老天！她是多飄逸啊，多靈巧啊！多雅緻啊！多細膩啊！今天的她和昨晚完全不一樣了。她刻意妝扮過了，頭髮才洗過，鬆鬆軟軟黑黑亮亮的披瀉在肩上，臉上雖然不施脂粉，卻那麼白皙，那麼眉目分明，她穿了件淡紫色襯衫，深紫色裙子，外面加上件繡著小紫花的背心。猛然一看，真像朵小小的紫菀花。他多麼喜悅，因為她刻意妝扮過了，為了他，只是為了他。「告訴我，」她急切的說：「你那個繞口令是什麼玩意兒？」

　　「不是繞口令，是真的。」他在餐巾紙上寫下一個方程式C43×72！×2！

　　＋2×7！2！

　　＝10080遞給了她。「這就是我念出來的那個階乘乘階乘的東西，你瞧，你給了人多大的難題！從沒碰到過像你這樣的女孩，如果我數學不好，嗯哼，我豈不完了！」「別蓋了！講真的！」她瞅著他，笑著，祈求著。

　　「好，講真的。」他認真的看她。「不過，講出來你就不會覺得好玩了。還是不講的好！」

　　「講講！」她好奇極了。「一定要講！」

　　「其實，」他笑了。「好簡單，我打了個電話給電信局，問他們七字頭的電話是不是每個數字都有，因為我知道三張犁是屬於七字頭的，結果，電信局小姐告訴我，沒有七七四，只有七七三。所以，那個四字是你加出來的，我只要去掉你加的數字，就對了！」「哦？」她張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他說，有些後悔，不該告訴她的。

　　她的眼睛亮閃閃，她的嘴唇潤潤的，她的面頰上泛出了淡淡的紅暈。「唉！」她嘆口氣，卻掩飾不住眼中的折服。「你是個相當聰明的傢伙，我該對你小心些！」

　　「不必小心－－」他衝口而出：「只要關心！」

　　「唉！」她再嘆氣，眼底有武裝的神色：「你－－」

　　「別說！」他阻止她，慌忙更正：「說錯了，不要你關心，只要你開心。」她用手遮住眼睛笑了。不願給他看到，不願讓他知道她那麼容易接近，更不願讓他知道這麼短暫的時光裡，他已給了她多深刻的印象。她遮著眼睛笑，可是，笑著，笑著，她的手就落到桌面上去了。她不能不坦率的面對他，那個漂亮的小男生！哦，真的，那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龐，那蓬鬆的頭髮，那動人的眼神和純真的笑；真的，是個漂亮的小男生呢！

　　於是，這一整天，完全按照了他所計劃的，他們吃了午餐，散步，看了場電影，晚上，他們在輔仁大學的餐廳「仁園」裡共進簡單的晚餐，他再陪她去上了課。

　　上會話課時，出了件小小錯誤，那位名叫約翰的外國教授，竟以為韓青是班上的學生，居然誰也不找，就找上了他，用英文問了他一大堆問題。袁嘉珮心都提到了喉嚨口，那個念什麼「勞工關係系」，會算什麼階乘乘階乘的傢伙，可別當眾出醜啊！她坐在那兒，頭都不敢回。可是，當她驚愕的聽到韓青流利的回答時，她簡直驚呆了，難道這傢伙什麼都懂一點嗎？然後，她聽到身後有兩位女同學在竊竊私語，討論這「新」來的「男生」時，她突然就那麼，那麼，那麼的驕傲起來了。這就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相遇、認識、欣賞的開始。幾天後，在韓青的日記上就有這樣幾句：

　　方克梅問我，喜歡袁嘉珮沒有？

　　我說很喜歡。方克梅說袁嘉珮很不簡單，

　　要我放慢腳步等袁嘉珮。

　　如今我在想袁嘉珮，會不會加緊腳步跟上來。

第三章

　　十一月中的一個下午，天氣涼涼的，秋意正濃。袁嘉珮第一次跟韓青到了他的家－－水源路的小屋裡。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張椅子，一盞台燈，一個唱機，一個壁櫥，一間浴室－－很多的「一」，卻有無數的肥皂箱，肥皂箱疊了起來，裡面堆著無數無數的書，和無數的唱片。

　　袁嘉珮好緊張，坐在那唯一的一張椅子上，不停的用手指繞著頭髮，眼光跟著韓青轉。韓青把她的課本放在桌上，她晚上還要去上課，沒看過比她更用功、更不肯蹺課的女孩子，而且，她還是班代表呢！如果不是有太多的英文生字要查，而沒有任何一個地方適合去做功課，她大概還不肯跟他回家呢！

　　他倒了一杯水給她。她端著杯子，小小心心的潤了潤嘴唇，眼角偷瞄著他，很不放心似的。

　　「怎麼了？」他問。「不渴嗎？」

　　「不，」她輕哼著。「問一個問題，你別生氣。」

　　「好。你問。」「這杯水裡面－－」她細聲細氣的說：「有沒有放迷幻藥什麼的？」他瞪著她。生氣了。她把他想成什麼樣的人了？會有那麼卑鄙嗎？怪不得從不肯跟他回家呢。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搶過那杯水來，仰著頭一飲而盡。

　　「啊！」她輕呼著：「說好了不生氣的！」

　　「沒生氣。」他簡短的說。坐在床沿上，他打開她的英文課本，拿起字典，幫她查起英文生字來，一面查，一面頭也不抬的說：「你去聽唱片吧，有你最喜歡的披頭，有奧麗薇亞紐頓莊，有好多歌星的歌。」

　　她偷眼看他。他很嚴肅的樣子，低著頭，不苟言笑，只是不停的翻字典。她有些心慌慌，從沒看過他這樣。呆呆的坐在那兒，她一個勁兒的用手指繞頭髮，半天，才說了幾句話，很坦白的幾句話。「很多同學都在談，你們住在外面的這些男生，都有些鬼花樣。而且－－而且－－你的名譽也不是很好。有人警告我，叫我離開你遠一點。」他從字典上抬起頭來了，正色的看著她：

　　「我知道我的名譽並不很好，我也沒有隱瞞過你什麼事，我交過好多女朋友。但是，我不需要用什麼迷幻藥，如果我真要某個女孩子，我想，我的本身比迷幻藥好。」

　　她瞪著他，迷惑的。「看著我！」他說，忽然把手蓋在她那緊張兮兮的手上，握緊了她。「我可能永遠只是個小人物，但是，我有很豐富的學識，有很高的智慧，有很好的涵養，有第一流的口才－－像我這樣一個人，會需要用卑鄙的手腕來達到什麼目的嗎？」

　　「噢！」她輕呼著。「你憑什麼如此自負？」

　　「我培養了二十年，才有這一個自負，你認為我該放棄嗎？」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他們說你狂妄，我現在才明白你有多狂妄！奇怪，在我前面那些女孩呢？她們都不能在你心裡刻上痕跡嗎？都不能佔據你的靈魂嗎？還是－－你從沒有真正想要過她們？想奉獻過你自己？」他不答，只是靜靜的凝視她。半晌，他才說：

　　「你要我怎麼回答？過去的一切不見得很美很美。你要我細說從頭，來剖析我自己嗎？來招供一切嗎？如果你要聽，我會說，很詳細很詳細的說－－」

　　「哦，不不。」她慌張的阻止。「你不必說。」

　　「因為你還不準備接受我！」他敏銳的接口。「好，那麼，我就不說，反正，那些事情也－－」

　　「不算什麼！」她衝口而出的接了一句，只因為這「不算什麼」是他的口頭語，他總愛說這個不算什麼，那個不算什麼。她一說出口，他就怔住了。然後，他瞪她，然後，她瞪他，然後，他們就一塊兒笑起來了。

　　笑是多麼容易拉攏人與人間的距離，笑是多麼會消解誤會。笑是多麼甜甜蜜蜜、溫溫暖暖的東西呀，他們間的緊張沒有了，他們間的暗流沒有了，他們間的尷尬沒有了。但是，當她悄悄把自己的手從他手中抽出去的時候，他才知道，他絕不能對她孟浪，正像方克梅說的，她是個保守的、矜持的、乖女孩。他有一絲絲受傷，接受我吧！他心裡喊著。可是，他卻又有點矛盾的欣賞和欽佩感，她連握握手都矜持，一個乖女孩，一個那麼優秀，那麼活潑，那麼有深度，那麼調皮，卻那麼潔身自愛的女孩！如果以前從沒有男孩沾惹過她，那麼，他更該尊敬她。越是難得到的越是可貴。他生命中所有的女孩都化為虛無－－只有眼前這一個：溫柔的笑著，恬然的笑著，安詳的笑著，笑得那麼誘人那麼可愛，卻不許他輕率的輕輕一觸。他嘆口氣，挺直背脊，打開書本，正襟危坐，繼續幫她查英文生字。「去去去！」他輕叱著：「去聽你的音樂去！」

　　「好！」她喜悅的應著，跑去開唱機，翻唱片，一會兒，他就聽到她最喜愛的那支All Kinds of Every Thing在唱起來了。他拋開字典，傾聽那歌詞，拿起一張紙，他不由自主的隨著那歌聲，翻譯那歌詞：

　　「雪花和水仙花飄落，

　　蝴蝶和蜜蜂飛舞，帆船、漁夫和海上一切事物，

　　許願井、婚禮的鐘聲，

　　以及那早晨的清露，萬事萬物，萬事萬物，

　　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海鷗，飛機，天上的雲和霧

　　風聲的輕嘆，風聲的低呼，

　　城市的霓虹，藍色的天空，

　　萬事萬物，萬事萬物，

　　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夏天，冬天，春花和秋樹，

　　星期一，星期二都為你停駐，

　　一支支舞曲，一句句低訴，

　　陽光和假期，都為你停駐，

　　萬事萬物，萬事萬物，

　　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夏天，冬天，春花和秋樹，

　　山河可變，海水可枯，

　　日月可移，此情不變，

　　萬事萬物，萬事萬物，

　　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哦，美好的時光！美好的青春，美好的萬事萬物！就有那麼一段日子，他們每天下午窩在水源路的小屋裡，她聽唱片，他查字典，卻始終保持著那麼純那麼純的感情，他只敢握握她的手，深怕進一步就成了冒犯。直到有一天，他正查著字典，她彎腰來看他所寫的字，她的頭髮拂上了他的鼻尖，癢癢的。他伸手去拂開那些髮絲，卻意外的發現，在她那小小的耳垂上，有一個凸出來的小疙瘩，像顆停在花瓣上的小露珠。他驚奇的問：「你耳朵上面是個什麼？」

　　「噢！」她笑了，伸手摸著那露珠。「我生下來就有這麼個小東西，湖北話，叫這種東西是鴕鴕，所有圓圓的鼓出來的東西都叫鴕鴕，所以，我小時候，祖父祖母都叫我鴕鴕。」

　　「鴕鴕？」他幾乎是虔誠的看著她，虔誠的重複著這兩個音。「怎麼寫？」「隨你怎麼寫，鴕，一個發音而已。」

　　「鴕鴕。」他念著，她的乳名。「鴕鴕。」他再念著，只有她有的特徵。「鴕鴕。」他第三次念，越念越順口。「鴕鴕。」他重複了第四次。「你幹什麼？」她笑著說：「一直鴕鴕啊鴕鴕的。」

　　「我喜歡這兩個字，」他由衷的說，驚嘆著。「我喜歡你的耳垂，我喜歡只有你才有的這樣東西－－鴕鴕。啊！」他長嘆，吸了口氣。「我喜歡你，鴕鴕。」

　　他把嘴唇蓋在她的耳垂上，熱氣吹進了她的耳鼓，她輕輕顫動，軟軟的耳垂接觸著他軟軟的嘴唇，她驚悸著，渾身軟綿綿的。他的唇從她的耳垂滑過去，滑過去，滑過她平滑光潔的面頰，落在她那濕潤、溫熱、柔軟的嘴唇上。

　　從沒有一個時刻他如此震動，從沒有一個時刻他如此天旋地轉，在他生命中，這絕不是他的初吻，是不是她的，他不敢問，也不想知道，但，生平第一次，他這樣沉入一個甜蜜醉人的深井裡，簡直不知自身之存在。哦，鴕鴕！鴕鴕！他心中只是輾轉低呼著這名字。擁她於懷，擁一個世界於懷。一個世界上只是一個名字－－鴕鴕。湖北話，它代表的意思是「小東西」。「小東西」，這小東西將屬於他。他輾轉輕吻著那濕熱的唇。鴕鴕，一個小東西。一粒沙裡能看世界，一朵野花裡能見天國，在掌中盛住無限，一剎那就是永恆！哦，鴕鴕，她是他的無限，她是他的世界，她是他的天國，她是他的永恆。

第四章

　　韓青始終不能忘懷和鴕鴕初吻時，那種天地俱變，山河震動，世界全消，時間停駐的感覺。這感覺如此強烈，如此帶著巨大的震撼力，是讓他自己都感到驚奇的。原來小說家筆下的「吻」是真的！原來「一吻定江山」也是真的！有好些天，他陶醉在這初吻的激情裡。可是，當有一天他問她，她對那初吻的感覺如何時，她卻睜大了她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坦率的，毫不保留的說：「你要聽真話還是聽假話？」廢話！韓青心想。他最怕袁嘉珮說這種話，這表示那答案並不見得好聽。「當然要聽真的！」他也答了句廢話。

　　「那麼，我告訴你。」她歪著頭回憶了一下，那模樣又可愛又嫵媚又溫柔又動人。那樣子就恨不得讓人再吻她一下，可是，當時他們正走在大街上，他總不便於在大庭廣眾下吻她吧！她把目光從人潮中拉回來，落在他臉上，她的面容很正經，很誠實。「你吻我耳朵的時候，我只覺得好癢好癢，除了好癢，什麼感覺都沒有。等你吻到我嘴唇時－－嗯，別生氣，是你要問的哦－－我有一剎那沒什麼思想，然後，我心裡就喊了句：糟糕！怎麼被他吻去了！糟糕！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糟糕，怎麼不覺得romantic？糟糕！被他吻去了是不是就表示我以後就該只屬於他一個人了？－－」

　　「停！」他叫停。心裡是打翻了一百二十種調味瓶，簡直不是滋味到了極點。世界上還能有更掃興的事嗎？當你正吻得昏天黑地，靈魂兒飛入雲霄的當兒，對方心裡想的是一連串的「糟糕」。他望著她，她臉上那片坦蕩蕩的真實使他更加洩氣，鴕鴕，你為什麼不撒一點小謊，讓對方心裡好受一點呢？鴕鴕，你這個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小東西！

　　袁嘉珮看看他，他們在西門町的人潮裡逛著，他心裡生著悶氣，不想表現出來，失意的感覺比生氣多。他在想，他以後不會再吻她，除非他有把握她能和他進入同一境界的時候。鴕鴕，一個「小東西」而已，怎麼會讓他這樣神魂失據，不可自拔！「哎喲！糟糕！」她忽然叫了一聲，用手捂著耳朵。

　　「怎麼了？」他嚇了一跳，盯著她，她臉色有些兒怪異，眼睛直直的。「我的耳朵又癢了！」她笑起來，說。

　　「這可與我無關吧？」他瞪她：「我碰都沒碰你！」

　　「你難道沒聽說過，當有人心裡在罵你的時候，你的耳朵就會癢？」「嗯，哼，哈！」他一連用了三個虛字。「我只聽說，如果有人正想念著你的時候，你的耳朵就會癢。」

　　「是嗎？」她笑著。「是的。」他也笑著。

　　她快活的揚揚頭，用手掠掠頭髮，那姿態好瀟灑。她第一次主動把手臂插進他手腕中，與他挽臂而行，就這樣一個小動作，居然也讓韓青一陣心跳。

　　幾天後，他買了一張小卡片，卡片正面畫著個抱著朵小花的熊寶寶，豎著耳朵直搖頭。卡片上的大字印著：

　　「最近耳朵可曾癢癢？」下面印了行小字：

　　「有個人正惦記著你呢！」

　　他在小卡片後面寫了幾句話：

　　「鴕鴕：耳朵近日作怪，癢得發奇，想必是你。今夜又癢，跑出去買了此卡，稍好。

　　青」

　　他把卡片寄給了她。他沒想到，以後，耳朵癢癢變成了他們彼此取笑，彼此安慰，彼此表達情衷的一種方式。而且，也在他們後來的感情生涯中，扮演了極重要的角色。十一月底，天氣很涼了。

　　這天是星期天，難得的，不管上夜校還是上日校的人，全體放假，於是，不約而同的，大家都聚集到韓青的小屋裡來了。徐業平帶著方克梅，吳天威還是打光桿，徐業平那正念新埔工專，剛滿十八歲的弟弟徐業偉也帶著個小女友來了。徐業偉和他哥哥一樣，會玩，會鬧，會瘋，會笑，渾身充滿了用不完的活力。他還是個運動好手，肌肉結實，田徑場上，拿過不少獎牌獎杯。游泳池裡，不論蛙式、自由式、仰式－－都得過冠軍。他自己總說：

　　「我前輩子一定是條魚，投胎人間的。因為沒有人比我更愛水，更愛海。」其實，徐業偉的優點還很多，他能唱，能彈吉他，還會打鼓。這天，徐業偉不但帶來了他的小女友，還帶來了一面手鼓。徐業偉介紹他的女友，只是簡單的一句話：

　　「叫她丁香。」「姓丁名香嗎？」袁嘉珮好奇地問。「這名字取得真不錯！」

　　「不是！」徐業偉敲著他的手鼓，發出很有節奏的「砰砰，砰砰砰！」的聲音，像海浪敲擊著巖石的音籟。「她既不姓丁，也不叫香，只因為她長得嬌嬌小小，我就叫她丁香，你們大家也叫她丁香就對了！」丁香真的很嬌小，身高大約才只有一五五公分左右，站在又高又壯的徐業偉身邊，真像個小香扇墜兒。丁香，這綽號取得也很能達意。她並不很美，但是好愛笑，笑起來又好甜好甜，她的聲音清脆輕柔，像風鈴敲起來的叮噹聲響。她好年輕，大概只有十六、七歲。可是，她對徐業偉已經毫無避諱，就像小鳥依人般依偎著他，用崇拜的眼光看他，當他打鼓時，為他擦汗，當他高歌時，為他鼓掌，當他長篇大論時，為他當聽眾。韓青有些羨慕他們。雖然，他也一度想過，現在這代的年輕人都太早熟了，也太隨便了，男女關係都開始得太早了。於是，他們生命裡往往會失去一段時間－－少年期。像他自己，好像就沒有少年期。他是從童年直接跳進青年期的。他的少年時代，全在功課書本的壓力下渡過了。至於他的童年，不，他也幾乎沒有童年－－搖搖頭，他狠命搖掉了一些回憶，定睛看徐業偉和丁香，他們親呢著，徐業偉揉著丁香的一頭短髮，把它揉得亂蓬蓬的，丁香只是笑，笑著躲他，也笑著不躲他。唉！他們是兩個孩子，兩個不知人間憂苦的孩子！至於自己呢？他悄眼看袁嘉珮，正好袁嘉珮也悄眼看他，兩人目光一接觸，他的心陡然一跳，噢，鴕鴕！他心中低喚，我何來自己，我的自己已經纏繞到你身上去了。

　　鴕鴕會有同感嗎？他再不敢這樣想了。自從鴕鴕坦白談過「接吻」的感覺之後，他再也不敢去「自作多情」了。許多時候，他都認為不太了解她，她像個可愛的小謎語，永遠誘惑他去解它，也永遠解不透它。像現在，當徐業偉和丁香親熱著，當方克梅和徐業平也互摟著腰肢，快樂的依偎著。－－鴕鴕卻離他好遠，她站在一邊，笑著，看著，欣賞著－－她眼底有每一個人，包括乖僻的吳天威，包括被他們的笑鬧聲引來而加入的隔壁鄰居吉他王。

　　是的，吉他王一來，房裡更熱鬧了。

　　他們湊出錢來，買了一些啤酒（怎麼搞的，那時大家都窮得慘兮兮），女孩子們喝香吉士。他們高談闊論過，辯論過，大家都損吳天威，因為他總交不上女朋友，吳天威乾了一罐啤酒，大發豪語：「總有一天，我會把我的女朋友帶到你們面前來，讓你們都嚇一跳！」「怎麼？」徐業偉挑著眉說：「是個母夜叉啊？否則怎會把我們嚇一跳？」大家哄然大笑著，徐業偉一面笑，還一面「砰砰砰，砰砰砰」的擊鼓助興，丁香笑得滾到了徐業偉懷裡，方克梅忘形的吻了徐業平的面頰，徐業平捉住她的下巴，在她嘴上狠狠的親了一下。徐業偉瘋狂鼓掌，大喊安可。哇，這瘋瘋癲癲的徐家兄弟。然後，吉他王開始彈吉他，徐業平不甘寂寞，也把韓青那把生鏽的破吉他拿起來，他們合奏起來，多美妙的音樂啊！他們奏著一些校園民歌，徐業偉打著鼓，他們唱起來了。他們唱「如果」：

　　「如果你是朝露，我願是那小草，

　　如果你是那片雲，我願是那小雨，

　　如果你是那海，我願是那沙灘－－」

　　他們又唱「下著小雨的湖畔」，特別強調的大唱其中最可愛的兩句：

　　「雖然我倆未曾許下過諾言，真情永遠不變－－」

　　唱這兩句時，方克梅和徐業平痴痴相望，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小丁香把腦袋靠在徐業偉的肩上，一臉的陶醉與幸福。韓青和袁嘉珮坐在地板上，他悄悄伸手去握她的手，她面頰紅潤著，被歡樂感染了，她笑著，一任他握緊握緊握緊她的手。噢，謝謝你！他心中低語：謝謝你讓我握你的手，謝謝你坐在我身邊，謝謝你的存在，謝謝你的一切。鴕鴕，謝謝你。他們繼續唱著，唱「蘭花草」，唱「捉泥鰍」，唱「小溪」：

　　「別問我來自何方，別問我流向何處；

　　你有你的前途，我有我的歸路－－」

　　這支歌不太好，他們又唱別的了，唱「橄欖樹」，唱「讓我們看雲去」。最後，他們都有了酒意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大唱特唱起一支歌來：

　　「匆匆，太匆匆，

　　今朝有酒今朝醉，昨夜星辰昨夜風！

　　匆匆，太匆匆，

　　春歸何處無人問，夏去秋來又到冬！

　　匆匆，太匆匆，

　　年華不為少年留，我歌我笑如夢中！

　　匆匆，太匆匆，

　　潮來潮去無休止，轉眼幾度夕陽紅！

　　匆匆，太匆匆，

　　我欲乘風飛去，伸手抓住匆匆！

　　匆匆，太匆匆，

　　我欲向前飛奔，雙手挽住匆匆！

　　匆匆，太匆匆，

　　我欲望空吶喊，高聲留住匆匆！

　　匆匆，別太匆匆！匆匆，別太匆匆！」

　　是「少年不識愁滋味」嗎？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嗎？是知道今天不會為明天留住嗎？是預感將來的茫然，是對未來的難以信任嗎？他們唱得有些傷感起來了。韓青緊握著鴕鴕的手，眼眶莫名其妙的濕了。他心裡只在重複著那歌詞的最後兩句：

　　「匆匆，別太匆匆！匆匆，別太匆匆！」

第五章

　　方克梅特意來找韓青談話，是那年冬天的一個早上，華岡的風特別大，天氣特別冷，連那條通往「世外桃源」的小徑都凍硬了，路兩邊的雜草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方克梅和徐業平兩個，一直不停的在說話。韓青踩在那小徑上，聽著遠遠的瀑布聲，聽著穿梭而過的風聲，聽著小溪的淙淙，只覺得冷，冷，冷。什麼都冷，什麼都凍僵了，什麼都凝固了。包括感情和思想。「韓青，你別怪我，」方克梅好心好意的說：「介紹你和袁嘉珮認識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你會一頭栽進去，就這樣正經八百的認起真來了，你以前和寶貝，和邱家玉，和小翠都沒認真過，這一次是怎麼了？」

　　「我告訴你，」徐業平接口：「男子漢大丈夫，交女朋友要瀟灑一點，拿得起，放得下，聚則聚，散則散－－這樣才夠男子氣！」「徐業平！」方克梅一個字一個字的怪叫著：「你是拿得起，放得下，聚則聚，散則散，夠男子氣的大丈夫啊！你是嗎？是嗎？－－」「不不不！我不是！我不是！」徐業平慌忙對方克梅豎了白旗，舉雙手作投降狀。「我自從遇到你方姑娘，就拿得起，放不下啦，男子漢不敢當，大丈夫嗎－－總還算吧！」他問到方克梅臉上去。「等你嫁給我，當我的小妻子的時候，我算不算你的大丈夫呢？」「要命！」方克梅又笑又罵又羞又喜，在徐業平肩上狠狠捶了一拳。差點把徐業平打到路邊的小溪裡去。徐業平大叫：

　　「救命，有人要謀殺親夫！」

　　韓青看著他們，他們是鄭而重之的來找他「談話」的，現在卻自顧自的在那兒打情罵俏起來了。韓青一個人往前走，孤獨，孤獨，孤獨。冬天，你怎麼不能凍死孤獨？他埋著頭走著，還不太敢相信方克梅告訴他的：

　　「袁嘉珮另外還有男朋友，是海洋學院的，認識快一年了，他們始終有來往。所以，你千萬不要對袁嘉珮太死心眼兒！」

　　不是真的，他想。是真的，他知道。

　　現在知道她為什麼若即若離了，現在知道她為什麼忽熱忽冷了，現在知道她為什麼在接吻時會想到一連串的「糟糕」了。不知那海洋學院的有沒有吻過她？當時她想些什麼？

　　「喂！韓青，走慢一點！」方克梅和徐業平追了過來。他們來到了那塊豁然開朗的山谷，有小樹，有野花，有巖石，有草原－－只是，都凍得僵僵的。

　　「你真的『愛上』袁嘉珮了嗎？」方克梅懇切的問：「會不會和寶貝一樣，三分鐘熱度，過去了就過去了？你的歷史不太會讓人相信你是痴情人物。你知道，袁嘉珮對你根本有些害怕－－」「她對你說的嗎？」他終於開了口，盯著方克梅。「是她要你和我談的，是吧？」「哦，這個－－」方克梅囁嚅著。

　　「是她要你來轉告我，要我離開她遠一點，是不是？是她要你來通知我，我該退出了，是不是？」

　　「噢，她不是這意思，」方克梅急急的說：「她只覺得你太熱情了，她有些吃不消。而且，她一直很不穩定，她是個非常情緒化的女孩。你相不相信，大一的時候，有個政大的學生，只因為打電動玩具打得一級棒，她就對人家崇拜得要死！她就是這樣的，她說她覺得自己太善變了，她好怕好怕－－會傷害你！」韓青走到一棵樹下面，坐下來，用雙手抱住膝，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呆呆的看著前面一支搖搖曳曳的蘆葦。

　　「喂！喂！」徐業平跳著腳，呵著手。「這兒是他媽的冷！咱們回學校去喝杯熱咖啡吧！」

　　「你們去，我在這兒坐一下。」韓青頭也不抬的說。

　　「韓青！」方克梅嚷著：「把自己凍病了，也不見得能追到袁嘉珮呀！」「我不冷。」他咬著牙「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那麼，你在這兒靜吧！」徐業平敲敲他的肩，忽然在他耳邊低聲問：「你什麼時候下山？」

　　「不知道。」他悶聲的。

　　「那麼，」徐業平耳語著：「你房門鑰匙借我，我用完了會把鑰匙放在老地方。」他一語不發的掏出鑰匙，塞進徐業平手裡。這是老花樣了。

　　徐業平再敲敲他的肩，大聲說：

　　「別想不通了去跳懸崖啊！這可不是世界末日，再說嘛，袁嘉珮也沒有拒絕你呀，如果沒有一兩個情敵來競爭一下，說不定還不夠刺激呢！」「唉唉唉，」方克梅又「唉」起來了。「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什麼，想找點刺激嗎？」「不不不！」徐業平又打躬又作揖。「我跟他說的話與你無關，別盡攪局好不好？」「不攪局，」方克梅說：「如果你們兩個男生要說悄悄話，我退到一邊去。」她真的退得好遠好遠。

　　「韓青，」徐業平臉色放正經了，關懷的，友情的、嚴肅的注視著他，不開玩笑了，他的語氣誠懇而鄭重。「我們才念大學三年級，畢業後還要服兩年兵役，然後才能談得上事業、前途，和成家立業。來日方長，可能太長了！我和小方這麼好，我都不敢去想未來。總覺得未來好渺茫，好不可信賴，好虛無縹緲。那個袁嘉珮，在學校裡追求的人有一大把，她的家庭也不簡單，小方說，袁嘉珮父母心裡的乘龍快婿不是美國歸國的博士，就是台灣工商界名流的子弟。唉！」他嘆口氣。「或者，小方父母心裡也這麼想，我們都是不夠資格的！」他安慰的拍拍他。「想想清楚吧，韓青，如果你去鑽牛角尖，只會自討苦吃。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你以前不是也只談今朝，不談明天的嗎？」「因為－－」他開了口：「我以前根本沒有愛過！」

　　徐業平望著他默默搖頭。

　　「這樣吧，我叫小方給你再介紹一個女朋友！」「你的意思是要我放棄袁嘉珮？」

　　「不是。」徐業平正色說：「她能同時交兩個男朋友，你當然也可以同時交兩個女朋友，大家扯平！」

　　他不語，低頭去拔腳下的野草。

　　「好了，我們先走一步了，我吃不消這兒的冷風！我勸你也別在這兒發傻了！」「別管我，你們去吧！」

　　「好！拜拜！」方克梅和徐業平走了。

　　韓青坐在那兒，一直坐到天色發黑。四周荒曠無人，寒風刺骨。凍不死的是孤獨，凍得死的是自負。忽然間，他的自負就被凍死了，信心也被凍死了，狂妄也被凍死了－－他第一次正視自己－－一個寂寞的流浪的孩子，除了幾根傲骨（已經凍僵，還沒凍死），他實在是一無所有。那些雄心呢？那些壯志呢？那些自命不凡呢？他驀然回首，四周是一片荒原。

　　很晚他才回到台北，想起今天竟沒有打電話給鴕鴕，沒有約她出來，沒有送她去上課。但是，想必，她一定了解，是她叫方克梅來警告他的。鴕鴕，一個發音而已。你怎能想擁有一個抽象的發音？他在花盆底下摸到自己的鑰匙，打開房門，進去了，說不出有多疲倦，說不出有多落寞，說不出有多孤寂。一屋子冷冷的空曠迎接著他。他把自己投身在床上，和衣躺在那兒，想像徐業平和方克梅曾利用這兒溫存過。屬於他的溫存呢？不，鴕鴕是乖孩子，是不能冒犯的，是那麼矜持那麼保守的，他甚至不敢吻她第二次－－不，鴕鴕沒有存在過，鴕鴕只是一個發音而已。模模糊糊的，他睡著了。

