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序──王麗亞
第一章
第二章之一
第二章之二
第三章之一
第三章之二
第四章之一
第四章之二
第五章之一
第五章之二
第六章之一
第六章之二
第七章之一
第七章之二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七個處女的傳說》

維多莉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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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序──王麗亞

　　維多莉亞．荷特是當代最具名氣的浪漫文學小說作家。她的暢銷作品不勝枚舉，諸如《米蘭夫人》《魔鬼騎士》《魔鬼情人》《魔鬼的陷阱》《法老咒語》《猶大之吻》……數十部之多。這些以真名發表的小說，暢銷量達五十六億冊；此外，她以吉恩．普萊迪（Jean Plaidy）的筆名發表的小說銷量達一千四百萬冊；以菲利帕．卡（Philippa Carr）筆名發表的小說銷量亦達三百萬冊。

　　《第七個處女的傳說》是她浪漫故事的創作典型。小說講述了一位出身低微而心比天高的女主角克倫莎．卡利，為了追求她的夢想進行不惜一切代價奮鬥，但就在她歷經艱辛、與自己的理想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她被愛神拒之門外。家族的敗落，愛情的失意使她訴然淚下，也教會她什麼才是生活中真正的追求。

　　故事的背景在古老的英格蘭康沃爾郡，那一帶流著七位修女為了追求解放而違背誓言，果被變成石像的故事！作者把傳說與現實融於一體；在描寫女主角追求財富、名譽、愛情的同時，展開了一個古老而永恆的話題：什麼是真正的幸福？怎樣追求幸福？怎樣在你的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某種支點，使自己保持一種平衡？

　　作者在浪漫、濃烈的地方色彩描寫中，我們彷彿在夢幻中聽了一個古老的英格蘭傳說故事；但是，掩上書的同時，又情不自禁地會想想我們現代人的愛、婚姻、友誼、夢想、命運……是應該刻意追去求呢？還是一切隨緣？

　　《紐約時報》稱讚荷特的這一作品是「名副其實的藝術創作」；《布法羅晚報》稱之為「令人放鬆、令人沉浸」的作品，值得一讀！

第一章

　　聖．朗斯頓的阿巴斯莊園上有堵圍牆，人們傳說有七位處女曾被困死在牆裏面。有一天，有人真的在那裏發現了遺骨。事發後的兩天，我們五個人剛巧聚在一起：有聖．朗斯頓家的賈斯廷和約翰兩兄弟，梅洛拉．馬丁和迪克．金柏還有我──克倫莎．卡利。雖然他們四個都是鄉紳之家的兒女，而我卻住在小土屋裏，但我的名字與他們的一樣高貴。

　　聖．朗斯頓家擁有阿巴斯莊園已有好幾個世紀了。在這之前，這兒原本是個修道院。整個建築用的全都是康沃爾郡的石磚：日耳曼式的屋頂高聳入雲。莊園看起來既古老又雄偉。與主建築毗連的一幢房子是哥德式的，好幾個地方顯得斑駁陸離，肯定是翻修過好幾次。我從來沒有去過屋子的裏面，但對於房子外面的一切卻十分熟悉。這幢建築本身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因為，這類房子不要說在英國，就是在康沃爾郡，要多少有多少；它的獨特之處就因為在這一帶人們流傳著六位處女的故事。

　　聳立在這兒的幾塊大石頭據說便是六位處女的化身。但如果傳說是真的，那麼就有點名不副實了。因為據說，有一位修女，在失去了貞操之後被變成了石頭。梅洛拉的父親，那位令人尊敬的查爾斯．馬丁，是個喜歡對歷史刨根尋底的人，他把這些石頭叫做「糙石巨柱」，意思是史前遺下的大石柱。關於傳說中有七位處女也是出自查爾斯之口。他說，他的曾祖父與他一樣喜歡研究過去；有一天查爾斯在家裏的一個角落裏發現了一隻舊箱子，裏面有些筆記和關於第七位處女的故事。他把這發現刊登在當地的報紙上，由此帶來的轟動效應使許多原來不聞不問的人都競相跑去一睹為快，面對那些大石柱，個個目瞪口呆。

　　故事說的是有六位新來的修女，受了一位年長修女的影響，終於失去了貞操，然後，旋即六位修女被趕出了修道院。在離開修道院途中，經過一片草地時，她們翩翩起舞以顯示其無言的抗議，為此，她們全被變成了石柱。在那個年代，人們相信，如果把活人砌在牆裏，任其苟延殘喘直至死亡，這樣就能給當地帶來好運。那位教唆犯罪的修女，因為她比其它六位新來的修女更加罪孽深重，所以就這樣被砌進牆裏「堅壁」起來。

　　查爾斯牧師說這故事純屬虛構；照他看來，那些石柱的歷史比基督教創世還悠遠，修道院還沒落成之前就聳立在茫茫草原上了；這樣的石柱在康沃爾和斯托亨治隨處可見；然而，聖．朗斯頓鄉的人對這傳說故事總是津津樂道，也就情願相信是確有其事。

　　這樣年復一年地過了一陣子後，有一天，阿巴斯莊園裏最古老的一堵牆倒塌了，聖．朗斯頓．賈斯廷爵士立即叫人進行維修。

　　魯本．彭加斯特說，圍牆倒下的那一刻，他正在一邊幹活，所以，他親眼見到了一個女人站在牆洞裏面。

　　「她站在那兒，」他說，「我像是在做惡夢一樣，但眼前的一切很快消失了，等我定神再看時，只剩下泥巴和石頭。」

　　有人說，從那以後，魯本就變得有點神經兮兮，有點不正常。據說是在夜裏撞著了惡鬼，從此中了邪。

　　「他看到了人眼不該看到的東西，」大家都這麼說，「所以才走火入魔。」

　　然而，那堵牆洞裏面確實有副死人骨頭，據專家們鑒定說是一副年輕婦女的骨頭。從此，人們對阿巴斯莊園的興趣重燃，已如多年以前當查爾斯牧師在報上刊登了他關於「糙石巨柱」觀點時的情形一樣。我和別人一樣，也想看看發現死人骨頭的地方。

　　※※※

　　天氣真熱，吃過午飯，我就走出小土屋。我們午飯是豌豆糊，我的弟弟喬，外婆比和我，一人一碗。在康沃爾，沒有人不知道豌豆糊，那是一種用豌豆燒成的稀飯。在饑荒時節，因為豌豆比較便宜，且又耐饑，所以常是窮人的主食。

　　當時的我，十二歲，黑頭髮，黑眼睛；儘管還小，但我具有某種力量能讓過往的男人對我頻頻回首。我對自己瞭解甚少，也不去分析自己，但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驕傲──這是七大罪孽之一。我走路的樣子常是旁若無人、揚揚得意，全然不像住在小土屋裏的孩子，而像高貴的朗斯頓家族的人。

　　我家的小土屋在一處矮木叢中，與別人家遙遙相望，就憑這點也讓我覺得自己與眾不同，當然屋子從實質到外觀與別人的家一模一樣，長方形的泥牆、圓圓的綠草屋頂，這就是我們這些人再簡陋不過的居處了。但是，我仍然常常對自己說我跟別人不一樣，我們的屋子也與別人的不一樣。別人說我外婆是超凡的，而我認為自己也是超群的；至於喬，不管他是否願意他的將來也會有別於別人；而我將為這種種獨特之處努力爭取。

　　我跑出小屋，走過教堂和醫生的家，穿過窄窄的籬笆門，越過一片田野，來到了阿巴斯莊園的汽車道上。這條汽車道有近一哩長，車道的盡頭是通向住宅區的大門；我跨過一道柵欄，走近了房子前面的大草坪。

　　我停住腳步，四下看看，諦聽雜草叢中的蟲鳴。遠遠望去就能看到迪克．金柏住的天資殿，我真羨慕他能住在這麼好的房子裏。我只要再往前走幾步就會踏入禁地──非法入侵他人領地──賈斯廷爵士對於非法入侵土地者向來是嚴加懲辦的，尤其是侵入他的村子，想到這點，我感到心驚肉跳。我才十二歲，我心中暗想，他們總不會對一個孩子太狠毒的吧？

　　真的會嗎？有一次，他們抓到傑克．湯姆斯，發現他口袋裏裝著一隻野雞，就判了他七年流放罪，直到現在，他還待在波特尼灣服役。那時，傑克才十一歲。

　　但我對野雞不感興趣。也不想幹違法亂紀的事。據說，賈斯廷爵士對女孩子比較寬容。

　　透過樹叢，我看到了那幢漂亮的房子，我佇立原地，內心卻莫名地一陣激動。映入我眼簾的是高聳的日耳曼式屋頂，用直樓分開的窗戶，真好看！那些雕刻在石柱上的圖案更優美，刻在那兒的龍頭、鷹頭獅身帶翅膀的怪物，已隨著年歲的流逝變得柔和美麗。

　　草坪緩緩地向房子前面的小石子路延伸。這兒的景致更好：路的一邊是草坪，草坪與一望無際的草地之間，由一些方形竹籬隔開，籬笆的那邊矗立著六尊石柱，遠遠望去，還真像是六位年輕的婦女。我不難想像出，當夜幕降臨、一彎新月悄悄升起，這些石頭一定美麗異常。下次我一定要再來看看。緊挨著處女石的是個廢棄的錫礦，與周圍的風景很不協調。但也許正是這錫礦才使這兒的一切看起來十分觸目，那些平衡架、捲揚機仍放在原地，只要登上井架頂，就能看到黑沉沉的井下世界。

　　人們曾經說起聖．朗斯頓家為什麼不把這些廢物搬掉，為什麼還要留著這個舊礦？這錫礦不僅大殺風景，而且因為在那些處女石旁，簡直是褻瀆行為。但其實是有原因的。聖．朗斯頓家族中曾經有個賭徒，他有一次輸得差點要把阿巴斯莊園丟了的時候，他們在自己的領地上發現了錫礦藏。因此，就開始採礦。朗斯頓家當然不喜歡在家門口有個礦坑，他們受不了礦工們在眼前打洞採石，整日聽著鉤子、鏟子叮叮噹噹的聲音，但是，錫礦的開採拯救了阿巴斯莊園。

　　可是，一旦莊園得救，朗斯頓家就關了錫礦。外婆曾告訴我說朗斯頓關閉錫礦時，方圓數哩之內的人們因為失業而吃盡苦頭。但爵士根本不在乎，他才不管別人死活；他只關心自己。外婆說朗斯頓家的人仍保留著錫礦是因為把它當作一種貯存在地下的財富，一旦有難，憑著錫礦，就又能迎刃而解。

　　康沃爾郡的人們──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都有點迷信──聖．朗斯頓家把錫礦看成財富的象徵；只要地下有錫礦藏，他們就會豐衣足食。有謠傳說現存的錫礦其實只是虛有其表──早已無礦可採。村子裏的年長者說朗斯頓家的父輩們知道錫已開採光了，所以才關閉錫礦的，還說朗斯頓家的人喜歡別人永遠把他們當成富翁，所以才留著這個礦。因為，在康沃爾，錫就意味著金錢。

　　不管怎麼說，賈斯廷不想重新採礦了。在這一帶，人們對賈斯廷既恨又怕；每當我看到他騎著白馬或是扛著槍走過時，總覺得他像個吃人惡魔。從外婆講的事情裏，我感到他把朗斯頓村的財產看成他一人擁有，這也許還有點道理，但他竟把所有的人也當成他的私有財產──這就太過分了。儘管他沒有擺出一副舊時奴隸主的樣子，但他誘姦了不少女孩。外婆常告誡我，叫我離他遠些。

　　我朝處女石信步走去。我停下腳步，靠在其中的一塊石頭旁。這些矗立的石頭圍成一圈，好像真的是在翩翩起舞那一剎那被突然變成石頭似的。她們高矮有別──正如現實生活中一樣，兩個較高，其餘的看上去體態豐潤，正值妙齡。炎熱的下午，四周靜悄悄，我覺得自己彷彿已成為她們中的一員。我想如果我在當時的處境，也會犯下她們的滔天大罪，一旦被發現，也會旁若無人地翩翩起舞。

　　我輕輕地撫摸著涼涼的石頭，覺得其中的一位感受到了我的深切同情，她彎下了身子，我們之間似乎有一種心心相印的感覺。

　　我常常異想天開，這全得歸咎於我外婆。我要是再繼續往前走，實在是危險的。我正快跑地通過草坪，住在房子裏的人會從窗口發現我的。我衝到房子邊，貼著牆壁。

　　我知道此刻工人們正坐在不遠處，吃著早上剛烤好的鬆脆的黑麵包；我們管這種麵包叫做「鬆餅」；也許他們還吃著乳酪和沙丁魚；如果運氣好的話，他們還會用紅手帕包些鬆餅帶回家。

　　我小心翼翼地從一扇門前走進去，看到圍牆裏面的花園；圍牆邊種著柳樹還有玫瑰花，正散發著沁人的芳香。

　　應該到此止步了，但我還想進去看看發現修女骨頭的那堵圍牆。

　　對面牆邊靠著一輛手推車，地上零亂地擺著些勞動工具，肯定就是這兒。

　　我快步上前，扒著牆洞往裏張望。裏面空空的，像個小房間，大約有七呎高、六呎寬。很顯然，裏面的空間是設計出來的，看著這個小房間，我相信第七位處女的故事是真的。

　　我想爬進洞裏站在修女站過的地方，去體驗一下被砌進牆裏的感覺。牆洞離地約三呎高，我爬進去時擦傷了腿。進去以後，我轉身朝裏，背對洞口，極力想像修女被逼進來後，在黑暗中等死神降臨是什麼樣的。我能理解她當時的恐懼與絕望。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我想這大概就是死亡的氣息，我豐富的想像力使我覺得自己就是那第七位處女，我隨隨便便地獻出了少女的貞潔，現在只有面對死亡；但我卻對自己說：「要有來生，我還是我！」

　　我太驕傲了，不願承認自己其實是多麼地害怕；我真希望修女與我一樣驕傲，儘管驕傲並不是一種美德，但卻是痛苦中最有效的安慰劑，使人不屈不撓。

　　一陣嘈雜的人聲，把我拉回現實世界。

　　「我真的想看看！」我聽出是教區牧師的女兒梅洛拉．馬丁，我不喜歡她，她常穿著整潔的方格花布裙，白色長筒襪，黑亮繫帶的皮鞋。我也該有雙像她那樣的鞋子，可就是沒有，所以，我把自己無可奈何的心情轉化成對她不以為然的態度。她十二歲，與我同齡。我看過她坐在牧師住所的窗戶邊聚精會神地看書，或是和她的家庭教師一起在花園裏朗讀，做針線活兒。可憐的囚徒！但是，讓我最難受的莫過於很想讀書但卻又不能。我隱隱地感覺到是文化差異造成了人與人的不平等，而不是漂亮昂貴的服飾。大家說梅洛拉的頭髮是金黃色的，但我說是淺黃色的；她的藍眼睛又大又亮，膚色白裏透紅。我暗自叫她梅利。因為，梅洛拉，這名字聽起太高雅動聽。其實，我自己的名字也不錯，外婆說，克倫莎，在康沃爾方言中，意味著和平與愛；我可從沒聽說梅洛拉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妳會弄髒衣服的！」這是聖．朗斯頓家的約翰在說話。

　　「萬一，朗斯頓家的人發現是我，可就完了！」我暗暗擔憂。但據說約翰在對待女性方面與他父親相似，比較寬恕。約翰十四歲。我看見過他扛著槍與他父親走在一起。他們家幾乎人人都會打獵。他的個子沒我高，我在同齡中算是高䠷個兒，約翰長得挺帥，但不是梅洛拉那種端正好看。他沒有一點聖．朗斯頓家族的特徵。

　　看到只有約翰和梅洛拉倆人，我鬆了口氣。

　　「我不管！約翰，你相信修女的傳說嗎？」

　　「當然相信。」

　　「可憐的女人！被關進去……被活活地……」

　　「喂！」不遠處傳來了另一個聲音，「你們快離開那堵牆。」

　　「我們想知道他們在哪兒發現修女的遺骨的！」約翰說。

　　「胡說！沒人能證明那就是修女的，那只是個傳說！」

　　我盡力往牆角里退縮，心想是該衝出去溜之大吉呢？還是得在原地？要爬出牆洞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肯定會被他們抓到──尤其現在又多了個人。

　　梅洛拉已往洞裏張望，當她的眼睛適應了洞裏的黑暗後，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在那一刻我敢肯定她一定是把我當作第七位處女還魂顯靈了。

　　「唉呀……」她張大嘴巴，「她……」

　　洞口出現了約翰的腦袋。沉靜了一會，他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原來是小土屋那邊的小妞。」

　　「小心點！會出亂子的！」我聽出說話的是賈斯廷，聖．朗斯頓──財產繼承人。他還在讀大學，正在家裏度假。

　　「裏面有人」約翰說。

　　「我可不相信處女還會在裏面！」另一聲音說，那是迪克．金柏，住在天資殿，和賈斯廷一起在牛津讀書。

　　「你自己過來看吧！」約翰說。

　　我趕緊向牆角挪了挪，我不知道自己更怕什麼──是被他們發現我在這兒還是讓他們看到我這個樣子──「小土屋的小妞」，他竟然這樣看待我。

　　另一張臉出現在洞口，棕色皮膚，黑頭髮亂蓬蓬的；棕色的眼睛笑咪咪的。

　　「我說不是那個修女。」迪克．金柏說。

　　「她看上起是不是有點像，金？」約翰說。

　　這下，賈斯廷把他們推向一邊，自己朝裏面張望；他瘦高個，眼神和聲音都顯得很沉著。

　　「這是什麼東西？」他問。

　　「不是『東西』，」我說，「我是克倫莎．卡利小姐。」

　　「妳是小土屋裏的孩子，」他說，「妳不能來這裏，快出來吧！」

　　我猶豫不決，忖度著他下一步會採取什麼行動。我彷彿已被他帶到他家裏，並告訴其它人說我是私闖他人領地。我真不願意以現在這副樣子站在他們面前。我身上的罩衫太小，也太寒磣；我的雙腳樣子並不難看，但沒穿鞋，棕色的膚色看上去有點髒。其實，我為了顯得自己有教養，天天夜裏都去小溪裏洗腳，但因為沒鞋子，一天下來，總是髒兮兮的。

　　「怎麼啦？」迪克．金柏問，他們剛才叫他金，以後我也總叫他金，「妳為什麼不出來？」

　　「走開，」我說，「我會走出來的。」

　　他剛想走進來，賈斯廷警告他：「當心，金，你會把整堵牆都弄倒的。」

　　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妳剛才說妳叫什麼名字？」他問我。

　　「克倫莎．卡利。」

　　「很好聽的名字，但妳現在最好馬上出來。」

　　「那你們先走開。」

　　「鈴兒響叮噹，克倫莎掉井裏。」

　　「誰把她關在裏面的？」金繼續問，「是因為她犯了什麼罪嗎？」

　　他們都在嘲笑我。我爬出牆洞，正要逃跑，他們卻把我團團圍住，那一刻，我覺得跟剛才待在牆洞裏沒什麼兩樣。

　　他們肯定注意到了我與別的小土屋裏的女孩的差別。我的頭髮又黑又亮，泛出藍色的光澤；我的一雙大眼睛在嬌小的臉龐上顯得楚楚動人；橄欖色的皮膚光滑細膩。他們幾個都穿戴整齊，教養十足；連那個笑嘻嘻的、頭髮亂蓬蓬的金也不例外。

　　梅洛拉的藍眼睛裏掠過一絲困惑，我忽然發現自己有點小瞧了她。她是柔弱的，但她絕對不笨，她比身邊其餘幾位聰明得多。

　　「別害怕，克倫莎。」她說。

　　「哦，問題不在這兒，」約翰說，「克倫莎．卡利小姐犯了入侵他人領地之罪，被我們當場抓獲，得趕緊想出如何懲辦她的法子。」

　　他顯然是在嘲弄我。他並不是真的要懲罰我；他注意到了我長長的黑頭髮，他的眼光掠過我露在罩衫外面的肩膀上。

　　金說：「好奇是人類的天性。」

　　「真不懂事，」賈斯廷轉向我說，「妳的行為很愚蠢，妳難道不知道爬進一堵剛塌下過的牆洞是很危險的事？再說，妳在裏面幹什麼呢？」他沒等我回答就說：「快點出去……趕快！」

　　這些人我都不喜歡。我討厭賈斯廷的冷漠，好像我和他父親領地上的任何人的孩子一樣低賤，討厭約翰和金的嘲笑，討厭梅洛拉，因為她太瞭解我的想法，還對我表示同情。

　　我撒腿就跑，到了一段距離後，我又忍不住收住腳步回頭看看他們。

　　他們圍成半圓圈看著我，我注意到梅洛拉一臉關切之情──她在為我擔心。

　　我朝他們吐吐舌頭，我聽見約翰和金放聲大笑。我轉身往家的方向飛奔而去。

　　※※※

　　我到家的時候，外婆已坐在門口，她常坐在門邊曬太陽，凳子靠在牆上，嘴裏含著煙斗，她笑咪咪的時候，眼睛總是半閉半開。

　　我緊挨著她坐下，講述剛才發生的事。她一隻手放在我頭頂上，撫弄著我的頭髮。她雖說上了年紀，但她的頭髮依然又濃又黑。這與她自己進行的精心保養不無關係。有時候，她編成兩條粗粗的辮子，有時候又把頭髮高高盤起。人們都說像她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不該有這麼漂亮的頭髮，為此，外婆十分得意。是的，她的頭髮不僅僅是她的驕傲，更是一種象徵。我常對她說像《聖經》中參孫的頭髮，她就開懷大笑。我知道她自己配製了一種保養液，每天夜裏用來梳理頭髮，然後給頭部做五分鐘的按摩。除了我和喬以外沒人知道這秘密；其實，喬從來不曾注意，他總在為受傷的鳥或別的小動物忙碌，我常坐著看外婆整理頭髮。有一次，她說：「我將來會告訴妳怎麼保護妳的頭髮，克倫莎，到那時，妳的頭髮會像我的一樣漂亮，到死時都依然光彩奪目。」可她到現在都沒傳授給我。「到適當的時候再告訴妳，」她說，「如果我突然死了，妳就會在櫃子裏的小盒子裏找到秘方。」

　　外婆對喬和我寵愛備至，她的關懷令人溫暖至極，更重要的是，我是她身邊最親密的人。對於喬，我們愛他就像愛護一隻小動物那樣精心周到，但外婆與我之間還有一種親密無間的溫馨。

　　外婆是非常聰明的，我這樣說不僅僅是指她腦子好，而是方圓幾哩的人都知道她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她能治癒各種小病小災，來找她看病的人絡繹不絕，他們信任她勝過醫生。我們的小土屋裏總準備著各種草藥，屋子裏飄散著各種香味。我也學會了到叢林裏採集對症下藥的植物。人們還相信她具有一種預測未來的本領；我求她教教我，但她說這種本領是通過自己的經驗和觀察學來的。她相信人性大同小異，好中有壞，劣中有優，只要能分清優劣的比例就行了！如果你瞭解問你命運的人，那你就盡可大膽地預測他的將來，這就是未卜先知。當你駕輕就熟後，人們就會信以為真，他們往往也就聽從你告訴他們的建議去生活，這反過來又幫你進一步精確地預測他們的未來。

　　我們三人全靠外婆的智慧謀生度日，而且日子過得挺不錯。如果有人殺了豬，就會給我們送來一腿肉。常常有人為了表示謝意，在我們家門口放上一袋馬鈴薯或豌豆；還有人自動把剛烤好的麵包送上門。我也是個經營好手，又擅長烹飪，最拿手的是做麵包、甜點、雞肉餡餅。

　　自從我和喬搬來跟外婆一起住以後，心情比以前開朗多了。

　　但最讓我欣慰的是我和外婆間所形成的默契；此刻，我坐在她身邊又感受了這份溫馨。

　　「他們取笑我，聖．朗斯頓兄弟和金。梅洛拉倒是沒有嘲弄我，她很為我難過。」

　　外婆說：「如果要妳現在許個願，妳最希望得到的是什麼？」

　　我揪了一把地上的小草，一聲不吭；我從不把心中的願望說出來。

　　她替我回答：「妳想成為富家小姐，克倫莎，坐在馬車裏，穿著綾羅綢緞，有富麗華貴的睡袍，還有銀色帶子的皮鞋。」

　　「我更想讀書寫字，」我看著外婆，滿臉殷切期待，「外婆，這願望能實現嗎？」

　　她沒有回答，我頓覺黯然神傷，心中默默想著為什麼她能預測別人未來，而為什麼不能告知，我的未來會是怎樣？我滿心渴望，她卻視而不見。陽光在她黑亮的髮辮子抹上一層光輝，顯得既莊重又高貴。她的雙眼儘管不如她的頭髮那樣保養得宜，但依然是神采奕奕。

　　「妳在想什麼？」我問她。

　　「我在回憶妳剛到這兒的那一天，妳還記得嗎？」

　　我的頭靠在她的大腿上，回憶湧上心頭。

　　我們最初的幾年──喬和我──是在海邊度過的。爸爸在碼頭上也有一間小土屋，跟我們現在住的差不多，只不過那一間還有個地窖，如果爸爸捕撈到許多沙丁魚，我們就把魚醃了放在地窖裏。每當我想起爸爸的小屋，我就會聞到一股魚腥味──令人愉快的氣味，當這種氣味飄蕩在整個屋子時就意味著我們的小地窖裏庫存豐富，足夠我們吃好幾個星期。

　　以前一直都是我照顧喬。媽媽去世時，喬只有四歲，我才六歲。媽媽臨終要我看好弟弟。有時候，爸爸出海捕魚去，我們擔心極了，咆哮的海風像隨時都有可能把我們的小屋掀到海裏似的，我抱著喬為他唱歌，他就不害怕了。我告訴自己不要害怕，後來真的不害怕了。從此以後，我漸漸發現這世上其實沒什麼好害怕的。

　　每當海上風平浪靜，沙丁魚漁訊來臨時，我們歡樂的心情是難以言表的。海灘上的漁民走來走去，一旦發現有魚群，就向大伙發出捕魚信號。我記得大家激動地喊「嗨哇！」在康沃爾方言中是「魚群來了」的意思。接著，只見各路漁船陸續起航，然後是滿載而歸，我們的小地窖裏便裝滿了魚。在教堂裏，除了麥子、水果、蔬菜以外，也擺上了沙丁魚，這是漁民們奉獻給上帝的供品，他們與農民一樣，由衷地讚美神聖的主。

　　喬和我就在地窖地忙碌開了：放一層魚、撒一層鹽，如此反覆地做，直到手指變得僵硬麻木，整個小屋子裏腥氣撲鼻。

　　這是我們的快樂時光。但是，當冬天來臨而我們的地窖裏庫存殆盡，海上風浪四起，無魚可捕時，我和喬只好跟別家的孩子們一起走在沙灘上，在漆黑的夜裏用小鐵鉤挖掘藏在沙子裏的玉筋魚；我們把抓到的魚帶回家燒了吃，還有䗩貝、泥螺，也可用來做湯。後來還煮蕁麻吃。我這輩子也忘不了飢餓的痛苦。

　　我們日思夜想，盼望能聽到令人欣喜的「嗨哇、嗨哇」，但夢醒以後常更加沮喪。

　　我從爸爸的眼睛裏看到了絕望的神色。我看他望著我和喬的樣子，感到他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說。他對我說：「妳媽媽常跟你們說起過外婆。」

　　我點點頭。媽媽說外婆住在一個叫聖．朗斯頓的地方。

　　「我想她一定很盼望看看你們──妳和喬。」

　　爸爸轉身把船拉向海岸時，我一下子明白了他這番話的意思。多年的海上生活使他清楚他預感到將來臨的艱辛。我記得他走進小屋對我說：「它們回來了！我們的早餐又會有沙丁魚了。好好照顧喬，等我回來。」我目送他遠去。我注意到海灘上還有別人，他們在跟他說著什麼，我猜得出他們在勸他回去，可他不聽。

　　我恨西南風。每次聽著風聲，我就會想起那一夜的風聲。我安頓好喬睡覺，自己卻怎麼也無法入睡，心中念念不忘「沙丁魚早餐」，耳旁風聲呼嘯而過。

　　他從此沒回來，留下了我和喬。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為了喬還須裝模作樣。我絞盡腦汁地想我能做點什麼，耳邊總想起媽媽要我好好照顧弟弟的話，還有爸爸的話：「好好照顧喬，等我回來。」

　　左鄰右舍幫了些忙，但由於時世艱難，大家日子都不好過；有人說把我們送去當童工。我想到了爸爸說起過的外婆，我就告訴喬說，我們去找外婆。所以，我倆就出發到聖．朗斯頓，歷盡艱辛，總算到了這裏。

　　另一件我無法忘懷的事是在外婆這兒度過的第一夜。她用毛毯把喬包了個嚴實，給他喝了熱牛奶；然後讓我躺下，給我洗腳，再往腳上傷口上擦了點油。第二天早上，我覺得傷口神奇似地好轉，真讓人不可思議。直到現在，我還能感受到當時心中的湧起的喜悅之情。我真實地感到我回家了，外婆是我最親近的人。我愛喬，但我更依戀外婆，她總令我驚歎不已。我忘不了她躺在床上，鬆開又長又黑的頭髮，又是梳理又是按摩──兩個突然到來的外孫都沒有打亂她這莊嚴的日程安排。

　　外婆治好我的傷口，餵我吃飯，給我衣服──還培養了我的驕傲和自尊。那個初來乍到、疲憊至極的小姑娘與那個站在牆洞裏的我，簡直判若倆人。

　　料事如神，對於我的種種想法，外婆更是瞭如指掌。

　　我們很快適應了這裏的新生活。我們從漁民的生活轉到了社區生活。朗斯頓家的錫礦雖停產了，但另一家叫費德礦廠為在聖．朗斯頓村的許多人提供了就業機會。我後來發現礦工與漁民一樣迷信。每一聲下井的聲音都是危險的信號，然而，礦工們都把這當成報效幸運之神的機會。外婆常常坐在那兒給我講述礦工們的故事。我的外公也曾是礦工。她說他們常把一種大餡餅放在門外用來撫慰妖魔。那個大餡餅是用來給一個餓極了的工人當頓像樣的中飯。她憤憤不平地說起礦工頭總是口頭嘉獎，卻不給工人加工資；這就意味著，如果礦產量不大，工人的工資就要相應地減少；她還氣憤地指責礦內那些發代價券換取實物的商店，那些店裏的商品價格昂貴，但工人們卻毫無辦法。

　　當我傾聽外婆述說這些事的時候，我常情不自禁地想像自己順著礦井往下走，我彷彿看到衣衫襤褸的礦工們，頭上戴頂錫制防護帽，帽上連著一支蠟燭；我覺得自己在走進一隻黑暗的籠子；工人們開始幹活了，我感到了溫熱的空氣和顫動的礦石；我覺得在我面前隨時有可能出現一個餓極了的食人妖魔，或是一頭黑狗、一隻白兔；如果你真的看到這些東西，人們都稱之為惡運的先兆。

　　我對外婆說，「我記得很清楚。」

　　「是什麼把你們送到我這兒來的？」她問。

　　「是不是機遇？」

　　她搖搖頭。「對於那麼小的孩子來說，那真稱得上是千里迢迢了。但妳堅信能到達目的地對吧？妳知道只要一直往前走就一定能走到我身邊，對吧？」

　　我點點頭。

　　彷彿是自己答對了問題似的，她樂得笑開了嘴的。「我渴了，親愛的，」她說，「去給我拿點黑刺李酒來。」

　　我走進屋去。外婆屋子裏只有一個大間，除此以外，還有一個用石頭塊磊成的小間，她常在那兒配製各種藥物以及給病人診治。那唯一的大間既是我們的臥室，又是我們的客廳。說起來還有一段故事呢！這個屋子是外公佩德羅．鮑恩修蓋起來的。康沃爾人都稱他佩德羅．比。外婆說這兒的風俗是如果你能在一夜之內蓋起屋子，那麼，這宅基地就是你的了，為此，外公忙開了。他選擇了這兒──矮樹叢中的一塊開闊地，找來了茅草、支架、砌牆用的黏土；在一個月滿如規的夜晚，他叫了幾位朋友一起蓋起房子。通常人們只要把四面的牆砌成就行了，然後再慢慢地添上窗戶、門和煙囪。但佩德羅．比在一夜之內全部完工，入鄉隨俗，完美無缺。

　　佩德羅是西班牙人。也許是因為他聽說康沃爾有濃烈的西班牙風情，有那麼多西班牙水手踏上海岸，與當地婦女談情說愛、安家落戶，他也來到了這兒。這兒有些西班牙後裔長得跟梅洛拉那樣，有著金黃的頭髮；但大部分仍繼承了烏黑的頭髮、黑亮的眼睛，還有火爆脾氣，這與當地溫和的氣候迥然不同。

　　佩德羅摯愛他的妻子克倫莎──與我的名字一樣。他愛她的黑眼睛、黑頭髮；烏黑的頭髮和眸子常使她想念西班牙。他們結婚了，廝守在親手建造的小土屋裏，生下了一個女兒，就是我的媽媽。

　　我走過貯物間，走進房間去拿黑刺李酒。

　　因為這是唯一的臥室，我們在中間搭了個閣樓，做為我和喬的臥室，再在房間的角落裏安了個梯子，就可以上下自如了。

　　此刻，喬就在閣樓上面。

　　「你在幹什麼？」我問。

　　他不理會我，我問了好幾句後，他才舉起手裏捧著的鴿子。

　　「牠的一條腿斷了，」他說，「我要給牠治好。」

　　鴿子在他手裏顯得十分老實安靜，我看到喬已做好了一小條夾板綁在鴿子上的腿上。喬每次給小動物療傷時，小動物在他手上總是安安靜靜與他合作，真是不可思議。有一次，一隻大野貓悄悄地走到喬身邊，用腦袋擦擦喬的腿，喬馬上知道是在向自己討吃的。喬也從不只顧自己吃，他總要留下一份去餵小動物。大多數時候，他總在樹林裏轉悠。有一次，我找到他時，他正趴在地上專心地觀察草叢裏的昆蟲。

　　喬的手指纖細柔軟，似乎專用來給小動物療傷的，除此之外，他對動物總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感知。他用外婆調製的藥膏給小動物治病，只要為了他的小動物，他從不吝嗇他收藏起來的任何寶貝。

　　看著喬為小動物療傷，我的心中浮起了一個夢想。我彷彿看到了他成為受人尊敬的聖．朗斯頓村的醫生。我想，如果那些找外婆看病的人真的十分信賴她的藥方，他們就不應該僅僅口頭上表示感謝；外婆儘管是智慧超群，但她卻只住在這麼差的小土屋裏，而希拉德醫生卻生活富裕。我下定決心，要讓喬當一名醫生，我自己要當貴婦人，這兩種願望一樣強烈。

　　「你把鴿子治好後又會怎麼樣？」我問。

　　「牠就可以飛，自己去尋找食物。」

　　「那你又得到了什麼？」

　　他好像沒聽見我的話，對鴿子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如果他剛才聽見我的話，他一定會皺皺眉頭說，讓受傷的小動物恢復健康是他最大的快樂。

　　每次走進我們的小小貯藏室，我總感到無比舒暢。在庫房四周放著長長的板凳，凳上擺滿了瓶瓶罐罐；房頂上橫著一根樑木，上面放著各種草藥，草藥的清香撲鼻而來，還有一個壁爐和一個被燻黑了的大鍋子，旁邊長凳下面就擺著外婆所調製好的藥劑。我找到那盛黑刺李酒的罈子，往玻璃杯裏倒了一些，拿出去給外婆。

　　外婆呷著酒，我靜靜地坐在她身邊。

　　「外婆，」我說，「告訴我，我的願望能不能實現？」

　　她看著我，笑著說：「我親愛的，妳就像那些姑娘，跑到我這裏問我她們的情人是否真心愛她們。妳不應該問我的，克倫莎。」

　　「可是我想知道。」

　　「那聽我說。答案很簡單。聰明人不用別人告訴他們將來會怎樣，他們自己創造未來」

　　※※※

　　這一天，整日槍聲不斷。顯然，阿巴斯莊園的人又在狩獵聚會。我們看到一輛輛馬車接踵而至，每年這個時候都是這樣，他們在森林裏打野雞。

　　喬坐在閣樓的床上，前幾天帶回的一條狗躺在他身邊。小狗已能自己跑動，但它仍緊跟著喬，不肯離去。喬與小狗同吃同住，快樂至極。可是，今天，喬顯得很煩的樣子。他一定是想起了去年他們打獵時，他看到被擊中的，或是受傷的野雞紛紛落下的慘象。

　　他拍了拍桌子說：「最讓我擔心的是那些受傷的野雞。如果被一槍打死，倒也罷了，可是那些受傷的，如果又沒被人發現……」

　　我說：「喬，你得理智些，對於那些無可奈何的事你最好別管。」

　　他覺得我說得對，就老實待在家裏了。他就這樣陪著身邊的小狗。他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鴿子」，因為這條狗來的那天已經痊癒了的鴿子飛走了。

　　看著喬憤悶的神態，我覺得他有些地方與我很相似，這讓我感到不安，我從來猜不到他的行為。我常說他很幸運，整日在林子裏閒逛，尋找小動物，而與他同齡的許多孩子早就在費德礦廠幹活了。很多人對喬不去做點事，整日待在家裏深表不解，可是我知道，外婆與我一樣，對喬的前程寄以很大希望。只要我們目前能填飽肚子就絕不讓他去幹活。這也是外婆與眾不同的做法。

　　外婆知道我很擔心，所以要我陪她一起到林子裏去採集藥草。

　　我很高興能出來走走。

　　外婆說：「別為他擔心，他就是這個樣子，看到受傷的小動物就痛苦不已。」

　　「外婆，我希望……希望他成為一名醫生，給人治病。實現這個夢想要花很多錢嗎？」

　　「妳覺得他自己願意嗎？親愛的？」

　　「既然他那麼熱中於療傷治病，那為什麼不願意給人看病？況且還可以用來謀生創業，而且受人尊敬。」

　　「但也有可能他不像妳，那麼在乎別人怎麼看自己，克倫莎。」

　　「我不允許他放任自己！」我說。

　　「如果命中注定他是位醫生，那他會成為醫生的。」

　　「但妳不是說根本沒有命中注定的事，一切全是靠自己創造的。」

　　「是由每個人自己創造的命運決定的。他決定他的，妳管妳自己的。」

　　「他整天躺在床上，和動物待在一起。」

　　「隨他去吧，寶貝，」外婆說，「他會選擇他自己的生活的。」

　　可我就是不允許他隨心所欲地生活，我要讓他明白一定要好好選擇自己的命運。我們都應該享受更好的生活，我們三個：外婆、喬和我都應該有更好的明天。我真不明白外婆為什麼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心甘情願地接受眼前的一切？

　　採集草藥的時候，我常常心靜如水。外婆教我哪種草藥長在哪兒，她還向我講解各種草藥的藥用價值，可是，今天，採草藥的整個過程中，充斥在耳邊的儘是打獵的槍聲。

　　我們累了，就坐在樹底下休息，我讓外婆跟我講講過去的事。

　　每當這種時候，我彷彿覺得是外婆施了魔法讓我中了邪，讓我變成了她，那位與眾不同的佩德羅已在向我求愛。他唱著西班牙情歌。外婆不懂西班牙語，不知道他在唱什麼？

　　「不一定要懂歌詞才能欣賞歌曲，」她說，「在那個時候，因為他是個外國人，所以不太受人歡迎。在康沃爾這麼小的地方，要幹的活本來就不多，因此一個外國人要想找份工作養家餬口就更難了。可佩德羅不以為然地一笑置之，他說只要能看到我就夠了。他說他不會走的，我到哪兒，他就去哪兒。」

　　「外婆，妳真心誠意地愛他嗎？」

　　「他是我的男人，我不想要別的──心裏也沒有過別人。」

　　「這麼說妳從來沒有過別的情人？」

　　我注意到她臉上閃過一種少有的表情。她把頭稍稍傾向阿巴斯莊園的方向，彷彿是在聆聽槍聲。

　　「妳外公的脾氣不太好，」她說，「誰要是得罪了他或觸怒了他，他會殺了那人。」

　　「那麼他有沒有殺過人？外婆。」

　　「沒有。但是，如果他知道這事，他也許會的……」

　　「什麼事情，外婆？」

　　她沉默不語，臉上顯出一種令人費解的神情，彷彿是戴了個面具似的。

　　我靠著外婆，抬頭看著高高的樹。松樹依然一片蒼蔥，整個冬天都保持枝繁葉茂；其它樹上的葉子已開始泛黃。冬天就要來了。

　　過了好大一會兒，外婆說，「都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妳是說妳有過情人？」

　　「他不算是我的情人，我告訴妳吧，也許真的該告訴妳了──對妳也是一種教訓。會讓妳明白世態炎涼，也許妳將來也會碰到類似的事。那個人叫賈斯廷．聖．朗斯頓……不是現在的賈斯廷爵士，是爵士的父親。」

　　我坐在她身邊，吃驚得張大了眼睛。

　　「妳，外婆，和賈斯廷．聖．朗斯頓爵士！」

　　「是賈斯廷的父親，不過，這父子倆差別也不大。那傢伙是個惡棍。」

　　「那妳為什麼……」

　　「為了佩德羅。」

　　「怎麼可能……」

　　「這就要妳聽完以後，用腦子公正地看待這件事，孩子。我現在告訴妳，我一定要講給妳聽。自從他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對我著了迷；我是本地人，已訂了婚。他肯定查問了我的情況，知道我馬上就要嫁給佩德羅。我記得他對我費盡心機。在離他家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圍牆圍起來的花園。」

　　我點點頭。

　　「我那時真傻，想去他們家的廚房探望一個女傭。我走進花園的時候，他看到了我，他對我一見傾心，向我保證要給佩德羅一份既安全又豐厚的工作；他說在礦井下幹活太危險；但條件是，我必須聽話。我愛佩德羅，而且馬上就要結婚了，除了佩德羅，誰也無法佔據我的心。」

　　「然後呢？外婆！」

　　「太吃驚了，對吧，我的寶貝？這件事發生以後，我也想過，但我覺得不能怪我。這一切正像我對妳說的那樣是由自己的命創造出來的。我的未來是與佩德羅在一起。我希望能與他在我們小屋裏相濡以沫，白頭偕老，我們的子孫滿堂，男孩子們長得像他，女孩們像我，我當時只想全力挽回我與佩德羅的共同未來。那麼，把自己給他一次又何妨？後來發生的事證明我這樣做是對的。要不然，佩德羅早就沒命了。妳很難想像從前的賈斯廷爵士是個什麼樣的人。在他眼裏，我們這種人就像隨殺隨捕的野鳥，天生就是給他取樂的。當時，我如果不答應他的要求，他肯定會殺了佩德羅，或者只消把他安排在一個極危險的崗位上，從而置他於死地。我不想讓他毀了我和佩德羅的未來，所以，我就主動去找他。」

　　「我真恨聖．朗斯頓家的人！」我說。

　　「世事變遷，克倫莎，人也隨之改變。人世險惡，但現在的世道比我在你這個年齡時的好多了。等到將來，妳孩子像妳這麼大的時候，生活又會更容易些。事情總是這樣會慢慢好起來的。」

　　「外婆，後來怎麼樣了？」

　　「故事還沒講完。他很喜歡我，僅僅一次遠遠滿足不了他的慾望。佩德羅喜歡我這頭又黑又亮的頭髮，他也喜歡。在我結婚後的第一年中，陰雲一直籠罩在我心頭，我難過極了。本該是與佩德羅一起享受幸福的日子，但我卻不得不去他那兒。妳知道，如果佩德羅發現了我的秘密，會把他殺了──因為他深深地愛著我。」

　　「那妳一定害怕極了，外婆。」

　　她皺皺眉頭，彷彿是在極力回憶。「這真有點像賭博。就這樣過了一年後，我發覺自己懷孕了……我拿不準是誰的孩子。克倫莎，我不想要他的孩子，不想要。萬一生下來的孩子長得像他，簡直太可怕了……而且又不得不欺騙佩德羅……那會像永遠洗不淨的污點。絕對不能那樣。所以，後來就沒留下這個孩子，克倫莎，我生了一場大病，差點丟了命，但那孩子沒有了。這就是這段故事的結尾。他漸漸地把我忘了。我盡力在感情上彌補佩德羅。我告訴他儘管我也有發脾氣的時候，但我是世界上對他最溫柔的女人。他高興極了！克倫莎，他感到很幸福。但有時候，我想，我之所以對他百般柔情，是因為我曾對不起他。我覺得自己很不自然，就像惡貫滿盈的傢伙做了件善事令人難以置信。這件事使我開始理解生活，也學會幫助別人。所以，克倫莎，妳今後千萬不要為生活中已發生的事感到遺憾、後悔，不管發生的事是好是壞，都要一視同仁；因為在生活中，好壞善惡總是摻和在一起的，這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就如同妳我此刻端坐在這兒一樣實實在在。兩年以後，妳的母親──佩德羅和我的女兒出世了。為了生她，我又一次死裏逃生，但從此以後，我再不能有孩子了。我想這也是對我所做的報應。生活畢竟是美麗。日月如梭，人的罪惡也被一點點地沖淡。多少次，我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妳別無選擇，只有這樣。』」

　　「但是，他憑什麼就這樣破壞妳的生活！」我感到義憤填膺。

　　「世上的人有強弱之分：如果妳天生柔弱妳就得想辦法尋找力量。只要妳努力，妳就一定會找到。」

　　「外婆，我能找到自己的力量的。」

　　「是的，女孩，妳只要願意，就能找到。一切全在自己手上。」

　　「哦，外婆，我真恨聖．朗斯頓家的人！」

　　「不，他早就死了，一切如過眼煙雲。不要因父輩的罪過而去仇恨他們的下一代，也不要因為我去責怪妳自己呵！我與佩德羅過得很幸福。但接踵而至的卻是悲傷的回憶了。那天他上早班。我知道他們在引爆開礦，佩德羅開著礦車進去把礦石裝上車。我不知道下面出了什麼事──誰也不知道究竟怎麼了。我一整天都坐在井台上等他出來。我等了十二個小時，當人們把他抬出來時，他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佩德羅了。他還活著……活了幾分鐘，剛好與我做最後的告別。『上帝保佑妳』，他說，『謝謝妳陪伴我的生命旅程！』還有什麼話比這更動聽？我後來想，即便沒有賈斯廷爵士這回事，即便我能為他生下一個健康的兒子傳宗接代，這仍然是他能對我說的最美妙的話了。」說完，她站起身，我倆一起走進屋子。

　　喬帶著「鴿子」出去了。外婆帶我走進小庫房。庫房裏有個小盒子，一直鎖著。她打開盒子讓我看裏面的東西。盒子裏裝著兩把西班牙木梳和髮罩；她拿起一把梳子插進頭髮，然後用髮罩把頭髮盤起。

　　「妳瞧，」她說，「他就喜歡我這樣子。他說等他發了財就帶我回西班牙。到那時，我只要坐在陽台上打扇乘涼，任憑世界翻雲覆雨，我們都安度著幸福日子。」

　　「妳看上去仍然很漂亮，外婆。」

　　「另一把梳子是給妳的，等妳長大時拿出來戴，」她說，「我死了以後兩把都歸妳。」

　　說著，她拿起另一把梳子插進我頭髮裏，用髮罩盤起我的頭髮。我倆站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相似。

　　聽了她跟我講的這一切，我很感激她。這世界上，除了我，恐怕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心底的秘密。

　　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刻，我們戴著梳子，挽著髮髻，並肩站在一起，我們四周是芬香的草藥和盆盆罐罐，外面槍聲四起。

　　※※※

　　溶溶月光灑進我們的小屋，我從夢中驚醒。我從床上坐起，四周靜得出奇，我覺得有些異樣；怎麼連外婆和喬睡覺時的呼吸聲也聽不到？哦！我想起來了，外婆去幫人接生了。她經常出去幫忙，而且不一定什麼時候能回家，對這我早習以為常。可是，喬到哪兒去了？

　　「喬！」我喊了一聲，「喬，你在哪兒？」

　　我望望床的另一頭，他不在床上。

　　「鴿子！」我又喊了一聲，那條狗也不在家。

　　我走下樓梯，很快找遍了整個屋子，仍不見喬的影子。我的耳邊忽然響起了今天下午與外婆站在一起時聽到的獵槍聲。

　　難道喬會那麼傻，去森林裏找受傷的小動物？要真是那樣，那他真是瘋了。他走進森林，就算是私闖領地，一旦被抓……這在那時可是不小的罪，要嚴加懲處的。

　　我捉摸著他去了有多久。我打開屋門，大概已是半夜時分。

　　我重新回到屋裏坐下，不知該怎麼辦？心中只有企盼外婆早點回來。我們一定要跟喬好好談談，讓她真正明白他的莽撞行為會帶來災難的。

　　我等啊等，就是不見外婆和喬回來。我肯定等了有一個多小時，實在坐下住了，我穿好衣服，走出家門，朝阿巴斯森林奔去。

　　沉沉夜幕中的萬物顯得寧靜而美麗。夜色給人一種怪誕而撲朔迷離又充滿誘惑的感覺。我的腦海裏閃現出那六位修女，要不是為了尋找喬，此刻，我真想跑去看看那些石頭。

　　空氣冷颼颼的，但又十分愜意。我一路小跑到了樹林邊，不知該往哪兒去，又不敢放聲呼喚，守林子的人一定在到處巡邏。如果喬已走進森林深處，那他倒反而安全了。

　　喬，你這個笨蛋！我心裏懊惱極了，你為什麼要喜歡小動物？這會帶給你無盡的痛苦！

　　我站在一塊木板前面，上面寫著「ＰＲＩＶＡＴE」，我知道意思是說這塊是私人領地，不得入內，否則就要遭受處罰。這樣的木板在森林裏比比皆是。

　　「喬！」我壓低嗓子叫了一聲，心中十分擔心是否叫得太響了。我朝森林裏走了幾步，又覺得這樣是沒用的，還不如快點回家，說不定此刻喬已在家裏了。我的腦海中閃過各種可怕的畫面，也許喬找到了一隻受傷的鳥兒？也許他已被人五花大綁。如果他真的已遭了大禍，那我現在最好趕緊回家、上床、睡覺，我完全是無能為力的。

　　但我的心又不忍離去，因為照顧喬是我的責任。如果他出了什麼事。我怎麼也不會原諒自己的。可我現在能做的只有在黑漆漆的林子裏為他祈禱，希望他平平安安。我全身心地祈求上帝答應我的請求。

　　我靜靜地佇立，希望夢想成真，可是周圍仍是一片靜悄悄。我已不想回家，我強烈地感覺到喬現在不會在家裏。我凝神諦聽，隱隱約約聽到了一條狗的喘氣聲。

　　「鴿子！」我輕輕地叫了聲。儘管我是壓低了聲音，但森林裏傳來的回聲還是嚇了我一大跳。小狗在我的腿下磨來蹭去，一面發出唔唔的嗚咽聲。

　　我跪下來，「鴿子，他在哪兒？鴿子！喬在哪兒？」

　　小狗往前奔跑一陣，停下來看看我又繼續往前跑，牠在帶路。我緊跟著鴿子。

　　我看到喬的那一刻，幾乎嚇呆了。我怔怔地站著，望著陷阱裏被夾子套牢的喬，不知所措。喬掉進了看林人設下的陷阱。我使出渾身力氣拉動夾子，但毫無用處。

　　「喬！」我輕輕喊了他一聲。鴿子仍在我腿邊磨蹭，哀求我快救牠的好朋友。喬被牢牢夾住，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我發瘋似地拚命拉那些鐵條，但怎麼也拉不開。我驚恐得快失去理智了，一心只想盡快把喬救出來，免得被人發現。如果被當場抓獲，而喬又還活著，他們就會將他送交地方法官那兒。賈斯廷爵士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但我還祈求上帝得保佑他還活著，他一定要活著！只要活著，我總會有辦法的。

　　記得外婆曾說過只要竭盡全力去做某件事，總會到達成功的彼岸，我對此深信無疑。但此時此刻，當我面臨眼前這一切時，我實在覺得外婆的話只是說說而已！

　　我的手都弄破了，血流不止。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打開機關。不管我如何努力，一點用處也沒有。但我確信一定有辦法打開，只是要人幫忙。應該去找外婆，但是她畢竟上了年紀，她是聰明的，但她能打開嗎？她行嗎？行！我鼓勵自己，是的，我現在不該浪費時間，得趕緊回去叫外婆來。

　　小狗抬頭看看我，眼睛裏充滿了期待。

　　我摸摸牠說，「你留下來陪著喬！」說完撒腿就跑。

　　我從沒跑得那麼快，但腳下的路還是那麼漫長。一路上，我一直驚覺著四周的動靜。如果賈斯廷爵士的人趕在我回來之前發現了喬，那就糟了！我彷彿已看到他被鞭打、被奴役。

　　我穿過一條小路時，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痛苦，低低地抽泣著，所以一點也沒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等我發覺時，他已站在我面前。

　　「嗨，」一個聲音說，「怎麼啦？」

　　我聽出這人是我的冤家，那個叫做金的男孩。

　　千萬不能讓他抓到我，千萬不能被他發現。我邊想邊跑，但他很快追上了我。

　　他抓住我的手臂，一把扭轉我的身體。

　　他吹了聲口哨，「是克倫莎！」

　　「放我走。」

　　「深更半夜的，妳為什麼在森林裏跑來跑去？妳是個巫婆嗎？是的，一定是的，妳一聽到我來，就施展巫術把妳的掃把甩掉？」

　　我想掙脫出來，但他緊緊地抓住我，他的臉湊到我眼前。

　　「妳害怕了，」他說，「妳怕我？」

　　我真想踢他一腳，「我才不怕呢！」

　　我想到了還關在陷阱裏的喬，他在受苦受難，而我卻無能為力，這樣一想，就情不自禁地哭了。他的態度一下變得溫和起來，他說：「相信我，我不會傷害妳的。」聽他這麼一說，我頓覺安然了許多。他說話的語氣讓我感受到他不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他年齡不大，但體格健壯，相比之下，我顯得弱不禁風；我忽然產生這樣一個念頭，也許他能打開那個陷阱的機關。

　　我決定孤注一擲，但話才出口又覺得有些後悔，但既然說了也沒轉圜餘地了。

　　「都是為了我弟弟。」我說。

　　「他在哪兒？」

　　我朝森林遠處看了看說：「在……陷阱裏。」

　　「我的天！」他大吃一驚，「快帶我去。」

　　當我把他帶到喬那兒時，小狗歡愉地迎了上來。但喬的情況相當嚴重，好在他現在有希望了。

　　「我們可以試試！」他說。

　　「我們一定要把他救出來！」我態度堅定，語氣強硬，我注意到他聽了以後嘴唇緊閉，嘴角微微翹起。

　　「會成功的！」他安慰我，我覺得更有信心了。

　　他告訴我該怎麼配合他，然後我們一起用力，但鐵夾子仍是一動不動。我暗自慶幸剛才沒有去叫外婆來幫忙，因為現在我知道憑我和外婆的力氣，是絕對打不開鐵夾子的。

　　「加把勁！」他命令說。我使出渾身力氣，壓在鐵條上，慢慢地，金打開了這魔鬼的枷鎖。笑容舒展在金的臉上。喬終於得救了。

　　「喬，親愛的，」我柔聲地呼喚著，就像他還是個嬰兒時一樣，「你可不能死，你一定要活著。」

　　我們一起把喬從陷阱裏拖了出來，同時拖出來的還有一隻死野雞。我注意到金朝野雞看了一眼，但他什麼也沒說。

　　「恐怕他的腿已給夾斷了，」他說，「我們得小心點，還是讓我來背他吧！」說著他輕輕地抱起喬，從這一刻起，我對他的一股親切之情油然而生；他在我眼裏是如此溫文爾雅，如此體恤平民百姓。

　　就這樣，金背著喬，我帶著小狗走在他身旁，心中蕩漾著成功的喜悅。當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時，我意識到不管金多麼溫柔可愛，他畢竟跟自己不一樣。今天下午舉行的打獵活動也許就有他。在他們這些人眼中，我們的命還不如森林裏的鳥兒。

　　我焦慮地問他：「你要帶他到哪兒？」

　　「去找希拉德醫生，還用問嗎？」

　　「不行！」我緊張起來。

　　「為什麼？」

　　「難道你不知道？他會問我們在哪兒發現喬這副樣子，然後他就知道喬是掉入森林裏的陷阱裏才受傷。你還不明白這樣做的後果嗎？」

　　「會懷疑他偷野雞？」金問我。

　　「不，不，他從不偷東西。他無非想幫助那些鳥兒。他就是喜歡小動物。你不要把他帶到醫生那兒。求求你了，行行好吧……」

　　我一把抓住他的外套，抬頭看著他。

　　「那我們把他送到哪兒？」

　　「送到我們的小屋去。我外婆比醫生還強，而且又能不被人發現……」

　　他停住腳步，我以為他不願理會我的請求，出乎意料地，他說，「好吧，但我還是認為應該去看醫生。」

　　「他最需要的是快點回家，和外婆，和我待在一起。」

　　「妳既然這麼堅決，那也只好這樣，但實際上不該這麼做。」

　　「他是我弟弟。你清楚那夥人會怎麼懲罰他的。」

　　「那妳在前面帶路吧！」他說，隨即便跟著我踏上回小屋的路。

　　外婆正等在門口，滿臉憂慮，擔心我們出了什麼事。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講述了前後給外婆聽，金站在一旁一言不發；他把喬背進裏屋，讓喬躺在外婆早已鋪好的毯子上。喬躺在床上，顯得十分弱小。

　　「我猜他一定折斷了腿骨。」金說。

　　外婆點點頭。

　　他們一起在喬的腿上綁了一根木棒，金給外婆當助手，忙這忙那，我覺得自己彷彿在夢中。外婆給喬清洗傷口，再往傷口上塗了點藥膏，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當外婆忙完了以後，金說：「他應該去看醫生。」

　　「還是這樣好。」外婆知道這事的前後經過，就謝絕了。

　　金聳聳肩，悄然離去。

　　※※※

　　我和外婆整夜看護著喬。到早上時，我們深信喬已脫離了險境。

　　但我們依然提心吊膽。喬整日躺在床上，自然沒有精力為自己擔心，我和外婆卻時時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只要聽到腳步聲，就緊張得站起來，害怕是有人來捉拿喬。

　　連平日說話，我們都盡可能地壓低嗓子。

　　「外婆，」我問她，「我做得不對嗎？當時，金就站在我身邊，他那麼高大魁梧，我覺得他一定能解救喬。況且我認為妳我倆人是無法打開鐵夾子的。」

　　「妳做得對，」外婆安慰我說，「如果喬到天亮都沒人搭救，他一定沒命了。」

　　我們不再說話，看著喬，聽著是否有腳步聲。

　　「外婆，」我說，「妳覺得他會不會……」

　　「我也說不準。」

　　「他看上去挺隨和的，外婆，跟別人不一樣。」

　　「是很和善的樣子。」外婆贊同我的看法。

　　「但是，他是朗斯頓家的朋友。那天，我站在牆洞裏時，他與那夥人一起嘲笑我。」

　　外婆只是點了點頭。

　　門口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是叩門聲。

　　外婆和我幾乎是同時衝到門口。

　　梅洛拉．馬丁笑嘻嘻地站在門口。她穿著紅白相間的格子連花裙，白襪子配黑皮鞋，看上去可愛極了！她手上拎著個柳條籃子，籃子上面用一塊白布蓋著。

　　「妳們好！」梅洛拉的聲音又清脆又甜潤。外婆和我同時鬆了口氣。

　　「我聽說了，」梅洛拉只顧往下說，「所以我帶了些東西給病人吃。」

　　她遞過柳條籃子。

　　外婆接過籃子問，「是給喬……」

　　梅洛拉點點頭。「今天早上我碰到金柏先生，他告訴我說喬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來。我想他也許喜歡吃……」

　　「謝謝妳，小姐。」外婆說話的口氣從來沒這樣柔聲細氣過。

　　梅洛拉微微一笑說：「我祝他早日康復，再見。」

　　我們站在門口目送她遠去，然後默默地把籃子提進屋裏；揭開白布，發現裏面有雞蛋、奶油、半隻烤雞，一條麵包。

　　外婆和我面面相覷。看樣子金是靠得住的。從法律上講，我們沒什麼好害怕的。

　　我想起了在林中所做的祈禱，覺得真的是上帝保佑我，給了我這麼個機會，讓我實現自己的願望。

　　如此的欣喜在我日後的經歷中很少出現。每當我想起金給予的關懷時，我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對他心存感激。

　　過了很長一段日子後，喬總算康復了。但從此以後，他常和那條小狗坐在一起，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又過了許多日子後，他才能獨自行走，而且他的一條腿跛了。

　　對於那天發生在陷阱裏的事，他印象不深，他只記得掉下來後他的一條腿被夾住了，極度的疼痛使他即刻昏迷過去。任何責備、告誡都是徒勞，他根本不聽。

　　有好幾個星期，他變得無所適從。當我帶給他一隻受傷的小兔子時，他才顯得較有精神；他為小兔子忙碌的樣子，讓我感到他依然是從前那個喬。

　　那一年的冬天冷得很，遠離海洋的內陸地區尤其冷。一般情況下，康沃爾的冬天不會太嚴寒，但是，這一年，西南風變成了東北風，接踵而至的便是暴風雪。費德礦廠上的工人們照常上工，但有謠傳說，過不了多久，這個礦區因為礦脈枯竭也要關閉了。

　　聖誕節來了，阿巴斯莊園給各家送了些食物──這已是因襲了好幾代的傳統。我們大家可以破例去他們的森林裏逛逛。今年的聖誕節，喬不能像往年那樣在林子裏快樂的跑來跑去。

　　那件不幸剛剛發生過，我們實在無法這麼快就抹去記憶，況且他的一條腿成了殘疾。但他能死裏逃生，已是萬幸了！

　　真是禍不單行。二月裏，外婆得了重感冒；因為她平常很少生病，剛生病時，我也就沒太在意。但到了有一天夜裏，她強烈的咳嗽聲驚醒了我，我趕緊下床，取了些自製的藥水讓她喝了，暫時平緩喘咳，但過了幾天後反又嚴重起來了。有一天夜裏，我聽到她在說話，等我走到她身邊時，吃驚地發現她竟認不出我是誰，她甚至把我當成佩德羅。

　　她病得很嚴重，我真害怕她就這樣離開我們。我整夜守在她床邊，到天亮時，她終於從神志昏迷中醒過來了。她告訴我說該用什麼藥，我頓覺放心了不少。我服侍了她整整三個星期；她指點我對症下藥，漸漸地，她有了力氣能起床走動了；但一出門她就咳嗽；我要她待在家裏。我去野外採草藥，在她的指導下配製了些藥。然而，來找她看病的人日益減少。他們和我們一樣，日子也不好過。另外，我也聽到有人懷疑外婆的本領。她們看到外婆連自己的病都治不好，還有，她自己的外孫，依然是個瘸子。這一切讓人們覺得外婆也不過如此！

　　在我們屋裏再也見不到美味的豬肉；台階上再也沒有人放一袋豌豆或是馬鈴薯。常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我用餘下的麵粉做烤餅，味道還不錯。我們養著一頭山羊，但因為常常無法提供充足的飼料，所以產奶量越來越少。

　　這一天吃飯時，我們三人圍坐在桌旁，每人面前擺著一碗「碧空落日」──整個冬天是我們全家的主食。我們從農民那兒買了些脫脂奶因為奶很稀，連豬都不肯吃，所以農民才肯賣，把脫脂奶煮沸以後加進麵包塊。麵包沉下去後，牛奶上面有一層藍隱隱的顏色，因此，我們叫做「碧空落日」。

　　這天吃早飯時，我把前天夜裏的想法說給外婆聽。

　　「外婆」我說，「我想出去做點事，給家裏掙點吃的。」

　　她搖搖頭，但我看出她眼睛裏流露出為難之色。我已經十三歲了，在我們這一帶，像我這麼大的孩子，早就出去幹活了。其實，她很清楚，我們家眼前的情形是無法維持下去了，喬又那麼小，只有我能出點力。

　　「我們再好好考慮考慮。」她說。

　　「我已經反覆想過了。」

　　「那妳想幹什麼呢？」

　　「妳看我能做什麼呢？」

　　這才是問題所在。我可以去彭加斯特那兒，在他的奶牛場，牲口棚或是廚房裏找點事做。只要他願意，會有不少活兒的。其它還有什麼地方？去某個鄉紳家裏做家務？我不願意，我要守著自己這份自尊。但我已很清楚，眼前的一切已由不得我挑三撿四了。

　　「妳可以暫時出去做點事，」外婆說，「等夏天來時，我的腿就會硬朗些。」

　　我不敢正視她的眼睛，否則，她準能看出我寧願死也不願意去當僕人。但我不能太自私，得為喬和外婆想想，喬的腿傷未癒，外婆又這麼大年紀。如果我能出去做點事，那麼，就能給家裏掙點「碧空落日」，還有馬鈴薯和鹹肉。

　　「下禮拜，我去特雷林克集市，看看有沒有看中我，雇我做工的人，」我已下定決心。

　　特雷林克集市離聖．朗斯頓有兩哩之遠，每年舉行兩次集市。從前，外婆帶著我和喬常去趕集。對於我和喬來說，那真是高興得像過節似的。外婆精心梳理好頭髮，我們三人精神抖擻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帶著自己配製好的草藥賣給某個攤主，也不管外婆帶了多少，他總是統統買下；外婆給我們買些薑汁餅乾或是集市上的小紀念物。可是今年，我們手頭空空，況且喬又行動不便。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獨自朝集市走去，心情沉重，往日的驕傲已蕩然無存。以前，每當我和外婆、喬穿梭於集市中時，看到勞務市場上站了那麼多願意出賣勞力的人，我深表同情，並暗自慶幸。我覺得他們那樣太丟臉了，這就跟奴隸一樣。但是，現在，如果我真的想找點掙錢的活兒，就必須站在那兒任人挑選，因為僱主總喜歡順眼一點的幫手，你還得顯得柔順些。今天，我就是這樣的命運。

　　這是明媚的春天，燦爛的陽光使一切顯得更加亮麗，也使我更加痛苦。我妒嫉那歡唱的鳥兒，實際上，我羨慕周圍的一切。我喜歡集市上的那種忙碌景象，那特有的氣味，嘈雜的人聲。在飲食攤那時有剛出爐的烤牛排，熱騰騰的烤鵝，看他們在火堆上現烤現賣也是一種享受；不遠外還有餡餅鋪，美味可口的餡餅和烘得金黃的外皮，令人垂涎三尺；攤主們對著來往的人大聲吆喝，廣告詞美麗動人。

　　「喂，親愛的，過來嘗嘗這美妙絕倫的餡餅吧，我肯定你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餅。」其中的一位攤主順手切開了一塊餅，露出了牛肉餡；最有特色的是用乳豬肉做的餡餅，而有的餡餅則是野雞肉或是鴿子肉。

　　趕集的人站在攤販面前，先嘗後買。遠處的空地上是牛犢展覽，還有舊貨市場，在那兒，幾乎能買到所有的東西──舊鞭子、舊衣服，馬鞍子、陶器、鐵鍋、烤爐等。還有占卦算命的江湖郎中，這些江湖郎中曾到外婆這兒學習、取經。

　　離烤鵝攤不遠的地方就是勞務市場。看著那兒，我覺得恥辱。已有好幾個人站在那兒的平台上，都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這也難怪，有誰願意出賣自己去做苦力？再想想我自己的命運，我，克倫莎，竟然也得遭受同樣的恥辱。這兒飄散著烤鵝味讓我終生厭惡。這世界上，除了我，人人都興高采烈，我恨透這個世界！

　　但我想起了自己對外婆說過的話，我總不能不顧這樣的家，告訴她我改主意了，我不能成為她的負擔。

　　我毅然踏上了搖搖晃晃的階梯，走上平台，站到了勞工們中間。

　　那些想雇工的人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著我們，揣摸著哪一個更合適。我看到了彭加斯特，萬一他看中我，倒不是件壞事。據說他對工人比較仁慈，那樣，我就能給家裏帶些吃的。如果我現在就能給家裏帶些食物回去，心裏就會好受多了！

　　接著，我看到了兩個不願看到的人，是阿巴斯莊園的兩個管家。他們朝這邊走來，顯然是要找人幹活。

　　我顯得有些緊張；我曾夢想有朝一日能住在莊園裏的，這個夢依然在我心裏。外婆說過，有了夢想，要緊追不捨，如此美夢就能變成現實。也許真的是這樣，我的夢快要成為現實──住在阿巴斯莊園──當僕人！

　　一連串的想像穿過腦海：聖．朗斯頓少爺神氣活現地對我發號施令，約翰斜著眼睛看我，一副對奴僕不屑一顧的樣子，梅洛拉應邀在他們家吃午茶，我則站在一旁，戴著圍裙、帽子，俯首聽命。

　　金，也許也在那兒坐著。自從那天在林中，外婆跟我講了她生活中的秘密後我常會不時地想到賈斯廷爵士。

　　他們父子倆的確很相似，我覺得自己就是當年的外婆，想像多年以前發生在外婆身上的事會在我身上重演似的。我為這樣的想法感到憤怒和羞恥。

　　他們走過來了，邊走邊聊著什麼，然後一起打量著一個與我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如果他們朝我走過來怎麼辦呢？萬一選中我怎麼辦？

