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二部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三部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落幕

《分手信》

尼可拉斯．史派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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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二○○六年北卡羅萊納州樂諾瓦

　　什麼叫做真正地愛一個人？

　　曾幾何時，我以為自己知道答案，答案就是：我愛莎文娜，比我愛自己還要多，而且我們倆會白頭偕老。這並不是太難。莎文娜曾經告訴我，快樂的關鍵是要實現自己的夢想，而她的夢想很簡單、平凡，不外乎結婚、成家之類很基本的事。也就是說，我得找一份穩定的工作、買一幢有白色柵欄的房子、買輛小卡車或休旅車，好接送我倆的孩子們上學、看牙醫、練足球或參加鋼琴演奏會。兩個恰恰好？三個不嫌少？莎文娜對這點從沒說清楚，不過直覺告訴我，等時機對了，她會說讓我們順其自然，上帝自有祂的決定。莎文娜就是這樣，我的意思是她很虔誠，我想這是我愛上她的其中一個原因。不管彼此的生活有什麼變化，我總能想像夜裡和她同床共枕，抱著她談天說笑，沉醉在彼此的懷抱。

　　這一切聽起來都不是太天馬行空吧？尤其我們深深愛著對方。起碼我是這麼想。內心有個聲音告訴我要相信自己，不過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哪天當我再度離開這裡，便不會再回來了。

　　不過現在，我會坐在這座山坡上，遙望她所在的馬場，耐心等她出現。當然，莎文娜看不見我人在哪裡。在軍中，你學會隱身，這點我學得很好，畢竟我絕對不想葬身在伊拉克境內某處不毛的亂葬崗。我得活得好好的，好回到北卡羅萊納這處小山城看看。當你決定要做一件事的時候，直到最終有了結果之前，總是會有不安的感覺，甚至是後悔。

　　不過就這點我很確定：莎文娜永遠不會知道我今天人在這裡。

　　我的內心感到痛楚，因為她離我這麼近，卻無法觸碰；如今的我倆已各分東西。要我接受這個單純的事實並不容易，因為我們曾有共同的夢想，雖說已經是六年以前的事，但感覺就好像是過了兩輩子這麼久遠。我們兩個當然有共同的記憶，回憶甚至仍舊歷歷在目。不過就這方面來說，莎文娜和我也不一樣。如果她的回憶像是夜空中的繁星，我的就是星星與星星之間虛空的距離。我跟她不一樣，上次重聚以後，我問過自己千百遍，為什麼要重續前緣？以後能不能再續？到頭來，畢竟是我為一切劃下句點的。

　　環繞四周的樹，葉子剛剛開始轉紅，在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的同時，閃閃發亮。鳥兒也開始清晨的歌唱，空氣裡充滿松樹和大地的清香，和家鄉濃濃的海洋鹹味截然不同。再過不久，大門就會開啟，我也就能見到她。儘管相隔如此遙遠，當她踏進晨光之中的剎那，我發現自己竟然屏住呼吸，不敢妄動。步下臺階之前，莎文娜伸伸懶腰、看看四周。遠處的牧草地閃閃發光，像是綠色的海洋。她步出大門，向馬場走去。草地上一匹馬兒鳴嘶，像是問候，另一匹馬隨之跟進。我當下頭一個感覺是莎文娜個頭這麼小，怎麼有辦法在高大的馬匹之間輕易走動。不過莎文娜對馬匹一向很有辦法，馬兒也很習慣她的存在。草地上六匹馬在籬笆周圍吃草，多半是夸特賽馬，還有麥德斯（莎文娜的白蹄阿拉伯黑馬）站在遠遠的另一端。我曾和她一起騎過一次馬，幸虧全身而退沒受傷。當我努力不要賠上自己的小命時，還記得莎文娜在馬鞍上看起來如此自在，就像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樣。莎文娜現在走向麥德斯跟牠道早安，她跟麥德斯說話的時候摸了摸牠的鼻子，然後拍了拍牠的後腿，當她轉身走向穀倉的時候，麥德斯的耳朵機靈地豎起。

　　莎文娜先消失在穀倉裡，而後再度出現，拎著兩個桶子──我想裡頭裝的應該是燕麥。她把桶子掛在圍籬上頭，幾匹馬兒慢慢朝桶子走去。她後退好讓馬匹進食，頭髮在微風中飄揚，接著拿出一副馬鞍和馬轡。麥德斯還忙著吃早飯，莎文娜為牠上鞍，好接著出去跑跑。幾分鐘後，莎文娜牽著麥德斯離開牧草地，走向林中的小徑，看起來跟六年前沒兩樣──我知道並非如此，去年近距離看到她的時候，就注意到細紋開始出現在她的眼角；不過我眼中的她依然不變。對我來說，她永遠停在二十一歲，我永遠是二十三。我之前駐紮在德國；還沒有派駐法魯加或巴格達、還沒接到她的來信，還沒在出任務的前幾週，在塞馬沃的火車站讀她的信。還沒因為改變我人生的事件而回到家鄉。

　　現年二十九歲的我，不時質疑之前下的決定。軍旅生活變成我唯一所知的生活方式。不知道對這一點，我究竟該哭該笑，我的態度多半是反反覆覆，全看當時心情如何。有人問起的時候，我總說自己是個普通的步兵，我是真的這麼覺得。我還是住在德國的基地，銀行裡或許有幾千美元的存款，而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約會了。休假時甚至已經不太衝浪，不過倒是常騎著哈雷機車到處遊蕩，端看心情而定。雖然哈雷機車在德國貴得嚇人，不過這是我買給自己最棒的東西，非常適合我，因為就某方面來說，我已經習慣獨來獨往。大部分同梯的弟兄都已經退伍。接下來幾個月，我大概又會回到伊拉克。起碼基地裡流傳的閒言耳語是這樣說的。初遇莎文娜．琳恩．寇帝斯的時候──對我來說，她永遠是莎文娜．琳恩．寇帝斯，我從沒料到自己的生命會有這些轉折，也沒料想過自己會從軍。

　　但我們終究相遇了。也就因為這樣，我現在的生活格外奇異陌生。我們人在一起的時候，我愛上莎文娜；當我們相隔兩地，我愛她更深。我們的故事分成三個章節：起頭、過程和結束。雖然所有的故事都是這樣進行，我還是無法相信我們避不開結尾那一章。

　　回顧過去種種，我一如往常地憶起我們在一起的時光。如今這些回憶是我僅存的所有，我發現自己正回想起一切的開端。

第一部

　　時間是相對的。

　　我不是第一個這樣想的人，也不是其中最有名的人。

　　我的體悟跟能量、物質、光速或愛因斯坦導出的公式都沒有關係。

　　只是因為等待莎文娜回來的時光漫長，讓我有了這樣的感觸。

第一章

　　二○○○年，維明頓

　　我叫約翰．泰里，生於公元一九七七年，在北卡羅萊納州維明頓長大。維明頓以身為州內最大港市為榮，還有久遠繁盛的歷史，不過我現在覺得這個城市之所以存在全是偶然。當然，宜人的天氣、完美無瑕的海灘都很吸引人，不過大批移民潮多半來自北六小州，是些看準低廉房價、想在海邊養老的大批退休人士。湧入的新移民似乎讓這個城市有些措手不及，畢竟小小的腹地就僅是開普菲爾河與海洋間的方寸之地。十七號公路北通麥爾托海灘、南達查爾斯頓，將此城一分為二，同時也是主要交通幹道。當我還小的時候，開普菲爾河附近的舊城區到萊茲維爾海灘開車只要十分鐘，不過中間的紅綠燈和購物中心實在太多，尤其週末假日遊客蜂湧而入，我爸和我可以花上一個鐘頭才到。萊茲維爾海灘位在維明頓北端海岸外的小島上，無疑是州內遠近知名的海灘勝地。沿著沙丘而建的房子貴得離譜，大部分都在夏天租給度假的遊客。雖說外灘因為是海上的島鏈，感覺起來就比較浪漫，也因為奧威爾和威爾柏這對萊特兄弟那次著名的試飛，讓外灘頗負盛名。不過說句良心話，不管去哪裡度假，一般人只有在找得到麥當勞或漢堡王的地方才會自在，不僅是因為萬一小朋友不喜歡當地名產時不會餓肚子，在大城附近，夜生活的選擇也比較多。