　　模模糊糊的，他做夢了。

　　他夢到有個小仙女打開了他的房門，輕輕悄悄的飄然而入。他夢到小仙女停在他的床前，低頭凝視他。他夢到小仙女伸手輕觸他的面頰，拭去那面頰上不自禁流出的淚珠。他夢到小仙女拉開一床棉被，輕輕輕輕的去蓋住他那不勝寒瑟的軀體－－他突然醒了。睜開眼睛他一眼就看到了鴕鴕，不是夢，是真的。她正站在那兒，拉開棉被蓋住他。他這才想起，他給過鴕鴕一副房門鑰匙，以備她要來而他不在家時用的。是她，她來了！她真的來了！他睜大眼睛看她，她的面頰白白的，嘴唇上沒有血色，兩眼卻又紅又腫。她哭過了，為什麼呢？誰把她弄哭了？那該死的傢伙！那該死的讓鴕鴕流淚的傢伙！他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她那凍得冷冷的小手在他掌心中輕顫著，她瞅著他，那樣無助的瞅著他，兩行淚珠就骨碌碌的從她那大理石般的面頰上滾落下來了。該死！是誰把她弄哭了？是誰把她弄哭了？「鴕鴕。」他輕喊，聲音啞啞的，都是在「世外桃源」吹冷風吹啞的。「鴕鴕，」他再喊：「你不要哭，如果你哭了，我也會掉眼淚的。」她一下子就在床前跪下來了，她用手指撫摩著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濕濕的面頰。「傻瓜！」她嗚咽著說：「是你先哭的。你在睡夢裡就哭了。」更多的淚珠從她面頰上滾落，她用雙手緊緊抱住了他的頭，低聲喊了出來。「原諒我！韓青！我不要你傷心的！我最怕最怕的就是讓你傷心的！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

　　為什麼他的心如此跳動，為什麼他的眼眶如此漲熱，為什麼他的喉嚨如此哽痛，為什麼他的神志如此昏沉？為什麼他的鴕鴕哭得這樣慘兮兮？他伸手去摸她的臉，她的頭立刻俯了下來，她的唇忽然就蓋在他的唇上了。

　　要命！又開始天旋地轉了。又開始全心震撼了。又開始什麼都不知道了。又開始接觸到天國、世界、無限、和永恆了。

第六章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他們幾乎又天天見面了，即使不見面，他們也會互通一個電話，聽聽對方的聲音。韓青始終沒有問過她，關於那個海洋學院的學生的事，她也絕口不提。可是，韓青知道她的時間是很多的，輔仁夜校的課從晚間六點四十分開始上到十一點十分，她不見得每天都有課，偶爾也可以蹺課一下，然後，漫長的白天都是她自己的。他只能在早晨九點半和她通個電話，因為她說：「那時候才能自由說話，媽媽去買菜了，爸爸去上班了，老二、小三、小四都去念書了，家裡只有我。」

　　他沒想過是不是該在她的家庭裡露露面。徐業平在「世外桃源」的一篇話深深的影響了他。使他突然就變得那麼不敢去面對未來了。是的，未來是一條好漫長的路，要念完大學四年，要服完兵役兩年，再「開始」自己的事業，如果能順利找到工作，安定下來，可能又要一兩年，屈指一算，五、六年橫亙在前面，五、六年，五、六年間可以有多大的變化！他連五、六個月都沒把握，因為，袁嘉珮那漫長的白天，並不都是交給他的。他也曾試探的問過她：

　　「昨天下午你去了哪裡？」

　　或者是：「今天下午我幫你查字典，你不要在外面亂跑了，好嗎？當心又弄個胃痛什麼的！」

　　她的「胃」是她身體中最嬌弱的一環，吃冷的會痛，吃辣的會痛，吃難消化的東西也會痛。但是，她偏偏來得愛吃冰、愛吃辣、愛吃牛肉幹和豆腐幹。第一次她在他面前胃痛發作，是在「金國西餐廳」，剛吃完一客「黑胡椒牛排」，她就捧著胃癱在那座位上了。她咬緊牙關，沒有說一個「痛」字，可是，臉色白得就像一張紙，汗珠一粒粒從她額上冒出來。把他完全嚇傻了。他捉住她的手，發現她整個人都是僵硬的；肌肉全繃得緊緊的，手心裡也都是汗，她用手指掐著他，指頭都陷進他的手臂裡。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覺告訴他，非送醫院不可。但她死抓著他，不許他去叫計程車，一迭連聲的說：「不要小題大作！馬上就會好！馬上，馬上，馬上就會好！」

　　「可是，你是怎麼了？」他結舌的問：「怎麼會痛成這樣子？怎麼會？」「只是胃不好。」她吸著氣，想要微笑，那笑容沒成型就在唇邊僵住了。「你不要急成這樣好不好？」她反而安慰起他來了。「我這是老毛病，痛也痛了二十年了，還不是活得好好的？」「沒看過醫生嗎？」「看過呀！」她疼痛漸消，嘴上就湧出笑容來了，雖然那臉色依舊白得像大理石，嘴唇依然毫無血色。「醫生說沒什麼，大概是神經痛吧，你知道我這個人是有點神經質的。而且，女孩子嘛，偶爾有點心痛胃痛頭痛的，才來得嬌弱和吸引人呀！所以，西施會捧心，我這東施也就學著捧捧胃呀！」

　　她居然還能開玩笑，韓青已快為她急死了。

　　「你必須去徹底檢查，」他堅決的說：「這樣痛一定有原因，神經痛不會讓你冷汗都痛出來了。改天，我帶你去照X光！」

　　「你少多事了！我生平最怕就是看醫生，我告訴你，我只是太貪吃了，消化不良而已，你去幫我買包綠色胃藥來，就好了！」他為她買了胃藥，從此，這胃藥他就每天帶著，一買就買一大盒。每次他們吃完飯，他就強迫性的餵她一包胃藥，管她痛還是不痛。她對他這種作風頗不耐煩，總嫌他多此一舉。但她也順著他，去吃那包胃藥，即使如此，她還是偶爾會犯犯胃病。每次犯胃病，韓青就覺得自己是天下最無能最無用的人，因為他只能徒勞的看著她，卻不知該如何減輕她的痛苦。午夜夢回，他不止一次在日記上瘋狂的寫著：

　　「上帝，如果你存在。我不敢要求你讓她不痛，但是，讓我代她痛吧！我是如此強壯，可以承擔痛楚，她已如此瘦弱，何堪再有病痛？」上帝遠在天上，人類的難題太多了，顯然上帝忽略了他的祈禱，因為每次痛的仍然是她而不是他。韓青不敢追問海洋學院那學生的事，他只敢旁敲側擊，對於他這一手，袁嘉珮顯然很煩惱，她會忽然間就整個人都武裝起來：「如果你希望我們的友誼長久維持下去，最好不要太干涉我的生活，也不要追問我什麼。算算看，我們認識的時間才那麼短，我們對未來，都還是懵懂無知的。韓青，你一定要真正認清楚我，在你真正認清楚我以前，不要輕言愛字，不要輕言未來，不要對我要求允諾，也不要對我來什麼海誓山盟，否則，你會把我嚇跑。」

　　他悶住了。真的，他不了解她。不了解她可以柔情的抱著他的頭，哭泣著親吻他。然後又忽然拒人於千里之外。甚至，和別的男孩約會著，甚至，對別的男孩好奇著。甚至－－

　　虛榮的去故意吸引其他異性的注意。是的，她常常是這樣的，即使走在他身邊，如果有男孩對她吹口哨，她依舊會得意的抬高下巴，笑容滿面，給對方一個半推半拒的青睞。這曾使他非常生氣，她卻大笑著說：

　　「哇！真喜歡看你吃醋的樣子！你知不知道，你是我交過的男朋友裡，最會吃醋的一個！」

　　「交過的男朋友？你一共交過多少男朋友？」他忍不住衝口而出。她斜睨著他，不笑了。半晌，才說：

　　「我有沒有問你交過多少女朋友？等有一天，我問你的時候，你就可以問我了。」她停了停，看到他臉上那受傷的表情，她就輕輕的嘆氣了，輕輕的蹙眉了，輕輕的說了一句：「我不是個很好的女孩，我任性、自私、虛榮，而易變－－或者，你應該－－」「停！」他立刻喊。恐慌而驚懼的凝視她。不是為她恐慌，而是為自己。怎麼陷進去的呢？怎麼這樣執著起來，又這樣認真起來了呢？怎樣把自己放在這麼一個可悲的、被動的地位呢？怎麼會像徐業平說的，連男子氣概都沒有了呢？他瞪著她。但，接觸到她那對坦蕩蕩的眸子時，他長嘆了一聲。如果她命定要他受苦；那麼，受苦吧！他死也不悔，認識她，死也不悔。然後，有一天，她忽然一陣風似的捲進他的小屋裡，臉色蒼白，眼睛紅腫，顯而易見是哭過了。她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說的往屋外拉去，嚷著說：

　　「陪我去看海！陪我去看海！」

　　「現在嗎？天氣很冷呢！」

　　「不管！」她任性的搖頭。「陪我去看海！」

　　「好！」不再追問任何一句話，他抓了件厚夾克，為她拿了條羊毛圍巾。「走吧！」他們去了野柳。冬天的野柳，說有多冷就有多冷，風吹在身上，像利刃般刺著皮膚。可是，她卻高興的笑起來了，在巖石上跑著，孩子般雀躍著，一任海風飛揚起她的長髮和圍巾，一任沙子打傷了她的皮膚，一任冬天凍僵了她的手腳。她在每塊巖石上跑，跳，然後偎進他懷裡，像小鳥般依偎著他。用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把面頰久久的埋在他的胸懷裡。他摟著她，因她的喜悅而喜悅，因她的哀愁而哀愁。他只是緊摟著她，既不問她什麼，也不說什麼。

　　好久之後，她把面孔從他懷中仰起來，她滿面淚痕，用濕漉漉的眼珠瞅著他。他掏出手帕，細心的拭去她的淚痕。

　　她轉開頭，去看著大海。那海遼闊無邊，天水相接之處，是一片混混蒙蒙，冬季的海邊，由於天氣陰冷，藍灰色的天空接著藍灰色的海水，分不出那兒是天空，那兒是海水。

　　他挽著她，走到一塊大巖石底下，那巖石正好擋住了風，卻擋不住他們對海的視線。他用圍巾把她緊緊裹住，再脫下自己的夾克包住她，徒勞的想弄熱她那冷冷的手，徒勞的想讓那蒼白的面頰有些紅潤，徒勞的想弄幹她那始終濕漉漉的眼睛可是，他不想問為什麼，他知道她最不喜歡他問「為什麼？」「哦！」好半天，她透出一口氣來，注視著海面，開了口。「你知道，我每次心裡有什麼不痛快，我就想來看海。你看，海那麼寬闊，那麼無邊無際。我一看到海，就覺得自己好渺小，太渺小太渺小了。那麼，發生在我這麼渺小的一個人身上的事，就更微不足道了。是不是？」她仰頭看他，熱烈的問：「是不是？是不是？」他盯著她，用手指輕撫她那小小翹翹的鼻子，那尖尖的下巴，那濕潤的面頰。「不是。」他低語。「不是？」她揚起眉毛。

　　「不是！」「為什麼不是？」「海不管有多大，它是每一個人的海，全世界，不論是誰，都可以擁有海，愛它，觸摸它，接近它。而你不是的，你對我而言，一直大過海，你是宇宙，是永恆，是一切的一切。」

　　她瞅著他，眼眶又濕了，他再用手帕去拭幹它。「別管我！」她笑著說：「我很愛哭，常常就為了想哭而哭。」

　　「那麼，」他一本正經的。「哭吧！好好的哭一場！儘管哭！」

　　「不。」她笑著搖搖頭。「你說得那麼好聽，聽這種句子的女人不該哭，該笑，是不是？」她笑著，淚水又沿著眼角滾下。她把臉孔深深的埋進他懷中，低喊著說：「韓青！你這個傻瓜！全世界那麼多可愛的女孩，你怎麼會選上我這個又愛哭又愛笑又神經兮兮的女孩子，你怎麼那麼傻！你怎麼傻得讓我會心痛呢！我的胃已經夠不好了，你又來讓我的心也不得安寧。」

　　他鼻中酸楚，心中甜蜜，而眼中－－唉，都怪海邊的沙子。他用下巴摩擦她的頭髮，低語了一句：

　　「對不起。」她驀然從他懷中抬起頭來了。

　　她的眼光直直的對著他。坦白、真切，而溫柔的說：

　　「今天早上，我和那個海洋學院的男孩子正式分手了。我坦白的告訴了他，我心裡有了另一個人，我怕，我的心臟好小好小，容納不下兩個人。」

　　他瞪著她，血液一下子就沸騰般滿身奔竄起來，天地一剎那間就變得光彩奪目起來，海風一瞬間就變得溫柔暖和起來，而那海浪撲打巖石的聲音，是世界上最最美妙的音樂。他俯下頭去，虔誠而熱烈的吻住她。這次，他肯定，她和他終於走入同一境界，那忘我的、飄然的境界。

　　那天晚上，他寫了一張短箋給她：

　　我是我，因為我生下來就是我，你是你，因為你生下來就是你，但如果我因為你而有了我，你因為我而有了你，那麼，我便不是我，你便不是你，因為，我心中有你，你心中有我。或者，元朝的管夫人泉下有知，也會覺得這些句子比「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或「把咱兩個，都來打破」來得更含蓄而深刻吧！

第七章

　　就像「去看海」一樣突然，袁嘉珮有天堅持要他去見她的一位國文老師－－趙培。趙培大約已經七十歲了，滿頭白髮蒼蒼，滿額皺紋累累，但卻恂恂儒雅！談吐非常高雅，充滿了智慧，充滿了文學，充滿了人生的閱歷和經驗，韓青一看到他，幾乎就崇拜上他了。

　　在趙家，他們渡過了一個非常奇怪的晚上。趙師母和趙培大約差不多大，卻沒趙培那種滿足的氣質。她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因為，即使現在，她仍然有非常光滑的皮膚，和一雙迷濛濛的眸子。她用羨慕的眼光看著韓青和袁嘉珮，堅持留他們吃晚餐。於是，袁嘉珮也下了廚房。這是第一次，韓青知道鴕鴕能燒一手好菜，她炒了道酸菜魷魚，又炒了道螞蟻上樹。趙師母煮了一鍋餃子。菜端出來，鴕鴕用驕傲的眼光看他，說：「我故意想露一手給你瞧瞧呢，菜是我炒的！」

　　他嘗了嘗魷魚，故意說：

　　「太鹹了！」說完，他就開始不停筷子的吃魷魚，吃螞蟻上樹。趙培笑吟吟的看著他們兩個，眼光好溫和好慈祥。趙師母好奇的問了一句：「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呀？」

　　趙培笑著說：「他們在應該認識的時候認識了！」

　　師母說：「你們在什麼場合認識的呀？」

　　趙培說：「他們在應該認識的場合裡認識了！」

　　噢！好一個風趣幽默善解人意的老人呀！韓青的心歡樂著，喜悅著。也忽然了解鴕鴕為什麼會帶他來這兒了。她正把他引進她的精神世界裡去呢！他那麼高興起來，整餐飯中間，他和趙培談文學，談人生，甚至談哲學。談著，談著，他發現鴕鴕不見了。他四處找尋，趙培站了起來，往前引路說：

　　「她去探望太師母去了。」

　　「太師母？」他愕然的。

　　「我的母親。」趙培說：「已經九十幾歲了，最近十幾年來，一直癱瘓在床上，靠醫藥和醫生在維持著。來，你也來看看她吧！她很喜歡年輕人，只是，記憶已經模糊了，她弄不清誰是誰了。」韓青跟著趙培走進一間臥房，立刻，他看到了鴕鴕，鴕鴕和一個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那老太太躺在床上，頭頂幾乎全禿光了，只剩幾根銀絲。臉上的皺紋重重疊疊的堆積著，以至於眉眼都不大能分出來了。嘴裡已沒有一顆牙齒，嘴唇癟癟的往裡凹著。她躺在那兒，又瘦又小，幹枯得只剩下一堆骨骼了。但是，她那瘦小的手指正握著鴕鴕那溫軟的手呢！她那虛瞇的眼睛也還綻放著光彩呢！她正在對鴕鴕說話，口齒幾乎完全聽不清楚，只是一片咿咿唔唔聲。可是，鴕鴕卻熱心的點著頭，大聲的說：

　　「是啊！奶奶！我知道啦！奶奶！我懂啊，奶奶！我會聽話的，奶奶！－－」趙培轉頭向韓青解釋：

　　「她每次看到嘉珮，就以為是看到了我女兒，其實，我女兒淪陷在大陸沒出來，如果出來的話，今年也快五十歲了，她印象裡的孫女兒，卻一直停留在十幾歲。」

　　韓青走到老太太床前，鴕鴕又熱心的把老太太的手放在韓青手上。那老太太轉眼看到韓青了，那枯瘦的手指弱弱的握著他，似乎生命力也就只剩下這樣弱弱的一點力量了。她嘰哩咕嚕的說了句什麼，韓青完全聽不懂。趙培充當了翻譯：

　　「她說要你好好照顧蘭蘭－－她指的是嘉珮。蘭蘭是我女兒的小名。她懂得－－她懂得人與人間的感情，她也看得出來。」韓青很感動，說不出來的感動。看到那老太太掙扎在生命的末端，猶記掛著兒孫的幸福，他在那一剎那間體會的「愛」字，比他一生裡體會的還強烈。

　　從老太太的臥室裡出來，師母正端著杯熱騰騰的茶，坐在客廳裡發呆。看到袁嘉珮，師母長長的嘆了口氣：

　　「年輕真好！」韓青怔了怔，突然在師母臉上又看到那份羨慕，那份對年華已逝的哀悼，那份對過去時光的懷念。他想起屋裡躺著的那副「形骸」，看著眼前這追悼著青春的女人。不知怎的，他突然好同情好同情趙培，他怎能在這樣兩個女人中生活？而且，他突然對「時間」的定義覺得那麼困惑，是臥室裡的太師母「老」？還是客廳裡的師母「老」？他望著師母，衝口而出的說了句：「師母，時間對每個人都一樣，您也曾年輕過。」

　　師母深刻的看了他一眼。

　　「是啊！」她說：「可惜抓不回來了！」

　　「為什麼總想去抓過去呢？」趙培的手安詳的落在妻子的肩上。「過去是不會回來的。但是，你永遠比你明天年輕一天，永遠永遠。所以，你該很快樂，為今天快樂！」

　　韓青若有所悟，若有所得，若有所獲。

　　離開了趙家，他和鴕鴕走在涼涼的街頭，兩人緊緊的握著手，緊緊的依偎著，緊緊的感覺著對方的存在，緊緊的作心靈的契合與交流。「鴕鴕，」他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她偎緊他，不說話。「鴕鴕，」他再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我更愛你了，因為不可能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今天一個晚上，我看到了好多個層面的你，不論是那個層面，都讓我欣賞，都讓我折服。」

　　她更緊的依偎著他，還是不說話。

　　「鴕鴕，」他繼續說，他變得多想說話啊。「我有我的過去，你有你的過去，從此，我們都不要去看過去。我們有現在。哦！最真實的一刻就是現在！然後我們還有未來，那麼長久美好的未來。鴕鴕，讓我們一起去走這條路吧，不管是艱辛的還是甜蜜的，重要的是我們要一起走！然後，等我們也白髮如霜的時候，我們不會去羨慕年輕人，因為我們有回憶，有共同的回憶。我們會在共同的回憶裡得到最高的滿足。」

　　她抬眼看他了。「只是，」她細聲細氣的說：「我不想活得那麼老。」

　　「什麼？」他沒聽懂。「我不要像太師母那樣老！」她說，頭靠在他肩上，髮絲輕拂著他的面頰。「我不要像一個人幹一樣躺在那兒等死，我也不要成為兒女的負擔，尤其，不想只剩我一個人－－」

　　「嗯，這樣吧！」他豪爽的說：「你比我小兩歲！」

　　「是。」「我活到八十二，你活到八十，行不行？」

　　「行！」「那麼，一言為定！」他伸出手去。「我們握手講定了，誰都別反悔！」她伸出手來，正要跟他握手，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這樣一握下去，豈不是就「許下終身」了嗎？她慌忙縮回手來，笑著跑開去，一面跑，一面說：

　　「你這人有些壞心眼，險些兒上了你的當！」

　　「怎麼？」他追過去，抓住她。「還不準備跟我共度終生嗎？」他眼睛閃著光，咄咄逼人的。

　　「你又來了！」她嘆氣。「我說過，你不能逼我太緊，否則我會怕你，然後我就會逃開！」

　　「我還有哪些地方讓你不滿意呢？」

　　「不是你，是我。」「你還沒有準備安定下來？」「是。」他挽緊她，緊緊緊緊的挽緊她。

　　「真的？」他盯著她。「真的！」他捧住她的臉，想在街道的陰影中吻她。她重重用力一推，逃開了，他追過去，發現她正彎著腰笑著，很樂的樣子。他想發脾氣，但是，你怎能對一張笑著的臉發脾氣呢？噢，鴕鴕，你是我命裡的剋星！他想：你非把我磨成粉，磨成灰，要不然，你是不會滿足的。靠在一根路燈上，他長長的嘆了口氣。

　　她悄悄走近，把她暖暖的手伸進他手裡。

　　「我只同意－－」她一本正經的說：「你活到八十，我活到七十八。」噢！鴕鴕！我心愛的心愛的心愛的小人兒！他心中呼喚著，狂歡著，一下子把她整個人都擁入懷中。

第八章

　　然後，就是一連串幸福、甜蜜、溫柔、快樂、狂歡－－的日子。如果說生活裡還有什麼欠缺，還有什麼美中不足，那就是經濟帶來的壓力了。韓青自從念大學，屏東家裡就每個月寄給他兩千元做為生活費，房租去掉了九百元，剩下的一千一百元要管吃、穿、學費、看電影、買書、車費，再加上交女朋友，是怎麼樣也不夠的。所以，在認識鴕鴕以前，他總利用任何假期，和晚上的時間出去打工賺錢。他做過很多很苦的工作，包括去塑膠工廠做聖誕樹，去廣告公司畫看板，甚至，去地下的下水道漆油漆－－一種防止下水道被腐蝕的工作。還去過食品加工廠當打撈工，浸在酸液中打撈酸梅，把皮膚全泡成紅腫而皺摺的。至於各種臨時工，例如半夜挖電纜、修馬路、送貨品－－他幾乎全做過。但是，鴕鴕來了，鴕鴕佔據了他所有課後的時間，甚至佔據了他的心靈，他很少再去當臨時工了，隨之而來的，是生活的拮据。不能跟家裡要錢的，家裡已經夠苦了。

　　不能跟徐業平借的，徐業平的父親是公務員，家裡也夠苦了。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呢！

　　吳天威，吳天威也不見得夠用！

　　為什麼大家都鬧窮呢？他就是想不通。但，那時，確實大家都窮得清潔溜溜。即使是這種窮日子，鴕鴕仍然帶來無窮無盡的歡樂。他們把生活的步驟調整了一下，因為鴕鴕那麼害怕父母知道她在外面有男朋友，她總說時機未到，韓青還不能在父母前亮相。韓青什麼都聽她的，總之，是要她過得快活呀！所以，每早的互通電話，開始由鴕鴕主動打給他了。小安安成了兩人間的橋樑，負責「喊話」。每早通完這個電話，一天的節目才由這電話而開始－－決定幾時見面，幾時吃飯，幾時做功課。於是，這電話成為兩人間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了。

　　可是，電話也常出問題的。韓青常想，電話是什麼？線的兩端，繫一個你，繫一個我，於是，你「耳」中有我，我「耳」中有你。哈，想到這兒，他的耳朵就癢起來了，準是你作怪，鴕鴕。這天，由於「電話」，韓青在他的日記中寫下這麼一段記錄：鴕鴕：昨天用最後的十塊錢為你買了一把梳子，我還剩三塊錢。八點醒來，整理房間，等你電話。

　　八點二十分，刷牙洗臉，繼續等你電話。

　　九點正。喝白開水。九點三十分。下樓找房東，想借電話，她在洗衣服，不好意思開口。

　　十點正。她還在洗衣服，不管了，借了電話，鈴響二十二次，無人接聽。十點零五分。再跑下樓，打電話，無人接。

　　十點零五分至十點三十分。總共跑下樓十次，都無人接。

　　十點三十分。打電話給趙老師，也無人接。

　　十點四十分。焦急，考慮你是否出了事。

　　十點四十五分。打電話給徐業平，不在。

　　十點四十五至十二點。再打電話八次，沒人接。

　　十二點零五分。打電話給師母，你沒去過。

　　十二點十分。打電話給吳天威，告訴他我已三餐沒吃飯（昨晚已經沒錢吃晚飯了），他說要借錢給我，我怕你打電話來，不敢出去。十二點三十分。看房東電視，壞了。

　　十二點四十五分。－－一片空白。

　　一點正。只有一顆著急的心，擔心你。

　　一點半。打死一隻小老鼠。

　　兩點正。還是沒有動靜，沒有一人。

　　兩點零一分。想你，想你。

　　兩點零二分。喜歡你，喜歡你。

　　兩點零三分。愛你，愛你。

　　兩點零四分。問你，再問你，你在哪裡？

　　兩點零五分。很餓，很怕，擔心你，擔心你。

　　兩點零六分。再打電話，沒人接，鈴響八次。

　　兩點零七分。算算自己喝了多少白開水。十一杯。

　　兩點零八分。胃開始痛，頭發昏，還好，就是感覺越來越冷。手握熱開水杯子，好點。

　　兩點零九分。鴕鴕，你在哪裡？放聲大叫了：鴕鴕，你在哪裡？兩點十分。燒開水，因為開水喝完了。

　　兩點十一分。去向吉他王借錢，想去找你，吉他王也不在。兩點十二分。打開窗戶，頻頻望馬路，盼望你就在眼前。

　　兩點十三分。有一種想大哭的衝動。

　　兩點十五分。擔心你的一切，不管你怎樣，只要你沒出事，沒生病，什麼都好。兩點十八分。另一杯好白好白好白的白開水。

　　兩點二十分。打電話給方克梅。不在。

　　兩點三十五分－－你終於打電話來了，什麼？你家電話壞了！但是你平安，你沒事，你很好，哦，謝謝你，謝謝你，鴕鴕。謝謝你和上帝。這天，當他們終於在小屋裡見面了，鴕鴕看到了那時間記錄，氣得直跺腳，指著他的鼻子罵：

　　「天下有你這種傻瓜，餓了好幾頓不吃東西，只為了我家電話壞了！你真笨！你真傻！你真要氣死我！有我一個人鬧胃病不夠，你也要加入，是不是？」

　　他凝視她，傻傻的笑著，傻傻的看著她那兩片說話好快好快的嘴唇，然後，他就傻傻的接了一句：「你老了的時候，不知道會不會變得很囉嗦！」

　　她揚起眉毛，瞪大眼睛狠狠的摔了摔頭：

　　「不用等我老，我現在就很囉嗦！我還要罵呢，我還要說呢，你身上沒錢，為什麼不告訴我？昨天就沒吃飯，為什麼不告訴我？還去幫我買那把見鬼的梳子，我告訴你，那不過是一把梳子，我已經有好多好多把梳子了－－」

　　罵著罵著，她的眼圈紅了，她的聲音啞了，於是，他飛快的用唇堵住她的唇。而她卻在他又靈魂都飛上了天的當兒，悄悄的把身上僅有的三百多元全塞進他的夾克口袋裡。

　　這樣的生活，這樣的點點滴滴，窮也罷，苦也罷，什麼都是甜蜜的，什麼都是喜悅的。自從那個海洋學院的陰影去掉以後，韓青幾乎不敢再向上帝苛求什麼了。只要鴕鴕的心裡，僅容他一個！這就是最美好的了，這就是最幸福的了。那時，鴕鴕正在修法文，她教了他第一句法文：

　　「開門打老鼠。」「開門打老鼠？」他希奇的。「這是法文？法國人真怪，開了門打老鼠，老鼠不是都跑掉了？應該關著門打老鼠，我有經驗，關著門打老鼠，它就逃不掉了！」

　　鴕鴕笑彎了腰，用法文再發了一次音。

　　「開門打老鼠－－意思就是，你好嗎？」

　　「嗯，」他哼著。「不知道另外三個字法文怎麼念？」

　　「什麼另外三個字？」「我愛你。」鴕鴕紅了臉。她的臉紅讓他如此心動，如此感動，如此震動。他常在她的臉紅、害羞，和他偶爾舉動過於「熱情」的時候，就急急退縮的舉動中，去發現她的純潔。純潔，這是好簡單的兩個字，可是，他深知，在這一代的大學生裡，能維持這份「純潔」的，已經越來越少了。而她，她還是交過好幾個男朋友的！於是，他更珍惜她，他更尊重她，他更愛她。「你心裡只有這三個字嗎？」她瞪著眼睛問。

　　「是啊！這是人生最重要的三個字，難道老師沒有教過你？」「說實話，」鴕鴕笑著。「是教過的！」

　　「怎麼說？怎麼說？」他追問著。

　　「糾旦。」她用法文發音。

　　「煮蛋？」他問。她大笑，敲他的頭，敲他的肩膀，敲他的身子。她笑得那麼開心，他就也開心了。以她的歡笑為歡笑，以她的傷心為傷心，老天！他已經沒有自我了。他也不要那個自我了，愛的意義是把自我奉獻給她，讓她盡情的歡笑。

　　「你知道嗎？韓青。」她望著窗玻璃外的一角天空，突然眼光迷濛的、嚮往的、做夢似的說：「我一生有兩個願望。」

　　「是什麼？」他問。「第一個願望，我將來一定要去巴黎，我覺得世界上最羅曼蒂克的城市就是巴黎了。我一定要去！去看凱旋門，香榭大道，然後，坐在路邊的咖啡篷下喝咖啡。」

　　「好！」他握緊她的手，鄭重的許諾。「這事交給我辦，我一定帶你去巴黎。去看凱旋門，在香榭大道散步，去咖啡篷下喝咖啡。」「別忘了，」她叮囑：「還有羅浮宮，還有凡爾賽，還有那著名的拉丁區！」「是！」他堅決的應著，豪爽極了。「羅浮宮，凡爾賽，拉丁區－－我們只好在那兒住上一段時間，慢慢的遊覽，慢慢的欣賞。因為，你要去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對。」她點頭。「我們不能走馬看花。要深入的去接觸巴黎，唉！」她嘆氣。「那一定是個美透美透的城市，才會出那麼多詩人、藝術家，和文學家！」

　　「這個願望你就交給我吧！」他斬釘斷鐵的允諾著。「你另外一個願望是什麼呢？」「哦！」她笑了，有點羞澀。「我想寫一本書。」

　　「寫一本書？」他驚奇的看她。「我從不知道，你想當一個作家。」「並不是當作家，只是寫一本書。」她臉頰紅紅的。

　　「寫什麼呢？」他問。「寫－－木棉花吧！」「木棉花？」他不解的：「為什麼是木棉花？」

　　「這只是一種象徵。」她困難的解釋。「每次，我看到木棉樹開花就很感動，木棉樹又高又挺，它先開花後長葉子，和別的植物都不一樣。那些花紅極了，鮮極了，艷極了，盛開在又高又粗的枯枝上，顯得特別孤高，特別雅緻，特別高不可攀。而又特別－－有生命力。」

　　「有生命力？」他問，試著走入她的境界。

　　「是啊！人們很容易看到一顆種子發芽，就聯想到生命力，看到小生命的誕生，就聯想到生命力－－我呢，我看到木棉花，就聯想到生命力。那種火燄似的紅，綻開在光禿的、雄偉的樹枝上。哦－－」她深吸口氣：「我說不出來，總之，它讓我感動，讓我好感動好感動！因為它不是柔弱的花，因為它不是小草花，因為它不屬於盆景，因為它孤高，傲世，而與眾不同！我欣賞它！我就是那麼那麼欣賞它！」