　　我好像在跟自己搏鬥一樣。我該不該跳下平台往家跑？我想像自己已跑回家，向外婆做解釋，她會理解的。畢竟不是她要我來的，對吧？

　　忽然，我發現梅洛拉來了，她穿著格子襯衫，帶花邊的短裙，一件緊身騎馬裝，白襪子、黑鞋子，草帽下露出幾縷漂亮的金頭髮，整個人顯得清新優雅，落落大方。

　　我發現她的同時，她也看到了我，她一定看出了我的憂慮與緊張。她徑直走到我面前，滿眼疑惑地望著我。

　　「克倫莎？」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我真不願讓她看到我處在這樣一種令人難堪的境地，心中不免有些惱怒。她站在面前，整潔、雅緻、自由自在，讓人羨慕不已！

　　「妳想做工？」

　　「也許。」我沒好氣地回答。

　　「可是……妳從沒做過。」

　　「是迫不得已。」我小聲說。

　　阿巴斯莊園的那兩個管家已朝我走來。其中的一位已盯住了我，他的眼睛亮亮的，彷彿是找到了獵物。

　　梅洛拉有些激動，她彷彿是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而裝作平靜地說：「克倫莎，我們正想找人幫忙，妳願意來嗎？」

　　對我來說這像是一道緩刑令，我仍想去阿巴斯莊園；我覺得一旦去了牧師那兒，就無法實現自己的夢了。

　　「去牧師那兒？」我結結巴巴地說，「妳是來找傭人的。」

　　她迫切地點點頭，「是的，我們需要……人手，妳願意什麼時候來？」

　　這時候，哈格第管家來到我們身旁，他說，「早安，馬丁小姐。」

　　「早安。」

　　「很高興在集市上遇到妳，小姐。我和羅爾特太太想找幾個在廚房幫忙的女孩。」他說這話的時候，亮亮的小眼睛不時地瞟著我。

　　「這兒有一位看上去正合適，」他問我，「妳叫什麼名字？」

　　我驕傲地抬起頭，「妳來遲了，」我說，「已經有人僱用我了。」

　　※※※

　　在我的記憶裏，這一天總是飄忽不定，像在夢中似的。我總覺得這一切不會真的是我的現實世界，過一會兒後，我會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仍躺在外婆家的閣樓床上，然後把夢中的一切講給她聽，與她一起開懷大笑。

　　然而，我確實與梅洛拉．馬丁在一起；她雇我在牧師那兒做些家務。

　　我的主人與我同齡。

　　當梅洛拉和哈格第及羅爾特太太道別時，那兩位管家顯得目瞪口呆。到我們離開勞務市場時，他們似乎還沒醒過神來；我聽見羅爾特太太自言自語地說，「瞧瞧，誰見過這樣的事！」我看了看梅洛拉，她那副輕鬆自在的樣子，我覺得剛才自己是虛驚一場，但她顯得有點不安。

　　我幾乎可以肯定她在集市上原本不是為了找勞力，她是一時衝動想救我，免得我去阿巴斯莊園受苦難。

　　正如上次我站在牆洞裏，被那幾個男孩嘲笑時，她站出來解圍一樣。

　　我問她，「這樣行嗎？」

　　「什麼？」

　　「妳雇了我？」

　　「沒問題。」

　　「可是……」

　　「我們會有辦法的，」她說，她笑的時候樣子很可愛，眼光裏流露出聰慧和天真，使她顯得愈加伶俐。

　　我倆並肩穿過人群時，引來不少人回頭張望。我們繞過舊貨市場，主人仍在起勁地叫賣，宣揚他瓶瓶罐罐裏裝的東西能醫治百病；我們旁若無人地一起走過烤鵝店和小商品市場。我們倆在一起是相映成輝，她肌膚白皙美麗，我則又黑又瘦，她穿戴整潔，我則衣衫襤褸，她的皮鞋油光發亮，我則光著腳丫一副可憐相。誰也不會相信她迫不及待地要雇我。

　　她把我領到集市的出口處，那兒停著一匹上了鞍的馬，是牧師的馬；一位常陪伴梅洛拉的中年女家教坐在那兒等著。

　　她一看到梅洛拉便驚呼，「我的上帝！梅洛拉，妳這是幹什麼？」

　　我想她是指我，我故意抬起頭，輕蔑地瞪著她。

　　「哦，凱洛小姐，我得解釋……」梅洛拉一臉尷尬，不知該怎麼說？

　　「確有必要做出解釋，」凱洛說，「請講。」

　　「這位是克倫莎．卡利，我雇她做幫手。」

　　「妳……什麼？」

　　我轉向梅洛拉，眼中流露出埋怨。如果她在浪費我的時間……如果她玩什麼把戲……如果她只是為了好玩……

　　她不斷地搖頭，看著我，一臉憂色。

　　「沒關係，克倫莎，」她說，「這事交給我辦。」

　　她跟我說話的樣子全然把我當成朋友，而不是她的傭人；如果我能戰勝自己強烈的嫉妒心理，我一定也把她當朋友。我以前總覺得她頭腦簡單，毫無趣味，人云亦云，現在看來並不全是這樣。正如我後來漸漸發現的那樣，她有她自己的精神世界。

　　眼下，她開始行使她趾高氣揚的權利，她說，「克倫莎，上車！凱洛小姐，請駕車回家！」

　　「聽我說，梅洛拉……」這位凱洛小姐真是個嚴格的監護人。我猜她大概四十歲左右，她嘴唇緊閉，眼光敏銳。我真為她感到難過，因為，別看她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氣模樣，但她終究仍是僕人。

　　梅洛拉反駁她，「這是我和我父親之間的事！」她畢竟是牧師的女兒。

　　我們一路顛簸，前往聖．朗斯頓，三人都默默不語。穿過一間間土屋、鐵匠鋪，繞過灰暗的教堂。我看到教堂塔頂尖高聳入雲，墓地裏的墓碑歪歪斜斜。遠處，便是牧師住的房子。

　　凱洛小姐在門口停下馬車，梅洛拉說，「下來吧，克倫莎！」

　　我和梅洛拉下了車，凱洛小姐把車駕到馬棚邊。

　　我問梅洛拉，「妳做不了主，是嗎？」

　　「我全然能做主」她說，「如果我不雇妳，妳就會去阿巴斯，妳是不會喜歡那兒的。」

　　「妳怎麼知道？」

　　她笑著說，「我猜是這樣。」

　　「那妳又怎麼知道我會喜歡在妳這裏？」

　　「妳會喜歡的。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在我們家，人人都是快樂的。當然，我得向他做一番解釋。」她猶豫了一會，然後對我說，「妳跟我來。」

　　她推開一扇門，我們走進一個大廳。一個橡木櫃上擺了一盆水仙花和一盆銀蓮花，角落裏一座古老的落地鐘發出滴答的響聲。正對門是上樓的梯子。

　　梅洛拉示意我跟她上樓。然後她推開一個房間的門說：「妳先在我房間裏等著，待會我會叫你妳！」

　　她隨手關上門走了，房間裏只剩我一人。我正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舒適的房間。淺藍色的窗簾掩住一扇落地窗，床罩也是淺藍色的，牆上掛著幾幅畫，牆紙上是蝴蝶圖案。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床邊立著的一個書櫃，那些都是梅洛拉看的書！也是這些書使我清醒地意識到梅洛拉與自己之間的天壤之別，我轉過身，朝窗外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有半英畝大的花園，園內綠草如茵，苗圃排列整齊。查爾斯．馬丁牧師已在花園裏忙碌。正當這會兒，梅洛拉來了，她徑直朝她父親的方向走去，然後急切地說著什麼，我專注地望著，他們準在討論我，決定我的命運。

　　查爾斯顯得有些驚訝，梅洛拉態度堅定。他們開始爭論了，她拉著他的手，繼續說著什麼。她彷彿在為我哀求她父親把我留下。

　　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關心我？

　　看上去好像是父親做了讓步，他是不忍心拒絕寶貝女兒的任何要求的。

　　只見他順從地點點頭，然後倆人一起朝屋子走來。一會兒，房門打開了，梅洛拉站在門口，笑嘻嘻的，一臉勝利的神態。

　　查爾斯朝我走來，他用講道時的語氣對我說：「妳將和我們一起工作，克倫莎，我希望妳在這兒愉快。」

第二章之一

　　不久以後，我感到梅洛拉給我提供的這個機會是多麼舉足輕重，儘管在以後的日子裏，發生了許多奇怪的事，但是在我的生命裏，在牧師那兒的第一年日子裏，我是快樂無比的。我意識到這是通向另一個境界的自由之路。

　　梅洛拉是我的幸運之神。我們倆之間有一種相互的吸引力。她早就發現我敢於衝破舊環境，她深為我這種勇氣所感動。

　　當然，在這兒，也有我不喜歡的人。最令人討厭的是凱洛小姐。她的父親也當過牧師。她這個人總是一本正經，裝得煞有介事；總告訴別人，要不是因為不幸的命運，她是不至於淪落到現在的處境。她喜歡梅洛拉，但她自己野心勃勃，也正因為如此，她能很快看出別人是否與她一樣利慾熏心，她看出我是她的同類。

　　另一位是約太太，她是管廚房的；她總把自己當成小頭目，凌駕於凱洛小姐之上，她們倆之間的爭風吃醋對我有利無害，儘管約太太說，她怎麼也不明白我為什麼會到這裏來，她對我並沒有像凱洛小姐那樣刻薄，一旦我與凱洛小姐發生衝突，約太太總是立場鮮明地維護我。她這樣做無非因為凱洛小姐是她的對頭。

　　馬伕湯姆．貝爾特和馬棚小廝貝利．湯姆斯，他們倆對我不薄，但我不願意跟他們發生更親近的關係；我討厭他們跟女傭基特和貝絲之間那種曖昧關係，這一點，他們也清楚，即便如此，他們並沒有因此對我懷恨在心，倒反有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受益於外婆。他們有時也向我打聽我外婆的種種軼事，他們希望在愛情上得到她的指點，或是想討點草藥使皮膚變得光潔年輕。這樣，我的日子就比較好過。

　　一開始幾天，很少見到梅洛拉。我還當是她做了件好事後就離我遠去，或是就此把我委託給約太太，由她支配我。所以，我任勞任怨地幹活。

　　在這兒安頓下來的第一天，當梅洛拉和她父親走進我房間時，我問他們是否能回家一次告訴我外婆我在這兒找到了工作，他們答應了。梅洛拉跟我一起走進廚房，親自包了一大包可口的食物讓我帶回家。我跑回家，興奮地向外婆講述自己在特雷林克集市的經歷。

　　外婆把我抱在懷裏，熱淚盈眶，我從沒見過她這樣激動。「牧師真是個好人，」她說，「在聖．朗斯頓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他女兒也是個好女孩。妳在那兒，一定會過得很好的，親愛的。」

　　我跟她講哈格第，還有羅爾特太太的事，講他們差一點成了我的工頭，以及當他們看著我揚長而去時是多麼的驚訝！

　　我們打開籃子，讓外婆和喬吃，我說這是給他們吃的，我已在牧師家裏吃得很好。

　　這一切真像是一個夢正在慢慢地滑向現實。我不是曾經夢想自己能成為給家裏豐衣足食的女神嗎？

　　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揚揚得意勁漸漸消失了。我整日見不到梅洛拉，整天擦洗罐、鍋子、理菜或擦地板。好在吃得不錯，也算是一種物質補償。至少，在這兒，不用吃「碧空落日」。

　　在這初來乍到的日子裏，所見所聞皆令我大開眼界。

　　這天，我正在擦洗放乳酪、牛油的冷凍庫，貝爾特走進廚房跟約太太聊天，我聽到他很響地親吻著約太大，我出於好奇不由得豎起了耳朵。「你別這樣，小伙子，」約太太嘻皮笑臉地嗔怪。貝爾特不加理會，接著傳出互相扭打和粗重的喘氣聲。只聽她說，「坐下，別這樣，別人會看到的，要是他們發現對你也沒好處，貝爾特先生。」「不，我們悄悄地，秘密地，沒人知道，行嗎？約太太？」「不，不行。」接著，又說，「還有新來的那個女孩，你知道嗎？」「噢，我見過她，嘴巴挺厲害的。真讓人討厭……又多了一張嘴，我真不明白。牧師把我們幾個餵飽已經不容易的了，還要雇個人；她在餐桌上從不客氣禮讓，我敢說她吃的時候要比幹的時候賣力得多。」「牧師的手頭這麼緊了？」「噢，你知道的。牧師這個人心眼太好，他待人接物總是傾囊而出。」

　　接著，他們換了更感興趣的話題。

　　我邊擦地板邊思索。在牧師住所，我看到的東西樣樣精美，真難想像他們也會有青黃不接的時候。

　　我不太相信這是真的，也許只是傭人們信口說說而已！

　　來這兒不到一星期，我便意識到我的運氣又來了。那天，我去梅洛拉的房間打掃，梅洛拉和凱洛小姐在圖書室上課，我走到書櫃前，拿起一本書翻開，書裏有插圖，圖下附有解釋。我直瞪瞪地看著，試圖想明白其中的意思。我覺得自己像被關在籠子裏的鳥，對外面精彩的世界一無所知，真讓我又氣又怯。

　　我想，如果我努力記住這些詞的外形、不斷地抄寫，是否能學會讀書識字呢？想著想著，我全然忘記了打掃房間。

　　我坐在地板上，拿出好幾本書，一本一本，一字一字地進行比較，試圖找出破譯的密碼。梅洛拉進來時，我仍傻乎乎地坐在地板上。

　　「妳在幹什麼？」她問。

　　我趕緊合上書本說，「我在打掃房間。」

　　她笑了，「胡說，妳坐在地板上讀書。妳讀什麼呢？克倫莎，我不知道妳還會讀書。」

　　「妳在嘲笑我，」我不由得喊叫起來，「別取笑我！不要認為妳在市場上買了我這個勞動力就有權嘲笑我！」

　　「克倫莎！」她聲色俱厲，就像那天命令凱洛小姐一樣。

　　我感到我嘴唇發抖，她馬上變得和顏悅色。

　　「那妳為什麼在擺弄這些書呢？」她說，「妳說說看為什麼，我想知道。」

　　我吐出了真情。「這不公平，」我說，「如果有人教我，我也會識字。」

　　「這麼說，妳喜歡讀書？」

　　「我當然喜歡，比什麼都喜歡。」

　　她盤腿坐在床上，兩眼看著自己小巧玲瓏的雙腳。「行，這很容易，」她說，「我可以教妳讀書。」

　　就這樣開始了，她教我認字，但不時地告誡我說我很快會覺得厭倦！我學都來不及呢！我跟貝絲、基特合住在閣樓裏，我天不亮就起來寫梅洛拉教我的那些詞：我還從約太太那兒偷了些蠟燭，讀書到深夜。

　　我恐嚇貝絲和基特說，因為我外婆有超凡的才能，誰要是告發我，誰就會大難臨頭，她們就答應守口如瓶。

　　我進步很快，梅洛拉深表吃驚。那天，我把自己的名字寫出來時，她顯得十分激動。

　　「真遺憾！」她說，「妳不應該做這些粗活，妳應該坐在教室裏讀書。」

　　幾天以後，查爾斯牧師把我叫到他的書房。他很瘦，眼睛裏透出慈祥的光澤：最近，他的臉色似乎很黃。他的衣服總是太大，淺棕色的頭髮常常亂蓬蓬的。他對自己一向馬虎粗心，

　　對於貧窮和人類靈魂卻絞盡腦汁，他最關心的是他的女兒梅洛拉。

　　人們都說牧師先生把他的女兒當成天使，經常為她祈禱；對於我，最高興的莫過於梅洛拉繼承她父親體恤窮人的心腸。牧師先生整日愁眉下層，我原以為他是為那些進不了天堂的人痛心疾首，但自從我無意中聽到約太太和貝爾特的聊天後，我才明白他是為如何養活這所房子裏的人而勞心費神。

　　「我女兒告訴我說她已教會了妳讀書寫字，這很好，很好，妳想讀書，對吧？克倫莎？」

　　「是的，非常想。」

　　「為什麼呢？」

　　我覺得不能把真正原因說出來，因此我巧妙地說，「因為我想看懂書上的內容，先生，比如說『聖經』。」

　　聽了這回答，他很高興。「那麼，我的孩子，」他說，「既然妳有這能力，我們就該盡力幫助妳。我女兒建議妳從明天起跟她一起聽凱洛小姐上課。我會告訴約太太在妳上課的時間可以不幹活。」

　　我覺得沒有必要掩飾興奮的心情，那份喜悅真是難以形容。他拍拍我的肩膀說：「但如果妳情願幹活兒，而不想聽凱洛小姐的課，妳完全可以自己選擇，克倫莎。」

　　「我才不會呢！」我緊張地喊了起來。

　　「去吧，」他說，「祈求上帝一路上指引妳。」

　　※※※

　　牧師先生給我這絕無僅有的待遇，卻引起了軒然大波。

　　「我可不曾聽說過！」約太太嘟囔著說，「把她這樣的人培養成一個有文化的小姐！相信我，牧師準是瘋了。」

　　貝絲和基特也在一旁嘀嘀咕咕地說是我外婆在牧師身上念了咒語，因為她想讓她的外甥女能寫能讀，成為一名小姐。這下真的靈驗了那老太婆想怎樣就能這樣。我心裏想：但願能就此讓外婆生意興隆。

　　凱洛小姐對我態度十分冷淡；我看得出她想告訴我，儘管她自己也是平民百姓，但她絕不肯下賤到如此地步，願意教我這樣的庶民讀書寫字。

　　「這是頭腦發昏的一時衝動。」她面對著我說。

　　「為什麼？」梅洛拉責問。

　　「如果要我從最基本ABC的知識教起，我就無法完成教學計劃。」

　　「她已學會了一些最基本的，她會識字。」

　　「我表示強烈抗議。」

　　「妳想幹什麼？」梅洛拉問，「難道想告假？」

　　「也許是的。我想讓妳明白我曾在男爵家當過家教。」

　　「妳已說過不止一次了，」梅洛拉尖酸地回敬她，「既然妳為此那麼遺憾，也許妳可以再去找一家。」

　　真想不到梅洛拉為了自己的勝利也會這麼不讓人。

　　「坐下，孩子。」凱洛小姐說。於是，我乖乖地服從命令，我實在太想讀書了。

　　凱洛小姐當然不是心甘情願地教我，因而她的課上得亂七八糟；但我下定決心要好好學，這使梅洛拉和凱洛小姐大為驚訝！我能寫會讀以後，就開始自學，並且卓有成效。梅洛拉一本接著一本地借書給我，我如饑似渴地看書。

　　我瞭解了發生在國外的許多事，也懂得歷史的發展。不久以後，我就能與梅洛拉不相上下，但我暗中想超過她。

　　我還得與凱洛小姐抗爭。她討厭我，總要尋找機會證明在我身上的努力是浪費時間，但我總算有了足以降服她的武器。

　　我懂得這樣一個道理：如果你想到制服自己的敵人，首先得仔細瞭解他；如果你想打敗敵人，就要尋找薄弱環節。所以，我一直靜靜地注意凱洛小姐的行為。終於，我發現她有個深藏不露的秘密：她渴望有一個家，以結束目前的單身生活。每當人所說到「老處女」三個字，她總為之黯然，後來我發現她把目標對準了查爾斯牧師。

　　當教室裏只剩下凱洛小姐和我時，她對我的態度常常是充滿敵意的；對於我的進步，她從不讚美；如果我請她重講某些學習內容時，她就唉聲嘆氣，顯得很不耐煩。

　　我實在太討厭她了。但後來我發現自己對她瞭解甚少，因為我自己其實也在尋找一種安全感，我不該這麼恨她。

　　一天，梅洛拉已走出教室，我在整理書本，一不小心，書本滑到了地上。凱洛小姐冷笑著說：「這可不是對待知識的正確態度。」

　　「我是不小心才掉到地上的，知道嗎？」

　　「跟我說話要有禮貌。」

　　「為什麼？」

　　「因為我是有地位的，我是一位高貴的淑女──而妳今生今世也不可能成為淑女。」

　　我故意把書往桌子上擲去，然後仰臉正對她，投去輕蔑的一瞥。這叫做以牙還牙，誰叫她往日這麼刻薄。

　　「但是，最起碼」我一字一字地說，「我今生今世也不會厚著臉皮去追求一位老牧師，夢想嫁給他。」

　　她一下變得臉色慘白。「妳……竟敢！」她哭了。我的話丟中了她的要害。

　　「噢，我當然敢這樣對妳，」我不肯讓步，「我這只不過是以妳平日對我的態度來回敬妳。現在妳聽著，凱洛小姐，我們誰也不欠誰，將來我不再說妳……而妳將給我好好講課，並把我當成梅洛拉的姊妹，明白嗎？」

　　她一言不發，也無話可講；她的嘴唇仍在哆嗦。我只好走出教室，心中充滿勝利者的驕傲。在往後的日子裏，她盡心盡力地教我，再不嘲弄我。而我有了進步，她也表揚我。

　　我覺得自己像凱撒大帝那樣偉大。

　　※※※

　　對於我學習上獲得的進步，梅洛拉最為之得意。當我的功課比她好的時候，她真心真意地為我高興；她把我當成她親自培育的一株植物；當我在學習中稍有懈怠時，她便鞭策我前進。我漸漸發覺她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並不像我原來所想的那麼簡單。她認真起來與我一樣固執──她對生活的是非觀很強，也許是來自她父親的灌輸。任何事，只要她認為是正確的，她就去做，從不在乎有多難。在牧師的屋子裏，她有權發號施令，這多半是由於她幼年喪母，而她父親因此對她寵愛備至。正因為如此，當她說要個貼身陪從時，她父親只好留下我。對於這件事，正像約太太所埋怨的，是前所未聞，荒唐至極，所以，約太太是怎麼也想不到後來發生的這一切的。

　　現在，我有了自己一個人住的房間，就在梅洛拉的隔壁；很多時候，我都與她在一起。我幫她補衣服、洗衣服，和她一起溫習功課，然後，一起去散步。她很樂於教我，並教會了我騎馬，我們一同騎著馬在草原上遊蕩。

　　這一切在我看來是不足為奇的。就像外婆說的那樣，我正一點一點地實現我的美夢。

　　梅洛拉和我差不多個子，只是比我還瘦點，當她把自己不想穿的衣服給我時，我只需稍做修改就十分合身。

　　我仍記得第一次回家時我的穿著打扮：藍白相間格子布連衣裙、白襪子，黑皮鞋──都是梅洛拉送我的。我拎著籃子，裏面當然是各種吃的東西。

　　約太太總喜歡說些掃興的話。當我準備帶回家的東西時，她說，「梅洛拉就像她的父親，喜歡過分慷慨，打腫臉充胖子。」我極想忘掉這些話。我覺得傭人們總愛這麼嘮叨：但又總免下了心頭有種不祥之感。

　　我朝林子裏走去，碰到彭加斯特的女兒赫蒂，在我到特雷林克市的勞務市場之前，每每想到赫蒂，心中就充滿了妒忌。她是農場主的獨生女兒，她有兩個哥哥：湯姆與父親一起經營農場；魯本在鼓格朗茨建築隊幹活。就是這個魯本，在阿巴斯莊園圍牆倒塌時看到了第七個處女靈魂，從此，他就變得神志不清。赫蒂是全家人的寶貝；她長得豐滿可愛；過早發育的身軀總讓村裏上了年紀的女人們議論不休，她們以一種預言家的口吻告誡彭加斯特，「當心你的寶貝女兒，不要在戴結婚戒指時，就有個娃娃躺在搖籃裏嗷嗷待哺。」我明白她們這種話的含義；她走路的樣子很撩撥人；她看男人時總是眉目傳情，還有她厚厚的嘴唇十分性感，栗色頭髮上總繫根髮帶，領子開得低低的，裙子很短，太露了。

　　她早就與在費德礦廠的索爾．坎迪訂了婚。這是很不匹配的一對──索爾比她大十歲，神情刻板。

　　但赫蒂全家十分欣賞這門親事，因為索爾確實不是等閉之輩，他有錢僱人幹活，人人叫他索爾老爺，他還有經營才能；但他追求赫蒂，人們是怎麼也想不到的。也有可能是赫蒂與他開玩笑罷了！她想在正式飛進婚姻籠子裏之前放任一陣。

　　此刻，她又拿我尋開心了：「喲，這不是克倫莎．卡利嗎──打扮得這麼漂亮，真是迷人得很吶！」

　　我學著梅洛拉的語調平靜地說，「我回家看外婆。」

　　「呵呵！你現在真像位小姐，你可別丟了自己的身份啊！」

　　我不予理睬，逕直往家走。身後傳來赫蒂浪聲大笑。她說什麼我都滿不在乎，反倒挺高興。我現在能讀會寫，與此相比，她頭上的髮帶，腳上的皮鞋真是一錢不值。我真不明白，以前，自己怎麼會那樣羨慕她？

　　外婆一個人在家裏，她吻了吻我，眼中流露出無限自豪。不管我走到哪兒，我永遠愛她，她是我生活的動力。

　　「喬在哪兒？」我問。

　　聽我問起喬，她樂開了。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喬。

　　我認識那個叫波倫特的獸醫，他在莫倫特一帶生意很好。那天，他來到我們的小屋。他聽說喬很善於擺弄小動物，他又正想找位幫手，他就想到了培養喬成為一名獸醫。

　　「這麼說，喬到波倫特先生那兒去了？」

　　「妳覺得怎麼樣？也許這是生活給他的一個好機會。」

　　「做名獸醫？可我一直希望他當一名真正的醫生。」

　　「獸醫也是份不錯的職業，親愛的。」

　　「那可不一樣。」我有點不樂意。

　　「噢，他先去那兒實習一陣子，而且波倫特先生還給他薪水。喬快樂得什麼似的，他全心全意幫波倫特先生治療動物。」

　　我重複著外婆的話，「去實習一陣子。」

　　「我像是搬掉了心頭的一塊大石頭，」外婆說，「現在我看著你們都有了自己的位置，放心多了！」

　　「外婆，」我說，「我相信只要努力追求，就一定能成功。誰也想不到我會有今天，穿著皮鞋和花邊裙子坐在這兒。」

　　「是啊，真是想不到。」她也頗有同感。

　　「這是我的夢想；我努力想使它成為現實！外婆，難道不是這樣的嗎？世界這麼大……無奇不有，只要努力向上，對不對？」

　　外婆握著我的手，「別忘了，親愛的，生活中可不能永遠一帆風順。如果妳的夢也是別人的夢，妳想得到的，人家也想要，那怎麼辦？妳現在是福星高照，那個牧師的女兒幫了妳。但是，別忘了這僅僅是妳現在的運氣。也可能會有運氣不好的時候。」

　　我並沒有太在意她的話，我陶醉於自己的歡樂中；同時也為喬感到懊惱。喬去學獸醫，如果他現在去希拉德醫生那兒學習，那我就會覺得很高興，如同魔術師找到了打開地球王國鑰匙一樣長舒一口氣。

　　但不管怎麼說，這對喬是一個新生活的開始。

　　來找外婆看病的人又多起來了，人們又相信她的法術，我們家裏的食物又源源不斷。人們羨慕她的外甥女和外甥。

　　波倫特先生騎著馬親自上門說，「我現在把他接走，行嗎？」這一切，真像是變魔術似的！你要覺得這是巫術的力量，那就當它是巫術吧！你要有這種巫術，你也能輕易地清除病人身上的腫瘤、治好各種病症：能預測未來，指導人們的生活。

　　就這樣，外婆也時來運轉。

　　我們一家三人，從沒這麼順心過，在回牧師家的路上，我邊走邊唱起了歌。

　　※※※

　　我已成了梅洛拉形影不離的伴侶。

　　我處處模仿她──從走路到說話的樣子，舉手投足。說話時，注意保持平靜口氣，聲音不低不高，不輕易發脾氣，保持理智冷靜的頭腦。

　　約太太再也不敢在我面前說長道短，貝絲和基特也不再大驚小怪；貝爾特和貝利．湯姆斯看到我也不再大聲喊我，人們都稱呼我小姐，連凱洛小姐對我也彬彬有禮，我早已不去廚房幹活。我的職務只是管理的梅洛拉的衣服，幫她梳理頭髮，陪她散步，與她一起讀書或是唸書給她聽，跟她聊天。

　　這真像是小姐的生活！轉眼問，又兩年過去了。

　　可是我想要的東西還有許多。每當梅洛拉收到請柬或是去拜訪朋友時，我總是情緒低落。有時候是凱洛小姐陪她去，有時候是他父親，反正從來輪不到我。這也難怪，有誰會請梅洛拉的貼身女傭去做客呢？

　　梅洛拉常和她父親一起去醫生那兒，有時，她也去阿巴斯莊園，但她從不去天資殿，據她說是因為金的父親是個船長，常常不在家的緣故，金也就很少在假期裏請朋友去他家；但梅洛拉去阿巴斯時，常在那兒碰到金，因為他是賈斯廷的朋友。

　　梅洛拉每次從阿巴斯歸來，總是顯得悶悶不樂，我猜肯定與她去的地方或是在那兒的什麼人有關。我總感到被阿巴斯莊園的主人邀請總是件風光的事。

　　我相信我也會有這麼一天的。

　　復活節正好是星期天。牧師家的星期天，總顯得特別繁忙；鐘聲從早上響到晚上，我們住的地方離鐘樓很近，聽起來，鐘聲就在家裏響起似的。

　　我常去做禮拜，儘管天氣有些寒冷，我還是想去，因為我可以戴梅洛拉的草帽，穿她的長外套。坐在教堂的長凳上，我感到自己內心充實，地位重要。

　　我很喜歡教堂裏的音樂，每當音樂響起，我總是心潮澎湃，心中充滿對上帝虔誠的感激，是上帝使我美夢成真的。查爾斯牧師乾巴巴的傳道總令人生厭，每當這個時候，我就靜靜地觀察坐在那兒的教徒和教堂裏的佈置。

　　一切宗教活動都在教堂的側屋裏進行；坐在那兒的也有不少僕人，前排的座位是留給牧師家庭成員的，但常常是空著。

　　四周是精美的玻璃窗，據說是康沃爾郡最好的玻璃做成的──藍的、紅的、綠的、紫紅的，在陽光下──發亮；有人說這些玻璃是一百多年前聖．朗斯頓家捐給教堂的，兩面牆上掛了些人物畫像，都是已故聖．朗斯頓家的重要人物。即便在教室裏，我也能感到朗斯頓家的擁有一切的權勢。

　　這一天，聖．朗斯頓全家人都來做禮拜，這可能是因為復活節的緣故，賈斯廷爵士，他的臉色比以前又黯淡了許多；還有他的夫人，她高高的個子，長長的鷹鉤鼻子，看上去又高貴又自負；他們兩個兒子，賈斯廷和約翰好像跟我上次在牆洞裏時沒什麼大的變化。賈斯廷神情冷峻，他比約翰更像他們母親。約翰比他哥哥略矮一點，也少了那份帥氣，他在教堂裏東張西望，彷彿在尋找什麼人。

　　我特別喜歡復活節的慶典儀式，還有那裝點聖壇的鮮花，我愛聽〈復活之歌〉那美妙的旋律，彷彿自己也經歷了一次死而復活的過程。在牧師講道的時候，我仔細地研究坐在凳子上聽講的教徒，我想起了賈斯廷的父親曾如何追求我外婆，外婆又怎樣為了她的佩德羅悄悄地與他幽會。

　　我情不自禁地設想自己在外婆的地位會怎麼樣？

　　我忽然注意到坐在我身邊的梅洛拉也在巡視坐在長凳上的人們；她是那樣的全神貫注，忘乎所以──她在凝望賈斯廷．聖．朗斯頓。她的臉上洋溢著寧靜、幸福，顯得比往日更加嫵媚動人。她已十五歲了，是到了戀愛的季節。顯然，她愛上了年輕的賈斯廷．聖．朗斯頓。

　　這一發現為我打開了探究梅洛拉內心秘密之門，我要追根究底，今後我要與她多聊聊賈斯廷。

　　我留意聖賈斯廷家的成員。禮拜快結束時，我發現約翰兩眼追逐的目標竟然是赫蒂．彭加斯特！梅洛拉和賈斯廷這一對還容易理解，但是，約翰和赫蒂，這太不可思議了。

　　在這個季節，午後的陽光最怡人。梅洛拉想出去走走。於是，我們戴上碩大的草帽。她的皮膚特別容易曬黑，而且老長雀斑，而我健康的棕色皮膚大可隨意些，但我想到幾乎所有的貴婦人都戴帽子，也就隨之倣傚了。

　　梅洛拉站在那兒，神情憂鬱；我猜想這也許和她那天在教室裏看到賈斯廷有關。賈斯廷今年二十二歲，比梅洛拉大七歲。在他眼裏，她也許只是個孩子罷了！我覺得賈斯廷．聖．朗斯頓娶牧師的女兒不太合適；我變得世故多了。

　　梅洛拉說，「克倫莎，今天下午我想跟妳說件事，」我當時以為她要告訴我她心中的秘密了。像往常一樣，我們散步時，她走在前面，她總不時地做出一副小姐主人的樣子，彷彿提醒我，我現在的一切全靠她。

　　她帶著我，來到了花園和墓地之間的柵欄門時，我稍感意外與不解。

　　她轉向我說，「哦，克倫莎，能躲開凱洛小姐，跟妳出來散步真令人心曠神怡。凱洛小姐太古板，妳不覺得嗎？」

　　「這是她職責所在之故！」真奇怪，我竟會為凱洛小姐辯護。

　　「哦，是這樣的，可憐的凱洛！但是，克倫莎，妳做我的伴侶，妳覺得高興嗎？」

　　我點點頭。

　　「但是，我現在想，如果妳是我的妹妹，就不需要別人陪伴了。」

　　我們穿過墓地向教堂走去。

　　「妳想跟我說什麼？」我問。

　　「首先，我帶妳去一個地方。妳來這兒有多久了，克倫莎？」

　　「來這兒時大概是八歲。」

　　「妳今年十五歲，那有七年了，七年前的事妳就不知道了。那件事至今已有十年了。」

　　她帶我來到了一塊較新的墓碑前站住，「妳唸唸上面的字。」她說。

　　「瑪麗．安娜．馬丁三十八歲，與世長辭，」我小聲讀著。

　　「她是我媽媽。十年前她就死了。你再往下唸。」

　　「『克倫莎．馬丁』，克倫莎！」

　　她點點頭，一副令人費解的神態。

　　「克倫莎！我喜歡妳這個名字。從一開始聽到妳叫克倫莎，我就喜歡妳。妳還記得嗎？在牆洞裏，妳當時說你叫克倫莎．卡利。也真怪，過去的事怎麼變得越來越清晰。那個克倫莎．馬丁是我的妹妹。妳瞧，這上面寫著她活了三星期零兩天！還寫著她死亡的時刻，跟上一塊墓碑上的日子一樣。這兒的墓碑都有一個故事，唸走一圈看看就知道了。」

　　「這麼說妳媽媽是因為生克倫莎而去世的？」

　　梅洛拉點點頭。「我那時想有個妹妹。那時我才五歲，天天盼著有個妹妹。她出生時，我欣喜若狂，還以為馬上就能與她一起玩。他們告訴我說得等她長大。我記得常問我爸爸，『我等了好久，她可以跟我玩了嗎？』我還為她訂了許多計劃。在她出生之前，我就叫她克倫莎。我爸爸本想給她取個康沃爾名，可後來他說克倫莎這名字不錯，因為意味著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和平與愛。媽媽也常說起還在肚子裏的孩子，她說一定是個女孩。於是我們都叫她克倫莎。可是後來，克倫莎和媽媽都死了。一切全變了。請來了保姆、家教、管家……但我真想有個妹妹，比什麼都想……」

　　「我能理解。」

　　「這就是為什麼當我看到妳站在那兒……妳也叫克倫莎。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還以為妳是出於同情。」

　　「我同情站在那兒出賣勞動力的人，但我總不可能把他們全都帶回家，對吧？爸爸現在常為家裏的日常開支擔心。」她笑了笑說，「但我很高興妳能來我們這兒。」

　　我凝視著石碑。心裏沉思著命運帶給我的機會。要不然，就會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情形了。如果那個小克倫莎活下來了……如果她不叫克倫莎……我現在會在哪兒？我想到了哈格第那雙小眼睛，羅爾特太太的薄嘴唇，賈斯廷難看的臉色。這就是把這一串事情連起來造成我現在的命運之神，想到這兒，我不由得肅然起敬。

　　從墓地回來後，我和梅洛拉的關係更加密切。她真的把我當成她的親妹妹了，我也欣然接受她的手足之情。那天夜裏，我幫她梳理頭髮，我們談到了賈斯廷．聖．朗斯頓。

　　「妳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我話一出口，就發現她臉紅了。

　　「他長得很漂亮。」

　　「比約翰還漂亮嗎？」

　　「哦！約翰！」她的語調裏充滿了輕蔑。

　　「他常跟妳聊天嗎？」

　　「誰？賈斯廷？我每次去他家，他都很客氣，但他總是那麼忙，整天有事。今年他就要大學畢業了，以後就能常待在家裏。」

　　說到這兒，她不由得笑了，想像著日後能經常在草場上騎馬時見到他，和父親去他們家時他能碰著他。

　　「妳喜歡他？」我問。

　　她點點頭笑了。

　　「勝過金？」我又問他。

　　「金？噢，他太野了！」她皺皺鼻子，「我喜歡金，但是，賈斯廷，他更像騎士。像加拉哈德和朗斯洛特爵士。金沒有騎士風度。」

　　我想起了金背著喬到我們的小土屋的事，我想，賈斯廷絕對做不到。我還想起金在梅洛拉面前替我們撒謊說喬是從樹上掉下來摔斷了腿。

　　梅洛拉和我的確親如姊妹；我們互訴秘密，共同探索人生歷程。所不同的是，她鍾愛賈斯廷，我喜歡金。

　　※※※

　　凱洛小姐有神經性頭痛病，不時地要發作；梅洛拉出於對病人的關懷，堅持要她躺下休息。她拉上窗簾，告訴約太太別打攪凱洛小姐，讓她睡到下午四點，並叫人把下午茶送到凱洛的房間。照顧好凱洛小姐後，梅洛拉找到我，說想去騎馬。我很高興，她不去找貝爾特，那就是說要我陪她。

　　梅洛拉騎上她的小馬，我騎上套馬車的馬。我騎在馬上時，心中真希望村民們看到我，最好是讓赫蒂．彭加斯特看到我的神氣模樣。

　　不巧的是，我們只遇見幾個孩子，他們站在路邊看著我們，男孩子們朝我們敬禮，女孩子們則行屈膝禮。對我來說，這也是一種心理滿足。

　　不一會兒，我們來到了荒野高地上，美麗的自然景色令人神清氣爽。無際的曠野上，人跡罕見，映入眼簾的是大片的沼澤地，無邊的蒼穹和零星分佈的小山地。在天氣陰暗時，這種景色是讓人感到壓抑的，但是這一天，陽光燦爛，小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綠草青青，草上露珠點點。

　　梅洛拉輕輕地碰了一下馬的肋部，小馬就放慢了腳步；我跟著她越過草坡來到了一個石頭群面前停了下來；我定神望了望，只見面前聳立著三塊碩大的石頭，三塊石頭上面還平放著一大塊平板石。

　　「真怪！」梅洛拉說，「這兒竟然一個人影也沒有。就只有妳我倆人。妳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這是塊墓地。很久很久以前……三、四千年前，也就是基督誕生之前，當地的居民就挖掘了這塊墓地，豎起了這些石頭。無論是誰，不管有多大的力氣，都甭想推倒這些石頭。妳不覺得很怪嗎？克倫莎……站在這兒，在這塊石頭邊，然後想想遠古的那些人們。」

　　我凝望著她：她露在草帽下面的幾縷搓捲髮隨風晃動，她顯得真誠而可愛。

　　「妳有什麼感想，克倫莎？」

　　「人生如夢。」

　　「如果人生不是那麼短暫，妳想幹些什麼呢？」

　　「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追求想要的東西。」

　　「妳的話與眾不同，克倫莎，我為妳感到驕傲。一般來說，我總能知道別人接下去會說什麼，比如說凱洛小姐和我爸爸，這真讓人受不了。但是，妳卻常常讓我驚訝不已！」

　　「那妳跟賈斯廷．聖．朗斯頓在一起時，是怎麼樣的感覺？」

　　她轉過身，「我說話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注意聽，」她有些哀怨，「剛才妳說人生如夢，但是，一個人要長大成熟可真是太慢了。」

　　「那是因為妳今年才十五歲，妳每大一歲，總是拿十五歲與漫漫人生做比較。但當妳活到四十歲或是五十歲，妳就會覺得歲月如梭了。」

　　「這是誰告訴妳的？」

　　「我外婆，她高人一籌。」

　　「我聽貝絲、基特說起過她。都說她有一種超人的力量，她用她的智能幫助別人……」她沉思了一會說，「這些石頭叫做圈地石，爸爸說很久以前，是坎爾特人建造的，他們是最早來這兒的人。」

　　我們牽著馬蹓躂了一會，靠在石柱旁休息的馬兒在一邊吃草。梅洛拉講述她父親告訴她的有關康沃爾的遙遠歷史。我聚精會神地聽著，想到自己是最早來這兒的人的後裔，也是樹立這些石柱的人的後代，心中產生無限驕傲。

　　「我們快到德瑞斯了」，梅洛拉說完示意我上馬，「妳一定聽說過這個名字，他們是這一帶最有錢的莊園主，他們擁有的土地綿延不絕。」

　　「比聖．朗斯頓家還富有？」

　　「是的。我們走吧，不用害怕迷路。迷了路也會重新找到回家的路的，那才有趣呢！」

　　她躍身上馬疾奔，我隨後跟上。

　　「這太危險了。」她轉過身朝我說，意思是說我剛學會騎馬，不能跑那麼快；她拉住韁繩，讓我們倆的馬在草原上慢慢地小跑。

　　「荒草上的一切看上去十分相似，很容易迷路的。所以妳得找個標記，比如說前面的那塊岩石。那兒可能就是德瑞斯了。」

　　「妳能肯定嗎？」

　　她朝我笑笑說，「跟我來吧！」

　　我們翻上一個石坡，發現是一個石建築群，一塊大石碑站在山坡上，從比較遠的地方看，真像是個巨人一樣。

　　我們翻下山坡，牽著馬穿過一片叢林，爬上一個小山頭，山坡十分陡峭；梅洛拉靠在石頭邊休息，她興奮地告訴我說她沒錯，這兒就是德瑞斯花園。

　　「妳瞧！」她說，我順著她的眼光望去，看到一所大房子。房子是石結構的、石牆、石尖頂，像個被花園圍住的宏偉城堡，出現在這兒的荒原上真好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我凝神欣賞結滿果子的果樹，碧草如茵的草坪。「這兒一定就是德瑞斯家。」梅洛拉肯定地說。

　　「像個城堡。」

　　「實際上也是個城堡，德瑞斯家是康沃爾郡東部地區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家，然而，有人說他們家是注定要斷子絕孫的。」

　　「像這樣富有的人家，有一天也會破落？」

　　「噢，克倫莎。妳太看重人世間的物質財富了。妳難道沒從我爸爸的講道中受點教育？」

　　「沒有，妳呢？」

　　「沒有，但我有自己的看法。不管德瑞斯多麼有錢，他們最終將兩手空空、銷聲匿跡！」

　　「怎麼會呢？」

　　「是因為瘋狂。這也是他們這個家族的病根。也是代代都有這個隱患。人們說幸好他們家沒有兒子來傳宗接代，現在這一代便是這個家族的掘墓人。」

　　「噢，那倒是件好事。」

　　「但他們可不這樣認為。他們想盡辦法要把根留住。很多人都想這樣，我真不明白。」

　　「這是因為人的尊嚴，」我說，「給人的感覺是在你死後有人把你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傳下去，彷彿你仍活在世上。」

　　「那為什麼女兒就不能傳宗接代呢？」

　　「因為取名字時不能用女方的姓氏。女孩子們一旦結婚，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梅洛拉想了一會說，「馬丁家族到我死的時候就完了。想想，妳的家，卡利家族幸好有妳弟弟──從樹上摔下來的那個男孩。」

　　我們現在是親密無問，我又覺得可以信賴她，我就把那次事故的真實情況告訴了她。她認真地聽完後說：「我很高興你救了他，很高興，金也幫了大忙。」

　　「妳不會告訴別人吧？」

　　「當然不會，況且誰也不該再傷害你們了。克倫莎，妳說奇怪不？我們生活在這麼個偏僻的小地方，但卻也有那麼多的事，像大城市裏一樣……也許比大城市裏的事還要複雜、神秘，妳想想德瑞斯家族的命運就可以明白了。」

　　「我以前從沒聽說過這個家族。」

　　「從沒聽說過？好吧，我說給妳聽。兩百年前，德瑞斯家的一位母親生了個怪胎──面目猙獰。他們把這個怪胎關在一個十分隱密的房間裏，雇了個大力士看管，跟別人說小孩子一出生就死了。其實，這頭怪胎還活著。他後來長得不僅外觀嚇人，而且邪氣逼人；他們家裏的人都害怕極了！有人說是因為孩子的母親有個魔鬼情人。那時，這個家還有另外幾個兒子；後來，其中的一個結婚了，娶了一位新娘。婚禮的那天晚上，他們玩捉迷藏的遊戲，新娘找了個地方躲起來了。那一天剛好是聖誕節，看管怪物的大力士也參加了酒宴，他狂飲後爛醉如泥，更糟的是他把鑰匙插在鎖孔裏忘了拿走。新娘對整幢房子不太熟悉；以前她在夜裏聽到過怪叫，別人就告訴她有一個房間裏經常鬧鬼。當她看到門鎖上掛著鑰匙，就順手把門打開，那怪物就朝她撲來。他倒是沒傷著她，她實在太嬌弱柔美了，然而她又無力掙脫，就拚命喊叫，好讓別人知道她在哪裏。她的丈夫聽到聲音，猜到了幾分，拿起槍衝進房間，打死了怪物，但是新娘被嚇瘋了。怪物臨死前，詛咒他們這家說發生在這個新娘身上的悲劇，還會在下一代身上重演。」

　　我聽完這故事，驚異地說不出話來。

　　「有人說現在的德瑞斯夫人就有點瘋瘋癲癲。在滿月的夜裏，她常去荒原上的那些石頭邊獨自狂舞。她的丈夫其實只是看管她的守衛，千真萬確，這就是詛咒的結果。我跟妳說他們是行將滅亡的家族，妳用不著羨慕他們的財富。當然，既然他們這一家已到了最後一代，咒語不久也將不復存在了。那樣，只剩下朱迪思一人了。」

　　「朱迪思是那個在夜裏跳舞的人的女兒？」梅洛拉點點頭。

　　「你相信那個修女變石頭的傳說嗎？」我問。

　　梅洛拉顯得有些疑慮。「嗯，我只是覺得當我站在那些石頭邊時，它們好像全都是有生命的物質。」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

　　「克倫莎，將來，等滿月高掛天空時，我們再去看看，我一直有這個想法。」

　　「妳是不是覺得月光裏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是的。古代的坎爾特人特別崇拜太陽和月亮。他們還奉獻祭品。那天，當我看到妳站在牆洞裏，我還以為妳就是那第七位處女呢！」

　　「我當時就知道妳會這麼想，妳當時的表情怪極了，像見了鬼似的。」

　　「那天夜裏，」梅洛拉繼續往下說，「我做了個夢，夢見妳被關進了阿巴斯的牆裏，我拚命扒牆上的石頭，挖得雙手都是血。但我最後終於幫妳逃了出來，克倫莎，雖然我自己遍體鱗傷，」她轉過身極目向曠野眺望，「我們該回家了。」她說。

　　回家的路上，我們都有些心情沉重。過了好一會兒，我們倆都盡力想使氣氛輕鬆些。梅洛拉說，全世界就數康沃爾的傳說故事最多。

　　「為什麼呢？」我問。

　　「因為我們這兒的人，情願這些傳說故事是生活中的真人真事。」

　　我倆的心情總算愉悅了些，一路上海闊天空地閒聊。

　　然而，實際上，我倆誰都沒在認真聽對方說話。我猜她又在想自己的心事，我也沉浸在自己的夢中。

　　※※※

　　日子平平常常地過去，我的日子也有點隨心所欲。每次回家看望外婆，我都對她說，做富家小姐真是輕鬆快樂，如我預料的一樣。她卻說我的快樂是因為我不斷追求新的目標；她還說只要生活的目標正確，就該這樣不斷進取。外婆自己最近的日子也不差；我和喬帶給她的美味，她享受不完；昨天，彭加斯特殺了頭豬，赫蒂當即拿來了一大塊腿肉。外婆醃製加工之後，就可以吃上很長一段日子了。外婆的名聲越來越響。喬在獸醫那兒幹得挺賣力，獸醫對他寄以很大希望，還不時地給他些零用錢。喬說他跟主人家裏的人一起生活，就像一家人一樣：「這一切來得這麼順利，真怪！」我說。

　　「就像嚴酷的冬天過後迎來了明媚的春天，大自然真叫人吃驚，」外婆說，「但妳得記住，親愛的，冬天還會再來的，不可能全年都是夏日陽光燦爛的日子。」

　　但是，我就相信自己的日子永遠充滿燦爛的陽光，難得的陰雨天算不了什麼。

　　每當我看著喬跟著獸醫一起去阿巴斯牲口棚行醫時，他總坐在獸醫後面，看上去像個男僕人似的，這真讓人難受。他應該是獸醫的朋友、助手，是同等的。當然，如果他能跟著真正的醫生實習，那就更好了。

　　當梅洛拉穿上最好的外套，戴上長長的白手套去朋友家作客時，我仍覺得不平。我很想跟她一起去，學她怎樣步入客廳，怎樣與人得體地聊天。然而，現實生活中自然不會有人邀請我的。約太太總要規勸我說，儘管梅洛拉待我如同手足，但我終究是她的女傭，一個與凱洛小姐的地位差不多的人。這是我生活中的遺憾。

　　當梅洛拉和我坐在一起學十字繡時，凱洛小姐要求我們把自己喜歡的箴言繡在棉布上。我繡了「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確實是我的信念，所以我一針一腳繡得十分仔細。梅洛拉繡了「將心比心，寬厚待人」；她說如果你遵循這條原則，那你的朋友就遍佈天涯。

　　我永遠不會忘掉這個夏天：坐在打開的窗戶前做功課，或是坐在草坪上的橡樹底下刺繡；蜜蜂在四周飛舞，各色鮮花競相怒放，香氣襲人；松樹和泥土的氣味摻雜在來自廚房的烤肉味中。

　　這一年夏天的蝴蝶特別多，乳白色的蝴蝶紛飛在紫色的草叢中。我情不自禁地想去抓一隻蝴蝶，彷彿想告訴自己：「快抓住稍縱即逝的此時此刻。」我真想讓時間永遠停留在那一刻，但是，日月飛逝，在我說「現在」那一瞬間，它早已一去不復返了。我想到了柵欄那邊的墓地和墓碑，它們彷彿提示我，時間永遠不是我們芸芸眾生所能把握住的東西；但我頻頻回首往事，我是多麼希望那個夏天永遠過不完！也許是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個夏天以後，我好不容易在生活中找到的最佳位置也將永遠消失。

　　一年前，賈斯廷就大學畢業了，所以，我們常常見到他。有時候，他騎著馬穿過莊園。他現在是任重道遠，一些田園、家中的事務都由他一人處理，這對他來說也是為將來正式繼承的一種鍛練。當他碰見我和梅洛拉在一起，他就朝我們欠欠身子以示行禮，或是憂鬱地笑笑。只要那天我們遇見了他，梅洛拉就會整天處於一種興奮的狀態中，她顯得比往日嫵媚動人，有時也顯得安詳寧靜，彷彿沉浸在自己美好的遐想之中。

　　金比賈斯廷小幾歲，仍在上大學。我想到他畢業後，我也能時常見到他，心中就充滿了喜悅。

　　一天下午，我們坐在草坪上刺繡，我剛繡完我喜歡的那句格言，已在繡句號時，貝絲跑了過來，邊跑邊喊：「小姐！阿巴斯莊園出事了！」

　　梅洛拉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手中的針線落到了草地上。「出了什麼事？」她迫不及待地問；我很清楚，她最擔心的是她的賈斯廷。

　　「那位賈斯廷老爺，在自己的書房裏中風了。醫生已在救他，情況不妙，沒多大希望，人人都這麼說。」

　　梅洛拉舒了口氣問：「誰告訴你的？」

　　「噢，貝爾特先生聽那邊的馬伕說的。他還說那邊的人忙成一團。」

　　貝絲走了以後，我們又在草坪上坐了一會，但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刺繡了。梅洛拉顯然是在想這種事對她的賈斯廷少爺的命運會有什麼樣的影響。一旦賈斯廷老爺去世，那他就是賈斯廷爵士，阿巴斯就是他的了。看不出梅洛拉是否很傷心，她是一向不願聽到別人的痛苦的，她傷心，也許是因為這樣一來，她與賈斯廷少爺之間的距離將更遙遠了。

　　※※※

　　凱洛小姐帶來了另一條消息。她對當地望族的生老病死、男女婚嫁之類的事一向十分關心，因而她天天讀報。

　　她走進教室，手裏拿著報紙。梅洛拉朝我看看，做了個鬼臉，凱洛小姐看到。梅洛拉的意思是：「現在我們又可以聽聽她說某某先生結婚了或是不幸與世長辭了……凱洛小姐本人曾在這家當過家敦，而且親如一家。」

　　「報上有條有趣的新聞。」她說。

　　「哦？」梅洛拉裝得饒有興趣的樣子。可憐的凱洛小姐！梅洛拉所以經常說她不會享受現實生活，常沉湎於過去的夢裏。

　　「阿巴斯莊園將有隆重的婚禮。」

　　梅洛拉啞口無言。

　　「千真萬確，」凱洛小姐一字一頓地故意放慢節奏，想把懸念拖長，藉以激發我們的興趣，「賈斯廷．聖．朗斯頓行將完成大婚。」

　　我還是第一次這樣深深地感受到別人的痛楚。對於我來說，賈斯廷跟誰結婚都毫不重要，但是，對於可憐的梅洛拉來說就不一樣了。她心中的那個夢破滅了。從這件事中，我也有了教訓。一個人僅有雄心勃勃的理想是毫無用處的，重要的是要付諸行動。那麼，梅洛拉為自己的夢想做了什麼呢？遇到賈斯廷時朝他甜甜地笑一笑：去他家喝午茶時把自己打扮一新，僅比而已！而他呢，一直把她當成小妹妹。

　　「他跟誰結婚？」梅洛拉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星球。

　　「真怪，怎麼到現在才宣佈，」凱洛小姐說，她還想賣關子，「賈斯廷爵士病得厲害，隨時有可能撒手紅塵，但也許也是由於這個原因才趕著舉行婚禮。」

　　「到底他跟誰結婚？」梅洛拉又追問。

　　凱洛小姐實在無法再拖延了。

　　「朱迪思．德瑞斯小姐，」她說。

　　※※※

　　賈斯廷爵士沒死，但他中風整個人癱瘓了。人們再也見不到他扛著槍打獵的神氣模樣或在林中散步的悠閒勁。希拉德醫生一天看他兩次，問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今天怎麼樣啊？」

　　我們都盼著他死，但他苟延殘喘地活著；漸漸地，我們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儘管他癱瘓了，甚至連走路都不行，但他卻還能活上好一陣子。

　　自從得知賈斯廷要結婚的消息後，梅洛拉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什麼人也不願見──連我去她都不開門。她說她頭痛，別打攪她。

　　後來等我再進去時，她卻顯得十分鎮靜，但是臉色依然蒼白。

　　她說：「就是這個朱迪思．德瑞斯。她會帶來厄運的，我擔心的是這件事。」

　　我覺得她並不是真正地愛賈斯廷少爺，他在她心目中只是個純真的夢。我還以為她對他感情熾烈，夢寐以求，就如同我全心全力跟自己的夢奮鬥一樣，勇往直前。

　　現在看來我的判斷錯了，要不然，不管賈斯廷跟誰結婚，她對他的愛都會依然如故。我這樣的推測在當時看來是頗為合情合理的。

　　※※※

　　從報上登出通告後，又過了六星期，婚禮舉行了。

　　聖．朗斯頓的不少村民都打算趕到德瑞斯教堂去觀看婚禮。梅洛拉顯得心神不寧，揣度著自己會不會收到請帖？

　　婚禮的那天，我們坐在花園裏，彼此都有些情緒低落，彷彿是等待宣判的罪犯。

　　我們不時地從外人那兒得到各種最新消息，幸運的是我們有這樣龐大的傳播媒介：牧師家裏的傭人，阿巴斯莊園的傭人，還有德瑞斯莊園的傭人；消息源源不斷而來。

　　新娘穿著漂亮的禮服，禮服上綴滿花邊；她的婚紗和桔黃色的花環是家族祖傳下來的，凡是德瑞斯家的新娘都用過。

　　我把聽來的消息告訴梅洛拉。

　　「我上次說的那個新娘不是德瑞斯家族的，」她向我指出，「她是個外族人，所以她並不知道屋子裏關著頭怪物。」

　　「妳跟朱迪思有過接觸嗎？」我問。

　　「只有過一次，在阿巴斯莊園。她相當高䠷個子，很苗條、很漂亮、黑頭髮，還有一雙大大的黑眼睛。」

　　「幸好她還有漂亮這點優勢。這麼說，聖．朗斯頓家會富裕起來了，對吧？聽說她有好大一筆嫁妝。」

　　梅洛拉轉向我，很生氣的樣子，她很少發怒的。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使勁搖晃我：「不要說錢！不要老想著錢！這世界上除了錢，難道就沒有別的價值了嗎？我告訴妳，她會給阿巴斯莊園帶來厄運的，她就是禍水。他們這些人全是禍根。」

　　「跟我們沒關係。」

　　她眼睛流露出無比的憤怒，彷彿充滿了怒火。

　　「他們是我們的鄰居，怎麼能說沒關係？」

　　「我可看不出有什麼關係！他們對我們漠不關心，為什麼妳要這麼在乎他們？」

　　「他們仍是我的朋友。」

　　「朋友！他們對妳置若罔聞，連請帖都沒給妳。」

　　「我本來就不想去參加他們的婚禮。」

　　「但請不請與去不去是兩碼事。」

　　「哦，別談這個了，克倫莎。我告訴妳，一切都會跟從前大不一樣了，昔日歡樂永遠不可能重現，難道妳沒察覺到嗎？」

　　是的，我也感覺到了。與其說已經改變，倒不如說正在改變，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們都已長大。

　　梅洛拉馬上就要十七歲了，再過幾個月，我也十七歲了。

　　我們都得盤起頭髮，像個大人樣；我們已告別歡樂、單純的昨天，還沒長大，就已開始懷念兒時的歡笑。

　　※※※

　　賈斯廷老爺的生命已脫離危險。他的長子賈斯廷要娶新娘了，這是他們家上下高興的事，所以，聖．朗斯頓家決定辦個舞會。舞會定於入秋之前舉行，要選一個暖和的夜晚，這樣，參加舞會的客人既可以待在室內娛樂，也可以到戶外欣賞夜景。

　　邀請信如雪片似的紛紛發出，梅洛拉和她的父親也收到了請帖。新郎、新娘到義大利度蜜月去了，舞會剛好為他們回來洗塵、慶賀。

　　請帖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這將是個化裝舞會，真是別出心裁。據說是賈斯廷爵士的主意，他自己無法參加，但他倒是滿腔熱情。

　　我不知道梅洛拉收到請帖的是什麼樣的心情？我看她一會兒情緒激動，一會兒又悶悶不樂。她的整個性情隨著年齡長大變了許多；以前她一向沉靜內向，而我因為自己心中藏不住秘密因而常羨慕她文靜的性格。

　　「我真希望妳也能去，克倫莎，哦！要是妳也能去跳舞，那該多好！妳想不想去？」

　　「我非常想去阿巴斯莊園的大房子裏，這對我意義重大。」

　　她點點頭。我們倆人總有一種想在一塊兒的默契，許多事不需要我做太多的說明，她都能理解。

　　後來，連著好幾天，我發現她總是皺著眉，心事重重的樣子。我一提及舞會，她就不耐煩地聳聳肩。

　　第四天，她從她父親的書房出來時，一臉沮喪。

　　「爸爸不舒服，」她對我說，「很多日子了，他都不大舒服。」

　　我也注意到了，牧師的臉色一日差似一日。

　　「他說，他去不了舞會了。」梅洛拉說。

　　我正在想如果牧師去參加化裝舞會，他穿什麼服裝呢？除了他平日的打扮外，好像很難想像他有別的形象。

　　「那妳也去不了了？」

　　「至少我不能一個人去。」

　　「噢……梅洛拉。」

　　她不耐煩地聳聳肩膀。那天下午，她和凱洛小姐騎著馬出去了，我看著她們揚長而去的背影，心裏難受極了！

　　梅洛拉一從外邊回來，就直奔我的房間；她兩頰閃著快樂的光澤，興奮得臉都紅了。

　　她坐在我床上，一彈一跳地晃了一會兒，然後安靜下來，歪著腦袋說：「灰姑娘，想不想去參加舞會啊？」

　　「梅洛拉，」我吸了口氣問，「妳是說……」

　　她點點頭。

　　「他們請妳參加。嗯，也不能完全這麼說，因為朗斯頓夫人根本不知道妳……但我幫妳弄到了請帖，太好了！克倫莎。妳能陪我去，比爸爸，比凱洛小姐陪我都要好。」

　　「妳怎麼弄到請帖的？」

　　「今天下午，我去拜訪了聖．朗斯頓夫人。運氣不錯，她剛好在家，我就跟她說，我爸爸身體不舒服，不能陪我來參加舞會，但我有個朋友和我一起生活──能不能把爸爸的請帖轉給我的這位朋友，她一口答應了。」

　　「梅洛拉……萬一她發現了我是……怎麼辦？」

　　「她不會知道的。我把妳名字改了。她以為妳是我姑媽。妳只要裝出一副大人帶著小姑娘參加舞會的樣子就行了。我真太高興了，克倫莎。現在，我們來想想穿什麼樣的衣服。化裝舞會！想像一下，大家都打扮得漂漂亮亮。順便告訴妳，從現在起，妳叫卡萊恩小姐。」

　　「卡萊恩小姐？」我自言自語，接著問梅洛拉，「那我穿什麼呢？」

　　她歪著腦袋想了一會說：「妳得做點額外的針線活。妳知道的，我爸爸不可能給我們很多錢去買衣服，他近來連日常的開支都難以應付，我們只能一切從簡了！」

　　「可是沒有禮服怎麼去參加舞會？」

　　「別洩氣。有志者事竟成，瞧妳現在垂頭喪氣的樣子，太差勁了，」她摟著我說，「有個妹妹真好，」接著又笑著問我，「關於同甘共苦，妳外婆有何高見？」

　　「她說與人分享快樂，就有雙倍的歡樂；與人分擔憂愁，痛苦就減輕了一半。」

　　「是這樣的。妳能與我一起去參加舞會，我的歡樂成倍增長，」說完她把我推開，重新端坐在床上，「現在考慮一下該怎麼打扮吧！再想想我們的努力能進行到哪一步？按照阿巴斯畫廊裏掛著的那些畫像來設計吧！哦，對了，妳還沒見過那些人物肖像。天鵝絲絨，妳的黑頭髮很諧調，加上西班牙式的梳子和髮罩，妳就成了美麗、高貴的西班牙女廊。」

　　我也由衷地喜歡她的建議。我說，「我有西班牙梳子和髮罩；我的祖父輩是西班牙人，我血管裏流著他們的血。」

　　「對了，妳穿紅色絲絨。我媽媽有一套晚禮服，從沒穿過，」她站起身，拉住我的手轉了好幾圈，「至於面具，好解決，用黑絲絨自己做，在上面綴上珠子。我們有三星期的時間準備這一切。」

　　我比她還要激動。要是聖．朗斯頓夫人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說什麼也不會邀請我的，但我興高采烈的情緒一點也沒有因為這個原因而受到影響，反之，我馬上就要去參加舞會了。那件絲絨晚禮服，我已試穿過了，大紅色的，挺漂亮，只是需要稍加修改就行了，這個我們自己就可以動手做。凱洛小姐的針線活一向很不錯，這次，儘管她不怎麼情願，但她還是幫了很大的忙。

　　我很高興我的晚禮服沒花一分錢，這樣，查爾斯給梅洛拉的每一分錢都可以用在梅洛拉身上。我和她商量後決定，她最好是把自己打扮成希臘式的，因此，我們買來了白天鵝絨，金絲線和金黃的金屬飾片。

　　整套服裝是寬鬆式，裏面以金絲線打了折，她金黃色的頭髮披散在肩膀上，再配上黑絲絨面罩，她看上去真是美極了！

　　離舞會還有些日子，但我們的主要話題除了賈斯廷爵士的健康狀況，便是日思夜想的舞會。一想到萬一爵士在舞會之前去世，那麼舞會就可能被取消，我倆擔心極了！

第二章之二

　　我回家時把一切講給外婆聽。

　　「我馬上就要變成漂亮的西班牙女郎，這是我有生以來最令人激動的事。」

　　她傷感地看著我說，「親愛的，別期待太多！」

　　「我可沒對舞會抱太大的希望，」我說，「我只是想自己將被當作客人去阿巴斯；穿著紅絲絨晚禮服。外婆，下次我穿上那套衣服時，妳就會知道那有多美麗。」

　　「牧師先生的女兒對妳真不錯，親愛的。永遠做她的朋友吧！」

　　「當然啦！因為我能陪她去參加舞會，她高興萬分，但是，凱洛小姐不贊成我去。」

　　「但願她不要把妳的真實身份告訴朗斯頓夫人。」

　　我搖搖頭說，「她不敢這麼做。」

　　外婆走進裏屋，我跟了進去：她打開盒子，取出那兩把梳子和髮罩。

　　「我真想有機會在夜晚盛裝打扮起來，」她說，「當我一個人時，我就想像佩德羅就在我身旁。他喜歡看我漂漂亮亮的樣子。來，我給妳戴上。」她輕輕地梳起我的頭髮，在腦後挽起一個高高的髮髻，「妳長得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親愛的。把髮罩給我。」她為我做好頭髮後，往後走了幾步看了看說，「頭髮做好以後，不要去碰它，我親愛的外孫女，舞會那天我真想去為妳做髮型。」

　　她還是第一次這樣為我精心梳理頭髮，我感到自己是外婆的驕傲。

　　「那天晚上妳到牧師那兒，外婆」，我說，「妳來看看我在那兒的房間，再幫我做頭髮」

　　「他們會允許我進去嗎？」

　　我瞇起眼睛，「我在那兒不是傭人……不完全是。只有妳會梳西班牙式的髮型，妳一定要來。」

　　她握住我的手臂，朝我笑笑。

　　「小心點，克倫莎，」她說，「隨時注意保護自己。」

　　給我的邀請帖總算到了。請柬上說恭請卡萊恩小姐參加聖．朗斯頓夫人舉辦的化裝舞會。當梅洛拉和我一起看請柬的時候，我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梅洛拉模仿朗斯頓人的語調不停地叫我卡萊恩小姐。

　　我們抓緊時間做好一切準備工作。服裝做好以後，我們天天練習著穿一遍，我呢？還得梳西班牙式的髮型使自己顯得更自然些。

　　我倆坐在一起準備面具，在面具的四周縫上閃亮的珠子，使面具顯得光彩奪目。這些日子在我的記憶中總是充滿了笑聲。

　　我們練習舞步。

　　梅洛拉說，「只要年輕，腳步輕捷，學跳舞是很容易的；妳只要跟著自己的舞伴就行了！」我學會了跳舞，並且十分喜歡跳。

　　這些日子裏的歡樂、繁忙使我們根本無暇注意到查爾斯牧師的臉色越來越憔悴。他整日待在自己的書房裏。他知道我們沉浸在無比的激動中，他不願意在我們心頭投下一絲陰影──這也是我後來才意識到的。

　　※※※

　　舞會總算如期舉行了。梅洛拉和我都盛裝一新；外婆真的來了，她為我做頭髮。

　　她細心地梳理頭髮，用了些她自己調製的油劑，使頭髮看上去烏黑亮麗，然後插上梳子，戴好髮罩。梅洛拉看了以後連連拍手叫絕。

　　「妳將成為舞會上的中心人物。」她說。

　　「我想只是在這個房間裏看上去漂亮，」我提醒她，「到了舞會上，那麼多貴婦人帶著珠光寶氣、鑽石、瑪瑙……」

　　「但是只有妳們倆擁有真實的美麗，」外婆說，「我敢打賭她們願意用所有的珠寶來換取妳倆所擁有的東西。」

　　「克倫莎的確與眾不同，」梅洛拉說，「儘管舞會上的人都會以最美的形式出現，但誰都比不上克倫莎。」

　　我們戴上舞會面具，倆人站在一起，看著鏡子裏的形象，笑個不停。

　　「現在，」梅洛拉說，「我們看上去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

　　外婆回家了，凱洛小姐駕著馬車送我們去阿巴斯。我們的馬車走在華貴的車流中顯得寒磣而不入流，但我們倒覺得十分有趣，對我來說，朝阿巴斯行進的每一步都是通向實現夢想的階梯。