　　跟所有的城市一樣，維明頓有富人住的地方，也有窮人出沒的區域。我爸工作的地方是世界上最穩定、最單純的公家單位──郵局，每天就是幫郵局送信。他的那份薪水還夠我們生活，不算富裕，但是過得去。我們沒什麼錢，不過住的地方靠近富人區，剛好讓我能上城裡其中一所最好的學校。不過我家跟朋友家都不一樣，我家又小又舊，前廊還有一部分開始塌陷，不過庭院倒是維持不少門面，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橡樹，八歲的時候，我還跑到附近工地撿了不少木頭，自己蓋了一棟樹屋。我爸從頭到尾沒幫過忙（如果他釘了根釘子，那大概真的是意外）；同一年夏天，我也無師自通學會衝浪。我想其實早在那個時候，我就應該要了解我跟爸是天差地別，不過只能說小時候真的懂得不多。

　　爸和我兩個人不能再差更多了：爸害羞內向；我老是活力充沛，而且討厭獨處。爸覺得教育很重要；但是對我來說，學校是一個有運動社團和體育課的俱樂部。爸的姿勢不良，走路常常拖著腳；我到哪裡都是跳來跳去，老是叫他計時，看我從街頭跑到街尾再回來要花多久。到八年級的時候我已經比爸還高了；一年後比腕力也贏他。我們的外表也完全不同。爸的頭髮是沙金色、眼睛是淡褐色的，還有雀斑；我是褐色頭髮和眼珠，橄欖色的皮膚到夏天會曬成黝黑，我們長得一點也不像，難怪有些鄰居覺得怪，不過這也難免，畢竟爸是一個人把我養大。後來我比較大以後，還聽過鄰居嚼舌根，說媽在我不到一歲的時候跟人跑了。雖然後來我懷疑起媽是否真的紅杏出牆，不過爸從來都沒證實過。爸只說媽發現自己太早結婚，還沒準備好要為人母親。爸從沒埋怨過，不過也沒有說過媽的好話。但是一定叫我在祈禱的時候記得提到媽媽，不管她人在哪裡、做了什麼。「你讓我想起你媽。」有時候爸會這樣說。時至今日，我既不曾也不想跟我媽說一句話。

　　我想爸應該很快樂，這樣說，是因為爸不太表露情緒。長大到現在，我們也很少親吻或擁抱，就算有，通常感覺起來很平淡，就像在盡該盡的義務一樣。我知道爸很愛我，因為他盡全力把我拉拔長大；生我的時候爸已經四十三歲了，有時候我真覺得，與其當個父親，爸如果是個修道士或許會更好。爸是我見過最安靜的人。對我的生活很少過問，幾乎不生氣，也很少開玩笑。生活是一成不變的規律。每天早上都準備炒蛋、培根和土司當早餐；晚上煮晚飯的時候，就靜靜聽我講學校發生的事情。跟牙醫約診，會在兩個月前就敲定；每個星期六早上付賬單、星期天下午洗衣服；每天早上七點三十五分準時出門上班。爸幾乎沒有社交生活，每天多半自己一個人，走固定的路線送信和包裹。爸從來就沒有約會，週末晚上也從來沒跟朋友打牌；家裡的電話幾個星期不響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就算真有電話來，不是打錯的，就是電話營銷。我知道爸自己一人把我養大一定很不容易，但是他從不抱怨，甚至連我讓他失望的時候也沒有。

　　大部分的晚上我都自己一個人，爸忙完一天該做的事情後，就會躲回書房繼續玩錢幣。錢幣是爸這輩子最大的熱情。坐在書房看錢幣的他最快樂，通常都是花時間讀一份收藏家的通訊報《灰頁》，順便決定下一次要添購哪枚硬幣。其實最早開始收藏錢幣的是我爺爺；爺爺心目中的英雄是劉易斯．艾理阿斯伯格，一個來自巴爾第摩的金融家，這人是唯一一個完整收藏美國硬幣的玩家，包括所有不同的鑄造日期和造幣廠標誌的版本。這個人的收藏就算沒超過，也起碼跟國家藝術博物館有拚。奶奶在一九五一年過世，後來爺爺更是執意要跟爸一起擴展錢幣收藏的規模。每年夏天，這對父子坐火車南征北討，到鑄造廠購買新發行的硬幣，或是參加東南各州的錢幣博覽會，同時爺爺也跟國內很多交易商打好關係，幾年下來，就花了好大一筆錢換購、擴增收藏。不過跟艾氏不同，爺爺一點也不富有，只是在布爾高市開了一家雜貨店。等城裡開了一家威吉利便利商店，爺爺的店就倒了，所以也沒機會建立一批媲美艾氏的收藏。即使如此，他每一分多餘的錢都還是投到購買錢幣上。爺爺同一件夾克就穿了三十年，一輩子都開同一輛車，我很確定，爸高中畢業後沒升學，就只在郵局上班，也是因為家裡沒有多餘的錢讓他上大學。爺爺的確有點怪，不過就跟爸一樣。我想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句老話。爺爺過世以後，在遺囑裡特別交代要把房子賣了，所得的錢一定要繼續投資在購買更多錢幣上。其實就算沒有他的提醒，爸爸反正也是會這麼做的。

　　等到爸繼承那一批收藏，就已經值不少錢，通貨膨脹到高峰的時候，黃金一盎司價值八百五十美元，那批錢幣就是一筆很不錯的資產，足夠我節儉的爸爸退休好幾次都有剩，不過畢竟那一陣子是通貨膨脹，這些錢幣當然就比二十年後的現在要值錢。爸和爺爺收集錢幣都不是想要發財，這兩個人喜歡的是過程中尋寶的刺激，還有從中建立父子之間緊密的聯繫。要找一枚特定的錢幣的確要花上很多時間精神，找到以後，還要想盡辦法跟賣家討價還價，講個好價錢。有時候想找的錢幣還負擔得起，有時候卻是高不可攀的天價。不過爸和爺爺收集到的每一枚硬幣都是珍寶。爸也希望能和我一起延續這個昂貴的嗜好，當然也包括其中必須的犧牲。長大的過程中，冬天睡覺都要多蓋毯子才會暖；每年就只有一雙新鞋；我從來就沒買過新衣服，除非是救世軍或教會樂捐。我爸連相機都沒有，我們兩個唯一一張合照，是在亞特蘭大的錢幣博覽會，我們站在一個交易商的攤子前面，那個商人拍了我們的照片再寄給我們。這張相片後來就一直放在爸的書桌上，相片裡，爸的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們兩個人都笑容滿面，我手裡握著一枚一九二六年鑄造的野牛五分鎳幣，那枚硬幣狀況完好，是我跟爸剛到手的收藏。那枚硬幣是野牛鎳幣裡最稀少的一批，我們後來一整個月就只能吃熱狗和烤豆子，因為買入價比預期高出太多。