　　「好。」他盯著她看。「我同意。世界上最美麗的花就是木棉花。可是，這本書裡你要寫些什麼呢？」

　　她羞澀的笑著，年輕的面龐上是一片天真與無邪。

　　「說真的，不知道。等過些年，讓我把人生體會得更深刻的時候，我才知道我真正要寫什麼。」她坦白的說：「我想，寫生命吧！生命中的愛力，生命中的傲氣，生命中的孤獨－－－」「孤獨嗎？」他打斷她。

　　「是啊，木棉花是很孤獨的，它高高在上，沒有別的花朵可以和它並駕齊驅，它是很孤獨的。生命本身，有時候也是很孤獨的！」他深深的看著她，深深的，深深的。

　　「鴕鴕，」他沉聲說：「我也曾經體會過生命的孤獨，不止孤獨，還有無奈。可是，你來了，生命再也不孤獨，只有－－幸福。如果兩個人彼此擁有的話，生命絕不孤獨，只有幸福，只有幸福，只有幸福。」他強調著「幸福」，因為它正充塞在他整個胸懷裡，拿起一支筆來，他說：「讓我寫給你看，什麼叫幸福！」

　　於是，他飛快的寫著：

　　「你來了，我有了一切，

　　我來了，你有了一切，

　　一切的一切就是你我。

　　你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

　　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

　　我的，你的，一切，一切，是我倆的一切。」

　　她看著，讀著。抬頭看他，她喜悅的抱住他，跳著，轉著，開心的嚷著：「我的，你的，一切，一切，是我倆的一切！我倆的巴黎！我倆的木棉花！」

第九章

　　春天，在幸福中過去了。夏天，又在幸福中來臨了。

　　暑假快到的時候，韓青收到屏東的家書，要他回家看看兩老。他忽然想起一件大事，他居然沒有一張鴕鴕的照片，他必須要說服鴕鴕，去照一張正式的照片，拿回家去炫耀一下。可是，當他跟她說的時候，她幾乎把她那顆小腦袋從脖子上搖得快掉下來了。她說：「不行！不行！我生平最怕照相！何況照了給你拿回家去，我才不幹呢！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

　　他用手一把蒙住她的嘴。

　　「最怕聽你來這一套！」他說。「跟我照相很恐怖嗎？我又不是猩猩！」「我寧可跟猩猩照相，不跟你照！」

　　「哦？」他傻傻的瞪大眼

　　「因為猩猩不會拿著我的照片去給它的父母看！」

　　「好，我答應你，我也不拿給我父母看，只要你跟我去照張相！」「不要，我好醜！」「胡說，你是世界上最美的！」

　　「不要！」「要！」「不要！」「要！」「不要！」事情僵持不下，最後，他提議，以擲銅板來決定。她勉強同意了。拿了個壹圓的輔幣，她猜是梅花面，他猜是「壹圓」面。銅板丟上去，落下來。哈，居然是「壹圓」的那面，他樂壞了，拖著她就往照相館走。她無可奈何，也就半推半就的照了那麼張「合照」。照片洗出來，他一臉傻傻的笑，她也一臉傻傻的笑。他還得意呢！居然誇口的說：

　　「你看過什麼叫金童玉女嗎？這就是金童玉女！」

　　真不害羞啊，她搶著想去撕那張照片，他當寶貝似的抱著照片跑。拿他沒辦法啊，她認了。只是，好久以後，她還會想起這件事來，狐疑的問他一句：

　　「那個銅板是不是變魔術的道具銅板？會不會兩面都刻著『壹圓』？」他大笑。「可能吧！」他說。「真的？真的？」她追著問：「我看你這人有點不老實，我八成上了你的當！」唉！鴕鴕，我會讓你上當嗎？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去合照更多的照片，那時，你將披上白紗，當我的新娘。他瞅著她，心裡的話，嘴裡並沒有說出來。只為了，認識了這麼久，已相遇，既相知，復相愛，又相憐－－而那「婚姻」兩字，仍然是兩人間的絆腳石。他可以了解她好多好多方面，獨獨不了解她對「婚姻」的抗拒感。正像她說的，如果他逼得太緊，她會逃開。正像徐業平說的，未來是虛無縹緲，漫漫長長的路。哦，鴕鴕，他心裡低呼，難道我還不夠愛你，不夠資格伴你走過以後的漫漫長路？難道你還不能信賴你自己，信賴你自己的選擇！還是－－你認為在你以後的生涯中，會遇到比我更強更好的人？不不！這最後一個問題要從心底畫掉，徹徹底底畫掉！他畫掉了，只是，心底的底版上，仍然留下一條畫過的刻痕，雖然淡淡的，卻也帶來隱隱的傷痛。

　　那年暑假，他回家去只住了二十天，就匆匆北返了。實在太想她了，太想太想了。生平第一次，嘗到相思滋味，原來如此苦澀、無奈，躲不掉，也拋不開。他錄過一張不知那兒看到的小箋給她：

　　「鴕鴕：我不想想你，但心思一動，我就想起了你。我不想夢見你，但眼睛一閉，我就夢見了你。我不想談論你，但嘴一張，我就又說起了你。－－青」

　　和他的信比起來，她的來信卻瀟灑得太多太多了。那時，她正參加暑期在萬里的夏令營，來信瀟灑得近乎活潑，瀟灑得俏皮，也瀟灑得連一丁點兒「脂粉味」都沒有：

　　「青：當你接到這封信時，該是一早起來時，那時你正穿著一雙拖鞋，（瞧，左右腳都穿錯了！人家才剛起來嘛！）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走向前廳，打算好好看個夠『中國時報』上的武俠小說。心中正在想著想著，沒想到郵差先生唰的一聲，一招漂亮的『飛雲貫日』迎頭劈了下來，正待伸手接下這一招，已是不及。一時只見一白色的銀鏢迎頭砸了下來，三字經正待出口，摸摸那練過鐵頭功的腦袋安然無恙，也就作罷。低頭一看，不是什麼，原來正是萬里鏢局的掌門人袁長風派遣的綠衣使者，送來的鏢書－－好了，姑娘的幻想曲就此打住，要不然，我也可以寫一本『殘月‧蜻蜓‧刀』之類的小說了。

　　此祝安好

　　鴕鴕　七、廿六於萬里海濱」

　　多麼可愛的一封信！多麼活潑的一封信！多麼生動的一封信。但是，信中就少了那麼一點點東西，一點點可以讓他感覺出她的思念的東西。沒有。就缺那樣。他把信左看一次，右看一次，就少那麼點東西。萬里海濱！那兒有許多大專學生，正在做夏季活動。想必，他的鴕鴕是最活躍的，想必，他的鴕鴕是最受歡迎的！他注視著桌上已放大的那張合照，鴕鴕巧笑嫣然，明眸皓齒，神采飛揚而婉約動人。他有什麼把握說鴕鴕不會改變？他有什麼把握說鴕鴕不會被成群的追求者動搖？屏東的家是再也待不下去了。母親蒼老的臉，父親關懷的注視，弟妹們的笑語呢喃－－全抵不住台北的一個名字。鴕鴕，我好想你，縱使我本就在想你。鴕鴕，我好愛你，縱使我已如此的愛你。回到台北，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鴕鴕。不在家，出去了。看看手錶，晚上八點鐘。萬里的夏令營也已結束。出去了？去哪兒？第二個電話打給方克梅。

　　「哦？你回來了？」方克梅的語氣好驚訝。「這樣吧，我正要去徐業平家，你也來吧，見面再談！」

　　有什麼不對了？他的心忽然就沉進了海底。好深好深的海底，老半天都浮不起來。然後，沒有耽誤一分鐘，他直奔徐業平家，他們家住在台北的中興大學後面，是公教人員的眷屬宿舍裡。一走進徐家，就聽到徐業偉在發瘋般的敲著他的手鼓。這人似乎永遠有用不完的活力。徐家父母都出去了，怪不得方克梅會來徐家，不止方克梅來了，小丁香也在。徐業平摟著方克梅，正在大唱著：

　　「我的心上人，請你不要走，

　　聽那鼓聲好節奏－－」

　　「咚咚咚！砰砰砰砰砰！」徐業偉的鼓聲立刻伴奏。韓青的心臟也在那兒「咚咚咚，砰砰砰」的亂敲著，敲得可沒有徐業偉的鼓聲好，敲得一點節奏感都沒有。他進去拉住了徐業平，還沒說話，徐業平就笑嘻嘻的遞給他一瓶冰啤酒，說：「今朝有酒今朝醉，喝啊！」

　　「喝啊！」徐業偉也喊，敲著鼓。咚咚咚咚咚！

　　「袁嘉珮呢？」他握著瓶子，劈頭就問。瞪視著徐業平。

　　「你沒有把她交給我保管呀！」徐業平仍然笑著。「即使交給我保管，我也管不著！」

　　「徐業平！」他正色喊。

　　「小方，你跟他說去！」徐業平推著方克梅。「跟這個認死扣的傻瓜說去！」「到底怎麼回事？」他大聲問，徐業偉的鼓聲把他的頭都快敲昏了。「韓青，你別急。」方克梅走了過來，溫柔的望著他。「只是老故事而已。」「什麼老故事？」他的額上冒著汗，太熱了。他覺得背脊上的襯衫都濕透了。「一個男孩子。」方克梅細聲說：「他們在萬里認得的，不過才認識十幾天而已。袁嘉珮給他取了個外號，叫他娃娃。因為那男孩很愛笑，很愛鬧，一張娃娃臉。袁嘉珮欣賞他的灑脫，說他亂幽默的。你知道袁嘉珮，只要誰有那麼一丁點跟她類似的地方，她就會一下子迷糊起來，把對方欣賞得半死！她就是這樣的！」他握著瓶啤酒，頓時雙腿都軟了，踉蹌著衝出那間燠熱無比的小屋，他跌坐在屋前的台階上。一個人坐在那兒，動也不動。半晌，他覺得有只溫柔的小手搭在他肩上，他回頭看，是丁香。她送上來一支點燃了的煙，一直把煙塞進他嘴裡，她低頭看著他說：「徐業偉要我告訴你，你一定會贏！」

　　他瞪著丁香，一時間，不太懂得她的意思。

　　「看過奪標沒有？」丁香笑著，甜甜的，柔柔的，細膩而女性的、早熟的女孩。「徐業偉說，人家起跑已經比你慢了一步了，除非你放棄，要不然，跑下去呀！還沒到終點線呢！」

　　他凝視丁香，再回頭望向屋內，徐業偉咧著張大嘴對他笑，瘋狂的拍著他的手鼓；砰砰，砰砰砰！

第十章

　　「鴕鴕，讓我告訴你一個我小時候的故事。」韓青說，靜靜的坐在海邊的一塊巖石上。

　　「看海」原是鴕鴕在情緒不穩定時的習慣，不知何時，這習慣也傳染給韓青了。兩個人如果太接近，不止習慣會變得相同，有時連相貌都會變得有幾分相似的。鴕鴕坐在他身邊，被動的把下巴放在膝上。她不說話，也不動，只是凝視著那遙遠的、無邊無際的海。夏天的海好藍好藍，天也好藍好藍，那一望無際的藍，似乎伸到了無窮盡的宇宙的邊緣。平時，她愛鬧愛笑愛哭，在海邊，她總是最「情緒化」的時候。而今天，她很安靜，從他的匆匆北返，從他約她出來「看海」，她知道，什麼事都瞞不住他，而她，也並不想隱瞞任何事。方克梅說過一句話，你可以交無數的男朋友，但是你只能嫁一個。她不想告訴韓青，她才只有二十歲，她還不想安定下來，她也不敢相信自己會安定下來。

　　「鴕鴕，」他繼續說，眼光根本不看她，只是看著海，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的吐出來。「我很少跟你談我的家庭，我的過去，只因為你不太想聽，你總說，你要的是現在的我，不是過去的我。但是，鴕鴕，每一個現在的我都是由過去堆積起來的，不但我是，你也是的。」

　　她用手指繞著一綹頭髮，繞了又鬆開，鬆開又繞起來，她只是反覆的做這動作。「讓我講我小時的故事給你聽吧。我小時候家裡好窮好窮，現在我們家雖然開了個小商店，那時候我們連商店都沒有。我父親去給人家採檳榔，你不知道採檳榔是多麼苦，多麼沒前途的工作。我父親並不是個天生採檳榔的人，他也有野心，也有抱負。但是，他的命運一直不好，做什麼都不成功。他的人是很好的，對子女，對家庭，他也肯負責任，但，當他情緒不好的時候，他會拚命喝酒，然後在爛醉中狂歌當哭。

　　「那年，我生病了，大概只有四、五歲吧，我病得非常重，幾乎快死了。全家瘋狂的籌了錢給我看醫生，給我治病，我爸爸負債累累，只為了想救我這條小命。那麼多年以前，醫生開出來的藥，居然要九塊錢一粒，我一天要吃十幾粒，你可以想像每天要花多少錢了。那些藥像珍珠一樣名貴的捧到我面前來，而我實在太小了，我吃藥吃怕了，於是，有一天，我把藥全吐出來，吐到陰溝裡去了。

　　「你不知道，那時我父親快要氣瘋了，他喝掉了兩瓶米酒，把自己灌醉了，然後他把我從床上拎起來，摔在地下，用那穿了厚木屐的腳踢我，他不斷的踢我，哭罵著說，如果把全家拖垮了大家死，不如踢死我算了。當時，他那麼瘋狂，我瘦瘦小小的母親根本阻止不了他，全家嚇得都哭了，而我，也幾乎快被他踢死了。

　　「就在這時候，住在我們家對面的一個老婆婆趕來了，她拚了命把我從父親的拳打腳踢下救了出來，把我抱到她家裡去了。說也奇怪，大概因為我出了一身汗，大概因為哭喊使我有了發洩，我的病居然就這樣好了。從此，這個老婆婆就常對我說，我的命是她救下來的。

　　「那個老婆婆，她一生沒念過書，只是個鄉下普普通通的老人。後來，她那兒卻成為我生命中的避風港。每當我病了，每當我受到挫折，每當我意志消沉的時候，父母不能了解我，老婆婆卻能夠。有一次，我考壞了，被當掉一年，這對我是很重的打擊，那年我已經十五、六歲了，我很傷心，很痛苦，我到老婆婆那兒去。

　　「老婆婆已經好老好老了，我不怕在她面前掉眼淚。她卻笑著對我說：阿青，你看看麻雀是怎麼飛的？我真的跑出去看麻雀，我是鄉下長大的孩子，卻從不知道麻雀是怎麼飛的。看著麻雀，我還是不懂，老婆婆站在我身邊，指著麻雀說：

　　「『它們是一起一伏這樣飛的，它們不能一下子衝好高，也不能永遠維持同一個高度，它們一定要飛高飛低，飛高飛低，這樣，它們才能飛得好遠好遠。』

　　「老婆婆拍著我的肩膀，笑著說：

　　「『不要哭呀，你不過剛好在飛高之前降低下去，要飛得遠，總是有高有低的。』」

　　韓青停了下來，他的眼光仍然停留在海天深處。半晌，他燃起一支煙，輕輕的抽了一口，輕輕的吐出了煙霧。輕輕的再說下去：

　　「我的一生，受這個老婆婆的影響又深又大。以後，每當我在人生的路上跌倒時，每當我遇到挫折時，我就想起老婆婆的話；要飛得遠，就要有起有伏。那老婆婆，沒受過教育，只以她對人生的閱歷。對自然界的觀察，居然把人生看得如此透徹。我考大學失敗，我到處找工作碰壁，我都沒有看得很嚴重，我自認一定會再飛高，挫折，只是我人生必經的路程。

　　「三年前，老婆婆去世了。她去得很安詳，我去送殯，所有親友裡，我想我對她的感情最特殊。但是，自始至終，我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因為，我想，如果她能跟我說話的話，她一定會說：阿青哪，你看到樹上的葉子，由發芽到青翠，到枯黃，到落葉嗎？所有生命都是這樣的。」

　　韓青噴出一口煙霧，海風吹過，煙霧散了。他終於回過頭來，正視著身邊的鴕鴕。

　　「鴕鴕，這就是我的一個小故事，我要告訴你的一個小故事。」她睜大眼睛看著他，有點迷糊。

　　「為什麼告訴我這個故事？」她問。

　　他伸手溫柔的撫摩著她那細細柔柔的頭髮。

　　「人生的路和感情的路常常合並為同一條路線，正像小川之匯聚於大河。我不敢祈求永遠飛在最高點，我只祈求飛得穩，飛得長，飛得遠。」她盯住他，盯住他那深沉的雙眸，盯住他那自負的嘴角，盯住他那堅定的面龐－－忽然間，她的胸中就湧起一陣愧疚，眼眶就熱熱的發起燒來，她張開嘴，勉強想說什麼，他卻用手指輕輕按在她唇上，認真的說：

　　「我不要你有任何負擔，我不要你有任何承諾，更不要你有任何犧牲。這次，我想了很久很久，有關你和我的問題。從我剛剛告訴你的故事裡，你可能才第一次知道我真正的出身家世。像我這樣一個苦孩子，能夠奮鬥到今天，能夠去瘋狂的吸收知識，並不容易。所以，我很自負。所以，我曾經告訴過你，培養了二十年，我才培養出一個自負，我怎能放棄它？現在，你來了，介入了我的生活，並且主宰了我的生命和意志，這對我幾乎是件不可能發生的事，而它居然發生了！」

　　「韓青！」她低呼著，想開口說什麼。

　　「噓！」他輕噓著，把手指繼續壓在她唇上。「徐業平說，我們的未來都太渺茫了。我終於承認了這句話，誰也不知道我們的未來是怎樣的。我們這一代的男孩子很悲哀，念書，不見得考進自己喜歡的科系，畢業後，立刻要服兩年兵役，在這兩年裡，雖然鍛鍊了體格，可能也磨損了青春。然後，又不見得能夠找到適合的工作－－未來，確實很渺茫。」

　　「韓青！」她再喊。「別說！等我說完！」他阻止她。「自從我和你認識相愛，我一直犯一個錯誤，我總想要你答應我，永永遠遠和我在一起！我一直要獨佔你心靈的領域，而要求你不再去注意別人！現在，我知道我錯了。」他眼光溫柔而熱烈，誠懇而真切。「美好如你，鴕鴕，可愛如你，鴕鴕，喜歡你的人一定很多很多。不斷有新的人來追求你，是件必然的事。你能如此吸引我，當然也能如此吸引別的異性，我不能用這件事來責備你，不能責備你太可愛太美好，是不是？」

　　她用哀求的眼光望著他，眼裡已蓄滿了淚了。

　　「同時，我該對我的自負作一番檢討。哦，鴕鴕，我絕不會是一個完人，我也不是每個細胞都能迎合你的人，所以，要強迫你的意志和心靈，只許容納我一個人，大概是太苛求了。記得冬天的時候，我們第一次來看海，那時你剛離開一個海洋學院的，現在，又有了娃娃！」

　　「噢！韓青！」她再喊。「是我不好－－」

　　「不，你沒有不好！」他正色說，熄滅了煙蒂，用雙手握住她的雙手，一直望進她的眼睛深處去。「你沒有絲毫的不好，假如你心靈中有空隙去容納別人，那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因為我無法整個充實你的心靈。我想了又想，你，就是這樣一個你！或者你一生會愛好多次，因為總有那麼多男孩包圍你。我不能再來影響你的選擇，不能再來左右你的意志，我說了這麼多，只為了告訴你一句話：你可以大大方方的和娃娃交往，我絕不干涉，絕不過問，只是，我永遠在你身邊。等你和別的男孩玩膩了的時候，我還是會在這兒等你。」

　　她瞅著他，咬緊嘴唇，淚珠掛在睫毛上，懸然欲墜。

　　「鴕鴕，」他柔聲低喚著。「明天起，我要去塑膠工廠上班，去做假聖誕樹。你知道我總是那麼窮，我必須賺出下學期的學費。我昨天去和那個陳老板談過，我可以加班工作，這樣，我每天上班時間大概是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我必須利用這個暑假積蓄一筆錢不止學費，還有下學期的生活費，還有－－」他鄭重的：「你要去看醫生，把那個胃病徹底治好！」

　　「哦！韓青！」鴕鴕終於站了起來，用力的跺著腳，眼淚奪眶而出。「你總是要把我弄哭的！你明知道我愛哭！你就總是要把我弄哭！你為什麼不對我壞一點？你為什麼不跟我吵架？你為什麼不罵我水性楊花？你為什麼不吼我叫我責備我－－那麼，我就不會這樣有犯罪感，這樣難過了！」

　　「我不會罵你，因為我從不認為你錯！」韓青也站起身來，扶著巖壁看著她，坦然而真誠。「明天起，因為我要去上班，你的時間會變得很多很多，我不能從早到晚的陪你－－」

　　「哦！」她驚懼的低呼。「不要去！韓青，不要去上班，守著我！看著我！」他悲哀的笑了笑。「我不能守著你，看著你一輩子，是不是？你也不是我的囚犯，是不是？鴕鴕，一切都看你自己。你可以選擇他，我會心痛，不會責備你；你可以選擇我，我會狂歡，給你幸福！」

　　她用濕潤的眸子看他。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他立刻搖搖頭，阻止她說話。「別說什麼！」他說：「我這幾句話並不是要你馬上選擇，那太不公平了，該給你一些時間，也給他一些時間！」他又掉頭去看海面了。「瞧！有隻海鷗！」他忽然說。

　　她看過去，真的有隻海鷗，正低低的掠海而過。他極目遠眺，專注的望著那隻海鷗，深思的說：

　　「原來海鷗飛起來也有起有伏的。原來海浪也有波峰波谷的。所以，山有棱角，地有高低－－原來，世界就是這樣造成的！」他轉眼看她，靜靜的微笑起來。「我不氣餒，鴕鴕，我永不氣餒。在我的感情生命裡，我不過剛好是處於低處而已。當我再飛上去的時候，我一定帶著你一起飛！」

　　她睜大眼睛瞅著他，被催眠般怔住了。

第十一章

　　整個暑假，韓青幾乎是賣命般的工作著，從早到晚，加班又加班，連星期天，他都在塑膠工廠中渡過。他的工作十分枯燥，卻十分緊張。他負責把聖誕樹的枝幹－－一根根鐵絲浸入高達七百度的塑膠溶液的模子中，而要在準確的二十秒時間內再抽出來，然後再送入新的。機器不停的動，他就不停的做這份既不詩意，更不文學的工作。每當他在做的時候，他就會不自覺的想起卓別林演的默片－－摩登時代。那卓別林一直用鉗子轉螺絲釘，轉螺絲釘，最後把女人身上的鈕扣也當成螺絲釘用鉗子轉了下去。塑膠聖誕樹，科學的產物。當它在許多家庭裡，被掛上成串閃亮的燈泡，無數彩色的彩球，和各種繽紛耀眼的飾物時，有幾人想到它的背後，有多少人的血汗！這段時間，他忙得簡直沒有時間和鴕鴕見面了，通電話都成了奢侈。他真正想給她一段「自由」的時間，去接觸更多的人群，而在芸芸眾生中，讓她來做一個最正確的選擇。但，雖然見面的時間很少，他的日記中卻塗滿了她的名字。鴕鴕！思想裡充滿了她的名字，鴕鴕！午夜夢回，他會擁著一窗孤寂，對著窗外的星空，一而再、再而三的輕聲呼喚：「鴕鴕！鴕鴕！鴕鴕－－」

　　暑假過完，繳完學費，他積蓄了一萬五千元。要帶鴕鴕去看醫生，她堅決拒絕了，一迭連聲的說她很好。雖然，她看起來又瘦了些，又嬌弱了一些，她只是說：

　　「是夏天的關係，每個夏天我都會瘦！」

　　僅僅是夏天的關係嗎？還是感情的困擾呢？那個「娃娃」如何了？不敢問，不能問，不想問，不要問。等待吧，麻雀低飛過後，總會高飛的。

　　然後，有一天，她打電話給他，聲音是哭泣著的：

　　「告訴你一件事，韓青。」她啜泣著說：「太師母昨天晚上去了。」「哦！」他一驚，想起躺在床上那副枯瘦的骨骼，那乾癟的嘴，那咿唔的聲音。死亡是在意料之中的，卻仍然帶來了陣忍不住的淒然，尤其聽到鴕鴕的哭聲時。自從那次陪鴕鴕去趙培家之後，他們也經常去趙家了，每次師母都煮餃子給他們吃，並用羨慕的眼光看他們，然後就陷入逝水年華的哀悼中去了。而鴕鴕呢，卻每次都要在太師母床前坐上老半天的。「噢，鴕鴕，」他喊：「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要趕去趙家，」她含淚說：「看看有什麼可幫忙的地方！我還想－－見她老人家一面。」

　　「我來接你，陪你一起去！」

　　於是，他們趕到了趙家。

　　趙家已經有很多人了，親友、學生、治喪委員會－－小小的日式屋子，已擠滿了人。韓青和鴕鴕一去，就知道沒什麼忙可幫了。師母還好，坐在賓客群中招呼著，大概早就有心理準備，看起來並不怎麼悲傷。趙培的頭髮似乎更白了，眼神更莊重了。看到鴕鴕，他的眼圈紅了，拉住鴕鴕的手，他很了解的、很知己的說了句：

　　「孩子，別哭。她已經走完了她這一生的路！」

　　鴕鴕差一點「哇」的一聲哭出來，眼淚就那樣撲簌簌的滾落下來了。她走進去，一直走到靈前，她垂下頭來，在那老人面前，低語了一句：「再見！奶奶！」趙培的眼裡全是淚水了，韓青的眼裡也全是淚水了。

　　從趙家出來，他們回到韓青的小屋裡。鴕鴕說：

　　「韓青，我好想好想大哭一場！」

　　「哭吧！鴕鴕！」他張開手臂。「你就在我懷裡好好哭一場吧！」她真的投進他懷裡，放聲痛哭起來了，哭得那麼哀傷，好像死去的是她親生奶奶一般。她的淚珠像泉水般湧出又湧出，把他胸前的襯衫完全濕得透透的。她聳動的、小小的肩在他胳膊中顫動。她那柔軟的髮絲沾著淚水，貼在她面頰上－－他掏出手帕，她立刻就把手帕也弄得濕透濕透了。他不說一句話，鼻子裡酸酸的，眼睛裡熱熱的，只是用自己的雙臂，牢牢的圈著她，擁著她，護著她。然後，她終於哭夠了，用手帕擦擦眼睛她抬起那濕濕的睫毛看著他，啞啞的說：

　　「我忍不住要哭，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死亡。我真不能相信，她前兩天還拉著我的手念叨著，這一刻就去了，永遠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不知道死亡是什麼，但是，它是好殘忍好殘忍的東西！它讓我受不了！」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牽到床前去。拉平了被單，疊好了枕頭，他把她扶到床上，勉強她躺下來。因為她哭得那麼累了，因為她的臉色那麼蒼白，因為她那樣嬌嬌嫩嫩，弱不勝衣的樣子。他讓她躺平了，拉了一張椅子，他坐在她的對面，仍然緊握著她的手。「記得上次在海邊，我告訴你我家對面那位老婆婆的故事嗎？」他柔聲問。「是的。」她看著他。「她也去了。」他低語。「生命就是這樣的！從有生命的那一天，就注定了要死亡。你不要傷心，真的，鴕鴕。人活到該去的那一天，就該去了。太師母已經享盡了她的天年，她已經九十幾歲了，不能動，不能玩，不能享受生命，那麼，她還不如死去。這種結束並沒有不好，想想看，是不是？她已經年輕過了，歡樂過了，生兒育女過了，享受過了－－什麼該做的，她都做過了，所以，她去了。絕無遺憾。鴕鴕，我跟你保證，她已經絕無遺憾了。」

　　「是嗎？」她懷疑的問，淚水漸幹，面頰上又紅潤了。「是嗎？」她再問。「是的！真的！你不是也說過，你只要活到七十八歲嗎？」

　　她牽動嘴角，居然微笑起來。老天！那微笑是多麼的動人心弦啊！她深思了一下，顯然接受了他的看法，伸出手來，她緊緊的握著他，閉上眼睛太多的眼淚已把她弄得筋疲力盡，她低語了一句：「韓青，你真好，永遠沒有一個人，能像你這樣了解我，體貼我，安慰我！給我安靜，讓我穩定。如果我是條風雨中的小船，你準是那個舵手。」

　　說完，她就漸漸的、漸漸的進入睡鄉了。她哭得太久，發洩得也夠多了，這一睡，竟沉沉然的睡了三小時。他坐在床前面的椅子裡，因為她始終握著他的手，他不敢動，怕把她驚醒了，也不敢抽出手來，他就這樣坐在那兒，靜靜的、靜靜的瞅了她三小時。當她一覺醒來，發現屋子裡都黑了，他仍然坐在那兒，連燈都沒有去開，他的手仍然握著她的，他的眼睛仍然凝視著她。她那麼驚奇，從床上翻身坐起，她驚問：

　　「幾點鐘了？」他看看手錶。「快七點了。」「你一直這樣坐著沒動嗎？」她嚷著：「你三小時都沒動過嗎？」「是啊！」他欠動身子，手已經酸了，腳已經麻了，腰也快斷了。「我不想吵醒你！」

　　「你不想吵醒我？」她瞪大眼睛看他，跳下床來，去開亮了電燈，在燈光下，她再仔細看他，他正揉著那發麻的腿叫哎喲。「你這人－－你這人－－」她簡直不知該如何措辭。「你這人有點傻裡傻氣！實在有點傻裡傻氣！即使你走開，我也不見得會醒呀！」「你好不容易睡著了，我不想冒這個險！」他說，終於從椅子裡好困難的站起來了，用單腳滿屋子跳著，因為另一隻腳麻了不能碰地。「我跟你說實話，」他邊跳邊說：「我坐三小時一點都不累，手酸也沒關係，腳麻也沒關係－－只是－－我一直想上洗手間，快把我憋死了！」她用手蒙住嘴，眼睛張得好大好大。而他呢，真的一跳一跳的跳到洗手間裡去了。等他從洗手間裡出來，她繼續瞪著他，不知怎的，就是想笑。她極力忍著，越要忍，就越想笑，終於，她的手從嘴上落了下來，而且，笑出聲音來了。

　　他把她攬進懷中，驚嘆的說：

　　「你不知道你笑得有多美！」

　　她偎進他懷裡，頗有犯罪感似的，悄聲說：

　　「太師母剛剛去世，我就這樣笑，是不是很不好？」

　　「為什麼很不好？」他反問。「我打賭，如果她看得見，她會希望你笑。」「你確定嗎？」「我確定的。」她仰頭看著他，他們對視了好久好久。然後，她輕輕輕輕的吐出一句話來：「韓青！沒有那個他了。」

　　「什麼？」他問，屏息的。

　　「沒有別人了！」她嚷了出來。「再也不可能有別人了！只有你！只有你！世界上只有你才能對我這麼好，你是唯一的男孩！」他滿心激動，滿懷虔誠。

　　俯下頭來，他立刻吻住了她。她的反應強而熱烈，幾乎是用全身心在接受著。然後，她紅著面頰，又悄聲說：「太師母剛剛去世，我們就這樣忘形，是不是不太好？」

　　「為什麼不太好？」他繼續吻她，熱烈熱烈的吻她。「她老人家曾把你交給我，她要我好好照顧你，難道你忘了？如果有什麼事能安慰她老人家的在天之靈，那就是－－讓我們倆好好相愛，好好相愛吧！」