　　一踏進大廳，我就被一種氣氛懾住了；我張大兩眼，想把這兒的一切盡收眼底，但得到的卻只是一種朦朧的印象，頭頂上的吊燈上彷彿點滿了一大圈蠟燭；壁上掛滿了各種掛毯；一盆盆的鮮花點綴著客廳──使空氣裏瀰漫了陣陣清香，人們在大廳裏走來走去。整個感覺像是我在歷史課上讀到的外國庭院景象。許多貴婦人的服裝都是１４世紀義大利式的，還有幾位的頭髮纏成髮辮，上面綴滿寶石飾品。她們都穿著呢的、絲絨的、綢緞或是亞麻布做的衣裙。整個場景華貴莊嚴；最有趣的是各自戴著面具；我為大家都戴著面具而感到高興，因為我覺得我們都是平等的，沒有人能發現我的真實身份。

　　舞會要到半夜時，大家才可以揭掉面具；到那時，舞會也差不多快結束了，灰姑娘再也不用為自己擔心了。

　　大廳的一端是長長的樓梯，我們大夥徐徐而上，上面，聖．朗斯頓夫人一手拿著她自己的面具，一手與客人一一握手以示歡迎。

　　我們站在一個很氣派的房間裏，兩邊的牆上掛滿了聖．朗斯頓家族成員的畫像。畫像十分逼真，初看上去，彷彿他們個個盛裝，似乎正準備下來參加今晚的舞會。房間的四周擺滿了常綠植物；椅子都是塗了金粉，氣派輝煌。

　　我認真仔細地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我一直感覺到站在我身邊的梅洛拉的形象，與周圍的珠光寶氣的貴婦人相比，她顯得有些簡樸，但是我覺得她比誰都可愛，金黃色的頭髮，纖纖細腰上的金色腰帶，使她顯得天生麗質，樸素自然。

　　一個穿著綠絲絨外套，綠緊身褲的男人朝我們走來。

　　「看看我是否能猜得準，」他說，「我想準沒錯，這位是希臘的金髮美女。」

　　我聽出這人是金，儘管在外表上已認不出。

　　「妳看上去真漂亮，」他說，「這位西班牙女郎也很美。」

　　「金，你不應該這麼早就猜出別人的真實身份。」梅洛拉帶點責怪地說。

　　「是太早了，我應該假裝糊塗，我應該問許多問題，等到午夜時分才猜出實情。」

　　「但是，不管怎麼說，你還只猜出我是誰。」

　　他轉向我，透過面具上的兩個眼孔，我看到他思索的雙眼，依然是笑盈盈，眼角也泛起細碎的眼紋：當他朗朗大笑時，反而沒有了那些小皺紋。

　　「我猜不出是誰。」

　　梅洛拉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是妳父親陪你來的呢！」他說。

　　「他身體不舒服。」

　　「我很遺憾，但妳還是能來參加舞會，我很高興。」

　　「這一切都歸功於我的保護人。」

　　「哦，這麼說，這位西班牙美女就是妳的保護人，」他說這話的時候裝作往我的面具後面看，「她似乎太年輕了點，不適合這角色。」

　　「請別說得好像她不在場似的，她會不高興的。」

　　「我可是想討好她的，她只會說西班牙語？」

　　「不，她說英語。」

　　「可她到現在為止什麼都沒說。」

　　「也許她是那種有話就說，無話就沉默的人。」

　　「哦，梅洛拉，妳在責怪我嗎？西班牙女郎。」他繼續往下說，「我希望妳不會怪罪我。」

　　「一點也不！」我說。

　　「那我就高興了，請允許我帶妳們兩位女士去用點自助餐。」

　　「那太謝謝你了。」我慢慢地，小心地說著每一個詞，害怕稍一不謹慎就會露出蛛絲馬跡讓人聽出我出身低賤。

　　「那就請吧！」金站在我倆之間，引著我們穿過人群。

　　餐桌上擺滿了各種食物，我們坐在旁邊的小桌旁。我從沒看過這麼多好吃的東西。餡餅和甜點都是貧、富人家都愛吃的主食，可是，這兒竟然有這麼多種類繁多的餡餅和甜點！這兒的糕餅個個烤得金黃、鬆脆，有些餅碩大無比，桌子中間擺著的一個大餅是根據阿巴斯花園的形狀烤製成的，從屋子的尖頂到圓拱形的門廊，都能在餅上看到。

　　不少人站在那兒嘖嘖稱嘆。在各種餡餅上面都烤製出各種動物的圖案，用來告訴人們裏面是什麼餡。

　　除此以外，還有各種乳酪，紳士們就用乳酪夾著餅乾吃。還有各種肉類、牛肉、火腿片、膾炙人口，連沙丁魚都有許多種吃法──就著一種我們叫做「俏佳人」的餅吃；還有蘸著油和檸檬汁吃，這是最正宗的西班人吃法。

　　自助餐上的飲料也是數不勝數；有當場調製的混合飲料，也有杜松子酒和其它一些外國酒。哈格第站在那兒負責供應食品，他顯得卑躬屈膝，在勞務市場上的那副神氣已蕩然無存。我想，要是他知道，他正在為差點成為他奴僕的我做服務，他不知會作何感想，我不由得想笑出聲來。

　　如果你在年輕力壯時曾體驗過飢腸轆轆的滋味，那麼，不管你心情有多激動不安，你依然會吃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那兒，吃著金拿過來的餅，喝著哈格第送過來的酒。

　　我還從受吃過蜜的甘甜，但我知道那一定很甜很甜，因此，我不想這麼早就去吃，這樣能讓我所有的感覺官能在這樣美好的夜晚保持清醒和敏感。

　　金興趣盎然地看著我們吃喝，我看得出他對我挺有好感。他好像意識到認識我，只是想不起在哪兒？

　　我情願讓他永遠這樣對我有一種朦朧感。

　　「瞧，又來了一位。」金說。

　　我一抬頭，看到向著我們走來的人一身黑絲絨衣著，頭上戴頂帽子，臉上黏著假鬍子。他朝梅洛拉和我掃了一逼，把眼光停在了我身上。

　　他鞠了一個躬，用一種戲劇性的嗓聲說，「我十萬分地肯定我曾在聖．朗斯頓的某個地方有幸見過這位希臘美女。」

　　一聽他說話的聲音，我就知道他是約翰。

　　「但是，我相信從來沒見過這位西班牙女郎。」

　　「你不要太自信了。」梅洛拉說。

　　「如果我見過她，我是絕對會想起來的，從現在起，她將永遠留在我腦海裏。」

　　「真怪了，」梅洛拉說，「戴上面具，就會認不出真正的人了。」

　　「只能從說話的聲音，走路的樣子來判斷。」金說。

　　「我們三個人已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約翰說，「這就使得我對這位陌生的西班牙女郎更感興趣了！」

　　他把椅子挪到我身邊，我感到有些不安。

　　「你是梅洛拉的朋友，」他說，「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卡萊恩小姐。」

　　「你不應該讓你的客人感到尷尬。」梅洛拉在提醒他。

　　「我親愛的梅洛拉，舉行化裝舞會的主要目的是讓人在午夜之前有一種懸念，午夜時分露出真名實姓。你難道不知道嗎？卡萊恩小姐，我媽媽告訴我說梅洛拉的父親病了，她會跟她的一位朋友一起來舞會。一位監護人……嬸嬸？是不是？這是我媽媽說的，但是顯然，你不是她的嬸嬸。」

　　「我不想告訴你我是誰，」我說，「你得等到午夜。」

　　「允許我從現在起一直守候在妳身邊，等待那激動人心的一刻。」

　　音樂響起，一對漂亮的夫婦翩翩起舞，那個穿著晚禮服的高個男子是賈斯廷，黑頭髮的苗條女郎便是他新婚的妻子。

　　我注視著朱迪思．聖．朗斯頓。她穿著深紅色的絲絨禮服，跟我的差不多，但她的顯得那樣華貴，脖子上的鑽石閃閃發光；耳環和戒子上也鑲有鑽石。她的頭髮高高盤起，顯得個子更高。

　　看外表，她的確很迷人，但我注意到她身上似乎有一種神經質的緊張。她總是緊張地晃動腦袋，手也有些情不自禁的顫抖。尤其當她貼著賈斯廷，與他共舞的時候更是如此。

　　「她真漂亮！」我說。

　　「我的新嫂嫂，」約翰說這話的時候，兩眼緊跟著新娘子的一舉一動。

　　「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說。

　　「在我家裏，我哥哥是最英俊的，妳不覺得？」

　　「那要等到摘掉面具後才知道。」

　　「哦，那真是激動人心的時刻！到那時，我就能知道妳究竟是誰？我也希望你能發現賈斯廷的弟弟儘管人長得不怎麼樣，但他內心的品質優美。我們跳舞好嗎？」

　　我吃了一驚，心中擔心，如果我與他跳舞，他馬上就會發現我是第一次和男人跳舞。

　　約翰拉著我的手，握得緊緊的。

　　「西班牙女郎，」他說，「妳有點怕我？」

　　我輕輕一笑說，「我看不出有什麼好怕的。」

　　「那真是個好預兆。」

　　坐在畫廊一端的樂師們正在演奏一首圓舞曲。我想像自己正和梅洛拉跳著華爾滋節拍滑過舞廳，沒人看得出我是第一次正式跳舞。而實際上也比我想像的容易得多，因而別人什麼也看不出。

　　「看我們倆跳得多和諧！」約翰說。

　　※※※

　　就在跳舞的時候，我和梅洛拉走散了。當我跳完舞回到椅子旁坐下，又被另一位男士請去跳舞時，心中為擺脫了約翰而長舒了一口氣。

　　我和新舞伴聊起了天──或者說是他在侃侃而談，他談舞會、狩獵、時事等等，我小心地聽著，少說為妙。

　　我懂得了在公共場合，一個女孩只要耐心聽講，不斷點頭，便會受到大家歡迎。然而，我可不願永遠充當這樣的角色。

　　跳完一曲，我被送回剛才那把椅子那兒，約翰正很不耐煩地等著了。

　　梅洛拉和金也回來了，我和金跳了一曲，儘管跟他跳舞不如跟約翰跳容易，但我還是喜歡跟他跳，約翰跳得很熟練。我一直在思索：〈妳現在真的來到了阿巴斯，妳，克倫莎．卡利──今夜化名卡萊恩〉。

　　我們又吃了些東西，喝了點飲料，我真希望舞會永遠繼續下去。我知道等舞會結束，我放下頭髮，換下禮服後，會變得情緒低落。但我會把所有的情節都一一記在腦中，第二天我會詳細地向外婆訴說。

　　我加入了跳交誼舞的人群。在交換舞伴的過程中，我發現有些人帶著長輩的關懷，而有些則全然一副尋歡作樂的樣子。但我都坦然處之，真不明白我剛才怎麼會那麼緊張？

　　約翰和金拿了些吃的放在我們桌上，我喝了點雞尾酒。梅洛拉有些黯然，我猜想她在企盼賈斯廷能邀她跳舞。

　　我在和約翰跳舞的時候，他說，「這兒太擠了，我們出去走走吧！」

　　我跟著他下樓來到了草坪上，那兒也有客人們在雙雙起舞。挺動人的情景。

　　樓上的窗戶開著，因此音樂徐徐飄出，在月光的輝映下，男女賓客們的華麗盛裝顯得異常好看。

　　我和約翰邊跳著舞，邊轉到了草坪邊的木柵欄旁，遠遠地看著六處女石和廢棄的礦井。

　　「你要帶我去哪兒？」我問。

　　「去看處女石。」

　　「我正也想去看看月光下她們會是怎樣？」

　　他的嘴角邊浮現出一絲笑意，我馬上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我剛才的話等於告訴他我是當地人，非常熟悉這兒的風土人情。

　　「好啊，等一下妳就能看到了！」他輕聲說。

　　他拉起我的手，我們一起奔向遠處草地。我靠在其中的一塊石頭旁，他漸漸靠近我，想親吻我，但我抓住他，不讓他靠近。

　　「妳為什麼折磨我？」他問。

　　「我不喜歡別人親我。」

　　「妳真是怪人，卡萊恩小姐，妳挑起別人的慾望，而自己卻又一本正經。這公平嗎？」

　　「我到這兒來是為了欣賞月光下的處女石。」

　　他雙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緊緊地按在石頭上，「六處女石，今晚我讓妳變成第七位」

　　「你這是什麼意思？」

　　「妳難道沒聽人們這樣講：誰要是在月光下碰了這兒的石頭，那他就會大禍臨頭。」

　　「這從何說起？冒冒失失的年輕人帶來的災難？」

　　他的臉湊近我的臉，看著他的假鬍子和從面具孔裏閃動的雙眼，我覺得有點害怕，「妳真的沒聽人這樣說過？那妳不是本地人，卡萊恩小姐？讓我告訴妳。如果有人問妳，『妳是處女嗎？』那妳絕不能說『是的，』要不然妳也會變成石頭的。好了，現在我問妳。」

　　我用力想掙脫他的手，我想回到大廳裏跳舞。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覺得你的言行沒有紳士風度。」

　　「妳如此瞭解什麼是紳士風度？」

　　「放開我。」

　　「那妳得回答我的問題。我已經問了第一個問題，下面還有第二個問題。」

　　「我什麼問題都不回答。」

　　「那麼，我就不得不用自己的行為來滿足我的好奇心。」話音剛落，他便一把扯下我的面具，隨即發出一聲驚訝的聲音：「啊！卡萊恩小姐！」他說，「卡萊恩。」接著他又唱了：

　　「叮噹叮噹響，
　　有人掉井裏，
　　是誰扔下去？
　　因為犯了罪？」

　　他放聲大笑。「我說的沒錯，對吧？我記得妳，妳是個令人難忘的女孩，卡萊恩小姐，妳來我家的舞會上幹什麼？」

　　我一把從他手裏奪回面具。

　　「是因為有人邀請我來的。」

　　「哼！多麼高明的欺騙手段。我母親從不邀請下人來參加舞會的。」

　　「我是梅洛拉的朋友。」

　　「是的……梅洛拉！誰會想到梅洛拉會做出這種事來！真不知我母親在知道真相之後會怎麼說。」

　　「請你別告訴你母親。」我說，我真為自己哀求的口氣感到惱怒。

　　「但妳不覺得我應該把事實告訴她？」他嘲弄的口氣，「當然，也許我也會和妳們合夥欺騙我母親。」

　　「你走開，沒什麼可說的，你去告訴她真相好了。」

　　他歪著腦袋看著我，一副不解的樣子：「妳還挺會裝模作樣，我的鄉下美人。」

　　「我現在住在牧師那兒，並且正在接受良好的教育。」

　　「哈哈哈──」他在嘲笑我。

　　「現在我真的要回大廳去了。」

　　「不戴面具就去？那樣，連傭人都認得出妳是誰，哦，卡萊恩小姐！」

　　我轉身便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還要回到大廳。整個夜晚已經夠糟的了。我應該馬上回到牧師住所，至少在那兒我還有自己的尊嚴。他追上我，抓住我問：「妳去哪兒？」

　　「反正我不去你家的舞會了，不關你的事。」

　　「這麼說你想離開我們？請別這樣，我剛才只是開玩笑。妳難道開不得玩笑？妳要學的東西不少。我可不希望妳這麼早就走，我會幫妳的，妳能把面具修理一下嗎？」

　　「有針線就行。」

　　「妳要願意就隨我來。」

　　我拿不定主意，我也不相信他，但是想回去的願望太強烈了。

　　他把我帶到一堵爬滿常春藤的牆邊，推開一扇小門，走進內院裏的花園，正對面的牆洞裏就是發現死人骨頭的地方。這兒是整個阿巴斯莊園裏最古老的地方。

　　他打開一扇緊鎖著的門，領我走進一條陰濕的走廊；牆上掛著一盞小小的手提燈，約翰提起燈，回頭朝我笑笑，看上去陰森森的，我真想往回跑，但是轉念一想，要是那樣，就無法重回舞會了。所以當他說「跟我來」時，我順從他跟著地走上了迴旋而上的樓梯；樓梯由於年代久遠有點搖搖欲墜的感覺。

　　他轉向我說，「這兒原來是修道院，修女們就住在這兒，陰森森的，對吧？」

　　我點頭表示深有同感。

　　在樓梯的盡頭，約翰站住了。我看到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是一間間的小房子；我跟著約翰走進一間，看到壁架從牆裏伸出來搭成一張小床，顯然這是修女的床；還有一個很窄的窗洞，但沒有玻璃。約翰放下手中的燈，並朝我嘻皮笑臉。

　　「現在，讓我們來找找針線，」他說，「對不對？」

　　我恍然大悟，「這兒怎麼會可能有針線？」

　　「沒關係，生活中還有比針線更重要的東西。把面具給我。」

　　我斷然拒絕，背朝著他，他走到我身邊。在我的感覺裏，約翰一直只是個稍比我大的男孩子，要不然，當時我一定會害怕極了！我出其不意地用足力氣把他推向一邊，他沒防著，踉踉蹌蹌地倒向後面，一腳絆在手提燈上。

　　我抓住這個機會，沿著通道，拚命跑，手裏緊緊抓住面具，邊跑邊尋找著來時的路。

　　我怎麼也找不到那盤旋的樓梯，反而看到了一個往上走的樓梯，我心裏很清楚自己該往下而不是再往上走，但因為一心害怕約翰會追上來，就顧不了那麼多了。梯子靠著牆，牆上有根繩子可以當作扶手，這兒是最古老的房子，一定很破舊，日常是不用的，但因為今晚的舞會，主人擔心客人會迷路，就在不少地方掛起了燈引路；燈光十分黯淡，但照明儘夠了。

　　走著走著，我發現了跟剛才約翰帶我看到的差不多的壁翕。我站住腳步，留神傾聽，心中想著是否該往回走。我的心怦怦亂跳，情不自禁地四下張望，生怕冷不防地從某個角落蹦出一個鬼朝我走來。一個人走在這樣陰森森的老房子裏難免會出現這樣的幻覺。我剛才在舞會上體驗到的歡樂此刻已煙消雲散。

　　我必須馬上離開這兒。

　　我小心地往回走，當走到方才走過的信道時，一種可怕的念頭襲上心頭：萬一我走不出去，人們再也找不到我怎麼辦？這等於是被關進牆壁一樣。當然他們為了取那些掛燈會上這兒來，但說不定就不來。掛在這兒燈一直點著，直到一盞盞地熄滅，要到下一次舉辦舞會時，僕人們才會上這兒來點燈。

　　要真是那樣就太可怕了。但還有一種可能，我獨自在這兒摸索找出路，很可能被人撞見，他們會懷疑我是在偷東西。對我這樣出身低賤的人，他們總這樣懷疑。

　　我盡可能自己鎮靜下來，想想整幢房子的結構。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能俯瞰花園的那部分建築。我肯定是這樣，也許就是離發現修女骨頭不遠的地方。這種盲目的判斷還是令我渾身為之激動。通道裏十分昏暗，地面上沒鋪地毯，因而更讓人覺得陰冷恐怖。我不知道是否真的那樣：人要是非自然地突然死去，他們的靈魂就會在生命失去的原地徘徊不去。我彷彿看到那位修女被人拖出長長的通道，她那時該有多絕望！她心裏的恐懼一定難以言表。

　　這樣想著，我反而有了勇氣。與她相比，我現在的處境好多了。我對自己說，我不害怕，如果有人問，我就坦然解釋為什麼我會在這兒。聖．朗斯頓夫人知道真相後，一定會責怪約翰，而不是我。

　　信道的盡頭是一扇石頭門，我輕手輕腳地打開門。整個感覺像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門裏面的房間裏，地上鋪滿地毯，牆上碧燈閃爍；我聽到音樂，儘管聲音低低的，隱隱約約，但確確實實是存在的。

　　我鬆了口氣。現在我得趕緊找到梳妝間，那兒一定有別針。我好像已真真切切地看到梳妝盒裏躺在幾枚別針，我怎麼不早點想到這兒有別針。一定是因為自己第一次來到這麼個氣派熱鬧的地方，又喝了點酒，才昏了頭，現在是第七位處女的事跡給了我智能。

　　這真是個碩大的房子，據說有一百個房間。我在一扇房間門前站住腳步，心裏盼望這扇門能通向舞廳，我輕輕地握住把手打開房門，但我一下子驚恐得什麼也說不出來，房間裏燈光昏暗，床邊立著一盞燈，放眼看去，我以為床上躺的是一具殭屍。一個男人背靠著墊子躺在床上，左邊的眼睛和嘴巴向下歪著，看上去可怕極了！尤其是經過剛才一番想入非非，我以為真的撞見鬼了，特別是這個人的臉，死氣沉沉，跟死人沒什麼兩樣。然而，就在我怔怔地站在那兒發呆時，我的直覺告訴我，有人在看著我，床上的人發出一種聲音，我心跳加快，飛快關上了門。

　　我看到的正是癱瘓在床上的聖．賈斯廷老爺，他原是那麼強壯的一個人，現在竟然變成這麼一個樣子，真讓人難以想像。

　　這麼說，我現在來到了朗斯頓家人的居住區了。現在如果撞見別人，我就理直氣壯地說我找化妝室，迷了路。我緊握被撕破了的面具，在一扇虛掩著的門旁停了下來，朝裏看去，我發現是間臥室，牆上的兩盞燈散出柔和的光。我突然想到梳妝台上一定有別針，我朝通過道上看了看，一個人也沒有，我就走了進去，毫無疑問，鏡子旁真的掛著一個針線包，裏面有好幾個別針，我拿了幾個，正要走出房間時，通道上傳來了腳步聲。

　　我緊張起來，我得趕緊走出房間。那個尋找喬的夜晚所感受到的恐懼又襲上心頭。如果現在是梅洛拉在這個房間裏，她說她迷了路，人人都相信是真的；但是我──他們又知道我的真實身份，那麼，等待我的只能是莫名其妙的羞辱和懷疑。千萬不能讓人發現我在這兒。

　　我四下看看，發現有兩扇門，我不加思索，打開另一扇門走了進去。其實我走進了一個塞滿衣服的櫃子，但已經沒時間走出去了，我只好趕緊把門關上，凝神諦聽。

　　不一會兒，我聽見有人走進了房間，我聽見房門被關上的聲音，我一陣緊張；心想只能坐以待斃。我只有告訴他們是約翰要與我做愛，還得告訴他們我是誰，一定要讓他們相信我講的都是真的。我應該打開門走出去，主動做解釋。萬一被他們發現就處於被動立場了，而且他們也不會相信。如果是梅洛拉，她也會這麼做的，但是，萬一他們不相信我說的怎麼辦？

　　我站在裏面，猶豫不決地過了好一會。

　　一個聲音說，「可究竟什麼事呢，朱迪思？」聲音懶洋洋的，我聽出這人是賈斯頓少爺。

　　「人家想你，親愛的，只是想和你單獨待一會兒，我得感覺到你就在我身邊。當然你能理解的，對不對？」

　　朱迪思，他的妻子！跟我想像中的聲音一模一樣。她說話總是短句子，彷彿她講話時上氣不接下氣，思路混亂，情緒緊張。

　　「朱迪思，妳不該這麼激動。」

　　「不該激動？這怎麼可能……我看到你跟那姑娘跳舞時……」

　　「妳聽我說，朱迪思，」他的語調不緊不慢，與她自己的正好相反，「她只不過是個牧師的女兒！」

　　「她很嫵媚，你這樣認為，不是嗎？而且，她很年輕……充滿活力……你跟她跳舞時，她看著你的樣子，我注意到了。」

　　「朱迪思，這太荒唐了。她是個小女孩時，我們就在一起，我跟她跳個舞，理所當然，妳知道社交場上身不由己！」

　　「可是你們看上去……似乎……」

　　「妳到底是在跳舞呢？還是一直在監視我？」

　　「你知道我的感受，我一直意識到你，還有你和那女孩。你可以笑話我，但確是那麼回事，我得問你，向我解釋清楚。」

　　「可是，真的，朱迪思，沒什麼好解釋的，妳是我妻子，不是嗎？這還不夠嗎？」

　　「哦，這一切，所有的一切，我真受不了……」

　　「那就忘了這件事。我們不該待在這兒，快回舞廳吧！」

　　「好吧，快吻我，賈斯廷。」

　　房間裏安靜下來，我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的跳動聲。我剛才沒走上前主動坦白真是對極了！等他們一走，我就可以出去修復我的面具，然後一切照舊。

　　「快來，朱迪思，我們走吧！」

　　「再親親我，親愛的，哦，親愛的，我真希望能不去和那些討厭的人在一起。」

　　「很快就結束了。」

　　「親愛的……」

　　房間裏一片寂靜，然後門關上了。我很想馬上走出衣櫃，但我告誡自己數到十，然後小心地打開門，伸出頭四下張望一下後，衝出櫃子，跑到門口，鬆了口氣，走回通道上。

　　回想剛才的經歷，自己為了害怕他們打開衣櫃時發現我，差點主動出來自投羅網，好險！今後絕不能做這麼傻的決定。

　　當我來到聖．朗斯頓接客的樓梯口時，耳邊的音樂變得更加清晰。現在我已能輕易認出這是什麼地方了。我慌裏慌張，看到梅洛拉和金時，才意識到自己沒戴的面具。

　　「妳的面具！」梅洛拉叫了起來。

　　我舉著手裏的面罩說，「破了，我找了些別針。」

　　金說，「哦，我看出來了，妳是克倫莎。」

　　我看著他，羞紅了臉。梅洛拉轉向他說，「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她很想來，為什麼不能來？我跟他們說她是我的朋友，事實上，她也確實是我的朋友。」

　　「完全應該來參加舞會。」金表示贊同。

　　「面具怎麼會破的？」梅洛拉問。

　　「我想上面的針腳不夠牢。」

　　「真奇怪，讓我看看，」她接過面具，「哦，是這樣，把別針給我，我來把它弄好，沒關係。妳不知道離午夜只有半小時了嗎？」

　　「我一點時間概念也沒有了。」

　　梅洛拉修理好面具，我戴好以後，躲在面具後面，鬆了口氣。

　　「我們剛從院子裏回來，」梅洛拉說，「月光妙極了！」

　　「我知道，我也剛從外面回來。」

　　「讓我們回舞廳去吧！」梅洛拉說，「沒多少時間了。」

　　金護送著我們，大伙回到了屋裏。一個舞伴邀我跳舞，戴著面具與人共舞讓我感到輕鬆愉快，心中為自己剛才的虛驚一場深感慶幸。我忽然想起了約翰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但我對此已毫不在乎。如果他告訴他母親，那我就讓她知道她的兒子的所作所為，我敢保證她絕不會因此誇她的兒子。

　　過了一會，我與金跳了一支舞，我很高興能有機會與他聊聊他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後的反應。顯然，他對此也饒有興趣。

　　「卡萊恩，」他說，「那才讓我迷惑不解。其實一開始我就知道妳是卡利小姐。」

　　「是梅洛拉給我取的名字。」

　　「哦……梅洛拉！」

　　我向他講述了在他念大學期間發生的一切，梅洛拉在市場上看到了我，僱用我，帶我去她的家。

　　他專心地聽著。「我很高興妳能去她那兒，這對妳倆都有好處。」

　　我的心中充滿歡樂，他與約翰．聖．朗斯頓大不一樣了。

　　「妳弟弟呢？」他問，「他在獸醫那兒學得怎麼樣了？」

　　「你已經知道了？」

　　他笑了，「是我向波倫特說他是棵好苗子，我當然對他的進步表示關心嘍！」

　　「是你……向波倫特說的？」

　　「是的，並要他保證給他創造機會。」

　　「我明白了，我們得謝謝你。」

　　「不用謝我，除非妳不希望我那樣做！」

　　「我外婆是如此地高興，喬在那裏學到很多，醫治動物一直令他覺得很高興，」我聽出自己語氣中的傲氣，「喬對此很滿意。」

　　「那就好。我一直覺得一個男孩願意為小動物冒生命危險，一定有這方面的天賦。所以，他學得很快。」

　　「是的，很好。」

　　「我可不可以這樣說，妳長大了，正如我所預料的一樣，出落得大方可愛。」

　　「我不懂你的話。」

　　「妳現在已成了一位儀態端莊的淑女。」

　　我這一晚上經歷了感情上的提煉，與金跳舞的過程，我感受到了什麼是真正的幸福。我真希望我這一段感情能繼續下去。

　　但是，舞會上常常是這樣，妳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稱心如意的舞伴時，牆上的鐘就敲響了午夜十二點，音樂聲頓時戛然而止。我們大家都得取下面具面對現實。

　　約翰．聖．朗斯頓從我們身邊走過，他又再次朝我嘻皮笑臉。

　　「這一點也不怪，而且很有趣。」他說，嘲笑的口氣裏話中有話。

　　金領著我走出舞廳，這樣，別人就不會知道卡萊恩小姐原來是可憐的克倫莎．卡利。

　　當貝爾特趕著馬車送梅洛拉和我回牧師住所時，一路上我們誰都沒開口，我們倆都還沉浸在舞會的樂曲聲中，心兒隨著剛才的旋律跳動。這是個我倆都難以忘懷的夜晚，我們將會在日後的空暇反覆閒聊，但此刻，我倆什麼都不想說。

　　我倆悄悄地回到各自的房間。我渾身累極了，但毫無睡意。只要我仍穿著紅絲絨晚禮服，我就是位年輕漂亮的淑女，但一旦脫下禮服，我便又會回到現實生活中，而我的現實生活又是那麼枯燥乏味，現實中，卡萊恩小姐變回克倫莎．卡利。

　　但是，顯然有一點是肯定的，我總不能這樣站一個晚上，盯著鏡子裏的身影發呆，於是藉著昏暗的燭光，我不情願地取下頭髮上的梳子，烏黑的頭髮披在肩膀上，脫下外套掛好，「妳已變成一位儀態端莊的淑女！」我對自己說。

　　做完這一切我又想到外婆說的生活是靠自己創造的，真是這樣，展現在我眼前的生活不也是變得絢麗多彩了嗎？

　　我毫無睡意，與金共舞、奮力掙脫約翰的糾纏，躲在衣櫃裏，看到老賈斯廷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樣子，這一幕幕情景不斷地浮現在我腦海裏。

　　後來，我做了個惡夢。我夢見約翰把我關進了牆裏，梅洛拉正奮力地用雙手扒著牆磚，夢中的我清楚地意識到梅洛拉的努力是徒勞的。

　　我從夢中尖叫一聲驚醒，看到梅洛拉正站在床邊，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膀上，只穿了件薄薄的法蘭呢睡衣。

　　「妳醒醒，克倫莎，」她說，「妳在做惡夢。」我翻身坐起，雙眼盯著她的手。

　　「妳怎麼啦？」

　　「我夢見自己被關在牆壁裏，妳在用力救我，我窒息得快死了。」

　　「這一點也不奇怪，妳睡覺的時候，頭蒙在被子裏面，再加上舞會上喝了點酒。」

　　她坐在我床邊笑話我，但我仍沉浸在惡夢的恐怖之中。

　　「多麼美妙的夜晚。」她用手拍著膝蓋，兩眼凝視著前方。我定下神來。想起了自己躲在衣櫃裏時所偷聽到的賈斯廷夫婦說的話。就是因為梅洛拉和賈斯廷跳舞才使得朱迪思醋勁大發的。

　　我端坐之後問梅洛拉，「妳和賈斯廷跳舞了？」

　　「當然。」

　　「他妻子對此很不高興。」

　　「妳怎麼知道？」

　　我向她講述了事情的前後經過。她瞪大眼睛，站起身，雙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著說：「克倫莎，我早就知道肯定出什麼事了，妳仔細把聽到的每句話都告訴我！」

　　「我已經全都告訴妳了……能記起來的就只這些，當時我緊張極了！」

　　「我理解，但妳怕什麼呢？」

　　「我也說不上來，但當時只能躲起來。她那樣子對嗎？」

　　「什麼樣子？」

　　「吃醋哪！」

　　梅洛拉笑了，「她都嫁給他了，還希望什麼呢？」我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那種慷慨大度背後是否隱藏著深深的痛楚。

　　我倆沉默了一會，雙方都陷入了各自的感情思索。最終還是我打破了沉默，「我覺得妳一直愛著賈斯廷。」

　　這是說悄悄話，互吐真情的最佳時機。我倆仍沉浸在舞會上的那種熱烈氣氛中，經過這一夜，我倆更親近友好了。

　　「他和約翰完全是兩種不同典型的人。」她說。

　　「為了他妻子的幸福，我也希望他不要像約翰那樣放肆。」

　　「只要有約翰在場，人們就不得安寧；而賈斯廷總顯得有點目中無人。」

　　「尤其是對漂亮的希臘金髮美女嗎？」

　　「和任何人都保持著距離。」

　　「也許他不適合結婚，他應該當個修士。」

　　「妳可不能這麼說！」接著她又談論自己與她父親第一次應邀去賈斯廷家喝午茶；她穿著小花平緞布連衣裙；賈斯廷彬彬有禮地接待他們。從她告訴我的情景裏，我覺得賈斯廷把她當成小妹妹，而她對他也不過是一種對兄長的敬仰，沒什麼特別的情感。

　　「順便告訴妳，金要走了。」

　　「是嗎？」

　　「是去澳大利亞。」

　　「很快就要走了？」儘管我裝得若無其事，但是，聲音裏掩飾不住萬般無奈與失望。

　　「他得去那兒住相當長一段日子。他會與自己的父親一起去航海，但是因為他的一個叔叔住在澳大利亞，因此他也許會在那兒先待上一陣子。」

　　所有在舞會上得到的愉悅情緒，此刻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妳累了嗎？」梅洛拉問。

　　「是的，也許夜已很深。」

　　「大概已經是凌晨了。」

　　「我們最好能小睡片刻。」

　　她點點頭，回到了自己的臥室。真奇怪，我們倆彷彿同時陷入一種低落的情緒。是不是她想到了她的賈斯廷已屬於熱戀著他的妻子？是不是因為金即將遠去，而他沒有告訴我，卻告訴了梅洛拉？

　　舞會後過了一星期，希拉德醫生來了一趟牧師所。當他走上前來向我道早安時，我已在門前的大草坪上好一陣子了。我知道最近這一段日子，牧師常找他看病，今天他來，顯然也是為了出診。

　　「查爾斯牧師不在家。」我對他說。

　　「哦，不過，我是來看馬丁小姐的，她在家嗎？」

　　「哦，她在家。」

　　「那麼請妳告訴她我來了。」

　　「好的，請進來吧！」

　　我把他引入客廳，然後轉身去找梅洛拉。她正在自己房間裏做針線活，看到我進來，聽到我說醫生來了，她似乎吃了一驚。

　　她匆匆出去見醫生，我則走回自己房間，心中懷疑是不是她自己病了，已在悄悄地看病。

　　半小時後，醫生走了，我的房門推開了，梅洛拉走了進來。她臉色蒼白，兩眼發黑，我從沒見過她這樣焦慮的神情。

　　「哦，克倫莎，這太可怕了！」她說。

　　「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是爸爸，醫生說他活下了多久了。」

　　「哦……梅洛拉。」

　　「他說爸爸的病情惡化，他建議爸爸找個更好的醫生看看，可是爸爸一直瞞著我，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在看病。現在，醫生已很清楚他的狀況。克倫莎，我受不了。他們說他活不了多少日子了。」

　　「但他們的話不一定正確。」

　　「他們幾乎可以肯定，希拉德醫生說至多三個月。」

　　「哦，不！」

　　「他還說爸爸再也不能這樣沒命地幹活，他的整個人都快垮掉了。他應該多多躺在床上休息……」說著，梅洛拉用手摀住了臉，我走上前抱住她，我倆擁抱在一起。

　　「他們的話未必準確。」我安慰她。

　　但實際上，我相信死亡正一步步地向查爾斯牧師逼近。

　　一切都在悄悄改變。牧師的狀況一天不如一天。梅洛拉和我整日地護理著他。她不知疲倦地日夜守候，我心甘情願地盡力幫忙。

　　基里格魯牧師來到了牧師所。他是教堂的臨時代理牧師，他來這兒是為了接管這兒的事務，直到一切都有所安排才離開。其實就等於要到查爾斯死的那一刻。

　　秋天來了，但梅洛拉和我幾乎是寸步不離牧師身邊。凱洛小姐仍留在牧師所，但我們已幾乎停課，絕大多時候，我們都忙著護理查爾斯牧師，整所房子的氣氛與從前大不一樣。對於大衛．基里格魯我們大家充滿感激。他還不到二十歲，是我遇見的溫柔男性之一，他忙進忙出，卻從不大聲嚷嚷，也不給人添麻煩；他講道的時候全神貫注，處理教區日常事務精幹俐落，令人敬佩。

　　他有時也會坐在查爾斯身邊，與他共同商討教區事務。跟我們也聊得來，我們幾乎忘掉了他來這兒的目的，倒覺得他是家庭成員之一。他性格開朗，讓人覺得他非常感激我們能與他日常相處。對於外人們來講，他們對他也有一種教民對於牧師常有的那份親近。有相當一段日子裏，我們覺得眼前的生活能永遠這樣過下去。

　　聖誕節來了──這是個令人憂傷的聖誕。約太太說僕人們還是希望能有點節日氣氛，她想做些吃的；查爾斯和大衛都覺得應該，於是她做了些布丁之類的甜點心。

　　我和大衛出門準備聖誕樹。當他在剪樹枝時，我說，「有這個必要嗎？沒有人有心情歡度聖誕。」他朝我看看，鬱鬱地說，「最好還是對明天有所期望。」

　　「是嗎？可是人人都清楚生命的終點即將來到──這以後還會有什麼希望呢？」

　　「人是生活在希冀中的。」他告訴我。

　　我承認他說的有道理。我注視著他的雙眼，直率地問他，「那你的希望是什麼？」

　　他沉思了一會兒後說：「我想我的希望也是人人的希望──一家人圍坐在火爐旁。」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希望能否實現？」

　　他向我靠近了一些說，「只要我能找到一種謀生手段。」

　　「在這以前就無法實現你的願望嗎？」

　　「我得照顧我母親，她是我的責任。」

　　「她現在在哪兒？」

　　「她現在與她的侄子住在一間小屋裏，一直要到我回去時，我才把她接出來。」

　　樹枝刮傷了他的手指，他下好意思地吮吸了一下手指；我注意到他的臉微微有點紅。

　　他顯然有點尷尬。他在想，一旦查爾斯去世，那他就有機會得到一份生活保障。

　　聖誕夜來臨了，唱詩班來到牧師所，他們站在查爾斯的窗下輕輕唱起了聖誕頌歌。

　　廚房裏，約太太在桌子上裝點聖誕樹，她用荊豆枝和常青樹枝搭成一串串漂亮的枝葉，掛在病房裏；我們覺得自己與別人一樣在歡度節日。

　　大衛在安排聖誕活動事務中顯得十分能幹，人人都誇他很行，我聽到約太太說萬一真的有一天，查爾斯升天後，大衛是這兒最合適的人選。

　　到了聖誕節後的第十二個夜晚，金來了。從前，我一向不喜歡這一天的，因為在這一天的夜晚，要拆去所有裝點節日的飾物，然後，要等上一年才能盼來另一個聖誕節。

　　我看到金騎著他那匹栗色馬來到牧師所，他看上去英武瀟灑──不像約翰那樣心神不定，也不像賈斯廷那樣超然脫俗──而是真真實實的一個男人形象。

　　我早就聽說他要來這兒辭行，因而看到他的那一刻，一點也不吃驚。因為即將遠行，他看上去有點心思重重。

　　我自信他離開這兒最讓他想念的人是我，我迎上前去。

　　「哇，是妳！克倫莎小姐。」他說。

　　「我早就看到你了。」

　　貝爾特上來牽走了馬，金朝門廊走去。我想讓他能和我單獨多待一會，然後再去客廳和梅洛拉及凱洛小姐一起說話。

　　「什麼時候動身？」我盡可能不讓他聽出我聲音中的淒涼。

　　「明天」

　　「我相信你並不十分想走。」

　　「只是有一點點想，我真該留下來。」

　　「那你為什麼要走？」

　　「我親愛的克倫莎，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可以改變呀！」

　　「是啊，說的是。」

　　「金，」我有點激動，「如果你不走……」

　　「但是，我想飛越重洋，闖蕩世界，碰碰運氣。」

　　「為了什麼呢？」

　　「希望回來時功成名就，衣錦還鄉。」

　　「為什麼？」

　　「為了能從此安定下來，結婚，有個家。」

　　他表達的這一切與大衛那天說的相差無幾，也許這是男人們的共同願望。

　　「我相信你會有這一天的，金。」我誠懇地說。

　　他笑了，然後在我的額上吻一下，那一刻我覺得幸福至極，但隨即而至的是一陣悲傷。

　　「妳看上去像個預言家似的，」他隨意地說，彷彿是為了使剛才那一吻顯得更加輕描淡寫。他繼續說，「我肯定妳是個巫師……當然是心地善良的好巫師。」我們站在一起，笑意蕩漾在彼此臉上。過了一會兒，他說，「這兒寒風刺骨，恐怕巫師也會受不了的。」

　　他挽起我的手臂，我們雙雙走進裏屋。

　　梅洛拉和凱洛小姐正在客廳等著，一見我們進來，凱洛小姐馬上就起身叫人奉茶。

　　金好像對澳大利亞十分熟悉，他對此滔滔不絕。他說話時妙語不斷，我聽得津津有味，彷彿親眼看到了那兒的事物：蜿蜒的海岸、佈滿簇葉植物的沙灘；羽毛華麗的鳥兒；熱浪滾滾而來，讓你猶如在浴室裏一樣汗流浹背。他說此刻那兒正值盛暑。他還講到了他將路過的許多地方；那兒的土地很便宜，勞力也很廉價。望著金，我的眼前又出現了他背著從陷阱中救出來的喬一步步地往我家走去，我覺得有種強烈的心痛感。但是，對於金來說，也許我的弟弟喬，僅僅是澳大利亞的一個廉價勞動力而已！

　　哦，金，我的心在呼喚，我真想與你同行。

　　然而，我又覺得這並不是我的真實想法。我還是夢想有朝一日能住進阿巴斯莊園成為貴夫人。難道我真的願意和金一起去一個陌生的荒蠻之地共同生活？

　　這僅僅是我太希望金能留下來與自己在一起，夢想他能取代朗斯頓家，與我一起共同擁有阿巴斯莊園。

　　「克倫莎在想心事？」金好奇地看著我說，他的表情充滿疑惑，或許是溫柔？

　　「我只是在想像你剛才的描述，你講得太生動了。」

　　「妳在這兒等我回來。」

　　「然後呢？」

　　「我會有更多的故事告訴妳。」

　　分別的時候，他與我們握手，先跟梅洛拉吻別，然後是我。

　　「我會回來的，妳們等著瞧，」他說。

　　他走了以後，這句話一直沉澱在我心底。

　　※※※

　　要真正理解人們的想法，並不是從你偶然聽到他們說什麼，而是要你自己從他們的話中聽出來，這是我漸漸學到的。

　　很顯然，查爾斯在人世間的日子已屈指可數。有時候，他顯得稍好一些，但更多時候，我們感到他的生命力正在被死神一點一點地奪走。

　　我常在想他死了以後我們的生活會怎樣，因為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暫時的。

　　當約太太談到大衛．基里格魯時，我聽出點名堂了。我意識到她已把他當成這兒的新主人；她對此深信無疑──我感到幾乎所有人都這麼想：查爾斯牧師一死，大衛就是這兒的主人。那麼，梅洛拉怎麼辦？當然，她是牧師的女兒，這下理所當然，她就會變成牧師的妻子。

　　這一切對他們來說是順理成章的，梅洛拉當然會嫁給大衛。他們現在就是好朋友，她對他充滿感激之情，他也一定欣賞她。如果真的這樣，那我怎麼辦？

　　我不應該離開梅洛拉。大衛對我一向也是友善客氣。我應該繼續留在這兒做些有意義的事。但是做什麼呢？做梅洛拉的女傭？她從不把我當成傭人。她一直把我當成那個去世的與我同名的親妹妹。

　　※※※

　　金走了以後，過了幾星期，我在彭加斯特農場上碰見了約翰。那天，我剛去看望外婆，順便給她帶些吃的。一路上，我心裏總有點不安；外婆告訴我聖誕節那天，獸醫邀請她去吃飯，她去了，玩得很愉快，她說這一切時，興致也很高，但是，我注意到她的雙眼有些模糊，而且，仍在咳嗽。

　　我安慰自己，這種緊張心理主要是因為我最近經常照料病人。自從查爾斯牧師生病後，我常常聯想到與他年齡相仿的人是否也有生命危險。

　　外婆說喬在那兒進步很快，獸醫對他親如一家。獸醫自己有四個女兒而沒有兒子，因此，喬能在一旁幫忙，令他十分高興。

　　從外婆家出來，我心情一直不好，我感到生活中的陰霾太多：查爾斯牧師奄奄一息，外婆的身體也大不如從前，喬仍在為成為獸醫訓練自己，看來要當想醫生是無望了。

　　「嗨！」約翰坐在一條通往彭加斯特農田的路上，看到我，他跳下來走到我面前。

　　「我想我們會見面的。」

　　「是嗎？」

　　「請允許我幫妳提籃子吧！」

　　「沒必要，是空籃子。」

　　「那妳去哪兒？我漂亮的小妞？」

　　「你好像特別喜歡唱兒歌，是不是因為你還沒長大？」

　　「我的臉蛋便是我的運氣，先生，」他引用著別人的話，「真是這樣，卡、卡萊恩小姐。妳得當心，妳的嘴巴從不饒人。順便問一句，為什麼妳選了卡萊恩這個名字？為什麼不叫聖．艾芙斯？或者叫馬拉瓊？卡萊恩？可是，這名字挺適合妳，妳也知道。」

　　我加快腳步，「我得快點回去，還有事情。」

　　「真遺憾！我還在想我們又有機會能加深瞭解，增進友誼。我應該早就來看望妳的，真的，但是我出遠門了，最近剛回來。」

　　「我相信你很快就會回來。」

　　「妳是說你在等我？哦，克倫莎，為什麼我們不交個朋友？我誠心希望，妳知道的。」

　　「那你交朋友的方式也許是錯的。」

　　「那妳告訴我該怎麼做！」說著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使我與他面對面地站著，我驚恐地發現他的眼中閃著異樣，我想起那次在教堂裏他四處搜索赫蒂時的眼光。他可能剛剛跟赫蒂約會回來路過這兒。

　　我掙脫他的手「放我走！」我說，「永遠不要來纏我，我可不是赫蒂．彭加斯特。」

　　他大吃一驚，我乘機奪路快奔。走了好遠，等我回頭看時，他還站在原地怔怔地看我。

　　※※※

　　到了一月底時，查爾斯牧師已瀕臨死亡了，醫生不得不給他注射鎮靜劑以緩解他的痛苦，打過年以後，他就能沉睡好幾個小時。梅洛拉和我就坐在一旁做針線活，或者看書，不時地輪流去看看病人的情況。

　　大衛只要一有空就來陪我們，因為多了個人，我們就不那麼緊張焦慮。有時候，約太太給我們送飯來，她總要充滿愛憐地朝大衛看上幾眼。我曾聽到約太太對貝爾特說，了卻這場不幸以後，她要好好地照顧大衛。

　　貝絲和基特常進來為我們生好壁爐裏的火，她倆常意味深長地看看梅洛拉和大衛，梅洛拉一點也沒注意，她所有的心思全在自己的父親身上。

　　房間的氣氛異常壓抑，死神就在裏面徘徊，但這一切總要過去，到那時，我們的生活將依然進行下去，所不同的是，更換一下所服侍的主人。

　　梅洛拉和大衛這一對似乎是早已注定，梅洛拉將徹底放棄她心中的騎士夢。

　　我抬頭的時候，視線正好與大衛的相撞。他朝我笑笑，這微笑的含義若隱若現，難道我剛才的判斷全錯了？我有點不安。事情也許與我預料的完全相反。

　　在這以後的幾天裏，我意識到自己的懷疑已成為顯而易見的現實。

　　那次談話使我明白了一切。大衛不是那種要到十拿九穩才進行求婚儀式的人，所以，這算不上是求婚。他要贍養年邁的母親，而且現在仍是個代理牧師，他對自己也沒信心。但如果他像所有人相信的那樣，他馬上就會成為這兒的牧師，那又是完全不同的情形了。

　　那天，梅洛拉坐在她父親的床邊；我和大衛就坐在客廳的壁爐旁。

　　他說，「卡利小姐，妳把這兒當作自己的家？」

　　我說是的。

　　「我聽說了妳來這兒的經過。」

　　這我一點也不奇怪。作為別人茶餘飯後的話題，我的事也只有初到這兒的人才會感興趣。

　　「我很佩服妳的行為，」他說，「我覺得妳很了不起。我猜想妳捨不得離開這兒。」

　　「那也難說。」他的話讓我重新想起了我的夢想，住在這兒並不是我的理想。我回憶起那舞會上，我穿著紅絲絨禮服，戴上面具，登上大堂樓梯，這也許比待在牧師所更誘惑我。

　　「當然，這也不一定。生活中許多事需要三思而行。我自己也常常反省我的生活道路。妳瞧，卡利小姐，像我現在的處境根本不能結婚；但是，如果發生了變化……」

　　他不往下說下去，我當時想：他的意思是當查爾斯死後他接替牧師的職位後要我嫁給他。但是我也看得出來，他覺得他的將來要等別人死後才能成為現實，這點讓他覺得恥辱。

　　「我認為，」他接著往下說，「妳會是一名出色的牧師妻子，卡利小姐。」

　　我不由得笑出聲來，「我？我不認為這樣。」

　　「可是為什麼呢？」

　　「無論從何種角度上看都不行，我的生活背景就最特殊的一點。」

　　他用手指彈了個響聲，「妳是妳自己的，這是至關重要的。」

　　「還有我的性格也不合適。」

　　「妳的性格怎麼啦？」

　　「一點都不虔誠，也不嚴肅。」

　　「我親愛的卡利小姐，妳太低估你自己了。」

　　「你不瞭解我。」我笑著說。我什麼時候低估過自己？我自我感覺一向良好，一直覺得內心有股力量，只要我想去哪兒，它總能帶我想去的地方。我與聖．朗斯頓夫人一樣自負。當然，我相信愛情是盲目的。我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大衛愛上了我。

　　「我肯定，只要妳願意，沒有妳做不到的事，除了……」

　　梅洛拉走進來，打斷了他的話。她滿臉焦慮，無可奈何。

　　「我想他的情況更糟了，」她說。

　　※※※

　　查爾斯牧師去世時正值復活節，教堂裏到處裝點著水仙花。我們的房子裏充滿了哀悼的氣氛；儘管我們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死訊真正到來時，還是心頭沉沉的，梅洛拉更是痛不欲生。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見；過了好一陣子，她才讓我進去。我坐在她身旁，她講他對她怎麼好，他的死給她的打擊有多大；她不斷地回憶父親給予她的百般關懷，說著說著就淚流滿面，我也情不自禁地哭了。我也喜歡查爾斯牧師，更不忍心看到梅洛拉如此傷心。

　　葬禮那天，鐘聲迴盪在整個教區。梅洛拉一襲黑裝，戴著面紗，倒顯得素靜美麗；而我皮膚較黑，那件衣服又太大，覺得渾身不自在。

　　緩緩而行的馬、揮動的黑旗、沉默的人群，莊嚴的葬禮儀式，一片悲哀。我們來到了梅洛拉告訴我她有個叫克倫莎的妹妹的地方，心情愈加沉重。更讓人難受的是從葬禮回來走進牧師所，再也看不到人們敬愛的牧師，房子顯得那麼冷清。

　　悼念牧師的人們也來到了牧師所，聖．朗斯頓夫人和賈斯廷也來了。我們在客廳裏準備了一些火腿三明治，這客廳在我初來這兒時顯得十分宏偉，但是，朗斯頓家進來時的那副趾高氣揚使客廳一下子顯得十分寒磣狹小。賈斯廷待在梅洛拉身邊安慰了好一陣子。他顯得溫柔體貼、彬彬有禮，一番誠意讓人感動。大衛站在我身邊。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正式向我求婚。而我心裏一直在考慮怎麼跟他說，讓他明白大家都指望他能與梅洛拉締結良緣。客人們吃著貝爾特準備的三明治，喝著酒，我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樣子，吩咐傭人們忙這忙那。人們怎麼也想像不出，我原來站在勞務市場上的那副落魄樣子，那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在那個小林子裏，人們一定記得，「牧師的妻子出身低微。」他們會嫉妒我，不接納我，但是，難道我會在乎嗎？然而，我的夢想告訴我這不是我的結局。我不喜歡大衛，我更在乎金，但是，金離阿巴斯這麼遠，我又怎能跟他在一起？

　　當弔喪的人們離去後，梅洛拉又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裏。希拉德醫生認定我是理智的人他走過來跟我說：「馬丁小姐受了刺激，我給妳準備一些鎮靜藥，但是，不到萬不得已就不要用。她太疲倦了，但要是她實在無法入睡，就讓她吃些藥。」他朝我莫名其妙地笑笑，他其實是表示對我的尊敬。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與他聊聊天。讓喬跟著他學醫。我要實現我的夢想。那天夜裏，我來到梅洛拉的房面，她坐在窗前，面朝草坪遠處的墓地。「你這樣會感冒的，」我說，「快上床吧！」她搖搖頭，我只好讓她披上披風，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哦，克倫莎，現在大不一樣了，妳難道沒感覺？」

　　「這是毫無辦法的。」

　　「我覺得自己處於一種中間過渡狀態……舊生命結束了，新生命快要開始。」

　　「我倆都這樣。」我說。

　　她抓住我的手說，「是的，我的變化也是妳的變化。克倫莎，現在我倆的生活似乎是休戚相關了。」

　　我忖度著她想幹什麼。我想只要我願意，我仍可以住在這兒。但是，梅洛拉將去哪兒？牧師們的女兒一般是怎樣的命運呢？如果她們一貧如洗，她們就是做家教，或是給孤獨的老婦做陪伴。那麼，梅洛拉的命運會怎樣？我的將來在哪兒？

　　她對自己的命運毫不關心，心裏還想著去世的父親。

　　「他現在躺在那兒，」她說，「和我媽媽，還有那個小克倫莎在一起。不知道他的靈魂有沒有升入天堂。」

　　「妳不應該老坐在這兒沉思苦想，人死不能復生，他也不願看到妳痛苦的樣子，讓妳高興是他最大的幸福。」

　　「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父親，克倫莎，可我現在真希望他生前是個殘酷的、不近人情的人，那樣，我會好受些。」

　　她又開始抽泣，我摟著她安慰一番，然後給她服了些鎮靜藥。

　　我看著她漸漸入睡，然後細細地考慮自己的未來。

　　我們的將來總是與自己原來的想像不一樣，似乎是冥冥之中，命運有意在捉弄人，或者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首先，大衛並沒有接替查爾斯的位置。接管這一教區的是詹姆斯．海姆費爾，　他帶著妻子和三個女兒來到了這兒。大衛只好重新做他的代理牧師，回到他母親那兒。臨走時他說一定要互相通信──心存希望。約太太和貝爾特，還有貝絲和基特整日顯得憂心忡忡的，擔心著新來的牧師一家是否仍會僱用他們。

　　短短的幾星期內，梅洛拉似乎長大了不少，我想我也一樣。我倆明顯得感到原來的那份安定已一去不復返。

　　梅洛拉和我在她的房間裏，才能不被打攪地聊天。她依然是神情憂慮，但是顯然她已開始為自己的前途擔心，已經無暇哀悼她父親。「克倫莎，」她說，「請坐，我聽說我父親沒留下太多的東西，看來我得自己獨立謀生了。」

　　我看著她，她顯然又瘦了許多，再加上她穿著喪服，顯得更加憔悴。她把頭髮盤了起來，更讓人覺得她孤獨無援。我彷彿看到她成了某個富家子弟的家教，與她格格不入。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那麼，我又會有怎樣的命運呢？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我的自力能力比她強。

　　「妳能幹什麼呢？」我問。

　　「我想聽聽妳的意見。因為這與妳有關，妳也得離開這兒。」

　　「我們得尋找謀生手段。我要和外婆好好商量。」

　　「克倫莎，我不希望我們分開。」

　　「我也不希望那樣。」

　　她朝我憂傷地笑笑說，「如果我們能一起去什麼地方……去辦個小學校……或者是做些別的什麼事。」

　　「在哪兒？」

　　「就在這一帶。」

　　這簡直是異想天開，我敢肯定連她自己都不相信這種可能性。

　　「我們什麼時候得離開這兒？」

　　「海姆費爾一家這個月底到這兒，我們還有三星期的時間。海姆費爾太太很和善，她已經說過如果我想再住一陣子也沒關係。」

　　「她一定不歡迎我住在這兒，那我可以去外婆那兒。」

　　她皺皺眉頭，把臉扭向一旁。

　　我真想和她一起大哭一場，我想到我好不容易得到的東西正在被人奪走。當然也不是什麼都沒有了。想當初我剛來這兒的時候什麼也不懂，現在我的修養、知識似乎與梅洛拉所差無幾。她要是能當教師，我想我也行。

　　這樣一想，我的自信與勇氣又回來了，我要跟外婆談談，我還沒到絕望的時候。

　　※※※

　　幾天以後，聖．朗斯頓夫人叫梅洛拉到她那裏去一趟，這次全然不像以前那樣是受到邀請，而是命令她去一趟。

　　梅洛拉穿上黑外套，戴上黑帽子，凱洛小姐儘管這個週末就要走了，但她還是駕著馬車把梅洛拉送到了阿巴斯。一個小時後，她們回來了。梅洛拉一回房間就把我叫了進去。

　　「我把事情解決了。」她說。

　　還沒等我弄清是怎麼回事，她就滔滔不絕地講開了：「朗斯頓夫人給我安排了個差使，我答應了，我決定做她的陪伴。起碼，我倆用不著分開了。」

　　「我倆？」

　　「妳總不至於認為我會丟下妳不管吧？」她的臉上又像從前綻開了笑容，「哦，我知道這事並不是十分好的差使，但至少我們有個安定的地方。我做她的陪伴人，妳也有份活兒」

　　「我做什麼？」

　　「做賈斯廷聖．朗斯頓夫人的傭人。」

　　「傭人？」

　　「是的，克倫莎。妳行。妳的任務是管理她的服裝，幫她做髮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覺得那並不難……況且妳也喜歡服裝，想想妳那天穿著紅絲絨禮服的樣子。」

　　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梅洛拉繼續往下說，「當她跟我談的時候，她說這是她能幫助我的最好辦法，她還說她總覺得像欠了我什麼似的，不忍心讓我們一貧如洗，無家可歸。我告訴她說妳與我在一起已很多年，情同姊妹，我們不能分開，她想了一會說聖．朗斯頓夫人需要個女傭，妳絕對合適，我就告訴她妳會很樂意的……」

　　梅洛拉興奮地講著，看得出來，她非常願意去阿巴斯，即便是做奴僕也願意。我當然知道其中的原因，那就是因為賈斯廷在那兒。

　　我盡快地趕回家一趟把發生的一切全都告訴了外婆。

　　「那好啊，妳不是一直想去那兒的嗎？」她說。

　　「可我是去當傭人！」

　　「那也有能避免當傭人的辦法呀！」

　　「怎麼說？」

　　「和約翰聖．朗斯頓結婚。」

　　「就是……」

　　外婆一手撫著我的頭，「妳長得很標緻，我的孩子。」

　　「但他不喜歡跟我這種人結婚──不管我是多麼的漂亮。」

　　「那也不一定，妳現在不僅漂亮，而且還很有教養。」

　　我搖搖頭。

　　「那麼，是不是說妳想過一種與眾不同的生活？」

　　「不，是因為我不喜歡約翰。此外，他永遠也不會跟我結婚，外婆，我感覺到他不會娶我。他對我和梅洛拉的態度完全不一樣；我知道他要我，但他對我毫不在乎！」

　　外婆點點頭，「那只是眼前的情形，會改變的。親愛的，在那兒幹活，妳得自己留神自己。當心約翰，」她歎了口氣，「我倒覺得妳該嫁給一個牧師或是醫生。」

　　「要是世上萬物都能任人操縱，外婆，也許我真的早已嫁給大衛了。」

　　她撫摸著我的頭髮，「我知道的，妳一心想去那所大房子，對妳來說，它有一種特別的意義，彷彿是命中注定似的。」

　　「哦，外婆，如果牧師不這麼早就去世該有多好！」

　　「人總要死的，他的陽壽已盡。」

　　「賈斯廷爵士也為期不遠了，」我忽然想起了在那所房子看到的可怕的一幕，「賈斯廷爵士和查爾斯牧師真是兩個完全不一樣類型的人。」

　　「那當然。但死亡總要來臨。妳看當秋天來臨時，樹上的葉子在風中戰慄枯黃，然後接二連三地飄到了地上。」

　　我一下子意識到什麼似地感到一陣恐怖，「可妳不會的，外婆，妳不會離開我。」

　　她笑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的末日還早呢，不是嗎？」

　　我心中總是充滿憂慮──不知道自己在阿巴斯會有什麼樣的將來；生怕有朝一日外婆突然離我而去。

第三章之一

　　我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對自己說：「妳在這兒，妳住在這兒！」我在這兒的住處並不佳，但我內心仍有一種自豪。

　　我的房間就在賈斯廷和朱迪思的隔壁。我房間的牆上掛著個鈴鐺，鈴聲響時，我就得立即去為主人服務，我房裏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小床、一個衣櫃、一個矮櫃，兩把椅子，還有個帶鏡子的梳妝台。但地面上鋪了地毯，窗前有厚厚的窗簾。從窗戶能看到廣闊的草坪和一排柵欄，遠處是一大片草地，極目望去還能看到六處女石和廢棄的錫礦。

　　我的女主人還無暇見我，我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我。自從賈斯廷老爺癱在床上後，大小事全由賈斯廷夫人作主，既然她選我作她兒媳的女僕，我想這事就不會再有更改了。

　　這一次我們受到的歡迎是冷冰冰的，完全不同於那次我們去參加舞會時的情形。受雇於海姆費爾的貝爾特駕著馬車送我們來的。

　　「祝妳們好運。」他說，先是朝梅洛拉點點頭，然後向我，彷彿我們這次是凶多吉少。

　　迎接我們的是羅爾特太太，我覺得她有點沾沾自喜，好像對我們，尤其是對我現在的處境幸災樂禍。「我叫僕人去看看夫人是否現在有空。」她說。她把我們帶到了後門，假惺惺地笑笑，意思是說我們下次不該走正門，而應該從後門進來。

　　然後，她把我們領進廚房，廚房很大，磨石地面，圓拱形屋頂。裏面有個能烤一頭牛的大烤箱正在烤東西，因此，屋子裏很暖和。兩個女孩已坐在桌邊擦洗銀器。

　　「快去告訴夫人，她的陪從和女傭到了，她要看看她們。」

　　一個女孩奔出了門。

　　「不是叫妳去，戴西！」羅爾特太太急叫一聲，「我的天哪！妳這副樣子怎麼能去見夫人！妳的頭髮亂得像雞窩。妳去，多兒。」那個被喚作戴西的女孩長得胖嘟嘟的，表情呆板，頭髮亂糟糟，都快蓋住眼睛了。那個叫做多兒的與她的同夥相比，顯得小巧靈活。多兒立即跑到隔壁房間裏，我聽到嘩嘩的沖水聲，不一會，多兒又回來了，她換上了一條潔白的圍裙，羅爾特太太讚許地點點頭。多兒走了以後，她把注意力轉向了我們。

　　「太太說了，讓妳和傭人們一起在小廳裏用餐，」她這是對我說，「哈格第會帶妳去妳住的地方，」然後，她轉向梅洛拉，「小姐，妳可以在你自己的房間裏用餐。」

　　我覺得自己的臉紅了，我想羅爾特太太一定也注意到了，並且已暗暗高興。我不由得怒火中燒，我真想說我要享受和梅洛拉一樣的待遇，但我覺得那是徒勞無益的，說不定還會被譏笑一頓。

　　我兩眼看著天花板。這兒一直被用作廚房，這兒的炊具已有很久的歷史；跟廚房相連的還有貯物間，餐具室、冷藏室，這是我後來才發現的。

　　羅爾特夫人繼續說著：「小姐，聽到妳父親去世的消息，我們很為妳難過，妳現在只好在這，生活再也不像以前了。」

　　「謝謝！」梅洛拉說。

　　「哦，哈格第和我常掛念妳，希望妳在這兒愉快。自從賈斯廷爵士病了以後，夫人一直希望有個人陪陪。」

　　「我也這樣希望。」梅洛拉小聲說。

　　「當然，妳也知道我們這兒這麼大的家族裏，要管理起來是多麼不容易」她朝我看看，露出一絲笑容。接著，她讓我明白我與梅洛拉之間存在著天壤之別。梅洛拉畢竟是牧師的女兒，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我想她說這番話的時候一定在想我站在勞務市場上的模樣。

　　多兒進來說夫人現在想見我們，羅爾特太太帶我們踏上一排石頭台階，穿過一扇門，來到大廳，再登上樓梯，就是那天夜裏來參加舞會時經過的樓梯。

　　羅爾特太太說，「朗斯頓家的人都住在這邊的屋子裏，」她用手肘推了我一下說，「瞧妳睜大眼睛的樣子，妳是否覺得這兒的一切都是那麼精美漂亮？」

　　「不，」我說，「我是在想，這兒離廚房那麼遠，飯菜拿到房間都會涼了吧？」

　　「我親愛的，妳用不著擔心，因為妳永遠不會在這兒吃飯。」她得意地笑笑。梅洛拉朝我看看，眼中既是警告又是請求，她的意思是求我別發火，提醒我要珍惜這唯一能供我倆在一起的機會。

　　一路上，我認出我在舞會的晚上曾到過這兒。最後，羅爾特太太在一個門前停了下來，她輕輕敲門。

　　當聽到裏面傳出「請進」的聲音時，羅爾特用一種與剛才截然不一樣的口氣說：「親愛的太大，新來的陪從和女傭到了。」

　　「羅爾特太大，請帶她們進來。」

　　羅爾特晃晃腦袋示意我們進去。這是間寬大華麗的房間，高大窗戶正對著綠草坪；壁爐裏熊熊燃燒著柴火，印象最深的是坐在壁爐邊一把椅子裏的貴婦人。

　　「到這兒來！」她命令道，然後對羅爾特太太說，「請妳在門外面等著。」

　　羅爾特太太走了出去。

　　「請坐，馬丁小姐，」她說：因為她沒叫我坐，我就只好站在一邊，「我們上次沒有仔細談及妳在這兒的具體任務，但妳慢慢會摸索出來的。我相信妳的朗讀能力一定不錯。我現在的視力越來越差，我希望妳每天都能讀點書給我聽聽。既然妳已來了，就得盡快開始工作。妳的作文怎樣？妳得幫我寫信。這些事我本該早就跟妳說好的，但是考慮到我們是鄰居，就用不著這麼認真。我們已為妳安排好了一個舒適的房間，在我房間的隔壁，這樣，妳在夜裏照顧我時就方便多了。羅爾特太太有沒有告訴妳該在哪兒用餐？」

　　「我已經知道了，聖．朗斯頓夫人。」

　　「那好，就這些事，妳可以去妳的房間，把行李放好。」

　　她把眼光投向我，戴上掛在胸前的眼鏡，仔細地審視我。

　　「妳就是卡利？」

　　「是克倫莎．卡利。」我不卑不亢，像我那天站在牆洞裏一樣。

　　「我聽說了妳的事，我要妳來這兒是因為馬丁小姐再三請求，希望妳不要讓我們失望。有人會帶妳去妳的房間，妳就坐在房間裏等我兒媳叫妳去，她知道今天妳到這兒了。好了，叫羅爾特太大進來吧！」

　　我立即打開門，羅爾特太太馬上鑽了進來，我想她剛才準是透過鑰匙孔在往裏看。

　　「羅爾特太太，」朗斯頓夫人說，「把馬丁小姐和卡利帶到她們各自的房間。」

　　「遵命，夫人。」

　　我離開的時候，感覺到朗斯頓夫人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我覺得很不自在。梅洛拉來這兒後，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但我不，我只覺得憤憤不平。

　　我下定決心，接下來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盡快熟悉整個房子，我怎麼也無法忘懷舞會那天自己在這兒因為找不到出路而受到的驚恐。我現在儘管得忍受朗斯頓夫人的指揮與侮辱，但我絕不向約翰低頭。

　　「他們家的人全住在這邊，」羅爾特太太說，「這是夫人的房間，馬丁小姐，妳就住在她的隔壁。在通道的盡頭，是賈斯廷少爺和他妻子的房間，」她朝我點點頭說，「妳的房間也在那兒。」

　　就這樣，我走進了安排給我的房間──女傭的房間。我心想，我可不同於多兒和戴西，我有超凡的才能，這一點，她們將會很快意識到的。

　　但是，現在，我得收斂自己。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我現在的樣子一點也不像我。我戴著黑帽子，穿著黑衣服；我穿黑衣服太難看了，有種陰森森的感覺。

　　我走到窗前，眺望草地上的處女石。我想到心中充滿了勝利的自豪，這兒是我一直盼望來的地方。一想到這點，我不再憂鬱，竟然有一種興奮的感覺。儘管我現在是以女傭的身份住在這兒，但這本身就是對我的一種挑戰。

　　正當我站在窗前時，門被推開了，我知道是誰來了。她，高高的個子，皮膚有點黑──舉止優雅，一身騎馬服；顯然是剛剛運動回來，因而顯得容光煥發。她外表漂亮，看上去也很友善。我猜到了她就是我的主人：朱迪思．聖．朗斯頓。

　　「妳是卡利」她說，「我聽說妳早就到了，妳能來這兒我很高興。我衣櫃裏亂七八糟，妳一定能把它整理好。」

　　她那節奏間斷的說話腔調，讓我想起了自己那天躲在衣櫃裏聽到的內容。

　　「是的……太太。」

　　我背窗而站，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臉；她的雙眼飄忽不定，鼻翼掀動，厚嘴唇十分性感。