　　我是不在乎自己錯過什麼，起碼有一陣子是這麼想的。從一開始爸跟我討論錢幣的時候，就把我當成大人看，那時候我了不起只有七、八歲。要是有大人，尤其是自己的爸爸，把自己當成大人一樣平等對待，對任何小孩來說，都是很興奮的事。我很享受爸灌注在我身上的注意力，也努力吸收他教我的知識。過了不久，我就能告訴你，一九二七年跟二四年相比，多鑄了多少聖高敦斯雙鷹硬幣；為什麼在紐奧良鑄造的巴柏一角硬幣比同年在費城鑄造的多值十倍，即使是現在我也還是懂得不少。不過跟爸不一樣，最後我並不想繼續收集錢幣。錢幣是我爸唯一能討論的話題，有六、七年的週末，我都跟爸在一起四處搜尋錢幣，而不是跟朋友廝混。但是後來跟大部分的男孩子一樣，我開始注意到別的事情：運動、異性、車子和音樂。長大到十四歲時，我就幾乎很少待在家。怨懟也越來越深，與朋友相較之下，我漸漸發現自己跟別人的不同。朋友總是有錢去看電影，或買一副時髦的太陽眼鏡，我卻得在家努力湊幾個二十五分錢，才能去麥當勞買個漢堡。十六歲那年，好幾個朋友收到汽車當生日禮物；爸卻只給我一個在卡森市鑄造的摩根一元銀幣；家裡沙發上的裂痕用一條毛毯掩蓋，我家也是附近唯一一個沒有有線電視或微波爐的家庭。後來冰箱壞了，爸買了一個二手貨。那冰箱的顏色是世界上最醜的綠，跟廚房其他地方完全不配。想到要請朋友過來我就彆扭，爸因而成了代罪羔羊。我知道這很不成熟，如果我真的要錢，大可以去割割草、打點零工什麼的，但我就是怪罪到爸爸頭上，當時的我像蝸牛一樣盲目、像駱駝一樣蠢。但縱使現在我告訴你我很後悔，一切也都不能重來了。

　　爸感覺到我們之間的情況有變，但是不知道如何是好。雖然他試過了，用的是他唯一知道的方法，也是爺爺唯一的方法，就是討論錢幣。只有這個話題會讓爸自在。除了這個，爸也繼續幫我煮早餐和晚餐，但是我們越來越陌生。在此同時，我也和一直以來的朋友疏遠了，這些人最後都變成小團體，而區分的標準是誰要看什麼電影，或者誰最近在購物中心買了哪一款襯衫。我發現自己是個旁觀一切的外人，後來心想，去他的，學校裡總有我的容身之處，就這樣我開始跟那群所謂的壞學生混在一起，那群人什麼都不在乎，最後我也一樣。開始逃學、抽煙，還因為打架被停課三次。

　　我也放棄了運動。一直到高二我都還跑田徑、打足球和籃球。有時候回到家，爸會問我學校的情況，不過如果我講到細節，爸很明顯地不自在，因為他對運動一無所知。爸這一輩子都沒有參加過團體競賽；高二那年有一次來看我打籃球，坐在場邊，頭髮半禿，穿著破舊的運動夾克，兩腳襪子還不成對。雖然爸並不會太胖，但是褲子的腰圍太緊，讓他看起來好像懷孕三個月，當下我只覺得丟臉，根本不想承認他是我爸。比賽完我甚至故意躲開，我知道這樣很要不得，但那就是當時的我。

　　後來情況越來越糟，高三的時候，我叛逆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兩年來成績不停下滑，我總是覺得只是因為我不用功、不在乎，而不是因為我笨。爸不止一次在半夜逮到我滿身酒氣，鬼鬼祟祟摸回家。有一次參加了一個有人吸毒、喝酒的派對，還被警察送回家門，後來爸把我禁足；我的反應是跑去跟朋友住了幾個星期，抗議他管太多，叫他別管到我頭上。回到家爸仍舊沒說半句話，早餐桌上還是往常的炒蛋、培根和土司。我的成績都是低空飛過，學校讓我畢業，可能只是要把我早點掃地出門。我知道爸很擔心，有時候也用他自己一貫的方式，木訥害羞地帶點遲疑和保留，提起再繼續念書的事。不過那時候我已經決心不再升學了，我只想工作、想買車、想要一切活了十八年都沒有嘗過的物質享受。

　　一直到了畢業後的那個夏天，關於我心裡真正想要的，我始終一個字也沒告訴他。當爸發現我甚至連專科都沒報名，他把自己鎖在書房裡一整晚，連第二天早餐桌上都沒跟我說話。那天晚上，爸試圖再跟我討論錢幣的事，好像努力想要重拾父子倆之間的共同記憶。

　　爸開口說：「你記不記得去亞特蘭大那一次？那枚野牛五分鎳幣是你找到的，那枚我們找了好幾年的硬幣，記得嗎？那次我們還照了相。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有多興奮，讓我想到我爸和我就是這樣。」我只用力甩頭，所有跟爸一起生活的挫折全部爆發，我對爸大吼：「我痛恨錢幣的事，不要再跟我說了，你應該賣了那些該死的錢幣，做點別的好不好？任何事都行！」爸當時什麼都沒說，不過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會忘記他臉上痛苦的表情，最後爸轉身踱回書房。我傷了爸的心，雖然在心裡告訴自己，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很清楚這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從那天開始，爸很少再提到任何關於錢幣的事。我也一樣。不過我們父子之間多了一道越來越深的鴻溝，甚至到了面對面都無話可說的地步。幾天後，我才發現我們唯一那張合照也不見了，爸似乎是覺得任何讓我聯想到錢幣的事情都會讓我生氣。或許那個時候是這樣沒錯，我想過爸大概是丟了那張相片，但我還是不怎麼在乎。

　　長到這麼大，我從來沒想過要從軍。雖然東北卡是美國最多軍事基地的地方，從維明頓開車只要幾小時，附近就有七個不同的基地。我以前覺得走投無路了才會去當兵，畢竟誰會想要一輩子被幾個理平頭的軍人呼來喝去？除了預備役軍官訓練營的人，至少我、還有學校裡很多人，都沒想過要從軍。好學生會去北卡大或是北卡州大，成績不好的畢業以後就是留在家鄉，從一個爛工作換到另一個，每天喝啤酒閒晃，盡量推卸一切可能的責任。

　　我屬於後者。高中畢業後那幾年，我換過一堆工作，在澳美客牛排坊打零工、在電影院當收票員、在史泰博辦公用品超市當卸貨員、在鬆餅之家煎鬆餅、在幾個觀光區的紀念品小店當收銀員。賺來的每一分錢通通花光，對爬上管理階層全無興趣，最後不管做什麼老是被解雇。有一陣子我一點也不在乎。我自己的生活自己過，總是睡到很晚；每天最重要的就是衝浪。因為還住在家裡，不需要房租、伙食費、保險或買家具。而且，我的朋友都跟我差不了多少。雖然不記得有什麼不愉快，不過我很快就覺得人生無趣，但是衝浪不算（一九九六年，佛蘭颶風和貝莎颶風侵襲北卡，那時候的大浪是幾年來最棒的）。只不過，每回衝浪過後到一家叫「熱絡」的酒吧混時間，卻是無聊透頂。我開始意識到每天晚上其實都一樣。都是在酒吧喝啤酒，然後會碰到某個高中同學，接下來會問我在做什麼，也會告訴我他們在幹嘛，不必用到大腦，就知道我們兩個都在混吃等死。就算有些人自己在外面住，跟我說他們喜歡清水溝、洗窗戶，或當搬運工，我也從來不信。因為我很清楚，這些工作絕對不是這些人從小夢想的職業。我可能不是個用功的學生，但是我不笨。

　　那段時間我跟幾十個女人約過會。在「熱絡」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大部分都是沒什麼意義或記憶的短暫關係。我利用女人，也讓她們利用我，不會投入真感情。唯一一段維持了幾個月的關係，是跟一個叫露西的女孩。在我們漸行漸遠之前，我還真以為自己愛著她。露西大我一歲，是北卡大維明頓校區的學生，畢業後想去紐約工作。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天晚上，露西告訴我：「我很在乎你，可是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人，你應該可以更有作為，不知道為什麼，你卻寧願整天混日子。」露西猶豫了一下才繼續：「而且，我從來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我知道她是對的。過不久，露西搭飛機走了，沒費事跟我說再見。一年後，我跟她爸媽要了電話號碼打給她，講了二十分鐘，才知道露西跟一個律師訂了婚，接下來六月就要結婚。