　　她用手臂緊緊圈住了他的脖子，他繼續吻她，一面抬眼望天：謝謝你，奶奶。他虔誠的祝禱著。請安息吧，奶奶。

第十二章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四日。韓青一早醒來，就發現門縫裡躺著一個白色信封，他跳起身子，顧不得梳洗，就拾起那封信來。信封上娟秀的字跡，不用猜，也知道是誰寫的。已經每天見面了，為什麼她還會寫封信來，為什麼？難道－－又有了變化？他心跳停止了三秒鐘，不信！不可能！他迅速的拆開信封，打開信箋。於是，他看到了一封好奇異的信：

　　－－印象中的你－－一張稚氣的臉孔仿佛永遠都只有十八歲，頭頂上閃爍著光亮的髮絲。嘴唇厚嘟嘟的，就像是三歲的小女孩，偷擦媽媽的口紅，想要把自己扮得成熟一樣可笑，配合著一對大大亮亮的眼睛嗯，戴上頂長長的假發，一定是個可愛的洋娃娃。

　　－－最喜歡坐在一角，欣賞你談話的姿態，充滿了自信與自負。

　　－－最欣賞你難能可貴的赤子之心。

　　－－最佩服你絕佳的記憶力，以及你對人生和生命的深刻看法，絲絲縷縷，讓人驚嘆！－－最不喜歡你吃醋或傷心的樣子，可是偏偏都是我的錯，總是糊裡糊塗的拿醋給你當點心吃。

　　－－最讓我驚訝的，是你永遠知道我需要什麼。

　　－－最讓我討厭的一句話是：看醫生去！－－最喜歡聽到你說「這實在不算什麼」的豪語！－－最高興看到你談起你的艷遇，又故意炫耀的加上一句「亂煩的！」說得跟真的似的。

　　－－最不喜歡看你穿窄褲管的長褲。

　　－－第一次發覺你好傻好傻，是你告訴我，你已四餐沒吃了，就為了我家的電話壞了。

　　－－第一次發覺我好傻好傻，是跟你合照了一張照片，就為了個兩面都刻了「壹圓」的正面銅板。

　　－－心中最不忍的一次是在海邊，聽你談「麻雀」怎麼飛的故事。

　　－－你最惹我生氣的一次，是整個暑假象瘋子似的去打工，故意置我於不顧。

　　－－最喜歡看你的一身搭配，是一件深咖啡色襯衫，外加一條微泛白的藍色牛仔褲！－－最喜歡看你的眼神，那麼純真，那麼誠摯！

　　－－最喜歡聽你說話，那樣滔滔不絕，充滿智慧。

　　－－最，最，最

　　－－太多的最字，實在寫不下了。總之，最喜歡你那些「最」字！

　　－－給韓青

　　－－鴕鴕寫於認識周年

　　哦！多麼可愛的一封信箋！多麼可愛！他把信紙貼在胸口，好一會兒，只能虔誠的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然後，他的思想恢復了，他的神志清醒了，他的心臟雀躍了，他的每個細胞都在歡笑了。認識一周年！該死，十月二十四日！他一直以為她忘了這個日子！他曾為這日子準備了一件小禮物，但是，和她這封信比起來，那小禮物就太微不足道了。

　　他「衝」進浴室，閃電般梳洗。然後，從衣櫥裡翻出那件深咖啡色襯衫和微泛白的牛仔褲，穿好了，望著鏡子，梳梳那會「閃光」的髮絲，會「閃光」？哇，鴕鴕的眼睛有些問題，改天該帶她去看看眼科醫生，不不，她最討厭看醫生！不過，鏡子裡的髮絲實在沒什麼閃光，他搖搖頭，對著鏡子笑了。他再「衝」到房門邊，要下樓去借電話打給鴕鴕，雖然才九點十分，管他呢！即使是她母親接到電話，他也不管了，也不顧了。打開房門，他正要「衝」出去，卻慌忙站住腳，驚愕的睜大了眼睛鴕鴕正捧著一束花，笑吟吟的站在房門口呢！

　　「先生，」鴕鴕裝出台灣國語來，眼睛亮閃閃的，聲音清脆脆的說：「剛剛有位小姐，叫我送花來給你，她說要先把信封從門縫裡塞進去，然後站在這裡等你開門，她說我不可以先敲門，一定要站在這裡等。所以，先生，我已經等了－－」她看手錶：「四十七分又二十八秒鐘了！」

　　噢！鴕鴕！他忘形的把她一把抱了起來，她高舉著花束，怕他把花朵弄壞了。他抱著她轉，抱著她跳，抱著她又叫又嚷：「瘋鴕鴕！傻鴕鴕！你怎麼可以在門口站這麼久！你不知道我會心痛嗎？瘋鴕鴕，傻鴕鴕！你怎麼可以寫那麼動人的信給我，你會讓我得意忘形呢！瘋鴕鴕，傻鴕鴕，你怎麼可以這樣可愛，這樣玲瓏剔透，這樣詩意又這樣迷人啊！」

　　鴕鴕笑著，被他轉得頭昏昏的，她卻笑得好開心好快樂。一面笑，一面說：「放我下來，傻瓜！讓我把花插起來！這種大日子，非要插一束花不可！你這間小屋，也實在太單調了，真需要一些鮮花來點綴點綴呢！」他把她放下來，兩人到處找花器，最後，只找到一個插筆的筆筒。裝了水，她插著花，一面插，一面說：

　　「這兒有十二朵花，代表我們的十二個月，其中有甜有苦，有歡樂有傷心，但是，十二個月裡都有愛，都有愛！所以，我就買了十二朵玫瑰花！」她說得多麼好聽！他凝視她，今天的她，多麼漂亮，多麼煥發。她穿了件鵝黃色襯衫，綠色燈芯絨長褲，加了件綠色滾黃邊的小背心，就像一朵嬌嬌的小黃玫瑰，被嫩嫩的綠葉托著；如此清新，如此美麗，如此青春！唉！生命是多美好呀！青春是多美好啊！他忍不住擁她入懷，吻她，又吻她。

　　「我也有東西送給你！」他說：「只是，和你的禮物比起來，我的這件東西就太庸俗了。」

　　「是什麼？是什麼？」她好奇而喜悅的叫著。「快拿給我看！」

　　「等一下，」他說：「你吃過早餐嗎？」

　　「還沒有。」「好，我們先出去吃早餐，吃完東西，回來再拿給你！」「不要！」她扭著身子。「我要先看。」

　　他把她往門外拉去。「我餓了，走！我們去吃豆漿油條！」

　　他們去巷口的豆漿店裡，叫了油條，叫了小燒餅，他一面吃，一面看著她說：「在今天，認識一周年的紀念日，我能不能要求你幾件事呢？」「要聽聽看是什麼要求。」

　　「不會故意刁難你的，你知道我從不刁難你的。」

　　「好，你說！」「要愛惜自己的身體，尤其你的胃。」

　　「好。」她柔順的。「不許吃冰的東西！」「好。」「不許吃辣的東西！」「好！」「不許空肚子去上課！」

　　「好！」「不許半夜看書到天亮！」

　　「好！」「不許淋雨！」「好！」「不許為了和弟弟妹妹吵架就不吃飯！」

　　「好！」「要快樂的生活！」「好！」「要常常笑！」「好！」「要嫁給我！」「好！」鴕鴕一說出最後一個「好」字，就發現上當了。因為韓青一連串說的都是些不很重要的事，在這個快樂的日子裡，盡可以大方的去依順他。誰知他忽然冒出一句「要嫁給我！」她答得太順口了，「好」字已衝口而出，這個字一出口，韓青可樂壞了！他揚著眉，笑得那麼神采飛揚，整個臉上都綻放出光彩來。他的手伸到桌面上，壓住了她的手，鄭重的、欣悅無比的說：「一諾千金啊！再無反悔啊！」

　　「不行不行！」她笑著嚷：「你這人有點賴皮，你故意讓我上當－－」「噓！」他噓著，阻止她說下去。「人類相愛，就要互許終身，這是彼此對彼此的付出，難道，你對我還有什麼不滿意－－」「有啊！」她順口喊。「是什麼？」「你太瘦了！」她亂找原因。不過，那時的韓青，確實很瘦，暑假的瘋狂工作把他的體力消耗了太多，那時，他只有五十四公斤。「太瘦了？怎麼辦？」他瞪著她。「要多胖你才滿意？」

　　「六十公斤。」「六十公斤？」他算了算，回頭就對那老板說：「給我拿十個糯米飯團來！」「你要幹什麼？」鴕鴕睜大眼睛問。

　　「吃啊！不吃怎麼能胖呢！」

　　說著，他就真的開始狼吞虎嚥的吃起那糯米飯團來。她睜大眼睛看他，故意不去阻止他，看他要如何收場。那知，他左吃一個飯團，右吃一個飯。伸長了脖子，就那樣一個又一個的塞進去。她看得自己的喉嚨都代他噎起來了，自己的胃都代他脹起來了，當他去吃第六個的時候，她終於忍無可忍的抓住了他的手，叱罵著說：

　　「你這個神經病！你準備噎死啊！如果你噎死了，我嫁給誰去？」一句話就讓他靈魂都出了竅，心都快飛上天了。他不吃了，只是看著她傻傻的笑。

　　然後，他們回到了小屋裡，他鄭重的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小首飾盒，打開來，裡面是個純金的、鏤空雕花，手工非常樸拙，非常古老的一個戒指。

　　「這是我給你的！」他慎重的說。

　　「哦！」她驚呼著。「戒指！這－－這－－這豈不太嚴重了嗎？你去訂做的嗎？你把錢都去訂了這戒指嗎？這－－這－－」他拿起她的手，把戒指套在她中指上，不大不小，剛剛正好。她掙扎著，想脫下來。他握緊了她的手，虔誠的、鄭重的、溫柔的、深刻的一直看進她眼睛深處去。他一個字一個字，懇懇切切的說：「這不是我買的戒指，這是個很舊很古老的東西，它是我外公送我外婆的禮物，外婆又把它送給了我母親。當我來台北時，母親怕我沒錢用，把這戒指給了我。這些年，我窮過，我苦過，我當過手錶，當過外套－－就是沒有賣掉這戒指。它並不很值錢不是鑽石，不是紅寶，只是個製造得土土的、拙拙的金戒指，但它有三代之間的愛。我把它給你，不敢要求你什麼，只是奉獻我所能奉獻的；我的未來、我的生命，我全部全部的愛。你能脫下來嗎？你能不要嗎？你能拒絕嗎？」

　　「哦！韓青！」她低喊著，抬眼看他，眼睛又濕了。「你怎麼能對我這麼好？你怎麼能這樣愛我？我覺得我的缺點好多好多，我虛榮，我善變，我任性，我倔強，我又愛哭－－我－－我－－」他用唇堵住了她那囁嚅著、輕顫著的唇。她情不自已，就全心震顫著去接受這吻了，她的雙臂挽住了他的頸項。他閉上眼睛用整個心靈去體會這個「愛」字，用整個心靈去「吻」她。他們站立不住，滾到了床上，他繼續吻她。十二朵玫瑰在空氣裡綻放著甜甜的香味。甜甜的，甜甜的，甜甜的－－如蜜，如酒，如香膠，帶著令人暈眩的魅力。他的頭有些暈，他的心怦怦跳著，他的神思恍惚，他的身體和心靈都在強烈的感受著那個「愛」字。於是，不止於唇與唇的接觸，他吻她的眉心，吻她的睫毛，吻她發熱的面頰，吻她翹翹的鼻尖，吻她那有個「小鴕鴕」的耳垂，吻她修長的頸項，吻她頸項下的那個小窩窩－－然後，吻把什麼都攪熱了，吻把什麼都融化了，吻把什麼都突破了。禮教，尊嚴，傳統－－一起打破。終於，在他們認識的一周年這天，他們那麼相愛，那麼相愛，那麼相愛－－他們奉獻了彼此，從心靈，到肉體。並深深去體會到，世界上最深切最密切最真切的愛，就是在靈肉合一的那一剎那。十二朵玫瑰花綻放著芬芳，甜甜蜜蜜溫溫柔柔的芬芳。充塞在室內，充塞在空氣中。收音機裡，正播著一支英文歌：How Deep Is Yuor Love。

第十三章

　　韓青念大四的這學年，該是他生命中最最幸福的日子了。那學期，他一共只有九個學分，為了要和鴕鴕在一起，他選的九個學分，全集中在每星期一和星期二上課，然後，他一周內有五天都是空閒的。

　　這五天的生活有如天堂，這五天的每一剎那都是永恆！他和鴕鴕把這五天填得滿滿的，那生活變得比較規律化了。差不多每天都一樣，他早上起床後，在九點三十分打電話給她，然後，他開始練毛筆字，練上兩小時。她會在十一點多鐘到他的小屋。她不會空手來，因為「經濟」一直是大問題，她也懂得幫他如何省錢了。她會帶來一兩個菜，她燒的菜總是第一流的，他們買了個電鍋，自己煮中飯吃，自己洗碗筷，儼然過的是小夫小妻的生活了。吃完午餐，他們會甜甜蜜蜜的膩在一起，說不完的話，談不完的未來。當然，他還要幫她作功課、抄筆記、查字典－－或者，他們會出去玩，看電影、逛街、欣賞行人，跑到「來來」的許願池去許願。哦，談到許願，韓青總忘不了她那虔誠的模樣，她丟了一個銅板，竟許了三個願。一個為他們，一個為徐業平和方克梅，一個為徐業偉和丁香。噢，其實一句話就夠了：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下午五點多鐘，他就送她去輔仁，他們的晚餐往往在輔大的「仁園」餐廳中草草結束。然後，她上課，他就點燃一支香煙，叫一杯咖啡，拿一本書，坐在那兒等她下課。有那麼長一段時間，他總是「孤獨」（表面上孤獨，實際他快樂得很呢）的坐在「仁園」喝咖啡，居然引起一兩個女生的注意，找他說話，找他聊天，找他做朋友。他把這事告訴鴕鴕的時候，那股得意勁兒就別提了！鴕鴕也總是點著腦袋，煞有其事的幫他接一句：「亂煩的！」「你以為我蓋你？」他有些不服氣。

　　「不不。我完全相信。漂亮的小男生總有些漂亮的小女生來追，你可以大大方方多交兩個女朋友，別成天粘著我，那麼，我也可以多交兩個男朋友－－」

　　「停！」他只好叫停。「我蓋你的！」他打了自己腦袋一下。「我就是這樣，喜歡吹牛！該死！」他再打了自己一耳光。

　　她笑彎了腰。那些日子，她差不多每天都要上課上到十點多鐘，他等她下了課，就把她送回家，到了三張犁，也就相當晚了，當然，他們在分手前還要「話別」一番。最後，他總是匆匆忙忙的搭欣欣254路最後一班車；十一點二十分回家。接著，就再迎接第二天的來臨。這段時間，鴕鴕真是乖極了，可愛極了，除了偶爾耍耍小個性之外，她簡直是完美無缺的。自從認識周年那天，他們突破了「友誼」最後的防線以後，兩人間的默契就一天比一天重了。雖然，她始終不肯帶他回家去見父母，他也不急，反正這是遲早的事，如果鴕鴕說時機未到，就是時機未到，他一切都聽她的。不過，在周年紀念那天以後的好幾天之內，她每每想起，就會掉眼淚，啜泣著一再低語：

　　「我不是媽媽的乖女兒了！我再也不是他們的乖女兒了！假若給他們知道了，我真不敢去想－－」

　　「可是，鴕鴕，」他會急急的擁住她，急急的喊：「遲早，你會屬於我，對嗎？自從你給了我一個八位數的電話號碼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要你要定了。鴕鴕，請不要為這件事責備自己，請不要有犯罪感，只要我們的動機是出於愛，一切都是美的，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正確的。你一定要有這種觀念和認識！」「但是，我以前也交過男朋友，從來沒有－－」

　　「我知道。」他鄭重的握起她的手，虔誠的吻她的手指。「那些男孩只是你生命裡的過客，而我將是你的主人。我用主人兩個字，並不表示你是奴隸，只表示我是你的歸依，你的支持，你的力量，你的安慰，你的堡壘，你的避風港－－你一切的一切。」「可是－－」她仍然垂著淚：「假若我又變了，假若我又禁不起考驗－－」「鴕鴕！」他有些生氣了，大聲的說：「你怎麼還可以這樣說！」「世界上沒有恆久的東西－－」她仍然在爭辯：「你也可能變的！當一個男孩完全得到一個女孩之後，他會認為已經攻陷了那座城堡，於是，新的城堡會再吸引他去進攻。我看過不少這種例子，像阿琴，像小琪，像斐斐－－都是這樣失去了她們的男朋友！」「於是，你也把我看成這種人！」他咬牙說。到浴室裡去找剃刀，取出刀片。她驚呼著去抓住他的手腕，變色說：

　　「你要幹什麼？」「用我的血，寫一個誓言，如果我有一天負了你，我會被天打雷劈，被五馬分屍，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他真要用刀片切手指寫血書，她這一驚非同小可，又哭又叫的去搶刀片。他推開她，硬是要寫血書。她又急又怕又心痛，眼看那鋒利的刀片就要對手指切下去了，她大急之下，胃疼的老毛病立刻發作。捧著胃，她痛得身子全痙攣了起來，臉色倏然間就血色全無，冷汗從額上滾滾而下，她彎著腰，捧著胃大叫。他一看到她發病，嚇得手指也不割了，血書也不寫了，只是跳著腳喊：「躺到床上去別動，我給你拿胃藥！」

　　他奔到桌子邊，拉開抽屜，發現胃藥全給她吃光了，一包也沒有了。他返身把她按進椅子裡，急急的說：

　　「你等著，我去給你買藥！」

　　說完，他打開房門，奔下三層樓，奔出公寓，直奔大街，那兒有一家熟悉的西藥房。當他快奔到藥房門口，忽然腳底一陣尖銳的刺痛，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竟連鞋子都忘記穿，光著腳丫就跑到大街上來了。大概踩到了碎玻璃，腳趾在流血了。顧不得這麼多，他買了胃藥，又直奔回家，奔上三層樓，衝進房間，他的腳也跛了。

　　鴕鴕蜷縮在椅子裡，睜大眼睛看著他。他慌忙的倒開水，慌忙的把藥包打開，慌忙的餵藥給她吃。她吃完了藥，捧著胃，仍然希奇的盯著他看。

　　「你沒穿鞋就跑出去了嗎？」她問。

　　「是呀，我忘了穿。」「你－－」她結舌的，「你這人真－－」她想罵，又忍住了，瞪著他的腳趾：「老天，你在流血了！」

　　「是嗎？」他坐在床沿上，看著那腳趾：「我本來想割手指頭，結果割了腳趾頭！」他還說笑話呢！「可見，我非用血跟你發誓不可！只是，腳趾頭寫字可不大方便，我每天練字，就忘了用腳練！」「你這人！」她噘著嘴，又氣又急，從椅子裡站起來，滿屋子想找紅藥水。「一定要趕快上藥，當心弄個破傷風什麼的！該死！連瓶紅藥水都沒有！」

　　他一把抱住她到處亂轉的身子，柔聲問：

　　「胃還痛嗎？」「你啊！」她氣呼呼的喊，眼圈紅紅的。「你把我的胃氣痛了，又把我胃氣好了！從沒看過像你這樣的人，光著腳跑到大街上去！人家一定以為你是從精神病院裡逃出來的－－我－－我－－我會被你氣死！給我看，給我看！」她彎腰去看他的腳。眼圈更紅了。「你瞧你瞧！流了好多血！劃了那麼深一個口子呢！你瞧你瞧！」她哽塞著：「看你明後天怎麼上課？看你怎麼走路－－」他拉起她的身子來，擁她入懷。

　　「鴕鴕！」他啞聲說：「我可以為你死！你怎麼還能懷疑我會變心－－」「不不！」她急切的接口：「再也不懷疑了，永遠不懷疑了，如果連你這種愛都會變心，世界上還有值得信賴的男人嗎？」

　　「而你，鴕鴕，」他更深刻的說：「也不允許再變了！不允許再有第三者！不允許再受誘惑！你知道你現在是我的什麼人嗎？」她含淚瞅他。「你是我的愛人，我的朋友，我的妻子，我的女兒，我的母親－－我所有對女性的愛，各種不同的愛，都匯聚於你一身，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

　　她感動至深，忍不住抱緊了他的頭。

　　「再不胡思亂想了！再不懷疑你了！再不說讓你傷心的話了！也再不、再不、再不－－」她一連用了好幾個「再不」，「再不去注意任何男孩了，因為我已經有了你！有了你！有了你！」這種情人間的誓言是多麼甜蜜，這種諾言是多麼珍貴，這種生活豈像人間？即使神仙，也沒有這麼多的快樂。韓青是太快活了，太滿足了，太感激造物主及上帝了。他謝謝上帝給了他生命，來愛上鴕鴕，他更謝謝上帝，給了鴕鴕生命，來愛上他。原來，生命的意義就是這樣，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造一個你，造一個我。再等待適當的時機，讓這個你，讓這個我，相遇，相知，相愛，相結合。原來，生命的意義就是這樣的。於是，韓青不再懷疑生命，不再懷疑冥冥中存在著的那個「神」。天生萬物，必有道理，他相信每個生命的降生，都出於一個字：愛。包括他自己的降生。

　　那段日子是太甜蜜了，那段日子是太幸福了。那段日子，歡樂和幸福幾乎都不再是抽象名詞，而變成某種可以觸摸，可以擁抱，可以攜帶著滿街亮相的東西了。生活仍然是拮据的，拮据中，也有許多不需要金錢就能達到的歡樂。春天，他們常常跑到植物園裡去看花，坐在椰子樹下，望著那些彩色繽紛、花團錦簇的花朵，享受著春的氣息，享受著那自然的彩色的世界。由於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多半都是白天，晚上鴕鴕要上課，上課後又要馬上回家。韓青總覺得彼此的「夜」都很寂寞，都很漫長。有天，坐在植物園裡，看著一地青翠，他們買了包牛肉幹，兩人吃著吃著。他突然轉頭看她，學貓王的一支名曲，對她唱了一句：

　　「Are you lonesome tonight？」

　　鴕鴕仰了仰下巴，很快的，驕傲的答了一個字：

　　「No！」韓青開始和她談別的，談了好久好久，他忽然又轉頭看她，溫柔的再唱了一句：「Are you lonesome tonight？」

　　鴕鴕的腦袋歪了歪，眼睛裡閃出柔和如夢的光彩來，唇邊湧出一個很可愛的微笑，她回答：

　　「Maybe！」韓青又去談其他的題目，談著談著，他第三次轉向她，更溫柔的唱：「Are you lonesome tonight？」

　　鴕鴕嘆著氣笑了，她的頭低了下去，很乾脆的回答：

　　「Yes！」

　　韓青多快活啊！那一整天他們都很快樂，只為了這樣的幾句問話和答話，他們就很快樂！這種情人間的小趣味，這種幽默，只有他們自己才能深深體會深深了解而樂在其中。同時，韓青還常常喜歡送一些可愛的小禮物給鴕鴕。

　　鴕鴕和所有女孩一樣，是愛漂亮的，喜歡一切會閃光能點綴自己的小裝飾品。韓青買不起百貨店裡琳琅滿目、五花八門的小玩意，手鏈、項鏈、耳環、別針、發夾－－可是，他會做。他曾用好幾個不眠的夜，把各種核桃類的硬殼敲碎，打孔，穿上皮線，製成項鏈送給她。他也曾拔下水龍頭上的鏈子，用三、四條聚在一起，製成一條手鐲給她。最別出心裁的，是在九重葛盛開的季節，他採集了各種顏色的九重葛，把它們穿成一串又一串。那九重葛的顏色繁多，有粉紅，有桃紅，有淡紫，有深紫，有純白，有淺黃－－他把這些小小花朵，五色雜陳的，穿一串為項鏈，穿一串為手鐲，穿一串為發飾。戴在她頭上、脖子上、手腕上。她那麼喜悅，那麼驕傲，那麼快樂，而又那麼美麗！她渾身都綻放出光彩來了，她整個眼睛和臉龐都發光了。那天晚上，她就戴著這些花環去上課。老天！那晚她多麼出風頭啊，所有的女孩兒們都包圍著她，羨慕的，驚訝的，讚美的叫著：

　　「你在哪兒買來的呀？」

　　「哦，你們買不到的。」她笑著。

　　「你從哪兒弄來的呢？」

　　「哦，你們弄不來的！」

　　「你分給我一串好嗎？」「哦，這是不能分的！」

　　真的，誰聽說過「愛」可以分呢？可以買呢？誰說過貧窮會磨損愛情呢？誰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呢？誰說現實與愛情不能糅在一塊兒呢？誰說現代的年輕人只追求物質生活呢？誰說現在的大學生都不尊重「愛情」呢？誰說？誰說？誰說？

第十四章

　　三月中旬，發生了一件事情。那天，鴕鴕臉色沉重的來找韓青，很嚴肅的，很焦慮的，很煩惱的說：「告訴你一件事，方克梅有了。」

　　「什麼？」他一時轉不過腦筋來。「有了什麼？」

　　「唉！」鴕鴕嘆氣：「孩子啊！她懷孕了。她剛剛告訴我的，哭得要死。她說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給她家裡發現，一定會把她揍死。你知道，她父親那麼有地位，是民意代表呢！方克梅從小又學鋼琴又學小提琴，完全被培養成一個最高貴的大家閨秀。現在好了，大學三年級，沒結婚就懷孕，她說丟人可以丟到大西洋去！」「徐業平呢？」他急急的問：「徐業平怎麼說？」

　　「他們說馬上來你這兒，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不過，方克梅說，只有一個辦法可行！」

　　「什麼辦法？」「打掉它！」「那也不一定呀！」韓青熱心的說：「如果方家同意，他們可以馬上結婚，都過了二十歲了－－」「你不要太天真好不好？」鴕鴕正色說：「徐業平拿什麼東西來養活太太和孩子？他自己大學還沒畢業，畢業後還有兩年兵役，事業前途什麼都談不上！他的家庭也幫不上他的忙！結婚！談何容易！」韓青瞪視著鴕鴕，忽然就在徐業平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學業未成，事業未就，中間還橫亙著兩年兵役！他瞪著眼睛不敢說話了。尤其，鴕鴕那滿面愴惻之情裡，還帶著種無言的譴責，好像方克梅懷孕，連他都要負責任似的。他知道，人類的聯想力很豐富。正像他會從徐業平身上看到自己，鴕鴕何嘗不會從方克梅身上看到她自己！他想著，就不由自主的伸手握緊了鴕鴕的手。「你放心，」他說：「我會非常小心，不會讓你也碰到這種事！」鴕鴕用力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咬著牙說：

　　「反正，你們男人最壞了！最壞了！」

　　什麼邏輯？韓青不太懂。但他明白，此刻不是和鴕鴕談邏輯，談道理的時候。此刻是要面臨一個問題的時候，這問題，不是僅僅發生在徐業平和方克梅身上的，也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發生在任何一對相愛的大學生身上的。

　　下午，方克梅和徐業平來了。

　　方克梅眼睛腫腫的，顯然哭過了。徐業平也收起了一向嘻嘻哈哈愛開玩笑的樣子，變得嚴肅、正經，而有些垂頭喪氣。「我們研究過了，」徐業平一見面就說：「最理智的辦法，就是打掉它！我不能讓小方丟臉。至今，小方的父母還沒見過我，他們現在絕對沒有辦法接受我，尤其在這種情況之下。所以，只有拿掉它！」方克梅揉揉眼睛，鴕鴕走過去，用胳膊護著她。什麼話都沒說，兩個女孩只是靜靜的相擁著。韓青凝視徐業平，徐業平對他惻然的搖頭，他在徐業平眼底讀出了太多的愴然，太多的無可奈何。於是，他什麼意見都沒有再提出來，只問：

　　「有沒有找好醫院，錢夠嗎？」

　　「針，小方那兒有。斐斐說，去南京東路，那個醫生馬上可以動手術，只要兩千元。」

　　兩千元！原來，只要兩千元就可以扼殺一條小生命。韓青默然不語。徐業平說：「能不能請你和袁嘉珮陪我們一塊兒去？說真的，我從沒有這樣需要朋友，而你們兩個，是我們最要好的朋友！我想，這事最好是速戰速決－－」他轉頭去看方克梅：「小方，你怎樣？如果你還有什麼－－」

　　方克梅迅速的回過頭來，挺了挺背脊，忽然瀟灑的甩了甩那披肩長髮，居然笑了起來：

　　「說走就走吧！」她大聲說：「我打賭，每天有人在做這件事，我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別人都能瀟灑的做，我為何不能？」於是，他們去了那家醫院。

　　醫生和護士都是撲克面孔，顯然對這種事已司空見慣。當然，徐業平和方克梅在病歷上都填了假名字假地址，醫生和護士也不深究。然後，方克梅被送進手術房，護士小姐對他們笑笑說：「放心，只要二十分鐘就好了，手術之後躺半小時，等麻醉藥一退就沒事了。很簡單的，用不著休養，可以照樣念書－－呃，或者上班的！」難道連護士都看出他們是一群大學生嗎？徐業平默默不語，走到窗邊去猛抽著煙，韓青也燃上一支煙，陪著他抽。鴕鴕不安的在手術室門口張望，然後就若有所思的沉坐在一張沙發中，順手拿起一本雜誌來看，那雜誌的名字叫：嬰兒與母親。真的，一切好簡單，二十分鐘後，手術已經完畢。而一小時後，他們四個就走出醫院，置身在黃昏的台北街頭了。徐業平用手攙著方克梅，從沒有那麼體貼和小心翼翼過，他關懷的問：「覺得怎麼樣？」「很好。」方克梅笑笑。「如果你問我的感覺，有句成語描寫得最恰當：如釋重負。而且，我告訴你們，我發現我餓了，我想大吃一頓！」「這樣吧，」韓青說：「我請你們吃牛排！剛好家裡有寄錢來！讓我們去慶祝一下－－呃，」他覺得自己的用辭不太妥當，就頓住了。「本來就該慶祝！」方克梅接口：「我們解決了一件難題，總算也過了一關！走吧，韓青，我們大家去大吃它一頓，叫兩瓶啤酒，讓你們兩個男生喝喝酒，徐業平也夠苦了，這些天來一直愁眉苦臉的！現在都沒事了！大家去慶祝吧！」

　　於是，他們去了一向常去的金國西餐廳，叫了牛排，叫了啤酒，叫了沙拉，好像真的在慶祝一件該慶祝的事。兩個男生喝了酒，兩個女生也開懷大吃。徐業平灌完了一瓶啤酒，開始有了幾分酒意，他忽然拉著方克梅的手，很鄭重的說：

　　「小方，將來我一定娶你！」

　　方克梅紅著眼圈點點頭。

　　「小方，」徐業平再說：「將來我們結婚後，一定還會有孩子。我剛剛在想，等我們未來的孩子出世以後，我們應該坦白的告訴那個孩子，他曾經有個哥哥，因為我們還養不起，而沒有讓他來到人間。」「嗯，」方克梅一個勁兒的點頭。「好，我們一定要告訴他。不過你怎麼知道失去的是哥哥呢？我想，是個姐姐。」