　　「妳整理好妳的行李了嗎？」

　　「還沒有。」我覺得已沒有必要句句稱她「太太」，我感到我的運氣比梅洛拉好，因為我的主人比她的要和善。

　　「那好，等妳整理好行李就到我房間裏來。妳知道我的房間在哪兒嗎？沒有，當然沒有，妳怎麼會知道呢？我帶妳去。」

　　我跟著她來到了走廊上。

　　「這就是我的房間，待會兒妳來時請先敲門。」

　　我點點頭，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間。跟她在一起比跟羅爾特太太在一起要輕鬆。我脫下黑衣服，覺得更輕鬆了。我整理了一下頭髮，心裏踏實了許多。我裏面穿了件黑裙子，我本想在裙邊上鑲些綠花邊，但因為我還在穿孝服，就不能那樣做。再過些日子，我一定要換上件白襯衣。

　　我來到了朱迪思房門前，輕輕叩門，聽到她讓我進去。她正坐在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發呆，頭也沒回。房間裏的大床上是織錦緞床罩，富麗堂皇的地毯和窗簾，她面前的梳妝台雕滿了圖案，梳妝台的兩側有兩面鏡子，當然還有那個我無法忘掉的衣櫃。

　　她從鏡子裏看到我走進來，轉過身看著我，她的眼光停在了我的頭髮上。

　　「你幾歲了，卡利？」

　　「快十七歲了。」

　　「妳還很小，妳能做事嗎？」

　　「當然行，我會做髮型，而且善於安排服飾。」

　　「我沒想到……」她咬著嘴唇，「我還以為會來一個比妳大一點的。」她走到我跟前，盯著我，「我希望妳先理一下我的衣櫃。還有我的一件晚禮服上的花邊不小心給鞋跟鉤破了，妳能補一補嗎？」

　　「行，當然行。」其實我從沒幹過，心中也實在沒把握。

　　「這活挺難的。」

　　「我會做。」

　　「妳的任務是每晚七點準備我的衣服，然後準備熱水讓我洗澡；然後幫我穿戴整齊。」

　　「好的，」我說，「那麼今晚妳打算穿哪件衣服？」

　　她既然已給了我一項任務，那我就得以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

　　「我想……是那套銀灰緞子吧！」

　　「沒問題。」

　　我朝衣櫃走去。她在鏡子前面坐下，神情緊張地擺弄那些梳子和刷子。我從衣櫃裏取出衣服。那套衣服太漂亮了，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便情不自禁地撫摸著；我剛把衣服放在床上，房門開了，賈斯廷少爺走了進來。

　　「我親愛的！」朱迪思的聲音像耳語，但我還是能聽出其中的緊張情緒。她站起身向他走去，她毫無顧忌地在我面前擁抱他，他也熱烈地回應。「我在想你怎麼了，我本來以為……」

　　「朱迪思！」他的聲音冷冷的，像發出的某種警告。

　　她笑笑說，「哦，她是新來的女傭，她叫卡利。」

　　我和賈斯廷面面相覷。他彷彿與我第一次站在牆洞裏看到他的時候沒多大變化。他似乎已認不出我是誰。顯然，他早就忘了，像我這樣的鄉下女孩是不會給她太深的印象的。

　　他說，「好了，現在妳得到了一個女傭幫妳，這是妳一直想要的。」

　　「這世上我什麼也不要，除了……」

　　他幾乎是急速地欲堵住了她的話，「妳現在可以走了，卡利，是嗎？如果太太需要妳，她會搖鈴叫妳的。」

　　我稍稍低下頭走出房間，但我一直感覺到朱迪思的眼光在我身上，看看我又看看賈斯廷。我很清楚她在想什麼，從那次我躲在衣櫃裏聽到的談話中，我感到她是個妒嫉心極強的女人，她太崇拜自己的丈夫，她不允許他看一眼別的女人──連自己的女傭也不例外。

　　我撫摸了一下自己漂亮的頭髮，但希望她沒注意到我流露出來的得意。在我自己房間的時候，我想也許金錢、地位不一定能使人感到幸福。像我這樣一個內心十分驕傲的人，也許有時候應該感受一下被侮辱的滋味，對自己才有好處。

　　初來阿巴斯的幾天令人難忘。首先，這幢房子給我的印象勝過住在裏面的人給我的感覺。這幢房子給人一種遠古的氣氛。只要一個人站在某個地方，很容易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遙遠的過去。這種感覺早在我初聽到處女石傳說時就有。曾經多少次，我夢見自己來到這兒，現在這夢成了現實。

　　宏偉壯觀的房子四周、天花板上有許多雕刻──有些是畫上去的，有些則是刻出來的，有拉丁文，也有康沃爾語，看上去多麼親切。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撩撥那些厚厚的窗簾，我光著腳感受一下地毯的柔軟。我還坐在椅子上，想像自己是這兒發號施令的女主人。我好像沉湎於自己想像中的遊戲。儘管我喜歡這兒裝潢豪華的房間，但最吸引我的是最古老的側房建築，就是無人使用的修女們曾住過的地方，也是舞會那夜，約翰帶我去的地方。那兒有一股既吸引人又叫人害怕的東西：陰森黑暗中散發出的那股霉味，透著悠久的歷史氣息。這兒有盤旋上升、沒完沒了的階梯，多少人踩過這些樓梯，那些小床、小窗，修女們住過的小房間，這些小房間的下面是些土牢。我還發現了一個小教堂，裏面黑漆漆的，寒氣逼人；裏面還有祭台、長凳、石板地、桌子仍擺著蠟燭，似乎這兒的主人隨時都可能進來做禮拜。但我清楚，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朗斯頓家人現在都去朗斯頓教堂做禮拜。

　　據說那七位處女曾住在這兒；她們一定是踩著這些階梯上下樓梯。

　　我真的喜歡這幢房子，但因為總要忍受主人的歧視，所以喜歡的同時又有點傷心。在與其它僕人相處的過程中我充分地表示了我並不好惹。我無法跟朱迪思輪廓清晰的臉媲美，也不屬於梅洛拉洋娃娃式的美，但我的漂亮在於我烏黑的頭髮、充滿自豪的黑眼睛，我自有我的魅力。我身材修長，而且，我已漸漸意識到自己有種外國人的氣質，這是別人所沒有的。

　　哈格第注意到了我的誘惑力，他每次就餐時，總把我的位置排在他身邊，這使羅爾特太太大為不悅，「哦，瞧你幹什麼了！」但哈格第說，「妳該知道，她畢竟是太太的女傭，總勝過妳這兒的女傭。」

　　「那我倒想聽聽她的身世。」

　　「那毫無意義，眼前的情形遠遠勝於她的出身地位。」

　　我現在的情形！我真有點得意！我感覺到自己每天，每小時，已在一點點地走近生活。我確實還在忍受著各種不平等，但住在這兒比在任何地方都強。

　　與僕人們一起進餐讓我逐漸瞭解了許多傭人。坐在首席的哈格第長著老鼠眼，當他看到美味佳餚或是漂亮女人時，就情不自禁地張開了嘴巴；他是這兒的管家，也管理廚房裏的員工；坐在他身邊的是羅爾特太太，她是這兒的家務總管，自以為是地稱羅爾特太太，而且期待著有朝一日能與哈格第站在一起，成為哈格第太太；她的旁邊是這兒的廚子蘇爾特太太，她熱中自己的手藝和別人的閒言碎語，身材肥胖，她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每次提到自己的前夫，她總稱「他」，她來自康沃爾爾最邊緣的聖．艾芙斯，自那以後，她就離開了自己的丈夫，但她總擔心將來某一天，他又會來找她；跟她一起來這兒的還有她的女兒簡愛；簡愛大概三十歲上下，是這兒的房間清理工，她性格內向，做事有條不紊，對自己的母親十分孝順。還有礦工的女兒多兒，大概二十歲，頭髮燙得亂糟糟。和多兒一起在廚房裏幹活的還有戴西，她是頭腦簡單的女孩，她總是跟著多兒，處處模仿她；希望經歷一次戀愛，而她倆也常常討論這個話題。這些僕人都在阿巴斯吃和住，但另外也有一些僕人只是在這兒吃。他們是波羅先生和波羅太太，還有他們的兒子威利。波羅和威利的活兒主要在馬廄，波羅太太在阿巴斯忙些家務瑣事。給馬廄工作人員住的有兩間小屋，另一面屋裏住著特里朗斯夫婦和他們的女兒弗勞莉；很多人說威利和弗勞莉是天生一對，但他們的父母都不以為然；威利和弗勞莉對彼此的情感十分收斂。但是正如羅爾特大太說的那樣：「到時候他們就會情不自禁。」

　　就這樣，坐在桌子邊一起用餐的有那麼多人；我們是等到服侍朗斯頓家庭成員吃好後才吃的；羅爾特太太和蘇爾特太太給大家準備了充分的食物，而實際上，我們吃的並不比朗斯頓家的人差多少。

　　我喜歡聽飯桌上人們的閒言碎語，這些人對這兒的大小事無所不知。

　　多兒總講些礦上的有趣故事；羅爾特太太聽到激動人心之處，總是說不相信，藉此機會挪向哈格第，請求援助，但哈格第總顯得無動於衷，他常在桌子底下碰觸我的腳，也許他是在向我表示某種意思。

　　蘇爾特太太常講述與那個「他」一起經歷的各種險情。波羅和特里朗斯告訴我們新來的牧師的一些情況，他的夫人海姆費爾太太是個愛打聽的人，比如說你剛請她在客廳裏坐下，她就想知道廚房裏誰在忙碌什麼。也就在這第一天的飯桌上，我得知約翰去讀大學了，有好一陣子他不在這兒，聽到這消息，我很高興，在他不在這兒的日子裏，我正好可以藉機適應這兒的環境。

　　而實際上，我很快適應了這兒的生活節奏。我的女主人其實是個慷慨善良的人；我剛來不久，她就把自己穿過了的一條綠裙子送給了我；她要我做的事也不多。她的髮質比我的還要好，因此，幫她做髮型也成了我的一種享受，整理她的衣服也成了我的樂趣。我有相當多的空餘時間，我就去圖書室拿本書在自己房間看，直到她搖鈴叫喚我。

　　梅洛拉的日子並不好過。聖．朗斯頓夫人決意要充分利用她的勞動力；每天，梅洛拉要為她唸好幾個小時的書；半夜裏還得起來為她弄茶水；她常常頭痛，梅洛拉只得不斷地為她按摩；還要為她寫許多信，為她送信，外出訪客還得陪著；而實際上，梅洛拉忙得整日無閒。過了一星期後，朗斯頓夫人說既然梅洛拉剛護理過她去世的父親，她一定有經驗護理躺在床上的賈斯廷爵士。這樣，當梅洛拉忙完夫人的事後，還得進病房為爵士服務。

　　可憐的梅洛拉！儘管她可在自己房間用餐，從表面上看她也不像是個傭人，但她的命運可比我慘多了！

　　只要我的女主人一出去──她常喜歡獨自騎馬郊遊，一走就是好幾個小時，我就去梅洛拉的房間找她。但是常常我倆沒說上幾句話，她就被鈴聲叫走，我只好自己看書直到她回來。

　　「梅洛拉，」有一次我向她，「妳怎麼受得了？」

　　「怎麼受得了？」她重複著我的話。

　　「我可不行，我沒太多的活兒，不像妳那樣。」

　　「生活就是這樣。」她深沉地說。

　　我朝她看看，的確，我在她臉上看出了一種知足的表情。像她這樣，以前曾是牧師的女兒，父親視為掌上明珠，百般寵愛，現在竟然這樣心甘情願地為人奴役，真的我覺得太不可思議，她真是位聖人，我想。

　　我喜歡躺在她床上看她，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只要鈴聲一響，她就跳起來跑出門去。

　　「梅洛拉，」我說，「妳覺得這兒怎樣？」

　　「妳是說阿巴斯？這兒很不錯，很古老的房子。」

　　「妳覺得激動嗎？」

　　「是的，妳呢？」

　　「那老太婆不停地使喚妳，妳難受嗎？」

　　「我盡量不去想。」

　　「妳真行。朱迪思可沒這樣對我，真幸運。」

　　「朱迪思……」梅洛拉緩緩地說。

　　「好吧，是賈斯廷．聖．朗斯頓太太。她是個很奇怪的女人。她總是那麼激動不安，彷彿生活是一場即將上演的悲劇……她好像很害怕，真的！我怎麼也無法像她那樣說話不連貫、上氣不接下氣地。」

　　「賈斯廷和她在一起很不幸福。」她慢慢地說。

　　「但我覺得他跟任何人在一起也就這麼回事。」

　　「妳怎麼知道？」

　　「我覺得他像頭冷血動物，而她又熱情過火。」

　　「妳瞎說，克倫莎。」

　　「是嗎？可我跟他倆接觸的機會比妳多，可別忘了我的房間就在他們的隔壁。」

　　「他們時常爭吵嗎？」

　　「他太理智了，從不爭吵，他對什麼事都不在乎，但他的妻子卻又把什麼都看得太重。我不討厭她。但是，既然他不在乎她，那為什麼要跟她結婚？」

　　「別這麼說。妳不知道妳在胡說些什麼，妳不理解。」

　　「我知道他在妳心目中一直是光輝燦爛的騎士，妳一直喜歡他。」

　　「賈斯廷是個好人，妳不瞭解他，我很理解他……」

　　房門一下子被推開了，站在門口的是朱迪思，她兩眼睜得大大的，鼻翼一掀一掀地，她怔怔地望著躺在床上的我，然後看看從椅子上跳起來的梅洛拉。

　　「哦……，」她說，「我還以為是……」

　　我從床上下來，「妳叫我，太太？」

　　她的緊張神態一下子鬆下來。

　　「妳在找我？」我又問。

　　她一下子又顯得充滿感激，「哦，是的，卡利……我，我猜到妳可能在這兒。」

　　我朝門口走去。她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想讓妳今晚早點來我那兒，七點差五分或是差十分。」

　　「好的，太太。」我說。

　　她頭一低，很快走出門去。

　　梅洛拉吃驚地看看我，「她這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妳沒看到她有多吃驚？妳知道為什麼嗎？那是因為她發現是我在這兒，她還以為是……」

　　「是誰？」

　　「賈斯廷。」

　　「她準是瘋了！」

　　「是啊，她是德瑞斯家的人。妳忘了我們在荒野上，妳告訴我的事了嗎？」

　　「沒忘。」

　　「妳說她家裏的人瘋狂成性。朱迪思是不太正常……發瘋地愛著她的丈夫。她以為他跟妳在一起，所以才這樣猛然破門而入，妳沒注意到當她發現是我在這兒時有多高興嗎？」

　　「真是瘋了。」

　　「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瘋狂。」

　　「妳是說她妒忌我、妒忌賈斯廷？」

　　「她妒忌他看到的每一位漂亮女孩。」

　　我看看梅洛拉。我看出她仍愛著賈斯廷，她的愛情一如既往。

　　我感到一陣不安。

　　※※※

　　現在我已不可能再帶吃的給外婆了。要是我提出想帶些東西回家，羅爾特太太和蘇爾特太太不知該怎樣表示她們的吃驚與憤怒。但我還是盡可能抽空回家看望外婆。有一次要回阿巴斯時，外婆想起要我順路帶點草藥給赫蒂．彭加斯特，她說赫蒂等著用；我知道赫蒂是外婆的常客，於是就答應了。

　　那天下午真熱，從外婆那兒出來，我就朝彭加斯特家走去。

　　我看到湯姆．彭加斯特在田裏幹活，想起了多兒有一次對戴西說湯姆在追求自己，心中想著是否真有其事，對於多兒來說，倒是挺匹配的一對。彭加斯特農場經營得不錯，將來也不會傳給那個神經兮兮的魯本，那就非湯姆莫屬啦！

　　路邊有棵高高的樹，樹上棲息著許多白嘴鴉，每年的五月，這兒的人都要捕獵白嘴鴉，用白嘴鴉的肉做成的餡餅實在是一種美味。阿巴斯莊園也會收到些美味的白嘴鴉餡餅。我最近聽到蘇爾特太太提到過──說用乳酪和著吃是多麼的好味道，羅爾特太太總是吃得太多，因而鬧得肚子痛。

　　我走到馬廄旁，那兒有八匹馬，還有兩個馬鞍空著；往外走，是鴿子籠，鴿子發出咕咕的叫聲，聽起來像是，「太妃，兩頭乳牛。」

　　我剛想轉身，就看到魯本．彭加斯特一手抓著一隻鴿子朝我走來。他走路一歪一扭地，十分古怪。在康沃爾方言中，如果一頭小動物長得不是很健康正常，人們稱之為「膿包」。我這個人一向對反常的事物有一種厭惡感，儘管見到魯本的時候是大太陽底下，但看到他走路的怪樣子，仍有點不寒而慄。他的臉根本不像是年輕人的臉，他的眼睛像是瓷器做的那樣呆滯，他那亞麻色的頭髮亂成一團；他的上下顎繃得緊緊的，而嘴巴張得大大的，讓人一看就知道他有點不正常。

　　「喂！妳想去哪兒？」他對我說。

　　他說話的樣子彷彿不是對我，而是跟手中的鴿子，一邊說一邊用手撫摸著鴿子的腦袋。

　　「我給赫蒂帶些草藥來。」我說。

　　「給赫蒂草藥！」他哈哈大笑，笑聲尖銳，「她要這玩意幹什麼？美容？」他的語調彷彿想跟人吵架似的，「難道我們的赫蒂還不夠漂亮？」說這話的時候，好像只要我說赫蒂一個「不」字，他就要跟我決鬥似的。

　　「要不要草藥是赫蒂自己的事。」我也不示弱。

　　「我想也是的，」他又傻乎乎地笑了，「她真是絕代美人。」

　　「的確。」

　　「妳這樣說是出於禮貌，」他顯得有點不好意思；但是，看得出來，他很為自己的妹妹感到驕傲。

　　「我希望她與索爾．坎迪能幸福。」

　　「他們會幸福的。索爾是個大好人，他是索爾老爺，礦工們都很尊敬他，他說的話，沒有人敢違抗，連費德老爺也比不上他。」

　　我心中想盡快把草藥給赫蒂，就問：「赫蒂現在哪兒？」

　　「我想她在廚房裏。」

　　我想是否該把草藥交給魯本，但總是覺得不妥。

　　「我去找她。」我說。

　　「我帶妳去，」他說著就帶我朝屋子走去。「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他邊走邊跟手裏的鴿子說話，我忽然想到了喬，同時注意到魯本粗大的手握著鴿子時顯得非常小心溫柔。他帶著我走進農舍，指著棟樑說這只是裝飾而已！靠牆是個梯子。

　　「有些樑已鬆了，」他說，「太糟了，萬一有人半夜裏上去掉下來就太可怕了。」

　　說完他又尖聲大笑，我討厭極了，真希望他趕緊走開。

　　其實我知道他想告訴我當地的一種說法：魔鬼住在棟樑裏，半夜下來跳舞，如果他們發現房樑多年失修就會發脾氣，那樣，這家的人就要遭受厄運。像魯本這樣的瘋子說這些瘋話，在我看來是很正常的。

　　「現在沒問題，」魯本說，「我會修理的，我首先得管好我的鴿子。」

　　他帶我穿過石磚地面的盥洗室，走上一條信道，推開一扇門，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廚房，裏面有個大壁爐，還有個大烤爐，長桌子，牆上掛著火腿、鹹肉還有草藥。

　　坐在桌子邊削馬鈴薯的是彭加倫太太，自從彭加斯特太太去世後，她就是農場裏的管家兼廚師，她長得人高馬大，此刻她顯得神情憂鬱。赫蒂也在廚房裏，她在熨燙一件襯衣。

　　「哦，」一見我們進來，赫蒂說，「我的天，這不是克倫莎．卡利嗎？我真太榮幸了」。

　　「克倫莎．卡利，請進，請進，妳有沒有看到我的小貓？」彭加倫太太插進來說。

　　「怎麼說，彭加倫太太，你們的貓不見了？」我故意不理睬赫蒂，只顧跟彭加倫說。

　　「就這兩天不見了，真反常，以往，總是出去玩一陣子，晚飯時分回家喝牛奶。」

　　「對不起，我沒看到。」

　　「我真為此擔心，擔心他掉進某個陷阱裏去了，要那樣可就太可怕了，我整日都在擔心。我正想到妳外婆那兒，讓她給卜個卦，也許她知道。妳外婆上次給湯姆斯太太看過病之後，湯姆斯太太的咳嗽馬上好了，她給的處方僅僅是用蜘蛛網擠成一團吞下去就好了，真是奇跡一樣，她還真神！」

　　「是的，」我說，「她很了下起。」

　　「下次妳跟她說，我照她教的辦法，用我們家那隻貓尾巴上的油擦了眼睛後，我的視力好多了哦，我可憐的小貓，找不到它，我真傷心極了！」

　　「也許他在別人家裏吃得飽飽的，彭加倫太太。」我安慰她。

　　「不會的，我親愛的，它喜歡在自己家裏，從來沒在外面待這麼久。它非常戀家；上帝呀，保佑它快點回家吧！」

　　「我會幫妳留意的。」我說。

　　「請問問妳外婆，她是否有辦法。」

　　「可是，彭加倫太太，我現在不回家。」

　　「哦，是的，」赫蒂插進來說，「妳現在在阿巴斯和多兒、戴西一起幹活。多兒一直在追求我哥哥湯姆，她告訴我的。要是我呀，才不去那兒幹活呢！」

　　「但是，我覺得妳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我反唇相譏。

　　魯本一直站在一邊聽我們聊天，此刻他突然哈哈大笑。

　　我冷冷地說，「我來這兒是送草藥給妳。」

　　赫蒂一把抓過草藥，放進自己的口袋，我轉身便走。

　　「請別忘了問妳外婆，」彭加倫太太說道，「我想得無法入睡。」

　　我看了看赫蒂和魯本。我突然意識到他倆之間有一種莫名的東西……邪惡。我感覺到他倆之間共守著某種秘密，他倆還為之揚揚得意，但卻讓別人感到噁心。

　　我帶著一種強烈的逃跑慾望，離開了彭加斯特農場的廚房。

　　※※※

　　我忙著自己的事，無暇顧及梅洛拉最近怎麼樣。我常常聽到從隔壁房間傳出尖叫聲，大概是朱迪思在責備丈夫不夠愛她；這種情況已屢見不鮮，我對朱迪思毫無成見，但仔細想想，我反而很同情賈斯廷，儘管賈斯廷本人對我很少說話，也很少注意我，只有一次，當朱迪思當著我的面熱烈地擁抱他的時候，他注意到我在一旁。我覺得他並不真愛他妻子，而且我也感到如果有人整日要求別人疼愛，那確實也是件令人討厭的事。

　　然而，我也漸漸接受了眼前的情形，但沒有感覺到賈斯廷、朱迪思和梅洛拉三人間的微妙關係已日趨緊張。由於我天生以自我為中心，我真的沒想到梅洛拉的生活還會有什麼戲劇色彩。

　　接下去發生了兩件舉足輕重的事。

　　第一件事是我無意中發現彭加倫太太的那隻貓的下落。是多兒告訴我的。那天，多兒問我，我外婆能否給她弄些增白膚色的草藥，就像給赫蒂弄的那種。我說下次回家時讓外婆幫這個忙，無意中我提到了上次給赫蒂送草藥時得知她家裏的貓不見了。

　　多兒聽了以後咯咯地笑個下停，「誰也看不到那隻貓了。」她說。

　　「我想那隻貓一定找到新家了。」

　　「是的，在地下。」

　　我不解地看著多兒，她聳聳肩膀，「哦，是魯本把它殺了，我親眼看到的，他真夠殘忍只因為那隻貓吃了他一隻鴿子，他就用手把那隻貓活活掐死了。」

　　「怪不得他不敢跟彭加倫太太說。」

　　「他說那隻貓活該，彭加倫太太也知道那貓早就盯上了鴿子。妳知道那房子邊上的鴿子棚嗎？後面有個小方形廣場，他就把貓埋在那兒，那只被咬死的鴿子也埋在那兒。他說英雄和殺人犯應該被埋在一起。那天他不僅不悲哀，而且還興致勃勃。」

　　我轉換了個話題，但我沒忘記她說的這些。就在那天，我回家看外婆時把那隻貓的事以及我知道的告訴了她，「她把貓埋在鴿子房後邊，如果彭加倫太太來佔卦，妳就告訴她。」

　　外婆非常高興。她告訴我她自己魔術師美稱的來歷，以及注意觀察生活的重要性。處處留心，事事留意，妳就能成為一名智者。

　　那天回去時，我沒帶草藥，我不想讓多兒知道我和外婆碰過面。就在第二天，彭加倫太太來找外婆，請她幫忙算算她那隻貓的下落。

　　外婆帶她來到了鴿子房後面的空地上，當彭加倫太太看到埋葬不久的死貓時，心中充滿了對殺手的仇恨，也為這只可憐的貓悲歎不已！但心情平靜下來後，她不由得佩服外婆的本領；在這以後的幾天內，不少人的談話內容主要就是圍繞外婆神奇的才能。

　　許多人給外婆送來了禮物，吃的東西真不少，簡直可以開宴會了。我去看望她時，倆人禁不住哈哈大笑。但我還是相信她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外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出人頭地。

　　這天，我帶回了一些草藥給多兒，她對草藥的功能更加深信無疑，她用了以後，臉上的雀斑果然神奇地消失了。

　　人人都在說外婆具有超凡的才能，她能推測過去，預見未來，治癒百病；對她要另眼相待，既然如此，那麼對她的外甥女自然也要刮目相看。

　　其實，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們稍稍利用了一下生活所提供的運氣，用自己的心血改善自身的地位。

　　我心中那不滅的夢又開始生根發芽，我知道我已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

　　那天，我們大夥圍在一起吃晚餐。這一天特別累，朱迪思一早就和賈斯廷一起出去騎馬；她穿著銀灰衣服，領子上繡著綠緞邊，看上去很雅致。她情緒好的時候總顯得很漂亮，那天因為賈斯廷陪著，她興致很高。但我知道她這種愉悅平和的心情持續不了多久。她密切注意著他，注意著他說話的語調，每個手勢，只要她有所懷疑，她就認定是賈斯廷厭倦她，接下來就麻煩了，她就沒完沒了地問他，是否依然愛著她，愛她有多深。發生這樣的爭執時，朱迪思總是扯著嗓門大喊大叫，賈斯廷卻低低地應付她，她叫得越響，他的聲音壓得越低。我感到他已拿她沒辦法，有時候，她一走了之時，我看到賈斯廷臉上露出一陣輕鬆。

　　但是，那天早上，他倆興致勃勃地出門了，我很高興，因為那意味著我有好一陣子可以自由支配時間，我要回家看看外婆；要跟梅洛拉在一起現在似乎已不可能了，她整天忙個沒完，可憐的梅洛拉！我真慶幸自己現在的處境比她好，然而，有時候我又感到她的整個人洋溢著幸福，大多時候沒有這樣的感覺。但我明顯地感到，自從我們來到阿巴斯以後，她變得愈加嫵媚動人。

　　我在外婆那兒過了一個上午回來。午飯時分一過，朱迪思回來了。她顯得情緒低落，她在我面前從不掩飾自己──也許她想找個人談談，果然，她講述了出去後的經過。

　　她和賈斯廷騎馬去娘家吃午飯。吃過午飯，他們一起離開那兒，然後……她停頓了一下，我猜她肯定會說後來他倆發生了爭吵。我想像得出他們在那古老的房子裏用餐的情景；也許一起吃飯的還有她媽媽──他們邊吃飯邊猜想吃完飯她會幹什麼？那幢房子裏因為發生過那怪物的事，所以顯得氣氛緊張，也許賈斯廷一邊吃飯，一邊在後悔娶了她，思忖著為什麼要跟她結婚，然後，他情不自禁地說了些什麼，朱迪思聽了之後神情沮喪──然後便是要他表示愛她，然後倆人發生爭吵。

　　他倆很不高興地騎馬離開德瑞斯，他一氣之下舉鞭策馬，揚長而去；她只好淚流滿面。我看得出她哭過的痕跡。要追上他已來不及了，她意識到她失去了他，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她回到阿巴斯後又沒找到他，心中又氣憤又妒嫉。

　　她衝進房門時，我正在縫補她的一件長外套。

　　「克倫莎，」她總這樣叫我，知道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卡利，這也是她的可人之處，她總能輕而易舉地討別人歡喜，「那陪伴丫頭在哪兒？」

　　「妳是說……馬丁小姐？」我有點結巴。

　　「當然當然，她在哪兒？去找到她……快！」

　　「妳有話要吩咐她？」

　　「吩咐？不，我只想知道她在哪兒？」

　　我明白了。我腦子裏很快地分析了一下她是否真的和賈斯廷在一起。與眼前這位緊張激動，動輒訓人的女人相比，梅洛拉顯得更加文靜安詳、甜蜜可愛！我一下子意識到了一種危險的處境，這倒不是指我，但梅洛拉與我的生活緊密相連，她的痛苦當然也是我的，我應考慮這種處境給我個人帶來的後果將會是怎樣？

　　我馬上說我去看看梅洛拉在哪兒。走之前，先把她護送到她的房間裏，讓她躺在床上休息、安靜下來。

　　我很快地找到了梅洛拉，她與聖．朗斯頓夫人正在花園裏摘玫瑰花。梅洛拉拎著籃子，拿著剪刀走在朗斯頓夫人身邊；我能聽見夫人的命令和梅洛拉順從的答應聲。

　　於是我趕緊跑回去告訴朱迪思，說梅洛拉跟夫人在花園裏一起摘花。

　　朱迪思鬆了口氣，但她顯得十分疲倦；我感到她彷彿快生病了似的，心中不由得有些緊張。她告訴我頭痛得厲害，我幫她按摩了一會兒，又為她擦了些治頭痛的油，然後拉上窗簾退出房門，但不到十分鐘，她又把我叫回屋裏。

　　她讓我為她梳理頭髮，說那會使她感到舒服些；一聽到樓下有動靜，她便衝到窗口去看看，我知道她在盼著賈斯廷快點回來。

　　這種情形不能再持續下去了，總有一天會發生些什麼事，改變現狀，這就好比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力量積聚；我開始為梅洛拉感到擔心。

　　等我下樓去和僕人們一起晚飯時，我還在為此事擔憂。我也感到有些心力憔悴，一方面是由於朱迪思的神經質多少影響了我的心情，更多的是因為惦念著梅洛拉的情況。

　　我知道只要在飯桌邊坐下，羅爾特太大總會有新聞說給大家聽，而且她總是喜歡吞吞吐吐地吊別人的胃口。她吃飯的時候，也總喜歡把最好吃的東西留在盤子上，一邊說話一邊捨不得地望著盤子裏的佳餚。現在，她又是這樣。

　　蘇爾特太太慢悠悠地講述她丈夫故事，唯一注意聽的也只有她的女兒。多兒不停地撩撥著自己的頭髮，她今天繫了條藍髮帶，她在低聲細語地告訴戴西說這是湯姆．彭加斯特送給她的。哈格第坐在我旁邊，不時地把椅子往我身邊挪動。他的呼吸吹在我臉上，他說，「我親愛的，今天出了點麻煩，對吧？」

　　「麻煩？」我反問他。

　　「當然是指他和她之間。」

　　羅爾特撅起了嘴巴望著我們，很不以為然。她肯定是以為我在引誘可憐的哈格第先生；她就是這樣一個自作聰明的女人，一旦認準什麼，就想入非非。她注視著我們，忽然狡猾地笑笑，心中又有什麼驚人的新聞要公佈出來的樣子。

　　對於哈格第剛才的問話我置之不理，我不想在廚房裏議論賈斯廷夫婦的事。

　　「哈，」哈格第自顧自地往下說，「她進來時，我看到了，渾身是泥。」

　　「就是說，」羅爾特太太自命下凡地說，「有錢並不意味著就擁有一切。」

　　哈格第深有感觸地歎了口氣，「那我真該為自己一貧如洗感到慶幸。」

　　「然而，人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羅爾特太大繼續往下說，「不管是腰纏萬貫的富人還是像我們這樣的窮人。」她的話聽上去像是新聞節目的開場白。

　　「妳的話從來沒有一句是真的，我親愛的。」哈格第積極地呼應著。

　　蘇爾特太太切開了那個早上才做好的大甜餅；羅爾特太太嘆了口氣，叫戴西為她倒酒。

　　「我感覺彷彿要出事了，」蘇爾特太太說，「如果這世上真有能夠預測災難來臨的人，那就是我。我記得……」

　　但是，羅爾特太太打斷了她的回憶錄，「這是一廂情願的婚姻，要我說，那樣的婚姻誰也受不了。」

　　哈格第連連點頭表示讚許，他的一雙老鼠眼瞪著羅爾特太太，一雙腳卻在桌子底下踩我的腳。

　　「你們注意，」羅爾特太太繼續往下說，她對於男女之事總是津津樂道，「我覺得賈斯廷少爺不會是自尋煩惱的人。」

　　「妳是說他不會尋花問柳找情人？」哈格第問。

　　「我正是這個意思，哈格第先生。那種事依我看只能是自找麻煩。你瞧他們這一次，一頭熱，另一頭冷，一個女人他都消受不了，更不要說兩個了。」

　　「德瑞斯家的人性情奔放，」特里朗斯插進來說，「我有個哥哥在他們家幹活。」

　　「這事我們人人知道。」羅爾特太太制止了他的話頭。

　　「他們還說，」多兒也激動了，「上個月滿月之夜……」

　　「行了行了，多兒。」羅爾特太太從不允許等級低的傭人談論主人家的事，她覺得她們不配談論。

　　「我記得有一次；」特里朗斯太太若有所思地說，「馬丁小姐來這兒的時候，那時她父親還健在，她長得實在真可愛；她是騎著馬來的，賈斯廷先生幫她下馬……當時我還對特里朗斯說，快來看美人圖；特里朗斯還說，要是將來牧師的女兒成為這兒的女主人，她將是這兒最美麗、最溫順的人兒。」

　　羅爾特太太朝特里朗斯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她現在是這兒的陪房丫頭，有誰聽說過陪房丫頭能成為女主人？」

　　「當然，她現在沒希望了……他已經結婚了」蘇爾特太太說，「男人畢竟是男人……」

　　她搖搖頭，飯桌上一片沉靜。

　　忽然，羅爾特太太說，「賈斯廷少爺難道不是男人，蘇爾特太太？而且妳說男人都差不多也不對，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妳的丈夫那樣，我告訴妳，男人並不都一樣。」她竊笑了一陣又自鳴得意地說，「談到麻煩……」我們大家一言不發，等待她往下說，她又在賣關子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她身上，她才開始講。「今天下午，朗斯頓夫人把我叫去，她要我為一個人準備的一個房間，我可告訴你們，她當時的表情不太好看，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賈斯廷少爺一回家，夫人就叫他去。她說讓我留神，一看到他回來，就叫他去夫人那兒，因此，我守著門口。我看到他的太太也站在門口，她滿臉是淚，她依偎著他『哦，親愛的……親愛的……你到哪兒去了？』」

　　飯桌上的人都在嗤嗤地笑，可是，羅爾特太太自顧往下說：「我上前制止了這場景，我說，賈斯廷少爺，夫人叫你馬上去見她，他聽了我的話，馬上顯得十分高興，因為他總算能脫身離去。接著他就直奔夫人的房間。現在我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她後來告訴了我，但她沒說為什麼？但是，我後來在過道上擦洗地板時聽到她說『肯定是因為某個女人，這太丟人了。謝天謝地，你的父親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會氣死的！』我總算知道了富人們與窮人們一樣，也有煩惱事。」

　　她停止了演說，舉起酒杯呷了一口，充滿驕傲地掃視了一遍她的聽眾說，「約翰少爺快回來了，他們要他回來，因為他在那兒為了一個女人丟盡顏面。」

　　我低著頭看著眼前的盤子；我盡量不讓人看出我聽了這番話之後的表情。

　　※※※

　　約翰重新出現在這房子裏改變了我的生活。我意識到他會成為我的情人，但是，他看到我在這兒當女傭會拿我取樂的。

　　他回來的第一天就看到了我，他進來時，我已坐著看書。我氣憤地站起身，他竟然不敲門就闖了進來。

　　「很高興見到妳，漂亮的傭人。」他一邊說，一邊諷刺地向我鞠了一躬。

　　「進門之前請先敲門。」

　　「是社會風氣嗎？」

　　「是我自己的要求。」

　　「妳總是希望得到比實際更多的東西，卡萊恩小姐。」

　　「我的名字是克倫莎．卡利。」

　　「這名字讓我終生難忘，當然有一度，妳也叫卡萊恩。妳出落成美人了，我親愛的。」

　　「你究竟想幹什麼？」

　　他嘲諷地笑笑說，「什麼都想，」停頓了一會又說，「樣樣都想要。」

　　「我是你嫂嫂的女傭。」

　　「我早就知道，就因為這個我才從牛津大學趕回來的，妳瞧，這消息傳到了牛津。」

　　「但是據我所知，你回來的原因是為了別件事。」

　　「妳當然知道！傭人們都愛偷聽。我敢肯定妳們聽說那事時，驚恐萬狀吧！」

　　「我從不偷聽，但我瞭解你這個人，也瞭解年輕人被叫回家的原因是……」

　　「妳竟然變得這麼博學多才。我想起來了。但為什麼要在乎過去呢？我們的將來比過去要有趣得多；我喜歡往前看，克倫莎。」

　　「我看不出你我的將來會有什麼共同點。」

　　「妳你不知道，那妳真需要文明教育。」．

　　「我對自己目前的文化水平已很滿意。」

　　「千萬不要自滿，克倫莎，我親愛的，那是不明智的。讓我來為妳上這部分的教育吧，現在就開始，就像這樣……」

　　他伸手想抓住我，我憤怒地推開他。他無奈地聳聳肩。

　　「難道妳一定要我向妳追求一陣子？哦，克倫莎，那太浪費時間了！難道妳不認為我們已浪費了許多光陰嗎？」

　　我憤憤地說，「我在這兒幹活……是很不幸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就能對我為所欲為，請你記住這點。」

　　「哎呀，克倫莎，妳不知道，我僅僅是想讓妳高興。」

　　「這太容易了，只要你別糾纏我，讓我走，那就是幫了我大忙了。」

　　「瞧妳說的！瞧妳這假正經和裝模作樣！克倫莎，想不到妳會這樣。這麼說連讓我吻一下都不行？好吧，那就這樣，從今以後我倆在一個屋簷下和平共處，那真不錯，對吧？」

　　說完，他就走了，但我感到他眼裏閃出邪惡的光，我吃了一驚，猛然想到自己的房門是沒有鎖的。

　　※※※

第三章之二

　　那天夜裏，在聖．朗斯頓夫人的客廳裏，賈斯廷、約翰和朗斯頓夫人三人進行了嚴肅的談話。哈格第在那兒提供飲料服務，後來，在飯桌上，他告訴我們說，他們就約翰的前途問題談得十分認真、關切，當然這不包括約翰本人。

　　朱迪思起床時，我正忙於整理她的衣服。然後為她梳理頭髮。她總說我替她梳理頭髮時，手指上有一種能使她舒緩緊張的力量，也許我真的可以當個髮型師？那也是我成為女傭的結果。我在她那兒不斷變換髮型，有時候也在自己頭上試試，朱迪思看了很高興，一般情況下，她還是很慷慨的，她常送給我一些小玩意讓我高興點，但絕大多數時候，她的心思全用在她丈夫身上。為她鋪床、準備睡覺是一套繁複和認真的程序。今晚，她看上去心平氣和的，「妳知道約翰先生的麻煩事了嗎？克倫莎？」她問。

　　「是的，太太，我聽說了。」

　　她聳聳肩，「真不幸，但這也是必然的，他不像他……他的哥哥。」

　　「是的，倆兄弟十分不一樣。」

　　她笑一笑。我很少見到她這樣平心靜氣。

　　我為她編了條辮子，盤在頭上。她穿得隨隨便便的樣子倒顯得更漂亮迷人。

　　「妳今晚真漂亮，太太。」我奉承她一句。尤其是想到廚房裏的閒言碎語，我覺得有必要安慰她一番。

　　「謝謝妳，克倫莎。」她說。

　　然後她說今夜不會有事了，讓我回房去休息。

　　我來到梅洛拉的房間，發現她坐在窗前，望著滿院月色發呆。

　　「今夜妳總算有空了。」我說。

　　「等一下，我馬上得去爵士那兒。」

　　「妳太累了。」

　　「我不在乎。」

　　她看上去容光煥發，只有戀愛中的女人才這樣。哦，梅洛拉，我想妳在感情上真是太容易被打動了。

　　她接著說：「可憐的賈斯廷爵士，看到他躺在床上那副樣子真令人難過，我想起了我爸爸當初……」

　　「竟然要妳去護理他，這實在太過分了。」我說。

　　「將來的日子還要更難過。」

　　我想也是這樣的，將來等到連妳的賈斯廷少爺也不在這屋裏時，妳是不是已開始這樣擔心了呢？

　　我不由得考慮自己和梅洛拉之間的關係了。並不是說我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變化，而是她目前的處境實在是太微妙，她也應該聽聽我的建議。

　　「妳知道嗎？」我說，「約翰回來了。」

　　「哦，是約翰，真想不到，他還是那個老樣子吧？」

　　她話中帶點沾沾自喜的意味，她是在暗示我她的賈斯廷與約翰完全不一樣；我想起了朱迪思也是這樣認為的。兩個女人──深情熾烈地愛著一個男人；儘管倆人愛他的方式不一樣，但都是感情的俘虜。

　　「我希望他沒回來就好了。」我說。

　　「妳怕他？」

　　「不完全是這樣，但他實在令人討厭。我不怕他，知道怎麼對付他。」

　　「我相信妳做得到的。」說完，她又扭頭望著窗外，我知道她並不是在想約翰給我的麻煩，她一定又在想她的賈斯廷少爺。其實，她與朱迪思一樣，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愛情裏，幸好梅洛拉天性平和。

　　我與梅洛拉之間漸漸產生了些疏遠，這也正常；她的心已被另外一個人佔據著，已顧不上別人了。

　　我問她有沒有聽到有關金的消息？她彷彿是吃了一驚，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金？哦，沒聽說什麼。他不會常寫信的，他從前總說自己不會寫信，但他總要回來的」

　　「妳認為他仍會回來？」

　　「當然嘍！他自己說過的，他說過的話總會算數，他從不失信。」

　　我聽了真高興。我彷彿已看到他來到了聖．朗斯頓，來到了阿巴斯。我的耳邊彷彿已響起他的說話聲，「哎呀，是克倫莎，妳長成個優雅迷人的貴婦人了。」然後，他見到了梅洛拉，看到她迷戀著賈斯廷，就更喜歡與我在一起了。我相信生活中許多事靠自己去爭取，但是有沒有可能使自己的親人重新回到妳身邊呢？我得去問問外婆。

　　梅洛拉說她得去護理病人了，我就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在窗戶前站了好一會兒，心中想著金還有那夜的舞會。我走到梳妝鏡前點燃了蠟燭。和那一夜的我相比，我是否變老了？我覺得自己變得成熟多了，也理智多了。我覺得自己已配得上金這樣的人，不，是配得上我心目中的偶像。

　　我解開髮髻，披散頭髮。我的頭髮猶如黑色的瀑布，比朱迪思的還要飄然美麗。我用西班牙梳子和髮夾盤起來，我重新做好髮型，欣賞著自己。我像希臘神話中的那西塞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迷戀自己的美貌，遂溺斃於河中），自戀自愛！我不由得暗自嘲笑起來。

　　我重新回到窗前，眺望極目之處的那些石頭。我不計其數地想在日夜去看看那些石頭。為什麼現在不去？此刻又沒什麼事。現在，約翰一定與他哥哥在一起，一定不會來纏我的。我主意已定。

　　不一會兒我已站在那兒。月光下，那些石頭栩栩如生！六位處女，再加上我這第七位！傳說中的故事是真的嗎？她們真的在這兒翩翩起舞？就為此被變成石頭永遠站在這兒嗎？那她們太幸運了！苟延殘喘不如痛快地死去。我不僅想到了那第七位處女，她被關在──慢慢悶死，她實在太可憐了。

　　遠處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是一聲輕輕的口哨。我靠在其中的一塊石頭上，凝神諦聽，某種感覺已告訴我來者是誰。

　　「今晚這兒來了第七位處女？」

　　我一聽便後悔自己今夜來這兒。一定是約翰看到我走出家門，所以才悄悄跟著我的，我開始產生了一種厭惡。他走上前來，笑嘻嘻地望著我。

　　「是卡萊恩小姐，活生生的，美麗的西班牙女郎！」

　　「難道我的穿著打扮也要你干涉？」

　　「妳天生麗質，根本無需打扮。」

　　「但我希望你不要跟蹤我。」

　　「跟蹤妳？但是我也想來欣賞一下處女石頭，又不是妳的私有財產，對吧？」

　　「既然你來是為了看石頭，那我最好不打攪你。」

　　「沒關係，我更欣賞妳這第七位，她們六個加起來都沒妳漂亮。我可不喜歡石頭美人。雖然妳這第七位處女彷彿也是鐵石心腸，但我要證明其實妳不是。」

　　「難道你還不相信我討厭你走近我？」

　　「不相信。」

　　「那你真的比我想像得還要自負。」

　　「我的西班牙女郎，妳聽我說，有時候，妳其實是並不討厭我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妳一向自我感覺良好，但我如果說，『克倫莎，嫁給我好嗎？』妳肯定會認為我是誠心誠意的，我敢肯定妳會認真考慮的。妳現在對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只是因為妳覺得我把妳當成一個女傭人。」

　　聽了他的這番話，我不由得想像自己成為阿巴斯女主人的樣子。到目前為止，這只是我的癡心妄想，但只要我跟約翰一結婚，那就是伸手可即的事了。我猛然意識到這是我實現夢想的唯一機會了，但我也同時感到約翰在戲弄我。

　　我輕鬆地說，「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當耳邊風。」

　　他笑了，「那是因為妳知道我現在不可能給予妳最想要的東西。」

　　我轉身想走，他一把抓住我，「克倫莎……，」他說著就湊近我，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和閃現在眼睛中的慾望，我假裝毫不畏懼想甩開他的手，但他抓得緊緊地，他逼近我，笑著說，「我倒要看看，咱倆究竟誰比較固執！」

　　「就現在而言，我想擺脫你，寧死不屈。」

　　「那好，咱們試著瞧吧！」

　　我使出渾身力氣也無法掙脫；他把我拉向自己，我感覺到了他的嘴唇和牙齒，我緊閉著嘴巴，滿腔怒火。但仇恨之中又摻雜著一種報復帶來的痛快，也就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約翰已在我心中燃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激情。這其中並不能說完完全全出於情慾。後來，當我仔細分析這一段情感時，我覺得當時自己十分渴望一種新的生活，一種比原來好得多的生活，能住進一幢房子裏，實現我心中的夢。我太需要這物質上的慾望得到滿足，至於那另一種慾望，在當時的情況下，也許任何男人都能很容易就闖進我的心中；約翰說的那番關於婚姻的話打動了我。

　　有一點是肯定的，約翰在我心中激起的更多的是厭惡和鄙視，我仍是想擺脫他。

　　我推開他說，「你最好好自為之，要是你想欺負我，我就告訴別人，由於你過去的壞名聲，我想別人一定會相信我的話。」

　　我感覺到他一定察覺了些我感情上的變化，並且期盼著我做些讓步；於是，我趁他不備推了他一把就掙脫出來，趕緊朝屋裏跑。

　　我跑進自己的房間，看著鏡中的自己。

　　可能嗎？我捫心自問。約翰會和我結婚？如果他向我求婚，我會答應嗎？

　　我渾身發抖，是由於希望？害怕？興奮？還是噁心？

　　連我自己都分不清，理不開。

　　※※※

　　月光灑進我的房間，我從夢中驚醒。

　　我的第六感覺告訴我危險即將來臨。我吃驚地發覺房間裏有人，我看到一個人坐在椅子裏望著我。那個人晃動了一下，我不由得輕輕地喊了一聲。當時我想，原來以前聽人們說阿巴斯的房子裏常鬧鬼，這下我真的相信確有其事。

　　我聽到那個鬼低低地笑了一聲；如我原來猜想的，是約翰。

　　「是你！」我叫了起來，「你好大的膽子！」

　　他走過來坐在床沿上看著我。

　　「我確實大膽妄為，克倫莎，尤其是為了妳。」

　　「你最好馬上就走，快走。」

　　「哦，不，難道妳不覺得我該留下來？」

　　我翻身下床，他也站起身，但站在原地，只是怔怔地望著我。

　　「我一直很想知道妳夜裏睡覺時頭髮是怎樣處理的，原來是編兩條辮子，真端莊，我還以為妳是披頭散髮呢！」

　　「你要是不馬上離開這兒，我就叫人了。」

　　「克倫莎，如果我是妳，我就不會那樣做的。」

　　「可惜你不是我，我可是說真的！」

　　「妳為什麼不放明智點？」

　　「你為什麼不拿出點紳士的模樣？」

　　「對妳？妳又不是小姐，我幹嘛要像紳士？」

　　「我恨你，約翰！」

　　「現在看上去更像鄉下妞了。但我情願妳恨我，那比對我無所謂來得好。」

　　「我一點都不稀罕你……一點也不。」

　　「妳不敢承認真理。妳恨我，但實際上妳盼著我與妳做愛，妳很清楚妳想成為貴婦人，但代價是先得討我歡心。」

　　我衝向門邊，推開門說：「我數到十，約翰．聖．朗斯頓，如果你再不走，如果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尖聲大叫，把你的哥哥和嫂嫂叫醒。」

　　他看出我是認真的，只好暫時妥協。他走出了房間，眼中充滿了憤怒和仇恨。他大概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一夜我就會成為他的玩物；一想到這一點，我不禁毛骨悚然。

　　我關上房門，靠在房門上渾身顫抖。今後他在夜裏隨時有可能闖進來，我可怎麼能睡得好？我毫無睡意，走到窗前向遠處眺望，我看到了草坪和遠處的處女石。

　　我站了許久，直到鐘聲響了十二下。我看到約翰，他正從房子裏走出；他穿過田野踏上了通往樹林的小路，那是通往巴頓的路。

　　我明白了，他從我這兒沒得到的，會在赫蒂．彭加斯特那兒得到。

　　※※※

　　我哭著穿過走廊，敲響了梅洛拉的房間，沒人應，我就走了進去，梅洛拉睡得正香。

　　我站在她床邊看著她，她看上去是那麼的天真、可愛，我意識到梅洛拉這兒，她也是毫無防範能力的，但她的賈斯廷絕不會闖入她的領地。即便如此，她比我還要危險。

　　「梅洛拉，」我輕聲呼喚，「別害怕，是我，克倫莎。」

　　「克倫莎？」她吃驚地坐起，「出什麼事了？」

　　「約翰闖進了我房間，我覺得害怕。」

　　「約翰！」她輕蔑地說。

　　我點點頭，「他企圖強姦我，我怕他……」

　　「哦，克倫莎！」

　　「別害怕，別大驚小怪，我想跟妳睡一起。」

　　她往一邊挪了挪，我鑽進了她的被窩。

　　「妳在發抖。」她說。

　　「太可怕了。」

　　「妳總不至於想離開這兒吧？」

　　「離開阿巴斯？能去哪兒呢？」

　　「我也不知道……別的什麼地方。」

　　「去別的人家？」

　　「也許，克倫莎，那對我們倆都好。」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她的處境不好。但我真的不想離開阿巴斯。

　　「我能對付約翰。」我說。

　　「可是剛才發生的事……」

　　「要是說出去，人人都會說他的不是。」

　　「克倫莎，妳真了不起。」

　　「那是因為多年來一直是我自己照顧自己，而你是生活在妳父親的保護下。別為我擔心啦。」

　　她沉默了一會說，「也許我們倆……克倫莎……」

　　「我們不能越過越差。」

　　她輕輕歎了口氣，顯得放鬆了些。

　　「到哪兒才能找到我倆能在一起幹活的地方？」她問。

　　「是啊，到哪兒去找呢？」

　　「朗斯頓這地方畢竟是我們的家鄉。」

　　我倆誰也不說話，過了一會，我說：「約翰在家期間，我能不能與妳睡在一起？」

　　「當然了，那還用問。」

　　「那麼，我就不怕了。」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們才睡著。

　　朱迪思知道了我現在與梅洛拉睡在一起，當她隱約知道了其中的原因時，她什麼也沒說。在接下去的幾週內，由於我和梅洛拉睡在一起，倆人又恢復了從前的親密無間。

　　大衛．基里格魯給我寫了封信，信中說，他常想到我，他母親依然健康，但變得健忘；他整日忙碌，但生活仍無保障，言下之意是他現在仍沒資格向我求婚。

　　我現在都記不起他長得什麼模樣。我心裏有些內疚，因為曾經有一度，我還真的認真考慮過是否要嫁給他？但打心眼裏卻是希望能嫁給約翰．聖．朗斯頓。

　　我問自己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我老這樣變化無常，總想走捷徑達到目的。

　　我為自己找了個漂亮的藉口；我心中有一個夢，實現自己的夢想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我需要為自己找個位置免遭別人的奚落；我想讓外婆過上幸福的晚年；我想讓喬成為醫生。生命也真會開玩笑，竟然挑選約翰來決定我這些夢能否實現。他本人是不會心甘情願地幫我實現這些夢的，但如果給他一點壓力，一點動力……

　　約翰又憤憤地望著我，他對我充滿慾望，一向如此，但他此刻一動不動。我猜想他肯定去過我的房間，發現裏面空的。他一定猜了半天我在哪兒，但又不敢闖入梅洛拉的房間。

　　朱迪思和賈斯廷的房間依然不時傳來朱迪思高著嗓門的叫聲；她變得越來越容易激動。

　　而梅洛拉卻常處於一種亢奮的喜悅中。我知道這其中的奧妙，有一次我從窗戶裏看到她與賈斯廷在一起。平常，他倆相遇時，只是打個招呼，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尾隨著她，她也會扭過頭去看他，倆人會站住，怔怔地看著對方。

　　他倆之間的感情已是不言而喻，那麼，朱迪思的懷疑還是有根據的。

　　他們確實互相愛戀，他們的眼神早已承認。

　　賈斯廷老爺的鈴聲響時，我和僕人們已坐在桌旁用餐。聽到鈴聲，我們個個面面相覷，停了一會，哈格第和羅爾特太太衝上樓去。

　　鈴聲依然響個不停，我們大伙都覺得有些非同尋常。

　　不一會兒，哈格第回來了。波羅跳起身去請希拉德醫生。

　　我們呆呆地圍坐在桌子邊，誰也不想再吃什麼。

　　蘇爾特太太哀怨地說，「看樣子快完了，如果你問我的話，那我倒覺得這可真是件皆大歡喜的事。」

　　很幸運的是，醫生剛巧在家，不到半小時，波羅就帶著他來到了阿巴斯，他在爵士房間裏忙開了。整幢房子裏籠罩著緊張的氣氛，人們說話的聲音都是低低的，希拉德醫生離開後，哈格第告訴我們剛才爵士老爺昏過去了，現在他醒了，但他說今夜是撐不下去了。我上樓去服侍朱迪思，我發現她今晚出奇地安靜，她告訴我她丈夫在病房裏，全家人都在那兒。

　　「這種事是意料之中的，太太。」

　　她搖著頭說，「是遲早的事。」

　　「他……死了？」

　　「誰說的？至少現在還活著。」

　　我陷入了沉思，老爵士一死，她就成了聖．朗斯頓貴夫人，她的賈斯廷就成為掌管一切的一家之主。那麼，梅洛拉呢？我相信，賈斯廷是不忍心眼看著自己的母親如此摧殘梅洛拉的，到那時，他要怎樣保護她呢？他會吐露真情嗎？

　　生活永遠是向前發展的，不是這兒發生了變化，就是那兒有了改變……原來的安恬也將成為動盪。我又想起了離我不遠處──曾關著的那第七位處女，她進修道院時一定也發過誓，並深信她這輩子，會在寧靜中度過，然而，她後來墮入情網，為愛情奉獻了一切，其結果是慢慢地窒息身亡。

　　希拉德醫生一天來兩次。我們大家每天早晨都以為老爵士拖不到傍晚，但一天一天地已過了一星期。梅洛拉幾乎沒離開過病房，夫人已不叫她朗讀和到花園裏採花。因為她幾乎不回來睡覺，我也就沒必要睡在她房裏，只好回自己的房間。

　　這一星期來，她幾乎不曾休息過，但她似乎一點也不感到疲勞。她瘦了些，但顯得更加楚楚動人。只有我一人心裏明白，只要她覺得賈斯廷少爺愛著她，也就別無他求了。

　　我想，也許他倆的愛情會這樣永遠持續下去，他們之間是一種精神上的愛情，毫無肉慾。賈斯廷永遠不會是充滿激情的戀人，而梅洛拉也完全適應了他的感情世界。這是一種崇高的精神戀愛；任何物質享受或社會傳統都不會影響他倆彼此的愛情。

　　與他倆相比，我與約翰之間的事就顯得多麼低俗。

　　※※※

　　賈斯廷老爺終於死了。從上到下又在忙著準備葬禮；所有房間的百葉窗都關上了；人們靜悄悄地來回走動、忙碌；但沒有一人是真正地感到悲傷，一是因為沒人真正喜歡老爵士，二是因為他拖得太久了。

　　人人都說，「老爵士永垂不朽」傭人們很自然地改換稱呼，我們稱朱迪思為「夫人」，老爵士夫人隱退的時代來臨了。

　　阿巴斯上下所有人都佩帶著黑臂章，羅爾特太太說這是為了表示尊敬。傭人們在羅爾特太太的提議下，在廚房裏湊錢買了個花圈，輓聯上寫著：「天堂之路。」

　　我問他們老爵士是否會升天堂，他生前並不是過得很光榮，他們一個個睜大眼睛瞪著我，多兒尖叫一聲扭頭看著，她說，老爵士的陰魂聽到我的話會用銅棍把我打死。

　　難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能說死人的壞話？死人是應得到活人的尊敬的。不管他生前姦污了多少純情少女，不管他嚴懲了多少闖入他的領地的人，但是他現在死了，他就是聖人，理應受到尊敬。

　　我覺得周圍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我雖不怕爵士的陰魂，但也沒必要向這些人做解釋。

　　送葬的人們盡心盡職，披著絲絨的馬兒馱著那神聖的死人走向墓地。

　　葬禮結束了。

　　我已不再害怕約翰了，實際上我還希望能與他經常見面。老爵士臨終前的幾天，我回家看望外婆，與她談到了約翰。

　　外婆想了一會兒說，「他提到了結婚，就說明他還是有點在乎妳的。」

　　我說，「但這是不可能的。」

　　她連連搖頭，親切地看著我說，「我的克倫莎，我絕對相信，要是把妳打扮一番，無論妳走到哪兒，人人會說妳真像個貴婦人。」

　　我知道她說的一點不假，而且，為了這一天，我一直在努力奮鬥，現在面臨著最後一步。

　　「外婆，」我說，「他不會跟我結婚的，他的媽媽，還有他哥哥絕對不會同意的。」

　　我瞇起雙眼，彷彿看到了掌管一切的賈斯廷威風凜凜地站在面前。我知道他的秘密──他對梅洛拉的愛情。但那是他的秘密嗎？許多傭人都已懷疑了。但不管怎麼說，我掌握著他的心事，要擊敗他還是容易的，但他礙我的事嗎？

　　「那只是妳現在的想法，我親愛的，誰知道將來會怎樣？在從前，誰想得到現在的妳能讀會寫，跟大家閨秀一樣？」

　　「是啊，誰想得到呀，」我抓住外婆說，「外婆，妳能給我點神藥……」

　　她甩開我的手，哈哈大笑：「瞧妳，還是受過教育的！妳忘了我給妳講過的話，將來是靠妳自己創造的……只要妳付出相應的代價，任何人都一樣。克倫莎！」她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聽我的話，記在心上。」

　　※※※

　　我躺在梅洛拉床上，想等周圍安靜下來以後就回自己房間睡覺。

　　「可是，那樣安全嗎？克倫莎。」她說。

　　「我不怕約翰，別為我擔心，我知道該怎麼對付他。」

　　她把手放在身後，兩眼望著天花板，又沉浸在自己幸福的遐想中。

　　「梅洛拉，」我說，「妳應該告訴我。」

　　「告訴妳？」

　　「這兒出了些事，對吧？」

　　「妳當然知道已發生的事，剛剛有人去世。」

　　「但那是件意料中的事。」

　　「死亡總讓人感到吃驚和突然，不管是意料之中還是突如其來。」

　　「我可看不出妳會有什麼吃驚。」

　　「我不感到吃驚？」

　　我發現她的嘴唇在顫動，她很想把心中的秘密告訴我，況且那已不是什麼秘密。我早就認為她遲早會告訴我。

　　我想起了外婆曾說過的話：「要善於從各種事件中吸取教訓……」

　　「妳瞞不了我，梅洛拉，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她轉過身看著我，我發現她有點驚惶失措，她就像林中那柔弱的羚羊，一有風吹草動就想趕快逃跑，但又想停下來看看以滿足一下好奇心。

　　然而，她是不會因為害怕我而逃跑的。

　　「這件事，與賈斯廷少爺有關。」我說。

　　「賈斯廷少爺，」她輕聲地重複這名字。

　　「他現在是賈斯廷爵士，是一家之主。」

　　「他與自己的父親比，會完全不一樣的，所有的佃戶都會愛戴他的，他心地善良……」

　　我做了個表示不耐煩的手勢，我不想聽人說賈斯廷的好話。

　　「除了他愚蠢至極娶錯的女人之外，的確實是十全十美的。」我說。

　　「克倫莎，妳在說什麼？」

　　「我的話，妳聽得清清楚楚，我說出了妳多年來的心聲，也許還代表賈斯廷的心聲。」

　　「克倫莎，這些話妳可千萬別說給人家聽。」

　　「我只是跟妳說說；梅洛拉，你知道我總是站在妳這邊的，我今生今世也不會忘記是妳從勞務市場把我帶到妳家，使我成為現在的我，我倆的情誼親如手足。」

　　她突然撲到我懷裏，我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她抽泣著，肩膀一聳一聳地。

　　「妳應該把心裏話講出來，妳的憂慮也是我的擔心。你妳賈斯廷爵士我早就看出來了」

　　「他是那麼好的人，誰都會愛他。」

　　「幸運的是我可沒愛上他，也不可能人人都愛他。妳對他的愛，我毫不懷疑，但他對妳怎麼樣？」

　　她放開我，抬起頭看著我，「他也愛我，克倫莎。他覺得他一直愛著我，只是他以前沒意識到……意識到時已太晚了！」

　　「他真是這樣對妳說的？」

　　「本來他是永遠不會說出來的，但那天，我倆一起坐在他父親床邊，夜已很深，四周寂靜無聲，在這種氣氛下，再也無法掩飾事實。」

　　「如果他一直愛著妳，他為什麼不跟你結婚？」我問她。

　　「妳知道，克倫莎，他一向把我當成小女孩，他顯得比我老練，而且我們最初相識的時候，我只是個小孩子，我給他的這種印象一直沒變，後來出現了朱迪思。」

　　「是的，是朱迪思，他倆結婚了。」

　　「但他是迫不得已的，他自己並不想娶她。」

　　「但由此即可看出他怎麼可能會是個好男人？」

　　「妳不明白，他是因為心腸太好，不願傷害她而結婚的。」

　　我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膀；看得出來，她自己內心也十分矛盾，想不出究竟要不要告訴我，她絕對受不了我說賈斯廷壞話，才會告訴我真實情況。

　　「他父親生病前為他訂下了這門親事，但他不同意，他覺得有愛情才能結婚。他父親大發雷霆，為此，父子倆之間常鬧得不愉快，就在一次爭吵中，他父親中風了。賈斯廷為此十分難過，他很內疚，他想，要是這時他能做一件讓他父親高興的事，也許有助於他的康復。就這樣，他與朱迪思結婚了，但是婚後不久他就意識到這是個嚴重的錯誤。」

　　我靜靜地聽著，相信賈斯廷講的是真的。但是梅洛拉和賈斯廷是相同類型的人，他倆本該是十分匹配的一對。要是梅洛拉當初嫁給了賈斯廷，我來這兒完全又是另外一種面目了。上帝，為什麼他倆沒有成為夫妻？

　　我的眼前出現了生動的一幕，他倆坐在病床邊，低聲細語地傳遞彼此的情感。

　　「梅洛拉，」我問，「妳打算怎麼辦？」

　　她懷疑地張大眼睛，「怎麼辦？我能有什麼辦法？他是朱迪思的丈夫，不是嗎？」

　　我沉默了。至於對於她來說，知道他也愛著自己，這已足夠了，然而，這樣的滿足能在他倆的心中維持多久？

　　※※※

　　所有的百葉窗又都被拉起了。我似乎感到周圍的一切與從前大不一樣，過去的日子也一去不復返。老夫人半真半假地說想搬到天資殿去住，但是，經過賈斯廷勸說一番後，她還是決定留下來了。

　　新的賈斯廷爵士，新的聖．朗斯頓夫人。但這一切都只是表面現象，我注意到賈斯廷的眼睛追隨著梅洛拉的身影。他倆的情感已得到彼此間的認可。我在想，用不了多久，羅爾特太太和蘇爾特太太就會發現他倆的內心秘密。

　　很快地，傭人們已在廚房裏竊竊私語。朱迪思好幾次看到賈斯廷和梅洛拉在一起，她已十分清楚，賈斯廷已深深愛戀著梅洛拉。

　　這些情感糾紛讓人感到有一種緊張氣氛已在加劇，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爆發一場悲劇。

　　對於我來說，最煩心的是約翰，我對他越是不理睬，他越是窮追不捨。他再也不來我的房間惹麻煩，但只要我一出門，我就發現他尾隨著我。他有時候是甜言蜜語地哄騙，有時候是熱烈地表白，目的只有一個，要我屈從於他。

　　我不止一次地告訴他，讓他明白是在浪費時間，但他反倒說我在浪費時間。

　　「如果妳是指望我跟妳結婚，那妳永遠等不到！」他憤怒地說。

　　「你說得對，我是在等待婚姻，但不是跟你結婚。大衛．基里格魯說一旦找到固定收入的工作就來娶我。」

　　「大衛．基里格魯！妳想做牧師的老婆，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這又有什麼好笑的！這是件很嚴肅認真的事。」

　　「可憐的基里格魯！」他哼了一聲就揚長而去。

　　但我知道他是不會罷休的，他滿腦子都是想佔有我的慾望。

　　※※※

　　只要有空我就回家探望外婆。我會躺在床上與她聊天，就像我孩提時代那樣，再沒有比這時更令我舒坦。我知道我的將來對她同樣重要，只有在她面前，我可以做到無話不說。

　　我談及跟基里格魯結婚的可能性，她搖搖頭說，「親愛的，對我來說，這是件好事，但妳怕不會甘心。」

　　「妳總不至於說我應該嫁給約翰吧？」

　　「如果妳嫁給他，就能實現妳的夢想，克倫莎。」

　　「但那樣會好嗎？」

　　「好不好是妳自己來決定的，親愛的。」

　　「也就是說，如果我嫁給基里格魯，也是一樣的道理？」

　　她點點頭。接著我告訴她上一次跟約翰在一起時的情形，又講了在阿巴斯的生活。我總會不厭其煩地向她描述阿巴斯的一草一木，盤旋而上的樓梯，及修女們住過的小石屋，那是最古老的石建築，我想到如果嫁給基里格魯，那就只得離開阿巴斯，我的心情真有點像與情人離別一樣難捨難分。

　　「妳是愛上那兒的房子而不是那兒的人，」外婆說，「但是也許比愛上某個人更安全，一旦屬於妳，它不會變，不像愛情那樣難以把握。」

　　※※※

　　朱迪思又頭痛了，她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沒我做的活兒，我就悄悄溜出去，朝外婆的小屋走去。她坐在屋裏抽煙，見我來了很高興。我們又坐著聊天。我告訴她約翰最近對我的態度有些變化，讓我捉摸不定。有時候他顯得十分冷淡，我覺得他已放棄對我的追求，但有時候他似乎又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執著。

　　我們聊到日薄西山時分，我又談到那房子，正聊著，我吃驚地發現窗口有動靜，正要出去看時，只見一個人影一閃而過，有人一直在看我們！

　　「外婆，窗外有人！」

　　外婆慢慢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向窗口，她真的老了。

　　她轉過身朝我搖搖頭說，「沒有人。」

　　「但我明明看到有人朝裏看，」我走到門口對著黑暗的曠野問：「誰在那兒？」

　　沒人答應。

　　「會是誰呢？」我問，「誰會有興趣看我們？他看了我們多久？」

　　「很可能是別人關心我，看看是否我仍孤獨一人，」外婆解釋說，「如果看到我有什麼事，他們會來幫忙的。」

　　這樣給人監視讓我覺得很不安，也無心再聊天，我匆忙回去。一路上我仍在想是誰一直看著我們又不進來。

　　我自己下了決心，下次來看外婆的時候，我對自己的終生大事要拿定主意。我應該做決定了，並且對此負責任。

　　朱迪思的情況不妙，我慢慢發現了一些以前不曾注意到的事。她脾氣很大，她越是壓抑自己，爆發起來就越激烈。我感到這房子裏的日子會越來越不得安寧了。她有可能無法忍受讓梅洛拉繼續留在這兒。