　　那通電話對我造成的影響比預期還深。那天我剛丟了工作，沒錯，又一次，所以照舊像以前一樣，到「熱絡」去好好紓解一下情緒。酒吧裡是同一群無所事事的混混，我突然驚覺，自己真的不想再像這樣，度過一個毫無意義的夜晚，假裝自己生活一點問題都沒有。我最後買了六罐啤酒到海邊坐著。許多年來第一次，我認真開始回顧過去到底做了些什麼，納悶是不是要聽爸的話去上大學。不過已經離開學校這麼久，想到要回去上課，感覺起來既荒謬又陌生。不知道是天注定還是走衰運，剛好兩個陸戰隊大兵從旁邊慢跑過去，看起來年輕、健壯，散發自在和自信。我告訴自己，如果這兩個人做得到，我當然也可以。

　　接下來幾天我真的好好想了一下，到最後，我的決定還是跟爸有關。當然不是因為我們討論過，那時候我們根本不講話的。有一天晚上，走過廚房，看到爸坐在書房桌前，就像往常一樣。不過這一次我真的仔細看他，才發現爸的頭髮幾乎全沒了，剩下的在耳朵旁邊，也全都白了。爸已經快退休，我赫然醒悟，在爸為我做了這麼多以後，我實在不能再讓他失望了。

　　於是我就從軍去了。本來想加入陸戰隊，畢竟北卡這一帶就是常看到這些人。在萊茲維爾海灘，常常看到這些從列尊營或切瑞角來的陸戰隊大兵。不過後來我選的是陸軍，我只是覺得不管哪一種，都會拿到槍。但最終的原因其實只是因為時機不湊巧：我去登記的時候，陸戰隊負責徵兵那個人去吃午餐了，不在辦公室，不過陸軍的徵兵辦公室還是開著的，就在同一條街的對面。到最後，我的決定應該算是很隨性，而不是小心計劃的結果。我還記得在申請表底下的虛線簽名，走出門的時候，徵兵處那個傢伙拍拍我的背，歡迎我加入軍隊，我心裡還在納悶自己到底幹了什麼好事。那是一九九七年底，我那年二十歲。

　　新兵訓練在本寧堡，就跟我想像中一樣淒慘。整個訓練就是要徹底羞辱每個人，還要徹底洗腦，無論要求有多無理，都得讓大家皆能乖乖服從命令。跟大部分人相比，我倒是很快就適應了。訓練結束，我選擇加入步兵團。接下來幾個月都是野戰訓練，去的地方包括路易斯安那州，當然還有必去的布雷格堡。那時候學的作戰技巧，就是用最快的方法破壞東西或取人性命。過不久，我的單位，也就是第一步兵師，渾名紅一縱隊，部分被派遣到德國駐守。德語我是一個字也不會講，不過沒關係，跟我交涉的人全都通英語。轉調德國一開始很輕鬆，不過軍隊生活的壓力很快就開始了。首先是一九九九年去馬其頓，接下來轉到科索夫，在那裡一直待到兩千年春末。軍旅生涯薪餉是不多，不過沒有房租、不用伙食費，就算領到薪水，支票也沒地方花。生平第一次，我的銀行裡有存款，雖然不是太多，不過夠我生活了。

　　第一次休假回家，無聊到快瘋了；第二次休假我就去了拉斯維加斯。隊上有個弟兄是那裡人，我們其他三個人就去他爸媽家打地鋪。那一次大概就把存款花得差不多了。等到第三次休假，是從科索夫回來以後的事。我非常需要休息，所以決定回家去，希望無聊的日子可以讓自己真正平靜下來。因為距離和時差的關係，我跟爸很少講電話。不過爸的來信郵戳總是每個月的第一天。這些信跟其他弟兄的不一樣，跟那些老媽、老妹或老婆寫來的不同，沒有太親密的細節、沒有感傷的情緒，也從來沒有說任何想念我的話。爸也沒再提過錢幣的事。信裡總是告訴我附近有什麼改變，還寫了很多關於天氣的話題。我寫給爸的信裡，提過去巴爾幹那次讓人心驚膽戰的經驗；爸的回信裡就說很高興我還活得好好的，不過除此之外就沒說太多了。從爸的遣詞用字裡，我讀出他的意思，就是不想知道太多我所經歷的危險。我身在前線這個事實讓他擔驚受怕，後來我就學乖了，知道要跳過那些嚇人的細節。回信裡，我開始告訴爸站哨無疑是史上最無聊的工作，過去幾個星期我做過最有趣的事，不過是數數一起值班那傢伙一個晚上可以抽多少根煙。爸在信末總是說會很快再寫信給我，而且他從沒讓我失望過。我很久以前就知道，我爸這個人比我好上太多。

　　過去三年來我成熟了不少，是啦，我知道自己就是個老掉牙的典型：從軍前是個小混混，進軍隊以後變成成熟的男人之類的廢話。不過在軍隊裡，每個人都被迫要趕快長大，尤其是像我這種加入步兵團的。軍隊交給你一大堆價值連城的武器，其他人也把寶貴的性命託付給你，如果搞砸了，處罰可是比沒晚餐吃還嚴重很多。當然，當兵也避不開文書工作和無聊的生活；軍隊裡幾乎每個人都是老菸槍，而且講話要不帶髒字簡直是不可能。此外，刻板印象還說軍人的床底下都是一箱箱成人雜誌；像我這樣的職業軍人，還得面對大學剛畢業的預官，這些小伙子每個人都覺得我們是智商不高的尼安德塔原始人。不過在軍隊裡也會學到人生最重要的一課，就是要為自己負責，而且是好好地負起責任。一個命令下來，不能說不。說句老實話，每個人都是冒著生命危險。一個錯誤的決定，弟兄就會送命。軍隊就是運用這個模式運作。很多人沒能搞懂為什麼軍人可以每天冒著生命危險上戰場，或甚至為某些他們不可能接受的動機而戰。我得說，並非每個軍人都這樣。我跟各國各種立場的軍人並肩作戰，遇過痛恨軍隊的人，也遇過志願從軍的人；遇過天才，也遇過白癡。不過到頭來，我們都是為了彼此，為了友誼，而不是為了國家或什麼愛國情操，當然也不是因為我們已經被訓練成某種殺人機器，純粹只是為了在你身邊那個弟兄。你是為朋友而戰，要保住他一條命，而且這是互相的；軍隊裡所有的關係都是建立在這個單純的前提上。

　　不過就像我之前說的，我變了很多。從軍以前我是個大菸槍，新兵訓練的時候咳得厲害，差點沒把肺給咳出來。跟隊上大部分的人不同，我後來把菸給戒了，兩年多來都沒碰。酒也是一樣，現在盡量控制不要貪杯，一週一兩瓶啤酒就夠了，有時候一整個月沒喝也不會怎樣。在軍隊裡我的表現良好，從大頭兵升到下士，半年後再升到士官長，也讓我了解自己的確是有領導能力。在火力戰我就負責帶領其他弟兄，我這一小隊在巴爾幹就抓到一個重要的戰犯，指揮官推薦我去候補軍官學校，我也想過要不要當軍官，不過軍官就要坐辦公桌，還有一大堆文書工作，我不太確定自己是否真想這樣。除了衝浪，進軍隊以前我沒好好運動；第三次休假的時候，我已經多了二十磅肌肉，肚子上的贅肉也消失了。有空的時候我多半是在跑步、練拳和舉重。一起健身的伙伴是東尼，紐約來的肌肉男，說話不是用講的，都是用吼的；還打包票說龍舌蘭最催情，不過在隊上是我最好的兄弟。東尼還說服我跟他一樣兩臂刺青，在軍隊裡每一天，都讓我覺得離以前越來越遙遠。