　　「不，」徐業平正色說：「是個男孩。」

　　「不！」方克梅也正色說：「一定是個女孩！」

　　「男孩！」徐業平說。「女孩！」方克梅說。「這樣吧！」徐業平拿出一個銅板。「我們用丟銅板來決定，如果是正面，就是男孩，如果是反面，就是女孩！誰也不要再爭了！」「好！」方克梅說。他們兩個真的擲起銅板來，銅板落下，是反面，方克梅贏了。她得意的點頭，認真的說：

　　「瞧！我就知道是女孩，我最喜歡女孩子！」

　　「好，」徐業平說：「我承認那是個女孩子。現在，我們該給那個女孩取個名字，將來才好告訴我們未來的兒子，他的姐姐叫什麼名字。」「嗯，」方克梅想了想。「叫萍萍吧，因為你的名字最後是個平字，萍萍，浮萍的萍，表示她的生命有如浮萍，飄都沒飄多久，連根都沒有。」「那何不叫梅梅，」徐業平說：「因為你名字最後一個字是梅，梅梅，沒沒，沒有的沒，所以最後就沒有了。」

　　「不不，叫萍萍。」「不不，叫梅梅。」「萍萍！」「梅梅！」看樣子，兩個人又要擲銅板了。剛剛那個銅板已經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韓青一語不發，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銅板給他們。徐業平拿起銅板往上拋，落下來，名字定了，是梅梅，也是「沒沒」。鴕鴕忽然推開椅子，站起身來，往大門外面衝去。韓青也站起身來就追，在門外，他追到鴕鴕，她正面對著牆壁擦眼淚。韓青走過去，溫柔的擁住她的肩：

　　「不要這樣子，」他說：「你會讓他們兩個更難過。我們一定要進去，吃完這餐飯！」

　　「我知道，我知道。」鴕鴕一迭連聲的說：「我只是好想好想哭，你曉得我是好愛哭的！我不能在他們面前耍是不是？」

　　韓青拿出手帕給她擦眼淚。

　　她擦乾了淚痕，振作了一下，她重新往餐廳裡走，她一面走，一面很有力的問了一句：

　　「韓青，你對生命都有解釋，你認為所有的生命都有意義，那麼，告訴我，那個小梅梅是怎麼回事？」

　　韓青無言以答。他心裡有幾句說不出口的話；我們以為自己成熟了，但是我們什麼都不懂。我們以為可以做大人的事了，但是我們仍然在扮家家酒，我們以為我們可以「雙肩挑日月，一手攬乾坤」，實際我們又脆弱又無知！哦！老天！他仰首向天，我們實在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我們也實在不知道自己懂得些什麼。在這一剎那，韓青的自負和狂傲，像往低處飛的麻雀，就這樣緩緩的落於山谷。謙虛的情懷，由衷而生。同時，他也深深體會出來，生命的奧秘，畢竟不能因為他個人的「悲」與「喜」來作定論，因為，那根本就沒有定論，來的不一定該來，走的也不一定該走。「鴕鴕，」他終於說出一句話來：「我們活著，我們看著，我們體會著，我們經歷著－－然後，有一天，你會寫出那個－－木棉花的故事。那時的你和我，一定會比現在的你我對生命了解得多些！」

第十五章

　　接下來，是一段相當忙碌的日子，韓青的大學生涯，已將結束。畢業考，預官考－－都即將來臨。大學四年，韓青荒唐過，遊戲過，對書本痛恨過－－然後，認識鴕鴕，歷史從此頁開始，以往都一筆勾銷。鴕鴕使他知道什麼叫「愛」，鴕鴕使他去正視「生命」，鴕鴕讓他振奮，讓他狂歡，讓他眩惑也讓他去計劃未來。因而，這畢業前的一段日子，他相當用功，他認真的去讀那些「勞工關係」，不希望在畢業以後，再發現在大學四年裡一無所獲。五月一日，預官放榜，沒考上。換言之，他將在未來兩年中，服士官役。五月三十日，星期二，韓青上完了他大學最後的一堂課，當晚，全班舉行酒會，人人舉杯痛飲，他和徐業平都喝醉了。徐業平的預官考試也沒過，兩人是同病相憐，都要服士官役，都要和女友告別。醉中，還彼此不斷舉杯，「勸君更盡一杯酒」，為什麼？不知道。六月一日開始畢業考，韓青全心都放在考試上。不能再蹈「預官」考的覆轍。考試只考了兩個整天，六月二日考完，他知道，考得不錯，過了。

　　六月十七日舉行畢業典禮，韓青的父母弟妹都在屏東，家中小小的商店，卻需要每個人的勞力。韓青的畢業典禮，只有一個「親人」參加，鴕鴕。他穿著學士服，不能免俗，也照了好多照片，握著鴕鴕的手，站在華岡的那些雄偉的大建築前；大忠館、大成館、大仁館、大義館、大典館、大恩館、大慈館、大賢館、大莊館、大倫館－－各「大館」，別矣！他心中想著，不知怎的，竟也有些依依不捨，有些若有所失，有些感慨繫之的情緒。善解人意的鴕鴕，笑吟吟的陪他處處留影，然後，忽然驚奇的說：

　　「你們這學校，什麼館都有了，怎麼沒有大笑館？」

　　「大笑館？」他驚愕的瞪著她。「如果依你的個性的話，還該有個大哭館呢！」「別糗我！愛哭愛笑是我的特色，包你以後碰不到比我更愛哭愛笑的女孩！」「謝了！我只要碰這一個！」

　　她紅了臉，相處這麼久了，她仍然會為他偶爾雙關一下的用字臉紅。她看著那些建築，正色說：

　　「我不是說大笑館，這兒又不是迪斯奈樂園。我是說孝順的孝，你看，忠孝仁義，就缺了個孝字！念起來怪怪的。而且，既有大慈館，為何不來個大悲館！」

　　「大悲館？你今天的謬論真多！」

　　「大慈大悲，是佛家最高的境界！我佛如來，勘透人生，才有大慈大悲之想。」「什麼時候，你怎麼對佛學也有興趣了？」他問。

　　「我家世代信佛教，只為了祈求菩薩保平安，我們人類，對神的要求都很多。尤其在需要神的時候，人是很自私的。可是，佛家的許多思想，是很玄的，很深奧的，我家全家，可沒有一個人去研究佛家思想，除了我以外。我也是最近才找了些書來看。」「為什麼看這些書？」「我也不知道。只為了想看吧！我看書的範圍本來就很廣泛。你知道，佛家最讓人深思的是『禪』的境界，禪這個字很難解釋，你只能去意會。」

　　「你意會到些什麼？」「有就是沒有，真就是假，得到就是失去，存在就是不存在，最近的就是最遠的，最好的也是最壞的－－於是，大徹大悟；有我也等於無我！」

　　他盯著她，不知怎的，心裡竟蒙上了一層無形的陰影。談什麼真就是假，談什麼得到就是失去－－他不喜歡這個話題，離別在即，所有的談話都容易讓人聯想到不安的地方，他握牢了她的手，誠摯的說：「我不夠資格談禪，我也不懂得禪。我只知道，得到決不是失去。鴕鴕，今天只有你參加我的畢業典禮，你代表了我所有的家人，所以，願意我用『妻子』的名義來稱呼你嗎？最起碼，你知我知，你是我的妻子！」

　　她抬頭看他，把頭柔順的靠在他肩上。

　　「知道就是不知道－－」她還陷在她那一知半解的「禪」的意境中：「願意就是不願意，所有就是一無所有－－」

　　「喂喂！」他對著她的耳朵大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天就是地，地就是天，陰就是陽，陽就是陰，乾就是坤，坤就是乾，丈夫是我，你就是妻！」

　　她睜大眼睛被他這一篇胡說八道，弄得大笑起來。於是，他們在笑聲中離別華岡，車子漸行漸遠，華岡隱在霧色中，若有若無，如真如幻。離愁別緒，齊湧而來，韓青望著華岡那些建築物從視線中消失，還真的感到「有就是沒有，存在就是不存在，最近的就是最遠的－－」他摔摔頭，摔掉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摔掉這種愴惻的悲涼－－摔掉，摔掉，摔掉。

　　可是，有些發生的事會是你永遠摔不掉的。

　　這天，徐業平兄弟帶著方克梅和丁香一起來了。徐業偉拉開他的大嗓門，堅持的喊：

　　「走走！我們一起去金山游泳去！今天我作東，我們在那兒露營！帳篷、睡袋、手電筒－－我統統都帶了，吳天威把他的車借給我們用！走走！把握這最後幾天，我們瘋瘋狂狂的玩它兩天！丁香！」他回頭喊：「你有沒有忘記我的手鼓？如果你忘了，我敲掉你的小腦袋！」

　　「沒有忘哪！」丁香笑吟吟的應著。「我親自把它抱到車上去的！」「走走走！」徐業偉說是風就是雨，去拉每一個人，扯每一個人。「走啊！你們大家！」

　　韓青有些猶豫，因為鴕鴕從華岡下山後就感冒了，他最怕她生病，很擔心她是否吃得消去海邊再吹吹風，泡泡水。而且，在這即將離別的日子裡，他那麼柔情繾綣，只想兩個人膩在一起，並不太願意和一群人在一塊兒。他想了想，摸摸鴕鴕的額，要命，真的在發燒了。

　　「這樣吧，」他說：「你們先去，我和鴕鴕明天來加入你們，今天我要帶她去看醫生！」

　　徐業偉瞪著鴕鴕，笑著：

　　「你什麼都好，就是太愛生病！假若你和我一樣，又上山，又下海，包你會結結實實，長命百歲！好了！」他掉頭向大家，呼叱著：「要去的就快去吧，難得我小爺肯為大家舉行惜別晚會，不去的別後悔！」「是啊！」丁香笑著接口。「我們還要生營火呢！」

　　「那麼，」徐業平笑著對韓青作了個鬼臉。「你們明天一定要趕來，我們先去了！」「好！」韓青同意。「走啊！走啊！走啊！」徐業偉一邊笑著，一邊往外跑，丁香像個小影子般跟著他。他們衝出了門，徐業偉還在高聲唱著：

　　「歡樂年華，一刻不停留，

　　時光匆匆，啊呀呀呀呀呀，

　　要把握！」

　　徐業偉每次的出現，都像陣狂飆，等他們全體走了，韓青才透出口氣來。拉著鴕鴕，他央求她去看醫生，她直播頭，他就用雙手捧定了她的頭，重重的吻她，她掙扎開去，嚷著：

　　「你就是這樣，傳染了有什麼好？」

　　「我就是安心要傳染，」他正色說，這是他們間經常發生的事，他總要重複他的歪理由。「希望你身上的細菌能移到我身上來，那麼，你原有九分病，我分擔一半，你就只有四分半的病了！」「唉！」鴕鴕嘆著氣。「韓青！」她的眼圈又紅了。「沒認識你以前，我雖然交了好多男朋友，可是，只有你讓我了解什麼叫愛情。」「如果你真了解了，就為我去看看醫生吧！」他繼續央求。「吃點藥，明天好了，我們才能好好的玩，是不是？你答應過我，要為我愛惜你自己，假若你這麼任性，我去服兵役的時候，怎麼能放得下心？」「好好好，我去，我去！」她屈服了。嘆著氣。「你以前說，我像你的母親、姐妹、愛人、妻子、女兒－－其實，正相反，你才像我的父親、兄弟、朋友、愛人、丈夫－－及一切！」

　　他屏息三秒鐘，為了她這句話，然後，他又重重的吻了她。終於，她去看了醫生，只是感冒，沒有什麼太嚴重的。他餵她吃了藥，就強迫她臥床休息。感冒藥裡總混合著鎮定劑，她吃了藥就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他又和往常一樣，搬張椅子坐在床前，痴痴的看著她的睡相，看著她低闔的睫毛，看著她小巧的鼻子，看著她微向上彎的嘴角－－他的愛人、朋友、姐妹、妻子。唔，這是他的妻子！不論是否缺一道法律程序，她已是他的妻子！奇怪，為什麼有句俗話說：太太是人家的好！他就覺得，一千千，一萬萬個覺得：太太是自己的好！

　　晚上七點多鐘，鴕鴕還沒睡醒，房東太太忽然來敲門，說有金山來的長途電話，他衝下樓去接電話，心裡一點什麼預感都沒有，只以為是徐業平他們不甘寂寞，要他提前去參加「營火」會。拿起電話，他聽到的是方克梅的聲音，哭泣著，一連串的說：「韓青，徐業偉淹死了！你快來，業平和丁香都快發瘋了！你快來，徐業偉淹死了！」

　　「什麼？」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徐業偉？那又會瘋又會笑又會鬧，又健康，又擅長游泳的孩子？那麼年輕，那麼強壯，那麼有生命力的孩子？不不，這是個玩笑，這一定是個玩笑！徐業偉那麼瘋，什麼玩笑都開得出來！這一定是個玩笑！「韓青，是真的！」方克梅泣不成聲。「他下午游出去，就沒游回來，大家一直找，一直找－－救生員和救生艇都出動了，是真的！他們找到了他－－剛才找到，已經－－已經－－已經死了！真的－－真的－－」

　　拋下電話，他一回頭，發現鴕鴕直挺挺的站在門外。

　　「發生了什麼事？」鴕鴕問。

　　「我要趕到金山去！」他喊著，聲音粗啞：「他們說，徐業偉淹死了！」鴕鴕臉色慘白。「我跟你一起去！」她喊。

　　「你不要去！」他往三樓下衝。「你去躺著！」

　　「我要去！」鴕鴕堅決的。「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們在八點鐘左右趕到了金山。海邊都是人，警員、救生人員、安全人員，以及徐業偉的父母、弟妹－－全來了。徐業平一看到韓青，就死命的抓著他，搖撼著他的身子，聲嘶力竭的喊：「你相信嗎？你相信嗎？這事會發生在小偉身上，你相信嗎？他的活力是用不完的，他的生命力比什麼都強，他才只有十九歲，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憂愁－－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韓青，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他？－－」

　　韓青無言以答。站在那海風撲面的沙灘上，他看到徐家兩老哭成一團，看到那已被遮蓋住的遺體；尤其，他看到那面手鼓，丁香正傻傻的、痴痴的緊抱著那手鼓－－他什麼都忍不住了，他痛哭起來了，跌坐在沙灘上，他用手捧住頭，大哭特哭，淚如泉湧。鴕鴕用雙手抱緊了他的頭，她也哭著，卻沒有像他那樣沉痛得忘形，她還試圖要喚醒他：

　　「韓青，別這樣。韓青，你該去安慰他們的，你自己怎麼反而哭成這樣呢？」她抽抽鼻子，用手臂抹眼淚：「韓青，你不是說過，生命的來與去，都是自然的－－」

　　「不自然！不自然！不自然！」他激烈的大喊：「如果老得像太師母，是應該去的。可是，小偉的生命還在最強盛最美好的時候，他怎麼可以去？他怎麼可以去？」他仰頭大叫：「上帝！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上帝無言，海風無語。海浪撲打著巖石，發出一連串澎湃的音響：砰砰，砰砰！猶如徐業偉還在敲擊著手鼓的聲音。手鼓！他回頭看，丁香孤獨的、不受人注意的坐在沙灘上，懷裡緊緊抱著那面手鼓，身上還穿著件游泳衣。他站起身來了，踉蹌的走到丁香身邊去。「丁香！」他啞著喉嚨喊：「丁香！」

　　丁香像從沉睡中醒來，她抬起頭，臉色白得像月光，眼睛黑幽幽的如兩泓不見底的深潭。她居然沒有哭，她臉上一點兒淚痕都沒有，一絲絲都沒有。

　　「他說他前輩子是一條魚，」丁香細聲細氣的說：「結果，他去了。海，把他收回去了。」

　　「丁香！」他沉痛的握著那小小的肩，用力的喚著：「哭吧！丁香，哭吧！」「不不！」丁香輕輕的搖搖頭，還像在做夢一樣。「他從來不喜歡看到我哭，他會罵我！我不哭，我不哭，他總是要我笑嘻嘻的，他說，他喜歡我，就是因為我愛笑！」她居然捲起嘴角，微微笑起來。「丁香！」他搖她，用力搖她。「你哭，你必須哭！你放聲哭吧，丁香！」他試圖從她懷中取去那手鼓。

　　丁香立刻用全身力量壓在那鼓上。

　　「不行！他交給我保管的！」她說。「如果我弄丟了，他會生很大很大的氣！」哦！丁香！小小的丁香！韓青茫然的站起身子，發現自己絕對不能幫她承受任何屬於她的悲痛，他只能無助的望著她。鴕鴕走來，用雙臂緊緊挽住韓青。

　　「怎麼會呢？」鴕鴕小聲的啜泣著。「怎麼會有這些事呢？我不懂。我以後，什麼都不敢說我懂得了。」

　　他緊緊的挽住鴕鴕，從沒有一個時刻，他覺得「存在」的價值是如此重要。再也不要去談「禪」了，存在絕對不等於「不存在」！砰砰砰！海浪仍然一個勁兒的擊著鼓，砰砰砰！

　　「聽！」丁香忽然說。他和鴕鴕低頭去看丁香。

　　丁香滿臉綻放著光彩。「他在唱歌呢！」她微笑著說：「他在唱：匆匆，太匆匆！聽見嗎？匆匆，太匆匆！」鴕鴕把面頰埋進了韓青的懷裡。

　　三天後，他們葬了徐業偉。丁香進了精神療養院。從此，韓青沒有再見過丁香。

第十六章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四日，韓青和鴕鴕認識滿二十個月。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以每月來計算相識的日子，也以每月的二十四日為紀念日，小小慶祝，並且彼此祝福。這個月的二十四日並不很好過，徐業偉的事件還深深影響著他們，那悲哀的氣氛一直緊壓在兩人心頭。而且，韓青必須回屏東去了，因為，召集令隨時可能下來，他一定要回家等兵役通知。等接到通知後，他也不知道是否還有時間來台北，還是要直接去服役，所以，離愁別緒，千匝萬匝的箍在兩人身上，心上，思想中，意識中，擺脫不開，揮之不去。

　　這天，他們在小風帆吃晚餐，喝了一點酒，兩人都想把空氣放輕鬆一點，只是，都做不到。飯後，回到小屋裡，面面相對，就更是離愁千斛了。韓青注視著她，千言萬語，全不知從何說起，只覺得一千個一萬個放不下心。即使兩心相許，未來是不是都能如願呢？吳天威對他說過幾句很重的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交女朋友嗎？我不想在服兵役的時候去受那種相思之苦！而且，我告訴你，服兵役的時候最容易失去女朋友，沒有幾個女孩子能忍耐寂寞，能抗拒誘惑。韓青，」他還特別加重語氣。「尤其是你那位袁嘉珮，你一天二十四小時盯著她，她還要偶爾動搖一下，等你走了，更不可靠了。袁嘉珮，」他搖搖頭：「那女孩太聰明太有才氣，太活躍，又太受人注意！韓青，你該找個平凡一點的女孩，那麼，你會少吃很多苦！」吳天威，在同學中，他是比較沉默寡言的，很少發表什麼大意見。但是，這幾句話說得卻頗有道理。

　　當這離別前夕，他注視著鴕鴕時，吳天威的話就在他腦海裡翻騰又翻騰。鴕鴕望著他，雙眸盈盈然如秋水，面頰被酒染紅了，那麼可愛的嫣紅著，嘴唇的弧度一向是他最喜愛的，連那用手指繞頭髮的小動作－－唉，一顰一笑一蹙眉，都是「動人心處」！前人的詞句裡有「其奈風流端整外，更另有，動人心處！」實在是寫得太好了。唉！他心裡嘆著氣，或者，他真該去愛一個平凡一點的女孩！免得如此牽腸掛肚，難捨難分。「鴕鴕，我真不放心你，真不放心！」

　　「別這樣，」她咬咬嘴唇。「我會很乖。我已經跟爸爸說了，七月一日起，我就去爸爸公司裡上班，去管一些外銷翻譯打字之類的工作。你走了，我的白天會變得太漫長了，只好用工作去填滿它！」鴕鴕的父親，從軍中退役後，開了一家玩具公司，一直做得非常好，最近，已大量接受國外的訂單了。女兒去父親的公司上班，應該是最沒問題的。可是，韓青還是一百二十萬個不放心，不放心，不放心。

　　「你爸爸公司裡，有多少男職員？」他憂心忡忡的問，一本正經的。「哦，韓青！」她愕然的說：「你還不相信我？你以為我見到任何男人都會喜歡嗎？」

　　「我不是怕你喜歡別人，我是怕別人太喜歡你！」他嘆著氣說。「別人喜歡我，應該是你的驕傲才對。」她說：「只要我心裡只容你一個。」「你是嗎？」「當然是！」「永遠嗎？」「永遠。」「不變嗎？」「不變。」「不受誘惑嗎？不被迷惑嗎？倘若你被迷惑了－－」

　　她的頭低垂了下去，不說話了，生氣了。

　　「唉唉！」他嘆氣。「我知道我不該說，我知道我不該不信任你！但是，我就這樣煩惱，我真不知道，假若我失去你，我怎麼活！」他握起她的手。「不要生氣，請你不要生氣，求你不要生氣－－」她抬起頭來，眼中淚汪汪的了。

　　「是不是也要我切開手指，寫封血書給你呢？」

　　「不要！千萬不要！」他燃起一支煙，猛抽著，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煙蒂了。「你知道，」他忽然說：「我一直對於一件事，非常不解。」

　　「什麼事？」「你的家庭。」他噴出一口煙霧，注視著煙霧後面，她那張在朦朧中更顯得娟秀的面龐。「我常常想，我早就該在你家庭中露面了。你看，我們相交相識相知相愛已長達二十個月，你父母還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個我。」

　　「你怕不被我父母接受嗎？」她沉吟了，深思著，終於長嘆了一聲。「韓青，你願意忍耐嗎？我爸爸是個好父親，但他的教養，他的高貴，使他不見得能了解我和你這段感情。何況，他的事業好忙，我真不忍心再用我的事情來煩他。我媽－－你也知道，她是個典型的賢妻良母，善良有餘，了解力卻不夠深，她不是個很能和兒女溝通的母親。我怕他們知道我倆的事以後，反而變成我倆間的阻礙。韓青，你將來只要娶我，不必娶我整個家庭的！」

　　男人是多容易滿足啊！僅僅這一句話，他就渾身都輕飄飄了。他握緊她的手，握得她發痛。

　　「這是諾言嗎？」他問。

　　「這是。」她肯定的。「我將來要嫁給你，而且，我要做個最好最好的妻子，如果我曾做過些什麼讓你不滿意的事，讓我將來補償你，我要讓全天下的男人都羨慕你，嫉妒你，因為你有這麼好的太太。」他停住呼吸，對她急急的說：

　　「快拿氧氣筒來，我不能呼吸了！」

　　她想笑，淚珠又在眼眶裡打轉。然後，她用手掠掠頭髮，悄悄揮去了睫毛上的一滴淚珠。

　　「哎！」她振作了一下，挺直背脊，笑起來。「我們兩個是不是有點傻氣？你不過是去服兵役，又不是要到非洲去，服役時還有休假，只要你休假，通知我，我馬上去見你！不管你的基地在台南台中花蓮或是月球上！」

　　「我怎麼通知你呢？你又不許我直接寫信到你家。」

　　「寫限時專送，寄給方克梅，小方會馬上通知我的！如果可以打電話，打給小方，假若你的基地能通電話，我也會打給你！」「我們一定要經過小方嗎？我現在去拜訪你父母不行嗎？」

　　「如果你要把事情弄糟，盡管去！」

　　「戀愛是件不能見人的事嗎？」他有些不平。「在我家裡，我們兩個那張合照，一直掛在我房間裡，你應該跟我回屏東去看看！」「哎，別提那張照片了，我照得那麼醜，你也把它掛出來！你一定要向你父母聲明一下，我本人比照片漂亮！」

　　「我父母對照片已經夠滿意了。不過，你願意本人去亮相一下，就更好了！這樣，明天跟我回屏東吧！怎麼樣？」他忽然興奮起來。「就這麼做！你告訴你媽，去參加夏令營什麼的。跟我去屏東吧！跟我去吧！」

　　「別胡鬧了！」她說：「我才不去呢！時機未到。」

　　「時機什麼時候才到呢？」

　　「等你服完兵役。你看，上帝幫我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下學期大四，夜校讀五年，等你退役，我也畢業了。那天吳天威還對我說Just make！」

　　是嗎？上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嗎？韓青想到「上帝」，就禁不住聯想起徐業偉，想起自己在沙灘上仰天狂叫的那夜。不不！今晚不能想那件事，決不能！他摔了摔頭，摔掉那份椎心的痛楚。摔不掉的，是對上帝的懷疑。唉！上帝，不管你多忙，不管你把人生安排得多麼亂七八糟，請照顧我的鴕鴕吧！這只是個小小的請求啊！照顧她不要生病，不要生氣，不要變心－－變心，噢！他猛烈搖頭，為什麼一定要想起變心兩個字呢？「你怎麼回事？」她希奇的看著他。「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一會兒摔頭－－嘴裡嘰哩咕嚕的念經，我看你神經有點問題了，是不是？」「是！」他嘆氣，攬緊她，用全身的力量去吻她。「我已經瘋了！為你瘋了！我真的為你瘋了！我從來不知道，我會為一個女孩瘋成這樣子！簡直不可救藥！」他更重更重的吻她。「鴕鴕！你只是個小鴕鴕，怎麼對我有這麼大的力量呢！怎麼會呢？」這種愛的語言會讓人醉，這種愛的接觸會讓人瘋。於是，在這離別前夕，他們繾綣又繾綣，直到深夜，直到夜闌。然後，他必須送她回家了。她去洗手間梳洗，好半天才出來，他看她，總覺得她在離別前夕，表現得比他堅強，可是，她從洗手間出來時，眼睛卻是腫腫的。

　　把她送了回去，再坐計程車回來。小屋子靜悄悄的，租期已滿，他明天走後，不會再住這間小屋了。但是，這小屋中曾盛載了多少歡樂，多少柔情啊，他環室四顧，忽然發現枕上有張紙條，拿起來一看，卻是鴕鴕留下的一張短箋：

　　「青：我最摯愛的人，我對你真摯得可以把心剖開以鑒日月，你怎麼還不相信我？怎麼還不相信？我剛剛跪下祈求神，我願少活十年歲月，只要我能擁有你，今生今世。我不求些什麼，名利都是身外之物，我只希望和你在一起，永遠，永遠。我這份心，這份情，你怎麼還不相信？我知道我的心志脆弱，願神堅強我！願神不要給我們大多的磨練，阻難，因為我們原本平凡！

　　青，信任我！愛我！我需要你，我好怕！我太在乎你了，我好怕失去你，決不亞於你怕失去我！我真不知道怎麼辦？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你！

　　青，你要回來娶我！你一定要回來娶我！我等你，我一定等你！但是，請不要再懷疑我，你的懷疑像拿刀子剜我的心，你怎麼可以這樣殘忍？

　　我一字一淚，若神天上果有知，願你成全我的心願，我願棄名利，拋世俗，只願與你比翼雙飛，此生此世。

　　愛你的鴕鴕六、廿四、深夜」

　　原來，她在洗手間裡寫了這張條子！韓青念完，全身的血液就都衝到腦子裡去了，心臟因為強烈的自責而痙攣了起來。又因為強烈的感動而痛楚起來。他打開房門，奔下三樓，衝到大街上，必須打電話給她！必須！他奔往電話亭，最近的電話亭要走十五分鐘！該死，怎麼腳底又痛了呢，低頭一看，又忘了穿鞋子了！如果再被玻璃割到，是你的報應！韓青，是你的報應！你怎麼可以對鴕鴕那麼殘忍，那麼殘忍呢！到了電話亭，管他幾點鐘了，管他會不會吵醒袁家二老！他迫不及待的撥了那個號碼：七七三五六八八。

　　電話鈴才響，就被接起來了，是鴕鴕！聰明若她，早就知道他會打電話了。「鴕鴕！」他喉中哽塞著：「原諒他！原諒那個殘忍的、該死的、害疑心病的混蛋吧！原諒他是愛得太深，愛得太切，以至於神志不清吧！」電話那頭，傳來鴕鴕的低泣聲。

　　「鴕鴕！」他急切的喊，下意識的拉緊電話線，好像她在線的那頭，可以拉到身邊來似的。「你再哭，我五臟六腑都碎了，腳也爛了。」「你－－你－－你什麼？」她不解的、嗚咽的問：「腳怎麼－－怎麼也會爛呢？」聽過心碎，可沒聽過腳爛的。

　　「我跑到電話亭來打電話，又忘了穿鞋了！」

　　「啊呀！」她驚喊。「你－－你－－」她簡直說不出話來：「你真－－氣死我！你的腳破了嗎？」

　　「不知道，只知道心破了。」

　　她居然笑出來了。哦，此情此景，個中滋味，難繪難描，難寫難敘。除非你也愛過，除非你也經歷過，你才能體會，你才能了解，你才能相信！

第十七章

　　七月二十四日過去了。韓青和鴕鴕認識滿二十一個月。八月二十四日，他們認識滿二十二個月。

　　八月二十六日，韓青北上，報到服役。在北部某基地受了極艱苦的一個月訓練後，再被分發至中部某基地去正式服役，這期間，他根本沒有機會見到鴕鴕，即使休假，也只有幾小時，事先不一定知道確切休假時間，聯繫起來，更加困難。相思，相思，這才了解什麼叫相思。

　　韓青開始他一年零拾個月的兵役。

　　鴕鴕開始走入社會，她進了父親的公司，非常認真的工作起來，她的活躍，她的能幹，她的才華忽然間在工作中完全展現，從業務到外交，她居然成了父親的左右手，成了公司中人人矚目的對象。韓青荷著槍，在野地中滾滾爬爬。

　　鴕鴕提起筆，寫下她對韓青點點滴滴的思念，千千萬萬的允諾，這段期間，信件成了他們之間最大的橋樑，也只有從這些信中，才能讀出鴕鴕的內心世界。

　　十月二十四日，是他們認識兩周年的紀念日，她寄來一封長達四頁的長信，從相識，到相愛，她從頭細數，從頭細訴，他邊看邊回憶，邊看邊落淚。誰說男孩子不該掉淚？誰說背上一桿槍就不再兒女情長？那封文情並茂的信，最讓他感動至深的是最後一段：

　　我終於了解我不能沒有你，因為沒有人和你一樣。沒有人和你一樣，把我捧在頭頂上供奉著。沒有人和你一樣，當我病痛時對我呵護又呵護，叮嚀又叮嚀。沒有人和你一樣，喜歡寫詩一般的小箋給我，親手做一大堆的裝飾品給我。沒有人和你一樣，能忍受我的任性愛哭及隨時可能發生的情緒問題。沒有人和你一樣，不惜用任何方法，讓我多吃一些長胖一些。沒有人和你一樣，體會到我心深處的每個思想。沒有人和你一樣，完全接納我，包容我，讚美我，讓我自覺得是個可愛迷人的小女人，讓我自認為是完美的化身。我完全快樂，喜悅得如同一隻百靈鳥一般。而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所給予的，我不能沒有你，因為你是唯一的男孩。

　　看了看手心中的婚姻線，你我的都又深又長。我堅信如此。青，趁我們年輕時，讓我們好好相愛，直至永遠永遠，當有一天，我們的兒孫環繞在跟前，纏著問我們當年相識的情景，讓我們得意的告訴他們，我們曾如何相識，相知，並相愛。