　　那麼，如果梅洛拉走了……我怎麼辦？當然，現在並沒有到了非做決定的時刻。朱迪思常犯頭痛病，她需要我給她梳頭、按摩。

　　有時候我十分討厭她用的那些治療藥水，那種氣味總讓我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為她服務的一個女傭。

　　「妳真笨手笨腳，卡利，」她稱我「卡利」的時候，往往是情緒不好想發火了，她因為自己心裏難受就故意這樣傷害我，「妳拉痛了我的頭髮，妳真沒用，沒用。我真不知道為什麼要僱用妳，但妳天生就是給別人服務的。我在這幢房子裏算什麼呢？」

　　我盡力安慰她，「夫人，妳是因為身體不舒服，也許休息一會就好了。」

　　其實我真不願意稱她「夫人」。如果梅洛拉是這兒的女主人，我會在別人面前吹噓自己與她的友誼，我也不會稱她「夫人」。

　　然而，事實上，只要眼前這女人活著，梅洛拉就不可能成為這兒的女主人。

　　「別像木頭似地站在那兒，幫我綁辮子，我可提前警告妳，別弄痛我的頭。」

　　她從我手裏奪過梳子，梳子劃破了我的手指，血流出來了，我怔住了，她把梳子甩向一邊。「噢，妳受到了虐待！」她譏諷地說，「但是，妳活該！」說這話的時候，只見她怒目圓睜。我想，再過幾年以後，在月圓之後，她會不會也去荒郊狂舞？

　　德瑞斯家族的人天生瘋狂，朱迪思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夜裏，我心中充滿了仇恨；我憎惡所有侮辱我的人。朱迪思在故意地氣我，她還告訴我要好自為之，要不然就解雇我，重新找個女傭。當然，她現在是聖．朗斯頓夫人，無需聽命於任何人。

　　我建議她試著用一點希拉德醫生為她開的藥，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聽從了我的建議。我把藥遞給她，服藥後十分鐘就見效。她漸趨平靜，我安頓好她上床睡覺。

　　我回到自己房間，儘管夜已深沉，但我仍給自己梳了個西班牙式髮型，戴好髮罩和梳子，這樣打扮一番後，我常感到心情放鬆，這已成了一種習慣；這一身打扮也常常使我想起那一夜的舞會上與金共舞的情景；我清楚地記得他說我是那麼的漂亮。其實，在我內心深處，我覺得自己在等待金的回來，等待著他說他愛我。我甚至幻想著有一種魔力讓他成為阿巴斯的主人，我倆會白頭偕老。

　　我就這樣坐在窗口凝視著月光，心裏很想出去走走，但覺得渾身疲倦，只好拿出書，和衣靠在床上讀書以平息內心激動的思緒。潛心讀書使我很快回到現實中，我明白了自己究竟是誰？也明白了目前這一切得來不易。

　　我就這樣看書，直到半夜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我跳下床，吹熄蠟燭，躲到了門後面。推門進來的是約翰。

　　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原來的樣子，真不知道是什麼讓他變成現在的神志。他顯得嚴肅、安靜、堅毅。

　　「你想幹什麼？」我問。

　　他伸起一個手指頭，示意我別說話。

　　「快出去，否則我就叫人。」我警告他。

　　「我想和妳談談，一定得談談。」

　　「我不想談。」

　　「妳一定要聽，必須站在我身邊。」

　　「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那樣。」

　　他站在我身邊，一點也沒有原來那種凶殘逼人的氣勢；他滿臉孩子似的純真，這在他身上是少有的。

　　「我想跟妳結婚。」他說。

　　「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跟妳結婚。」

　　「你在玩什麼遊戲？」

　　他按著我的肩膀說，「妳知道，這是我必須付，而且也願意付出的代價。我要妳嫁給我。」

　　「那你家人會同意？」

　　「他們聽了一定會氣瘋的，但是，見鬼去吧，我保證，我要和妳結婚。」

　　「可是，我還不能肯定是否願意嫁給你。」

　　「妳當然願意，妳不是一直期待著這一天嗎？克倫莎，我是認真的……我從沒這樣認真過。我本人一直不想結婚，婚姻會惹麻煩的，可是現在我要娶妳。」

　　「這不可能。」

　　「我馬上就去普利茅斯。」

　　「什麼時候？」

　　「今晚……不……現在已是早晨了，那就是說是今天，我坐第一班火車，是五點鐘的車，妳願意跟我一塊兒去嗎？」

　　「為什麼要這麼匆忙就走？」

　　「妳知道其中原因，別裝模作樣。」

　　「你瘋了。」

　　「我一直想要妳，只有這個辦法了，妳願意跟我一塊兒去嗎？」

　　「我不相信你這個人。」

　　「我們得相互信任，我會娶妳的，一定，請妳相信。」

　　「我怎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聽我說，這叫木已成舟，只要我們在一起發生了該發生的，克倫莎，我就跟妳結婚。」

　　「得給我些時間考慮。」

　　「我等妳到四點鐘，妳準備好，我們就出發。我現在去準備行李，妳也一樣，然後，我們就帶著行李去火車站……還來得及。」

　　「這真是瘋了。」我說。

　　他把我緊緊抱住，我感覺到他的擁抱中摻揉了激情、慾望，也許還有仇恨。「我倆各取所需！」他說完，就匆匆離去。

　　我回到窗前坐下，所有的回憶湧上心頭，想到那晚上的恥辱，想到了自己的夢想，眼前，我的夢就要按照我的意願成真。

　　我不愛約翰，但的確被他身上某種性感的東西打動了。要是嫁給他，就意味著為他生孩子，我的孩子將成為聖．朗斯頓的主人。

　　事情還沒開始，我已變得雄心勃勃。目前，賈斯廷和朱迪思沒有孩子，而我彷彿已看到了我的兒子，我的賈斯廷爵士，而我，就成了阿巴斯繼承人的母親！

　　這樣一想，我覺得嫁給約翰是值得的。

　　我坐下來給梅洛拉寫了封信，同時在信中附了張紙條，請她帶給我外婆。

　　我已下定決心。就這樣，我登上了五點鐘去普利茅斯的火車。

　　約翰信守諾言，沒過多久，我變成了約翰．聖．朗斯頓夫人。

第四章之一

　　直到現在，每當我想起和約翰離開阿巴斯的歷程，總有一種仿若置身夢境般的感覺。

　　我們在過了幾個星期後，就得回到阿巴斯莊園那個實實在在的現實世界，而我又得為自己的生存做競爭，為好不容易得到的這一切做努力。

　　我們回來的第一天，我竟然一點也不害怕，我的內心充滿了成功的喜悅，根本無暇擔心。害怕的是約翰，我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嫁了個膽小鬼。

　　在我們離開阿巴斯的那一天，我就下決心要麼我從此不再回來，要麼就回來做聖．朗斯頓夫人。而後來發生的一切也正如我願，約翰俯首聽命，而且他比我還渴望舉行那莊重的婚禮儀式，然後我們在那兒的一家旅館裏度蜜月。

　　我和約翰度蜜月的那些日子，是我不願回憶的。我們之間完完全全是一種感官慾望的合夥人關係。我不愛他，他也不愛我。也許他對我天性中的固執有一種仰慕。

　　然而，我們之間既然是一種赤裸裸的肉體關係，在那幾天就沉浸在這種關係中，根本不去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

　　但我又覺得是這種關係實現了我的夢想，由此又產生了新的願望──我迫不及待想要懷孕，成為爵士的母親！我的全部身心都在等待一個孩子。與約翰一起待在旅館裏的日子，我覺得自己的生活除了一種身體上的激情外，已別無其它意義，但同時我又感到我內心升騰起一股力量，我一定能懷上孩子，我真的盼望馬上就能抱著自己的孩子。

　　我沒告訴約翰這些想法，但他能感覺到我的某種渴望，他全然誤解了，倒反而因此對我更加渴求，「我一點也不後悔……不後悔！」他常這樣叫喊；有時，他感覺到我冷冰冰的態度就笑著說，「妳是個巫婆，克倫莎，我一直覺得妳是個巫婆，跟妳外婆一樣法術無邊。這麼多日子來，我覺得妳彷彿很討厭我，但我們又彼此需要。現在，那個牧師怎麼樣了？」

　　「約翰，你別太自信了！」我提醒他。

　　他總是哈哈大笑一聲，然後便想與我做愛，我也常常情不自禁，尤其是想到也許，這一次就會帶來我的兒子。

　　約翰總是忘乎所以地盡情享受，後來我覺得他的這種特點已是他的悲劇所在。旅館裏的日子，人人都看出我們是新婚夫妻；約翰沉溺於我倆的世界，但到了要返回阿巴斯的前一天晚上，他卻緊張起來了。

　　他早已寫信給他哥哥，告訴他我們快回來了，讓波羅來車站接我們。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自己從火車上下來的那一刻，我穿了件綠天鵝絨便裝，帶了頂黑邊綠帽子。這些都是約翰為我買的，他說，我這身打扮足以讓朱迪思無地自容。

　　約翰好像非常討厭他的家，但我心裏清楚在那時他這種心態多半是由於他害怕他們。他總是這樣，不願承認害怕，而說成是仇恨。有時候，他談到我倆的關係時，我也覺得他其實也非常害怕。他說他走到這一步是我逼的，但他並不後悔，他說我們相互理解，相互支持，而且我們已意識到我們彼此需要，難道不是嗎？

　　波羅來車站接我們時的態度是壓抑的。當然，對我這樣一個曾經坐在傭人中間一起用餐的女人，現在一下子變成聖．朗斯頓夫人，他又能說什麼呢？他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您好，約翰先生，您好……嗯……太大。」

　　「你好，波羅，」我接過話，「大家都好吧？」

　　波羅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很快就想像出在昨夜的餐桌上傭人會怎樣的議論紛紛；我彷彿聽到羅爾特太太和蘇爾特太太叫「我的天！」「我太吃驚了，親愛的……」

　　但是，我現在用不著關心傭人們在餐桌上說些什麼？

　　我們一路顛簸來到了阿巴斯，這所大房子在我眼裏顯得比以往更加漂亮壯觀。

　　我們在門廳前停下後，波羅說聖．朗斯頓老夫人已吩咐要我們馬上去見她。

　　約翰顯得忐忑不安，但我卻鎮定自如，我不需害怕，我現在是聖．朗斯頓夫人。

　　與老夫人在一起的是賈斯廷和朱迪思，我們進門時，他們都一臉驚訝！

　　「過來，約翰！」老夫人說，約翰即刻走上前，我隨之而上站在約翰身邊。

　　老夫人顯然是氣急了，她渾身都在發抖。我不難想像她剛聽到消息時該是怎樣的氣急敗壞。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但我知道她費了好大努力才做到現在這樣子。我一身盛裝，感覺良好，準備迎接任何挑戰。

　　「瞧你給我們惹的亂子，」她往下說，聲音有些打顫，「看看……你這樣子。我能說的只是我很高興你父親不在，用不著看你這樣子。」

　　「媽媽，我……」約翰啟口欲言。

　　但她伸起手制止了他。

　　「在我記憶中從沒有人像你這樣玷污聖．朗斯頓的名譽。」

　　我開口了：「聖．朗斯頓夫人，這不是玷污名譽，我們已舉行神聖的婚禮，我有證明。」

　　她裝作沒聽到我的聲音，繼續說，「我希望這僅僅是你的一次淘氣行為，約翰，儘管比我預料的要嚴重得多。」

　　賈斯廷爵士走過來坐在他母親身旁，一手搭在她肩上，一邊慢條斯理地說，「母親，覆水難收，我們想想該怎麼辦？克倫莎，歡迎妳進入我們家。」

　　但是，我從他臉上看不到絲毫歡迎之意。我看出他與他母親一樣十分厭惡眼前這一切，只不過他顯得比老太太鎮靜理智。他認為約翰要了個女傭太太實在是丟臉，但既然已發生了，那最好就是漠視這種存在。

　　與他的態度相比，我反倒比較欣賞他母親。

　　朱迪思表態支持自己的丈夫：「你說得對，親愛的，克倫莎現在已是朗斯頓家的人了。」她朝我笑笑。我知道她並不在乎我做了什麼，她所要的只是她的丈夫一心一意的愛情。

　　「謝謝，」我說，「我們旅途回來，累極了，況且火車上很髒，我想洗個澡；對了，約翰，我想喝點茶。」

　　他們聽我這麼一說，個個目瞪口呆。我看得出來，老夫人在為自己兒子氣憤不平的同時，又不得不對我另眼相看，畢竟我能指揮約翰聽命於我。她對約翰說，「會有機會與你好好談談的。」

　　我插話進去說：「我們可以下次再談，」我朝自己的婆婆笑笑說：「我們現在最想要的是喝杯茶。」說著，我挽起約翰的手臂，趁著他們還沒反應過來，走出房間。

　　我們走進約翰的房間，我搖響了鈴鐺。

　　約翰怔怔地看著我，與剛才他們家的人一樣的表情，他還來不及說什麼，羅爾特太太就走了進來。

　　「妳好，羅爾特太太，」我說，「請給我們送些茶來。」

　　她盯著我，半天才說，「嗯……是的……太太。」

　　我想像得到她奔回廚房後對等待在那兒的一大群說些什麼？

　　約翰靠著門站著，過了一會放聲大笑。

　　「巫婆！」他大聲說，「我娶了個巫婆！」

　　※※※

　　我迫不及待地希望馬上能見到外婆，但我還得先去看看梅洛拉。

　　我朝她的房間走去；她在房間裏等我，但當我推開門時，發現她瞪著我，與朗斯頓家的人的眼光沒太大區別。

　　「克倫莎！」她大聲地叫了我。

　　「是聖．朗斯頓夫人。」我笑嘻嘻地提醒她。

　　「妳真的嫁給了約翰！」

　　「我有結婚證明，你可以看看。」我伸出左手，給她看我的結婚戒子。

　　「妳怎麼可以這樣呀！」

　　「這有什麼奇怪的，現在一切都變了。那個卡利已不復存在，再也沒有人命令我做這幹那，我是我原來主人的弟媳了。想想這一切，那個可憐的克倫莎．卡利，鄉下小妞，已變成了聖．朗斯頓夫人。」

　　「克倫莎，妳有時候真叫人害怕。」

　　「我讓妳感到害怕？」我直視她的眼睛，「妳沒必要為我擔心，我會照顧自己的。」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明白了我這話是暗指她無法照顧自己。

　　她咬著嘴唇，一會兒後又說：「這樣看起來，妳已不再是女傭了。哦，克倫莎，妳覺得這一切值得嗎？」

　　「現在下結論恐怕太早，妳說呢？」

　　「我不明白。」

　　「是的，你不會明白。」

　　「可我以前一直覺得妳討厭他。」

　　「現在不討厭了。」

　　「是不是因為他給了妳現在的位置？」

　　我討厭她語氣中諷刺味道，「但是起碼，是他心甘情願娶我的。」

　　我衝出房門。但過了幾分鐘我又回來了，看到梅洛拉躺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裏面，我躺在她身邊。說真的，我不忍心我們就此不再是朋友。

　　「現在，我們好像又回到了從前了。」我說。

　　「不……與過去完全不一樣。」

　　「只不過是我倆的位置換了個樣。那時，我在妳家，妳照顧我；現在，由我來照顧妳。」

　　「現在這樣子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那我們走著瞧吧！」

　　「要是妳真愛約翰……」

　　「愛有許多種，梅洛拉。有一種愛，無私神聖……」

　　「克倫莎，妳顯得那麼無所謂。」

　　「這常常是最佳狀態。」

　　「我不相信妳說的。克倫莎，究竟妳是怎麼啦？」

　　「我們倆究竟怎麼啦？」我反問她。

　　我倆就這樣躺在一起，思忖著她對賈斯廷的愛情會有什麼樣的結局。

　　※※※

　　我急切地想見外婆，第二天，我就讓波羅駕著馬車到村子裏。

　　我一身新裝，綠黑相間，跨出馬車的那一刻，我怦然心動。我讓波羅過一小時後來接我。

　　外婆充滿憂慮地看著我。

　　「妳怎麼樣？我的寶貝。」她總這樣問。

　　「我現在是聖．朗斯頓夫人，外婆。」

　　「這麼說妳已得到了妳想要的，嗯？」

　　「才剛剛開始。」

　　「哦，」她睜大眼睛，但她沒進一步問我接下去想幹什麼，她雙手扶著我的肩膀，仔細地端詳著我的臉，「妳看上去很幸福。」她最終說。

　　我撲在她懷裏，緊緊地擁抱著她。我鬆開她的時候，她轉過身去，我知道她不想讓我看到她流淚。我脫掉外套和帽子，走上樓，躺在大床上，看著外婆抽煙斗，一邊與她聊天。

　　她跟原來有些不一樣，有時她似乎是不在聽我講，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但我不在乎她聽不聽，對我來說，只要有人能讓我敞開心房，訴出所有心事就行了。

　　我內心十分肯定，不久我將可以當媽媽了。我希望是個男孩──聖．朗斯頓家的繼承人。

　　「外婆，如果，賈斯廷沒有孩子，我的孩子就能繼承阿巴斯莊園，他就能成為爵士，妳覺得那樣好嗎？賈斯廷．聖．朗斯頓爵士，也是妳的外曾孫。」

　　「親愛的，妳總有不斷的追求目標，」她說，「也許生活就存在於這樣的追求過程中；但是，妳愛妳的丈夫嗎？」

　　「愛？外婆，他給了我想要的東西，如果沒有他，我現在的一切將下可能實現。」

　　「妳把這個當成愛情的補償？」

　　「我是在戀愛中，外婆。」

　　「愛著妳的丈夫？」

　　「愛著眼前的一切，外婆，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的？」

　　「是的，人不能永遠不滿足，是吧？既然已得到了想要的，也不要去想怎麼得到的。我也可以就此放心而去了，克倫莎，只要妳的心永遠能像現在這樣幸福。」

　　「別說這種話，外婆。」我說了她一句，她朝我笑笑。

　　「並不是我想說這種話，我的小美人，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我們禁不住相視而笑，我感到她的心情比我剛到那一刻放鬆了許多。

　　※※※

　　我確實為自己得到的一切歡欣鼓舞！這一切彷彿是水到渠成，想想為了眼前這一切，我自學自教，一遍又一遍地學習，曾吃了多少苦。我模仿著傭人們在廚房的大驚小怪，約翰聽了也情不自禁哈哈大笑。我能一本正經地像朗斯頓夫人那樣給傭人下命令，其尊嚴絲毫不比朱迪思遜色。我與朱迪思其實已成了好朋友。有時候我仍像往常一樣為她梳理髮型，但我讓她明白這不是傭人給她的服務，而是姊妹之間表達親情的方式。我嫁給約翰這件事從某種角度而言，甚至讓她高興，因為她明白了並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在追逐她的賈斯廷。當然，如果是梅洛拉跟約翰私奔，會讓她更加高興。

　　朱迪思現在在我面前很放鬆，我敢肯定，用不了多久，她會向我傾訴衷腸。

　　得到了朱迪思的默許後，我命令傭人給我和約翰準備一個房間，並從別的房間搬進了一些傢俱。我感覺到傭人們在我背後說三道四，我也知道老夫人常向人說起約翰的婚姻是多麼的不幸，我不在乎這些。她已步入晚年，而我已值青春年華，我的前景是光明燦爛的。

　　我靜悄悄地等待懷孕的第一徵兆的出現。但我心中已十分肯定我已懷了一個兒子，只要我向這房子裏的人宣佈我快當媽媽了，那麼，我的地位就會得到充分的重視。而且，老夫人本人也十分盼望快點有一個孫子，她對朱迪思已不抱希望。

　　那一天，我去獸醫那兒看望喬。我早已跟約翰說過，要他使喬成為這一帶的醫生，約翰答應了，所以，我想馬上把這好消息告訴喬。

　　波倫特先生的家以前在我眼裏顯得十分闊氣，但是，現在看來卻十分寒磣。但是，不管怎麼說，還算不錯。房子遠離路邊，路邊儘是些窮人家的牲口棚，矮房子。而他的房子就不同了。我走上前的時候，注意到他家的窗簾後有人在掀動窺視。

　　他家的一個女孩來到門廳裏迎接我。

　　「哦，請進請進！」我注意到她是剛才匆忙之中才換上一套亞麻布裙子。

　　我跟著走進客廳，客廳裏很乾淨，顯然這裏平常很少使用。我接過遞來的一把椅子坐下，無意中瞥了一眼放在壁爐架上的中國瓷器。

　　「我是來看喬的。」我說。

　　「哦，是的，我馬上就去告訴他，請您稍等。」

　　我朝她微笑，示意她去叫喬。我感覺到最近一段日子，所有的人都在議論我的婚姻，因喬是我弟弟，人們對他也另眼相看；我為此感到高興（我總以家庭的昌盛為榮）。

　　我獨自欣賞著擺在那兒的銀器和瓷器，心中想，波倫特家說不上富裕，但也算不錯了，一會兒，波倫特小姐進來了，她告訴我，喬很忙，要她帶我去他工作的地方。

　　我聽了以後有點不高興，覺得這家對喬不夠好，但我忍住了，默不作聲地跟著波倫特小姐來到了一間屋子裏，看到喬站在長凳旁攪拌一種液體。

　　喬看到我顯出由衷的高興，我吻了他。

　　他舉起手中的液體說，「這是種新藥，波倫特先生和我都認為這是種最新的藥。」

　　「是嗎？」我應付著說，「喬，我有好消息告訴你。」

　　他笑了笑說，「哦，我知道，是妳成了聖．朗斯頓夫人，我們都知道，妳和約翰先生私奔的事。」

　　我皺皺眉頭，心想：他真該學會像紳士那樣說話。

　　「妳聽聽我的消息吧，」他說，「真好笑，妳和朗斯頓先生，還有赫蒂．彭加斯特是在同一天私奔的。」

　　我大吃一驚，「赫蒂．彭加斯特！」

　　「妳沒聽說嗎？她也走了。我跟妳說，這在彭加斯特家是不尋常的，索爾．坎迪想殺人；但是……多兒說她肯定去了倫敦，她還說赫蒂一直想去的地方就是倫敦。」

　　我陷入了沉思，忘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赫蒂．彭加斯特！真怪，她怎麼會選擇我和約翰出走的那天去倫敦。

　　「這麼說，她真的去了倫敦。」我說。

　　「誰也不清楚，但都這麼說。夏天的時候，從倫敦來了個年輕人住在這兒，多兒說他與赫蒂打得火熱。多兒說肯定是他在這兒的時候就與赫蒂商量好的……但也許是她瞎說。」

　　我看著喬，瞧著他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真讓我惱火。

　　「我有好消息告訴你，喬！」我說。

　　他看著我，我講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你沒必要待在這兒幹這低賤的活兒。」他皺皺眉，一副不開心的樣子。

　　「喬，我一直想為你做點什麼，現在我有能力了，我能幫你成為醫生。今天夜裏，你告訴波倫特先生，你要學的東西很多；明天我去聽聽希拉德醫生的建議，然後……」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克倫莎。」他打斷我的話，臉上湧起一層紅暈。

　　「我現在是聖．朗斯頓夫人，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喬放下手中的瓶子，一拐一瘸地走到一個架子跟前，從架子上取下一個罐子，罐子裏盛著些液體，他茫然地晃動著罐子。我望著他；心潮起伏，我想起了那個夜晚，金和我一起救他出來的情景；我深深地懷念著金。

　　「我不明白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他說，「我就願意在波倫特先生這兒，這兒才是我真正想待的地方。」

　　「你現在本可以成為醫生，而你卻情願做獸醫？」

　　「這兒是我想待的地方。」他重複著剛才的話。

　　「可是，喬……」

　　他瘸著走到我跟前說：「克倫莎，妳的問題是妳什麼都想要，妳也想要別人順著妳的意圖轉。可是，我不願意，妳明白嗎？我就想和波倫特先生在一起，這兒是我的位置。」

　　「你是個大笨蛋，喬．卡利。」我說。

　　「那是妳這樣認為，但我願意做這樣的笨蛋。」

　　我憤怒了，這是我碰到的第一件麻煩事。我一向十分清楚我想要什麼。我的夢想就是使自己成為聖．朗斯頓夫人，我的兒子成為阿巴斯莊園的繼承人，我的弟弟做名醫生，我的外婆住進豪華的天資殿安享晚年，我要實現這夢中的每一個細節。

　　可是，喬，這個一向溫順聽話的人竟然擋在我美夢成真的路中央！

　　我憤怒地轉過身，猛然拉開房門，差點與站在門口的波倫特小姐撞個滿懷，她顯然一直站在這兒偷聽，我未加理睬，揚長而去。

　　我聽到她說：「哦，喬，你不會離開這兒的，是吧？」

　　我留步傾聽，喬說：「不會的，艾茜，妳知道我永遠不會離開這兒的，我會永遠待在這兒，和妳在一起，做獸醫，我屬於這兒。」我聽了氣憤至極，匆匆離開那兒。

　　※※※

　　結婚後兩個月了，我絕對地肯定自己懷孕了。

　　開始有點懷疑的時候，我只告訴了外婆；到了後來肯定以後，我就把消息公諸於眾。

　　我成功的喜悅，遠遠大於對將來設想所帶來的歡樂。

　　在阿巴斯莊園，我讓我的婆婆第一個得知此消息。我來到她房間，叩響了她的房門。屋子裏就她一人，因為被打攪而顯得很不高興。

　　「我現在沒空見妳。」她說。她到目前為止，從沒稱呼過我什麼。

　　「我想讓妳第一個知道我將告訴妳的消息，」我冷冷地說，「假如妳不想聽，那麼將來可別怪我沒告訴妳。」

　　「是什麼事？」她問。

　　「我能坐下來說嗎？」

　　她點點頭。

　　「我懷孕了。」我說。

　　她低下了頭，但是不多一會兒，我從她的眼睛裏看出了她激動的心情。

　　「顯然，因為這個，婚姻還是必要的。」

　　我站起身，「妳想侮辱我，那是妳的事，但我想告訴妳，妳的這種假設是錯誤的。還有，我將出生的孩子將證明妳是錯誤的，當然要妳相信我的話，妳還需要證據。我很遺憾我竟然會讓妳第一個知道這好消息，我太傻了。」

　　我轉身朝房門走去，正要關門時，聽到她輕輕地叫了聲「克倫莎」。我逕自離去，來到了我和約翰的房間。

　　我覺得自己的虛榮心受到了莫大的傷害，想去找外婆傾訴一番，正在穿外套時，傳來了敲門聲。站在門口的是羅爾特太太，「老夫人說妳要是現在到她那兒一趟，她將會很高興……太太！」

　　「我現在要出去，」我說，但猶豫了一下，我聳聳肩膀說：「好的，我下樓時順便去她那兒，謝謝妳，羅爾特太太。」

　　羅爾特太太的嘴唇在發抖，我太瞭解她了，她很想說：「瞧妳這副擺架子的模樣，好像與生俱來就是富貴命似的。」

　　我推開老夫人的房門，站在那兒等待。

　　「克倫莎，請進。」這次她的聲音裏多了幾分客氣。

　　我走近她，站在那兒。

　　「快請坐。」

　　我坐在椅子邊沿，向她表示她的話在我身上作用甚小。

　　「我很高興聽到妳剛才給我的消息。」她說。

　　我實在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忍不住說：「這是我期盼的……比什麼都重要，」我又說：「我希望是個兒子。」

　　就在這一刻，我倆的關係發生了變化。她不贊成我做她的兒媳，但我年輕、身體好，而且在這一帶也算漂亮；才結婚兩個月就懷孕了，懷著她的孫子，但這一切，朱迪思卻不能給她。這位老夫人已享盡了生活該給她的一切；她年輕時一定很快地使自己適應她丈夫喜歡拈花惹草的習性，也許她還覺得男人就該這樣，只要她自己仍擁有在家庭中的地位，她是不會在乎的。我不知道她的婚姻生活是怎樣，但我感覺到她某種性情，對權力的崇尚，敢於把握自己生活的勇氣以及喜歡左右她周圍人意志的特點，與我有些相似；也是因為我們的相似，我們一旦開誠佈公便很容易互相溝通。

　　「我很高興，」她說：「妳千萬要好好照顧自己，克倫莎。」

　　「只要能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孩，我怎麼做都願意。」

　　她笑了，說：「我們別太自信，不一定是個男孩。如果是女孩，我們也同樣高興，況且妳年紀還輕，要生男孩還不容易？」

　　「但我很想要個兒子。」我熱切地說。

　　她點點頭，「那我們就祈禱是個男孩。明天我親自帶妳去看看育嬰室。阿巴斯很多年沒嬰兒的哭聲了。要不是今天我實在累，我現在就會帶妳去。」

　　「那就等明天吧！」我說。

　　我倆的視線碰在一起，我感到她終於屈服了。這個驕傲的老太太，不久前還在氣憤地指責自己兒子的婚姻，現在這麼快就接納我成為她的兒媳了，而且滿心歡喜地接受了這一切。

　　為聖．朗斯頓添個繼承人，這是我倆共同的希望，而目前的希望全寄托在我一人身上。

　　懷孕的女人往往會變得跟從前完全不一樣。她唯一關心的是肚子裏一天天發育成長的胎兒；她能細細地體會胎兒幼小的身體在茁壯成長。

　　我現在的生活彷彿就是為了等待嬰兒呱呱墮地的一天。

　　我也變得安詳、滿足，整個人顯得溫柔無比。希拉德醫生常來看我，而我總和梅洛拉一起在玫瑰園裏忙著做小衣服；梅洛拉很樂意幫忙。

　　老夫人對我聽之任之，她不敢再說我什麼。我要梅洛拉陪我，她就讓她來；任何人都不得怠慢我，我成了全家的重點保護對象。

　　有時候，我自己對這種處境都覺得好笑。我覺得幸福滿足，從來沒這樣過。

　　至於約翰，我現在對他毫無興趣。但他好像也變了，在他有生以來，從沒感受過全家這樣為他驕傲。畢竟，他為朗斯頓家留下了後代，而賈斯廷沒有。

　　就我和約翰在一起時，他總愛取笑賈靳廷。

　　「他向來都是無可挑剔的，我一直因為他而受壓迫。有這樣聽話的哥哥，真是件不幸的事。但是，只有這一件事，他這個聖人沒我這個惡棍做得卓有成效！」他說著便哈哈大笑，一把摟住我，我推開他，提醒他當心我肚子裏的孩子。

　　約翰四肢伸開，躺在床上看著我。

　　「妳總讓我著魔，」他說，「我真的覺得自己娶了個巫婆。」

　　「那就請你記住，別惹我，要不然，我就唸咒語讓你不得安寧。」我警告他。

　　「妳已經念過咒語了，妳看全家人，包括我親愛的媽媽，克倫莎，妳這個巫師，妳究竟是怎麼控制這一切的？」

　　我輕拍著大肚子說：「是我爭氣的肚子幫了大忙。」

　　「告訴我，妳是不是和妳外婆一起敬拜了生產之神讓妳這麼快就懷孕了？」

　　「別管我是怎麼幹的，重要的是眼前的結果令人滿意。」

　　他跳起來吻吻我，我又把他推開。他已不再是我興趣所在。

　　※※※

　　我和梅洛拉一起坐在樹底下做衣服。她專心做針線時歪著腦袋的樣子真可愛。我彷彿又回到了從前，看到她和凱洛小姐一起坐在花園讀書的情景。現在，我倆的地位竟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當然我現在擁有這一切的同時，我還欠她一份情。

　　親愛的梅洛拉，我欠妳的，這輩子也還不了！

　　我真誠地希望她與我一樣幸福。但就在我這樣祈求的同時，我就感覺到了心頭一陣的隱痛。對她來說，幸福就是和賈斯廷結婚，但是，賈斯廷有朱迪思，又怎麼可能跟她結婚？除非等朱迪思死的那一天。但是，如果她真的嫁給了賈斯廷，就會生孩子……生兒子……她的兒子按輩分就排在我兒子前面！

　　我的兒子：聖．朗斯頓先生；梅洛拉的賈斯廷爵士。

　　這太不好了。但現在用不著擔心，因為梅洛拉永遠不可能嫁給賈斯廷，而且，我的感覺告訴我朱迪思是不能生育的女人。

　　※※※

　　我熱切盼望著時間快點過去，似乎只有等我把兒子抱在手裏這一天才能真正安下心來。有時候，我也擔心會是個女兒。我倒是喜歡有個女兒，我好把她仔細安排一番，就像外婆安排我的生活一樣。但是，我的美夢最終能否實現，則一定要生個兒子才行。我的兒子才能擁有阿巴斯，我會把莊園傳給他，他以後的子孫後代的血管裏就有著我的血液。

　　所以，我一定要生個兒子。

　　外婆對生兒育女之類的事一面很精通，我問她時，她說我會生兒子的；她說我肚子的形狀應該是個兒子。隨著月份的增長，她越來越肯定是兒子，我的喜悅也隨之增長。

　　我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根本不關心周圍的人和事。我從來不去想自己有今天全是由於身邊的人的幫忙才形成的。梅洛拉說，「誰會想得到今天呢？那時候妳站在勞務市場上，那麼可憐！」她說這話的意思是：如果那麼悲慘的妳也會有今天的榮華富貴，那麼我也應該有比現在更好的未來。

　　就在我肚子裏的胎兒一天天長大的同時，梅洛拉與賈斯廷之間的愛情也在與日俱增。他倆的天真單純使自己的感情顯得讓人一覽無遺，朱迪思更是再明白不過了。

　　自從我結婚後，朱迪思就沒再僱用人。多兒幫她做些事，有時候我也幫她做頭髮。有一天，她和賈斯廷一起要去海姆費爾家吃飯，我答應給她梳髮型。

　　我輕輕地叩響了她的房門，但沒人應，我就推門進去，叫了聲：「朱迪思，妳在嗎？」

　　還是沒有人應答，但我已看到：她仰天躺在床上。

　　「朱迪思，」我又叫了一聲，還是沒聲音，有那麼一秒鐘，我還以為她死了，隨即閃現在我腦海裏的是：這下梅洛拉可以嫁給賈斯廷了，他們就會有兒子，排行在我兒子前面。

　　我真的快為兒子的事發瘋了。

　　我走近床前，聽到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我吃驚地發現她睜大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朱迪思，」我說，「妳記得嗎？我答應過今天要給妳做髮型的。」

　　她嘟囔了一聲，我彎腰看著她，發現她兩頰濕透。

　　「哦……克倫莎。」她輕聲說。

　　「出什麼事了？」

　　她搖搖頭。

　　「妳在哭。」

　　「為什麼我不能哭？」

　　「誰出什麼事了？」

　　「總有那麼多麻煩事。」

　　「朱迪思，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他不喜歡我，」她哽咽著說，茫然若失的樣，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她來了以後，事情就更糟了。他真的以為我視而不見？已經是很明顯的事了，對不對？他倆的心在互相呼喚，他們真是一對情侶……但他們又是那麼善良的人，我怎麼恨得起來……他們要不是那麼心地善良，我早就把他們殺了。她溫順得像只羔羊，不是嗎？她又是那麼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像個落難公主，失去了父親，這麼年輕，就得出來獨自謀生。可憐的梅洛拉！痛苦的生活！她太需要別人的保護了，我來保護她。」

　　我說：「噓──朱迪思，會給人聽見的。」

　　「妳是誰呀？」她問。

　　「是克倫莎……」她哈哈大笑，「我的女僕現在竟然要給這個家生個繼承人！這又是件與我作對的事，難道妳不明白？克倫莎，這個鄉下小妞能給朗斯頓生孩子，而我則是個不能生育的女人！不能繁殖後代的無花果樹！就是我朱迪思。現在所有的人都親近妳──克倫莎；所有的事都以妳為中心。我們要好好照顧克倫莎，克倫莎會不會著涼？她現在懷著孩子。真滑稽，不是嗎？幾個月前，人人稱她卡利……她在這兒受盡欺壓，可現在她是神聖不可侵犯，因為她是未來繼承人的母親。」

　　「朱迪思，」我打斷她，「妳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我再一次彎腰看她的時候，我找到了答案：我聞到了一股酒精味。

　　朱迪思……她在酗酒，借酒消愁！

　　「妳喝了酒，朱迪思！」我責怪的口氣。

　　「喝又怎麼樣？」

　　「這太不應該了。」

　　「請問妳是誰，要管我？」

　　「我倆是妯娌，我應該關心妳。」

　　「我的朋友！妳是她的朋友！是她朋友的人，就是我的敵人。克倫莎，神經的母親，妳和約翰結婚後，妳變了。」

　　「難道妳忘了今天還要去海姆費爾家吃飯？妳和賈斯廷都要去的？」

　　「他要是願意，就帶她去吧！」

　　「妳太孩子氣了；我給妳叫杯濃咖啡吧，振作起來，朱迪思，妳還要跟賈斯廷一塊兒去吃飯，再過一個小時他就來叫你了，要是讓他看到妳現在這副樣子，他會厭惡的。」

　　「他反正早就厭惡我了。」

　　「那就不要讓他更加深厭惡感了。」

　　「他厭倦了我對他的愛；他是個冷血動物，克倫莎，我怎麼會愛上一個冷血動物？」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妳說，但妳如果想把他從此推給別人，那妳現在做得對極了！」

　　她一把抓緊我手臂說：「哦，克倫莎，千萬不能把他從我手中奪走……別讓他離開。」

　　她抽泣起來，我對她說，「我會幫妳的，但妳得照我說的辦。我去給妳拿咖啡，不能讓傭人看到妳現在這樣子，他們專愛嚼舌頭。我馬上就回來，然後就給妳做髮型，趕在吃飯前還來得及。」

　　「我討厭海姆費爾家……愚蠢的海姆費爾。」

　　「那妳也得裝得喜歡他們，這樣才能討得賈斯廷的歡心。」

　　「不，只有一件事能讓他高興，克倫莎，如果我也能懷孕，我也能當媽媽。」

　　「也許會的。」我說這話的同時，心中則是強烈地希望她永遠不會生孩子。

　　「他是個冷血動物，克倫莎。」

　　「那妳就該想辦法讓他熱起來，像妳現在這樣酗酒怎麼行？將來我會教妳的，現在妳躺下等我回來。」

　　她點點頭說：「妳是我的朋友，克倫莎，正如妳以前保證的一樣。」

　　我走到自己的房間裏，搖了鈴，不一會兒，多兒進來了。

　　「請給我咖啡，多兒，要快！」

　　「咖啡……嗯，太太？」

　　「是咖啡，多兒，我突然想喝咖啡。」

　　她走出門去，我敢肯定她們在廚房裏議論我要喝咖啡。但是，孕婦常會有突發奇想的念頭的。

　　多兒把咖啡送來後就走了。她一走，我便趕緊拿去給朱迪思，不幸的是，這時，我在信道上碰到了羅爾特太太。

　　如果他們懷疑我要咖啡的動機是為了朱迪思，那說明他們早已知道她在酗酒。這也是極有可能的，不管怎麼樣，她把酒從地窖拿到自己房間裏，不可能不給哈格第看到。如果哈格第想保住自己的位置，他就必然會告訴賈斯廷，照這樣看來，朱迪思才剛剛開始酗酒，也就是說要阻止她還來得及。

　　我倒出些咖啡，讓朱迪思喝下，我做這一切時在想：傭人們對我們的生活一定是觀察仔細，沒有什麼秘密能瞞得了他們的眼睛。

　　※※※

　　那一年的五月特別炎熱，但是對將要出生的孩子來說倒是件好事。樹籬上爬滿了各色野花，四處鳥語花香。但我的負擔越來越重。一陣陣的痛苦意味著我的孩子即將來到這世上，所以我忍受著這肉體上的痛楚。

　　希拉德醫生和接生婆守候在我床邊，我感到整幢房子裏的人都在緊張地等待著孩子初來人世的一聲啼哭。

　　我想起了那被圍在牆裏的修女，她的痛苦不會大於我現在所面臨的疼痛。但我滿懷欣喜地忍受著。與修女相比，我的痛苦又是截然不同的，她是被打敗後走向死亡的痛苦，而我是迎接新生命勝利的痛楚。

　　終於，迎來了那一聲響亮的啼聲。

　　我看到婆婆懷抱著我的孩子，她那麼驕傲鎮靜的人也淚流滿面，我擔心是不是出什麼差錯了，或許孩子是個殘廢、怪物？或是死了？但是她是因為高興而流淚；她走到我床邊，第一個向我報喜：「是個男孩，克倫莎，是一個健康可愛的寶貝！」

　　不會有什麼差錯的，我也這麼想，所有的夢想都如願以償。

　　我是克倫莎聖．朗斯頓，我生了個兒子。也不會有別的男孩替代他的位置，他是聖．朗斯頓的繼承人。

　　但小問題還是有的。我躺在床上，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穿著件帶花邊和綠色帶子的外套，那是婆婆送我的禮物。嬰兒躺在搖籃裏，老太太彎著身子看著他，充滿愛心與溫柔的表情，使她看起來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們得給他取個名，克倫莎。」

　　她走到我床邊坐下來，臉上仍帶著微笑。

　　我說：「我想過，叫他賈斯廷吧！」

　　她有點詫異地看著我說：「但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我喜歡這名字，好幾代人中都有叫賈斯廷．聖．朗斯頓。」

　　「如果賈斯廷生了兒子呢？這名字應該留給他的兒子。」

　　「賈斯廷……會生兒子！」

　　「每天夜裏，我都在祈求上帝，讓他和朱迪思也生個兒子。」

　　我強顏歡笑地說：「那當然，我只是覺得這家裏，賈斯廷的名字要有人傳下去。」

　　「會傳下去的，要由長子的兒子傳下去。」

　　「他倆結婚到現在已有好多年了。」

　　「哦，是的，但今後的日子長著呢！我希望這兒有成群的孩子跑來跑去。」

　　我覺得有些氣餒，但又馬上給自己打氣，名字本身並不重要。

　　「妳想過別的名字嗎？」她問。

　　我啞口無言。我是那麼地自信我的兒子就叫賈斯廷，所以根本沒有別的考慮。

　　我想到她一直在看著我，她這麼精明的人，我絕不能讓她看出我心中的秘密。

　　我衝口而出：「卡萊恩。」

　　「卡萊恩？」她重複了一遍。

　　我一說出這名字，便感到除了賈斯廷以外，這是兒子最好的名字。這名字對我有著某種特別的含義，我彷彿又看到自己身著紅絲絨晚禮服登上高高樓梯參加舞會，就在那個時候，我平生第一次意識到夢想也能成真。

　　「這名字很好，我很喜歡。」

　　她重複地叫了好幾遍，然後說：「是的，我也喜歡。就叫他卡萊恩．約翰──跟他父親的名，怎麼樣？」

　　約翰是他父親，卡萊恩是他母親。

　　是的，既然他成不了賈斯廷，那樣便是他理所當然的。

　　※※※

　　我也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有生以來第一次，我開始熱愛、關心別人勝過自己。滿腦子只有兒子是最重要的，一旦做了什麼自私自利的事，我也在兒子身上尋找藉口：都是為了卡萊恩。我常這樣想，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做些不道德的事，其罪孽要比為自己謀利輕得多；況且，我對卡萊恩的愛是那麼深，他是我骨中骨、血中血，就像亞當與夏娃的關係一樣。

　　卡蒂恩長得很漂亮，比一般嬰孩要大；唯一像我的地方是他那雙大大的黑眼睛，只不過他的眼睛是那麼真誠、單純、寧靜，而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我這雙黑眼看不到那種寧靜的美？卡萊恩是個非常知足的孩子。他很願意躺在搖籃裏接受大家心甘情願地給予的愛──從不過分要求。人人愛他，他也示意接受任何人給予的關懷。但當我抱起他時，我感到他會有一種特別的滿足和高興。

　　老夫人為了找個好奶媽費盡心思。她列出了不少鄉下女孩的名字，但被我一一謝絕了。我心中總存在這麼一種荒唐可笑的擔憂，我擔心朱迪思會出事，梅洛拉和賈斯廷會結婚，生孩子。我可不希望出現那樣的結局；我希望朱迪思好好地活著，永遠是賈斯廷不能生育的妻子。只有那樣，我的兒子才有可能成為卡萊恩爵士，繼承阿巴斯莊園。我彷彿已預見梅洛拉前景黯然，生活悲慘，我感到一絲內疚，但很快就過去了。我現在面臨的是在好朋友和兒子之間做一選擇，又有誰會為了好朋友而不顧兒子的利益呢？

　　而且，我會同樣盡力幫助梅洛拉，並已想好了計劃。

　　「我不希望兒子將來說話帶鄉下口音，」我對婆婆說。

　　「但我們家一向叫鄉下女孩做保姆的。」她是在提醒我。

　　「我想請梅洛拉．馬丁，」我的話一出口，老太太臉上就顯出驚訝萬分，我趕緊往下說：「她出身高雅之家，她又那麼愛護卡萊恩，而且喜歡孩子。將來孩子長大一點，她還可以教育孩子，在孩子上學以前，她一直可以做他的家庭教師。」

　　老夫人顯然在考慮沒有梅洛拉的照顧自己生活中的諸多不便，她捨不得，但也承認我講的話是有道理的。要找像梅洛拉那樣出身牧師之家而又能當保姆的人實在不容易的。

　　※※※

　　我來到了梅洛拉的房間，她在老夫人那兒忙完一下午的事後，顯得精疲力竭；她正躺在床上休息；我覺得她像枝久旱的水仙，顯得那麼的憔悴。

　　可憐的梅洛拉，生活對她太殘忍了！

　　我坐她床沿上，端詳著她。「這一天很累吧？」我問。

　　她聳聳肩膀。

　　「我去去就回來，」說著，我馬上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起一瓶用來治頭痛的藥水回到她那兒。我用藥棉擦拭著她的額頭。

　　「有人為我服務，真是莫大的豪華享受！」

　　「可憐的梅洛拉！我婆婆對妳太苛刻了，但是今後會好起來的。」

　　她睜大美麗的藍眼睛，從她的眼睛裏，我看到了她深深的悲哀。

　　「妳馬上就會有個新主人，妳也會換個新工作。」

　　她費了很大力氣才站起來，眼神裏帶著驚恐。我心裏想：別怕，妳不會離開賈斯廷，別害怕。但是，另一個我又在說：不，只要妳在這兒，賈斯廷就不會安心地待在他不會生育的妻子身邊，那就意味著賈斯廷有可能另結新歡，也許就有自己的孩子，就會代替我的卡萊恩。

　　當我腦子裏出現這些自私的念頭時，我就會在行動上對梅洛拉特別友善，所以我趕緊說：「從今以後，妳將在我身邊幫忙，梅洛拉，妳做卡萊恩的保姆。」

　　我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那一刻，我感到我們又像回到了牧師所，倆人親如姊妹。

　　「妳是他的姨媽，」我說，「我倆仍是姊妹，不是嗎？」

　　我倆誰也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她說，「生活真讓人哭笑不得，克倫莎，妳有沒有注意過我倆的生活模式？」

　　「是的，兩種模式。」我說。

　　「最初是我幫助妳……現在是你幫我。」

　　「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把我倆的生活聯繫在一起，這種紐帶將永遠維繫下去，梅洛拉，我倆誰都別想掙脫它。」

　　「我們不要分開，」她說，「克倫莎，當我小時候得知我媽媽要生孩子時，我祈求上帝帶給我個妹妹。我潛心祈禱，白天黑夜都虔誠地求上帝。我在想像中塑造一個叫克倫莎的妹妹。她就是妳……比我堅強，總是願意幫助我，當然我也會幫助她。總覺得上帝帶走了那個小妹妹後又十分後悔，所以才把妳送到我身邊！」

　　「是的，」我說，「這是上帝的旨意，我倆將永遠待在一起。」

　　「那麼，妳想的跟我一樣。妳常跟我說，如果妳想得到什麼，就全身心地祈求，美夢就會實現。」

　　「那是我外婆說的；她還說，還有一種人們無法理解的力量，總是干擾人們實現自己的理想。也許妳會實現夢想，但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比如說，妳會得到一個妹妹，但這個妹妹並不盡如人意。」

　　她笑了；她彷彿又是那個無憂無慮的梅洛拉；像我婆婆這樣苛刻、驕傲的女人，也無法改變她天真善良的本性。

　　「哦，得了，別說了，克倫莎，我知道妳有缺點。」

　　我不由得笑了，心中想：不，梅洛拉，妳並不知道；假如妳能看到我內心深處黑暗的角落，妳會吃驚不已！我是個壞心腸的女人？也許不完全是，但是，至少是不高尚的，不純潔的；紅與黑交織在一起。

　　我下定決心要使梅洛拉將來的日子比現在好一些。

　　卡萊恩給阿巴斯帶來了許多變化。沒有人能做到無動於衷。連約翰都少了些以往的玩世不恭，多了點做父親的責任。當然，對於我來說，他更是我生活的全部意義。梅洛拉的心情也比過去好多了，她全心照顧卡萊恩，有時候我甚至感到我的兒子更加喜歡她，而不願意理我。老夫人只要一見到她的孫子，就眉開眼笑；僕人們對他也是百般愛護；只要卡萊恩一出現在花園裏，僕人們都找藉口去花園。我想，在這房子裏，也只有卡萊恩一人，使僕人們對他無可指責。

　　但是，也許某一個人，或者說有兩個人並不十分歡迎卡萊恩的出世。對朱迪思來說，卡萊恩的出現就是指責她的無能，對賈斯廷也是一樣。我看到過當賈斯廷望著卡萊恩的時候，他的眼睛裏充滿了嚮往，朱迪思對孩子的渴望更是顯而易見。她的心中還因此懷有某種怨恨，

　　彷彿是在指責命運之神；為什麼我不能生孩子？

　　奇怪的是，朱迪思視我為她知己的女友，我真不明白她為什麼選擇了我？也許是因為在這兒，只有我最瞭解她。

　　有時候，我去她房間陪她聊天，她藉題發洩，我聽得有趣。我覺得外婆講得有道理，多觀察，多聽總是有益無害的。

　　我裝模作樣地同情她，讓她告訴我心中的秘密。要是她剛喝過酒，那更是滔滔不絕地講個沒完。每天她都要出門一趟，目的就是去附近的小旅店喝杯威士忌酒。顯然她也明白如果總是拿家裏的酒，會很快被察覺的。

　　但是，賈斯廷還是發現了藏在衣櫃裏的大量空酒瓶，他又驚又氣。

　　朱迪思講述這事的時候，起初還是得意揚揚：「他氣憤極了，從沒見過他發那麼大的火。由此可見他還是很在乎的，對吧？克倫莎，妳知道他怎麼樣？他把酒拿走，為了不讓我糟蹋自己的身體。」講著講著，她就顯得垂頭喪氣。當我再去她房間時，發現她坐在桌旁，流著眼淚在寫信。「我在給賈斯廷寫信。」她說。我湊過去看到信是這樣開頭的──「我親愛的，我究竟幹了什麼？你要這樣對我？有時候，我覺得你恨我；你為什麼要喜歡別人？為什麼？難道我就不能嗎……」

　　我問她：「妳總不至於想把信寄給他吧？」

　　「為什麼不？不應該嗎？」

　　「妳天天能見到他，為什麼要寫信給他？」

　　「他躲著我，我們現在分居了，妳不知道嗎？他討厭我。他情願把我忘了。他跟妳在我這兒當傭人時，已全然不一樣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像妳那樣安排自己的生活。妳不喜歡約翰，對吧？但他卻喜歡妳，真奇怪！整個都是顛倒了，倆兄弟和他倆的妻子……」

　　說著她放聲大笑，我只好警告她：「小心讓傭人們聽見。」

　　「傭人們都在廚房裏。」

　　「到處都有傭人在走動。」我說。

　　「那他們會發現什麼？發現他冷落我？發現他愛著牧師的女兒？這些他們早就知道。」

　　「噓，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

　　「朱迪思，今天妳情緒不好。」

　　「我真想喝酒。他剝奪了我生活中唯一的樂趣，克倫莎。為什麼我不能享受生活？他有他的享受方式。克倫莎，妳知道他和那女人到哪兒去了？」

　　「妳別老是胡思亂想了！他們倆非常……」我停頓了一會又說：「非常重傳統，絕對不會做出離經叛道的事，最多只是好朋友。」

　　「好朋友！」她嘲笑道，「那就等著他倆由朋友變成戀人的那一天吧！克倫莎，等我死後，人們會說些什麼呢？」

　　「朱迪思，妳想得太多了。」

　　「要是能喝兩口就好了，克倫莎，幫幫我，幫我買點酒……給我酒，求求妳，克倫莎，妳不知道我有多難受。」

　　「我做不到，朱迪思。」

　　「妳不肯幫我？誰也幫不了我……沒有辦法……」她無可奈何地笑笑。

　　直到幾天以後我才明白她當時說這話時，腦子裏已有了自己的主意。

　　幾天．後，她回娘家。從那兒回來時，帶回了一直在德瑞斯幹活的女傭范妮彭敦，此後，她便是朱迪思的女傭。

　　※※※

　　我兒子病了，我再也不關心賈斯廷和朱迪思的事了。那一天早晨，我去看躺在小床上的卡萊恩時，發現他在發燒，我驚惶失措，趕緊叫來了希拉德醫生。

　　原來，卡萊恩是出疹子，醫生說用不著擔心，這在孩子之間很普遍。

　　用不著擔心！但我依然愁容不展。

　　我沒日沒夜地坐在他床邊，也不要別人幫忙；約翰也說：「許多孩子都這樣，很正常。」我聽後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我的兒子可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馬虎不得。

　　我的婆婆這次格外地疼愛我。「親愛的，妳會累壞的。希拉德醫生說了，小孩子出疹子很正常，卡萊恩的症狀算是輕的。妳去休息一會吧，讓我來替妳。」

　　但是，我還是不放心離去，我擔心別人不如我那樣盡心，弄不好就會出事，我彷彿看到小小的棺材已抬往聖．朗斯頓的墓地。

　　約翰坐在我身邊陪我。「妳知道妳自己的問題嗎？」他說：「妳應該多生幾個孩子，妳就不會這樣大驚小怪。要是有一大群孩子圍著妳，妳就會表現得像個真正的母親，克倫莎。」

　　「別玩世不恭。」我抗議道。

　　當卡萊恩的病情有所好轉後，我的心情也稍稍放心了些。我想像多年以後，自己成了祖母，卡萊恩也有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孩子，那時，我就是我外婆現在的樣子。

　　這是我的美夢的進一步發展。

　　這倒是約翰向我指出了我的將來。

　　卡萊恩沒過多久就完全恢復了健康，他又是活潑可愛的樣子，他現在已經會說也會跑了，我心中感到無限幸福。

　　約翰和我也回到了度蜜月時那種親密的關係，可謂是如漆似膠。就我來說，主要是為了拓展我的美夢；就他而言，則是因為他相信我是個巫師而更加的放縱自己，以為自己是中了魔法之故。

　　※※※

第四章之二

　　在盛開著玫瑰的花園裏，卡萊恩用根小棍子在玩鐵圈；梅洛拉坐在一邊做針線活兒。

　　卡萊恩已兩歲了，長得比同齡小孩大。他是個性情溫和、安靜的孩子，只要有人願意跟他一塊兒玩，他都會很高興，要不然，就自得其樂。

　　這個時候，我才二十一歲；當我散步在阿巴斯莊園上時，總覺得自己彷彿是一生下來就住在這兒似的。

　　老夫人一天比一天老。她患風濕病，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間裏；也不像從前那樣有那麼多信要寫，或是喜歡聽人讀書，所以，梅洛拉離開她那兒以後，她就沒再僱人作伴。現在，她更喜歡獨自休息，我和梅洛拉偶爾也去陪她坐一會；梅洛拉陪她時，總是給她朗讀些什麼；當我給她朗讀時，她總是打斷我，我倆就談論卡萊恩。

　　這些都意味著漸漸地，我已成了這兒的女主人，傭人們絕大多數時候也接納了我現在的地位，有時候，從傭人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裏，我也會感到他們想到我從前是個外人。

　　現在朱迪思對我來說已不再是個礙手礙腳的人物。很多時候她都和從德瑞斯帶來的女傭范妮待在自己的房間裏。

　　外婆的身體沒我原來想像的那麼好了，但我也不再像往日那樣為她擔心。我計劃將來讓她住在離阿巴斯不遠的房子裏，叫個傭人服侍地，這我還沒與她講過，現在還不到時候。

　　喬和艾茜．波倫特訂了婚，波倫特說要在婚禮那天讓喬成為自己的合作夥伴。外婆聽了十分高興，我可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外婆竟然笑得合不攏嘴：「我的兩個孩子都有了美好的未來。」我可看不出喬的未來怎麼能與我的相提並論。想到喬這輩子也成不了正式的醫生，我仍是感到有些懊惱。

　　我要有更多的孩子，這一點到目前還沒實現。外婆說隔上一、兩年才懷孕是很正常的，而且對我身體的康復也有好處。想著自己美好的未來，我感到滿足。眼前我有這麼好的兒子，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更加確認朱迪思這輩子也不會懷孕了。也就是說，我的卡萊恩將毫無疑問地繼承阿巴斯，我將成為至高無上的老夫人。

　　當我走進花園時，就想著上面這些事。

　　我坐在梅洛拉身邊，默默地看著兒子。他也看到了我，站在那兒向我揮揮手，然後繼續玩他的鐵圈；鐵圈出了軌道，他跑過去，撿起來，又朝我看看，想確定我是否在注視他。眼前這一幕將永遠生動地展現在我的記憶中。這是幸福的時刻，也是我後來才認識到的，所謂的人生幸福，其實只是稍縱即逝的片刻，無論你的整個生活有多麼幸福，也只能擁有短暫的幸福陽光。

　　我突然注意到梅洛拉顯得有些不安。「妳在想什麼？」我問她。

　　她沉思了一會兒說：「是為朱迪思擔心，克倫莎。」

　　朱迪思！又是朱迪思！她像塊遮擋太陽的烏雲。她是阻擋梅洛拉走向幸福大道的石頭。

　　我點點頭。「妳知道她在酗酒。」

　　「我知道她喜歡喝，但是賈斯廷不會讓她喝得太過分的。」

　　「不管……賈斯廷怎麼努力，她仍拚命喝。」

　　說到賈斯廷的名字，她停頓了一會，這本身就洩露了她心中的愛情。哦，梅洛拉，妳無法掩飾你對他的愛。

　　「是嗎？」我說。

　　「昨天我經過她房間時，她的房間門敞開著，我聽到她在呻吟，我就走進去了，發現她喝得爛醉，躺在床上，真可怕，克倫莎，她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她就躺在那兒，兩眼發呆，痛苦地哼哼，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我聽不請她說的話，我很擔心，就去找范妮，范妮在自己的房間裏，就在妳以前住的那一間裏。我進去的時候，她也躺在那兒，見了我也不站起來。我對她說：『賈斯廷夫人需要妳，她病了！』她滿不在乎地看著我，嘲弄地說，『是嗎？馬丁小姐，』我繼續說，『我聽到她在呻吟，妳去看看，能為她做點什麼。』她笑著說：『夫人沒事的，我想妳最關心的並不是她，』這真是太氣人了。她真不該來這兒，我真是氣極了，克倫莎。」

　　我朝她看看，想起了她是怎樣把我從勞務市場帶回她家，又是怎樣努力讓我留下來。梅洛拉想真正做點什麼的時候，她還是很勇敢的。玷污她和賈斯廷的純潔關係在她看來是玷污賈斯廷的人格。我也清楚只要朱迪思活著，她也只能對他懷著這種精神上的愛戀。

　　梅洛拉繼續說：「我就對范妮講，『妳太無禮了，』但她仍躺在那兒嘲笑我，『妳在裝模作樣，馬丁小姐，妳這樣溫文爾雅可稱得上是貴婦人，但目前看來妳成不了夫人，』我要不是及時打斷了她，她不知還會說出什麼樣的下流話，於是我就說，『有人在不斷地提供酒給夫人，我想那就是妳。』她仍是一副嘲笑的樣子，但眼睛往櫃子那兒飄。我走到櫃子那兒，打開門，發現那裏全是酒瓶，有些是滿的，有些是空的。顯然，在賈斯廷盡其所能勸阻朱迪思酗酒的同時，范妮在給她提供酒。」

　　「但妳又能怎麼樣？梅洛拉。」

　　「我不知道，但我很擔心。」

　　「但人們對於妳和賈斯廷的閒言碎語比這更讓我擔心。」

　　「我們是清白的，身正不怕影斜。」她自豪地說。

　　我一聲不響。她憤怒地衝著我說：「妳不相信我？」

　　「我從來都相信妳告訴我的，梅洛拉，我是在想妳說的『身正不怕影斜！』這話在現實中能有幾分正確？」

　　※※※

　　第二天，約翰因為生意上的事去普利茅斯。說起來也真怪，自我們結婚以後，他變得讓人尊敬了，我相信，要不是因為與我結婚，他的壞名聲還會臭個二十年。生活真是奇妙。而賈斯廷，打聽從他父母之命結婚以後，他的名譽卻每況愈下，很顯然，傭人們在廚房裏議論的中心就是賈斯廷、梅洛拉和朱迪思三人的關係。約翰跟我結婚時，確實也算丟盡了面子，

　　但後來證明他的選擇是對的。這一切看起來真有點像是生活向人們開的玩笑。

　　我也懷疑過約翰會不會對我不忠實，我不在乎；我現在的地位十分穩固，我已從他那兒得到了我所想要的。

　　當約翰回來時，他帶了一隻玩具象。是用灰色的布製成的，腿下面裝了滑輪，可以用繩子拉著跑。我那時還從沒見過真正的大象，所以看到玩具象時也覺得十分有趣。整個玩具有１２英吋高，兩顆鈕扣作為它的眼睛，長長的鼻子，還有漂亮的尾巴和兩隻大耳朵，脖子上還圍著一圈紅色的皮套。

　　約翰帶著禮物盒來到了兒子的房間。卡萊恩小心地打開跟他差不多高的盒子，小手忙碌地拿出盒子裏的充塞紙片，最後終於看到了那頭壯觀的動物。

　　他兩眼盯著玩具象，用手摸摸它的身子，再摸摸它的眼睛。然後看看我，又看看約翰。

　　「這是頭大象，寶貝。」我告訴他。

　　「大象？」他重複著，一臉驚訝。

　　約翰把玩具從箱子裏取出來，把繩子放在卡萊恩手中，然後教他怎麼拉動大象；卡萊恩拉著大象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然後，他跪下來，兩手擁抱著大象的脖子。

　　「大象，」他輕聲地說，「我的大象。」

　　看著他那麼喜歡約翰給他的禮物，我都有點妒忌了。我總希望自己，是他最親愛的人，我怎麼也無法擺脫自己這種想法。

　　卡萊恩非常喜歡他的大象，夜裏睡覺時，他就讓它站在自己的床邊；白天他走到哪兒都拎著它。他仍是把大象叫做「大象」。他跟它說話、唱歌，看他那麼喜歡這玩具，我們也歡喜，唯一的遺憾是這玩具不是我買給他的。

　　※※※

　　那年的夏天，阿巴斯莊園總像是潛伏著危機似的。自從范妮來了以後，氣氛就更加緊張。她給朱迪思買酒，而且善於觀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她對梅洛拉充滿敵意，又與朱迪思聯合在一起，使梅洛拉的生活更加悲苦。

　　梅洛拉對於自己所受的委屈從不輕易告訴我，但她也有忍無可忍的時候。

　　我對賈斯廷從來沒好感，他對我也一樣。他一向認為是我用詭計騙約翰上鉤要他娶我，為了家族的榮譽，賈斯廷又不得不接納我這個弟媳。他對我永遠是那樣的冷冰冰而又不失體面，我想對於我和梅洛拉的友情，他一定也是不以為然。

　　所以我一點也不同情賈斯廷，但由於我喜歡、關心梅洛拉，也不願意她受到欺侮；更重要的是她熱愛卡萊恩，關懷備至。她是個優秀的保姆，將來也一定是個出色的家庭教師。對於將來，我成了阿巴斯真正的女主人後，我讓梅洛拉待在我身邊，我保護她，讓她對我感激不盡；賈斯廷，將永遠是個讓人可憐的對象，愛著一個永遠得不到的女人，忍受著沒有愛情的婚姻；約翰將永遠迷戀著我，不斷地發現我這個人有許多地方他還沒發現，是魅力無窮。我是這個圈裏的中心人物，我操縱著他們。

　　可是，現在，范妮和朱迪思在一起策劃要把梅洛拉驅趕出去。

　　戀愛中的人們總像駝鳥，它們把頭伸進沙子裏，以為就是安全了。就連賈斯廷這樣的冷血動物也會墜入愛河，那他也是只駝鳥。他一定與梅洛拉約好能在某個地點常常見面，或是一起騎馬出去一趟，不是一起騎出去，也許在什麼地方會合，也許他們從不去一個地方兩次以上。我很容易想像他們聚在一起時心心相印地交談，然後一前一後地分頭回家。當然，大家會注意到他倆整個下午都不在家裏。

　　這就是他倆天大的享受了。我絕對肯定他倆在一起時絕對不像一般情人那樣有異常舉動。如果對方熱烈一些，梅洛拉會做出相應的回報，主要問題出在賈斯廷身上。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樣的情形也會像眾矢之的，只要范妮和朱迪思覺得有必要，他倆就會名聲倒地。

　　那天早晨，我去廚房吩咐當天要做的事，聽到了讓人不安的話。是哈格第在唱主角，羅爾特太太應聲和著。主要是說范妮看到了梅洛拉和賈斯廷在一起，還說牧師的女兒只要有機會，也會像村子裏的妓女一樣淫蕩，范妮決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一旦結果出來，會有人覺得遺憾的；就等著范妮的結果了，她完全是個能手，就等著看好戲吧！

　　我走進廚房時，他們變得鴉雀無聲，他們彷彿又有點害怕，因為誰都知道梅洛拉是我的驕傲。我裝作什麼都沒聽到，平靜地吩咐了一天的任務。

　　但我回到自己房間時，我陷入了沉思。如果范妮不馬上離開阿巴斯，那麼她們就會找出麻煩，讓梅洛拉不得不離開這裏，那會怎麼樣？賈斯廷會讓她走嗎？誰都說不準將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馬上得讓范妮滾蛋！但得想個什麼辦法呢？

　　※※※

　　我來到了朱迪思的房間，已值午後，我判斷這個時候朱迪思會喝得醉醺醺地呼呼大睡。

　　我輕輕敲門，沒人應，再敲門時，我聽到玻璃杯發出的響聲和關櫃子門的聲音。顯然她還在找掩護。

　　「哦，是妳呀！」她說。

　　「我來找妳隨便聊聊。」

　　我走近她時，聞到了一股強烈的酒精味，我看到她兩眼直直的，頭髮亂蓬蓬的。

　　她聳聳肩膀，我在朝鏡子的椅子裏坐下。「我來幫妳理理頭髮吧，朱迪思，」我說，「我一向喜歡給妳梳理頭髮，這叫做『梳頭鬆弛法』，挺管用的。」

　　她順從地坐下；我取下她的髮夾，頭髮披散在她肩膀上，此刻在我看來她也是多麼的脆弱、無助。我像往常那樣給她的頭做按摩，她閉上了眼睛。

　　「妳的手指上有一股魔力。」她含含糊糊地說。

　　「朱迪思，」我說，「妳很痛苦。」

　　她什麼也沒說，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下垂了。

　　「我希望能幫妳點什麼。」

　　「我喜歡妳給我梳頭。」

　　我笑了，「我是說希望能使妳幸福。」

　　她連連搖頭。

　　「這樣好嗎……喝酒？」我繼續說，「我知道是范妮幫妳弄來了酒，她這樣做是不對的。她來這兒以後，妳的情形越來越不好。」

　　「我要范妮在我這兒，她是我的朋友。」她固執地說。

　　「妳的朋友？妳的賈斯廷想盡辦法幫妳戒酒為妳恢復健康，但她卻從中搗亂！」她睜開眼睛說，「是嗎？也許他情願我死了才好。」

　　「別胡說，他希望你妳，擺脫范妮。我知道她待在妳身邊沒好處。妳會好起來的……也會堅強起來。等妳身體好了，妳就能生孩子，賈斯廷會有多高興。」

　　她猛然轉過身，抓住我的手臂，我感到她的手很燙。

　　「妳不明白。妳以為妳明白，人人都自以為聰明，他們覺得我沒懷孕是我的錯，要是我告訴妳，是他的錯妳怎麼想？」

　　「是賈斯廷的錯，妳是說……」

　　她鬆開手，聳聳肩膀，轉向鏡子說，「怎麼啦？快給我梳頭髮，那樣真舒服，克倫莎，然後幫我把頭髮紮起來，我就想躺下來休息一會。」

　　我拿起梳子，她這是什麼意思？她是說賈斯廷性無能？

　　我感到一陣激動，要是真的那樣，任何人取代朱迪思的位置都不要緊，梅洛拉和賈斯廷的關係再怎麼發展都不要緊。但是，我能相信朱迪思的話嗎？我想到賈斯廷的模樣──那麼冷酷、不動聲色；他與梅洛拉之間的愛情發展到現在還不曾越過性關係。

　　這是由於他的無能力還是出於道德上的制約？我得想法找出答案。

　　我想起了德瑞斯家族的歷史，還有那怪物以及它的詛咒，我還想知道更多的情況。

　　「朱迪思……」我開口問她。

　　但我發現她閉上了眼睛，已經睡著了。我想今天是不可能知道更多的東西了，那麼也不應該相信朱迪思的話是真的。

　　我想起自己在朱迪思身邊做女傭時，她常說起的那個叫做簡．卡威倫的保姆，她一直跟著朱迪思母親；她還說這個簡現在已離開了德瑞斯，住在德瑞斯莊園的領地上。我敢肯定，要是下次有機會去德瑞斯，找到這個簡，我肯定會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