　　我也看了不少書。人在軍隊裡，多的是時間看書。大家會交換書看，也會去圖書館借，最後書的封面都搞得破破爛爛的。我可沒說自己變成學究，因為我的確不是。我對喬叟、普魯斯特或杜斯妥也夫斯基一點興趣也沒有，對其他已經作古的大作家也是一樣。我看的書大部分是懸疑小說或恐怖小說，還有史蒂芬金，最近特別喜歡希雅森，因為他的文筆流暢易讀，又很好笑。我老是覺得，如果學校英文課指定閱讀的是這些書，世界上愛看書的人一定會更多。

　　跟弟兄們不一樣，我寧願保持單身，迴避一切異性的陪伴。聽起來很怪，是吧？正值壯年、又在充滿陽剛氣的軍隊，想找個女伴放鬆一下，不是很正常嗎？對我來說並不。幾個我認識的人駐紮在烏茲堡的時候，就跟當地人約會，還結了婚。不過聽過太多這樣的事，知道這種婚姻很難長久。一般來說，軍旅生涯就是婚姻生活很大的壓力。看過太多離婚收場的例子，我很清楚這一點。不過話說回來，如果碰到很特別的對象，我當然不介意，可是就是沒遇到。而東尼就是搞不懂這一點。

　　「你得跟我去，」東尼努力遊說著，「你一次也沒來過。」

　　「我沒心情。」

　　「怎麼可能沒心情？莎嬪打包票說她朋友很正，又高，又是金髮，還喜歡喝龍舌蘭。」

　　「叫阿唐跟你去。我很確定他一定會想跟。」

　　「卡斯特羅？門都沒有，莎嬪受不了他。」我什麼都沒說。

　　「只是好好樂一下嘛！」

　　我搖搖頭，心想寧可自己獨處，也不要又變回以前那種人。不過我還真納悶自己會不會變得跟爸一樣，像修道士般遺世獨立。

　　東尼知道沒能說服我，走出門的時候不掩臉上的嫌惡。「有時候我真是搞不懂你。」

　　※※※

　　爸來接機，一開始沒認出我，我拍他肩膀的時候，他還嚇得差點跳起來。爸比我印象中瘦小。沒給我擁抱，反而跟我握手，問我一路上飛得怎樣。不過接下來，我們都不知道要說什麼，就只能一起走出航站。回家的感覺有點怪，而且好像一下子不辨方向，覺得有點焦慮，跟上次休假的時候差不多。走到停車場，把行李丟進後車廂，看到爸車子的保險杆上貼著一張標語，叫大家「支持我們的軍隊」。雖然不確定爸是怎麼想的，不過我還是很高興。

　　回到家，我把行李放進以前的房間裡。家裡每一件東西都跟記憶中一樣，包括架子上滿是灰塵的獎杯，還有內褲抽屜裡面，藏著一瓶半滿的威鳳凰波本酒；房子裡其他的東西也是一樣。沙發上還是罩著一條毛毯；廚房裡那台綠色冰箱看起來就是一句「不配」；電視只有四個收訊不良的頻道。爸煮了義大利麵當晚餐；星期五都是吃義大利麵。晚餐桌上我們試著要聊天。

　　「回家感覺不賴。」

　　爸的笑容很短暫。「那很好啊。」

　　爸喝了一口牛奶，我家晚餐總是配牛奶。然後爸繼續專心吃飯。

　　「你記得東尼嗎？」我試著繼續說，「我想我信裡提過，總之，他說他應該戀愛了。那女的叫莎嬪，還有個六歲大的女兒。我警告過東尼，說這不是個好主意，可是他不聽。」

　　爸小心地在麵條上灑起司粉，好像要確定每個角落都灑到固定的量。「噢，這樣啊。」

　　接下來換我吃麵，就沒人說話。我喝點牛奶，再吃了幾口麵。牆壁上的鐘滴答作響。

　　「今年八月就要退休，你應該很高興吧？」我說，「想一想，你終於可以放個假，出國玩玩。」幾乎就要衝口而出，說可以來德國看我，不過我還是沒說。我知道爸不想，而我也不想讓他難堪。我們不約而同拿叉子捲起麵條，爸好像在想到底要怎麼回答最好。

　　「我不知道。」爸終於說。

　　放棄了跟爸對話的嘗試，桌上唯一的聲音，就是刀叉敲擊盤子的聲響。等吃完晚飯，我們就分頭做自己的事。長途飛行讓我累癱了，進房間倒頭就睡，不過每個鐘頭都醒過來，就像還在基地一樣。等到早上起床，爸已經出門上班了。我邊吃早餐邊看報，試過要打電話給以前的朋友，不過都沒聯絡上。最後從車庫裡挖出我的衝浪板，在路上攔了便車去海邊。浪不是太好，不過無所謂。已經三年沒衝浪，一開始還真的很生疏，但就算是一點點帶著海味的小水滴，都會讓我希望自己能駐紮在海邊。

　　那是兩千年的六月初，氣溫已經很高，不過海水很清涼。站在衝浪板上，從這個有利的位置看過去，看到海灘上不少人把東西搬進沙丘上的房子。我說過，萊茲維爾海灘總是擠滿了租好房子、來度假一兩個星期的小家庭，不過有時候也會有教堂丘或洛里來的大學生。後者總是比較有意思，我注意到其中一棟房子後面的露台上，有些女生穿著比基尼開始曬太陽。我一邊打量她們，欣賞好風光，一邊跟上另一波大浪，整個下午就這樣，待在我自己的小世界裡。

　　我想過要去「熱絡」看看，後來還是打消主意，因為除了我以外，那個地方，還有那邊會出現的人，應該都不會有什麼改變。於是就在海邊小店買瓶啤酒，坐在碼頭上欣賞落日。大部分釣客都回家了，還留在這裡的不是在清洗漁獲，就是把不要的丟回海裡。過不久，海的顏色就會從灰藍變成橘紅，然後是金黃。碼頭遠處的碎浪上方有幾隻鵜鶘盤旋，下面是戲浪的海豚快速掠過海面。我知道今天晚上是滿月的第一天，當兵久了，這種事都變得像本能一樣。那時候我腦袋裡沒特別的念頭，隨意想到什麼就是什麼。相信我，不管怎麼想，就是沒想過會遇到讓我心動的女孩子。

　　就在此時，我看到她往碼頭走來。應該說是她們，金髮那個比較高，另一個棕髮的很漂亮，兩個年紀應該都比我小，很可能是大學生。兩人都穿短褲和背心。棕髮女孩還背著一個很大的編織袋子，就是有時候夏天去海灘會帶的那種大袋子。她們越走越近，我可以聽見她們邊走邊談笑，聽起來就是一副要過暑假的輕鬆模樣。

　　當她們走到近處時，我叫了一聲：「嘿！」這招實在不高明，應該也不管用。

　　金髮那個證明我是對的，她看我一眼，打量我手上的衝浪板和啤酒罐，轉轉眼珠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棕髮女孩倒是出乎意料地友善。

　　「哈囉，陌生人。」她笑著回答我，「我想今天的海浪很不錯吧！」棕髮女孩指指我的衝浪板這樣說。

　　她的響應讓我一下子失神，聲音裡有一種出乎我預期的善意。棕髮女孩跟金髮女孩繼續往碼頭盡頭走去，我發現自己盯著她靠在欄杆上，心裡天人交戰，不知道要不要過去自我介紹，不過想想還是算了。這兩個都不是我喜歡的型，更確切一點說，我應該也不是她們會喜歡的那種年輕小伙子。我吞了一大口啤酒，努力不要再往那邊瞄。