　　鴕鴕寫於相識兩周年

　　這就是力量的泉源，這就是生命的原動力，這就是他的燃料，他的希望，他的一切。操練不苦，行軍不苦，荷槍不苦，野戰不苦－－鍛鍊吧！煉成鋼一般的身體，鐵一般的意志，然後和你心愛的女孩，共同攜手去創造最美麗的前程。於是，在那些操練、行軍、野戰－－的日子裡，他咀嚼著她的信，回味著她的信，默誦著她的信，直至每字每行每個標點，都已可以倒背如流。十一月二十四日，是他們認識二十五個月的紀念日。

　　韓青用了好大的功夫啊，他參加拔河比賽，把手上的皮都磨破了，給隊上爭了個第一名。他參加各種活動，那麼積極，那麼賣力，終於，他爭取到了一天半的休假。

　　飛躍吧！讓靈魂飛躍吧！讓靈魂飛躍吧！鴕鴕，你使我雀躍。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鴕鴕，唯你而已！唯你而已。走出營區，已經是黃昏時分了。立即撥長途電話到台北，無法經過小方轉達了，他直接撥到她上班的玩具公司去，經過接線生，經過不相幹的好多人，好不容易接通了鴕鴕，他才說了句：「鴕鴕！等我，我搭今晚夜車去台北－－」

　　嗒一聲，線路斷了。他找銅板，再掛長途電話過去，這次，鴕鴕立刻接起電話，想必，她正在電話機旁邊等著呢！他不敢說太多，怕斷線，只簡單的告訴她：

　　「我明天早晨八點鐘到台北，你來火車站接我，好嗎？我下午就要乘車趕回營區，所以，我們只有五小時可以在一起！總比沒有好，對嗎？見面再談！我愛你！」

　　然後，他們見面了。在火車站，她飛奔著向他撲來，完全不管有沒有人看見，她穿了件黑色鑲金花的毛衣，一條牛仔褲，又瀟灑，又雅緻，又華麗，又高貴－－他緊擁著她，擁著屬於他的這個世界，她也依偎著他，眼睛濕濕的，他們互看又互看，打量著對方是胖了，還是瘦了，是黑了還是白了。啊，互看又互看，彼此的眼光，訴盡了這些日子以來的相思，他真想找個地方吻她，吻化這幾個月來的相思。

　　因為只有五小時，他們什麼地方都不能去，往日的小屋也早就退租了，換了主人了。最後，他們只能找了家咖啡館，坐下來，手握著手，眼光對著眼光，心靈碰擊著心靈。

　　時光匆匆，實在匆匆。坐了沒多久，她遞給他一張紙條，自己去洗手間了。他打開來，就著咖啡館裡幽暗的燈光，看到她用淡淡的鉛筆寫著：

　　青，青，青：

　　小心別給人看到了。（所以我才用鉛筆寫。）

　　你打完第一通電話時，我在電話旁等了許久許久，我以為你一定不會再打來了，我難過得淚水都幾乎奪眶而出，我突然發覺若我無法見到你，我會難過得立刻死掉，因為你的一通電話完全打擾了我的思緒，我簡直無法繼續去上班。現在是零時零兩分，耳朵好癢，會是你嗎？一定是。我好想你，可知道？特別是情緒低潮的時候，淚水總是伴著思念滴落在枕邊。再過八小時就可以看到你，我會好開心的。可是再過幾小時，你又得走了！啊！天，我一定會難過死，我懷疑我是否還能回辦公廳上班。答應我，如果你看時間差不多了，你掉頭就走，不要和我道別，不要讓我在別人面前掉下淚來。好嗎？

　　鴕鴕一九七九‧十一‧廿四‧凌晨

　　等鴕鴕從洗手間出來，韓青一句話沒說，拉起她的手，就往咖啡館外面走。「你帶我去哪兒？」她驚問。他叫了一輛計程車，直馳往海邊。

　　「你會趕不及回營，」鴕鴕焦慮的。「你會受處分！你會被關禁閉！」「值得的，鴕鴕，值得的！」

　　他們終於又到了海邊了。以往，鴕鴕只要情緒低潮，一定鬧著去看海，現在，他們又在海邊了。十一月底，天氣已涼，海邊空曠曠的杳無人影，他終於擁她於懷，吻她，又吻她。吻化這幾個月的相思，吻斷這幾個月的相思，吻死這幾個月的相思。可是啊，又預吻了未來的相思，那活生生的、折磨人的、蠢動的、即將來臨的相思。

　　五小時匆匆過去。又回到等信、看信、寫信、背信、寄信－－的日子。韓青有時會想到古時的人，那時沒有郵政，沒有電話，一旦離別，就是三年五載，不知古人相思時能做些什麼？如果沒有信，沒有電話可通，這種刻骨刻心的思念，豈不要把人磨成粉、碾成灰嗎？

　　第二年（一九八○）來臨的時候，鴕鴕的信中開始充塞著不安的情緒，她常常在信封上寫下大大的SOS，信內又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她埋怨白天上班，晚上上課的日子太苦了。又立刻追一封信說忙碌使她快樂，使她覺得被重視。她會一口氣同時寄三封信來，一封說她很快樂，準備積一些錢，以便結婚用。一封說她很憂鬱，想要大哭一場。另一封又說她是個「情緒化」「被寵壞」的壞娃娃。要他放寬心思，別胡思亂想。可是，他是開始胡思亂想了。鴕鴕啊，願你快樂，願你安詳，願你無災無病，願你事事如意，願你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受誘惑，不要被迷惑啊！

　　他寄去無數的信，限時專送，限時專送，限時專送！郵差先生這些日子一定忙壞了，因為世界上有這麼兩個傻瓜，要寫那麼多信哪！不過，鴕鴕雖然有些不穩定，她仍然會在每月二十四日，寄來一封甜甜蜜蜜的信，或寄來一張問候卡，或是一首小詩。其中，以第二十九個月的紀念日，她寫來的信最別出心裁，最奇特。她用了兩張信箋，分別折疊，第一張竟是篇半文半白的「作文」，寫著：

　　「－－晨起時，見陽光普照，念起同樣的陽光，洒在彼此身上，妾心不禁歡喜。近面南風陣陣，不知有否郎君訊息？妾仰身低問流雲，是否將萬般思念捎給遠方情郎，眾鳥聽得一旁高聲啼笑，妾身羞得紅著臉躲進花叢。－－更聽得樂聲響起，記起往日歡樂時光，情何以堪？抬頭見得明月高掛，妾不禁凝視，合十祈願；懇君是明月，妾是寒星緊伴，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忽見湖水盪漾，水中月影如虛如實，手觸即及，不禁了悟，正是「無一藏中無一物，有花有月有樓台。」

　　隨著這封短文，她的另一張信箋，竟是對這篇文章的一篇大大讚美歌頌之辭，一一引證全文的「起承轉合」有多麼美妙，多麼動人。唯一的缺點，是「半文半白，似通非通」。可是，把「相思」「懷人」「睹物」種種情思，轉入禪學的「無一藏中無一物，有花有月有樓台。」畢竟是「天才之作」！韓青把這封怪信，仔仔細細、研讀再三。他不能不佩服鴕鴕的才氣，不能不佩服她自誇自詡的幽默感。可是，那文中最後幾句，不知怎的，就讓他有些膽戰心驚，不安已極。水中月影，觸手可及。鴕鴕啊，你到底要說什麼？鏡花水月，畢竟成「空」呀！鴕鴕啊，你到底要說什麼？他狠命搖頭，就是搖不掉心裡的陰影。鴕鴕啊，但願我在你身邊，但願你觸手可及的，不是水中之月，而是實實在在的韓青吧！

　　五月廿四日，是認識三十一個月的紀念日。鴕鴕的來信很短：

　　青：

　　想你在無盡的相思裡。撥電話給你，總是佔線，接線生啊，你可知道我是多麼想聽到那令我如此思念的人的聲音？你可知道這電話對我有多重要？它維繫著彼此，從這一頭到那一頭，從這顆心到那顆心。青，能再給我一次保證嗎？告訴我你愛我，告訴我你永遠不會改變這份愛。青，我心情好亂，也許今天我會去海邊走走，回來之後，可能就沒事了。原諒我心情不穩。

　　愛你的鴕鴕於一九八○、五、廿四、定情日

　　有什麼事不對了！有什麼事發生了！韓青知道，韓青每個細胞都知道。和鴕鴕相知相愛已三十一個月，她思想的每根纖維，她情緒的每種轉變，他怎會不了解？他怎會不知道？當她需要「保證」的時候，就是她最脆弱的時候，當她最脆弱的時候，就是有第三者侵入的時候－－老天！他仰首看天，不要太不公平，不要發生在這種時候！他不怕考驗，不怕挑戰，不怕競爭。可是，要給他公平的機會，要讓他在她身邊呀！他一連寄出五封信給她，保證，保證，保證，保證，保證！保證再保證！保證不夠，他又試著打電話給她，營區中打長途電話十分困難，他試了又試，試了又試，最後，接通了，附近全圍著人，他想說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她那兒一定也都是人，因為辦公廳裡人聲嘈雜，最後，他只對著電話喊出一句：「鴕鴕！你知道麻雀是怎麼飛的？」鴕鴕在哭了，電話那頭有飲泣聲。

　　「鴕鴕！」他再喊，充滿了堅定與不移。「我想，我又處於低飛狀態了！但是，我不氣餒，永不氣餒，當我振翅高飛的時候，我一定帶著你一起飛！」

　　十天之後，鴕鴕的來信中有這樣一段：

　　感謝上天讓我認識了你，你使我的感情生涯從此轉變。你那麼了解我，我比任何一個少女都善變，自小就有難以捉摸的個性，更有著喜新厭舊的毛病！如果不遇到你，我的感情不知還在何方流浪？你來了，像是一個從電影小說裡走出來的人物，帶著滿身心的熱愛與執著。我不流浪了，伴著你，我將追隨你飛向海天深處！

　　他把信箋放在胸前，緊貼著心臟。鴕鴕啊！必須給我這麼多考驗嗎？必須給我這麼多磨難嗎？但是，只要有比翼雙飛的那一天，我什麼都接受！什麼都接受！

第十八章

　　認識鴕鴕三周年的紀念日，又在兩地相思中過去了。新的一年，又在兩地相思中來臨了。

　　算一算，兩個人的信件已經積了一大箱，而思念是無邊無垠無法度量，無可計數的東西。在這些日子裡，他們並不是從不見面，只要有休假，兩人就想盡辦法在一起，只是，見面時，時間苦短。不見時，時間就漫長得像是停滯著的了。

　　一月過去了。二月過去了。韓青已開始屈指計算退役的日子，已開始計劃退役後第一件要做的事；去正式拜見鴕鴕的父母，提出求婚。婚姻，嗯，這是件大事，他必須先找到工作，不能讓鴕鴕吃苦，她是那麼嬌弱而尊貴的！他一定要給她一個最安樂最安樂的窩。第一次，他開始認真思索；安樂窩是否需要金錢來墊底，還是僅僅有「愛」就夠了？現實的問題接踵而來，如果和鴕鴕成婚，是住在屏東老家呢？還是定居台北？屏東家中，雙親年邁，一定希望身為長子，念完大學的他，能在老家裡定居下來，生兒育女，讓父母滿足弄孫之樂。但是，鴕鴕肯嗎？鴕鴕願意嗎？想到把鴕鴕那樣一個詩情畫意的女孩，帶到屏東小鄉鎮的雜貨店裡去。不知怎的，他自己也覺得不諧調。

　　那麼，他將為她留在台北了？台北居，大不易！他總不能租一間水源路那樣的房子，來做為他們的新巢吧！所以，現實問題還是現實問題，退役之後，第一件事，是去找一個高薪的工作！就在韓青計劃著未來的時候，鴕鴕的情緒似乎又進入低潮了。然後，三月間，韓青接到一封真正把他打進地獄裡的信：

　　青：

　　這是封好難下筆的信，我猶豫好久，仍然好矛盾，我不知道該不該對你坦白？告訴你徒增你的擔心及困擾，不告訴你我心裡有鬼，總覺得欺騙了你。青，我不曾欺騙、隱瞞你些什麼，是不是？我心裡好煩好悶，我多想丟掉手邊的一切去郊外散散心，我多盼望投入你懷裡好好的哭一場，我有好多委屈想一吐為快。青，我一直好信賴你，視你為我生命中的基石，每當我有了心事，我第一個總是想到你。青，你可曉得此刻我有多想你。

　　以下是一篇「懺情書」，當著神的面前，我願發誓，這懺情書裡，句句出於內心話，絕無虛言。

　　神啊！請幫助我！賜與我力量，讓我能更堅定我的意志，神啊，其實我也知道我是在自尋煩惱的，這世界上有個人這麼愛我，我又這麼愛他，又有什麼好煩惱呢？至於那個多事的第三者，拒絕他就是了！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是的，我該滿足的，「有人追總比沒人要好」，忘了誰跟我講的。可是，有沒有人曉得我好疲倦？神啊，我已經嘗試了多次考驗了，請憐憫我，不要再考驗我了，好嗎？你明知我不過只是個凡人，又何必非要測驗出我受不了誘惑為止呢？偶爾，我也愛自我嘲諷我是個「不甘寂寞」的人，可是，神，你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有著深深的自戀狂，我喜歡把自己裝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享受那份自我炫耀。我當然也像任何人一樣喜歡人們欣賞我，讚美我，我樂意如此。可是，神，「他」實在讚美得太過份了，我是指那個第三者－－柯。你知道的，我一共只見了他三次面，他實在不該如此說的，我的心好惶恐，我好想躲得遠遠的。神啊，是你在考驗我嗎？為什麼才見第三次他就向我求婚呢？而且，為什麼他就跟我發誓呢？他說要我認真考慮－－神啊，你知道，我心底一心一意只要跟一個男孩子，我實在容不下另外一個人。神啊，讓我感到愧疚和惶恐的，是為什麼我衷心愛著一個人時，卻對另一個存著幻想呢？歐洲的風景，獨棟的別墅，－－哎喲，神，你看他用什麼來誘惑我？而我，居然如此凡俗，如此貪婪，如此虛榮！原諒我啊，神，請純淨我的心吧！否則，你叫我如何面對我心愛的人？我不能告訴他，我愛他，可是，卻一方面幻想著另一段羅曼史？

　　神啊！其實你是知道的，這些年來，我面臨過多少次誘惑，可是，我都會回到韓青身邊去的，我把一切都交給了他，我不能失去他，我也不願離開他，而我更不能傷他的心。我心裡清清楚楚的曉得，可是，神啊，你為什麼偏偏派我和柯談生意呢？那應該是我老爸的事啊！為什麼呢？神啊，願你代我託夢給青，告訴他，我愛他，告訴他，請他原諒我，告訴他，我還是會回到他身邊去的，請你務必轉告他，一定，一定！

　　神啊，感謝你，經過這一番懺情以後，我覺得心中舒暢了不少，我又尋回了我的路途，其實，我不曾迷路，只是路途中霧氣重了些，而岔路又多了些，如此而已。青，前面是我跪在神前的祈禱詞，我源源本本的寫下來，在你面前披露我的內心世界。青，不要又胡思亂想起來。我還是那個在水源路跟你發誓的鴕鴕，只是我好累好累，好脆弱好脆弱，又好想你好想你！你知道，我就是那樣一個不能忍受寂寞的女孩！救我！青，救我！救我！

　　鴕鴕　三、廿二、凌晨

　　韓青把這封信一連看了好幾次。然後，他衝到連長面前，用一種令人不能抗拒的神色，請求給假三天。在軍中，請假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你說得出正當的理由。但是，韓青那種不顧一切的堅決，那種天塌下來都不管的神態，以及那種形之於色的沉痛，使那好心的連長也心軟了，於是，他居然奇蹟般的請准了假。沒有打電話給鴕鴕，他直奔台北。火車抵達台北，已是萬家燈火了。在車站打電話到玩具公司，早已下班了。他想了想，毅然的叫了一輛計程車，叫司機馳往三張犁。三張犁，那棟坐落在巷子裡的兩層樓房，韓青曾屢屢送鴕鴕回來過，每次站在巷口，目送她進門，她總會在門口，回頭對他揮揮手。現在，那棟房子就在面前，裡面迎接他的，不知是福是禍，但是，他從沒有比現在更清醒過，更堅定過，他知道他要做什麼，做一件他早就該做的事，敲開這房門，然後走進去，去面對那個家庭。那個他生命中必將面對的一切，鴕鴕，和她的家庭。他走過去，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剪到齊耳的短髮，穿著國中的制服，不用問，他也知道，這就是鴕鴕的小妹，大家叫她小四。小三已讀高中，老二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奇怪，韓青對他們全家都那麼熟悉，而這全家卻都不認識他。小四用驚愕的眼光看著他，問：

　　「找誰？」「袁嘉珮。」他簡單的說。「你姐姐。」

　　「她還沒回來呢！她陪客人吃飯去了，你是誰？」

　　陪客人吃飯去了！是那個在歐洲有別墅的「柯」了！韓青的心沉進了一個不見底的深淵，但他卻往前邁了一大步，走進院落，走向裡面的房門。

　　「小四！」他清楚的說：「告訴你爸爸和媽媽，說有個名叫韓青的人要見他們！」「你怎麼知道我是小四？」女孩驚訝萬狀。

　　「不止知道你是小四，還知道你叫袁嘉琪，小三叫袁嘉瑤，老二叫袁嘉禮。你正念國三，暑假要考高中。」

　　「你是誰？」小四笑著嚷。又驚訝又好奇，眼珠骨碌碌轉，有幾分像鴕鴕。「我是－－」他想了想。「我是韓青，你未來的姐夫。」

　　「啊呀！」小四驚呼，用手蒙著嘴，返身就往屋內跑，一面跑，一面大聲喊著：「媽！媽！有個阿兵哥，說他是我的姐夫，來找大姐了！」這一喊，把整個屋子的人都驚動了，一陣零零亂亂的腳步聲，首先跑出來的，是個胖胖的中年婦人，不用問，韓青也知道，這就是鴕鴕的母親了。她高大，整潔，不施脂粉，眉目間，有那麼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站在那兒，她滿臉充滿了驚愕與不解，雙目炯炯的，帶著無限懷疑的盯著韓青。

　　「你是什麼人？」她冷冷的問。

　　看樣子，他要對每個人重複自己的身分，他真想一次解決這種考問。他脫下軍帽，點了點頭，說：

　　「伯母，我是韓青，請問伯父在家嗎？我可不可以進來向你們慢慢說！」袁太太盯著他，或者是他臉上那種堅決，或者是他眉宇間那種迫切，使這位母親讓開了身子。他走了進去，立刻，他就被許多眼光所緊盯著了，小三出來了，老二出來了，小四還沒走，而鴕鴕的父親袁達－－一位極具威嚴及風度的中年人，正站在客廳正中間，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不愧是軍人出身，袁達看起來還很年輕，腰桿挺直，肩膀寬厚，眼光凌厲。「你說你是嘉珮的朋友？」他銳利的問。「是。」他很快的回答，自己也不知道從那兒來的膽量。「我和嘉珮－－」真怪，叫慣了鴕鴕，再稱呼「嘉珮」似乎太陌生了。「在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四日認識，到這個月二十四日就滿了四十一個月。我畢業於文化大學勞工關係系，目前正在服兵役，七月就要退伍了。我早就該來拜見伯父伯母，只是鴕鴕說時機未到。我想，我不應該再遷延下去，因為，我必須來告訴你們，我深愛著你們的女兒，而鴕鴕，也深愛著我。我們準備在我退役以後結婚！」

　　這篇話顯然震驚了每一個人，室內突然間變得好安靜，大家都呆呆的瞪著他，好像他是個乘坐飛毯，從天而降的童話人物。好半天，袁達才重重的咳了一聲，指指沙發，命令似的說：「坐下！」他坐下了。袁達燃起一支煙，一時間，似乎不知該怎麼辦好，韓青顯然給了他們一個太大的意外。然後，他忽然就生氣了，回頭瞪視著那呆若木雞的妻子。

　　「很好，」他對太太點著頭：「我在外面忙事業，你在家裡做什麼？嘉珮的一舉一動，來往朋友，你注意過沒有？這下子，好極了！有個陌生人就這樣堂而皇之的走進來，通知你，他要和你女兒結婚－－」「這－－這－－這－－」袁太太張口結舌：「你怎麼怪起我來了？你該去問嘉珮呀！嘉珮從念大學，就沒停過交男朋友，誰知道這位這位－－這位－－」她盯著韓青。

　　「韓青。」韓青再重複了一次，抬眼望著兩位長輩。他身子筆挺，眼光堅決，聲音穩定，每一個字，都像金鐵相撞，鏗然有聲。「我知道你們不認得我，我知道你們根本沒聽說過我，我知道你們又驚奇又憤怒，我知道你們也不打算接受我。可是，我一定要告訴你們，鴕鴕和我相識相知相愛，我們也經過一大段艱辛的心路歷程。這些年來，她胃痛，我給她買藥，她心情不好，我帶她看海，她感冒，我陪她看醫生，她念書，我陪她查字典，她考試，我陪她溫功課，她快樂，我陪她上天堂，她悲哀，我陪她下地獄！能相聚的每分每秒，我們聚在一起！不能相聚的每分每秒，我們的心在一起，今天我敢站在這兒，我敢面對你們兩位，只因為鴕鴕給了我一封信，她在向我呼救！我不能不來！不管現在她在什麼地方，不管那個跟她在一起的人有多麼優秀，有多麼傑出，他絕對抵不上我愛鴕鴕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萬萬分之一！所以，我來了！我來救鴕鴕，也救我自己！因為，萬一她不幸，我會比她更不幸！」袁達夫婦愕然對視，說真話，他們對韓青這一大篇話，幾乎根本沒有聽懂，也根本沒有弄清楚，更攪不明白，他為何要救鴕鴕，又為何要救他自己。

　　在韓青滔滔不絕，侃侃而談的時候，誰都沒發現，鴕鴕已宴罷歸來。她一走進客廳，看到韓青，她整個人就傻了，像被釘子釘在那兒一樣動也不能動了。

　　然後，她聽到了韓青這篇話，看到了他眉端眼底的堅決。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不了解韓青，都看不到他講這篇話時，他的心在如何滴著血，那麼，就只有一個人可以了解，可以看到，可以感覺，可以和他一起滴血－－那就是鴕鴕了。聽到這兒，她再也忍不住了，張口呼喚：「韓青！」韓青一下子回過頭來，和鴕鴕的目光接觸了。在這一剎那間，如電光與電光的交會，兩人心中都震動得怦然而痛。世界沒有了，天地沒有了，父母不存在，小三小四都不存在－－他們只看到彼此，看到彼此痛楚的心靈，看到彼此燒灼的心靈，看到彼此煎熬的心靈，也看到彼此熱愛的心靈－－

　　「韓青！」鴕鴕再喊了一聲，面孔白得像紙，淚水迷濛了視線，思想混亂成了一團，迷糊中，只覺得自己那麼可鄙，居然寫那封該死的信給他！後悔，慚愧，惶恐，感動－－一下子齊集心頭，她昏昏然的伸手給他，昏昏然的說了一句：「懲罰我吧！罵我吧！責備我吧！我不知道我做了些什麼－－」

　　「別說！鴕鴕！」韓青站起身子，張開了手臂：「不能把你保護好，是我的過錯！不能讓你遠離誘惑，是我的過錯，不能讓你在需要我時，守在你旁邊，是我的過錯！不能在你寂寞時慰藉你，在你脆弱時堅強你，在你疲倦時安慰你－－－都是我錯！都是我錯！」她立即飛奔而來，撲進了他懷裡。痛哭著把臉埋在他那寬闊的、男性的胸懷裡。他緊擁著她，閉上眼睛，下巴掩進她那又黑又密的長髮中。袁達夫婦是完全傻了，然後，袁太太才發現似的對小三小四大吼：「進去！都進去！有什麼好看！小孩子不許看！」

　　那一對擁抱的人兒繼續擁抱著，對袁太太的吼聲恍如未覺，這一刻，除了他們彼此的心聲外，他們聽不到其他任何的聲音。

第十九章

　　韓青又回到營區繼續服役了。經過了三天的相聚，三天的長談，三天在袁家公開的露面－－鴕鴕和韓青，好像在人生的路途上都往前邁了一大步。袁達夫婦，開始認真研究起韓青來，把他的家世學歷來龍去脈問了個一清二楚，韓青坦白得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當袁達夫婦知道他只是個來自屏東小鄉鎮的孩子，家裡在鎮上開著小店－－夫婦兩個只是面面相覷，一語不發，韓青感到了那份沉重的壓力。他從不認為自己的出身配不上鴕鴕，但是，袁家上上下下，連小三小四都投以懷疑的眼光。於是，他終於明白，鴕鴕說「時機未到」的原因了。而當袁達夫婦進一步問他對未來的打算時，他只能說：

　　「我會去找工作！」「找什麼工作？」袁達銳利的問。

　　「大概是工商界的工作，我學的是勞工關係呀。」

　　「那麼，是拿薪水的工作了。如果你順利找到工作，起先你會列入實習人員，然後受基本訓練，正式任用，可能是一年半載以後，那時，你會成為某公司的一個小職員，每月收入一萬元左右的薪水，再慢慢往上爬，爬上組長、課長、副理、經理－－大約要用你二十年的時間。」

　　他瞪視著袁達。「那麼，伯父，您有更好的建議嗎？」他問。

　　「我沒有。」袁達搖搖頭。「這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念大學時，你可以向家裡要錢，你可以做臨時工賺生活費。婚姻，是組合一個家庭，你並不是只要兩情相悅，你要負擔很多東西，生活，子女，安定－－和一切你想像以外的問題。我看，你慢慢想吧，你的未來，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我只怕嘉珮，等不及你去舖這條路！」

　　他回頭去看鴕鴕，鴕鴕默默無語。鴕鴕啊，你怎麼不說話呢？你怎麼不說話呢？難道你不能跟我一起去舖這條路嗎？然後，他又更體會出鴕鴕那「時機未到」的意義了。

　　袁太太是個自己沒有太多主張，一切都以丈夫的意志為意志，丈夫的世界為世界的女人。對於袁達，她幾乎從結婚開始就深深崇拜著。因而，對管教子女方面，她一向也沒有什麼主見。她心地善良，思想單純，是非觀念完全是舊式的。對於「人」的判斷，她只憑「直覺」，而把人定在僅有的兩種格式裡，「好人」和「壞人」。韓青忽然間從地底冒出來，嚴重的影響到她母性的威嚴，又讓她在丈夫面前受了委屈，她就怎樣也無法把韓青列入「乘龍快婿」的名單裡去了。何況，韓青的出現，還嚴重的影響到另一個追求者－－柯，柯或者也不夠「好」，但是，畢竟是光明磊落的追求者，不像韓青這樣莫名其妙的從天而降，於是，她對韓青說的話就不像袁達那樣婉轉了，她會直截了當的問一句：

　　「你養得起嘉珮嗎？」

　　或者是：「我們嘉珮還小，暑假才大學畢業，男朋友也不止你一個，你最好不要纏著她，妨礙她的發展！」

　　韓青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三天裡談不出什麼結果，韓青放棄了袁氏夫婦的同意與否，全心放到鴕鴕身上去。鴕鴕又保證了，又自責了，又愧疚了，又發誓了－－他們又在無盡的吻與淚中再度重複彼此的誓言，再度許下未來的心願，鴕鴕甚至說：

　　「我只等著，等著去做韓家的兒媳婦！」

　　於是，韓青回到營區繼續服役。可是，他心中總有種強烈的不安，雖然鴕鴕流著淚向他保證又保證，他卻覺得鴕鴕有些變了。她比以前更漂亮了，她學會了化妝，而一點點的妝扮竟使她更加迷人。她的衣飾都相當考究，真絲的襯衫，白紡的窄裙，行動間，顯得那樣款款生姿，那樣楚楚動人。脖子上，她總戴著條細細的K金鏈子，上面垂著顆小小的鑽石。他甚至不敢問她鑽石是真的還是假的。他握她的手，找不到他送的金戒指，她笑著說：

　　「我藏起來了，那是我生命裡最名貴的東西，我不能讓它掉了。」很有道理。他還記得送金戒指那天，十二朵玫瑰花，她站在門外等他起床！足足等了四十七分又二十八秒鐘。也是那天，他把她從個女孩變成女人。

　　不能回憶，回憶有太多太多。

　　他繼續服役，鴕鴕的信繼續雪片般飛來：

　　－－沒有遇到你，我不知何時才能結束「愛的遊戲」？我將如一隻倦鳥，找不到棲息的窩巢。

　　－－沒有遇到你，我不知何時才能發現自己潛在的能力？

　　是你激發並發掘了這塊原本是廢墟的寶藏。

　　－－沒有遇到你，我如何曉得我原來也會如此的瘋狂的戀愛？你是那火種，點燃了我心頭的火花。

　　戀愛的句子總是甜蜜的，情書中的文字總是動人的。但是，韓青仍然不安，強烈的不安著。他知道，那個「柯」還留在台灣，還繼續著他各種的追求，鴕鴕來信中雖只字不提，方克梅的來信中卻隱隱約約的暗示著。方克梅，這個在最初介紹他們認識，和他們共有過許多歡笑、玩樂，也共同承擔過悲哀；失去的小梅梅，死去的小偉，瘋了的丁香－－然後，又在他和鴕鴕的生命裡扮演橋樑，他從營區寄去的每封信，都由方克梅轉交。可是，方克梅自己，卻在人生舞台上演出了另一場戲，另一場令人扼腕，令人嘆息，令人驚異而不解的戲。她和徐業平分手了。經過四年的戀愛，她最後卻閃電般和一位世家子弟訂了婚，預計七月就要做新娘了。對這件變化，她只給韓青寫了幾句解釋：

　　如果徐業平能有你對嘉珮的十分之一好，我不會變，如果他也能正對我的父母，我也不會變。但是，四年考驗下來，我們仍然在兩個世界裡－－徐業平在東部某基地服役，寫來的信，卻十分瀟灑：我早跟你說過，我和小方不會有結果。這樣正好，像我們以前唱的歌，「你有你的前途，我有我的歸路。」我不傷心，自從小偉死後，我早知萬事萬物，皆有定數，別笑我成了宿命論者。我一點也不怪怨小方，對她，我只有無數的祝福，畢竟，我們曾如此相愛過。這就是方克梅和徐業平的結果。韓青還記得，在服兵役前，有天，他住在徐業平家裡。那晚，兩人都喝了點酒，兩人都帶著醉意，兩人都有心事和牽掛，兩人都無法睡覺，他們曾聊天聊到凌晨。

　　「業平，」韓青曾說：「我們將來買棟二層樓的房子，你和小方住樓上，我和鴕鴕住樓下。一、三、五你們下樓吃飯，二、四、六我們上樓吃飯。你覺得如何？」

　　「不錯啊！」徐業平接口：「我們四個還可以擺一桌呢！」

　　結果，方克梅和徐業平居然散了！居然散了！也是那晚，韓青還說過：「我現在什麼都不擔心，就是擔心鴕鴕！」

　　「不要擔心她！擔心你自己！」徐業平說。「你比她脆弱多了！」是嗎？韓青不敢苟同。注視著徐業平，想著鴕鴕和小方，兩種典型的女孩，各有各人的可愛之處，他不禁深深嘆息了：

　　「業平，我們兩個都一無所有，想想看，小方和鴕鴕為什麼會愛上我們？她們都那麼優秀，那麼出色！我們－－唉！真該知足了！不是嗎？」

　　徐業平沉默了，難道那時，他已預感到自己會和小方分手嗎？難道他已看到日後的結局嗎？他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的抽煙，於是，韓青也沉默了。兩個好友，相對著抽煙，直到凌晨四時，徐業平才嘆口氣說：