　　第二天，我把卡萊恩托給梅洛拉照顧，自己騎馬朝荒野前進。

　　在登上離德瑞斯不遠的高坡時，我放眼望去，仔細欣賞德瑞斯莊園的建築：典型的康沃爾石建築，四周是花園，遠處的池塘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想想朱迪思出生在這樣一個豪華美麗的地方，而今卻成了世界上最痛苦的女人，而我，出生於低賤的漁家小屋，現在竟成了聖．朗斯頓夫人。我常愛做這樣的比較，對於自己取得的成就沾沾自喜；我也感到自己變得心狠手辣，但是，也許這就是一種權力的象徵。

　　我朝德瑞斯前進，一路上遇到幾位勞工，我向他們打聽卡威倫的住所，不一會兒我就找到了。我把馬拴在柵欄門上，叩響了門；沉靜了一會，傳來了腳步聲，然後，門打開了，出現了一位身材矮小的婦女。她彎著腰，駝著背，拄著拐棍；臉上的皮膚皺得像顆乾癟的蘋果，她抬起亂蓬蓬的眉毛下的眼睛望著我。

　　「對不起，打攪妳了，」我說，「我是阿巴斯的聖．朗斯頓夫人。」

　　她點點頭，「我知道，妳是克倫莎．比的外孫女。」

　　「我和朱迪思是妯娌。」我冷冷地說。

　　「妳找我幹什麼？」她一點也不客氣。

　　「想和妳談談，我很擔心朱迪思。」

　　「那就請進吧！」她說話的態度稍稍和氣了些。

　　我走進屋去，她把我帶到後面廳堂的壁爐邊。所謂的壁爐僅僅是在牆裏挖了個洞，也沒鐵條來擋柴火往外掉；我不由得想到了外婆那兒的壁爐。

　　我在她身邊坐下後，她便問：「朱迪思小姐怎麼啦？」

　　我斷定她是個直率人，於是我也採用了直截了當的方式說：「她喝酒喝得太厲害了。」

　　她聽了很吃驚，我看到她嘴唇有些顫抖；然後，她下意識地撥著長在她下巴上的肉瘤上的毛。

　　「我很為她擔心，所以才來找妳，也許妳能幫我想想辦法。」

　　「她怎麼會這樣？」

　　「如果，她能生個孩子，也許會好一些；如果她不要這樣喝酒，身體會好一些。這些我都跟她講過，但她彷彿已經是徹底的絕望了，她認為根本不可能生孩子。妳對那個家庭情況十分瞭解……」

　　「他們德瑞斯家的人總有人不會生孩子，」她說，「這一直是他們家族的問題，女人們都不太容易懷孕，就像那咒語裏說的那樣。」

　　我不敢看她，生怕這個精明的女人能從我眼神裏看出我幸災樂禍的心態。

　　「我聽說有人給這個家唸過咒語，」我說，「而且曾有人生下過怪胎。」

　　她的話匣子打開了：「古老的家族裏總有不少怪誕的故事。咒語裏並不是說會生下怪物，而是詛咒這家人會酗酒、喪失生育能力，當然，這兩者之間是有聯繫的。其實這是絕望心情的表現。還有人說這家不會生兒子，會斷子絕孫，看來這咒語真的應驗了。像我們一般人也會酗酒，但還有可能戒酒，但他們家的人一旦酗酒便難以回頭了。」

　　「這就是給他家的咒語，」停了一會，我又問：「妳覺得朱迪思不可能再生孩子了？」

　　「那誰知道？但她結婚已那麼長時間，到目前為止一點動靜也沒有。她的外婆倒是生了兩個孩子，死了一個，活了一個。活下來的是個男的，但身體很虛弱。朱迪思的媽媽是德瑞斯家的人，她的丈夫是招女婿，為的是保持她家的姓氏。對後來的人來說，生育變得更加困難。朱迪思小姐後來墜入情網，我記得賈斯廷少爺來的時候，她激動得神魂顛倒，像這樣的愛情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但現在說這些也許太早了些！」

　　這下好了，我想，朱迪思肯定不會生兒子，她與賈斯廷的關係已絕對僵化；只有我的卡萊恩才能繼承阿巴斯花園財產。

　　我瞎自慶幸這次旅程。誰也不敢肯定朱迪思和賈斯廷不會生孩子，但我敢肯定他們很可能不會有孩子了。

　　「她這樣酗酒……」老人連連搖頭，「一點辦法也沒有。」

　　「自從范妮來以後她的情形更糟。」

　　「范妮跟她在一塊兒？」

　　「是的，她當朱迪思的貼身女傭，妳不知道？」

　　她搖搖頭，無可奈何地說：「我不願意看到這些，對於范妮，我也沒辦法。」

　　「我也毫無辦法，儘管我知道是她把酒弄來給朱迪思的。」

　　「朱迪思為什麼不來我這兒？她要是來，我就會跟她說說。這麼長時間沒看到她了，妳告訴她我想她。從前她還經常會騎馬出來蹓躂，最近怎麼……」

　　「也許是因為范妮來了的緣故，我早就該讓范妮滾蛋，可朱迪思不聽我的。」

　　「她對於為她幹過活的人總是依依不捨。既然妳說范妮來以後她更加糟糕，那就沒什麼好說的，看起來……」

　　「怎麼樣？」我催了她一句。

　　老人朝我靠了靠說：「這傢伙本人就是個不為人知的酒徒。」

　　我的眼前頓覺一亮。那就聽其自然，我會找到解雇她的藉口和機會的。

　　「一般說來，別人不大會發現的，當然她偶爾也會喝醉。我就發現過，妳只要留神她的表情和眼睛以及行動模樣……哦，我太熟悉了。我曾想揭發她，但最終總是沒有足夠的證據，這也使她更加為所欲為，可她只要睡一覺，第二天醒來便什麼事也沒有。她可真是狡猾。這傢伙太壞，尤其是對朱迪思來說更存在著危害，有些酒徒就是這樣，希望別人與他一樣喝得爛醉。」

　　「只要哪天被我發現她爛醉如泥，我當即就解雇她。」

　　老人感激地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很硬很粗，我覺得像握住一隻性情剛烈的鳥兒似的。

　　「妳要耐心等待機會，」她輕聲說，「要是妳機靈些，一定會成功的，但要仔細觀察。」

　　「一般來說，這些酒鬼多久發作一次？」

　　「我看她熬不到一個月或是六星期就想痛快地喝一場。」

　　「我有數了。這對朱迪思來說，是擺脫這個酒鬼最好的解決問題辦法。」

　　老人說想請我喝一杯自製的野梅酒，我本想謝絕，但想到我們是有著共同敵人的聯盟，應該乾一杯。我接過酒喝了，覺得渾身熱呼呼的，再加上壁爐裏散發出的熱氣，我感到整個臉都紅了。老人顯然在仔細打量我，這個巫婆的外孫女，成為這一帶人們眾說紛紜的人物，其轟動效應大於德瑞斯家族的傳說故事。

　　我離開她的小屋時，她說：「請我的小姐來看看我吧！」

　　我說一定轉告。我回阿巴斯的途中；心情無限舒暢，我勝券在握，一定能找機會把范妮趕走；我也肯定朱迪思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經過巴頓時，遇見了魯本．彭加斯特。他站在門邊，手裏捧著一隻鴿子。

　　我騎過去時向他說了聲，「你好。」

　　「唉呀，」他說：「是聖．朗斯頓夫人，祝妳一切都好，太太！」

　　說著他走到馬前，我只好停下來。

　　「妳覺得這鴿子怎麼樣？」他舉起手中溫馴的鳥兒問我。陽光照在鴿子閃亮的羽毛上，顯得十分美麗，而握著鴿子的手卻是那麼粗糙、骯髒，這是多麼鮮明的對比。

　　「很漂亮的鴿子。」我說。

　　他驕傲地給我看了看鴿子腿上的銀色鐵圈，然後說：「她會成為一隻信鴿。」

　　「太棒了。」

　　他斜著眼瞟了我一下，嘴角不由自主地牽動著，彷彿在暗暗發笑。

　　「今後不管它飛多遠，它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真不知道它們怎麼會有如此本領的。」我說。

　　他粗大的手指輕撫鴿子的翅膀，顯得那麼溫柔；我想到了就是這雙手弄死了那隻貓。

　　「這是個奇跡，妳相信世上有奇跡嗎？」

　　「我不知道。」

　　「哦，有的，鴿子就是個例子，」他的臉一下子又暗了下來，「赫蒂走了，」他說，「但她會回來的，她是只信鴿，我認為是的。」

　　「我希望是這樣。」我應和著。

　　他突然皺著眉頭說：「她走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她應該跟我講一聲。」說著他又笑了：

　　「但她會回來的，我知道，就像每次我放飛一隻鳥一樣，她會回來的，她是只信鴿。」

　　我輕輕拍了一下馬說：「好了，再見，魯本，祝你順利。」

　　「哦，我會萬事如意的，他們說我中了邪，但上帝在別的方面彌補了我的不足，我們的赫蒂也會回來的。」

　　※※※

　　那年六月，波倫特先生騎馬外出時摔了一跤，喬就接管了他所有的事務；與艾茜的婚事也成了順理成章的了。

　　我竟然一點也無法左右這件事，看上去真有點怪。假如喬能讓我安排他的生活，他就能成為醫生，他的生活就會比現在好。我總是忘下了喬在自己的問題上跟我頂著幹。但其實，我要是真的想干預他的事，也不是不能成功，但他現在既然這樣幸福，忙得開心，我也為他高興，依然像往日一樣愛護他。看著他拐著一條腿走路的樣子，不由我想起了那個可怕的夜晚，也讓我想起金，這種溫柔的思緒，總讓我不自覺地盼著金能回來。

　　喬結婚那天，我和梅洛拉坐著馬車去教堂。外婆前天夜裏就住在波倫特家。我感覺到人們由於我和喬混得有出息，對外婆自然是格外尊敬。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讓她住進聖．朗斯頓領地上的房子裏。

　　去教堂的路上，我注意到梅洛拉臉色不好，但我沒問她怎麼回事，我猜想又是范妮給她氣受了，但我告訴自己要不了多久，我就會叫范妮滾蛋。

　　波倫特家也算得上是受人尊敬的，所以，今天的教堂裏裝點一新。當我和梅洛拉走進教堂裏時，人群裏有一陣小小的騷動，因為聖．朗斯頓家的人通常是不來參加這樣的婚禮的。我想，他們又想到了我的原始身份只不過是巫婆的外孫女。我還感覺到不少人的眼光投向梅洛拉，人們想這位牧師的女兒今天成了女傭，是我兒子的保姆。

　　海姆費爾先生主持了這次婚禮，不一會兒，儀式就結束了；一輛馬車把喬和艾茜帶回波倫特家，在那裏，大擺著婚禮宴席。

　　人們舉行了傳統的撒稻穀儀式，一雙舊鞋子掛在新娘的馬車上。艾茜紅著臉，笑嘻嘻地被喬擁在懷裏；至於喬，他顯得既驕傲又稚嫩。

　　我看著這一切，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心裏想著如果喬娶了醫生的女兒會是多麼的光榮。

　　在我們回家的路上，梅洛拉不解地問我到底在想什麼？

　　「我想起了喬掉在陷阱裏的那個夜晚，」我說，「如果當時他死了，就不會有今天的婚禮了。」

　　「妳一點也沒有金的消息，梅洛拉？」我的語氣中充滿了懷念。

　　「我跟妳說過他這人不愛寫信。」

　　「如果他給妳寫信……會告訴我嗎？」

　　「那當然，但他沒給我寫信。」

　　鄉村裏的婚禮總是這老一套。波倫特家的客廳裏擠滿了人，通道裏，廚房裏也不例外。廚房裏的餐上擺滿了食品：蛋糕、餡餅、火腿片、牛排、豬排，還有自釀的各種果子酒；波倫持家的人一定忙碌了好幾星期才準備好這一切的。

　　聚會一直在非常熱烈的氣氛中進行；人們說著俏皮話、恭維的讚揚詞，然後是男人們竊竊私語然後哄堂大笑──沒有這一套程序，彷彿就不是康沃爾式的婚禮。這種亂烘烘的嘈雜相當於上層社會的樂隊，杯盆鍋碗，凡是手中能拿的東西都可以用來碰擊，目的只有一個，為婚禮創造熱鬧的嘈雜聲音。方圓數哩的人都能知道是誰家在舉行婚禮。

　　喬和艾茜很愉快地接受了這一切。艾茜在平常早已習慣了一些粗俗的喧鬧遊戲，在這種時候只好裝作受到了莫大的驚嚇似的，好像個新娘。

　　到後來，按照傳統，人們還要拿只裝滿沙子的長筒襪抽打新郎新娘，再把荊豆枝塞進婚床，我決定在這之前離開這熱鬧的聚會。

　　我和外婆、梅洛拉坐在一起吃東西的時候，知道了最近人們關心的主題是什麼？

　　「聽說他們馬上就要關閉費德礦廠了？」基爾問。

　　外婆說她無法預知這麼遙遠的將來，但顯然，礦產量正在日益下降。

　　「要是費德礦廠關掉了，那我們上哪兒幹活？」基爾說，「想想這將會使多少人失業。」

　　外婆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索爾．坎迪站在一邊在跟湯姆．彭加斯特說話，基爾問道：「你有沒有聽到什麼，索爾大爺？」

　　索爾說：「我也聽說礦產量不多，並不是你一人消息靈通。」

　　「可是這會是真的嗎？」

　　索爾眼睛盯著酒杯，彷彿他知道真相，而正在考慮該怎麼說，「康沃爾郡的人誰都明白這道理，這兒的礦已被開採了這麼多年，哪會有那種開採不盡的寶藏，在聖．伊芙斯一帶早已關閉了好幾個礦。」

　　「我的上帝，」基爾叫了起來，「那我們這些人該怎麼活下去？」

　　「重要的是在正式關閉礦之前要肯定已尋盡寶藏，而且總也有別的地方有待開採。」

　　「說得好！」大家齊聲歡呼。

　　索爾是個敢於為自己及為他人利益奮爭的人。我不知道赫蒂跟別人跑到倫敦這件事對他打擊有多大，那時他正準備與她結婚；也不知他有沒有從打擊中恢復過來。在我看來，索爾對於為礦工們爭取權力的興趣，遠遠大於自己成家立業的追求。

　　我這樣想著赫蒂的事，就沒聽見他往下說些什麼。直到他提及「聖．朗斯頓礦」我才如夢初醒。

　　「呵，」他說，「我們不會讓礦藏在地下睡覺，如果康沃爾地下有錫礦，飢餓的人們就會把它挖掘出來。」

　　我感到不少人的眼光投向了我，眼睛裏閃爍著索爾鼓勵起來的希望之光。

　　索爾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揚長而去。

　　「我從來沒聽人說過費德礦廠要關閉了。」我對外婆說。

　　「我從那麼點點大就習慣人們的道聽塗說！」外婆用手往地上做了個一尺高的距離。

　　她的話以及我出現在這兒使人們結束了這個話題，從此我也沒聽人再說起這件事。

　　※※※

　　喬的婚禮以後，接二連三地發生了一些事使我終身難忘。

　　我一直留意范妮的行蹤，生怕錯過抓到她把柄的機會。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在阿巴斯，晚餐一向是十分正式的，我們得穿上晚裝。我買了些比較莊重的衣服，盡量不要讓人覺得我喜歡艷麗的顏色。我非常喜歡艷麗的顏色。雖然我非常喜歡在晚餐時把自己打扮得體，使人看到從前的女僕是如何成功地適應了現在的重要角色。

　　賈斯廷坐在餐桌的那一端，朱迪思坐在他對面。現在實際上都是由我示意哈格第什麼時候該上下一道菜。老夫人大概是覺得身心疲倦也聽之任之；朱迪思根本不在乎我做什麼。我覺得賈斯廷對我的自負多少有點看不慣。約翰的態度是顯得既玩世不恭又有點興高采烈，他非常欣賞我有條不紊的辦事手段，完全與朱迪思不一樣，我想他總在不厭其煩地拿我和朱迪思做比較，以顯示自己的老婆比別人強多少倍。而實際上，我也正變得越來越高雅、自信，更像這家的女主人，朱迪思相形見絀；況且，她酗酒的程度越來越厲害，拿起杯子的手都有點發抖；晚餐的時候，她迫不及待地一杯接一杯地喝。倆兄弟之間的關係也不怎麼樣，但這並不是我的錯。實際上，倒是我使得約翰恢復了原來的自尊和傭人們對他的敬重。

　　在這天的夜晚，朱迪思的情形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糟糕。她衣冠不整，頭髮亂蓬蓬，都快散落到肩膀上了。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感覺，是不是在今晚她將原形畢露？

　　賈斯廷說：「今天下午我碰到了費德，他非常擔心礦產問題。」

　　「為什麼？」約翰問。

　　「有跡象表明，礦藏快挖光了。他說前景不好，已經開始解雇一些工人了。」

　　約翰吹了聲口哨說：「那太糟了！」

　　「這將會大大影響鄰近的工人，」賈斯廷說著，皺皺眉頭；他畢竟不同於約翰，那麼關心人民的疾苦。我對這些話有點心不在焉，因為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去范妮的房間看看她在幹什麼！

　　「費德的意思是我們應該重新開採聖．朗斯頓礦。」

　　約翰看著我，一臉憤怒，我感到有些吃驚，他竟然還把自己的礦當回事。他說了：「那你就告訴他，我們絕對不會重新開礦的。」

　　「在我們家附近採礦，」賈斯廷說，「我也不贊同這建議。」

　　約翰不自在地笑笑說：「這主意不好。」

　　「你們在說些什麼？」我婆婆問。

　　「我們在談論錫礦，媽媽。」賈斯廷說。

　　「噢，」她嘆了口氣，「哈格第，再給我倒些紅葡萄酒。」

　　這頓飯似乎是沒完沒了。最後總算差不多快結束了，剩下賈斯廷和約翰仍在那兒喝葡萄酒外，其餘人都吃好了。我經過客廳時，找了個藉口跑上樓去，逕直朝范妮的房間走來。

　　我站在她房間門口聽了一會兒，然後，小心地推門進去，四處張望。

　　她躺在床上，醉醺醺的，還沒走近，我就聞到一股強烈的酒精味兒。

　　我趕緊下樓，來到餐廳，兩個男人還在那兒邊喝邊聊。

　　「對不起，」我說，「但我必須告訴你們倆，范妮必須馬上離開這兒。」

　　「出什麼事了？」約翰問，一副饒有趣味的樣子，他總是這樣，嘲笑我在這兒行使的女主人權力。

　　「我們開門見山地談吧！」我說：「自從范妮來到這裏後，朱迪思的情況更加糟了。這一點都不奇怪，是范妮在唆使並鼓勵她酗酒。這女傭人此刻正躺在床上，爛醉如泥。」

　　賈斯廷臉色頓變，約翰幸災樂禍。

　　我沒有理會約翰的態度，轉向賈斯廷。「得馬上讓她滾蛋，你叫她快走。」

　　「是該解雇她。」賈斯廷說。

　　「你去她房間親眼看看就明白了，」我說。

　　他果然去了，其結果不言而喻。

　　第二天一早，他把范妮叫來，讓她打包好行李馬上走路。

　　※※※

　　傭人們在廚房的餐桌上議論著解雇范妮的事。其激動程度和議論內容，我是很容易想像得到的。

　　「你們說，是范妮唆使她的主子，還是主子影響了她？」

　　「你們要是瞭解賈斯廷夫人心裏遭受的痛苦，對她偶爾喝幾口，也不會奇怪的。」

　　「那你們說是不是牧師的女兒害得她這個樣子的？」

　　「完全有可能，牧師的女兒也會像常人一樣的狡猾。」

　　朱迪思陷入了孤寂無援的處境。她以前把范妮當作自己的依靠。我去看她，並鼓勵她振作起來，但她仍是黯然無神。

　　「她是我的朋友，」朱迪思說，「所以她才被趕走的……」

　　「是因為她酗酒才解雇她的。」

　　「不，是他們發現她瞭解得太多，嫌她礙事才把她弄走的。」

　　「她能瞭解什麼？」我趕緊追問。

　　「關於我丈夫和那女孩的事。」

　　「妳可不能這樣說……連這樣想都是不應該的，都與事實不符。」

　　「不一定是假的，我跟簡．卡威倫說過……她相信我的話。」

　　「這麼說妳去看過她了？」

　　「是的，不是妳叫我去的麼？妳說她希望我去。我告訴她他是多麼渴望那女孩……他是多麼後悔娶了我。卡威倫說真希望能回到從前的日子。」

　　「但是，趕跑范妮，她很高興，不是嗎？」

　　朱迪思不吭聲。過了一會，她突然喊道：「你們都跟我過不去，所有的人……」

　　※※※

　　范妮走了一星期後，朱迪思點了支蠟燭到處找威士忌酒。我是後來才知道事情經過的。范妮被解雇後，她藏在櫃子裏的酒都被拿走了，但朱迪思不知道，她仍舊去了范妮住過的房間，當然也沒找到，卻把蠟燭忘在那兒；門開著，吹進一陣風，窗簾著了火。

　　賈斯廷喜歡獨自騎馬出去蹓躂。我想也許他是想清理一下紛亂的思緒。我有時也想，在他獨自郊遊的時候，他的腦子裏會不會出現些宏偉的計劃，做個真正的男人，也許這樣幻想能使他得到些許的鬆弛。

　　他每次從外面回來，拴好馬，走向屋裏時，總會情不自禁地朝梅洛拉的房間看一眼。

　　這天夜裏，他看到屋裏升起濃煙，便衝向那兒。

　　梅洛拉後來告訴我，她一直沒睡著，聞到了煙味，馬上穿好睡衣想去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的時候，房門開了，賈斯廷衝了進來。

　　這種特定的時候，他倆怎能再壓抑各自的感情？他肯定擁抱了她；而朱迪思正在到處找酒，碰巧撞見了這無數次想像過的情形，梅洛拉穿了件睡衣，漂亮的頭髮披在肩頭；賈斯廷擁抱著梅洛拉，眼睛裏流露出朱迪思從沒見過的溫情。

　　朱迪思一聲尖叫，把大家全喚醒了。

　　人們很快撲滅了火，只是燒壞了窗簾和牆壁。但真正糟糕的並不是這些。

　　我永遠忘不了這一幕：所有的傭人穿了睡覺的衣服聚在一塊兒，到處瀰漫著刺鼻的煙味；出現了朱迪思……

　　一定是她在什麼地方另有一個藏酒的地方，因為她那樣子顯然是剛喝過酒，但還不至於醉得糊塗，她選擇了人最多的時候大喊大叫：「這下我總算抓到你們了，你們不要以為我沒看到，你在她房間裏，你擁抱著她……吻她……你以為我不知道。眾所皆知了。自從她來這兒開始，你們就勾搭上了，所以你才要她留在這兒，你甚至盼著能與她結婚，但這已經與事實沒什麼兩樣。你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終止相互感情的傳遞……」

　　「朱迪思，」賈斯廷警告著，「妳喝醉了。」

　　「當然，我就是在喝酒，我還能做什麼呢？你不想喝嗎……」她揮動著手臂，目光呆滯，「假如妳的丈夫愛著住在這兒的小姐，想方設法地躲開自己的妻子去和她幽會……，妳不會借酒消愁嗎？」

　　「快把她扶到她房間裏去，」賈斯廷說，一邊請求似地望著我，我只好走上前去，抓住朱迪思的手臂。我厲聲地說：「朱迪思，妳病了，妳想像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行了，讓我扶妳去房間休息。」

　　她像發瘋似地狂笑，她轉過身，面向梅洛拉，那一刻，我以為她會撲向梅洛拉。我趕緊站到了她倆之間說：「羅爾特太太，聖．朗斯特夫人病了，請幫我扶她回房間休息。」

　　羅爾特太太抓住她的一隻手臂，我則抓住另一隻，朱迪思拚命反抗，但無濟於事。我看到了梅洛拉的臉上現出深深的痛苦，賈斯廷的臉上呈現出羞辱與痛苦。在阿巴斯還從沒有過這樣的場景，對傭人們來說更是絕無僅有的一幕。我看到約翰仍是在狡猾地笑而不語，他因自己的哥哥落難而暗自高興，也在為我得意，因為人人都看得出來，我在維持秩序，控制著整個局勢，並讓它盡快收場。

　　羅爾特太太和我費了好大勁才把朱迪思拉到了她的房間裏。我關上門說：「羅爾特太太，我們把她放在床上。」

　　我們扶她躺在床上，蓋好被子。「希拉德給她開的鎮靜劑呢？」我問，「給她吃點。」

　　我拿過藥給朱迪思，她竟平靜地吃下去，然後低低地抽泣著：「要是我能生個孩子，就不會這樣了，」她自言自語著，「但這怎麼可能呢？他從來不跟我在一起，他就只喜歡她。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門是鎖著的。他為什麼鎖門？妳去問他，因為他不想讓我知道他在哪兒。但是我知道，他與她在一起。」

　　羅爾特太太「嘖嘖」地表示同情。我說：「羅爾特太太，我想她是喝醉了。」

　　「可憐的人，」羅爾特太太自言自語地說，「妳想像得到嗎？」

　　我橫眉冷眼，向她表示我不需要同情心，她立即收斂了。

　　我冷冷地說：「她一會兒就會好的，妳現在沒必要待在這兒了，羅爾特太大。」

　　「我願盡忠效勞，太太。」

　　「妳做得很好，可現在已沒妳的事了。聖．朗斯頓夫人病了，病得不輕。」

　　她垂下了眼睛；我知道她心中另有想法。

　　※※※

　　梅洛拉受到的打擊不小。

　　「克倫莎，妳該明白，我不能再待在這兒了，我一定得走。」

　　我陷入了沉思，真不知道要是身邊沒有了她，我的生活將會怎樣？

　　「我們會有辦法的。」

　　「我受不了，人人都在議論我，所有的傭人這樣。我很清楚；多兒和戴西湊在一起聊天，我一走近，她們就閉上了嘴。還有哈格第，他看我的眼神與從前完全不一樣，彷彿……」

　　我清楚哈格第的為人，也理解梅洛拉的心情。

　　「我一定要想辦法讓妳留下來，梅洛拉，我把哈格第解雇了，把所有的傭人都解雇……」

　　「妳怎麼能這樣？另外，那也起下了什麼作用，他們會仍舊講我們壞話。可是這全是胡說，克倫莎，說妳不相信他們講的這些。」

　　「妳和他不是情人？我看得出來他愛妳，梅洛拉；我知道妳也一直愛著他。」

　　「但他們的意思是……」

　　她低著頭，我趕緊說：「我知道你們不會做出見不得人的事……妳和賈斯廷都不會。」

　　「謝謝妳，克倫莎，至少妳是相信我們的。」　但是，當人說妳有罪時，妳維持妳的清白又有什麼用？

　　她轉向我說：「妳總是那麼聰明，妳說我該怎麼辦？」

　　「妳要鎮靜，若無其事地做人，因為妳是清白的，這樣，人們會相信……」

　　「經過那麼一場鬧劇，人們還會相信？」

　　「別害怕，事情總會過去的，也許我還會另有辦法。」

　　但她仍是驚慌不已，她不相信什麼人還能解救她。

　　她平靜地說：「該結束了，我一定得離開這裏。」

　　「那卡萊恩怎麼辦？他會傷心至極。」

　　「他會忘了我，小孩子都這樣。」

　　「卡萊恩很別的孩子不一樣，他絕對不會的，他是那麼地敏感，他會為妳傷心；屆時我又怎麼辦……？」

　　「我們互相寫信，也可以時常見面。哦，克倫莎，這不等於我們的友誼就完了，我們的情誼會到死也不變。」

　　「絕不會變的！」我也激動起來，「永遠不會，但妳不能絕望，會有辦法的，我會有辦法的，妳知道，我總會有辦法。」

　　但是，我又能有什麼辦法？我毫無辦法。可憐的梅洛拉，可憐的賈斯廷！我相信他倆是屬於那種對任何命運都逆來順受的人，與我完全不一樣。

　　梅洛拉仔細翻閱了報紙，並寫了不少應徵信。像她這樣，是牧師的女兒，又給貴婦人做過貼身陪伴，照理說要找份工作應該是不難的。

　　※※※

　　每年都有個小小的馬戲團來到聖．朗斯頓；他們會在草地上搭起戲台，起碼有三天，音樂聲、喧嘩聲不斷傳來。在這之前的幾天和馬戲團離開後的幾天，人們都會圍繞著戲班子說個不停；在阿巴斯莊園，也形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傭人們可放假半天去看熱鬧。

　　馬戲團如期到達，我很高興，人們的注意力終於能從賈斯廷、梅洛拉和朱迪思三人身上轉移開一陣子。

　　但是就在那天早上，梅洛拉收到了一封信。她把我叫到她房間，把信念給我聽。這是梅洛拉寫的應徵信中的一封回信，信的大意是希望梅洛拉去面談一次，如果她的條件符合要求，就把機會給她；信中還說這家中有三個孩子，看起來，梅洛拉的任務就是擔任他們的保姆、家教及奴僕。而且薪水很低；即便是這樣，寫信人還說一切要等面談後才能決定是否聘她。

　　「別理這封信。」我對梅洛拉說。

　　「可是，克倫莎，」她說，「我總得做點事，天下烏鴉一般黑啊！」

　　「但這個人聽起來絕對是個勢利鬼，妳會受不了的。」

　　「這些人都差不多，我都不喜歡，挑三揀四也沒有好的。我總得找份工作，我真不想再待在這兒了。」

　　我望著她，心中想一旦她走了以後，我會非常思念她的；她已經成為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我真捨不得讓她走。「妳不能走，梅洛拉，我不讓妳走。」

　　她哀怨地笑笑，「妳已習慣於命令別人了，克倫莎，但是，我必須走，自從有了那可怕的一夜後，我就想好了。今天早上我在樓梯上碰到哈格第時，他竟擋在路中間不讓我走，這太可怕了，他看著我的樣子，他那雙肥嘟嘟的手……我把他推開就跑，但這種事以後還會發生；我到哪兒都一樣。湯姆．彭加斯特在後門等多兒，我走過時，他那雙眼睛盯著我。我在走廊裏碰到魯本，他咧著嘴笑……妳難道不理解？」

　　我這才知道她內心是多麼焦慮，而且，她是鐵了心要離開這兒，要阻止她是不容易的。

　　梅洛拉會像喬那樣走出我的生活，但她是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妳不能走，」我幾乎有些憤怒，「妳得和我在一起。」

　　「我們不能像從前那樣了，梅洛拉，現在，妳是令人尊敬的夫人，而我……」

　　這一幕至今仍歷歷在目。房間裏一片沉寂，從馬戲團傳來困在籠裏的獅子的怒吼。

　　這是令人不安的時刻，生活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樣旋轉。我不忍心就此失去梅洛拉，因為她是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確實，我意識到我倆之間戲劇性的地位變化，想想過去，看看現在，我感到由衷的滿意，但又不忍心看著梅洛拉受折磨，因為我畢竟還沒壞到鐵石心腸的地步。

　　「會有辦法讓妳走不了！」我握緊拳頭對她說。

　　肯定會有辦法的，我堅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梅洛拉搖搖頭，她已傷心萬分，準備接受任何結局。

　　※※※

　　多兒帶著卡萊恩來到路口觀看馬戲團的遊行隊伍；他兩眼閃著興奮的光芒，激動得臉都紅了；在我眼中，自己的兒子一直是世上最漂亮的孩子，永遠看不夠。

　　「媽媽，」他向我奔來，抱著我的腿說，「我看見獅子了。」

　　我抱起他，用我的臉頰貼著他的，心中想：只要有卡萊恩，我已別無他求。

　　他從我的擁抱中掙脫出來，滿腔憂慮地看著我說：「媽媽，我看到大象了，兩隻大象。」

　　「那太好了，我的寶貝。」

　　他連連搖頭。

　　直到我把他領回他自己的房間時，我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走到他的玩具象旁邊跪下，用手小心地摸著用扣子做的眼睛說：「你也有眼睛呀！」

　　他輕輕推了一把，玩具就滾到了一邊，他轉向我，臉上掛滿了淚珠：「它不是隻真正的大象。」說完又笑了。

　　※※※

　　梅洛拉寫了封信同意與僱主見一次面。我內心十分肯定，只要她去面談，她就不會接受這份工作，因為她的僱主給的薪水實在太低，而且還為請到牧師的女兒做傭人沾沾自喜。

　　傭人們似乎對這一切很麻木，她們仍是一有空便聚在一起談笑嘻鬧。連蘇爾特太太和她的女兒也不例外。馬戲團吸引了不少外鄉人來觀看表演，僕人們在猜測，也許可怕的蘇爾特先生也來了。哈格第跟著蘇爾特太太，多兒跟著湯姆．彭加斯特，也許他們會讓戴西一起去看表演。這一天的午飯比往常提前了半小時，好讓大家早早地準備好去看馬戲。

　　約翰說他要去普利茅斯，是生意上的事。賈斯廷吃完午飯也騎馬出去了。我每次吃完午飯總要陪卡萊恩玩，也好讓梅洛拉休息一會兒。那天，我看她放下飯碗騎馬出去，便想，她一定是去和賈斯廷會面。

　　他倆這一天的表情都顯得十分憂傷，彼此都很清楚，今後見面的機會不會太多了。

　　「梅洛拉，」我說，「我希望賈斯廷會說服妳，讓妳留下來。」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緋紅，顯得很可愛，「他與我都很清楚，我們別無選擇。」

　　她咬緊嘴唇，似乎不這樣，就會在我面前放聲痛哭。

　　我來到了卡萊恩的房間，他要我講講動物的故事。我事先就警告傭人們不要提及下午去看馬戲的事，因為我怕他也會吵著要去，去了以後又要鬧出什麼不高興的事來，或是像吃髒兮兮的陌生人給他的不乾淨食物，也許他會走失，我覺得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也許從明年開始，我自己來帶他會讓我放心些。

　　我們來到了花園裏，老夫人坐著輪椅裏也在那兒。她最近的風濕痛十分嚴重，已有好幾個月了，一直坐著輪椅活動。看到卡萊恩來了，她一下高興起來；卡萊恩跑到她身邊，踮起腳親吻她。

　　我坐在一邊的木板凳上，卡萊恩來到草叢中，饒有興趣地觀看那兒的螞蟻。我和老夫人東拉西扯地閒聊天。

　　「討厭的馬戲團，」她感嘆著，「已經好幾年了，年年如此。今天早晨，送熱水的傭人遲到了五分鐘，送來的茶也是冷的。我告訴了羅爾特太太，她竟然說『是因為來了馬戲團，夫人。』我記得我剛結婚那陣子……」

　　她陷入了對過去的追憶中，聲音越來越輕，我覺得她的聲音已隨著體力的衰退而減弱。

　　「這是令許多人感到激動的日子。」我說。

　　「傭人們都跑出去看馬戲，房子裏空無一人，太不像話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幸運的是每年只有一次。」

　　「人人都去看表演，家裏沒有人，萬一來了客人……」

　　「沒人會在這個時候來的，誰都知道因為來了馬戲團。」

　　「克倫莎，親愛的……朱迪思……」

　　「她在房間裏休息。」

　　休息！說這兩個字時，我們想的是，朱迪思不會出來與我們一起坐坐；常常這樣，有客人來時，我們總說：「她身體不舒服，她在休息。」

　　自從范妮走後，她的身體已有所改善。喝酒也沒以往多，但在精神上卻越來越不正常，幾乎有些變態。她自己的母親深夜去荒郊跳舞是不是也是喝了酒以後的瘋狂行為？是不是正如簡．卡威倫說的那樣，存在於她家族中的真正妖魔是嗜酒如命的習性？

　　老太太和我都陷入了各自的遐想中，誰也不說話。突然我看到卡萊恩趴在地上抽泣。

　　我跑過去抱起他，「怎麼啦？小寶貝。」

　　他緊緊地摟著我，好大一會才說出話來。

　　「是為了大象，」他說，「我良心太壞了。」

　　我撫摸著他的頭，說些疼愛他的話，但卻無法安慰他痛楚的心。

　　「我發現不是真正的大象時，就不喜歡它了，」他說。

　　「但你現在又喜歡了，對嗎？」

　　「它是大象，」他說。

　　「好了，只要你喜歡它，它又會高興的。」

　　「它不見了。」

　　他點點頭。

　　「到哪兒去了？」我問。

　　「我不知道。」

　　「可是，親愛的，不見了，你應該知道把它放在哪兒了？」

　　「我找呀找，但找不到。我想是因為我說它不是個真正大象，它才走掉的。」

　　「它一定在你房間裏等著你。」

　　他搖搖頭，「我去那兒找過。」

　　「不在房間裏？」

　　「一定是我說它是假的。那以後就不見了。」

　　「不會的。」我說。

　　「它哭了，我說我再也不喜歡它，我要隻真正的大象。」他還是叫不清「大象」。

　　「現在你又想要它了？」

　　「即使它是假的，它也是我的，我想要它的時候，它卻不見了。」

　　我把他抱在懷裏，輕輕地搖晃著，想安慰他幼小的心靈。他覺得是他傷害了玩具象，想把它要回來。「我去把它找回來，」我說，「你在這兒跟奶奶在一起，也許她會讓你數數掛在脖子上的玉珠子。」他平常非常喜歡玩弄老太太天天掛在脖子上的珠子項連。玉珠子顯出棕黃的光澤，常使卡萊恩十分著迷。

　　他聽了眼睛一亮，我把他抱過去放在老夫人懷裏；老人笑咪咪地看著孫子玩她的項鏈。這串項鏈據老夫人自己說是她婆婆在婚禮那天送給她的；一面的珠子是用康沃爾郡產的玉石雕琢而成。

　　我離開這一老一小的時候，耳邊還傳來老夫人柔聲地與卡萊恩講著過去的噪聲；我還看到卡萊恩專心地看著她的嘴唇聽講。

　　我一踏上阿巴斯莊園裏的房子，就感到一種不祥的預兆，也許是自己想像出來的，因為我一直覺得這古老的宅院像有生命似的，它也有一種情緒，與我一脈相親，這一天下午，我又一次感覺到了。

　　整幢房子裏一片寂靜，顯然，所有的傭人、幫工都不在家，平常也難得有這樣清靜的時候。都是因為來了馬戲團的緣故。

　　我的腦子裏閃現出朱迪思的形象。此刻，只有她一人在家，她準是躺在自己房間裏，頭髮亂作一團，臉上是嗜酒徒常有的那種呆滯表情，兩眼充血。想到這些，即便是在這樣暖洋洋的下午，我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我真希望此刻能與自己的兒子坐在花園裏。想到此刻，他正坐在他奶奶懷裏數項鏈玉珠的情景，我不由得笑了。

　　我親愛的小孩！我真願為他死來表達我對他深深的母愛！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我死了難道會對他有什麼好處？他還需要我為他安排將來。在他身上，我已深切地感受到他易感的性情，他將來也許是個感情勝於理智的人，他一定需要我的指點。

　　我想，把我找的玩具象放在他手中時，他會如何的高興。我將與他一起對玩具象訴說我們仍是怎樣地愛著它，不是真正的大象也沒關係。

　　我先去了卡萊恩的房間，但沒找到。但是，我明明在早上還看到過的，當時，我還注意到卡萊恩拉著玩具象，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可憐的大象！當時，是梅洛拉把他抱到我房間的，他們一起穿過長長的走廊。

　　我按照自己的思路，順著接著走去，心想，也許他當時隨手拿起玩具象扔在通道的某個角落。我想我還是應該下樓去他早上玩過的草地上看看，也有可能丟在那兒。

　　我才剛想下樓，一眼便看到了玩具象，它躺在第二級台階上，還勾著一隻鞋子。

　　我走上前去。原來是只高跟鞋勾在了玩具的布套子上！是誰的鞋？

　　我站在那兒，一手扶著玩具，手拿著鞋子，就在這一刻，我看到了樓梯下面的一幕！

　　我奔下樓梯時，心都快跳出來了。

　　「朱迪思！」我呼喚著，我跪在她身邊，發現她已僵硬了，連呼吸也沒有了，我這才意識到她已死了。

　　我覺得整幢房子都在盯著我，就盯著我一人，整幢房子裏就我一個活人。我一手拿著鞋子，一手拿著玩具。我全明白了。玩具是放在樓梯口的；朱迪思喝得醉醺醺的走了過來，她沒看到擺在那兒的玩具象。她一定是給玩具絆了一下──鞋跟鉤在了玩具的布套子上，失去平衡，翻身滾下了樓梯，墜向了死亡。而就在這個樓梯上，在那個化裝舞會夜晚，我一襲紅絲絨晚禮服登上一級級台階，走向我的成功。而朱迪思的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我的兒子無意中把玩具放在樓梯口。

　　我閉上眼睛，彷彿已能聽到人們議論紛紛；我的兒子應該對朱迪思的死負責……至少從表面上看是這樣。人們對這樣的故事總愛津津樂道。即便人們不這樣明說，我的兒子將來也會意識到是自己導致了他人的死亡，而這將影響他的終身幸福。但是，難道就因為這個嗜酒如命的女人，不小心絆了一跤，滾下來死了，而我的兒子一輩子就得不得安寧？

　　整幢房子死一樣的沉寂，彷彿時間也就此停住──所有的掛鐘難道真的停止了？怎麼一點聲音也沒有？幾世紀來，這兒歷經滄桑，今天我最後也將面臨著一場重大的變故？

　　時間好像又開始流動。我重新跪在朱迪思身邊時又聽到了古老的落地鐘發出的搖擺聲。

　　但是，朱迪思確實死了。

　　我把那只鞋又重放在樓梯上，再把玩具象放回卡萊恩的房間。這樣，誰也不會說朱迪思的死是因為我兒子引起的。接著，我衝出房子，直奔希拉德醫生那兒。

第五章之一

　　死亡又一次來到了阿巴斯。整個莊園被一種壓抑的氣氛籠罩著。所有的窗戶都被窗簾遮蓋著；傭人們低聲說著話，輕輕地走動著幹活。

　　朱迪思的棺木停在她自己的房間裏。就在這個房間裏，我多次地為她做髮型。看著她一身素裝躺在棺材裏，上面蓋著白布，我的心被打動了，與她生前相比，她現在倒顯得安詳寧靜多了。傭人們偶爾經過敞開的房門時都會扭頭盡量不看裏面。

　　賈斯廷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誰也不見。羅爾特太太端著盤子送飯進去，出來時，盤子裏的食物還是原封不動。羅爾特太太臉色黯然；我想她回到廚房時一定會說：「他已經在禁受良心的譴責。可憐的夫人！你們想像得到嗎？」傭人們一貫相信死人是不可冒犯的，因此他們都一致表示贊同。

　　那一天的情景將永遠生動地印在我記憶中。那天我頂著烈日跑去找希拉德醫生，他正躺在花園的椅子上睡覺，一張報紙蓋在臉上免受陽光的直射。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講述了事由，便與他一起趕回阿巴斯。回去的時候，屋裏面空無一人，一隻鞋擱在台階上，但玩具當然是在卡萊恩的臥室裏。

　　醫生撫摸著她的臉，我站在旁邊。

　　「這真可怕，」他自言自語，「可怕。」

　　然後，當他抬頭時，他看到了那兒的一隻鞋，他說：「她一直在酗酒。」

　　我點點頭。

　　他站起身說：「已經沒救了！」

　　「怎麼會那麼快就死了？」我問。

　　他聳聳肩膀，「我想她很快就死了。沒人聽見她摔下來？」

　　我向他說明傭人都去看馬戲，屋子裏也就在這時候，碰巧一個人也不在家。

　　「賈斯廷爵士呢？」

　　「我不知道。我丈夫為生意上的事去了普利茅斯，老夫人和我兒子在花園裏。」

　　他點點頭說：「妳看起來受了驚嚇，夫人。」

　　「這實在太意外了！」

　　「是這樣。好了，我們得趕緊想法找到賈斯廷爵士，他這個時候會在哪兒？」

　　其實，我知道他在哪兒……他正跟梅洛拉在一起；我猛然感到一陣恐懼。賈斯廷這下成了自由人了，可以和梅洛拉結婚。再過一年──比較合乎情理的一年後，他們就會結婚；也許再過一年後，就會有孩子。我一直在設法不讓卡萊恩的玩具引起別人的懷疑，但我最害怕的事卻即將發生。

　　希拉德醫生究竟在說著什麼？吩咐一些什麼？我都聽不清楚。我只是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我覺得整幢房子都好像在嘲笑我似的。

　　※※※

　　沒過多久，朱迪思的父母來了。朱迪思酷似她母親──高個、迷惘的眼神；他們遭此打擊，十分痛苦。她母親來到了朱迪思的房間裏，當時，屍體仍放在床上，我聽見她放聲大哭，一邊帶著哭腔責怪她女兒竟會有這樣不幸的命運。

　　「上帝呀，怎麼這樣對待我的女兒？為什麼我會讓她嫁到這兒？」

　　傭人們也聽到了。我在樓梯口碰到了羅爾特太太，她低下了腦袋，生怕我看出她興奮的表情。傭人們喜歡這種熱鬧。他們談到朱迪思的死，就會講到朱迪思那次失火的夜晚表露對梅洛拉嫉恨的情形。

　　簡．卡倫威也來了。她是搭乘德瑞斯莊園的馬車來的。多兒見她來了想阻止她進入，但她置之不理，並責問多兒：「我的小姐在哪兒？帶我去。」

　　我聽到嘈雜聲，來到了大廳裏。見到是卡倫威，我馬上說：「請跟我來，我帶妳去。」

　　我帶她來到房間，朱迪思已被裝進了棺木。

　　簡．卡威倫站在棺木邊，彎腰看著她。她沒有哭，什麼也不說，但我看得出她內心的悲傷，在那一刻，她一定回憶起無數朱迪思孩提時代的情景。

　　「她還是那麼年輕，」她終於開口了：「怎麼會這樣？」

　　我輕聲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她轉向我，厲聲說道：「她還這麼年輕，本應前程似錦。」

　　她轉過身，我倆一起走出房間，剛好碰到賈斯廷。卡威倫兩眼露出凶光，我嚇了一跳。

　　羅爾特太太朝卡威倫使眼色說：「我想卡威倫小姐一定想喝一杯消消氣。」

　　「沒有任何人，也不會有任何東西能安慰我悲傷的心。」她說。

　　「再大的憂傷與人分擔，就會好過一些，只要妳相信我們，我們敞開心房……」羅爾特太太說。她這話是不是在暗示卡威倫，我們可以告訴妳一些真實情況？

　　也許卡威倫已聽出話中有話，她同意進廚房去喝一杯。

　　過了半小時後，我確定卡威倫一定還沒走，便找了個藉口去了廚房。

　　可以想像，傭人們準是在告訴她關於朱迪思生前指控賈斯廷和梅洛拉是情人的話。他們會告訴她朱迪思的死不是一起偶然的事故。

　　死亡驗證書上寫的是偶然事故致死。朱迪思由於喝酒過度，絆了腳，墜樓身亡。

　　證詞是我提供的。我向人們解釋，我回來找兒子的玩具，突然發現朱迪思躺在樓梯下，一隻鞋掉在樓梯上。沒人懷疑我的供詞，但我講這些的時候心情卻十分緊張。可大家覺得我是過度受驚，也很正常。

　　賈斯廷爵士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看得出他內心充滿了愧疚。梅洛拉更是像丟了魂似的。

　　我知道她害怕見到任何一個傭人。她早已把那個招聘面談忘得一乾二淨，對周圍的一切顯得十分麻木。她與我是多麼的不一樣！要是我處在她現在的位置，我會由衷地高興，好好爭取自己的將來，對於傭人們的閒言碎語置之不理。馬上就能成為這屋子的主人，又有什麼好怕的？到時候可以把他們都辭掉。傭人們自然會明白這一點，他們就會調整對你的態度，只是他們現在難以判斷形勢。

　　然而，整幢房子裏最不安的人是我。兒子的將來吉凶未定，他現在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

　　至於我自己，我可以毫不在乎。我的婚姻其實是不幸福的，有時候我真討厭約翰。但因為還想生孩子，所以只好忍受他。我不愛他，從沒愛過他，取代愛情維繫我倆關係的是一種性愛與享樂。我也曾夢想能有一種給我生命全部意義的愛情，而現在，這樣的渴望日益強烈。我渴望能有一個盡我所愛的丈夫，他能給我的生活帶來安慰，使我的生活充滿意義和價值，為此，我真願意放棄我曾於擁有的所有物質美夢。我從來沒感到這樣的孤獨和無援；我意識到人生理想原來是那麼的脆弱；我想起了外婆曾講過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命運之神有時也是不可抗拒的；我覺得軟弱無助，真想有一雙有力的手臂把我緊緊擁抱。我對金的思念日益增長，我覺得在森林中的那一夜，他不僅救了喬，也定下了我的將來。

　　我就這樣想入非非地暗戀著金，也許是戀著他的偶像，但是由於我這個人喜歡全身心地投入，所以，我對金的愛情一下子變得熱烈、深沉、不可遏制。那個初識金的夜晚，我太年輕無知，不懂自己的感情，我選擇了金做我的戀愛偶像，多年以來，對他的愛與日俱增。在我的下意識中，我感到總有一天，金會回來找我。

　　現在當我感到好不容易得來的東西將離我而去時，我便不由得希望像金這樣堅強的男人能站在我身邊。但一想到這個男人不是我丈夫，而我的婚姻是沒有愛情的一種以物易物，是情慾和權力的交換，我悲傷至極！

　　我不安地思索著眼前將發生的事，心裏盼望著能出現些轉機。

　　忽然謠言四起。

　　當我經過廚房，無意中聽到羅爾特太太的尖嗓子聲音時心中就有數了。

　　「一條法律為窮人，另一條法律為富人。事故死亡。偶然事故……你相信嗎？那他在哪兒？她又在哪兒？貝茜看到他倆在林子中散步，手拉手，就在夫人死前的幾天裏。是有預謀的？也許是的。她死的那天，他倆在哪兒？好了，你們用不著再問，這就是紳士們的風度。」

　　一傳十，十傳百，謠言能殺人。

　　※※※

　　這種謠傳越傳越像是真的。人們都在說，朱迪思的死太偶然，太巧了。賈斯廷愛著梅洛拉！梅洛拉要走了！朱迪思是梅洛拉和賈斯廷之間絆腳石，現在絆腳石沒有了。賈斯廷當機立斷為了留住情人搬走了絆腳石。

　　人們還說命運之神太偏愛某些人了。可是為什麼呢？命運之神說：「因為是賈斯廷爵士，必須讓他如願以償！」於是，命運之神施展力量對生活中的一系列事件稍做重新安排就達到了目的。

　　當朱迪思從樓上摔下來時，她的丈夫在哪兒呢？他說他在遛馬。沒人問梅洛拉在幹什麼？要是有人問她，她恐怕也只能說在遛馬。我很能想像傭人們在廚房裏的議論，他們圍坐在長桌旁，像偵探一樣分析整個過程。

　　死亡時間選得真好。整幢房子空無一人，傭人們看馬戲去了；約翰跑生意去了；聖．朗斯頓夫人與兒子和老夫人在花園裏。是不是他用計謀使他妻子走到了樓梯口把她推下去？

　　傭人們都這麼說，村子裏的人們也這麼想。在村裏的小郵局，彭賽小姐知道馬丁小姐在四處發信；再想想房間著火的那個夜晚，梅洛拉身穿睡衣──和賈斯廷在一起，朱迪思吐露心中的痛苦，人們不難想像朱迪思生前多想要梅洛拉離開阿巴斯！彭賽小姐從不少人那兒聽到這一幕故事。羅爾特太太、蘇爾特太太和哈格第總在那兒湊熱鬧；哈格第色瞇瞇地盯著彭賽小姐黑襯衫開口處的胸口，朝她笑笑，算是稱讚她長得很漂亮。她也確有本事，能從仰慕她的男人那兒套出任何秘密。多兒也去那兒聊天，但她總是冒冒失失地問些問題，傻乎乎的戴西竟然效仿多兒問：「郵差有沒有告訴妳，從郵戳看是由什麼地方寄來的？是不是馬丁小姐寫信去的地方的回信？」

　　彭賽小姐十分善於體察林裏人的動靜。甚至能看出哪個女孩懷孕了，而這位姑娘本身卻都還不知道；她對村子裏聳人聽聞的消息尤感興趣，她的職業為她提供了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優越性。

　　所以，我知道，現在人們又聚在她那兒說三道四了；每次只要我進去便變得鴉雀無聲。

　　也許他們把我當成用心險惡、自命不凡的傢伙，但我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比我壞的人多的是。再說，我的事已不再是人們議論的中心。

　　葬禮那天，送鮮花的人絡繹不絕，整幢房子瀰漫著丁香花的味道，到處是死亡的氣息。

　　我們都覺得這是種不得不忍受的折磨。當我戴上帽子，照鏡子時真不敢相信這就是我。我穿黑衣服總是很難看；那天，我把頭髮從中央分梳開，在腦後挽了個髻，配上黑石耳墜和黑色大理石的項鏈，兩眼顯得愈加大；臉部瘦削，臉色蒼白。自從朱迪思死後，我的睡眠一直很不好，即便睡著了，也是惡夢連連。夢中總是出現勞務市場和梅洛拉上來拉我手的鏡頭。

　　有一次，我還夢見自己的腳變成了馬蹄，但是腳趾是分開的。

　　穿著喪服的約翰看上去反而比往常神氣。他走過來與我一起站在鏡子前面。

　　「妳看起來……很端莊。」他說著彎下身吻了吻我的鼻尖，為的是不碰掉我的帽子。

　　我打了個寒顫，一點也不喜歡他這副自鳴得意的表情。

　　「賈斯廷一直是我光輝的榜樣……我的聖人般的哥哥。妳知道現在他們說他什麼嗎？」

　　「我不想知道。」

　　他抬起眉毛：「這可不像往常的妳，妳一向是愛管別人閒事的。除非妳已經知道我要告訴妳的是什麼，是的，妳已經知道了，我親愛的，他們說我聖人般的哥哥謀殺了自己的妻子。」

　　「我希望你已告訴他們這想法太荒唐了。」

　　「妳覺得他們會相信我的話嗎？」

　　「是誰說這種話的？那郵局裏的小姐？她專愛製造謠言。」

　　「是這樣的，她確實愛傳小道消息，撥弄是非。但是這次，不少高雅之士也在這麼說，我看我哥哥這次是洗不清罪名了。」

　　「但是誰都知道朱迪思嗜酒如命。」

　　「但是他們也知道他想擺脫朱迪思。」

　　「然而她畢竟是他的妻子。」

　　他嘲諷地重複著我的話，然後說：「我一向聰明的妻子今天怎麼啦？那麼，克倫莎，妳是怎麼想的？」

　　「賈斯廷是清白無罪的。」

　　「妳頭腦簡單，就妳一個人這麼認為。」

　　「但是裁決書上說……」

　　「事故死亡。當然，我告訴妳吧，這件事將永遠是人們心頭的疑雲。當過了一段時間後，賈斯廷跟梅洛拉結婚了，人們也不會忘記。妳知道這兒的人的習俗，人們喜歡一代接一代地重複某些故事。這種事將成為不可輕易提及但永不忘記的醜聞。」

　　他說得有道理。我應該讓真相大白。

　　我打了個抖。在法院裁決前，我沒有把真話全部講出來，現在又怎好啟齒？連他自己的同胞兄弟都相信他是罪犯，我又能怎樣？

　　約翰坐在床沿上，研究著自己的靴子。

　　「我看他倆怎麼結婚，」他說，「消除這些謠言的唯一辦法是他們永遠不要結婚。」

　　我的兩眼頓時亮了──儘管是那麼的不自然。如果他們不結婚──永遠不結婚，那麼，卡萊恩的將來就有了保障。

　　教堂傳來葬禮的鐘聲。

　　「我們該出發了，」約翰說。他拉起我的手，「妳的手怎麼這麼冷！高興點，這又不是我的葬禮。」

　　我厭惡他，他對自己哥哥的苦惱那麼無動於衷。他那麼興高采烈，幸災樂禍，僅僅是因為從今以後再也沒人拿兩兄弟做比較，使他顯得矮人一等。

　　我嫁了個什麼樣的男人？我問自己：但這個問題又不禁讓我問自己，

　　我又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

第五章之二

　　葬禮上我們遭受的折磨更是無法形容。聖．朗斯頓的所有村民加上方圓幾哩的人全都趕來參加葬禮。教堂裏擠得水洩下通；丁香花的味道濃得讓人窒息；主持葬禮的詹姆斯．海姆費爾的悼詞似乎沒完沒了。

　　賈斯廷和自己母親以及朱迪思的雙親坐在前排，約翰和我坐在第二排。我一直注視著賈斯廷的後背，忖度著他下一步準備做什麼。朱迪思的棺木被鮮花覆蓋著，但我不敢正視；至於海姆費爾在說些什麼，我根本沒聽見。我只看到海姆費爾太太和她的三個女兒坐在那兒，我想起了從前梅洛拉送給我連衣裙和草帽時，我是多麼地高興。

　　我無法掙脫對過去的回憶，怎麼也忘不了梅洛拉給予我的幫助。

　　儀式終於完成了；我們緩步走出教堂，朝墓地走去。海姆費爾從聖壇上走了下來。哦，這葬禮太沉重了！

　　我看到了卡威倫。她老態龍鍾的模樣，彎著腰，慢慢地走向棺材。我們大家靜靜地看著，只聽得見她的拐棍碰觸地面發出的聲音。誰也沒上前阻攔她。

　　她站在棺材邊，然後舉起拐棍指向聖．朗斯頓一家。

　　「我的小姐就這樣去了，」她突然提高了嗓門：「我詛咒他們家的人不得好死。」

　　海姆費爾太太，一副精幹的樣子，趕緊上前拉住卡威倫。她說：「好了好了，我們知道妳心裏很難過……」但是卡威倫似乎不肯就此作罷！她擺出要上前發表演說的姿態。她停頓了幾秒鐘，瞪著我們，威脅性地用拐棍敲著地面。

　　海姆費爾太太把她拉回到教堂後面時，卡威倫發出嚎啕哭聲；我看到朱迪思的母親用手摀住臉抽泣。「我為什麼要讓她結婚……」許多人都聽到她說的這句話。在那一剎那，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候上蒼出現一種神奇的力量揪出殺害朱迪思的兇手，也好大快人心。

　　朱迪思的父親一手攙著妻子；賈斯廷走了出去，坐在一旁的傭人們發出一陣騷動聲。

　　我聽到有人嚷嚷：「她暈倒了。」

　　我馬上知道說的是誰。我衝上前，鬆開她的衣領口。她躺在教堂地上，帽子掉在一旁，帽子上的絲帶還繫在她蒼白的臉龐上。

　　我真想放聲大叫：「梅洛拉，我沒有忘記我倆的情誼，可是卡萊恩怎麼辦？」

　　傭人們眼巴巴地看熱鬧，我很清楚他們的心思。

　　教堂裏顯出了內心的愧疚！

　　謝謝上帝，我們總算回到了阿巴斯！謝天謝地，葬禮的鐘聲總算停上了；總算可以拉起窗簾，看見了陽光。

　　我們喝了早已準備好的櫻桃酒，吃了些東西。賈斯廷顯得心平氣和，但態度漠然，他顯然已恢復了往日的鎮靜。但他整個人看上去悲苦無奈，十足像個鰥夫。

　　有人把朱迪思的母親護送回去了，生怕她留下來會歇斯底里地發作。我們大家努力盡量不去提葬禮的事，我們談物價的上升，國家的政局；年輕的迪斯拉里先生的美德；皮爾和哥萊德斯通的缺點；也談了與我們切身利益相關的問題：費德礦廠真的要關了嗎？會對周圍地區有什麼影響？

　　我是這兒的女主人。就算朱迪思還活著，我也是這兒實際的女主人，只是現在人人都認真地把我當回事了，除非賈斯廷再婚。然而，賈斯廷是不會再結婚的了。

　　當然，我要做充分的準備，首先要堅定信念。賈斯廷要想有合法繼承人就必須名正言順地結婚。但是，他會跟梅洛拉結婚嗎？他們敢於面臨各種流言嗎？賈斯廷有這勇氣嗎？

　　我好不容易抽出身來，趕緊去梅洛拉的房間，除了我，不會有人幫她拉起掩蓋窗戶的厚簾子的。她散亂著頭髮躺在床上，看上去仍是很年輕，但是顯得十分孤獨無援；讓我想起我自己的童年。

　　「哦，梅洛拉。」我哽咽著叫她。

　　她向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心裏覺得自己像是出賣上帝的猶大。

　　「現在感覺怎麼樣？」我說。

　　「一切都完了！」她說。

　　我虛情假意地說：「為什麼？現在，妳可以自由選擇了。」

　　「自由？」她苦笑著說，「我們從來沒有不自由過。」

　　「妳真不懂啊？她再也不會站在你們中間了，梅洛拉，你倆可以暢所欲言。」

　　「她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地站在我們中間。」

　　「但她已經死了。」

　　「妳知道人們在說些什麼樣的話。」

　　「他們是在說他，也許在妳的幫助下，謀殺了她。」

　　她支撐著胳膊肘坐了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他們竟敢這樣說？怎麼能這樣說賈斯廷，純粹是胡說。」

　　「她出事的時候，他剛巧……」

　　「別說，克倫莎，不是真的。」

　　「我當然不相信，我相信他是無罪的。」

　　「我也知道只有妳可以信賴。」

　　哦，不是的，梅洛拉，不是的，我真想說出來。有好一會兒，我努力保持沉默，如果我一開口，真的會吐露真相。

　　她繼續說：「我和賈斯廷已談過了，我們結束了，克倫莎，我倆都很清楚。」

　　「可是……」

　　「妳得明白，我是不可能跟他結婚的。難道妳不懂，要是一結婚，不就等於承認謠傳都是真的了？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賈斯廷是無罪的。」

　　「妳想離開這兒？」我問。

　　「他不讓我定，他希望我留在這兒與妳在一起；他說妳性格堅強，又是我的朋友，他希望妳能照顧我。」

　　我用手摀住臉，以掩蓋一臉的自嘲，不讓她察覺我的內心世界；我們彼此十分熟悉，她一定會看得出來的。

　　「他說我的生活太艱苦……要是離開這兒的話，無論是做家庭教師還是給人作伴，都會很辛苦的。他想讓我留在這兒，看管卡萊恩……做妳的朋友。」

　　「等時間合適的時候……當人們漸漸淡忘，他就會跟妳結婚？」

　　「哦，不，我們永遠不會結婚的，克倫莎，他要走了。」

　　「賈斯廷要走！」我的聲音中有種輕快的調子。賈斯廷的放棄他的權力，由此看來，我前面的道路全掃清了。

　　「他只有這樣做，他認為是最好的辦法，他會去東方……去中國、印度。」

　　「他只是說說而已！」

　　「他是認真的，克倫莎，他受不了住在這兒與我咫尺天涯，他不會與我結婚的，他害怕那些流言，所以要我留在妳身邊……在適當的時候，也許……」

　　「也許妳會去他那兒？」

　　「誰也說不準。」

　　「他下定了要走的決心？他不會是開玩笑吧？他馬上就會改變主意的。」

　　「只有一樣事能使他改變出走的決心，克倫莎。」

　　「是什麼？」

　　「假如有什麼東西，什麼人能證明他是清白的。但是我們清楚這是不可能的。妳知道，除了這辦法我們已別無出路，只好各自分手，為的是證明我們是無罪的。」

　　是時候了，我要懺悔；是朱迪思絆在了卡萊恩的玩具上，是卡萊恩把玩具放在樓梯口的，她沒看到玩具絆了一跤摔了下來。從鉤在玩具上的鞋上看，整個過程就是這樣。是我把玩具拿走的，因為我想保護卡萊恩。

　　但是，問題並不是那麼簡單。

　　我幫賈斯廷和梅洛拉掃除障礙，他倆可以正式結婚，而且可以生個兒子。

　　不，我不能這樣，阿巴斯是卡萊恩的，卡萊恩爵士，授爵士位的那天，我會是多麼高興。我的婚姻，沒有愛情的婚姻是我得到這一切的代價，我受夠了。難道為了梅洛拉的幸福我將放棄已爭取到的一切？

　　我是喜歡梅洛拉的，但是，她與賈斯廷的愛情是愛情嗎？如果我是梅洛拉，我會讓自己的愛人離開我嗎？我會愛上這麼一個甘願放棄的男人嗎？

　　為了他倆這樣的愛情做出犧牲太不值得了。

　　我得保持清醒冷靜的頭腦。

　　如果他倆真心相愛，就應該有勇氣面臨一切艱難困苦。

　　我必須為了兒子的未來做努力，任何事都阻擋不了我。

第六章之一

　　對於發生在生活中的不幸事件，人們往往會在過幾天、幾個星期，或是幾個月的時間之後，又會清晰地記起。我常常想起自己的過去經歷，但也常常找得到藉口開脫自己的內疚與罪惡感，而對真實的東西假裝視而不見。然而，事實終究是事實，稍不加防範，它就會突然跳起來猛擊你一下，你的良心不得安寧；只要你一不留心，你的言談舉止就會向人們說明事實情況。

　　那天，我正忙碌著安排晚上的聚餐會。費德一家也要來，他們要與約翰商討生意。約翰心裏不快，但也只好邀請他們，只有我心裏清楚，約翰對生意上的事確實是一竅不通。

　　不可否認，現在，阿巴斯的整個經營情況遠遠不如賈斯廷管理時來得好。我好幾次看到，要是約翰收到的信不合他的心意，他當即就把它塞進抽屜裏，盡量忘掉信中提及的事。向他投訴的人也不少。農民們有的說在賈斯廷老爺管理時是如何如何，而現在有些事就沒人管。農舍也沒人修理。約翰從來不想實現自己諾言，所以他盡可做空頭保證。剛開始時，人們還覺得他可以信賴，但現在全都清楚他這個人不可靠。

　　賈斯廷走後已有兩年了。他現在在義大利很少寫信回家。我總在擔心有朝一日，賈斯廷會寫信來叫梅洛拉去他那兒。

　　如果你傷害了某個人，那你對他的情感一定不同一般。我有時候真恨我自己，有時候也把這種怨恨遷怒於引起我憤恨的人身上。當我情緒不好的時候，我就盡量對梅洛拉和顏悅色。

　　她仍是卡萊恩的保姆和家庭教師，但我要別人把她當作我的家庭成員，和我們坐在一起吃飯，去參加午餐會。人們依然叫她馬丁小姐，依然是已故牧師的女兒，而不把她看作阿巴斯的家庭教師。我教卡萊恩稱她姨媽。除此以外，我也幫不了她什麼。

　　她也變了，看上去老多了，也安靜多了。真奇怪，我變得越來越光彩照人的時候，她卻相形見絀。她梳了兩條辮子盤在頭上，我的頭經過精心梳理後捲得高高地盤在腦後，顯得高貴迷人。她總穿著灰色或是黑色，這與她的膚色很諧調，但總顯單調平凡。我知道自己不適合黑色，不得已要穿的時候，總要配上大紅色或寶石綠服裝才好看。我的晚宴裝一般都是薄細質地的翡翠綠，有時也穿紫色，或是深藍色配上粉紅色。

　　我現在是阿巴斯的女主人，在賈斯廷離開後的兩年裏，我鞏固了自己的地位。眾人對賈斯廷的不滿情緒對我非常有利，我相信有好一陣子，哈格第和羅爾特太太全然忘記了我低賤的出身，彷彿我天生就是這兒的貴夫人。

　　老夫人是前年去世的，她在夢中安然逝世，毫無痛苦。於是，又忙碌了一次葬禮。但她的葬禮與朱迪思的完全不一樣。她的一生過得循規蹈矩，平和安詳、葬禮也很傳統。上一代老夫人去世後，實際上是由她統管著一切。

　　有人在輕輕叩門。

　　「請進，」我說，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不是自負自大也不卑賤求人，僅僅是一聲平平常常的命令。進來的是羅爾特太太和蘇爾特太太。

　　「哦，太太，是關於今晚的聚餐。」蘇爾特太太說。

　　「我正在考慮這事，」我抬起頭，讓她們看到我已拿著筆。我纖纖手指上有兩隻戒子，一只是我的結婚戒子，另一只是祖母綠方戒，後者是老夫人在賈斯廷走後送給我的，象徵著朗斯頓家族的權力；我穿著亞麻布裙子，上面綴滿絲帶，腳上是一雙皮製拖鞋；我的髮型是一個梳得很高的髮髻；這一身氣派顯得既端莊又簡潔，確實像位女主人。

　　「蘇爾特太太，晚餐的第一道菜是清湯，接下去就是魚，野雞或是普通的雞……然後是烤牛排。我們得盡量使晚餐簡單而清淡，因為，我得知費德先生和費德太太有些消化不良。」

　　「知道了，太太，」羅爾特說：「都是因為操勞礦廠的緣故，瞧他們一直忙碌的樣子就知道了。但是，夫人，他們的礦廠真的快停產了嗎？」

　　「我不知道，」我的回答是冷冷的，轉向蘇爾特太太，我說，「甜點是蛋奶酥、蘋果奶油餡餅。」

　　「很好，夫人。」蘇爾特答應著

　　羅爾特太太又插進來說：「哈格第一直在為開礦的事著急，夫人。」

　　「他應該去找聖．朗斯頓先生。」我說。

　　「可是，夫人……」

　　我低下頭不加理睬。這天早晨，她倆有點囉嗦；我拿起筆；她倆交換了一下眼色，說：「謝謝，夫人。」然後退了出去。我聽到她們關上門後仍在竊竊私語。

　　我皺皺眉頭，不以為然。她倆的樣子讓我感覺到好像是在想打開我裝著不願讓人看見的秘密的箱子。我想起了約翰曾經說過的「家醜不可外揚」，還有關於賈斯廷和梅洛拉之間的事，當然，我得承認，我也有見不得人的事情。