　　雖然試過了，可是我的視線還是忍不住回瞟那個可愛的棕髮女孩。我不想聽她們在講什麼，可是那個金髮的聲音很尖，實在很難不聽到。金頭髮不停講著某個叫布萊德的傢伙，說自己有多愛他、說自己的姊妹會是北卡大最好的、學期末辦的舞會是歷來最成功的一次，還說其他人明年都應該參加，不止這樣，金髮那個還講到自己很多朋友都勾搭上兄弟會最糟的混蛋，有人後來懷孕了，不過都是那女的自己的錯，大家已經警告過她之類云云。棕髮女孩沒說什麼，看不出她是覺得好玩還是無趣，不過三不五時會笑出聲。我又在她的聲音裡聽到友善和體貼，讓我彷彿有種回家的感覺，這實在沒什麼道理。把啤酒放在一邊，我注意到棕髮女孩把袋子放在欄杆上。

　　這兩個女生就在那邊站了大概十分鐘，然後兩個男的從碼頭另一邊走過來，看起來就是大學兄弟會裡典型的小伙子。一個穿粉色、另一個穿橘色的，都是鱷魚牌的馬球衫，還有百慕達五分褲。我馬上就覺得其中一個就是布萊德，那個金髮妞說的傢伙。兩個人都拿著啤酒，靠近的時候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好像要嚇那兩個女生。我想女生應該是在等這兩個傢伙，待會兒經這兩人一嚇，尖叫幾聲，意思意思打幾下出氣，一行人就會打道回府，一路笑鬧著回去，就像典型大學情侶會做的事。

　　事情應該會像我預測的一樣，因為那兩個小伙子所做的果然如我所料。兩人一靠近，就一大步跳到女生背後，大叫一聲。兩個女生也很買帳地尖叫，打了兩人幾下。兩個男的打鬧一陣，粉色上衣男的啤酒還灑了出來。他往前靠著欄杆，很靠近棕髮女孩的袋子，兩隻腳交叉，雙手抱在背後。

　　「嘿，我們待會兒要在海灘上生火。」橘色上衣男說，手環住那個金頭髮的，親親她的脖子，「兩位小姐要回去了嗎？」

　　「要走了嗎？」金頭髮的問朋友。

　　「好啊！」棕髮女孩回答。

　　粉色上衣男靠著欄杆撐起上身，手大概去碰到了那個袋子，因為那包包就這麼滑下去掉進海裡。撲通一聲，好像魚跳出水面的聲音。

　　「那是什麼東西？」粉色上衣男轉頭問。

　　「我的包包！」棕髮女孩倒抽一口氣，「我的包包被你推到海裡了！」

　　「抱歉啦！」聽起來還真是不怎麼抱歉。

　　「我的錢包在裡面！」

　　粉色上衣男眉頭一皺：「我說了我很抱歉。」

　　「你得把我的包包撿回來，趁現在它還沒沉下去！」

　　「別傻了，來不及了。」粉色上衣男說，還把手放在棕髮女孩的手上阻止她。「跳下去太危險了，海裡可能有鯊魚，那不過是個袋子嘛，我給妳買個新的。」

　　「我需要那個包包！全部的錢都在裡面！」

　　我知道這不關我的事，但是我跳起來、衝向碼頭邊，只想到：「噢，管他去死……」

第二章

　　我想我應該解釋一下為什麼要跳進海裡撿她的袋子。我可沒想要變成她心目中的英雄，也沒想要讓她刮目相看，甚至不在乎袋子裡有多少錢。大概是因為她的微笑，還有溫暖的笑聲吧！跳進水裡的時候，我還在想自己這樣衝動有多蠢，不過這也來不及了。沉入水面，潛進海裡，再浮出水面，四張臉從欄杆上瞪著我看，粉色上衣男鐵定氣炸了。

　　「在哪裡？」我朝著這四人大叫。

　　「就在那邊！」棕髮女孩回喊，「從這邊還看得到，還在往下沉……」在黃昏的薄暮裡，還真的花了點時間才找到那個袋子，海浪一點幫助也沒有，就只是一直把我沖向碼頭。抓著袋子游向岸邊，我盡可能把手伸出水面，不過袋子已經濕透了。海浪把我往岸邊推，游回岸上比我想像中簡單多了。我不時向岸邊看，那四個人亦步亦趨跟過來。

　　最後腳終於踩到地，我踉蹌走上沙灘，走到一半四人組就走過來，我伸手遞出那個袋子。

　　「喏，拿去。」

　　「謝謝你。」棕髮女孩開口道謝。眼神相遇的時候，我就覺得被電到了，那種感覺，正如鑰匙卡搭一聲開了鎖一樣。我一點也不浪漫，雖然聽過很多一見鍾情的故事，我也從來不信。不過那一刻我真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了，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不過感覺真實得像是觸摸得到，我完全沒辦法把眼睛移開。

　　近看她比第一印象還漂亮，不過那種漂亮不完全是外表，而是跟這個人有關。吸引我的，不只是她開口笑的時候門牙間小小的齒縫，還有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還有那種平易近人的態度。

　　「你其實不必為我跳進海裡，」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驚訝，「我本來就要自己跳下去的。」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我看到妳準備要跳了。」

　　她把頭偏向一邊。「不過看到淑女受難，實在沒辦法撒手不管？」

　　「大概是吧。」

　　她想了想我的回答，才把注意力轉到那個袋子，伸手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皮夾、太陽眼鏡、帽子，還有一管防曬乳液。她把這些東西全部遞給那個金髮妞，接著用力把那個袋子扭乾。

　　金髮妞一邊翻動皮夾，一邊說：「妳的照片濕掉了。」

　　棕髮女孩沒理她，繼續扭乾袋子，先朝一個方向扭，再換另一個方向。等滿意了，才把東西全部裝回去。

　　「再次謝謝你。」

　　她的口音不是北卡東部的人，鼻音比較重，似乎是山邊靠近布恩鎮那裡，或是西邊靠近南卡那裡的腔調。

　　「沒什麼。」我咕噥著，不過站著沒動。

　　「嘿，說不定他是要討點賞。」粉色上衣男插嘴，聲音不是普通地大。

　　棕髮女孩看看他，再轉過來看我：「你要我給你錢嗎？」

　　「不不不，」我揮揮手，「只是純粹想幫忙。」

　　棕髮女孩說：「我就知道騎士精神還是存在。」我以為語氣裡會帶著戲弄的意味，不過什麼都聽不出來。

　　橘色上衣男看我一眼，注意到我的平頭。「你是陸戰隊的？」他一邊講，抱著金髮妞的手臂還收緊了點。

　　我搖搖頭說：「我既沒有萬中選一的體格，也沒有傲視群雄的氣魄，只想好好盡自己的力量，所以加入陸軍。」

　　棕髮女孩大笑，跟我爸不一樣，她看過那個廣告。

　　「我叫莎文娜。莎文娜．琳恩．寇帝斯。這是布萊德、藍迪和蘇珊。」棕髮女孩伸出一隻手。

　　「我叫約翰．泰里。」我握住棕髮女孩的手。她的手掌很暖，有些地方細嫩如絲，有些地方長繭。我突然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碰女人了。

　　「嗯，我覺得應該為你做點什麼，當作回報。」

　　「不用麻煩了。」

　　「你吃過沒？」棕髮女孩不理會我的回答。「我們晚餐準備要野炊，東西很多，要不要一起來？」

　　兩個男的對看一眼，粉色上衣男藍迪看起來一副不爽樣，我得承認我倒是挺爽的，「說不定他是要討點賞」，嗟，好個屎蛋。

　　最後布萊德開口：「對啊，一起來吧！」不過聽起來不怎麼起勁。「我們在碼頭邊租了個地方，應該會很好玩。」藍迪手指著海灘上一棟房子，後面露台上，幾個人三五成群閒晃著。

　　雖然我一點也不想跟這群大學生鬼混，莎文娜溫暖的笑容，讓我不禁脫口答應。

　　「聽起來很棒，不過我得去碼頭拿我的衝浪板，待會兒再過去。」

　　藍迪高聲說道：「待會兒再見啦！」他朝著莎文娜靠近一步，可是莎文娜沒理他。

　　「我跟你去。」莎文娜脫離三人組，「至少這是我該做的。」

　　她調整一下肩膀上的袋子。「待會兒在大屋見啦！」

　　莎文娜跟我一起走向沙丘，走上通往碼頭的階梯。她的朋友還待在原地等了一下，看到莎文娜跟我走了才慢步離開。眼角餘光告訴我，蘇珊越過布萊德環抱的手臂，轉頭盯著莎文娜，旁邊的藍迪也在打量我們，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我跟莎文娜繼續往前走，心裡納悶她有沒有注意到朋友們的反應。