　　「睡吧！」第二天早上起來，兩人都一臉失眠的痕跡，徐業平問韓青睡得好不好，韓青說：「正面躺，左面躺，右面躺，反面躺，都睡不著。」

　　徐業平嘻嘻一笑，說：

　　「我看你大概也站著躺吧！」

　　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小方卻和別人訂婚了。徐業平和小方本身，不管多麼瀟灑，韓青和鴕鴕，卻都為這件事消沉了好一陣子。「世外桃源」的打情罵俏，來來的許願池，水源路的小屋，金國西餐廳中為「小梅梅」取名字－－往事歷歷，如在目前，往事歷適如在目前。

　　但是，方克梅和徐業平居然散了，居然散了。

　　在營房中，韓青捧著徐業平和小方分別的來函，好幾個深夜，都無法成眠。總記得小方過二十歲生日，穿一襲白色衣服，襟上配著朵紫羅蘭，和徐業平翩然起舞。也是那晚，韓青第一次認識了鴕鴕！「小梅梅，你再也不會有弟弟妹妹了！」他嘆息著。

　　但是，真有個小梅梅嗎？她存在過嗎？是的，她存在過，雖然只有短短兩個月，她確實存在過。但是，她也去了。從糊塗中來，從糊塗中去。生命是古怪的東西，韓青年齡越長，經歷越多，自負越少，狂傲越消－－他再不敢說他了解生命，更不敢說他了解人生。同時，鴕鴕的來信變得越來越短，越來越零亂，有時，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她開始談到畢業，因為她馬上就要畢業了。但她談了更多有關社會，有關成長，有關生活「境界」的問題，含糊的，暗示的，模棱的。他困擾著。可是，他在極大的不安裡，仍然對鴕鴕有著信心，只要他退了役，可以和她朝夕相處，可以找到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什麼都可以解決，什麼都可以成功。一個「圓」已經劃到最後的一個缺口，只要那麼輕輕一筆，就可大功告成。等待吧，因為他也馬上就要退役了。就在他退役前夕，鴕鴕寄來一封真正讓他掉進冰淵裡去的信，雖然信上並沒有一個字說她已經變心：

　　青：

　　時鐘敲了一響又一響，告訴我夜已深了，再過數小時，就是認識四十四個月，多快，只是一晃眼而已。三年又八個月該上千天，從一開始算起吧，也算個半天才算完呢！怎麼回首時卻有如雲煙般片刻即過？

　　近四年來，事實上，從一開始你就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你讓我誤以為你百般遷讓我是應該的。在你面前，我一直是最驕橫、任性、倔強、善變－－的女孩，可是你始終給予我最大的寬容與愛心。

　　如果世界上真有因果報應，我將遭到報應的。也許有一天我受人虐待時，我將反悔不已，而當我再想回到你身邊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其實我原不想寫封傷感的信，你知道。可是，我一定要把我心中積壓的話告訴你，否則，我們的距離也只有越拉越遠。以前種種，甜蜜的，傷心的，歡樂的，悲哀的－－簡直無法計數。真像一場夢！一場最美麗的夢，說什麼美夢最易醒，好夢難成真，事實上，那存在的片刻即是永恆。人為什麼刻意追求恆久呢？世間沒有一樣東西是恆遠不變的，時間在流逝，山河在變遷，人心在轉移。在巨變的空間裡追求永恆，原本就是－－悲劇。

　　我無意對自己的改變辯解些什麼，我也不願推說那是做事帶來的成長。事實上，你知道我一直在改變，一直在成長，我的成長過程像爬樓梯一樣，一級一級往上爬，永不終止。而每一階段的成長都是艱辛痛苦，然而回首時總是帶著滿足的微笑，而不同階段的成長更有著不同的視界。發覺與你有隔閡，該是這半年多的事，嚴格說起來，錯不在你，也不在我。當兵兩年，你與社會隔絕脫節，幸好你是知道上進的，你並沒有讓我失望，你一直表現得非常好。在部隊裡，我發現你學會了容忍。但是，無論如何，你終究是個「男孩」，我並不是說你不夠成熟，但你除了熱情以外，還缺乏了某些東西，這是真的。

　　也許接觸了社會上的生意人，我已不再是昔日清純的女學生。我無意批評社會，事實上社會也是由人組成的。而其中份子良莠不齊，如何能置身其間，站穩腳步，不隨波逐流，又有所方向才是最重要的。你所缺乏的，或許該說我們所缺乏的，就是一套「成人」處理事情的方法與態度。它並不是虛偽的，而是智慧，真誠，加上高超技巧的結晶。對於社會的種種，你仍然是「稚嫩」的。這完全不是你的錯，因為你還沒有機會走進社會！你需要的是時間與繼續不斷的挑戰，以及換來的頭破血流與經驗教訓。現在的我至少已有一腳踏入了社會，我已不再排斥它，不帶著太多的幻想，也不再對其黑暗面感到惡心！我已經「進入」了這個「境界」，你知道我無法「退入」以前的「境界」裡，你目前要做的，就是迎頭趕上來！你積極要做的，就是做一個「成人」！

　　我依舊稚嫩得可以，我仍不得進入成人的境界裡。我深信如果今天我是個成人，我會把你我的情況處理得很好，而不要像現在這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般寫這封信。很抱歉，我難過極了，其實我已難過很久很久了。說什麼我也難以忘懷往事！近四年來，你曾是我整個生活的重心，我又怎忍心傷害一個摯愛我的人？於是，我壓抑又壓抑，不想寫這封信，但是原諒我，我畢竟要面對這份真實！如果每個人每階段有份不同的愛，請相信我，給你的是一段最真摯純情的愛。我不敢肯定這段情是否持久下去，但我會永遠感激你！讓「鴕鴕」兩個字永遠伴著你，如果有一天（萬一有這麼一天的話！請－－請不要掉眼淚！）如果有一天，我不能伴著你渡過一生一世，此生此世，「鴕鴕」永遠消失在人間，沒有第二個男人叫得出口！抱歉！我又讓你難過了！近四年來，我似乎總讓你在擔心苦悶中渡過的，而你卻甘之如飴，視此為磨練，真真難為你了。如果我有福份能做你的妻子，讓我用四十年來償還你！惦著你，好擔心你會做傻事，我不敢奢求你會答應我些什麼，因為我知道我不配！我只請求你，善待你自己，看在你父母的份上，看在老天的份上，求求你！別再把我比為天鵝，我只是隻醜小鴨，有一天我野倦了，想回來探探老巢，如果你不嫌棄我，叫聲我的乳名！如果你已厭煩了，或是巢穴裡已有了新人，就稱我聲「嘉珮」吧！

　　鴕鴕寫於相識四十四個月一九八一、六、廿四

　　韓青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沒有人的信能寫得比她更好，沒有人的表達力能比她更強，沒有人能像她一樣，把一封「告別書」寫得像封「情書」一樣婉轉動人，沒有人能用如此真實的態度來對他訴說「成長」帶來的「距離」－－沒有一個人會讓他此刻心如刀剜，淚如雨下。沒有一個人！只有他的鴕鴕！他那深愛著，深愛著，深愛著的鴕鴕！如果他能少愛她一些，如果她能「平凡」一點，不要如此聰明，不要如此敏銳，不要如此深刻，不要如此感情，甚至，不要如此理智－－那有多好！那麼，他就不會這樣冷汗涔涔，渾身冰冷了。在這一瞬間，吳天威的話掠過他的腦海：

　　「袁嘉珮，那女孩太聰明，太有才氣，太活躍，又太受人注意！韓青，你該找個平凡一點的女孩，那麼，你會少吃很多苦！」如果她不是鴕鴕，他會少吃很多苦！但是，如果她不是鴕鴕，他會不會這樣如瘋如狂，刻骨刻心的去愛她？

　　他坐在營房裡，握著信箋，沉思良久，然後，他毅然站起身子，揮去淚痕，重重的摔頭，咬著牙說：

　　「等著我，鴕鴕！全世界沒有東西能分開我們！等我追上你的境界，等我去做一個『成人』！等著我！鴕鴕！等著我！我不會放棄你，永不！永不！」

第二十章

　　七月十一日，韓青退役了。回到屏東老家，他只住了三天，就僕僕風塵，直奔台北。暫時住在也剛退役的徐業平家，他開始瘋狂般的找工作。此時，方克梅已經嫁了，徐業平心灰意冷之餘，正發狠的準備託福考試，預備出國了。沒有一個人像韓青這樣瘋狂，他在退役前，寄出了兩千封求職信，而在接踵而來的一個月以內，又馬不停蹄的去應徵、面試、考試了數十家公司，徐業平罵他是「狂人」。可是，當一九八一年的八月，他已同時被三家大企業公司錄取，只等他自己來選擇，該進那一家公司去工作。

　　鴕鴕和他的重聚，帶來的是椎心般的痛楚。他開始深深體會到鴕鴕信中所說的一切，她變了！變得成熟，變得穩重，變得高貴，變得深謀遠慮－－變得那麼多，以至於，他痛楚的感到，她和他之間，已那麼陌生了。陌生得過去的點點滴滴，都恍如一夢。當他必須在三個工作中選一個的時候，他唯一的意念，仍然是「找一個高薪的工作，和鴕鴕馬上結婚。」可是，在徐家，鴕鴕和他單獨的、懇切的深談了一次：

　　「當你決定工作的時候，最好不要考慮我，只考慮你自己，適合於什麼工作。」「我怎能不考慮你？」他懊惱的大叫：「我是為了你才這樣到處亂撞，為了你才考慮待遇，工作性質，工作環境，和工作地點！」他深吸口氣，不要叫，不能叫，要跟她好好談，要表示風度，要表示「成熟」。他開始沉痛的正視她，一本正經的問：「鴕鴕，你還要不要嫁給我？」

　　鴕鴕凝視他，真切的凝視他。

　　「我以為我給你的信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不清楚。」他搖頭。「完全不清楚。鴕鴕，你說了兩種可能性，一是嫁給我，用你四十年的生命來補報我。一是離開我，等野倦了，再回頭來瞧瞧舊巢。現在，」他握住她的手。「你到底選擇了哪一樣？」她想把臉轉開。「韓青，我想－－我配不上你！」她掙扎著，囁嚅著說：「你就－－放了我吧！」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面對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你，你也不再愛我了，不再要我了！對嗎？」他有了幾分火氣。「你的意思是，四年間點點滴滴，都要一筆勾銷了，是嗎？看著我！準確的回答我！不要再用模棱兩可的句子來搪塞我！」

　　「韓青！」她喊了出來，被迫的面對著他。「我剛剛才大學畢業，我還不想結婚！我想，我從頭到底就沒有穩定過！我對我自己善變的個性太害怕！而你，韓青，你如此純真，一直純真得像個小男生！你正視一下我們的前途吧，如果我們真結婚了，會幸福嗎？會幸福嗎？」「為什麼不會？」他用力的問：「只要我們相愛，為什麼不會？」「相愛是不夠的！」她終於有力的說了出來。「韓青，兩個生長自不同環境的人，要結為夫妻，共同去生活數十年，並不僅僅是相愛就夠了！還要有共同的興趣，共同的目標，共同的朋友，共同的社會階層，共同的境界，共同的生活水平，－－否則，愛情禁不起三年的考驗，就會化為飛灰！韓青，你看過愛得死去活來終於結合的夫妻，卻在數年後反目成仇而離婚的例子嗎？－－」「那麼，你的意思是，我們沒有絲毫共同點？」

　　「以前，我認為我們有。那時，我是一個單純調皮的大學女生，你是個單純調皮的大學男生！那時，我們的確是在同一個水平上。我們的愛好興趣都很接近，彈吉他，唱民歌，批評教授，埋怨社會，什麼事都不懂，卻目空一切！真的，韓青，那時的我們就是這樣的，所以我們會相愛。可是，現在，什麼都不同了。」「怎麼不同了？」他追問：「除了一件，你變得現實了！你開始追求物質生活了！」她抬眼看他，淚水沖進了眼眶。

　　他立刻後悔了。「原諒我！」他說，握緊她。「你使我心亂如麻，你使我口不擇言，我並不是要諷刺你，我只想找出我們之間問題的癥結！」「你說對了！」她含淚點頭。「我變得現實了！我知道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絕對趕不上琴棋書畫詩酒花的生活！我知道送一束玫瑰花也要你有錢去買一束玫瑰花！我知道當兩個人望著月亮互訴愛情的時候必須先吃飽肚子！我知道你要一個如詩如夢，飄逸美麗的妻子，絕不要一個蓬頭垢面洗衣擦地板的女人－－」「停！」他說：「我們的問題歸納到了最後一個字：錢」

　　她深深搖頭，深深深深的搖頭，她注視他的眼光，如同注視一個不解事的、天真的孩子。

　　「並不是那一個字。韓青，或者說，不止那一個字。還有其他很多東西。例如，我花了很多時間學英文，學法文，我一直想去歐洲，一直想寫點什麼。你認為，我這種人－－我並不是說我很高貴，我只是強調我就是這樣一個人，能不能到屏東一個小鄉鎮上，去當個心滿意足的雜貨店老板娘呢！去當你父母的乖兒媳婦呢！」

　　韓青面色轉白了。「我從不以我的家庭為恥辱！」他正色說。

　　鴕鴕的臉色也轉白了。

　　「假若你認為我說這句話，是表示我輕視你的家庭，那麼，我們兩個的境界就已經差得太遠了！」她沉痛的說，把手壓在胃上，她的情緒一激動，那胃就又開始作怪了。「我從來沒有輕視過你的家庭，我只是舉個例子，表示我們之間，還有許多以前根本沒有去想過的問題！人，不是可以離群獨居的，人是除了夫妻關係之外，還要有父母，親戚，朋友，和社會大眾的！你－－你－－」她說不清楚，淚水就奪眶而出：「你根本不了解我！」她站起身來，往門外就衝去。

　　「慢著！」

　　他大踏步走過去，攔住她，他的眼眶漲紅了，眼光死死的盯著她：「我知道我們之間已有距離，不過，世界上沒有跨不過去的距離。我只問你最後一句話；」他深吸口氣：「鴕鴕，你還愛我嗎？」淚珠從她面龐上紛紛滾落。

　　「這就是我最大的煩惱！」她坦白說：「韓青，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愛你！從來沒有！」

　　他靜靜的看她，認真的看她，深深的看她，看了好久好久，然後，他說：「謝謝你！鴕鴕。謝謝你這句話。我或者很天真，我或者很幼稚，我或者還沒有成熟，我或者不能給你安全感。但是，只要有你這句話，我的信心永不動搖。鴕鴕，你幫我做了一個決定，現在有三個工作等著我去做，其中只有一家公司在南部，我決定回南部去工作了。我想，我現在也很脆弱，我要回到一個寵我的家庭裡去。然後，我在南部打我的天下，你在北部打你的天下，我們暫時分開，讓我們兩個都認真的考慮一下，我們還有沒有結合的希望。」他喉中哽了哽，唇邊卻浮起一個微笑。「鴕鴕，你知道三天後是什麼日子？」

　　「我知道。」她也微笑起來，雖然淚珠仍然晶瑩的掛在面頰上。「八月二十四日，我們認識，整整四十六個月了。」

　　「當我們有一天，慶祝我們認識四十六周年的時候，我希望你會對我說一句，你從沒後悔嫁給我！」他說。眼睛又閃亮了，面龐上又綻滿了希望的光彩。「鴕鴕，記得我服役前夕，你在我枕上留條子，你寫著：『青，你要回來娶我，你一定要回來娶我！我等你！我一定等你！』你還寫著：『我一字一淚，若神天上果有知，願你成全我的心願，我願棄名利，拋世俗，只願與你比翼雙飛，此生此世。』瞧，我都會背誦了。鴕鴕，你還記得嗎？」「是，我記得。」她眼中又蒙上了淚影，聲音裡迸裂著痛楚。「記得每一句誓言，記得每一個片段，記得每一個細節－－記得所有的點點滴滴。」「但是，那些山盟海誓，總不會隨風飄散吧？大學生的戀愛，再怎麼不成熟，總不會只是兒戲吧？」

　　「不。韓青。」她咬緊牙關，蹙著眉，試著想讓他了解。「我並沒有否認我們過去的愛，我並沒有想抹煞我們那四年，你也知道，在這四年中，我做了多麼完整的奉獻，你一直是我生活中的重心－－」「現在不是你生活的重心了！」他終於忍不住衝口而出。「鴕鴕，」他深沉的說，語氣鄭重，眼神愁苦。「坦白告訴我吧！不要用『成長』『境界』『成熟』這種大題目來擋住我的視線，坦白的告訴我，你生命裡又有了別人，是嗎？我們之間有了第三者，是嗎？」她深吸了一口氣。沉吟了片刻。

　　「你知道，我們之間一直有第三者，我不否認，目前還有別人在追求我。可是，這些年來，我並沒有背叛過你，也沒有隱瞞過你什麼，是不是？我一直是很誠實的，是不是？那些第三者，也從沒把我們分開過，是不是？」

　　「那麼，」他屏息說：「我們的問題，確實是在我『不夠成熟』、『沒有長大』、『不能給你安全感』上？」「是。」「經過那麼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愛以後，用這些理由來分手，會不會太牽強了？」他激烈的說，立刻，他又後悔說這幾句話了，是的，他還不夠成熟，說這幾句負氣的話，就表示他還沒成熟！他深深嘆了口長氣，接著說：「好！我承認我不夠成熟！但是，鴕鴕，」他加強了語氣：「等我！等我！」他低語，熱烈而誠摯，每個字都挖自肺腑深處：「等我，我會很快的追上你的境界！走入你那個成人的世界！等我來娶你！我相信，將來帶你去巴黎的，不會是別人！一定是我！現在，我離開你，讓你一個人去思考，讓我一個人去奮鬥－－我想，我們都需要冷靜，都需要『孤獨』一陣－－」

　　「就像那個暑假，你拚了命去打工一樣。」她回憶的說，唇邊浮起溫柔的微笑，眼底流露著欣賞的光華。「你知道嗎？韓青，那是你最深刻打進我內心去的一次！你那麼堅強，高傲，瀟灑。整個暑假，你離開我，讓我去面對自己！」

　　「現在，又是一次，該我堅強瀟灑的時候了！」他淒苦的微笑起來。「最起碼，我還懂得一件事，『愛』一個人，不要去『纏』一個人，奉獻自己，而不要去左右對方的意志！」

　　她仰著頭看他，眼睛閃著光彩。

　　「你知道嗎？」她由衷的說：「你實在是非常非常非常可愛的！」「你知道嗎？」他也由衷的說：「你也實在是非常非常非常可愛的！」他們又相對注視，彼此都在彼此身上、臉上，看到那些逝去的歲月，看到那些已過去的歡樂，看到那些數不清的誓言，看到那些點點滴滴，絲絲縷縷的愛。終於，韓青沉痛的把手壓在她手上，握緊她，痛楚的從齒縫中迸出一句話來：

　　「鴕鴕，我們是怎麼了？我們到底是怎麼了？如果我們還相愛，如果我們還彼此欣賞，是什麼東西把我們隔開了？是什麼東西？」「我不知道。」鴕鴕虛弱而誠實的回答。「我想，這樣東西的名字可能就叫『考驗』，我們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考驗，才知道是否能共享未來。」「難道四年多的考驗還不夠？」

　　「那四年，我們並沒有面臨『考驗』，我們只是忙著去『戀愛』！如今，除了戀愛之外，我們要面對的真實人生，這才是最重要的！韓青，我在信裡寫過，成長的每個步驟都很痛苦，這考驗也是痛苦的，熬過了，我們在人生的境界裡，就真正可以所向披靡了。熬不過，你就還是個大學小男生！而我－－」「你已經不是個大學小女生了。」他接口。

　　「是的。」她含淚點頭。

　　「好！」他堅決的說：「給我時間！讓我長大！讓我來通過這段考驗！讓我向你證實我自己！」然後，他又瞅了她好一會兒，就猝然轉開身子，大聲說：「在我『纏』住你以前，快走吧！」她揮去淚痕，再凝望了他的背影一眼，轉身欲去。

　　「鴕鴕！」他背對著她說：「我愛你！永遠愛你！」

　　她收住腳步，怔了怔。然後，她飛奔回來，從背後抱住他的腰，把濕漉漉的面頰緊貼在他的肩上，在他耳畔又輕又快的說：「謝謝你能了解我，謝謝你能體貼我，謝謝你能為我去單獨奮鬥，謝謝你能這麼深切的愛我，謝謝你給了我最快樂的四年，謝謝你一切的一切！」

　　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回頭去看她，不讓自己再去抓住她。而淚水，卻極不爭氣的往自己眼裡衝去。他覺得心碎了，心完完全全的碎了。不知怎的，他就覺得這場面像是在訣別似的！她那一連串的「謝謝你」讓他每根神經都絞痛了，他真想對她大喊：「不要謝我，只要嫁我！」

　　不行！他知道。如果他這樣說，她會輕視他！她會認為他膚淺，幼稚、不成熟。而現在，他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被她輕視。他的腰桿筆直，身子僵硬，站立在那兒！他像個石像般動也不動。然後，她又在他耳邊低語：

　　「如果你耳朵癢的時候，不妨打個電話給我！」然後，她說了最後一句：「再見了！韓青！」

　　「再見了，鴕鴕！」他也啞聲回答，依舊沒有回頭。

　　她放開他，轉身飛奔而去了。

　　他依然挺立在那兒。聽著她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的消失，一步一步的消失，一步一步的消失－－似乎一步一步消失到了世界的盡頭。每個腳步都踩碎了他的心，不知怎的，他就覺得整顆心都撕裂了，都粉碎了。

　　人類的悲哀，就在於永遠不能預知未來。假若韓青那時能知道以後會發生的事，恐怕他寧可被她輕視，寧可「纏」住她，也不會放她走的。但是，他不能預測未來，他竟然不能預測未來！

第二十一章

　　兩天後，韓青回到了屏東，開始就任於某產物有限公司。受訓一個月後，立即被編為正式職員，負責推展業務方面的工作。韓青又像那個暑假一樣，進入了一種「瘋狂」的工作狀態中。從早上八點鐘上班，他下班後再加班，總要忙到晚上十點十一點，回到家裡，往往都已三更半夜。韓青的父母，用慈愛的胸懷迎接著這在外已流浪多年的兒子，兩老從不問什麼，只在韓青晚歸時為他煮一碗麵，早起時為他煮兩個蛋。而在他深沉黝暗的眼神中，去體會他這些年來在外面經歷過的磨練。兩老永遠讀不出韓青的心事，永遠看不透他的哀愁，更無法進入他那孤寂的內心，去了解他那內心中強烈的思念、渴望、痛楚，與掙扎。但是，他們用單純的寵愛，來默默的包容他，沒有懷疑，沒有要求，只有付與。兩老從不要求韓青快些「成熟」，快些「長大」！韓青工作得那麼累，那麼辛苦，他幾乎沒有時間給鴕鴕寫信。這段時間中，鴕鴕的來信也很少，每封都好短好短。雖然如此，韓青仍然可以深切的感覺出來，自己的心臟中，像有根無形的、細細的線，一直牽過大半個台灣，而密密的縈繞在鴕鴕的心臟上。每當夜深，這根線會忽然抽緊，於是，他會遏止不住自己，而撥個長途電話到台北，只對鴕鴕說上一句：「沒有事，只因為耳朵癢了。」

　　對面會傳來一聲低低的、悠悠的嘆息。聽到這嘆息，夠了，他不再想聽別的。在他還沒有把握已追上她的境界，已經夠得上成熟，已經讓她在「愛」他以外，還能「尊敬」他的時候，他不想再為自己多說什麼。該說的話，似乎都在上次說完了。剩下的，只是該做的事。於是，他會默默的掛上電話，而讓無盡的相思，在無眠的長夜裡，啃噬著他的心靈。

　　偶爾，他也會懷疑，鴕鴕身邊已有新人了。在過去四年中，這種事是層出不窮的。但是，如果經過這樣轟轟烈烈四年的相愛，她最後還能移情別戀，那麼，對整個的人生，韓青還能信任些什麼？不不，他把這層疑惑硬生生從心底劃掉。可是，潛意識中，這層疑惑卻也根深柢固。哦，鴕鴕，鴕鴕，鴕鴕－－他心中輾轉低呼，結束這種煎熬吧！結束我們彼此的煎熬吧！鴕鴕，鴕鴕，鴕鴕！讓我相信你！讓我百分之百的相信你！不，不能懷疑她。鴕鴕只是長大了，所以他也必須也要長大！鴕鴕會等他的，他深信，鴕鴕會等他的。他更深信，即使她又有了新朋友，她還是會回到他身邊。因為世界上沒有人能比他更愛她，沒有人能比他更寵她。四年來，她也多次想從他身邊飛去，最後，仍然飛回舊巢。這就是鴕鴕，一個永遠在找安全感，在找避風港，而又在找風浪，找挑戰的女孩！但是，他有信心，當她飛倦了，必定會飛回舊巢，不論何時，他都會張開雙臂，迎她於懷，讓她休憩下她那飛累了的雙翅。他等待著，很有信心的等待著。儘管這段等待的日子裡充滿了煎熬，他每天都要用最大的克制力，不打電話給她，（偶爾，還是打了。）不寫信給她，（偶爾，還是寫了。）但是，他總算做到一件事：不去台北「纏」她。儘管，他心底千遍萬遍的吶喊著：「鴕鴕！結束這種煎熬吧！結束這種煎熬吧！」

　　鴕鴕無語。兩人間的「無線電」忽然有短路的情形。他收聽不到鴕鴕的心聲，不安的感覺把他密密圍繞著。鴕鴕啊，你為何默默無語？新的一年在煎熬中來臨了，木棉花開過又謝了。

　　他瘋狂的工作有了代價，從職員升任到課長了。不能證明什麼，他不知道自己的境界有沒有追上鴕鴕？境界兩個字好空泛，是一張無法得滿分的考卷！鴕鴕啊！最起碼，你看看這張考卷吧！雖然不見得及格，我已經盡力去答題了！用我的血和淚去答題了。鴕鴕啊，你看看考卷吧！

　　鴕鴕無語。鴕鴕啊，你為何默默無語？

　　不安和困惑把他牢牢捆住了，而且，他恐懼了。恐懼得不敢再打電話給她，不敢再寫信給她，不敢去面對自己不知道的「真實」。然後，四月裡，他在夜半忽然驚醒了。像有個人在用線猛力拉扯他的心臟，把他從睡夢中痛得驚跳起來。坐在床上，他突然那麼強烈的感應到鴕鴕心聲：韓青，你在哪裡？韓青，你在那裡？

　　他披衣下床，立即撲向電話。

　　鈴響了好久，表上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半。不行！一定要聽到鴕鴕的聲音！鴕鴕，接電話吧！接電話吧！接電話吧！求求你！電話終於被接聽了，接電話的不是鴕鴕，而是睡意朦朧的小三。「韓青？」小三的聲音怪怪的。「你－－找我姐姐？她－－她－－」小三的語氣含糊極了，曖昧極了。「她不在家，她－－她去渡假了。」「渡假？」他緊張的喊：「什麼渡假？」

　　「哦，哦，」小三囁嚅著。「她要我們都不要跟你說的！她－－她去日本了，出國了。大概一個月以後才回來！她回來後會跟你聯絡的！」電話掛斷了。他呆呆的坐在床沿上。好半天都沒有意識。然後，痛楚把他徹底打倒了，他用手緊緊的抱住了頭。殘忍啊，鴕鴕！你怎能如此殘忍？去日本了，出國了！你一個人出國嗎？還是有人和你同飛呢？當然，你不可能單獨出國渡假的，那麼，是有人同飛了！鴕鴕，你忘了，你說過只和我比翼雙飛的！你說過的！他搖著頭，滿懷苦澀，滿臉都爬滿了淚水。

　　好久之後，他振作了自己。忽然想起捧著十二朵玫瑰花的鴕鴕，巧笑嫣然的鴕鴕，抱著他的腰又笑又跳的鴕鴕，在海邊唱萬事萬物的鴕鴕－－他把手指送到齒縫中，咬緊了自己。不，我不恨你！我不怨你！我無法恨你！我無法怨你！去玩吧！去渡假吧。玩累了，這兒還是你的窩，即使有人和你同飛，我也不怨。只要你回來，我什麼都不怨，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怪！只要你回來！

　　這種等待，變成煎熬中的煎熬了。

　　韓青徹夜徹夜不能睡，每個思緒中都是鴕鴕，驅之不走，揮之不去。她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兒：笑著，哭著，說著－－－他的鴕鴕，他那讓他如此心痛，如此心酸，如此心愛的鴕鴕！他怎能這樣愛她呢？怎能呢？

　　四月二十四日，又是紀念日了。

　　整天，韓青的心緒都不寧到了極點。瘋狂的想念著鴕鴕。他去書店裡，買了一張雁兒歸巢的卡片，在上面寫下兩行字：

　　「舊巢依舊在，只待故人歸！」望著卡片，他沒有寄出。卡片上有隻雁子，一隻飛著的雁子。他瞪著雁子，想起一支歌，歌名叫「問雁兒」：

　　「問雁兒，你為何流浪？問雁兒，你為何飛翔？雁兒啊，雁兒啊，我想用柔情萬丈，為你築愛的宮牆，卻怕這小小窩巢，成不了你的天堂！問雁兒，你可願留下？問雁兒，你可願成雙？雁兒啊，雁兒啊，我想在你的身旁，為你遮雨露風霜，又怕你飄然遠去，讓孤獨笑我痴狂！」他的心酸澀苦楚，腦子裡只是發瘋般縈繞著這支歌的最後兩句：「又怕你飄然遠去，讓孤獨笑我痴狂！」他把卡片丟進抽屜裡，鎖起來。但是，他能鎖住鴕鴕嗎？那愴惻淒苦之情，把他壓得緊緊的，壓得他整日都透不過氣來。「又怕你飄然遠去，讓孤獨笑我痴狂！」哦！他昏昏沉沉的挨著每一分、每一秒。心底是一片無盡的淒苦。鴕鴕啊，請不要飄然遠去，讓孤獨笑我痴狂！這夜，他又無法成眠。

　　瞪視著窗子，他的思緒遊蕩在窗外的夜空中。心裡反覆在呼喚著鴕鴕。腦子裡，有個影像始終在徘徊不去。一隻孤飛的雁子。孤獨，孤獨，孤獨！有一段時間，他就這樣徹底的體會著孤獨。然後，忽然間，他耳畔響起了鴕鴕的聲音，那麼清晰，清晰得就好像鴕鴕正貼在他耳邊似的，那聲音清脆悅耳，正在唱歌似的唱著：

　　「無一藏中無一物，有花有月有樓台！」鴕鴕回來了！她從日本回來了！他知道！他每根纖維都知道。鴕鴕在呼喚他！一定是她在呼喚他！四年多來，她每次需要他的時候，他的第六感都會感應到。而現在，他的第七感第八感第九感，第十感－－都在那麼強烈，那麼強烈的感應到，鴕鴕在呼喚他！他披衣下床，不管是幾點鐘了，他立即撥長途電話到袁家，鈴響十五次，居然沒有人接聽！難道他們全家都搬到日本去了？不可能！他再撥一次電話，鈴響二十二次，仍然沒人接聽。他在室內踱著步子，有什麼事不對了！一定有什麼事不對了！為什麼沒人接電話呢？他再撥第三次，還是沒人接。不對了！太不對了！他去翻電話簿，找出方克梅婚後的電話，也不管如此深夜，打過去會不會引起別人疑心，他硬把方克梅從睡夢中叫醒：「韓青，」方克梅說：「你這人實在有點神經病！你知道現在幾點鐘嗎？」「對不起。」他喃喃的說：「只問你一件事，鴕鴕回來沒有？」「嘉珮嗎？」方克梅大大一怔。「從哪兒回來？」