　　我想盡早擺脫這兩個討厭的老太婆帶給自己的煩惱，於是趕緊拿起筆複查幾天前哈格第在我命令下送交上來的賬目。

　　又有人敲門。「請進。」進來的是哈格第。

　　令人厭惡的回憶又襲上心頭！我想起了以前他在飯桌下面踩我的腳的情形。他那老鼠眼睛裏閃現的亮光分明是在告訴我；我倆彼此心中都有數，雖然我嘴上對羅爾特太太甜言蜜語，但心中只有妳。

　　我從來都是討厭他這個人，但又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好管家，只要你不去注意他的缺點，例如他對女傭人們太隨便，還接受賄賂，有時為了私利還在賬目上做些小小的塗改。任何管家都會有這些缺點。

　　「什麼事？哈格第？」我一邊寫著一邊問。

　　他清清嗓子說：「嗯，夫人……嗯……」

　　我抬起頭，他的表情不是戲弄，而是一臉尷尬。我等著他往下說。

　　「是關於酒，夫人。」

　　「今天晚上的酒，哦，你得問聖．朗斯頓先生。」

　　「嗯……夫人，恐怕也就只有今晚能喝個夠，夫人，今後再也沒有……」

　　我吃驚地看著他問：「你為什麼不早些把酒買好放在倉庫裏？」

　　「夫人，賣酒的老闆……他要跟我們清賬。」

　　我覺得微微有些臉紅，「他們膽敢如此。」我說。

　　「不，夫人，有一大筆錢沒付……並且……」

　　「你把賬單給我看看，哈格第。」

　　他的神情鬆了下來，連忙說：「好的，夫人，妳一定會說這是預料中的事，在這兒，夫人，我敢肯定，妳能解決這難題。」

　　我沒看他遞上來的東西。

　　我說：「他這樣對待我們太不尊重我們了，我想下次我們得從別人那兒買酒。」

　　哈格第在口袋裏摸了半天，又拿出一張賬單說：「哦，夫人，實際上我們在向兩個酒商進貨，但另一位的情形也差不多。」

　　在阿巴斯，一向是男主人管理酒及飲料的。賈斯廷走了以後，我雖管理一些日常的開支，但是，買酒仍是哈格第和約翰的事。

　　我說：「我會馬上讓聖．朗斯頓先生處理這件事的；我想他是不會喜歡這兩位賣酒商的，有必要另尋賣主。但是，總不能讓我們的酒窖空著，你應該早就向我報告這件事。」

　　哈格第一臉苦相，彷彿馬上就要哭了。

　　「夫人，我早就告訴了聖．朗斯頓先生……不知講過多少次了。」

　　「好了，哈格第，我理解，他一定是忘了我不應該責備你。」

　　哈格第一走，我馬上翻開賬單。我萬分吃驚地看到我們欠了酒商五百英鎊。

　　五百英鎊！難怪他們一定要我們付現金，約翰怎麼如此粗心大意！

　　我突然又感到一陣不安，約翰拿著地產上的收入在幹什麼呢？我這邊僅僅是維持一些日常生活的開支，他為什麼這麼頻繁去普利茅斯？賈斯廷管家的時候可沒這樣；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對他的經營抱怨不斷？

　　我得跟約翰好好談一次。

　　整整一天我都是在不安中度過。

　　我把欠酒商的賬單放好，但怎麼也忘不了。所欠的賬款不斷地縈繞在腦際，我為自己與約翰的生活深感憂慮。

　　我們倆之間又有什麼理解可言？我對他來說仍有一種吸引力，當然不是像開始時那樣能讓他為了我不惜壞了自己的名聲也要娶我的力量，但至少也能吸引他在我身邊，渴望我的身體。他仍然覺得我與別的女人不一樣，他總這樣說。有一次我問她：「與哪些女人不一樣？」他說：與世界上別的所有女人不一樣，我也就沒在意。我甚至覺得我應該盡我所能感謝他使我的夢想成為現實，尤其是他給了我這麼可愛的兒子──卡萊恩，他將成為卡萊恩爵士。想到這些，在更多時候，我總是盡量迎合他，使自己成為他心目中的好妻子。我想我已做到，我與他同床共眠，幫他管理家業；我盡我的力量抹掉人們對我低賤出身的記憶，並使自己成為約翰的驕傲。對於他的生活，我從不橫加干涉。我懷疑他生活中還有別的女人──他們家族的男人──除了賈斯廷，都有這個特點。外婆就跟我提過他的祖輩在生活中的放蕩行為。

　　約翰可以自由過他的私生活，但他的家業絕對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我必須過問。

　　我偶然意識到自己太馬虎了。聖．朗斯頓家業是重要的，因為，它最終將傳給卡萊恩。

　　我想起了傳言中的阿巴斯曾經一度差點落入別人手中。多虧在六處女石像也發現了錫礦才得以拯救家業。我想起了在喬的婚禮上，人們談到了錫礦。也許我應該友好地與約翰談看看不付酒商的錢，究竟是出於他粗心的遺忘還是另有駭人的原因。

　　所欠的賬款仍在我腦海裏，讓我不由得不檢點自己的行為。我是太滿足現狀了，去年一年過得太順利；我相信梅洛拉對賈斯廷早已死心。有時候我聽見她無憂無慮的笑聲，彷彿過去的她又回來了。

　　大部分的事都按著我的意志在運轉。對於喬的不求上進我也能表示理解；外婆已搬到波倫特家和喬一起生活，這對她來說是最理想的，但我總因為她不來跟我一起生活而感到有些遺憾。她覺得她這個樣子、所做的工作以及說話的口音，無論如何沒法與阿巴斯的環境協調，但她在波倫特家卻感到自由自在。喬忙他的活兒，外婆繼續給人看病。但我總覺得不盡如人意。我每次去看她，我心裏總有些難過。但我與她聊天時，卻覺得我還是以前的我，一切都沒變。

　　確實，我過得太隨心所欲，我應該關心我們的經濟狀況。

　　我收起文件，鎖好抽屜，想去看看卡萊恩。與他在一起總讓我感到心情舒暢。他最近長得很快，比同齡的孩子看上去要大。他既不像我，也不像約翰；我常常想不通我倆怎麼會生出他這樣可愛的孩子。他現在已開始認字，梅洛拉說許多字還沒教他，他就會了；他的畫真不錯。他有一匹小馬，是我給他準備的，目的是想讓他盡早學會騎馬；但我從不允許他獨自出去，我自己陪著他騎馬，要不然，我就不放心；他似天生就會，坐在馬鞍子上，很像回事。

　　他的個性中有一點我不喜歡，他太愛哭，我下定決心要幫他改正。一年前，一個夏天的晚上，他在外面地裏看到一條地上的裂縫，眼淚汪汪地跑進來說：「媽媽，可憐的土地，妳給它縫縫好吧！」他看著我的樣子，彷彿覺得我是無所不能的神。他看到受傷的動物更是如此，捕鼠器裏的老鼠，掛在廚房裏的野兔，受傷的貓，他只要看到都會哭。我擔心他這樣的性格在長大以後，使他成為個太容易受傷的人。

　　那天早晨，朝他房間走去的時候，我在想，梅洛拉一定正準備帶他出去，那我就可以跟他們一塊兒走。

　　與兒子在一起，我常會忘掉一切的不快。我推開房門，裏面空無一人。這個房間，在老夫人去世後，我和梅洛拉倆人把它重新裝潢過，那次幹活的時候，氣氛十分融洽。我倆一起選購壁紙，買了上面有柳葉圖案的那種。整個房間是藍白色調；藍色窗簾布上間隔著白色的圖案，地毯也是藍色的。房間裏灑滿陽光，就是不見卡萊恩與梅洛拉的影子。

　　「你們在哪兒？」我大聲地問。

　　我看到了那頭玩具大象放在窗台上，每次見到這東西我都會嚇一跳。我對卡萊恩說過：「這是嬰兒玩的東西，把它扔了好嗎？我們可以買些男孩子玩的玩具。」

　　他就一把從我手中奪了過去，滿臉委屈，他覺得這玩具象會聽見我們的話。

　　「不，是我的大象，」說著便打開櫃子把玩具放進去，才覺得放心了許多。

　　此刻，我拿起玩具象。原來被鉤破的地方早已讓梅洛拉縫好了，但仍看得出，像個傷疤似的。要是她知道……

　　這天早晨，我的感覺真不好，所有極力想忘記的回憶都回來了，瞪著眼睛望著我。

　　我把玩具放回原來的地方，推開與臥室相連的小房間，那是卡萊恩吃飯的地方。

　　剛一推開門，就發現梅洛拉站在門口，看著我。

　　「妳看到他了？」她說話的時候滿臉焦慮。

　　「妳說什麼？」

　　「卡萊恩？他不是跟妳在一起嗎？」

　　「沒有啊……」

　　「那他在哪兒？」

　　我倆驚恐地互相看著，我覺得卡萊恩準出什麼事了，這樣一想，只覺得渾身麻木無力，像掉入了絕望的深淵。

　　「我還以為他在妳那兒。」她說。

　　「妳是說……他不在這兒？」

　　「我找了他足足有十多分鐘了。」

　　「妳不見他多久了？」

　　「吃完早飯後，他在這兒，我就走了，那時他在畫自己騎的那匹小馬。」

　　「快去找他，」我命令她，「快找到他。」

　　我轉身便走，心中真想責備她的不小心，但我的眼前出現了放在臥室裏的玩具，只好忍住，獨自叫喊：「卡萊恩，你在哪兒？」

　　梅洛拉緊隨著我，我們找遍了他的房間，沒有。

　　我覺得絕望：卡萊恩不見了。不一會兒，整幢房子的人都在尋找卡萊恩。我命令要搜遍阿巴斯的每個角落，詢問每個僕人，即便這樣我還是不放心，又親自出去找，找遍每個房間，邊找邊問是不是在跟我捉迷藏，如果是，就請快出來，別嚇我。

　　我的腦子裏閃現有可能出現的各種可怕的災難：被狂奔的馬壓死了？被吉普賽人抓去了？或是像可憐的喬那樣掉到了陷阱裏？我來到了修女們住過的地方，虔誠地祈禱。我覺得無限的悲哀正向我壓來，就彷彿已經看到我的兒子真的遭到了不幸。我感到修女們的亡靈向我表示同情。要是我的兒子真的遭遇不測，那我就如同被砌進牆洞裏一樣。

　　我振作精神趕跑這些不祥的感覺。

　　「不，」我叫著，「卡萊恩，我的兒子，你在哪兒？快別躲起來，媽媽快嚇死了。」

　　我從房子裏跑出來時，正看到梅洛拉走來，我滿懷希望地朝她看看，她搖搖頭。

　　「屋子裏沒有他。」她說。

　　我們朝野外走去，一邊叫著他的名字。

　　在馬棚那兒，我遇見了波羅。

　　「小少爺不見了？」他問。

　　「你見過他嗎？」我問他。

　　「夫人，約一小時前見過他，他跟我說他的小馬如何如何不舒服，我勸他別擔心，會好起來的，然後我看到他回到屋子裏去了。」

　　「那以後有沒有見過他？」

　　「沒有，夫人。」

　　全體出動尋找卡萊恩！我下達了命令。現在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在屋子裏，不可能走得很遠，因為一小時前，波羅還見過他。

　　搜尋過程中我感情上遭受的折磨是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希望升起又失望，再次升起又消失，我覺得經歷了一輩子所有的磨難似的。我不由得開始責怪梅洛拉。她在這兒的職責不就是照顧卡萊恩嗎？我想，要是卡萊恩出了什麼事，那就是上帝要我把欠她的一筆還清。

　　自從賈斯廷走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梅洛拉這樣的驚惶失措。我不斷地提醒自己梅洛拉是深愛卡萊恩的；她一向把我的悲傷當成她自己的，她總能分享我的憂慮，反倒是我自己，患得患失。

　　這時，我看到約翰騎著馬奔來：「見鬼！怎麼回事？」他喊著。

　　「卡萊恩不見了。」

　　「不見了？在哪兒？」

　　「要是我們知道，就用不著這樣找了，」我又氣又急，嘴唇在發抖，「我真怕！」我說。

　　「他一定是在什麼地方。」

　　「房間裏，草地上，我們都找遍了……」我無奈地四下張望，只有遠處的處女石在陽光下屹然聳立。

　　另一種恐懼感又湧上我心頭。那一天我曾帶他去看那些石像，他顯得興趣十足，當時，我說：「別走近那個礦，卡萊恩，你答應我。」他答應了，我相信他說到做到，但也有可能因為我的警告引起了他的好奇，他反倒更想去舊礦裏探險一番，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我轉向約翰，抓住他的手臂，「約翰，他會不會去舊礦裏……」

　　我從沒見過他這麼害怕的樣子，也許是受到了我的影響；以往我還責怪他對兒子不夠關心。哦，上帝，我想，他與我一樣為兒子擔心。

　　「不會，」他說，「不會的。」

　　「但萬一呢？」

　　「那兒有塊警告牌的……」

　　「他還不識字，即便他看到了，也許會更好奇。」

　　我們嚇得面面相覷。

　　我說：「得快點去找，要派人下去。」

　　「下井？你瘋了嗎……克倫莎？」

　　「但卡萊恩有可能在裏面……」

　　「瘋了。」

　　「也許他此刻正躺在裏面，遍體鱗傷……」

　　「要是掉下去，早就死了。」

　　「約翰！」

　　「妳別胡思亂想，他不會在那兒的，可能在什麼地方玩；也許在屋裏……也許……」

　　「必須下井去找，別浪費時間了，快！」

　　「克倫莎！」

　　我摔開他，逕直朝前跑去，想去叫波羅等人幫忙，做好準備。我被這可怕的猜想嚇得神魂顛倒。卡萊思真的有可能掉下去了，要是他活著，也要嚇得半死。

　　「波羅！波羅！」我大聲呼喊。

　　我忽然聽到了一陣馬蹄疾跑的聲音，原來是艾茜。

　　在這樣緊急的關頭，我根本無暇看她，但她在喊：「哦，克倫莎，喬要我來告訴你，卡萊恩在他那兒。」

　　我聽了差點暈過去。

　　「他是大約一刻鐘之前來的，要喬看看他的小馬；喬說要我來告訴你們，否則你們要擔心的。」

　　約翰站在我旁邊聽著。

　　「哦，約翰！」我高興得叫了起來，約翰也喜形於色。我撲進他懷裏，從來不曾覺得我倆之間是如此的親密。

　　過了一小時後，喬帶著卡萊恩回到了阿巴斯。卡萊恩站在馬鞍子上，喬讓他拿著韁繩，讓他覺得是自己在駕馭著馬兒。我從沒見卡萊恩這麼興高采烈。

　　喬也顯得很高興。他一向十分喜歡孩子，老早就盼著艾茜給他生個兒子，但艾茜至今仍未懷孕。

　　「媽媽！」卡萊恩老遠就看到了我，「舅舅來給卡萊馬看病了。」

　　「卡萊馬」是他自己給那匹小馬取的名字，對他喜歡的東西，他總喜歡自己取的名字，「卡萊馬」意思是卡萊恩的小馬。

　　我站在馬旁邊看著他安然無恙，心中充滿感激，禁不住熱淚盈眶。

　　喬看出我激動的心情，他說：「卡萊恩一到我這兒，我就叫艾茜來報個信，我知道你一定會焦急的。」

　　「謝謝妳，喬。」我趕緊說。

　　「像個男子漢了……能騎馬了。接下來咱們幹什麼？」

　　「能騎馬了，」卡萊恩重複著他的話，高興得眉飛色舞，「舅舅，來看看我的小馬吧！」

　　「好的，是該去看看那匹小馬了。」

　　卡萊恩說：「我們很快會給它治好病的，是嗎？」

　　「那自然是沒問題。」

　　看到他倆融洽的氣氛，我反而有些擔憂。我可不希望卡萊恩整天與獸醫在一起；我只想讓他知道喬是他的舅舅，不要常常在一起。如果現在喬是真正的醫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把卡萊恩抱下馬，「親愛的，」我說，「下次出門一定要先告訴我們一聲。」

　　卡萊恩臉上洋溢著的歡樂轉眼沒了，喬一定跟他講了我們該有多擔心。他摟住我的脖子說：「下次一定先講一聲再走。」

　　他就是這麼的讓人心疼不已！看到他這麼喜歡與喬在一起，我仍是感到高興，畢竟喬是我的親兄弟，我是多麼為他感到驕傲，至於後來我心中的失望，我已不願再提及。

　　我看著喬走進牲口柵一拐一拐的模樣，我又想起了與金一起救他性命的那一夜，我的心一陣疼痛，這倒不是為了過去的日子感到可惜，我現在令人羨慕的地位，怎能與過去比？只不過我連做夢都在牽掛著金現在在幹什麼？

　　喬檢查完小馬後說：「我看沒什麼大問題，」說著他用手摸摸自己的頭，「不需要給它做任何治療。」

　　卡萊恩笑了，他的眼睛裏流露出對喬的無限崇拜。

　　※※※

第六章之二

　　那晚的聚餐算不上成功。白天，我沒有機會跟約翰談談賬單的事，一直到坐下來吃飯時才又想起來，但又不能說。

　　費德夫婦並不討人喜歡。詹姆斯．費德大約五十出頭的年齡，他的太太比他年輕幾歲。我跟他們也沒什麼好說的。

　　梅洛拉也和我們一起吃飯，因為是費德夫婦一起來的，我也就不再邀請別的陪客。吃過飯以後，詹姆斯想和約翰談談生意上的事，他倆就仍坐在那兒邊喝酒邊談。

　　我和梅洛拉、費德太太回到了客廳。儘管也沒什麼有趣的事可聊，但我還是很高興地陪著，直到客人起身告辭。

　　這一天弄得我精疲力竭：先是賬單的事，然後是卡萊恩不見了，接下來又是聚餐會。

　　我和約翰回到臥室時，我決定和他談談賬單的事。

　　他看上去很累，但是我想這事很重要，不能再拖下去了。

　　「哈格第向我講了件令人頭痛的事，約翰，」我開口說，「今天，他給我看了來自兩位賣酒商的賬單，他說我們要是再不付賬，下次就不賣給我們酒了。」

　　約翰聽了聳聳肩。

　　「這件事，真令人氣憤。」我說。

　　他打了個呵欠，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但我感到他有些緊張，他說：「我親愛的克倫莎，像我們這樣人不應該在乎別人給我們發的賬單。」

　　「也就是說我們下次休想從任何商人那兒買到東西，那也不要緊，對嗎？」

　　「妳這樣說就太誇張了。」

　　「我從哈格第那兒瞭解到，賈斯廷管理家業時，從沒發生過這樣的事。」

　　「但是在他任職期間也發生了些至今沒在我手下發生的事，比如說妻子神秘地從樓梯口摔下來死了。」

　　他在故意迴避問題，正如我把心中的歉疚轉化成憤怒情緒一樣。

　　「約翰，這些賬單得馬上付掉。」

　　「用什麼支付？」

　　「錢。」

　　他聳聳看，「妳拿出錢來，我去付。」

　　「要是買不到酒，我們拿什麼招待客人？」

　　「叫哈格第找到能讓我們賒賬的賣酒商。」

　　「再欠別人更多的錢？」

　　「妳的消費觀念是鄉下人落伍的想法，克倫莎。」

　　「我很高興自己知道付了錢才能拿東西。」

　　「哦，別跟我講錢。」

　　「約翰，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我們碰到困難了，經濟困難？」

　　「人人都有經濟拮据的時候。」

　　「是嗎？賈斯廷在的時候也這樣？」

　　「賈斯廷理家時，樣樣無可挑剔，他聰明絕頂，聰明反被聰明誤！」

　　「約翰，我想知道真實情況。」

　　「瞭解一切是為了原諒一切，」他一點也不認真。

　　「我們沒錢了？」

　　「是的，用光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虔誠地祈求天上飄下金錢。」

　　「約翰，究竟糟糕到何種程度？」

　　「我不知道，但困難總會過去的，我們經常這樣絕處逢生。」

　　「我一定要與你一起把這些情況弄清楚。」

　　「馬上就幹？」

　　我突然感到了什麼，我問他：「你總不會在向費德借錢吧？」

　　他哈哈大笑，「咱們彼此彼此，他也是自身難保，在尋求幫助，可惜，他今夜找錯了人士。」

　　「他想向你借錢？」約翰點點頭。

　　「那妳怎麼說？」

　　「哦，我實話實說，勸他自我解救。錢麼？銀行裏最多，我少花幾個也無妨。」

　　「約翰……認真些！」

　　「克倫莎，那我就認真地告訴妳，我們身處逆境；費德礦產量在下降，想打腫臉充胖子是沒有用的。」

　　「礦產量，」我說，「當然，開礦！」

　　他直瞪著我。

　　「我知道不到萬不得已，我們是不會重新開礦的……但如果真的像人們說的那樣礦坑下還有錫的話……」

　　他抿緊嘴巴，兩眼發亮。

　　「妳在說什麼？」他問。

　　「如果實在沒辦法……」我說。

　　他打斷我的話，「妳……」他的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妳……竟想出這樣的主意，妳想幹什麼？」

　　他抓住我，猛烈地晃動我的雙肩，「妳是什麼人……妳有什麼資格統治阿巴斯？」

　　他怒目圓睜，我以為他真的充滿敵意。

　　「開礦！」他大喊一聲，「妳知道的，難道我不知道？」

　　他舉起雙手，他那憤怒的樣子，我以為他會打我一頓。

　　但他突然放下手轉過身。他倒在床上，我也躺在一邊。

　　我知道他一整夜都沒睡著。我這一天經歷了那麼多煩心的事也無法入睡。惡夢不斷。我看到蘇爾特太太站在我面前；哈格第拿著賬單來找我；卡萊恩騎著馬與喬在一起，胖嘟嘟的手指抓著韁繩；還有約翰，鐵青著臉。

　　不幸的一天之後，惡魔侵入我的夢，我心裏想，他們又在打開我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櫃子了。

　　※※※

　　從那天起，我就沒安寧日子過了。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約翰身上；我已認識到約翰不會管理家業，他這樣下去會影響卡萊恩的將來。

　　我對生意上的事懂得很少，但我知道效率不高，管理混亂會惹麻煩的。我帶著卡萊恩去看望外婆，一聽到要去喬那兒，我兒子簡直高興極了！我自己駕駛著去附近地方常用的馬車，讓卡萊恩站在車上，拿著韁繩。一路上，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他的舅舅。喬舅舅說馬與人一樣是有感情的，所有的動物都能聽懂人的話，所以要小心，別傷害它們。舅舅還說……我有這麼個弟弟，讓他感到驕傲的舅舅，我應該覺得高興。

　　艾茜出來迎接我們──每次總這樣，略帶害羞地看著我。她帶著我們來到了外婆的房間。外婆躺在床上，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

　　外婆編了兩條辮子，看上去比上次老。我知道艾茜已盡了最大努力使她感到自在，但她在這兒總有點像客人的味道。整齊的窗簾和床罩與她的生活風格迥然不一樣。她住在這兒總讓人覺得她是隱退了，說得難聽些，就是在等死。

　　卡萊恩爬到床上去擁抱她，她與他聊了幾句。他顯得彬彬有禮，專心地看著她的嘴唇，其實，我知道他在盼著早點看到喬。艾茜去告訴喬，我們來了；不一會兒，喬來到門前，卡萊恩趕緊從床上下來，奔向他的舅舅。喬把他抱起，高高地舉過頭頂。

　　「這麼說你是來幫忙的？」

　　「是的，喬舅舅，我是來幫忙的。」

　　「今天上午我得去彭加斯特家看看他的那匹生病的馬，我想給它吃得好一點，也許問題就解決了，你說呢，夥計？」

　　卡萊恩歪著腦袋想了一會說：「是的，我也這麼想，夥計。」

　　「怎麼樣？你想不想跟我去看看？我讓你舅媽給我們做些餅帶著路上吃。」

　　卡萊恩雙手插在口袋裏，兩隻腳站在喬的一隻腳上，聳起雙肩；我知道他心裏高興極了。

　　卡萊恩看著我，兩眼充滿喜悅，我只好說：「喬，那你負責今天下午把他帶回來。」

　　喬點點頭。「我想今天下午還要去阿巴斯牲口棚一趟，順便把他送回去。」

　　卡萊恩高興地笑了，「最好也帶我去看看，今天真是太棒了！」

　　艾茜出去準備他們路上吃的餅，外婆對我說。「看到他倆在一起真令人高興，」她笑笑說：「但妳不這樣想，親愛的，妳覺得你弟弟沒出息。」

　　「不，外婆，不完全是這樣……」

　　「妳不喜歡妳的兒子跟獸醫在一起，對吧？但是他倆都很喜歡對方！我相信喬將來也會有個兒子，到那時，妳可不要對他的兒子太苛刻。想想妳以前為了他做了多少努力。妳生就一顆愛人之心，妳全心全意待人，只要應用妳手上的權力，妳就會幹得很出色。妳的兒子很可愛，別太勉強他。」

　　「我從不勉強他做任何事。」

　　她握住我的手說：「我們倆彼此理解，因為我倆想得差不多。妳現在感到不安，所以妳來看我。」

　　「外婆，我來這兒是為了看看妳，妳好嗎？」

　　「我老了，親愛的。當我想彎腰採草藥時，覺得關節都無法活動了。我老了，我的生命即將告終。現在有這麼個地方能讓我安息，就已經夠幸運了。」

　　「別這麼說，外婆。」

　　「要面對現實。告訴我，妳來這兒有什麼事？」

　　「是約翰的事。」

　　「噢！」她變得黯然；每次我向她談我痛苦的婚姻時，她總是這樣。當然，我實現了自己的夢，成了阿巴斯的女主人，她為我高興；但我感覺到她真希望我是通過別的方法實現這一切的。

　　「我覺得他花錢如流水，這樣下去，他會把該屬於卡萊恩的那一份都揮霍光了。」

　　「別為太遙遠的事擔心，親愛的。眼前還有什麼麻煩？」

　　「賈斯廷？目前而言，他似乎不構成什麼危險。」

　　「妳怎麼敢肯定？也許他會重新結婚。」

　　「要是他真的還想結婚，老早就會有表示了。他很少寫信給梅洛拉，難得寫的信中，也從不提及婚姻。」

　　「我替牧師的女兒感到難過，她對我們很好。」

　　外婆看著我，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從沒對她講過朱迪思倒在樓梯下時我做的那件事。

　　「那麼，妳和約翰怎麼樣？」她問，「你們倆之間產生了某種疏離感？」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不瞭解約翰。」

　　「即便天天在一起，也很少完全瞭解對方，這很正常。」

　　我忖度著她是否在應用她超凡的眼光看出我心中的隱秘，我趕緊說：「我該怎麼辦？我必須盡快阻止他這樣浪費錢財，我得為卡萊恩著想。」

　　「妳能讓他聽你的話嗎？克倫莎。」

　　「我不敢肯定。」

　　「噢！」她長嘆一口氣說：「我真為妳擔心。我經常在半夜醒來，真怪，我就是很為妳擔心，為妳的婚姻擔憂。告訴我，克倫莎，如果能回到從前……如果妳現在仍是未嫁處女，妳會做什麼樣的選擇？單槍匹馬，孤軍奮戰，從做家庭教師或做陪伴人開始，自由自在地生活？還是通過婚姻實現目的，然後忍受婚姻？」

　　我驚訝地看著她。放棄阿巴斯，我的驕傲、我的人格……我的兒子，換取的是在別人家裏做個一等傭人！這其中的選擇是不言而喻的。當然，我的婚姻不理想，約翰也不是理想丈夫，我也不愛他，但對於外婆的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當我與約翰結婚時，我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我說，「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外婆露出一絲微笑。

　　「現在好了，」她說，「我不再為妳擔心，親愛的。為什麼我要懷疑呢？妳從小就很清楚自己想得到些什麼。至於妳說約翰亂花錢的問題，別擔心，會好的。聖．朗斯頓先生會聽由妳指揮的。」

　　跟外婆談話以後，我覺得心裏好受多了。我獨自駕著馬車回到了阿巴斯，一路上，我暗下了決定；我一定要讓約翰和我一起共同承擔目前的困難，我們一定已負債纍纍。至於卡萊恩眼前那麼熱中於喬的工作，我覺得這只不過是小孩子的一時衝動，將來等他上學後，尤其是讀了大學，興趣自然也就會慢慢轉移了。

　　※※※

　　要想說服約翰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每次我切入正題，他就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我感覺到他內心已開始發愁。

　　「妳說能怎麼辦？」他吼叫著，「請巫師幫忙？」

　　我說想知道眼前經濟上的詳細情況，交換意見，有利於解決問題。

　　「我們需要的並不是意見，親愛的妻子，而是金錢。」

　　「也許我們應該節省開支。」

　　「好主意，從妳做起。」

　　「我們倆都得節省開支，看看能不能找到節省的辦法。」

　　他雙手搭在我肩上說：「聰明的小婦人！」然後皺皺眉頭又說：「那就再更聰明些，親愛的，別管我的事。」

　　「可是約翰……我是你的妻子。」

　　「那是妳通過賄賂和欺騙得到的位置。」

　　「你說什麼？」

　　他放聲大笑，「妳讓我覺得好笑，克倫莎。我從沒見過像妳這樣能幹的人。妳現在真是神氣極了！連我母親生前都沒有像妳這樣偉大。說不準我們得離婚──我們的廟太小，容不下妳這樣大的菩薩。」

　　「難道你不能正經些？」

　　「我是認真的，我要妳別管我。」

　　「約翰，我是想幫你出主意，我們得為卡萊恩的將來著想。」

　　他抓住我拚命搖晃著我，「我警告妳，克倫莎，我不需要妳的建議，我不要妳的幫助。」

　　他把我推開，轉身離去。

　　我感到使他懊惱不已的不僅僅是經濟問題，他不想講而已！有時候，我感覺到他恨我。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總是下午去普利茅斯，一直到深更半夜才回家。有另一個女人？我突然感覺到一定是另一個女人在搗亂。我不在意她的存在，但我必須為卡萊恩著想。

　　約翰是個粗心大意的人，他有時常忘了鎖上抽屜。

　　我對自己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卡萊恩，所以儘管我也不願意翻他的抽屜，但我還是這麼做了。那天早上，我知道了真相。約翰在賭博，這就解釋了他為什麼常去普利茅斯。他已是負債纍纍，都是欠別人的賭債。

　　我下決心要制止這件事。

　　※※※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普利茅斯，我猜想他準是在賭錢。我滿腔怒火，真想告訴他我已知道他在幹什麼，想問問他是不是想錢想瘋了，妄想從賭博中發財，他一定是這樣想的。

　　但我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阻止他。

　　梅洛拉和我在吃飯。她向來善於體察我的情緒，那天，她看出我在為阿巴斯的經濟問題擔憂。

　　「自從他走後……情況越來越糟。」她說。

　　我沒理她，我不願意她提及賈斯廷。

　　她低下了頭，沉默不語。我知道她在想像著什麼。她是否想像著賈斯廷已坐在桌旁笑嘻嘻地看著她，他倆享受著美滿的婚姻？她是不是想像著她自己的兒子──未來的賈斯廷爵士，此刻正甜甜地睡覺？

　　我生起一股無名火，尖刻地說：「這種糟糕的情況向來都存在！」

　　她擺弄著刀叉說：「克倫莎，最近這一帶經濟情況都不好。」

　　「妳是說當費德礦廠關閉後情況會更糟？」

　　她抬起頭，又點點頭，眼睛裏充滿了悲哀。

　　「用不了多久，」她說，「然後……」

　　「看起來，我們得過苦日子了；」我很想知道她的真實想法，忍不住問：「梅洛拉，最近有沒有賈斯廷的來信？」

　　「已經有兩個月沒來信了，」她的語氣十分平靜，「他的信變了。」

　　「變了？」我有點緊張，不知她有沒有注意。

　　「他好像現在很平靜，已不再存什麼希望。」

　　「是不是……愛上別人了？」

　　「不，就是很平靜、超脫。」

　　我說：「梅洛拉，如果他真心愛妳，他怎麼捨得離開妳？」

　　她怔怔地看著我說：「也許有各種各樣的愛情，克倫莎，妳是不會理解的。」

　　我心裏生起一股對他倆的一種鄙視，我覺得他倆不配談愛情，愛情應該是深摯而熱烈的，但他們需要的是道德與傳統，那不是愛情。這樣一來，我覺得用不著為自己所做的感到內疚。不管怎樣，我覺得如果他倆真摯地相愛，什麼力量都不可能分開他倆。真正的愛情是奮不顧身的勇往直前。

　　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人聲。

　　「出什麼事了？」我們凝神諦聽，聲音由遠而近。響起了門鈴聲，然後是哈格第的腳步聲，摻雜著別人的吵鬧聲。哈格第走了進來。

　　我抬起頭：「什麼事，哈格第？」

　　他清清嗓子說：「夫人，來了代表團，他們要見聖．朗斯頓先生。」

　　「你沒告訴他們他不在家？」

　　「我已經說了，但他們不相信。」

　　「這是什麼代表團？」

　　「哦，夫人，是費德礦廠的，索爾．坎迪也來了。」

　　「他們來這兒幹什麼？」

　　哈格第顯得有些不安：「哦，夫人，我告訴他們……」

　　我一下就明白他們為什麼來這兒，他們想要我們確定一下聖．朗斯頓礦下還有沒有錫，要是有的話，就要求我們開礦，他們就會有工作了。我們為什麼不試試？也許還能解決自己的問題？這個礦曾拯救過阿巴斯，為什麼不能再救一次？

　　我對哈格第說：「我去見他們，把他們帶到書房。」

　　格哈第顯得猶豫不決；我冷冷地看他一眼，他趕緊走了。

　　我在書房裏接見了這夥人。為首的索爾．坎迪長得高大、有魄力。我想起了他怎麼會曾經看上赫蒂．彭加斯特。

　　索爾是他們的代言人，我就同他談了。

　　「你們來找我丈夫，可他不在家。在生意上，他一向是與我商量的，所以，如果你們願意告訴我來這兒的目的，我會轉告他的。」

　　他們拿不準主意，有些人臉上顯出一副懷疑的表情。也許是他們不相信約翰真的不在家，也許他們不願意跟一個女人談這樣的大事。索爾．坎迪和我兩人都顯得十分沉穩。我相信他記得我是巫師的外孫女，但他彷彿想跟我說了。

　　「好吧，夫人，」他說，「看樣子，費德礦廠馬上就要關閉了，這就意味著我們中的許多人的日子將變得艱難。我們相信聖．朗斯頓礦下仍有末開挖的錫，我們希望在徵得你們的同意後開礦。」

　　「聽起來很公平合理。」我說。

　　我發現他們的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我說：「等我丈夫回來我就告訴他，這問題會很快得到解決的。」

　　索爾．坎迪繼續說：「好的，夫人，希望不要拖延此事。如果我們能馬上開礦，很多人就會放心多了！」

　　「你們為什麼堅信朗斯頓礦下仍有錫？」

　　「哦，我們的祖輩曾說朗斯頓礦是突然關閉的，當時也給不少人帶來了痛苦。現在時世艱難，希望富人們能為窮人們著想。」

　　他的話中帶點威脅的成分，我不太喜歡，但我承認他的話也頗有道理。「我會告訴我丈夫你們來訪過了。」我向他們保證。

　　「請您告訴他，夫人，我們還會再來的。」

　　我垂下眼睛，他們順從地走了。

　　我轉身去找梅洛拉，她臉色蒼白。

　　「克倫莎，」她說，「這世上的好像沒有妳做不到的事？」

　　我說我可沒做成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心中想：我找到辦法了；一定要重新開礦，為了卡萊恩爵士拯救阿巴斯家業。

　　那天夜裏，約翰回來時，我還沒睡。我注意到他臉上有一種絕望的表情，彷彿是丟了什麼寶貝似的。這樣反而好，我在想，他會像別人一樣急於開礦來擺脫困境。

　　我坐在床上，他一進門，我就說：「約翰，今天代表團來了。」

　　「什麼團？」

　　「索爾．坎迪帶著些礦工來我們家，他們希望你重新開挖朗斯頓礦。」

　　他坐在床上直瞪著我。

　　「我知道你不贊成這麼做，但這是擺脫困境的唯一出路。從前起作用的現在依然有效。」

　　「妳瘋了？」他說著，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向外望去。

　　「你喝酒了，」我說，「哦，約翰，你難道不明白得想個辦法；不管你是否樂意，這些人都會開礦的。」

　　「要是他們敢在我領地上動土，我就告他們侵犯領地罪。」

　　「聽著，約翰，沒有別的辦法了。費德礦廠一停業，人民的生活將更艱難。你總不能眼看著他們受苦而置之不理吧？」

　　他轉向我，我看到他氣得嘴巴都彎了，真有點出乎意料。

　　「妳很清楚，無論怎樣，不能動那個礦。」

　　「我很清楚的是我們得想個辦法，約翰。」

　　「什麼？」

　　「我們得向這些人表示我們是願意開礦的，要是我們拒絕，那他們會怎麼想？」

　　他看著我的樣子彷彿是想殺了我，「絕對不能動我的礦！」他語氣堅定。

　　他走出臥室，一整夜都待在化妝室裏。

　　※※※

　　約翰十分頑固，他就是不同意開礦。我從沒看過他這麼態度堅決。他變了，以前，他總是馬馬虎虎，毫不在意周圍的事。我真不明白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他為什麼這麼強烈地反對開礦？他從前從不像賈斯廷那樣，為家族的名譽和驕傲著想。

　　賈斯廷！我突然想到了給賈斯廷寫信。不管怎麼說，他們是這兒的主人，只要他下命令開礦，那一定沒問題。

　　但我又猶豫了。我彷彿看到賈斯廷收到信以後，把它當作再好不過的回家理由，然後又贏得了眾村民的擁戴。要是他回來使礦工們能開挖朗斯頓礦，那人們便會忘記他的過去。

　　不，我不能給賈斯廷寫信。

　　村子裏已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一種不祥的氣氛籠罩著人們的心。人人覺得聖．朗斯頓家的人明明可以開礦為人們提供就業機會，但是卻拒絕這樣做。

　　有一次約翰騎馬路過村子時，有人向他投石子。他沒看見是誰丟的，但顯然，這是個威脅的信號。

　　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的提心吊膽過日子。

　　我現在已不想再做說服約翰的任何努力，因為那只會使他更加頑固。他現在幾乎總是不在家；有時候，他偶爾半夜裏回家，躲到化妝室過一夜。很明顯，他在有意迴避我。

　　我常常很早上床，心裏想著不能總這樣下去，一定會出事的，也許約翰最終會讓步。

　　我躺在床上，但怎麼也睡不著。約翰要到半夜裏才回家……也許更晚。不管他會怎樣發火，我得再跟他談一次，向他提醒要對兒子的將來負責。為了維持家族的榮譽這樣不明事理，實在是很愚蠢的。

　　我在腦子裏反覆地想著該怎麼跟他談。心緒不寧，我乾脆起身來到了窗口。

　　我已經養成了這麼個習慣，常喜歡站在窗口眺望遠處的石頭。看著那些石頭，我就覺得自己生活中的那些痛苦算不了什麼，心裏平衡多了！

　　我站在那兒，覺得其中的一塊石柱在移動，不，是有人在那兒，提著燈籠！不只是一盞燈，有許多燈在圍著處女石轉。有一個戴著頭盔的人站在那兒，我注視著他，不一會兒，我也看到了站在他周圍有許多人，他們圍站在後頭邊，都戴著頭盔。

　　我想知道他們是誰，來幹什麼，所以就急急忙忙穿著衣服走了出去。我穿過草坪來到草地上，等我到那兒時，卻發現什麼人也沒有。星光下，只有矗立在那兒的石像，還有附近的舊礦。

　　我懷疑：是不是索爾．坎迪和一夥人在這兒開會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們真會挑選開會地點！但他們現在已經走了。我站在原地，不由得想起了這些修女們遭受的痛苦，尤其是第七位處女。

　　想一想：她被關起來、慢慢地窒息而死！

　　我這樣地想入非非，實在是犯傻，但是，在這樣的夜晚，還能有什麼美妙的念頭？

　　※※※

　　那天夜裏，約翰回來時，我一點也不知道。我肯定是睡著了，這樣又失去了一次談話的機會。

　　第二天一大早，他一起床就走了。他又去了普利茅斯的俱樂部，一定又在那兒賭博。

　　後來，我瞭解到那天他是在半夜時離開賭場的，但他沒有回家。

　　我清晨起床後，發現他化妝室的那張單人床在前天夜裏根本沒人睡過。整整一天，我都在等他，我已下定決心要跟他開誠佈公地談一次。

　　可是，這天夜裏他又沒回家。又過了幾夜，仍不見他回來，我們感到一定是出什麼事了。

　　我們四處打聽，得知在兩天前的那個夜裏，他離開了俱樂部。我們本還以為他是贏了錢，在回家的路人遭人搶劫了，但後來得知的情況是他那天夜裏輸得厲害，走的時候，幾乎是身無分文。

　　我們開始四處打聽、尋找約翰。

　　但是找不到任何線索，過了一星期，仍是沒有進展，我們相信約翰真的失蹤了。

第七章之一

　　現在我成了沒有丈夫的女人，連個寡婦也算不上。

　　約翰到底出什麼事了？這真的令人難以捉摸，就像不明白當年朱迪思怎麼會從樓梯上摔下來一樣。

　　我盡量保持鎮靜。我對卡萊恩說，他父親出遠門去了，要好一陣子才能回來。他沒說什麼，我覺得他不怎麼留戀約翰。我覺得我的將來只有這兩種可能：要麼約翰回來了，要麼從此就一個人獨自生活。

　　眼下已無人再提開礦的事，我想過一陣子，他們還會舊事重提的。只不過現在他們看到我被約翰失蹤這種事搞得心力不濟，所以才不提的。

　　像以往一樣，我遇到不順心事的時候，我總是去看望外婆。她現在幾乎是天天在床上度過，看到她日漸衰弱的樣子，我真難過。她讓我坐在床沿上，認真地望著我。

　　「這麼說，妳的丈夫拋棄了妳。」她說。

　　「我不知道，外婆，也許他會回來。」

　　「妳希望他回來嗎？親愛的。」

　　我在她面前從不撒謊，只好沉默。

　　「妳在想接下去該怎麼辦，對吧？準備他不回來怎麼辦，是吧？」

　　我點點頭。

　　「那牧師的女兒呢？」

　　「她總是比我考慮的多。」

　　外婆歎了口氣說：「這種時候，如果賈斯廷不回來，他這輩子也不會回來了。」

　　「誰也不知道。」

　　她拉著我的手又問：「妳希望妳丈夫回來嗎？」

　　她期待著我能給她一個正面的回答，一臉焦慮。

　　「我不知道？」我說。

　　「克倫莎，」她說，「妳記得嗎……」

　　她的聲音變得很弱，但她抓住我手的力氣還很大。

　　我感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十分重要。

　　「什麼？外婆？」

　　「我一直在想……」她停頓片刻後說：「妳記得嗎，我們那次打扮成西班牙人，我幫妳做髮型，插上西班牙梳子。」她向後靠在枕頭上，眼睛裏顯出一種迷醉的神情。

　　「記得，外婆，我一直都保存著那把梳子。」

　　「要是佩德羅能親眼看到他的外孫女就好了。」她自言自語地說。但我覺得她真正想說的並不是這些。

　　※※※

　　我和梅洛拉坐在客廳裏。

　　我倆彷彿又回到了從前住在牧師所裏的那些日子，這種雙方都有的感覺，使我倆覺得彼此十分親密。

　　「這只是暫時的，梅洛拉，生活馬上又要變化了。」我說。

　　她停下手中的針線活，點點頭。

　　此刻她正在為卡萊恩縫製一件襯衣，每當她做針線活的時候，總看起來十分寧靜，充滿母愛。

　　「至今仍無約翰的消息，」我說，「妳覺得他們會查到什麼時候才徹底放棄？」

　　「我不知道。我想最終他們會把他列入失蹤者的名單。」

　　「妳覺得他會出什麼事呢？梅洛拉。」

　　她沉默不語。

　　「在聖．朗斯頓，很多人不喜歡他，」我說，「妳還記得嗎？那天他被人用石子扔了以後是那麼的生氣。就因為他不同意開礦，這兒的人恨不得把他殺了。他們的生活實在是太艱難了，他們知道我是願意開礦的。」

　　「妳……克倫莎。」

　　「我馬上就是聖．朗斯頓．阿巴斯莊園的一家之主，除非……」

　　「阿巴斯是屬於賈斯廷的，克倫莎；一直都應該是這樣的。」

　　「但是，賈斯廷一去不回，他不在這兒的日子裏，一直是約翰在管理事務，要是他一直都不回來……」

　　「我覺得他是不會回來了，從前我沒跟妳說，他現在已下定決心了，他說這輩子他都會住在義大利從事宗教事業。」

　　「真的嗎？」我實在難以掩飾內心的喜悅，不知她有沒有看出來。賈斯廷將成為修道士，從此不結婚！

　　我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來，梅洛拉一直像奧德修斯的忠實的妻子泊涅羅珀。我望著梅洛拉說：「那妳呢，梅洛拉，妳那麼愛他，妳現在還愛他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妳想得太實際了，克倫莎，妳從來不理解我。妳覺得我很傻。」

　　「那妳應該主動讓我理解妳，妳的幸福與否對我很重要，梅洛拉。」

　　「這我知道，」她笑著說，「有時候我提到賈斯廷的名字，妳很生氣，我知道那是因妳你覺得我太痛苦的緣故。賈斯廷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對他從小就有一種崇拜。妳想想，他是這麼個大莊園的主人，我跟妳一樣，特別喜歡阿巴斯。賈斯廷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如此完美。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朝一日他能注意到我。在我想像中，他是神話故事中的王子，他遇見了砍柴人的女兒，把她變成了王后。我腦子充滿了幻想。妳明白嗎？」

　　我點點頭：「我還以為他走了以後，妳會悲傷一輩子。」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但我跟他的愛情完全是田園詩式的。要是他能自由選擇，我們會結婚的，而且也會過得很幸福，我會是他溫順的妻子，而他也會是個彬彬有禮、溫情善良的丈夫，但我們的關係是屬於理想化的，蒼白無生氣且不實際。妳已向我說明了這一點。」

　　「我？怎麼會？」

　　「妳對卡萊恩的愛，妳讓我明白了我自己的愛情是多麼蒼白無力。當妳看到卡萊恩對我表示依戀時，妳那麼妒忌。妳心中的感情是排斥一切的力量，那麼激動人心。試想，要是妳愛著賈斯廷，妳會像我這樣面臨一切嗎？妳會讓他向妳告別？妳會讓他走嗎？不會的，妳會跟他遠走高飛，或者妳會奮力爭取，讓倆人一起生活在這兒。那才是愛情。但妳卻從來不這樣愛約翰。而妳對自己的弟弟也是愛得很深；妳也很愛妳外婆。現在，妳所有的愛都在卡萊恩身上。將來某一天，妳會不顧一切愛上某個男人，那才是生命最完美的意義。我相信將來我也會那樣。我們倆都還年輕，但我成熟懂事得太遲。現在我長大了，克倫莎，可我們倆都沒找到生活的意義所在。妳明白我的意思嗎？但將來我們會找到幸福的。」

　　「妳怎麼敢肯定？」

　　「因為我們倆是一起長大的，克倫莎，我們彼此有緣。」

　　「梅洛拉，今天妳好像很會說教！」

　　「那是因為我們現在都從過去中解脫出來，彷彿要開始一種新生活。約翰死了，克倫莎，我敢肯定。我相信妳說的是真的。殺掉他的不只是一個人，而是有好幾個，因為他妨礙了好些家庭的幸福。妳是自由的，克倫莎。聖．朗斯頓使妳解放了。我也從夢中掙脫出來了。賈斯廷準備畢生獻給宗教事業。我再也不會坐在這裏邊做針線邊等他，再也不盼他的來信，聽到有人來的動靜，我也不會莫名地激動。我現在心靜如水。我成了真正的女人，好像重新獲得了自由。妳也一樣，克倫莎，妳並沒有騙我。妳和約翰結婚主要是為了這房子，為了他能給妳的位置，成為聖．朗斯頓家族的一員。妳付出了該付的，也得到了妳要的。妳我都將開始一種新生活。」

　　我看著她，心裏想：她說得對。再也用不著感到內疚，下次看到玩具象時我不必害怕，玩具上的破綻再也不是我心上的隱痛。我為了卡萊恩拯救阿巴斯，並不一定就傷害了梅洛拉。從此，我不會感到內疚。

　　一陣衝動，巴不得走上前擁抱了梅洛拉。她仰起頭朝我笑笑，我親吻著她的額頭。

　　「妳說得對，我們是自由人。」我說。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內，我發現了一些事情。

　　朗斯頓家的律師來見我，他帶來了令人沮喪的消息；接連好幾年，朗斯頓家的產業在走下坡路，在許多方面都已在盡量地節省開支。

　　朱迪思嫁過來時，情況有所好轉，但因為她的嫁妝是婚後陸陸續續地每年送過來一些，現在既然她已經死了，也就沒有了。

　　約翰迷上賭博之後，全靠在日常開支上有所節制才得以維持生活。要是朱迪思現在還活著就好了！

　　約翰為了還賭債抵押了不少財產。再過幾個月，隨著稅收的增加，情況將更糟。看來只有把阿巴斯賣了才能撐得過去。

　　現在面臨的情況彷彿是從前悲劇的再現。那個時候多虧發現了錫，家族才得以起死回生。

　　一定要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之內想出辦法。

　　但是，能有什麼辦法呢？

　　家庭律師同情地看著我，他明白我的處境；丈夫失蹤了，他輸光了莊園的財產，剩下我一個人為兒子的權力絞盡腦汁。賈斯廷只需要一點點錢能維持他在修道院的生活就行了，他已放棄了在這兒的一切義務與權力。

　　「我覺得，聖．朗斯頓夫人，」他說，「妳最好現在搬到天資殿去住，那樣會省不少錢。」

　　「那阿巴斯的房子怎麼辦？」

　　「租給別人住，當然這也不一定能解決困難，也許只得把它賣掉……」

　　「賣掉阿巴斯莊園！聖．朗斯頓家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兒。」

　　他聳聳肩膀說：「不少像這樣豪華的房子現在都在更姓易主。」

　　「但是我兒子……」

　　「哦，他那麼小小年紀，在這兒住的時間又不長，」看到我那麼傷感，他換了口氣說：「也許還不用那麼做。」

　　「還有那個礦，」我說，「它曾拯救過阿巴斯，或許還能再救我們一次。」

　　※※※

　　我要索爾．坎迪來見我。我不明白他們當時那麼熱烈高漲的開礦熱情，現在怎麼變得無聲無息了？我下定決心說幹就幹。第一件事就是要盡快確認地下還有沒有錫。

　　我站在書房的窗前等索爾的到來，一邊眺望著遠處的墓場、石像。要是真的開礦了，眼前就不再是這樣寧靜風景了；礦工們扛著鏟子奔來跑去，一片嘈雜聲。還有機器的轟鳴聲。對於礦業生產我知道得甚少，只是記得外婆曾告訴我有個叫做里查得．特里維西克發明了一種高壓捲揚機把礦石挖出來，然後再把礦石壓碎。

　　那將會是怎樣一幅畫面：寧靜的處女石邊到處是開礦的人和嘈雜的人聲。也沒什麼，以前不也開過礦嗎？現代技術只會把對環境的破壞縮小到最低限度。

　　錫就是錢，錢就能拯救阿巴斯。

　　我等得有點不耐煩了，這時，哈格第進來告知索爾．坎迪在外面等著。

　　「快帶他進來。」我說。

　　他進來了，一手拿著帽子，但他好像不敢正視我的眼睛。

　　「請坐，」我說，「我想你知道我叫你來的目的吧？」

　　「是的，夫人。」

　　「你知道，我丈夫至今仍下落不明，賈斯廷又遠在他鄉，顧及不到這兒的事務。前些日子，你帶了你的代表團來這裡後，我盡我最大的努力說服約翰。現在，我正式通知你們先去查清楚究竟還沒有錫在礦下。要是有的話，那麼，聖．朗斯頓不少人就有活幹了。」

　　索爾．坎迪用手不停地旋轉著手裏的帽子，眼睛盯著腳尖。

　　「夫人，」他說，「已經沒有用了。聖．朗斯頓礦已經是個死礦，地下什麼也沒有了，也就是說妳已不可能給這兒的人提供活路了。」

　　我驚得啞口無言。我原本想拯救阿巴斯的計劃，被眼前這個說話吞吞吐吐的巨人捏得粉碎。「胡說！」我喊道，「你怎麼知道？」

　　「夫人，我們早已進行了勘測，在約翰先生……失蹤以前。」

　　「是嗎？」

　　「是的，因為我們還指望著靠開礦謀生，所以，我們深夜去礦下做了調查，確認了礦下已沒有錫。」

　　「我不相信。」

　　「可那是事實，夫人。」

　　「你一人下去做的調查？」

　　「是的，因為下井太危險，而我又是他們的領頭人。」

　　「但是，我，我需要專家的意見。」

　　「那需要很多錢。我們礦工憑經驗，絕對沒錯，請您相信。」

　　「怪不得你們最近悄然無聲。」

　　「是的，我們馬上就要去聖．艾格尼斯，那有活幹。那兒有康沃爾最好的錫。我們這個週末就出發，老婆孩子一起走。」

　　「我明白了，那就用不著再說什麼了！」

　　他看著我，我覺得他的眼睛像長毛狗的眼睛。他彷彿在向我說對不起，因為他也很清楚，阿巴斯陷入了經濟困境，我也十分想開錫礦。現在，該為生計犯愁的是哈格第、羅爾特太太以及在這兒幹活的傭人們。

　　「我很難過，夫人。」

　　「我祝你們在聖．艾格尼斯交好運，」我說，「祝你們大家好運氣。」

　　「謝謝，夫人。」

　　他走了以後，我才恍然大悟。

　　那天夜裏我在房間裏看到的是礦工們，他們在勘測地下有無錫，後來發現結果令人失望。那時約翰還沒失蹤。

　　他們既然知道礦下已沒有錫了，那為什麼還要殺了他？為了什麼？

　　只能說明殺掉約翰的不是礦工，那會是誰？是不是約翰還活著？

　　※※※

　　我和梅洛拉商討著我們的未來。她又是從前那個輕鬆快樂的梅洛拉了，彷彿已經掙脫了賈斯廷的咒語。

　　以前，是因為她太崇拜賈斯廷，變得馴服、膽小，像只綿羊。現在，她又回復到了真實的自我。

　　「妳把自己看成統治我們的仁慈的上帝，」她說，「在妳眼裏，我們都是妳管轄之下的小皇帝，一旦妳看到我們無能，就想替我們管理。」

　　「妳這是一派胡言。」

　　「妳要是仔細想想就會覺得我說得有道理。妳想安排喬的生活……約翰的生活……卡萊恩的一生。」

　　我心中不由得產生自責：也許還有妳梅洛拉，我也想主宰妳的生活，只是妳不知道。

　　我真應該在將來某一天告訴她真相，不然，心中總不得安寧。

　　我決定我們都搬到天資殿去住。哈格第和蘇爾特母女去別家幹活了。湯姆．彭加斯特終於要了多兒。只有戴西跟著我們。阿巴斯的地產暫時由律師負責管理。波羅和特里朗斯他們仍住在原來的土屋裏幹他們的活兒；羅爾特太太仍在阿巴斯擔任管家，弗勞莉．特里朗斯則是偶爾過來幫幫忙。

　　為了讓卡萊恩成年後能有個謀生的依托，我覺得將來需要重新裝修阿巴斯的房子。現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

　　我每天都去阿巴斯看看，保證這的每一件東西能依然如故。

　　住在天資殿裏，卡萊恩倒是挺滿意的。我和梅洛拉同時輔導他讀書。儘管他不是很聰明，偶爾還朝窗外張望，但他很聽話。每個星期六，他都跟著喬，看他出診，對他來說，簡直高興得像過節似的。

　　我們本來可能有兩個佃戶。但一個認為阿巴斯莊園太大了，另一個覺得莊園的風水不好，籠罩在一種神秘的氣氛下。看樣子是不會有人會租了，只好還是我們搬回去住。

　　我原來總認為生活中要是有什麼重大變故的話，生活總會提前向我預示什麼的。但實際上，許多事都發生得那麼突然。

　　那天早晨，因為我前天夜裏到很遲才入睡，所以起來得略遲了些。我穿好衣服，下樓吃早飯時，發現有一封信。信是由我們的代理人寫來的，通知我們下午三點鐘有個佃戶會來洽談房子的事。

　　吃早飯時，我把這事告訴了梅洛拉。

　　「不知道這次會怎樣，」她說，「我有時想我們不可能把房子租出去了。」

　　下午三鐘，我去了阿巴斯；心中想將來也許我再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自由進出這房子了。但是，也許我們與新租戶間能建立一種友好睦鄰關係呢？那我們就能互相往來，邀請他們來吃頓飯，他們也會邀請我們的。作為客人到阿巴斯用餐會是什麼樣的感覺？一定像當年我去參加舞會那樣。

　　羅爾特太太得知有租戶來訪時顯很不痛快，她十分懷念過去的美好時光，還懷念傭人們一起在飯桌上的七嘴八舌的情景。

　　每次我見到她，她總要說，「我真不明白我們是怎麼啦，我的天，阿巴斯竟然變得那麼安靜，令人傷感，真是連做夢也沒想到。」

　　我很清楚，她是閒得無聊，最希望來的租戶能由她暗中盯梢，議論一番。

　　剛過三點鐘，大門傳來響亮的敲門聲。

　　我坐在書房裏，讓羅爾特太太去開門把客人領進來。我覺得很憂鬱，真不想讓別人住在阿巴斯，但我知道這已是無可奈何的事。

　　房門敲響了，門口出現了羅爾特太太，她一臉驚訝；接著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羅爾特太太退了出去；有那麼一會，我覺得自己像是在夢中──一個多年來反覆出現的夢：

　　金朝我走了過來。

　　※※※

　　在我記憶中，這是我生命中最舒暢愉悅的日子，簡直無法用言語描述。我只記得他擁抱著我，臉貼著臉，我的身邊響起他的笑聲。

　　「是我讓他們不要說出我的名字，我想給妳一份驚喜。」羅爾特太太還站在門口，自言自語地說，「我的老天爺！」我也不由得從心裏感嘆：我的天……我的上帝！這一切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他沒有太大的變化，我這樣對他說時，他卻說，「但是妳變化可真大。正如我當初告訴妳的，妳變成了高雅迷人的小姐，現在妳真的還是那麼的迷人漂亮。」

　　讓我怎麼說呢？他還是原來的他：興高采烈、愛開玩笑，但又不失溫文爾雅。他天資聰穎，但從不傷害人，我想是這一點使他顯得與眾不同的。他從不嘲笑別人，而常常與人同樂。他總讓人感到你是重要的，他對你也一樣重要。也許就因為他那天幫我把喬背回家這件事，我愛上了他，他在我心目中多少帶了點美麗的理想色彩。現在他回來了，就站在我面前，我的意識從夢中覺醒：我愛他。

　　他告訴我，他父親去世了。他們結束了海上生涯後，在澳大利亞定居，然後買了個牧場價格便宜，從此靠羊牛謀生。後來他意識到錢已足夠，就帶著行囊返回英國。聽了他的成功故事後，我浮想聯翩。

　　他握住我的手，認真地看著我。

　　「妳結婚了，克倫莎？」

　　我講述了約翰的失蹤、朱迪思死後賈斯廷遠走高飛，我們後來怎樣敗落，所以才不得不出租阿巴斯。

　　「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但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嘆息了。

　　「那你一定還想著我們，要不然你就不會回來。」

　　「我常常想起你們。我常想，不知家鄉怎麼樣了？將來我要回去看看……後來，我得知克倫莎嫁給了約翰；梅洛拉……梅洛拉，跟我一樣，仍沒結婚。我得去看看梅洛拉，還有妳兒子；克倫莎有兒子了，妳叫他卡萊恩！哦，我還記得卡萊恩這名字，卡萊恩小姐！哦，克倫莎，這一切真像在夢中。」

　　我帶他來到了天資殿。梅洛拉和卡萊恩剛從外面散步回來。看到金的時候，梅洛拉彷彿是看到某種幻覺似的，兩眼直瞪瞪的，接著，她高興得笑出聲來，笑喊著撲向他的懷抱。

　　我看著他倆。他倆彼此問長問短，像老朋友一樣。但我對愛情的佔有慾已讓我覺得他離開我一刻也會讓我痛心。

　　※※※

　　我感到外婆在世上的日子已不多，因此，我幾乎天天去看她。我總是坐在她床邊，陪她回憶著過去的日子。她常常會陷入回憶中，有時候顯得很平和、安靜。

　　有一天，她對我說：「克倫莎，妳現在真漂亮，像戀愛中的女人一樣。」

　　我不由得臉紅了，我不敢向她坦白我對金的愛情。我心裏還把握不定；我很想忘掉我的過去，渴想一種全新的生活，一種全新的感情生活。

　　我每天都被一種複雜的情感折磨著，對金的愛與日俱增，我想嫁給他，但我還不知道自己丈夫的死活，怎麼可能？

　　外婆很想跟我聊聊金。

　　「親愛的，金回來了。我永遠忘不了當初他背著喬的樣子，他是我們的朋友。」

　　「是啊，當初我們害怕極了，其實後來知道大可不必。」

　　「他真是個好人，後來是他跟波倫特說了，喬才找到現在的工作，我很感激他。」

　　「我也是，外婆。」

　　「我看得出來，但妳對他還有什麼想法？我的外孫女？」

　　我不說話，她就繼續往下說：「我倆之間從來沒有障礙的，將來也不要有，我希望看到妳有個幸福的婚姻，克倫莎，妳現在還沒有。」

　　「嫁給金嗎？」我悄聲問她。

　　「是啊，妳適合他這樣的男人。」

　　「我也這麼想，外婆，但是，我恐怕永遠不知道是否有嫁給他的權利。」

　　她閉上眼休息，我以為她又陷入回憶，有好一陣會不理我，但她突然說：「克倫莎，好幾次我話到嘴邊又嚥回去，我想告訴妳，我的日子已不多了，孩子。」

　　「別這樣說，外婆，我受不了。」

　　「哦，我的孩子，多年來，妳一直給我莫大的安慰，我永遠記得妳帶著喬來的那一天，來找你們的外婆。從比，我便又有了幸福的生活。克倫莎，嫁給自己所愛的人是人生真正的幸福，為妳所愛的人生孩子更是生命的意義。愛的幸福並不是逃離妳低賤的出身，擁有豪華的住所。我真希望妳也能擁有我那樣的生活體驗。要是我的感覺沒錯的話，妳現在已是自由人，幸福的光環正籠罩著妳。」

　　「外婆，妳能肯定約翰已經死了？」

　　「我沒看到他死，但我覺得他已不復存在。」

　　我靠近她，想判斷她是不是在說夢話，是不是僅僅在回憶往事說胡話。

　　她彷彿看出了我的懷疑，她柔和地笑笑說：「不，我很清醒，克倫莎。現在我把一切都告訴妳吧，以前沒說是因為我覺得還是不讓妳知道比較好。妳還記不記得朱迪思老毛病發作，妳到我小土屋裏的那個夜晚，我們發現有人在外面偷聽這件事嗎？」

　　「我記得，外婆。」

　　「那人是赫蒂．彭加斯特，她很想看看我，但又怕別人看到她。她當時已有五個月的身孕，她說她害怕極了，怕告訴她父親，她父親會告訴索爾．坎迪，因為那孩子絕對不是索爾的，可憐的孩子，她真是嚇壞了。她想把這一切掩蓋掉，她得知索爾是真正愛她的人，十分後悔跟那個男人的一時衝動。」

　　我問，「她的孩子是約翰的？」

　　外婆繼續往下說，「我告訴她，『告訴我誰是孩子的父親？』她不肯講，還說得保密，一定是那個男人叫她不要講。她說他會安排好這件事的。他也只能想辦法。她說第二天夜裏她要和他見面，她相信那人會跟她結婚，但我告訴她這是做夢，她就走掉了。她害怕她嚴格的父親和索爾，怕她父親告訴索爾，索爾絕對不是那種忍氣吞聲的人……」

　　「她有沒有告訴妳是約翰幹的？」

　　「不，她沒說。但我想是的。我知道當初約翰對妳窮追不捨，我很想知道他是否真的那麼愛妳。我就問她，妳這樣約會，難道不怕妳父親或是索爾看到？她說不怕，還說她與他常在草地上，處女石邊上幽會，天黑以後，很多人都怕去那兒，所以很安全。我聽了很擔心，我當初真怕知道那男人是約翰，我這是為妳著想。」

　　「肯定是約翰，外婆，一定是他，我知道他一直想佔有她。」

　　「那天我一直處在擔心中，我對自己說，克倫莎會自己解決難題的，後來的結果也是這樣。我想起自己當初一邊跟老爵士發生關係，一邊又不得不欺騙佩德羅的情形。想到了佩德羅，我就梳好頭髮，坐在窗前，如果那孩子是約翰的，我該怎麼辦？首先我得搞清孩子的父親是誰，所以我就去那邊的草地上等，我躲在一塊最大的石頭後面，看見他倆來了。那夜月明星稀，我看得一清二楚。赫蒂在哭，他在安慰她，因為離石頭很遠，我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也許她害怕像傳說中那樣，她會變成石頭。他倆站的地方離礦井很近，她彷彿是威脅他要是不要她，她就跳下井去，但我知道她只是說說而已！可他卻嚇壞了，我猜他勸她離開聖．朗斯頓。我悄悄走近他們想聽清他們在說什麼，她說，『我就去死，約翰，我就從這兒跳下去，』他說，『別犯傻，千萬別這樣，別捉弄我了，妳去告訴妳父親，也告訴他，我會馬上跟妳結婚的！』她像是真的生氣了，她站在礦井邊上一聲不響，我當時真想對那男的說：『隨她去，她不會跳下去的！』但他害怕極了，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我聽到她大喊一聲，然後……掉下去了，只看到他獨自還站在那兒。」

　　「外婆，是他殺了她！」

　　「我不敢肯定，因為我沒看清……但是要真的看見了，我也不敢肯定。發生得太快了，一會兒前她還站在那兒，一會後，她就掉下去了。」

　　我的腦海裏閃現一連串的事件：他怪異的行為，想逃離這兒的願望，一提到開礦便嚇得魂飛魄散。我雙眼瞪著外婆，明白了接下來的故事，便是約翰來找我，要我嫁給他。

　　外婆仍繼續講下去：「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被變成了石頭，接著，在月光下，他發現我站在那兒，梳著西班牙髮型，他說，『克倫莎』，他的聲音輕得像游絲。他又回頭朝礦下看看，又四下張望，我趕緊回頭快跑，跑到處女石那兒時，還聽到他在喊：『克倫莎，克倫莎，快過來。』」

　　「外婆，」我說，「他以為站在那兒的我，看見了他所幹的事。」

　　她點點頭。「我回到屋子裏，一夜沒睡，想著我該怎麼辦？第二天一早，梅洛拉捎來了妳給我的信，我得知妳和約翰私奔去了普利茅斯，準備結婚。」

　　「我明白了，」我不緊不慢地說，「他當時什麼也沒說就要我嫁給他。當時我還以為他沒有我就活不下去了。現在看來，這是多麼可怕的婚姻！」

　　「他是出於保護自己免得遭到被控告犯了謀殺罪，妳是為了得到那所房子。為了妳的理想，妳付出了很大一筆。」

　　聽完這一切，我已渾身麻木。我的生活意義已全變了。命運就這樣捉弄了我一次，那個我一向瞧不起的赫蒂．彭加斯特在我的故事裏擔任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約翰並不是為了瘋狂的愛才要我，而是為了堵住我的嘴。

　　「妳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外婆，」我真有點責難她的意味。

　　「在妳結婚以後，我告訴妳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後來妳做了母親，我覺得這輩子再也不會告訴妳。」

　　我感到一陣寒顫。「這太可怕了，約翰以為我為了想得到的婚姻就會同意從此閉嘴。我要是知道真相，怎麼也不會嫁給他的。」

　　「哪怕是以擁有朗斯頓作為代價也不嫁？」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我得承認真實的想法：「在當初，只要能成為朗斯頓家族的人，我什麼都會幹的。」

　　「這是生活給妳的一個教訓，我的外孫女，也許妳已學到了什麼；也許妳已懂得了幸福並不存在於形式上的家，而是存在內心的感覺，要是妳現在仍然覺得所付的代價不大，那妳現在仍可以重新開始。」

　　「可能嗎？」

　　她點點頭說：「妳聽我說，約翰不願意開礦，而索爾．坎迪決意要開礦。索爾是想看看究竟還有沒有未挖掘的錫，他走下礦井，但他發現了赫蒂的屍體。他明白了她為什麼會在那兒，他也知道約翰對此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聽說過不少花邊新聞；後來，赫蒂失蹤了，但他卻娶了妳，這一切都會使真相大白。」