　　「蘇珊大概覺得我瘋了。」

　　「為什麼？」

　　「跟你一起走啊。蘇珊覺得藍迪跟我剛好可以湊一對。今天下午到這裡以後，就一直努力想把我跟他送做堆。藍迪一整天都跟著我到處跑。」

　　我只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麼響應。遠處月亮又大又圓，從海面慢慢升起。莎文娜兩隻眼睛盯著月亮。海浪打到岸上激起水花，明亮的月光照得浪花一片銀白，好像快門的閃光燈一樣閃著銀光。走到碼頭，欄杆上又是沙粒又是海鹽，在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下裂痕斑斑。每踏上台階一級，就聽到嘎吱一聲。

　　「你駐紮在哪？」

　　「德國。這次是休假回來探望我爸。我猜妳是山邊來的吧？」

　　莎文娜看著我一臉驚訝。「是的，樂諾瓦。」說完又繼續研究我的表情。「是我的口音對吧？你覺得我是鄉下來的，對不對？」

　　「我沒說喔。」

　　「嗯，沒錯，我的確是個鄉巴佬，在牧場長大什麼的。不過有些人倒是覺得鄉下姑娘很不錯。」

　　「藍迪應該就是這樣想。」

　　又來了，我的舌頭似乎失去控制。在一片不自在的沉默中，莎文娜伸手摸摸頭髮。

　　過了一下，莎文娜說：「藍迪看起來是個好人，不過我跟他實在不太熟。其實大屋裡除了蘇珊和提姆，大部分的人我都不認識。」莎文娜揮揮手趕蚊子。「待會兒你就會見到提姆。提姆是個大好人，你一定會喜歡他。大家都喜歡提姆。」

　　「你們是來這裡度假一個禮拜的吧？」

　　「一個月。不過不算是度假，我們來當義工。聽過『仁人家園』吧？我們來這裡幫忙蓋房子。我家的人每年都來幫忙，已經好幾年了。」

　　從莎文娜的肩頭望過去，那幢房子似乎從黑暗中突然出現，附近的人影越來越明顯，還聽見音樂聲，三不五時還有笑聲傳來。布萊德、蘇珊和藍迪坐在一群大學生中間，喝啤酒閒聊，看起來比較像放暑假要找樂子的大學生，而不是好心的義工，似乎每個人都想試試自己的異性緣。莎文娜一定是注意到我的表情，跟著我看了過去。

　　「星期一才開工。很快大家就會知道我們不是來玩的而已。」

　　「我什麼都沒說……」

　　「你什麼也不用說，我看得出來。這裡大部分的人都是第一次幫『仁人家園』蓋房子，說穿了，這個經驗不過是會讓履歷表看起來特別一點。其實大家都不清楚到底要花多少工夫，不過到最後，重要的還是把房子蓋好，這樣也就夠了。」

　　「妳以前就來過？」

　　「從十六歲開始，每年暑假都來。以前是跟教會一起來，後來去教堂丘上大學，我們就在這裡成立暑期義工團。不過老實說，起頭的人是提姆，提姆跟我是同鄉，也是樂諾瓦來的。他今年剛畢業，秋天要開始念碩士班。我們認識很久了。與其一整個暑假回家打零工，我們覺得不如讓學生有機會做點不一樣的事。大屋是大家出錢租的，每個人這個月都掏腰包負責自己的開銷。出力蓋房子也不拿一分工錢。所以我得把包包撿回來，不然接下來一整個月我都要餓肚子了。」

　　「我很確定大家不會見死不救。」

　　「我知道啊，可是這樣不公平，大家願意出一份力，這樣已經很夠了。」

　　「為什麼選維明頓？我是說，為什麼選在這裡蓋房子，而不是在樂諾瓦或洛里？」

　　「因為這裡有海灘啊。你知道大學生會怎麼想。要學生暑假做白工一整個月已經很難了，如果選在這裡，比較容易招到人。今年就有三十個人參加。」

　　我點點頭，注意到我們走得多近。

　　「妳也畢業了嗎？」

　　「還沒，今年升大四。主修特殊教育，如果你想問的話。」

　　「沒錯，我是要問。」

　　「我想也是。只要人家知道你是大學生，一定會問這個問題。」

　　「每個人都問我喜不喜歡從軍。」

　　「如何？」

　　「我不知道。」

　　莎文娜大笑，笑聲好好聽，讓我想再聽一次。

　　在碼頭的盡頭，我拿起衝浪板，把空的啤酒罐子丟進垃圾桶，聽到匡啷一聲撞到桶底的聲音。頭頂天空中星星出來了，沙灘上，房子裡透出來的燈光沿著沙丘的曲線綿延，讓我想到萬聖節的南瓜燈。

　　「可不可以問你為什麼要從軍？我的意思是，你好像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當兵。」

　　過了一下，我才想到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我把衝浪板換手拿，說道：「保守的說法是，當兵是那個時候我最需要的。」

　　莎文娜還在等我繼續說明，不過我什麼都沒講，她也就只是點點頭。

　　「我想回來度假你一定很高興吧！」

　　「完全正確。」

　　「我想你爸爸也是吧？」

　　「應該是吧！」

　　「聽起來你又不確定了。」

　　「如果妳見過我爸，就知道我為什麼這樣說。我爸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緒。」

　　莎文娜深色的眼睛裡反映著月光，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溫柔。「你爸爸不必開口說他有多驕傲，我想他一定是用其他方式表現的那種父親。」

　　我想了一想，希望莎文娜是對的。我還在想的時候，從大屋裡傳來一陣尖叫，我看到一群大學生在營火邊；一個男的抱著一個女的，把女的往前推；女生邊笑邊掙扎。旁邊布萊德和蘇珊在卿卿我我，不過四處都沒看到藍迪人影。

　　「妳說跟妳住一起的人妳多半不認識？」

　　莎文娜搖搖頭，頭髮輕掃雙肩，然後她伸手把一束髮絲往後撥。「不太熟。第一次見面是報名的時候，再來就是今天了。我是說，可能之前在學校裡見過。我猜大部分的人都已經互相認識了，因為很多人都參加大學的兄弟會或是姊妹會，可是我沒有。我還是住在學校宿舍裡。不過大家都很友善。」

　　莎文娜的回答讓我有種感覺，覺得她應該不會說任何人的不是。這種態度很成熟，還滿讓人耳目一新，不過怪就怪在我一點也不驚訝。應該說從一開始，我就覺得莎文娜有種我說不上來的特點，讓她跟其他人都不一樣。

　　「妳幾歲？」走近大屋，我隨口問。

　　「二十一。上個月剛過生日。你呢？」

　　「二十三。有兄弟姊妹嗎？」

　　「沒有。我是獨生女，家裡就我爸媽跟我。爸媽還住在樂諾瓦，兩個人跟二十五年前一樣如膠似漆。該你了。」

　　「一樣。不過我家就我和我爸。」

　　我知道聽到這種回答，接下來對方就會問起我媽，意外的是莎文娜沒提，反而問我：「衝浪就是你爸爸教你的？」

　　「不是。小時候自己學的。」

　　「你很厲害，下午的時候我看你衝浪，看起來一點也不費力，而且很優雅，讓我也很想學。」

　　「如果想學，我很樂意教妳。「我自告奮勇，」一點也不難，我明天也會來。」

　　莎文娜停下腳步，盯著我看。「好了，不要承諾你做不到的事。」她伸手搭住我的手臂，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準備認識新朋友了嗎？」