　　「日本呀！她不是去日本了嗎？」

　　「噢！」方克梅怔著。「誰說她去日本？」

　　「她妹妹說的！怎麼，她沒有去日本嗎？」他的心臟一下子提升到喉嚨口。「哦，哦，這－－這－－」方克梅吞吞吐吐。

　　「怎麼回事？」他大叫：「方克梅！看在老天份上，告訴我實話！她結婚了？嫁人了？嫁給姓柯的了－－」「哦，不不，韓青，你別那樣緊張。」方克梅說：「鴕鴕沒有嫁人，沒有結婚，她只是病了。」

　　「病了？什麼病？胃嗎？」

　　「是肝炎，住在榮民總醫院，我上星期還去看過她，你別急，她精神還不錯！」「你為什麼不通知我？」他對著電話大吼。

　　「韓青，不要發瘋好吧！她不過是害了肝炎，醫生說只要休養和高蛋白，再加上天天打點滴，很快就會出院的！她要我千萬不要告訴你，她說她現在很醜，不想見你，出院以後，她自己會打電話給你的！你曉得她那強脾氣，如果我告訴了你，她會把我恨死！她還說，你正在努力工作，每天要工作十幾小時，不能擾亂你！」

　　「可是，可是－－」他對著聽筒大吼大叫：「她需要我！她生病的時候最脆弱，她需要我！」

　　「韓青，」方克梅被他吼得耳膜都快震破了，她惱怒的說：「你是個瘋子！人家有父母弟妹照顧著，為什麼需要你！你瘋了！」方克梅掛斷了電話。

　　韓青兀自握著聽筒，呆呆的坐在那兒。半晌，他機械化的把聽筒掛好，用雙手深深插進自己的頭髮裡，他抱著頭，閉緊眼睛去遏止住自己一陣絞心絞肝般的痛楚。思想是一團混亂。方克梅說鴕鴕病了。真的嗎？或者是嫁了？不，一定是病了。肝炎，榮民總醫院，沒什麼嚴重，沒什麼嚴重！肝炎，肝炎，鴕鴕病了！鴕鴕病了！他猝然覺得心臟猛的一陣抽搐，抽得他痛得從床沿上直跳起來。他仿佛又聽到鴕鴕的聲音了，在那兒清清脆脆的嚷著：「韓青，別忘了我的木棉花啊！」

　　木棉花？他驚惶的環室四顧，牆上掛著他和鴕鴕的合照，鴕鴕明眸皓齒，巧笑嫣然。鴕鴕，你好嗎？你好嗎？鴕鴕，你當然不好，你病了，我不在你身邊，誰能支持你？誰能安慰你？誰能分擔你的痛苦？他奔向窗前，繁星滿天。腦子裡驀然浮起鴕鴕寫給他的信：

　　「－－願君是明月，妾是寒星緊伴，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忽見湖水盪漾，水中月影，如虛如實－－」

　　他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不祥的預感那麼強烈的攫住了他。他忍不住喊了出來：「鴕鴕！我來了！我馬上趕到你身邊來！我來了！」

第二十二章

　　同一時間，鴕鴕躺在病床上，父母弟妹，都圍繞在床前。病危通知，是醫院臨時發出的。在下午，她的情況還很好，她曾堅持要洗一個澡，堅持要換上一身學生時代的衣服。鵝黃色襯衫，綠色燈芯絨長褲，外加一件綠色滾黃邊的小背心。躺在那兒，她就像一朵嬌嬌的小黃玫瑰花，被嫩嫩綠葉托著。鴕鴕的父母並不知道，在好幾年前的十月二十四日，她曾穿著這套衣服，捧著十二朵玫瑰花，站立在一個男孩的門前。而後，她接受了一個金戒指，奉獻了她自己，成為了那男孩的新婦。那男孩名叫韓青！在這一刻，沒人知道鴕鴕心裡在想什麼，她就那麼平平靜靜的躺著，眼睛半睜半閉著，眼神裡有些迷惘，有些困惑，好像她正不懂，不了解自己將往何處去。她臉上有種幽柔的悲淒，很莊穆的悲淒，使她那瘦削蒼白的臉，顯得更加楚楚可憐。她縮了縮肩膀，像一隻在雨霧中，經過長途飛行後的小鳥，正收斂著她那飛累了的，不勝寒瑟的雙翅。然後，她的眉頭輕輕蹙了蹙，似乎想集中自己那已開始渙散的神志。她蠕動著嘴唇，低呼了一個名字，誰也沒聽清楚她喊的是誰。然後，她嘆了口氣，用比較清晰的聲音，說了一句：「緣已盡，情未了！」接著，她用左手握住床邊的母親，右手握住床邊的父親，閉上眼睛輕聲低語：「不再流浪了，不再流浪了！」這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袁嘉珮，乳名鴕鴕，在一九八二年四月二十四日彌留，二十五日死於肝癌，並非肝炎。年僅二十四歲！

　　二十四！這數字好像一直與她有緣，她是在二十四日遇到韓青的，她彌留那天，正是他們認識五十四個月的紀念日，勉強挨過那一天，她就這樣默默的走了。

　　韓青趕到台北，鴕鴕已經去了。他竟來不及見她最後一面！他沒有哭，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從榮民總醫院大門出來，他只想到一個地方去，海邊。鴕鴕最愛看海，相識以來，他曾帶她跑遍台北近郊的海邊。最後一次帶她看海，是他還沒退役的時候，那天是他休假，她到新竹來看他，又鬧著要看海。他起碼問了十個人，才知道最近的海邊名叫「南寮」，他一輩子沒去過南寮，卻帶著鴕鴕去了。那天的鴕鴕好開心，笑在風裡，笑在陽光裡，笑在海浪帆影中。那天的他也好開心，笑在她的歡愉裡，笑在她的喜悅裡，笑在她的柔情裡－－他曾一邊笑，一邊對著她的臉兒唱：

　　「阿美阿美幾時辦嫁妝？我急得快發慌－－」是的。海邊。鴕鴕最愛去的地方。

　　他想去海邊，於是他去了。

　　在沙灘上，他孤獨的坐著。想著鴕鴕；第一次和她看海，她告訴他，她心裡只有他一個！最後一次和她看海，他對她唱「阿美阿美幾時辦嫁妝？」現在，他孤獨的坐在沙灘上，看著那無邊無際，浩浩瀚瀚的大海，整個心靈神志，都被凍結凝固著，那海浪的喧囂，那海風的呼嘯，對他都是靜止的。什麼都靜止了，時間，空間，思想，感情，什麼都靜止了。

　　「又怕你飄然遠去，讓孤獨笑我痴狂！」

　　忽然間，這兩句歌詞從靜止的思緒中迸跳出來。然後，他又能思想了，第一個鑽入腦海的記憶，竟是數年以前，丁香也曾坐在沙灘上，手中緊抱著徐業偉的手鼓。

　　他把頭埋進弓起的膝蓋裡，雙手緊握著圈住膝頭。他就這樣坐著，不動，不說話。海風毫不留情的吹襲著他，沙子打在他身上，後頸上，帶來陣陣的刺痛。他繼續坐著，不知道坐了有多久，直到黃昏，風吹在身上，已帶涼意，潮水漸漲，第一道湧上來的海浪，忽然從他雙腿下捲了過來，冰涼的海水使他渾身一凜，他驀的醒了過來。

　　他醒了，抬起頭來，他瞪著海，瞪著天，瞪著他不了解的宇宙、穹蒼。然後，他站起身子，機械化的移動他那已僵硬麻痺的手腳，緩緩的向海岸後面退了幾步。站定了，他再望著海，望著天，望著他不了解的宇宙、穹蒼。突然間，他爆發了！用盡全身的力量，他終於對著那雲天深處，聲嘶力竭的大喊出來：「鴕鴕！鴕鴕！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你？你還有那麼多的事要做！你的法國呢？你的巴黎呢？你的香榭大道和拉丁區呢？還有，你的木棉花呢？你的寫作呢？鴕鴕！你怎麼可以走？你怎麼可以走！你那麼熱愛生命！你那麼年輕！你答應過我要活到七十八歲的！七十八歲的！難道你忘了？你許諾過我，要用四十年的生命來陪伴我！四十年！你忘了？你忘了？你說過要告訴我們的子孫，我們曾如何相知和相愛，我們的子孫哪！難道你都忘了！都忘了？為什麼在我這樣拚命的時候，你居然可以這麼殘忍的離我遠去！鴕鴕！鴕鴕！鴕鴕－－」他望天狂呼，聲音都喊裂了，一直喊到雲層以外去。「鴕鴕！鴕鴕！鴕鴕－－」

　　他一連串喊了幾百個「鴕鴕」，直到發不出聲音，然後，他撲倒在一塊巖石上，在這剎那間，許多往事，齊湧心頭；那第一次的舞會，那八個數字的電話號碼，那小風帆的午餐，那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看海，第一次去趙培家，第一個周年紀念日－－太多太多，數不清，算不清。多少恩愛，多少誓言，多少等待，多少計劃－－包括最後一段日子中的多少煎熬！難道都成追憶？都成追憶？哦！太不公平，這世界太不公平！他以為全世界沒有人可以分開他和鴕鴕，但是，你如何去和死神爭呢？他從巖石上慢慢爬起來，轉過頭來，他注視著天際的晚霞，那霞光依然燦爛！居然燦爛！為誰燦爛？他再度仰天狂叫：「上帝，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數年前，他曾為徐業偉狂呼，那時，鴕鴕尚在他的身邊，分擔他的悲苦。而今，他為鴕鴕狂呼，身邊卻一個人都沒有。他仰首問天，天也無言，他俯首問地，地也無語。他把身子仰靠在那堅硬的巖石上，用手下意識的握緊一塊凸出的石筍，那尖利粗糙的巖石刺痛了他的掌心，他握緊，再握緊－－想著水源路的小屋，想著赤腳奔下三樓買胃藥，想著拿刀切手指寫血書，想著鴕鴕捧著十二朵玫瑰花站在他的門前－－他不能再想，再想下去會追隨她奔往大海，這念頭一起，他瞪視海浪，那每個洶湧而來的巨浪，都在對他大聲呼號：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不能同生，但求同死！」「不能同生，但求同死！」他被催眠了，腦子裡一片混沌。離開了身後的巖石，他開始向那大海緩緩走去，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他的腳踩上了濕濕的沙子，浪花淹過了他的足踝，又向後面急急退走，他邁著步子，向前，再向前，再向前－－

　　忽然，他聽到鴕鴕的聲音了，就在他身後清清脆脆、溫溫柔柔的嚷著：「有就是沒有！真就是假！存在就是不存在，最近的就是最遠的－－」他倏然回頭，循聲找尋。

　　「鴕鴕！」他喊：「鴕鴕！」

　　鴕鴕的聲音在後面的山谷中回響，喜悅的、快樂的、開心的嚷著：「我的，你的，一切，一切，是我倆的一切，我倆的巴黎，我倆的木棉花！」「哦！鴕鴕！」他咬緊嘴唇，直到嘴唇流血了。他急急離開了那海浪，奔向岸邊，奔向沙灘，奔著，奔著。一直奔到筋疲力竭，他倒在沙灘上，用手緊緊的抱住了頭。哭吧！他開始哭了起來。不止為鴕鴕哭，為了許多他不懂的事而耶小偉，鴕鴕，小梅梅，和他們那懵懂無知的青春歲月！當那些歲月在他們手中時，幾人珍惜。而今，走的走了，散的散了，如詩如畫的鴕鴕，竟然會與世長辭了。

　　他似乎又聽到鴕鴕那銀鈴般的聲音，在唱著那支她最心愛的歌「All Kinds of Everything」

　　「雪花和水仙花飄落，蝴蝶和蜜蜂飛舞，帆船，漁夫，和海上一切事物，

　　許願井，婚禮的鐘聲，

　　以及那早晨的清露，萬事萬物，萬事萬物，

　　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

　　他用手蒙住耳朵。萬事萬物，萬事萬物，都因鴕鴕而存在。如今呢？不存在就等於存在嗎？存在就等於不存在嗎？鴕鴕啊！你要告訴我什麼？或者，我永遠追不上你的境界了！你的境界太遠，太高，太玄了！鴕鴕！我本平凡！我本平凡！我只要問，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風呼嘯著，浪撲打著，山頂的鬆籟，和海鷗的鳴叫，浪花的怒吼－－萬事萬物，最後，全匯成了一支萬人大合唱，洶洶湧湧，排山倒海般對他捲了過來：

　　「匆匆，太匆匆！匆匆，太匆匆！」

尾聲

　　韓青說完了他和鴕鴕的故事。

　　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煙蒂，煙霧繼續在空氣中擴散著，時間已是八月一日的凌晨了。

　　他的身子靠進椅子的深處，他的頭往上仰，眼睛無意識的看著我書房的天花板，那天花板上嵌著一排彩色玻璃，裡面透著燈光。但，我知道他並不在看那彩色玻璃，他必須仰著頭，是因為淚珠在他眼眶中滾動，如果他低下頭，淚水勢必會流下來。室內靜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的稿紙上零亂的塗著他故事中的摘要，我讓我的筆忙碌的畫過稿紙，只為了我不能制止住自己眼眶的濕潤。過了好一會兒，我想，我們兩個都比較平靜了。我抬眼看他，經過長長的敘述，陌生感已不存在，他搖搖頭，終於不再掩飾流淚，他用手帕擦擦眼睛，我注意到手帕一角，刺繡著「鴕鴕」兩個字。「你每條手帕都有這個名字嗎？」我問。

　　「是的。」我嘆口氣。不知該再問些什麼，不知該再說些什麼。事實上，韓青的故事敘述得十分零亂，他經常會由於某個聯想，而把話題從正在談的這個「階段」中，跳入另一個「階段」裡。於是，時間、事件，和地點，甚至人物，都有些混淆。而在敘述的當時，他曾多次咬住嘴唇，抬頭看天花板（因淚水又來了），而讓敘述停頓下來。我很少插嘴，很少問什麼，我只讓他說，當他說不下去的時候，我就靠在椅子裡，靜靜的等他挨過那陣痛楚。故事的結局，是我早就知道的，再聽他說一次，讓我更增添了無限慘惻。我嘆息著說：

　　「肝癌，我真不相信一個年輕人會害上肝癌！」

　　「我一直以為是肝炎，小方也以為是肝炎。」他說。閃動著濕潤的睫毛。「其實，連小三小四都不知道她害了絕症，只有她父親知道，大家都瞞著，我去看她的時候，我做夢也想不到她會死！做夢也想不到！」他強調的重複著，又燃起一支煙。「可是，事後回想，我自責過千千萬萬次，鴕鴕一直多病，她的胃－－我帶她去照過X光。比正常人的胃小了一半，而且下垂，所以她必須少吃多餐。她身體裡一點抵抗力都沒有，流行感冒一來，她總是第一個傳染上－－在台北的時候，我常為了拖她去看醫生，又哄又騙又說好話，求著她去。從沒見過比她更不會保護自己的人！如果她早些注意自己的身體，怎樣也不會送命，她實在是被耽誤了，被疏忽了。如果我在台北，如果我守著她，如果我不為了證實自己而去南部－－」他咬緊牙關，從齒縫中迸出一句話來：「她一定不會死！她一定不會死！」「別這樣想，」我試圖安慰他，室內，悲哀的氣氛已經積壓得太重了。「或者，她去得正是時候。二十四歲，最美麗、最青春、最可愛的年齡，去了。留下的，是最美麗、最青春、最可愛的回憶。」「你這樣說，因為－－」

　　「因為我不是當事人！」我代他接了下去。正視著他。「你怎麼知道鴕鴕臨終的情況？」

　　「事後我去了袁家，再見到鴕鴕的父母－－」他哽塞著：「我喊他們爸爸、媽媽。」我點點頭，深刻了解到袁氏夫婦失去愛女的悲痛，以及那份愛屋及烏的感情，他們一定體會到韓青那淌著血的心靈，和他們那淌著血的心靈是一樣的。

　　「韓青，我們都不懂得死亡是什麼。」我說：「不過，我想，鴕鴕假若死而有靈，一定希望看到你振作起來，快樂起來，而不是看到你如此消沉。」「你懂得萬念俱灰的意思嗎？」他問。

　　「哦，我懂。」他沉思了一下。忽然沒頭沒腦又問了我一句：

　　「你知道All Kinds of Everything那支歌嗎？」

　　不等我回答，他開始用英文唱那支歌：

　　「萬事萬物，萬事萬物，都讓我想起你－－不由自主。」他停住了。又抬頭去看天花板，淚珠在眼中滾動。「我不敢怨恨上帝，」他說：「我不敢怨恨命運！我只是不懂，這些事為什麼發生在我們身上。當年，我和鴕鴕逛來來百貨公司，她在許願池許了三個願。為了我們三對。結果，徐業平和方克梅散了！小偉淹死了，丁香進了療養院。最後剩我們這一對，現在，連鴕鴕都去了。三對！沒有一對團圓！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是這樣？人，都會死的，每個人都會死！我沒為對面的老婆婆哭，我沒為太師母哭－－可是，我為小偉哭，我為鴕鴕背我為我們這一代的懵懂無知而哭！」

　　他越說越激動，他不介意在我面前落淚了。我也不介意在他面前含淚了。「韓青，」我停了很久才說：「對生命而言，我們每個人都是懵懂無知的。」「你了解生命嗎？」他問。

　　我沉思良久，搖了搖頭。

　　「我從不敢說我了解任何事，」我從心底深處說出來，坦白、誠懇的看著韓青。「更不要談『生命』這麼大的題目。我只覺得，生命本身可能是個悲劇，在自己沒有要求生命的時候就糊糊塗塗的來了，在不願意走的時候又糊糊塗塗的走了。不過，」我加重了語氣：「人在活著的時候，總該好好活著，不為自己，而為那些愛你的人！因為，死亡留下來的悲哀不屬於自己，而屬於那些還活著還深愛著自己的人！例如你和鴕鴕！鴕鴕已無知覺，你卻如此痛苦著！」

　　他吸著，沉思著。他的思想常在轉移，從這個時空，轉入另一個時空，從這個話題，轉向另一個話題，忽然間，他又問我：「你會寫這個故事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看著手邊的稿紙。「這故事給我的感覺很淒涼，很久以來，我就在避免寫悲劇！那－－對我本身而言，是件很殘忍的事，因為我會陷進去。尤其，你們這故事－－其實，你們的故事很單純，並不曲折，寫出來能不能寫得好，我沒把握。而且－－」我沉思著，忽然反問他一句：「你看過我的小說嗎？」「看過，就因為看過，才會來找你。總覺得，只有你才能那麼深刻的體會愛情。」我勉強的笑了笑。「總算，也有人來幫我證實，什麼是愛情。你知道，在我的作品中，這是經常被攻擊的一點，很多人說，我筆下的愛情全是杜撰的。還有很多人說，我把愛情寫得太美、太強烈，所以不寫實。這些年來，我已經很疲倦去和別人爭辯有關愛情的存在與否。而你，又給了我這麼一個強烈深切的愛情故事。」「是。」他看著我，眼光熱切。「我不止親自來向你述說，而且，我連我的日記－－一個最真實的我，好的，壞的，各方面，都呈現在你面前。還有那些信，我能保存我寫給鴕鴕的信，是因為方克梅的關係。鴕鴕不敢把信拿回家，都存在小方那兒。鴕鴕死後，小方把它們都交給了我。所以，你有我們雙方面的資料。」我仍然猶豫著。「你還有什麼顧忌嗎？」他問。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說，試著要讓他了解我的困難和心態。「這些年來，我的故事常結束在有情人終成眷屬那個階段。事實上，人類的故事，並不是『終成眷屬』就結束了。可能，在『終成眷屬』之後才開始。男女間從相遇，到相愛，到結婚，可能只有短短數年。而婚後的男女，要共同走一條漫漫長路，長達數十年。這數十年間，多少的風浪會產生，多少的故事會產生。有些人在風風浪浪中白頭偕老，也有些人在風風浪浪中勞燕分飛。但是，故事寫到終成眷屬就結束，是結束在一個最美好的階段。」我凝視他。「你懂嗎？」

　　他搖搖頭。「不太懂。」「你和鴕鴕的故事－－」我繼續說：「很讓我感動，在目前這個時代，還有一對年輕人，愛得如此轟轟烈烈，我真的很感動。只是，我很怕寫悲劇，我很怕寫死亡，因為所有悲劇中，只有死亡是不能彌補的！你們這故事，讓我最難過的，是－－」我很強調的說：「它結束在一個不該結束的地方！」

　　他抬眼看我，眼中忽然充滿了光彩，他用很有力的語氣，很熱烈的說：「它雖然結束在不該結束的地方，但它開始在開始的地方！認識鴕鴕，愛上鴕鴕，雖然帶給我最深刻的痛苦，可是，我終身不悔！」我愕然的看他，被他那強烈的熱情完全感動了。

　　「好！我會試試看！」我終於說：「不管怎樣，這故事很感動我，太感動我！我想，我會認真考慮去寫它。可是－－」我沉吟了一下。「為什麼要寫下來？為什麼你自己不寫？」

　　「你認為我在這種心情下，能寫出一個字來嗎？」他反問我，注視著我。「你記得鴕鴕的木棉花嗎？」

　　「是的。」「她一直想寫一本書，寫生命，寫木棉花。現在，她什麼都不能寫了，而木棉花年年依舊。我只想請你，為我，為鴕鴕，寫一點什麼，像木棉花。」

　　「木棉花。」我沉吟著。「我窗外就有三棵木棉樹。很高很大的。」「我看到了。」「然而，你們的木棉花代表什麼？」

　　「鴕鴕說它有生命力。我覺得，那麼艷麗的花，開在那麼光禿的樹幹上，有一種淒涼的美，悲壯的美。」

　　是嗎？我沉思著，走到窗前，我拉開窗簾，夜色裡，三棵木棉樹聳立著，這正是綠葉婆娑的季節，滿樹茂密的葉子，搖曳著。在街燈的照射下，每枝每葉，都似乎無比青翠，無比旺盛。「木棉花是很奇怪的，它先開花，等花朵都凋謝了，新葉就冒出來了。」我看著那三棵樹，思索著。「你的鴕鴕，或者也是朵木棉花，凋謝之後，並不代表生命的結束。因為木棉樹的葉子，全要等花謝了之後再長出來，一樹的青翠，都在花謝了之後才來的！」他看著我，懷疑的。「是嗎？鴕鴕只是個沒沒無聞的女孩，即使她那麼聰明，那麼有才華，她沒有留下任何東西！我找不出屬於她的葉子！她就是這樣，凋謝了就沒有了。」

　　「是嗎？」我看他，反問著。「看樣子，你把這題目交給我了？好吧，讓我們來試試看，看能不能為鴕鴕留下一些東西，那怕是幾片葉子！」他看著我，非常真摯，非常誠懇，而且，他平靜了下來。

　　「謝謝你！」他說。他告辭的時候，天色已有些蒙蒙亮了，我送他到門口，看著他孤獨的影子，忍不住問了句：

　　「以後預備做些什麼？」

　　「以後？」他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微笑了起來，這是他整晚第一次笑。「等我有能力的時候，總有那麼一天，我會去巴黎，去香榭大道，去羅浮宮，去拉丁區－－然後，我會說：鴕鴕，我終於帶你來了！」他走了。走得居然很瀟灑。

　　我在花園裡還站了一會兒，發現有幾朵沙漠玫瑰枯萎了，我機械化的走過去，摘掉那謝掉的花朵，心中朦朧湧上的，是李後主最著名的詞句：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我的眼眶又濕了。人生就是這樣的。怎怪我一直重複著類似的故事？前人的哀痛與無奈，在現代的今天，豈不是同樣重複的存在著？豈不是？我走回屋裡，讓一屋子的溫暖來包圍我，人，該為那些愛自己的人好好活著，一定，一定，一定。

　　（全書完）

　　一九八二年九月七日深夜初稿完稿於台北可園

　　一九八二年九月十日深夜修正於台北可園

　　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五日午後再度修正於台北可園

後記

　　韓青在七月三十一日來訪以後，我就知道，我一定會寫這個故事了。或者，我也該讓這故事在我記憶中藏上三年五載，再來提筆。但，我竟連一日的耽擱都沒有，就在八月一日晚間，立刻提筆寫起「匆匆，太匆匆」來。對我自己而言，這幾乎是一項「奇蹟」。我一向不肯很快的寫「聽來的故事」，我需要一段時間來消化它，來吸收它，來回味它，直到我確認它能感動我，說服我，也確認它本身有力量能支持我從頭一個字，寫到最後一個字，我才會開始去寫它。不知道是什麼力量，是韓青的懇切，是鴕鴕在冥冥中協助，我居然這麼快，這麼毫不猶豫的提筆，而且，立刻，就把整個自我都投進去了。八月，天氣正熱，埋首書桌一小時又一小時，並不是很「享福」的事。可是，就和往常一樣，我感動在我筆下的人物裡，我感功在鴕鴕和韓青的熱情裡，我感動在他們相遇、相知、相愛的各種小節中，於是，我又忘記了自我。我在本書的「楔子」和「尾聲」中，都已詳細交代過本書的故事提供者，和資料來源。在這兒，我就不再贅述什麼。我想，讀者也不會再追問這故事的真實性。不過，我早就說過一句話，不論多麼真實的故事，經過我重新整理，編輯，去蕪存菁以後，故事的寫實性或多或少要打相當大的折扣。畢竟，我並不在寫「傳記」，我只寫一個「故事」，故事中令我感動的地方，我會強調的去描述，故事中有我自己不能接受的地方，我就會把它刪除掉。因而，不論多麼真實的小說，經過作者再寫出來，總會與事實仍有段距離。不過，本書中所有引用的書信、日記、小詩、小箋－－都出於鴕鴕和韓青的手筆，故事的進展，他完全依照他們的資料記載去進行的。

　　從來沒有一個故事，像「匆匆，太匆匆」帶給我這麼大的「震撼」力。這種「震撼」，並不單純來自韓青和鴕鴕的戀愛，而更深刻的來自「生命」本身。我從沒有一本書這麼多次面對生命的問題。不該來的「生命」往往來了，不該走的生命又往往走了。我很渺小，我很無知，我也很困惑。這本書裡，從韓青鄰居老婆婆的死，太師母的死，小偉的死，到鴕鴕的死－－我真寫了不少死亡。這就是真實故事的缺點，那麼多不可解的「偶然」都湊在同一本書裡，而這些都是真的！對這些「死亡」，我困惑極了。我惋惜小偉，我惋惜鴕鴕，無法形容我惋惜得多麼深刻。除了對「死亡」的困惑，我也不諱言對「生命」的困惑，例如小梅梅的存在與否，和這一代年輕人（當然，只是我書中的一小部份，絕不代表全體）的迷惘。哦，其實，難怪年輕人是迷惘的，這世界上很多人都是迷惘的。前不久，曾在電視上看到一個報導，據統計，台灣的年輕人，死亡率竟高過老年人好多倍！那統計數字使我那麼吃驚，那麼不敢相信！據云，年輕人的「意外死亡」太多了，例如車禍、登山、遊水、打架－－我真不懂，這一代的年輕人為什麼如此不珍惜自己呢？如此不愛護自己呢？就算不為自己而珍惜生命，也該體會「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呀！也該為那些愛自己的人著想呀！

　　「匆匆，太匆匆」因為機緣的湊巧，中國時報發行美國版，向我邀稿甚急。所以，在全稿尚未完稿前，就在八月二十七日開始連載，九月號皇冠也同時推出。在這兒，我必須提一下，自從「匆匆，太匆匆」開始連載，有許多鴕鴕生前的至親好友，都紛紛和我聯繫，並主動提出更多有關鴕鴕的資料。我在這兒，一並向鴕鴕的親朋好友致敬致謝。因為本書的原始資料，來自韓青，更因為新資料提供出來時，本書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所以，我沒有再採用新資料，以免這本書中旁枝太多，而流於瑣碎。不過，對那些提供資料的人，我仍深深感激。我的寫作，一向是很累的。許多人看到我每年總有兩本新著交出來，就認為我一定寫得很「容易」。事實上，我的寫作總是艱辛而又痛苦，這份「掙扎」，也只有我身邊的人才能體會。「匆匆，太匆匆」也一樣。面對滿屋子的書信、資料、日記－－我一面寫，還要一面查資料。有些地方，實在不了解，就只好撥個長途電話去問韓青。韓青的合作非常徹底，幾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有當我的問題觸及他心中隱痛時（例如鴕鴕幾度欲振翅飛去），他才會略有遲疑。不過，他依然盡力做到了坦白。當他知道我真的在寫這故事了，他又驚又喜又高興，他說：「我好像了了一件心事。今天我去上班時，居然注意到田裡的秧苗，都是一片綠油油的，充滿了清新和生機。好久以來，我都沒有注意過我身邊的事物了。」

　　我聽了，也很安慰。只是，我耽心他讀到這本書時，會不會再勾起他心頭的創傷？我也很擔心，我筆下的韓青和鴕鴕，會不會寫得很走樣？我最擔心的，是鴕鴕的家人親友（或我不知道而未提及的人），會不會見書而傷情！以及書中其他有關的人物，會不會追懷往事而又增惆悵！果真如此，我很不安，我很抱歉，我也很難過。無論如何，我寫此書時，是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情緒去寫的。我愛鴕鴕，我愛書中每個人！我多希望他們都活得好好的，活著去愛，活著去被愛，活著去抓牢「幸福」！寫完這個故事，我自己感觸很深。生命之短暫，歲月之匆匆，人生，就有那麼多「匆匆，太匆匆」！那麼多的無可奈何！青春，愛情，生命－－每個人都能擁有的東西，卻不見得每個人都能珍惜它們。於是，我也感慨，我也懷疑，我也想問一句：「永恆」在哪裡？什麼東西名叫「永恆」？前兩天在報上讀到倪匡先生的一篇短文，結尾幾句話是：

　　「永恆的是日月星，人太脆弱了，不要企求永恆。」

　　我有同感，真有同感！人，太脆弱了！

　　「匆匆，太匆匆」總算完稿了。寫完，心裡還是沉甸甸的。不知道鴕鴕泉下有知，是否能了解我寫作時的虔誠？不知我筆下的木棉花，是否為鴕鴕心中的木棉花？這些日子來，看鴕鴕的信，看她那行雲流水般的文字，看她那萬種深情，千種恩愛的句子，看她那對自我心理變遷的披露，看她對「成長」和「人生」「社會」的種種見解－－我不止一百次扼腕嘆息，這樣一個充滿智慧，充滿才華，充滿熱情的女孩，竟在花樣年華中遽然凋謝，難道是天忌其才嗎？

　　真的，人，應該為愛自己的人珍惜生命，應該為愛自己的人珍惜感情。寫完本書，我卻真想對我不了解的人生、生命，和感情說一句：

　　「匆匆，太匆匆，匆匆，太匆匆！」

　　瓊瑤一九八二年九月十六日午後寫於台北可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