　　我倒吸一口氣問：「那麼，妳覺得是索爾發現了井底下的赫蒂後就殺掉了約翰？」

　　「我不敢肯定地這麼說，但索爾從來沒提及要尋找赫蒂，又因為我知道真相，他為什麼不說他在井底下發現了赫蒂的屍體？因為他對鄉紳們天生就有仇，再加上他認為血債要用血來還。是約翰剝奪了工人們的謀生手段，奪走了他的新娘。他不相信法律是公正的，他常說富人與窮人的法律不一樣，因此，他就採用了自己的法律手段，他等待著約翰從賭場裏出來，在路上把他殺了。處理屍體的最好地方莫過於把他扔到礦井下，讓他與赫蒂作伴！然後，他就離開這兒……去了聖．艾格尼斯……離聖．朗斯頓遠遠的。」

　　「這故事太可怕了，外婆。」

　　「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妳會從自己的生活中得到最初的一次教訓，我再怎麼說也沒有用，克倫莎，愛他吧，就像我當年愛我的佩德羅，為他生孩子……不要在乎妳與他住的是高樓大廈，還是茅草小屋，幸福不屬於那些計較物質得失的人。妳要是能做到這點，我也就能放心地走了。我已看到妳眼中流露出的愛情，克倫莎，以前，我看出妳愛我、愛喬、愛卡萊恩，現在妳愛著一個男人。親愛的，愛一個人意味著妳有許多東西要給他。喬婚後為他的妻子奮鬥，卡萊恩也會為他所愛的人奉獻，我也不能永遠陪著妳，所以，要是有這麼個男人，能讓妳全身心地付出，那我真為妳感到高興……」

　　「別談死亡，外婆，別這樣說，我沒有妳不行。」

　　「這話聽上去十分動人，我親愛的孩子，但那是不可能的，沒有我妳也行，因為妳身邊會有妳愛的人，在愛情中，妳會變得聰明、成熟。妳的名字包含著和平和愛情的意思，也意味著幸福的生活。妳已長大了，姑娘，妳不會追求妳不想要的東西，去追求愛情和幸福吧……該是時候了，忘了過去。今天的妳已不再是從前的妳。千萬別為過去悲傷，記住這點，也不要說妳的過去是場悲劇，妳的過去是妳的人生經驗，因為沒有妳的過去，也就沒有現在的妳，歷經磨難後的妳會更加珍視生活。」

　　「但是，約翰現在還下落不明……」

　　「那就開礦，孩子，他就在礦下，我絕對肯定，他和赫蒂都在那兒，當然，這又會引起新的醜聞，但是比妳一輩子守活寡要好。」

　　「我一切都聽妳的，外婆，」我剛一出口，心中閃過一陣寒意，「我不能那樣做，得為卡萊恩著想。」

　　「這跟卡萊恩有什麼關係？」

　　「妳怎麼會不懂？大家會說他的父親是個殺人犯。」

　　外婆沉默了一會後說：「妳說得對，那會在他心頭抹上一層陰影，但妳怎麼辦？我親愛的，妳這輩子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獨自度過？」

　　我好像非得在金和卡萊恩之間做選擇；但我瞭解卡萊恩溫柔易感的天性，他忍受不了別人說他是殺人犯的兒子。

　　外婆不緊不慢地往下說：「有一個辦法，克倫莎，我想到了。人們搞不清赫蒂是什麼時候死的。他們下井時，會發現她的屍體……還有約翰的屍體。我相信是索爾殺了約翰，索爾已遠走他鄉。再過一段時間，妳就開礦。到現在還有人常來問我赫蒂究竟在哪兒，下次我就說赫蒂回來了，有人看到了……當場抓獲；索爾知道這礦已是廢礦，就把他倆殺了，一起扔下去」

　　我看著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妳安排自己的生活，這也是她的信念，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她現在的身體看上去比前一陣子要好，看樣子她還會有很多日子能陪伴我。

　　我是多麼地愛戴她！又是多麼地依賴著她！只要我與她在一起，我就覺得生活中沒什麼不可能實現的夢。

　　「外婆，」我說，「我不相信約翰殺了赫蒂，也許是個意外？」

　　「也許是這樣。」她這樣說的目的是為了安慰我，卡萊恩的父親不能是個殺人犯。不能讓別人這樣懷疑他。

　　我倆彷彿又回到了從前，互相支持。我的眼前豁然明亮，我已是自由人，卡萊恩的父親也不是殺人犯。

　　※※※

　　我們在等待中過了一個月，這期間我去了一趟聖．艾格尼斯，想摸清楚索爾．坎迪的真實情況。他不在那兒；他確實去過那兒，但只待了幾天，大夥兒都說索爾帶著他的家人永遠地離開了故土，但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這對我來說是好消息，我趕緊回來告訴了外婆。

　　「那就別再拖延時間，」她說，「再等下去對妳不利，我也經不起等待，我希望盡早看到妳把這件事了決。」

　　※※※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那些探礦專家們一上午都在忙碌。他們說下礦之前先要做好安全工作；這麼長時間廢棄的礦井也許會潛伏著危險：比如說洪水、泥土坍塌以及別的不測。要準確地勘測這個礦是否還有經濟效益得先花去一大筆錢。

　　金騎馬來到了天資殿。我很慶幸梅洛拉已帶著卡萊恩出去玩了。戴西上來通知我他在樓下等我，我說我馬上下來見他。我照照鏡子，仍然年輕，許多人都說已是丰姿綽約年齡的我穿著淡紫色的晨衣，領子和袖口上鑲滿花邊，看上去十分清雅動人。外婆說得對：戀愛使人美麗。我的髮型是高高的華貴式，髮澤烏黑光亮，眼睛也很有神，下樓去見金的時候，我的感覺很好。我心裏揣度著，也許今天，世界將證明我是個自由的女人。

　　我一推開客廳的門，就看到他站在壁爐邊，兩腿分開，雙手插在口袋裏，嘴角露出溫柔的笑容；我十分自信，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他朝我走來，握住我的雙手，眼睛裏洋溢著歡愉的神情。

　　「克倫莎。」他叫我名字時都是笑容滿面。

　　「你來看我，真讓我高興。」

　　他斜著眼問我：「妳心情很愉快？」

　　「當然，是你讓我感到高興。」

　　「我很高興能使妳愉快。」

　　他笑著把我拉到窗前。

　　「他們今天在草場那兒忙得很。」

　　「是的，他們在幹活。」

　　「其結果對妳來說很重要，克倫莎。」

　　我不由得臉紅了，擔心他看出其中的真實原因。這麼多年以後，我發覺他的眼睛變得很敏銳，彷彿能看透人；我覺得他的眼睛很迷人但又有點害怕。

　　「那是因為我們又能重新開挖錫。」我說。

　　我吩咐戴西拿些酒和一些上等的餅乾──專為來阿巴斯的貴客準備的那種，是我從阿巴斯帶到天資殿的。

　　我倆坐在小桌旁，慢慢地呷著酒。他向房間環視一下後說：「這房間比我原先住的時候還要暖和。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克倫莎，這兒曾是我住的地方，但現在卻是你的家，陌生的家，陌生的人，陌生的氣氛……」

　　「當年你住在這兒時，我由衷地羨慕你。」

　　「我知道，妳的臉上常有那種表情，克倫莎，妳的臉常能向人展示妳的心，妳從來藏不住心中的秘密。」

　　「這太吃驚了，我希望我現在有所改進。」

　　「妳是多麼的驕傲、目中無人，我從沒見過第二個像妳這樣的人。」

　　「我是個容易生氣的孩子，那時是這樣。」

　　「可憐的克倫莎，」他笑了，「我記得妳站在牆洞裏的樣子……那堵破牆，第七位處女的葬身之地。妳還記得當時我們聽了那故事有多害怕嗎？」

　　「記得，所以我才想要去看的。」

　　「我們都去了，全在那兒碰在一起了。」

　　回憶又出現在眼前：我、梅洛拉、賈斯廷、約翰，還有金。

　　「當初我們那麼取笑妳，讓妳很生氣；妳往回跑的時候還回頭朝我們吐出舌頭。我記得很清楚。」

　　「我希望你的記憶中還有些更美好的回憶！」

　　「還有舞會上的卡萊恩小姐，妳穿著紅絲絨禮服，漂亮極了！還有在林子裏的那一夜……妳瞧，克倫莎，我記得那麼清楚。妳和梅洛拉在舞會上的形象！是梅洛拉把妳帶來參加舞會的，但女主人根本不知道妳是誰！」他放聲笑笑又說：「那次我也玩得很開心，本來我一直是討厭舞會的，但那次舞會……我永遠忘不了一提起梅洛拉為妳爭取參加舞會做的努力，我就想笑……」

　　「我們一向像親姊妹似的。」

　　「我很高興妳們這樣友好，」他兩眼盯著手中的酒杯；我心中在想：我現在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自由了，要是他得知我是自由的，他就會向我表白他對我的感情。

　　他還想回憶我們的過去，想讓我說說我怎麼去勞務市場，梅洛拉又是怎麼發現我並雇了我的。我又向他講了查爾斯牧師去世時我們是多麼的悲傷，而且那時我們倆真是到了窮困潦倒的地步。

　　「我和梅洛拉誰都離不開誰，於是我們一起來到了聖．朗斯頓家，我做朱迪思的傭人，她做老夫人的奴僕。」

　　「可憐的梅洛拉！」

　　「我們倆都歷經苦難。」

　　「但妳至少能照顧好自己。」

　　我們相視而笑。

　　接下去輪到他講他的生活。他還談到了他在天資殿的孤獨生活。他很愛他的父親，但由於他父親長期在海上漂泊，所以，實際上，他常和傭人們一起生活。

　　「克倫莎，我總覺得自己沒有家。」

　　「你很想有個家？」

　　「小的時候沒有意識到，但後來就很想，誰不希望有個家呢？傭人們待我很好……但那種感覺不一樣。我那時候經常去阿巴斯，我喜歡那裏。我知道妳也很想去，也許與我的感覺一樣。也許是因為傳說中的故事給了我們一種格外的嚮往。那時我常對自己說，我長大一定要賺很多的錢，然後就住進阿巴斯。這不僅僅是為了擁有這樣的房子，而是為了圓一個夢，我想成為一個大家族裏的成員。你瞧，我是個孤獨的男人，克倫莎，我一向都是那麼孤獨，一直渴望有個熱鬧的大家庭……子子孫孫，繁衍不絕。」

　　「你的意思是想結婚，生孩子，做個一家之主，旁邊圍著一大群孩子？」

　　說著連我自己都笑了，難道我不是在訴說我自己的夢想嗎？我不也是常常幻想自己是位老態龍鍾的老太太，掌管著阿巴斯的家務，與金一起生活，一起度過晚年。我們倆慈祥地看著我的兒孫們歡快地嬉樂。但我現在卻又不由得回首往事，即痛苦的往事。

　　「這一切也不完全是件不好的事。」他彷彿在安慰我。

　　接著他又講述了他身處異鄉的孤獨，怎樣嚮往有個家，「克倫莎，就是這樣，家真實地就在阿巴斯，與熟悉的人朝夕相處。」

　　我很理解他，心想他的夢也是我的夢。

　　梅洛拉和卡萊恩回來了，卡萊恩一路上又是笑又是喊。

　　我和金一起走到窗前看他們走進房子；金的嘴邊露出一絲微笑，我相信，他一定羨慕我有個兒子。

　　※※※

　　接近傍晚時分，金騎著馬又來到了天資殿。他來的時候，臉上有種困惑的表情。那時，我正坐在廳裏。

　　「克倫莎。」他走到我跟前，握著我的手，直視我的眼睛。

　　「什麼事？金？」

　　「有壞消息，妳快跟我到書房裏坐下。」

　　「快告訴我，金，我受得了的。」

　　「梅洛拉在哪兒？」

　　「別管她，快講。」

　　「克倫莎……」他抱著我，我就依靠著他，把自己看成弱不禁風的性格人物，十分感激他對我的關懷備至。

　　「金，你別製造懸念了，快講啊！」

　　他搖搖頭。

　　「克倫莎，妳會受不了的……」

　　「我一定要知道，金，你難道看不出來……」

　　他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說，「他們發現了，在礦底下，他們找到了……」

　　我抬起眼看著他，希望能看到深藏在心底的一絲得意，但我發現他確實真心真意地在為我擔心。

　　「是約翰，」他說，「他們在井底發現了約翰的屍體。」

　　我垂下了眼簾，輕聲地叫了一下；他把我扶到沙發上，讓我靠著他；我心裏真想大喊：我自由了！

　　※※※

　　聖．朗斯頓從來沒有過這樣轟動的事。礦底下找到了赫蒂和約翰的屍體！人們不由得想起了關於他倆之間的各種傳聞，還有人說在普利茅斯看到過他倆在一起。人們還回憶起約翰老早就對她含情脈脈，他常常去普利茅斯；當約翰和我一結婚，赫蒂離開了聖．朗斯頓；人們覺得一定是約翰在結婚後把她安置在普利茅斯的某個地方。

　　這一切看起來似乎很明白。索爾．坎迪懷疑了赫蒂，然後暗中查尋，抓到她和約翰在一起，然後就進行了報復。索爾此人天生就惹不起，這次，他為自己平息憤怒，並且他知道這個礦已廢棄，就把這兩個人的屍體一起扔進了礦坑裏。

　　人們認出是赫蒂的屍體，是因為脖子裏掛著個小盒子，那是索爾送給她的紀念品；相比之下，約翰的屍體保持得比較完好，人們為此事不解了好一陣子；後來有人解釋說，是約翰的屍體掉下來時，碰巧掀倒了些泥土，於是，屍體被埋在了泥土下，於是，人們便點頭稱是。

　　警方進行了進一步的調查，他們想審問索爾．坎迪，就去了聖．艾格尼斯查找，但一點行蹤也沒查到，人們都說他已不在英國；警方也就相信了人們憑空猜測瞎拼在一起的故事。

　　在追尋索爾的過程中，我感到緊張極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相信，他們是找不到他了。

　　誰也無法知道事實的真相──我和外婆也只能憑推測知道一小部分，我們也不敢肯定是約翰殺死了赫蒂。我覺得約翰有部分責任，但不能說他直接殺了赫蒂，但我們肯定是索爾殺了約翰。是他發現了赫蒂的屍體，他逃跑了這一事實就足以證明他有罪。

　　勘測的結果證明我們的礦已沒有太大的經濟效益，但從另一方面講，這次勘測已給了我最想要的東西。事實證明我已成了寡婦，有自由跟我所愛的男人結婚。

　　※※※

　　外婆得知結果的這天起，她的身體就變得非常衰弱，彷彿是她看到了想看的結果，準備隨時離去。我的心裏湧上無限的悲哀；不管我心中有多大的喜悅，但一想到她即將離我而去，我覺得自己的幸福也將隨她而去。

　　我在那兒陪著她。艾茜和喬都把我當我自己家的人。我不想讓卡萊恩在病房裏，所以就讓喬陪著他。

　　我不會忘記外婆在人世的最後一個下午。

　　我坐在她床邊，滿臉是淚──我一般是不輕易流淚的。

　　「別難過，我親愛的外孫女，」她說，「我死後別難過，妳忘了我，我反而會安息。」

　　「哦，外婆，」我哭著說，「我怎麼可能忘了妳。」

　　「那就記著我們在一起的快樂時光。」

　　「快樂時光？沒有了妳，哪有什麼快樂？」

　　「妳還年輕，不能因為一個老人而鬱鬱寡歡。我有我的輝煌時光，妳也該有妳的，妳該去追求妳的快樂和幸福，克倫莎，將來是妳的；妳已有了生活的教訓，記住它。」

　　「外婆，」我說，「別離開我，我怎麼能沒有妳？」

　　「這不像是我的克倫莎說的話，我的克倫莎總是勇敢地面對未來的。」

　　「那是與妳在一起時，不是我一個人奮鬥，我們不能分開。」

　　「聽著，親愛的。妳已不再需要我，妳愛他，也應該是這樣。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沒有永遠雙飛的鳥兒，克倫莎，妳有自己的一雙翅膀，我不為妳擔心；妳已經能夠飛得很高，而且妳還會飛得更遠。妳該開始妳的新生活，別難過，我親愛的。我很高興自己即將離開這兒。別哭，親愛的，我走了，妳要留下來活下去。而且妳現在終於有了自由，有個男人在等妳，別害怕，跟著他去天涯海角，只要能在一起就好；別為我難過了。」

　　「外婆，我要妳留下來，看到我的兒孫們，我不能沒妳你……因為我感到，沒有了妳，我的生活會完全不一樣。」

　　「哦，以前妳初來這兒時是多麼驕傲而快樂……後來，妳想成為貴婦人，現在，妳已成了貴婦人，只是這次妳並不想擁有那房子，而是為了愛情──這是最幸福的事。哦，親愛的我的時間不多了，妳還有什麼要說的？克倫莎，請解開我的辮子。」

　　「那會讓妳感到不舒服的，外婆。」

　　「不，鬆開我的頭髮，披散在肩膀上。」

　　我照她說的做了。

　　「我的頭髮依然很黑吧？我已經很久沒護理它。妳要好好護理自己的頭髮，克倫莎，要保持美麗，因為男人喜歡美麗。我那小土屋怎麼樣了？」

　　「和妳住的時候一樣。」我說。她住在這兒，但心裏一直記掛著自己的小土屋。剛開始時，她仍要偶爾去看看或在那兒做草藥，後來她就派艾茜去拿她要的東西，有時也叫我去。

　　我從不喜歡去那個小土屋，因為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想極力擺脫或忘掉自己低賤的出身；我覺得如果將來我要成為上等人，那麼，忘卻過去是很重要的。

　　「親愛的，妳去一趟小土屋，在角落裏的盒子裏，有兩套髮飾，梳子和髮罩，有一套是給妳的，還有張護理頭髮的秘方，只要妳根據藥方，製作起來很容易，妳瞧，我這麼老了，連一根白頭髮也沒有，答應我，妳一定會去那兒好嗎？」

　　「我答應妳。」

　　「我還要妳保證，不要悲傷，記住我說的話，連樹上的葉子也會有枯黃的時候，我現在就像一片枯老的葉子，馬上就要隨風而去。」

　　我把頭埋在她的枕頭上抽泣起來。

　　她撫摸著我的頭髮，像安慰一個小孩子。

　　我感到死亡之神已徘徊在房間裏，我們無可奈何。

　　外婆就在那天夜裏溘然長逝。

　　第二天早晨我去看她時，發現她躺在那兒，那麼安詳，梳得十分整齊的頭髮使她看上去並不老；彷彿是她做完了該做的活兒，安然告別。

　　※※※

第七章之二

　　外婆去世以後，金和梅洛拉一直陪著我，安慰我。

　　也就在那些日子裏，我更加清楚地感覺到金愛著我；我感到他在等我在漸漸忘掉約翰和外婆後向我表白真情。

　　我覺得他和梅洛拉倆常在談論我，商量著怎樣把我從最近發生的一連串的事件中解脫出來。所以，現在金常在我這兒，我也常去他那兒，我們幾乎天天見面。

　　卡萊恩也很懂事。他常在我身邊，而且總那麼聽話。與他們在一起，我覺得充滿了愛。

　　秋天來了，颳起了西南風，樹葉紛紛落下；只有松樹依然碧綠，充滿生機。樹籬上都是蜘蛛網，網上的水珠在晨光裏晶瑩透亮。

　　西風過後，大霧瀰漫原野。我獨自來到了外婆的小土屋裏。

　　我答應過她要去取她送我的梳子和藥方。喬說我們最好不要讓外婆的小土屋空著，我們應該繼續保持原來的整潔樣。是應該，這也是我們的一部分財產哪！況且是由外公親手營建的，更有感情上的價值。

　　這棟孤獨地矗立在灌木叢中的小土屋是我們的驕傲。

　　我要記住外婆說的，照她說的去做，忘掉過去，幸福地享受現在，盡力向前看。

　　也許是那天的下午太安靜了，也許是命中注定有事要發生，我突然感覺到一陣不安，我覺有人在偷偷地看著我……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

　　也許是因為我剛才一直沉浸在回憶中，一點沒聽到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有人跟著我。

　　「誰在那兒？」我喊了一聲。

　　我凝神諦聽，沒人答應。

　　我為自己感到好笑。

　　也許是由於我內心不太想去小屋的緣故而產生的幻覺吧？

　　我加快腳步走進小土屋，關上門；我站在那兒，環視著熟悉的一切，那張我睡過的床！當我帶著喬初來這裏時，這個小屋曾帶給我多少快樂和幸福！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真不該這麼早就來這兒。

　　我告誡自己要理智些，我一向不喜歡感傷的，現在自己卻在這兒哭。這可不像我。我是那個自我奮鬥，從小土屋走向阿巴斯的女人，是那個幫助梅洛拉擺脫她所愛的男人的女人？

　　然而，我並不是為了別人而流淚，是為自己。

　　我走進貯物間，找到外婆說的那張藥方。

　　屋頂好像是漏了，要是想住人的話，一定得重新維修；有好幾處地方需要修建，我要把這兒變得舒服些。

　　突然，我嚇得大氣也不敢喘：有人在推門。

　　當你在一個屋子住久了以後，你會非常熟悉那兒的各種聲音：床的吱呀聲，地板的格格聲，門栓的擰動聲……如果外面有人想進來，那他為什麼不敲門？

　　我走到門邊，等待著門被推開。但是，卻又沒動靜了。但我發現小小的窗口被什麼東西擋住了。顯然有人站在窗戶口看著我。我嚇得一動不動，兩腿開始打顫，額頭上冒出了冷汗。我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感到這麼害怕。

　　為什麼我不跑出去，看看究竟是誰？為什麼我不喊人來？究竟是誰呢？

　　我實在弄不明白，只好背靠著門等著。

　　小窗洞恢復了原來的明亮，一定是那個人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那麼害怕，我天生不是個膽小的人。有好一會兒，我就站在那兒，一步也不敢挪動；我一手拿著藥方，另一手拿著梳子和髮罩，彷彿這些東西是驅除魔鬼的護身符。「外婆，」我輕聲說，「快救救我！」

　　我覺得此刻，她的靈魂就在這屋子裏，在告訴我要鎮靜，沒什麼好害怕的。

　　誰會跟著我呢？誰會想傷害我呢？是約翰嗎？難道因為他不是真心地想娶我？是赫蒂嗎？因為我在她最需要婚姻時搶了她的約翰？

　　我害怕鬼魂。

　　我對自己說這是荒唐的，我打開門走了出去，外面並無人影。

　　我高聲說：「有人嗎？有人找我嗎？」

　　沒人答應。我鎖好門，一路小跑離開了那兒。直到看見天資殿就在不遠處，我才覺得放心了。我穿過草坪，走進屋裏。客廳裏生著火，一定是金來了。

　　他和梅洛拉、卡萊恩正興致勃勃地聊天。我輕輕叩了下窗戶，他們回過頭來看著我，又驚又喜的樣子。我走上前去，心裏安慰自己剛才只不過是一種不愉快的幻覺而已！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而我彷彿生活在等待中──有時我覺得金也在等待什麼。我常感到他欲言又止。卡萊恩非常喜歡他，當然，任何人也取代不了他的舅舅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金讓他在阿巴斯隨心所欲，使他覺得仍生活在阿巴斯。金也喜歡看他高高興興的樣子，我很感動；在我看來，這是他表露的某種願望。

　　哈格第、蘇爾特太太和她的女兒又陸續回到了阿巴斯，擔任原先的角色。所有這一切都讓人感到我們仍生活在阿巴斯，只不過住在天資殿而已！

　　我們在一起時彼此都有一種溫馨的感覺──金和我，卡萊恩和梅洛拉。而我是中心人物，他們都很關心我。

　　一天早晨，哈格第送來了金寫的一張便條。哈格第說金正等著回音，而他就站在一旁等我看完。

　　我親愛的克倫莎：
　　我想告訴妳一件事。我一直想跟妳說，但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要是妳仍覺得太早，那就請妳原諒，就當沒有這回事，以後再說。妳看我們在哪兒談？在阿巴斯？或是妳希望我去妳那兒？下午三點鐘可以嗎？

　　妳的忠誠的金

　　看完條子，我的喜悅難以言表，這一刻總算等到了！我對自己說，這將是我生命中最非凡的時刻。

　　我決定應該在阿巴斯談比較好，那兒決定了我的命運。

　　我拿起筆寫回條，哈格第在旁邊等著。

　　親愛的金：
　　謝謝你。我很想聽聽你要跟我說什麼，我會在下午三點鐘去阿巴斯。

　　克倫莎

　　哈格第拿著回條走了，我想這下，那兒的傭人們又會議論紛紛，因為阿巴斯又要進來一位新的女主人──原來的那一位。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上去，人們絕對想像不到我的丈夫剛被謀殺。我的兩眼顯得神采飛揚，臉上出現了難得的紅暈。現在還只有中午１１點鐘。再過一會兒，梅洛拉跟卡萊恩就要去散步。我不能讓他們看出我興奮的心情，因此，吃午飯時，我盡量壓抑著這種歡樂的心情。

　　我考慮該穿什麼樣的衣服。真遺憾，我仍得穿著喪服，但是在接受到人求婚時總不好穿黑衣服吧？然而，我至少得服喪一年，是從約翰失蹤的時候算起，還是該從發現他屍體的時候算起？我得做一年的寡婦，但我打算從約翰失蹤的那天算起。

　　其實我真是個快樂的寡婦，但又得裝出十分哀怨的樣子。當人們找到約翰的屍體時，人們對我表示的悲憤顯得十分同情。

　　是不是該穿件帶點白色的黑衣服？那就選那套綢的。至少得表示我仍在悼念丈夫。外面套上黑外套，再戴頂黑帽子，那樣，待會兒喝午茶時，就可以把帽子和外套脫掉。我想像著與金一起喝茶的情形，我會為他倒茶，好像我已是那兒的女主人。

　　好了，我決定在黑外衣裏穿上那套白綢晨服，誰也看不出。我會悄悄走過草地去阿巴斯。我想到了那處女石，還有那個礦。既然已經證明沒有錫了，我下次就把它填掉，要不然，小孩子去那兒玩，就太危險了。

　　吃午飯時，卡萊恩和梅洛拉都注意到我異樣的神情。

　　「我從沒見過妳這麼漂亮。」梅洛拉說。

　　「看上去，妳像是得到了很想要的一件禮物似的高興。」卡萊恩說。

　　「我今天早上可沒收到什麼禮物。」我對他說。

　　「我不相信，是什麼禮物？」

　　「妳做得對，」梅洛拉說，「妳好像步入了正常的生活。」

　　我聽著，心裏想：等我回來，你們就知道了。

　　吃完午飯，我就穿上白綢衣，仔細地梳好頭髮。高高的髮型使我看上去更加優雅，十足的貴婦人打扮。我要讓金為我感到驕傲。因為頭髮裏裝飾著西班牙梳子，所以不能戴帽子了，只好披了個披肩，倒也十分得體。一切準備完畢，時間還早，只好再等。我坐在窗前，透過樹林望著阿巴斯花園建築的塔樓，心想，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兒──我將在那兒與金廝守我的後半輩子。

　　外婆說得對，生活已給我上了一課，愛情是人生的真諦。我現在確確實實地在戀愛，不是愛一幢房子，而是全身心地愛著一個男人。要是金說他想浪跡天涯，要是他說想重返澳洲我會跟他一起去的……無怨無悔。

　　儘管我會常常想起阿巴斯，那也只是一種懷舊而已！

　　但現在用不著想這些，生活給了我所有的保護：金和阿巴斯。

　　終於到了該出發的時刻，那天下午天氣極好，秋日的陽光照在松樹枝上，樹葉閃著柔和的光澤。

　　戀愛中的人看什麼都是美的。整個世界在我眼裏從來沒顯得如此明媚──松樹的芳香、青青的草原、溫濕的大地、和煦的陽光；溫柔的輕風送來海洋的氣息；我愛這個世界。

　　我覺得自己不應該到得太早。我走近草地上的處女石，看著這些石頭，就覺得它們是生活的象徵。那些處女也熱愛生活，但她們的方式不對。她們像在陽光下驚醒的蝴蝶，嬌嫩的翅膀在陽光下飛得太久，飛向了死亡，可憐！我站在那兒，最讓我懷念的是那第七位處女。

　　接著我又回想起站在牆洞裏，小夥伴們看著我的情形，那一幕彷彿是生活戲劇的開幕，我故事中的主要人物都在那兒登場。有些是悲劇人物，有些已找到了幸福。可憐的約翰慘死敵手，賈斯廷鑽進了宗教的寺院裏；梅洛拉由於不敢抗爭聽憑命運的安排；金和克倫莎將為這個故事譜上令人高興的結局。

　　我虔誠地祈禱我的婚姻會幸福。我已擁有我的兒子，我還想要有金和我共同的兒女。卡萊恩只是阿巴斯的代名詞，而金則是聖．朗斯頓的代名詞，其意義要廣得多。要是我和金有了自己的兒女，我也要為他們好好安排。

　　我穿過草坪，走向阿巴斯。

　　我站在門廊，摁響了門鈴。哈格第開了門。

　　「下午好，夫人，金柏先生已在書房等妳。」

　　我走進書房時，金迎了上來，我感覺到了他很激動。他接近我的披肩，對我不怎麼認真地對待喪服一點也不吃驚。他根本就沒注意我的衣著，他注視著我的臉。

　　「我們先談，然後再喝茶好嗎？」他說，「因為要談的事實在太多了。」

　　「好的，金，那就先談吧！」

　　他拉著我的手來到窗前，我倆並肩望著遠處的草場。這已是他向我求婚的最好時刻和最佳環境。

　　「克倫莎，我一直在想，」他說，「要是我說得太早，因為妳剛經過這麼多傷痛，那妳千萬得原諒我。」

　　「求求你，金，」我說，「請你相信我很樂意傾聽你要告訴我的。」

　　他顯得有些猶豫不決，過了一會又說：「我對這一帶很熟悉，妳知道的，我的童年時代，大部分是在這兒度過的。賈斯廷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們一家對我這個孤獨的孩子非常照顧。我常跟著賈斯廷的父親轉悠，他常說要是他自己的兒子要有這份興趣就好了。」

　　我點點頭，確實如此，賈斯廷和約翰對自己家的地產興趣不大。要是賈斯廷非常喜歡這兒，他是捨不得背井離鄉的。對於約翰來說，這兒的地產只是給他提供賭博的錢而已！

　　「我曾夢想擁有它，我之所以告訴妳這些，是想讓妳明白現在在這兒的一切是瀕於破滅。像這樣大的地產，要是經營不善，會很快完蛋的，要有相當長的時間才能恢復，需要錢和辛勤勞動……我想我能做到，但最主要的是因為我熱愛這兒，妳明白嗎？克倫莎。」

　　「完全理解，我早就意識到了，阿巴斯需要一個男人……一個強有力的男人，一個全身心投入的男人來管理。」

　　「我就是那個男人，我能挽救阿巴斯。要是再不做點什麼，就會毀於一旦。妳知道嗎？那些庭院長年失修，房子的各處都已經腐爛？克倫莎，我想買下阿巴斯，當然，這事應該找律師談，但我不知道賈斯廷是否會同意，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我知道妳也很喜歡這兒，但妳也不忍心看著阿巴斯日漸衰敗。在著手這事之前，我想先徵得妳的同意。妳看怎麼樣？克倫莎？」

　　我怎麼想？我來這兒是以為他會向我求婚，但其結果是他與我進行產業上的談判！

　　我看著他的臉，他有些臉紅；他雙眼注視著前方，彷彿在凝視自己的未來，彷彿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我慢慢地說：「我本來以為卡萊恩將來是這兒的主人，他會繼承爵位，重振一切，結婚、做父親──現在看來是不可能了，這真有點出乎預料……」

　　他握住我的手，我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他說：「我真是大傻瓜，克倫莎，我應該反覆地再仔細想想……而不該這樣冒冒失失地就說出來。我腦子裏充滿各樣的念頭，現在向妳解釋似乎又不太可能……」

　　這已經足夠了，我相信我已明白，他是想說這僅僅是計劃的開始，他想先買下阿巴斯，然後再向我求婚。

　　「我這個人很笨，金，」我說，「我是那麼地愛著我外婆，現在她不在了，我變得一籌莫展。」

　　「我親愛的克倫莎，妳千萬不要覺得孤獨和迷惘，妳瞧，我現在不是在妳身邊，還有梅洛拉、卡萊恩……」

　　我轉向他，拉著他的外套；他拿起我的手輕輕地吻了一下。我覺得我已明白了他的心思。是我太急躁了；我這個人就這毛病，什麼事都想盡早知道結果。

　　當然他現在向我求婚是太早了點，這就是他想告訴我的。他的第一步計劃是先買下阿巴斯，進行一番治理，當一切步入正常秩序後，他就會要我嫁給他。

　　我柔聲地對他說：「金，我知道你是對的，阿巴斯需要你這樣的人，你就按你的計劃進行吧！我相信你的計劃對於阿巴斯，對於我們大家都是最合適的。」

　　他顯得很高興，我以為他會熱烈地擁抱我，但他停了一下說：「我們喝茶吧？」

　　「好的。」我說。他站在原地向我微笑。

　　羅爾特太太來了。「請上茶，羅爾特太太，」他吩咐道，「我和聖．朗斯頓夫人兩位。」

　　喝茶的時候，我覺得像在自己家裏一樣。我從銀茶壺──為我倆倒茶，這跟原來設想的差不多，所不同的是金沒有向我求婚，還得再等一段的時間到合適的時候。

　　但我肯定這是遲早的事，我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

　　金著手準備買下阿巴斯大廈和聖．朗斯頓的地產。這是件非常複雜的事。他與律師進行磋商的同時，就已在維修房子了。

　　我們常常見面，他總喜歡跟我商量很多問題。我們談完問題，就和梅洛拉、卡萊恩一起喝午茶，有時，他陪我回到天資殿。這是段愉快的日子，一天天很快地過去。

　　很多人在阿巴斯幹活。有一天，金帶著我去看看工匠們幹活的進度，我發現魯本．彭加斯特也在幫忙。

　　自從那時發現了赫蒂的屍體後，我一直很同情他們家的人。他們一定受到了很大的精神打擊。多兒告訴戴西，說彭加斯特老爺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三天三夜，滴水未進；全家人都陷入了沉痛的哀悼之中。彭加斯特一向寵愛自己的女兒，魯本也十分崇拜自己的妹妹。那天，他在幹活的時候，看上去，神情比原先愉快多了。

　　他在刨木頭，下巴不停顫動地，彷彿在想著心中的秘密。

　　「幹得怎麼樣了，魯本？」金問他。

　　「還不錯，先生。」他斜眼看了我一下，笑得很開心。

　　「午安，魯本。」我向他打招呼。

　　「午安，夫人。」

　　金向我解釋著工程的進展，我們繼續向前走去。我忽然想到外婆的小土屋也需要修理一下，就向金提到了這件事。

　　「就讓魯本先去看一下，做番估計，他會樂意幹的。」

　　我去找魯本。

　　「魯本，我想讓你修理一下外婆的土屋。」

　　「哦，哦！」他繼續刨木頭，但我看得出他很願意。

　　「我想起那土屋改修成房子，那兒的地基不錯，你覺得可以嗎？」

　　「我覺得可以，但得過去好好看看。」

　　「好的，那你什麼時候跟我去看？」

　　他停下手中的活，搔了搔腦袋。

　　「妳想什麼時候？夫人，等明天我幹完這兒的活行嗎？」

　　「當然可以。」

　　「那就這麼說好了，六點鐘吧！」

　　「那太晚了，最好是在天黑以前。」

　　他又在搔腦袋，「我想我能在五點鐘時刻抵達那兒，那時天還沒黑，足有一小時可以仔細看看。」

　　「好的，魯本，那就明天五點鐘，在土屋見。」

　　「很好，夫人。」

　　他重新刨木頭，暗自笑著。

　　看起來他已不再悲傷，我也鬆了口氣。魯本一向頭腦簡單，赫蒂失蹤又這麼長一段日子，他一定早已忘了她什麼模樣。

　　我回到了金那兒。

　　「怎麼樣？跟魯本約好了？」

　　「是的，他很願意幫忙。」

　　「魯本有活幹就很高興。」

　　金看看手錶說。「我們回去吧，梅洛拉和卡萊恩馬上就會在書房等我們。」

　　※※※

　　當我又一次來到小土屋時，不由得想起了上次那種古怪的聲音，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我走到門前時回頭望望，生怕有人跟著。我來的時候正好五點鐘，希望魯本也準時到這兒；只要有個伴，我就不會有那種異樣的感覺了。

　　我們的小土屋離別人的家很遠，這一點，以前外婆在世時，我很喜歡，我一點也不感到害怕。可是現在，我猛然意識到周圍的一切已經與往日全然不一樣；心中難免升起無限悲哀。

　　小土屋彷彿也已變了。

　　以前，這兒是我的家，我們的避難所；現在僅僅是牆圍起來的空間，只要有人掀動門栓，他就可以暢通無阻。

　　我走上前，打開鎖，走進屋裏，朝裏面四下張望。因為窗洞很小，屋裏很暗，我真應該讓魯本在中午陽光明麗的時候來，但現在也只好如此，至少我還能指點他該做哪些修整。

　　我很快地走進貯藏室，想確定屋裏沒躲著什麼人，我再回去拴上門；心中暗暗嘲笑自己竟然這麼膽小。

　　上一次，一定是過路要飯的吉普賽人站在窗洞口看看裏面是否有人，也許想在這兒過個夜，看到裏面有人就走開了。

　　我查看著屋頂，屋頂顯然需要維修。我想把屋子加高，上面再多幾個房間，那就很好了。

　　突然，我聽到上次門栓被掀動的聲音，我大吃一驚，急忙跑到門後面，靠在那兒，話都說不出來；我看到一個人影從窗口掠過。

　　我定神看著，卻忍不住笑出聲來：「魯本，是你啊！等一下，我就開門。」

　　我打開門，魯本走了進來，是我熟悉的魯本，而不是什麼可怕的魔鬼。

　　「哦，好像確實太遲了點，都看不清楚。」

　　「還可以，夫人。」

　　「也許，但你可能得抽個上午再來仔細看看，要修的地方實在太多了……而且，我還要把房子加高；我們得有個總體設計，但這個房間絕對不能變樣，就保持像現在這個樣子，你明白嗎？魯本？」

　　他一直在注視著我，聽我說完便應道：「我明白了，夫人。」

　　「我想在上面加蓋幾層，把它變成一座房子，也就是說得砍掉些樹，但為了擴大面積，也只好這麼幹。」

　　「哦，是的，夫人。」他說著，但眼睛沒離開我。

　　「那麼，我們要不要趁著天還沒黑之前，先去看看周圍的環境？」我說。

　　「但我已看不見我的赫蒂了。」他說。

　　我轉過身吃驚地看著他，發現他的臉上顯然異常痛苦的表情，彷彿馬上就要哭了，「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太陽了。」他說。

　　「真遺憾，」我說，「你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我也只是想告訴妳我有多難過，夫人。」

　　「但我們得趁著天黑之前幹點事，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啊，是的。」他說，「就像我們的赫蒂一樣。」

　　他說話的語氣中，以及看著我的眼神中，似乎有某種莫名的東西讓我感覺害怕。我想到魯本是神經不正常的；還想起了他與赫蒂在彭加斯特廚房裏說起那隻貓時倆人互換的眼神。我意識到現在就我和他站在土屋裏，也沒第二個人知道我在這兒；我懷疑我來這兒時，魯本就一直跟在我後面。

　　「現在我們來看看屋頂，你覺得該怎麼辦？」我問他。

　　他停了一會兒說：「得想個辦法修屋頂。」

　　「魯本，聽我說，」我對他講，「今天來的不是時候，天氣也不好。我看這樣吧，我把鑰匙給你，你什麼時候抽個上午來仔細看看，然後再告訴我該怎麼處理，行嗎？」

　　他點點頭。

　　「我覺得現在天已太黑了，什麼也幹下了，早上的時候這兒最亮。」

　　「哦，不，」魯本說，「現在最好，鐘聲剛響是時候了。」

　　我盡量不理會他說的話，轉身朝門口走去，「怎麼樣？魯本？」我輕聲地說。

　　但他已站到前面，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真的想告訴妳。」他說。

　　「什麼事？魯本？」

　　「告訴妳關於赫蒂的事。」

　　「下次再說吧，魯本。」

　　他兩眼顯出生氣的樣子說：「不，現在。」

　　「你想說什麼呢？」

　　「她死了，冷冰冰的，我們的赫蒂，」他顯得很痛苦，「她是那麼可愛，像只小鳥；他們說得對。他本來可以跟她結婚，但後來妳嫁給了他；不應該這樣，索爾很愛她。」

　　「現在都過去了，魯本。」我一邊輕聲地安慰他，一邊想乘機溜出去，但他仍攔住我。

　　「我在想，」他說，「什麼時候牆倒下來。那時候，我就能看到她，就那麼一會兒，然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讓我想起別的什麼人。」

　　「也許只是你的幻覺，魯本。」我說著；心裏暗自慶幸他換了個話題，說到了七個處女的傳說。

　　「她是在那兒，」他繼續著往下說，「然後很快不見了。要是那天我不把石頭搬走，她到現在都會在那兒。她是因為罪孽深重被人關在裏面的。她在男人面前撒謊，在神面前發誓！所以才得到那樣的下場……都是因為我！」

　　「魯本，這不是你的錯：她已經死了。不要再為此事憂傷。」

　　「我想起來了，」他說，「她長得像一個人……」

　　「像誰？」

　　他兩眼癡癡地盯著我，「她像你。」

　　「不，魯本，那是你的想像。」

　　他搖搖頭說：「她犯罪，妳也有罪、赫蒂也有罪，她已得到了報應，但妳卻還沒有。」

　　「你不能太勞神了，魯本，」我盡量平靜地說，「你要學會忘記過去，都過去了；我現在得走了。」

　　「不，還沒……還沒結束。」

　　「那麼你也不要擔心，魯本。」

　　「我不擔心，」他說，「馬上就會有報應的。」

　　「那就好，我要回去了，你拿著鑰匙，在桌子上。」我盡量笑著，鼓足勇氣想衝到門口，心裏盤算著回去以後趕緊告訴金，我們擔心的真的發生了；赫蒂的失蹤以及找到她的屍體，使魯本完全瘋了。

　　「鑰匙我會拿的，」他朝桌上瞥了一眼，我乘機走到門邊，但他緊跟著我，一把抓住我，我怎麼也甩不掉他的手。

　　「你妳能走。」他幾乎是下命令似的。

　　「我得走了，魯本，他們在等我……」

　　「別人也在等妳，」他說，「別人也在等妳。」

　　「誰？」

　　「他們，赫蒂，還有牆裏面的她。」

　　「魯本，你在說胡話。」

　　「我知道我該幹什麼，我下過保證。」

　　「跟誰保證？什麼時候？」

　　「我說，赫蒂妳別擔心，他們太對不起妳了，他本來可以跟妳結婚，而不是殺了妳，但是她從牆裏走出來，傷害了妳，是我把她從牆裏放出來的。她確實很壞，是該把她關進去，妳別傷心，妳會安息的。」

　　「魯本，我要回去。」

　　他搖搖頭說，「妳回到妳該去的地方，我帶妳去。」

　　「去哪兒？」

　　他湊近我的臉，放聲大笑，我這輩子都不會忘掉那邪惡的笑聲；他說：「妳當然知道妳應該到哪兒去？」

　　「魯本，」我說，「以前你也跟著我到這兒。」

　　「是的，」他說，「那次，妳把門鎖上了，但其實沒必要，那時我還沒準備好；現在我準備好了……」

　　「準備好幹什麼？」

　　他發出一連串的笑聲。

　　「讓我走，魯本。」我幾乎是在求他了。

　　「會讓妳走的，我的夫人，會讓妳去妳的地方，但不是這兒，是在地下。我要把妳放回我放妳出來的地方。」

　　「魯本，你聽我說，你誤會了，牆裏什麼也沒有。你是因為聽了故事才產生了幻覺……即便是你真的看見了什麼，那她與我們大家毫無關係。」

　　「是我把妳放出來的，妳瞧瞧妳對赫蒂幹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幹，她的悲劇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她是只小鳥……一隻信鴿。」

　　「聽著，魯本……」

　　「不是聽妳講故事的時候，我已為妳準備好回去的路，那是個安樂窩，很舒服，和妳離開時一樣。妳再也無法傷害別人，我就可以向赫蒂匯報了。」

　　「赫蒂死了，她聽不到妳說什麼。」

　　他突然變了臉色：「赫蒂死了，信鴿死了，他也死了，索爾幹的。索爾常說富人窮人各有法律，是他依法懲處，是的，我也會的，是為了赫蒂；赫蒂，妳別難過，她會回到她的地方去的。」

　　他一鬆手，我就衝向門旁，但一下子又被他抓了回來，我只聽到他惡毒的笑聲在小屋裏迴響，眼前只有他那雙粗大的手向我撲來，掐住我的脖子……

　　深夜的涼風喚醒了我，我覺得十分虛弱，脖子掐痛得難受；四肢被綁著，我拚命用力掙脫。我的四周是一片漆黑，我想放開嗓子喊叫，但喊不出來。我感覺到自己已被帶到什麼地方，渾身被震得疼痛極了，我想動一下手臂，但怎麼也動不了；我忽然明白自己的手被綁在背後。

　　我想起來了，耳邊響起了魯本的笑聲，眼前閃現他那張邪惡的臉，還有曾經是我溫暖的家的小土屋，現在卻成了令人恐怖的地方。

　　我明白了此刻魯本正在把我帶到某個地方。我現在完全處於一種無奈的境地，像一頭被帶往屠宰場的牲口。

　　我猜想著他會把我帶到哪兒去？

　　我應該呼喊救命，好讓金知道我已落入了一個瘋子的手中。我很明白這個瘋子是怎麼想的，他把我當成幻覺中的某個人物，在他眼裏，我成了聖．朗斯頓傳說中的第七位處女。

　　我試圖想證明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只是我自己的想像，這樣的事絕對不可能會發生在我身上。我想奮力呼喊金，但就是喊不出來；我的身上像是覆蓋著厚厚的，十分粗糙的東西，很可能是麻布袋。

　　他最後終於停下腳步，揭掉我身上的麻布袋，我看到了天空中的星星，我知道了所處的地方，我前面就是那高大的院裏；我彷彿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的那個夜晚，我們幾個在一起：梅洛拉、約翰、賈斯廷、金，還有我。可實際上，現在就我一個人和一個瘋子在一起。

　　他用手推車把我推到牆邊。怎麼回事？那裏早已挖好了一個洞，就像從前的那個牆洞。

　　他把我從手推車上拖下來，硬把我塞進了牆洞；我的身邊響著他沉重的喘氣聲。

　　「魯本……！」我用足了力氣喊，「不……看在上帝的份上！魯本……」

　　「我還擔心妳死了呢！」他說，「那就不妙，真高興妳還活著。」

　　我想再說點什麼，想求他饒了我，然而，我使足了力氣，都說不出一個字。

　　我站在那兒……像多年前一樣。魯本站在外面，像個鬼影似的令人恐怖；我聽見他放聲大笑。我看到他手裏拿著磚頭，一下明白了他將幹什麼。

　　我頭暈目旋，但腦子裏很清楚：這是給我的報應，就像死在這兒的第七位處女一樣。我們的命運如此相同，但我到現在才意識到。我本來還以為自己能安排自己的生活，也許當時她也是這樣想的。

　　※※※

　　在痛苦難熬的半昏迷狀態中，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的天！」他說，「克倫莎！克倫莎！」

　　他抱起我，我感到這手臂是多麼的溫暖、熱烈，充滿憐惜。

　　「我可憐的，可憐的克倫莎！」

　　是金趕來救我了。我終於從死亡的黑暗中掙扎出來了。

　　※※※

　　我病了好幾個星期。我住在阿巴斯養病，梅洛拉悉心地照料著我。

　　我彷彿是經歷了一場萬分恐怖的折磨，比我有生以來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我幾乎每天夜裏都是從惡夢中醒來，嚇得大汗淋漓。在夢中，我站在牆洞裏，魔鬼們集體合作在埋葬我。

　　梅洛拉夜以繼日地守在床邊。

　　一天夜裏，我又從惡夢中驚醒，忍不住倒在她懷裏哭了。

　　「梅洛拉，」我說，「我這是罪有應得！」

　　「噓！妳可別這樣想！」她安慰我。

　　「但是，我真的有罪，罪孽比那第七位處女還深重。她侵犯了教規，我喪失了人格，背信於朋友，梅洛拉。」

　　「妳在做惡夢。」

　　「我的生活就是一個惡夢。」

　　「妳只是受了點生活磨難，用不著害怕。」

　　「有時候我覺得魯本在我房間裏，我大聲喊叫，但沒人應答。」

　　「他被遣送到堡得明去了，病了很長一段日子了，每況愈下……」

　　「自從赫蒂走了之後就不正常？」

　　「是的。」

　　「金怎麼會知道我在那兒？」

　　「他發現院裏被挖過，又被填上。他去問魯本，魯本說院牆倒塌了，重新填上。金覺得剛修好不久怎麼可能倒塌……妳記得嗎？在我們小的時候修過一次。」

　　「我記得，那次，我們聚在一起……」

　　「我們都記憶猶新，」梅洛拉說，「後來，妳很晚了也沒回家，當然，我只好去找金。」

　　「是的，妳一定會去找金救我。」我說。

　　「我知道那天妳先去小土屋，於是我倆就去土屋裏找，門開著，金覺得不對。他撒腿就跑……因為魯本剛對他講過一些關於赫蒂的胡言亂語……他就想到會不會……」

　　「他猜到了魯本可能做的事？」

　　「他只是覺得情況不妙，特別懷疑那院裏。真是謝天謝地，克倫莎。」

　　「得謝謝金。」我說。

　　說完我想到我欠金的實在太多：他救了喬的生命，幫助喬謀到了職業；又救了我，也許還會帶給我將來的幸福。

　　金，我想，我們很快就會在一起，讓我們忘記過去，面向未來生活，未來屬於你和我。

　　我又一次從夢中醒來。夢中的我和梅洛拉一起站在樓梯上，她撿起玩具象給我。

　　我對她說：「殺死朱迪思的是這玩具，妳現在自由了，梅洛拉……自由了。」

　　我從夢中醒來時，看到梅洛拉就站在我床邊；她今天編了兩條辮子，金黃的頭髮閃著黃金般的光澤。

　　「梅洛拉。」我說。

　　「別害怕，妳在做惡夢。」

　　「這些惡夢……有沒有辦法擺脫它們？」

　　「妳就告訴自己僅僅是夢就沒事了。」

　　「但是，梅洛拉，它們是我過去生活中的一部分。妳不知道，我這個人其實很壞。」

　　「克倫莎，別這麼說。」

　　「有人說懺悔能使心靈寧靜，梅洛拉，我要懺悔。」

　　「向我懺悔？」

　　「是的，在妳面前我有罪。」

　　「我給妳服些鎮靜劑，妳就會好好地睡了。」

　　「只有良心得到寬恕後才能安睡。我一定要說，梅洛拉，我要告訴妳朱迪思死的那天的真實情況，不是像人們說的那樣，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妳是因為做了惡夢，克倫莎。」

　　「是的，所以我一定要告訴妳。妳一定不會原諒我的，儘管妳嘴上會說原諒我。我早該告訴妳。我毀了妳的生活，梅洛拉。」

　　「妳在說什麼？妳別太激動，快吃藥，然後睡一覺。」

　　「妳聽我說，朱迪思的腳絆在了玩具象上。妳還記得卡萊恩的玩具像嗎？」

　　她顯得很吃驚，她覺得我在說胡話。

　　「妳還記得嗎？」我又問了她一句。

　　「記得，現在仍在什麼地方放著。」

　　「朱迪思絆了一跤，妳記得玩具被鉤破的地方嗎？」

　　她皺起了眉頭。

　　我繼續往下說：「妳後來把破洞縫好了，是朱迪思的高跟鞋鉤破的。玩具擺在樓梯頂，她絆在上面。我發現了以後就想保護卡萊恩，所以把玩具藏起來了……後來，我想，要是把真相說出來，賈斯廷就不會走了，他就會娶妳，你們就會有自己的孩子，繼承一切，卡萊恩就什麼也沒有了。」

　　房間一片沉默，只聽得鐘擺的滴答聲。阿巴斯整幢房子一片寂靜，金和卡萊恩早已入睡。

　　「妳在聽我說話嗎？梅洛拉？」我問她。

　　「是的。」她輕聲應了。

　　「那妳恨我嗎？這樣改變了妳的生活……毀了妳的幸福。」

　　她沉默不語。我心想：我失去她這位好朋友了。先是失去了外婆，現在梅洛拉也將棄我而去。但我在乎嗎？我有卡萊恩，我還有金。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她終於開口了。

　　「但妳本來可以嫁給賈斯廷，妳可以做阿巴斯的女主人，還可以當媽媽，哦，梅洛拉，妳一定恨透我了！」

　　「我永遠也不會恨妳，克倫莎，除此以外……」

　　「但妳要是想想所發生的一切，想想妳失去的一切，妳就會恨我。」

　　「不會的，克倫莎。」

　　「妳真的……妳太善良了。真讓我護嫉，妳為什麼要這麼善良？梅洛拉，要是妳衝著我發一頓火，我反而會好受些。」

　　「但我不會；妳過去所做的確實不對，太不好了，但那都已過去：克倫莎，我想說，謝謝妳，因為妳做的這一切，我感到高興。」

　　「高興？失去了妳的愛人，忍受了那麼多年的孤獨？」

　　「克倫莎，也許我從沒愛過賈斯廷。哦，克倫莎，也許我並不是妳想像得那麼軟弱。要是我真的愛他，我就不會讓他走；要是他真愛我，就不會離開我。賈斯廷追求的是一種寧靜和孤獨；現在他覺得很幸福，我也覺得很幸福，如果我倆當初結了婚，那才是天大的錯誤。克倫莎，是妳讓我避免了這個錯誤。當然妳當時的動機是不好的……但妳救了我。我現在很幸福……從來沒這麼高興……都是妳幫了我。妳要記住這點。」

　　「妳是為了安慰我才這麼說，梅洛拉，妳總是這麼好心腸，但我畢竟不是孩子，我懂。」

　　「我本來不想這麼早告訴妳，想等妳身體好一點再說，然後，我們大家一起歡慶一番。大家心情都很激動。卡萊恩整天想著怎樣讓妳感到更大的驚喜。我們想舉行一個盛大的舞會，一切就等妳快點恢復健康。」

　　「慶祝……什麼？」

　　「該告訴妳了……妳就用不著那麼內疚了，我要是現在告訴妳，他們也不會介意的……本來我們想在一個莊重的儀式上再宣佈。」

　　「我不明白妳說的是什麼。」

　　「他一回來我就知道了，他也有同樣的感覺。他說這是他為什麼要回來的原因。」

　　「妳在說誰？」

　　「當然是指金，他向我求婚了。哦，克倫莎，生活真奇妙，這就是為什麼我剛才說是妳救了我。這下妳明白了，對於妳，我是滿心感激。我們很快就要舉行婚禮了。」

　　「妳……和金……哦，不。妳怎麼會和金！」

　　她笑了。「這些日子裏，妳一直為賈斯廷的事悲哀，但是，克倫莎，過去終究已經是歷史，過去對我來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妳難道不明白？」

　　我靠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是的，我明白。我頓悟我的理想已成為一片廢墟，以往的日子什麼也沒給我留下。

　　我覺得我的將來一片漆黑，我像是重新又被埋在牆洞裏面。

第八章

　　阿巴斯大廈裏充滿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梅洛拉和金的孩子：最大的叫迪克隨他父親的名，現在已有十歲了，他長得極像金，我每次見到他，都有一種心痛的感覺。

　　我仍住在天資殿裏，平日幾乎天天都去處女石那邊的草地上散步。那裏的礦已被填掉。金說，聖．朗斯頓家的人希望那個礦永遠在那兒，但是現在，金柏家的人不需要，他們會為了明天的繁榮用自己的雙手辛勤勞動。

　　梅洛拉是位出色的女主人，她擁有的這一切當之無愧。她忘掉了朗斯頓老夫人、賈斯廷留給她的痛苦回憶。她說過去的痛苦是通向未來幸福的光明之路。

　　我真希望我也能有她這樣的想法。

　　要是外婆現在還活著多好！要是我能與她談談！要是我能有她的智慧！

　　卡萊恩一天天地長大。他很高，但一點也不像約翰，然而，人們一看便知道他是朗斯頓家族的人。他今年十六歲，常跟喬在一起，與喬有許多共同點──溫柔、喜愛動物。有時候我覺得他把喬當成了自己的父親。喬沒有自己的孩子，也非常樂意把他當親生骨肉看待。

　　有一天，我跟卡萊恩談到他的將來時，他兩眼閃著興奮的光芒說：「我跟喬一起幹。」

　　我有些不高興。我對他說，他是卡萊恩爵士，要尋找一個更輝煌的將來，要擁有一大筆財產；我還對他講，他的祖輩們一直是大財主。他顯得很憂傷，我知道他不想說什麼來傷害我；他看出我眼中的失望，但他還是不肯放棄自己的追求。那我還能說什麼呢？

　　就這樣，我和兒子之間產生了隔閡，而且，這種不理解日益加深。喬也覺察到了，他認為應該讓卡萊恩選擇自己的未來。喬依然關心著我，但我想到他有些怕我。他說他這輩子永遠忘不了我和金的救命之恩，但他很少提起這事。他對生活的看法與我迥然不同，也就很難理解我。當然，他知道我對卡萊恩寄以極大的希望，就像當初我對他一樣。

　　他找卡萊恩談話，讓他明白，舅舅受教育不多，當個鄉村獸醫就已經心滿意足，而他有可能成為爵士，這可是一種全然不一樣的生活。

　　但是，卡萊恩態度堅決，我也不肯妥協。他就盡量避免單獨與我在一起。面臨著這一切，再想想住在阿巴斯的金一家人，我不由得問自己：我這樣精心安排生活能帶領我幸福嗎？

　　大衛．基里格魯依然寫信給我；他混到現在仍是個副牧師，他的母親依然健在。我想寫信告訴他我這輩子已不想結婚，但後來又沒這樣寫。讓他對我存有希望，等著我，我覺得心中能有些安慰，至少這世上還有人在乎我。

　　金和梅洛拉都說他倆十分看重我，關心我。梅洛拉稱我是她的妹妹，金也這樣叫我；天知道，我是怎樣地全心呼喚著他！我倆應該有緣，有好幾次，我都想這樣告訴他，但還是忍住，他彷彿全然不覺。

　　有一次他告訴我，當梅洛拉對他講怎樣把我從勞務市場帶回家的時候，他就愛上了她。

　　「她是那樣溫柔，」他說，「但她有勇氣這樣做，克倫莎，她身上的溫柔與剛烈達到了一種完美的和諧！她是我的梅洛拉！後來，她又把妳帶來參加舞會！妳可千萬別被她溫柔的外表迷惑了，溫柔的表面掩蓋著力量和意志！」

　　我看著他倆雙雙對對，又得裝作滿不在乎。他們已有了兩男兩女，梅洛拉每次生孩子，我都守著她身邊。他們還會有孩子的。最大的迪克將繼承阿巴斯產業。金在鍛煉他刻勞耐勞的性格。我為什麼這麼刻意追求，拚命努力？但到頭來，仍沒有找到幸福？

　　我安慰自己，畢竟我還有卡萊恩，他有朝一日會成為卡萊恩爵士。現在，賈斯廷的身體已不太行了。我的卡萊恩成為爵士，他會有一個光輝的前程！我要為卡萊恩努力。我不能讓他滿足於做名鄉村獸醫。

　　有時候，我獨坐窗前，望著阿巴斯的屋頂出神、流淚。但我不能讓任何人看到我痛苦和失敗的神情。

　　有時，我來到處女石旁，望著石頭，想著傳說的中的人物，覺得自己的命運比她們的還要悲慘。她們翩翩起舞以示抗爭，又被變成石頭；我也希望自己能變成石頭。

第九章

　　這一晚，梅洛拉和金一起來了。

　　他倆都顯得十分緊張。

　　「克倫莎，我們想讓妳住到我們那兒去，除非警察找到他以後。」

　　我吃驚得渾身冰涼。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學會了掩飾自己的情感，讓他們覺得我僅僅是他們的好朋友。

　　「找到誰？」

　　「魯本．彭加斯特，他逃跑了，有人懷疑他還會再來找妳。」

　　魯本．彭加斯特！他那次把我塞入牆洞，那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次以後，我有時想，要是那時候我死了就好了，讓我帶著幸福的感覺結束生命：金愛我！但後來的結果竟然是完全不一樣。

　　我笑笑說：「我不怕。」

　　「聽著，克倫莎，」金說話的時候，表情嚴肅，一臉關注，「我是從堡得明得知的消息，他們也非常擔心，走之前的幾天，魯本的行為十分古怪，他說他要出去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還說這件事本來在進瘋人院之前就應該完成的。那兒的管理人員肯定他會來這兒。」

　　「那他們應該在這兒立崗哨，抓到他。」

　　「神經不正常的人是很狡猾的。想想，上次他差點就成功了。」

　　「那次多虧妳救了我，金。」

　　金不耐煩地聳聳肩，「來和我們住一起吧！我們也好放心。」

　　我想，你有什麼好不放心呢？這麼多年因為想著你，我哪一天放心過？

　　我說，「你太擔憂了，我不會有事的，我不去。」

　　「真是不可理喻。」金說。而站在一旁的梅洛拉急得快哭了。

　　「那我們只好搬過來了。」金說。

　　看到他那麼關心我，我有說不出的高興；我要讓他徹夜為我擔心。

　　「我不要你們搬過來，我也不去你們那兒，」我說，「用不著太擔心，魯本．彭加斯特早已忘了我。」我勸他們回去。獨自守著漆黑的夜。

　　※※※

　　天資殿籠罩在夜色中。卡萊恩住在學校，只有戴西陪著我。我怕嚇著她，就什麼也沒對她說，此刻，她已入睡。

　　我坐在窗前。這是沒有月亮的夜晚，但卻是繁星點點，寒霜陣陣。

　　我看得出處女石的輪廓。我看到的是個人影嗎？聽到什麼聲音了嗎？是不是有人掀下了一扇窗？或是在掀動門栓？

　　我怎麼會產生這樣的幻覺？我像往常一樣鎖好門，沒做別的防備措施。難道他真能找到我？他被關起來之前，我住在阿巴斯，現在我住在天資毆。

　　他找得到破門而入的地方？會出現那張恐怖的臉？那邪惡的笑聲？我的夢中常見到他那只粗大的手掐住我的脖子。

　　有時我會從夢中叫喊：「為什麼金要來救我？我希望我已經死了。」

　　這就是我為什麼現在坐在窗前──既害怕又希望發生些什麼事。我想知道我究竟是想活還是想死。

　　我想像著魯本出現在眼前的樣子：猙獰的臉，發瘋的狂笑。

　　我明白魯本逃出來一定是為了殺我。他是神經不正常的人。金說得對，這樣的人很有心機，但我想要是他真的來，我還是能感覺得到的。

　　我會再次遭受像第七位處女的命運，關在牆裏！其實，這麼多年來，難道我不是被關起來的嗎？沒有生活的空氣和陽光，我的生活是一片廢墟。

　　那兒是不是有腳步聲？我探出窗戶，看到樹籬那兒閃過一個人影。我覺得喉嚨發乾，想喊出聲來，但什麼也說不出。

　　魯本就在那兒，果真如他們所說的，他來找我了！這就是他逃出來的動機，他要完成自己的任務。

　　我怔怔地站在窗口，有些不知所措；我覺得又回到了那一幕：與魯本在外婆的小土屋裏，然後，清涼的夜風喚醒我的神志，然後在牆洞裏等死。

　　我這下子明白了我不想死，我想活。

　　但是現在，魯本就在下面，他要殺了我。

　　忽然，下面的人影消失了，他一定是走進了房子。

　　我趕緊套好睡袍，接下去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覺得上下牙齒直打哆嗦，腦子裏只有一個願望：哦，上帝，讓我活著，我不想死。還有多少時間，魯本就能找到我？這兒的每一個房間都上了鎖，但是，魯本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殺人犯，他肯定會有辦法的。為什麼我起先不去阿巴斯避難？金和梅洛拉幾乎是求我去的。這是他們表達愛我的方式，當然，這種愛不同於他倆之間的愛情。但是，為什麼我總是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為什麼我不心懷感激地接受別人誠心誠意的幫助？為什麼我總要求十全十美？

　　我走出臥室，穿過靜悄悄的樓梯，躡手躡腳地下了樓，來到後門。後門是玻璃門，我的心像是被提到了嗓子眼裏，透過玻璃門，我看到了那個人影。我明白了，要是他從別處找不到入口，他就會打碎玻璃門衝進來，那我就只能束手待斃了。

　　我得逃離這兒。我剛跑到前門，我想起了戴西。因此，我跑到她的房間，把她叫醒。她一向反應較慢，所以，我不想向她做任何解釋。

　　「快穿好衣服，我們馬上就去阿巴斯……要快！」

　　她摸摸索索地穿起衣服的時候，我仍在想，《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換種生活態度活下去。》

　　我從沒意識到活著是多麼的美好，我又覺得自己的這種想法是對過去生活的多大諷刺！你的生命如此重要……想按自己的意志生活，那麼，別人的生命呢，他們的生活呢，難道就不重要？

　　我抓著戴西的手，衝下樓梯。我拉開門栓。

　　我們一衝出門，我就被一雙有力的手抓住了，我嚇了一跳，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我將為生命做最後的拼搏！

　　「克倫莎！」不是魯本。金！他滿臉焦慮。

　　「怎麼……是你！」

　　「我的上帝！」他說，「妳總不至於認為我們會丟下妳不管吧！」

　　我們？當然包括梅洛拉，梅洛拉和金。

　　「這麼說是你們在房子周圍轉動！你把我嚇壞了！我從臥室裏往外看，看到一個人影，我以為是魯本。」

　　「是為了妳好，」他說，「也許現在妳願意跟我們回阿巴斯了。」

　　就這樣，我們來到阿巴斯；那一夜我一點兒也沒睡，我仍坐在那個在我生活中曾如此重要的房間裏，凝視著窗外，直到東方是顯露出玫瑰色的朝霞。

　　※※※

　　這天早上，我們聽到了魯本已被抓到的消息。

　　「感激上帝！」金說。

　　這也是我由衷的感嘆。那一夜給我的已太多，就像黑夜結束前的一縷晨光，一瞬間驅趕掉了我生活中的黑色，我又可重新開始我的生活了。我重新發現我仍然是年輕美麗的。金和梅洛拉感激上帝，是因為我依然生活在他倆身邊。

　　※※※

　　又過了一年多時間後，魯本死了。梅洛拉告訴我這消息時，我看得出她是真的為我鬆了口氣。看她那神情煥發的樣子，我受到感染，渾身洋溢著對生活的愛；心中像升起一輪紅日，溫暖極了！

　　金來了。

　　「現在我能安然入睡了，」他說，「妳。」

　　我朝他微笑，那是自然、明朗的笑；他是梅洛拉的丈夫，我已看到他倆是如此的和諧，彼此都當之無愧的愛人。我愛他的堅強與善良，那種男人的氣概；他是我心中的無法磨滅的夢，但我很清楚；美夢永遠無法取代現實。也就在那個夜晚，使我意識到強烈的想活著時，我就走出了自己的夢。

　　金不是我的，我永遠地敬仰他；我的心依然愛他，但那與從前不同；我對他的情感已在走向自然與真實。要是我們結婚的話，其結局遠遠不如現在他和梅洛拉在一起的情形。他倆是上帝安排的一對。我與金無緣。

　　外婆曾希望我結婚，體驗她與佩德羅之間那種情感。也許在這個世界上，某個地方，有一個男子是我的，我倆真心相愛；我會真正明白外婆所說的：真摯的愛情就像位心甘情願地走進一間房子的客人，不管你擁有的是金屋還是草屋，他會就此留下永遠陪著你。我的愛人一定是堅如盤石、大膽勇敢、敢冒風險，也許此金還要好，我們會在幽靜的鄉村安居樂業。

　　卡萊恩怎樣了？我與他的關係也改進了。我愛他，但我意識到他的生活對他很重要；我和他，還有喬，常在一起討論各自的將來。卡萊恩快上大學了，他快成年了，他有權決定自己的將來，他也一定會持之以恆地追求。

　　「你有權自由地選樣你的生活，卡萊恩。」我對他說；他微笑著看著我。我感到了天下所有的母子之間那種愛與期待。我與兒子常在一起，他是我的驕傲和幸福。

　　※※※

　　就這樣，我走出了我的黑夜。其實，也是我自己搬起了許多磚把自己圍了起來，現在，我已走出牆洞。當然，現在仍會有黑暗的時候，但是，晝夜交替，日月如梭，我覺得生活充實而幸福。有時候，我感到外婆仍與我在一起，她看著我，為我喝彩。我記住她給予我的智慧之源，每次想起她說過的話，我都有一種新的理解。也許我已在按她的意願生活了。生活給了我教訓，生活還給我了我的兒子，金成了我的朋友，梅洛拉成了我的姊姊。

　　也許，將來我會找到外婆與佩德羅度過的那種生活，就像梅洛拉順應自然得來的愛情，一種充滿的生活──不斷給予的愛，從不強求對方的愛情生活。

　　這就是我花了很大代價才慢慢學會的教訓，未來，誰知道呢？也許外面等著我的正是一種燦爛的新人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