　　我吞口口水，突然覺得喉嚨發乾，這倒是有史以來最奇妙的經驗。

　　※※※

　　這棟房子就是那種典型的度假大屋，三層樓高，一樓是車庫，大概有六、七個房間。屋外蓋著一圈露台；門廊上的欄杆晾著毛巾。四處傳來說話的聲音。露台上有個烤架，可以聞到烤雞和熱狗的味道，一個沒穿上衣的傢伙站在烤架前面，頭上綁著嘻哈頭套，想裝一副很酷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沒什麼說服力，倒是讓我覺得好笑。

　　房子前面的海灘上挖了洞生起營火，幾個女生穿著大尺寸Ｔ恤坐在火邊的椅子上，假裝無視於身邊圍繞的男生。這些人就站在女生面前，站姿就是要愛現，強調手臂上的二頭肌或身上的腹肌，還要裝出一副沒注意到有女生的樣子。以前在「熱絡」，我就看過這副光景了。無論教育程度如何，年輕人就是年輕人。他們不過二十出頭，空氣裡彌漫著好奇與渴望。海灘加上啤酒的催化，完全可以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過到了那個時候，我早就不在這裡了。

　　莎文娜跟我走近人群，她慢下腳步指向遠處。「坐那邊怎樣？就在沙丘邊。」

　　「好啊。」

　　在營火前落坐，幾個女生看過來，打量我這個新來的，然後又重拾彼此的對話。藍迪終於出現，手拿一罐啤酒走過來，一看到我和莎文娜又馬上轉身，跟那些女生一樣。

　　「要吃雞肉還是熱狗？」莎文娜好像完全沒注意到身邊的人。

　　「雞肉。」

　　「要喝什麼？」跳動的營火，讓莎文娜的臉龐看起來帶點神秘，又是一種全新的感覺。

　　「什麼都好，謝謝。」

　　「我馬上回來。」

　　莎文娜朝階梯走去，我得強迫自己不要跟上去。我走向火邊，脫了上衣掛在一張空的椅子上，然後再坐回原位。抬頭一看，綁頭巾那個傢伙在跟莎文娜開玩笑調情，突然讓我一陣緊張，得叫自己轉頭，好好控制一下。我幾乎不認識莎文娜，更不知道她對我怎麼想，況且，我一點也不想開始自己無法完成的事。再過幾個禮拜，我就要收假回德國，眼前這一切都會結束，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就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可能是想說服自己吃完就趕快回家。有人走過來，打斷我的思緒。是個又高又瘦、深色頭髮旁分、髮際線已經有後退跡象的傢伙，是那種好像生來就一副中年模樣的人。

　　「你就是約翰吧？」他在我面前蹲下，臉上掛著笑容。「我是提姆．威登。」他伸出手，「聽說你幫了莎文娜的忙。我知道她很感激你。」

　　我握握他的手說：「幸會。」我的態度很保留，不過提姆的笑容比布萊德或藍迪都要真心。提姆看到我身上的刺青也不置一詞，這倒是很新鮮。我該說這些刺青可不小，其實幾乎蓋滿兩隻手臂。有人說我老了以後一定會後悔，不過去刺這些圖案時，我一點也不在乎將來會怎樣。我現在還是不在乎。

　　「介意我坐下來嗎？」

　　「請便。」

　　提姆坐下來，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坐姿，既沒擠到我，也不會坐得太遠。「很高興你能來，我是說，雖然這沒什麼，不過晚餐很不錯。餓了嗎？」

　　「其實我餓壞了。」

　　「衝浪就是會這樣。」

　　「你也玩衝浪嗎？」

　　「沒有。不過水上運動總是讓我像餓虎一頭，小時候在海邊度假就是這樣。我們以前每年暑假都去松丘海岸度假，你去過那裡嗎？」

　　「只去過一次。這裡就夠了。」

　　「沒錯，我想也是。」提姆指指我的衝浪板，「你喜歡長板啊？」

　　「兩種都好。不過這裡的海浪比較適合長板。要滑短板，得在太平洋才過瘾。」

　　「你去過嗎？夏威夷、巴里島、紐西蘭之類的地方？我讀過這些地方是最棒的。」

　　「還沒。」我很驚訝提姆居然還知道這些，「或許未來有一天會去。」

　　一節木頭劈啪響了一聲，揚起一陣火花。我雙手交握，知道該我說話了。「聽說你們來這裡是要幫窮人蓋房子。」

　　「莎文娜告訴你的？對啊，是這樣打算沒錯。這裡有好幾家人非常需要幫助，希望到七月底，他們就可以搬進新家。」

　　「能這樣做善事很了不起。」

　　「不只是我而已。我倒是想問問你……」

　　「我猜猜，是不是要我加入？」

　　提姆大笑。「不是那樣。不過這倒有趣，以前就聽過別人這樣說。只要看到我出現，大部分人通常拔腿就跑。我猜我是什麼事都寫在臉上。我扯遠了，這是題外話。雖然不太可能，我是要問你認不認識我堂弟。他駐紮在布雷格堡。」

　　「抱歉，我駐紮德國。」

　　「拉姆施坦因？」

　　「不是。拉姆施坦因是空軍基地，不過離我的基地很近了。怎樣？」

　　「去年十二月我在法蘭克福，跟家人一起去過耶誕。我們家族最早是從那邊來的，我爺爺奶奶現在還住在德國。」

　　「世界真小。」

　　「會講德文嗎？」

　　「半個字都不會。」

　　「我也一樣。最可惜的是，我爸媽德語說得呱呱叫，小時候在家常聽他們講，去德國之前我還特地去學。可是你知道嗎？我就是聽不懂。我猜我的德文考試大概是低空飛過。在德國的時候，每天晚餐桌上就只能點頭，假裝自己聽得懂。不過幸好我弟跟我差不多，所以我們兩個一起當白癡。」

　　我放聲大笑，提姆的表情很真誠、毫不掩飾，雖然不打算太過親近，不過我發現很難不喜歡這個人。

　　「嘿，我幫你拿點東西吃吧？」

　　「莎文娜去拿了。」

　　「我該想到是這樣。她是個完美的女主人。一如往常。」

　　「莎文娜說你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提姆點頭。「她家牧場就在我家隔壁。我們上同一所學校、參加同一個教會好幾年了。現在還念同一所大學。莎文娜就像我妹一樣，她很特別。」儘管說是像妹妹，我覺得提姆說莎文娜「特別」時話中有話，他對莎文娜的感情應該是比願意透露的還要深。不過跟藍迪不一樣，提姆對莎文娜邀我來一點也不嫉妒。我還來不及想太多，莎文娜就在階梯上出現，朝我們走了過來。

　　「我看到你跟提姆已經打過照面了。」莎文娜邊說邊點頭示意。一手端了兩個盤子，裡面是烤雞、馬鈴薯沙拉和洋芋片；另一手拎了兩罐百事健怡可樂。

　　「對啊，我過來打聲招呼，順便跟他道謝。」提姆解釋著，「然後講點家族故事讓他無聊一下。」

　　「很好。我就希望你們兩個可以見個面。」跟提姆一樣，莎文娜對我的刺青視若無睹，舉起手上的盤子。「晚餐好了，提姆你要不要吃我這盤？我可以再去拿。」

　　「不了，我自己去就好。」提姆站起身，「不過謝啦，你們倆吃吧！」提姆拍拍短褲上的沙。「嘿約翰，很高興認識你。如果你明天還在這附近，歡迎你來玩。」

　　「謝了。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然後提姆轉身走回階梯，沒回頭看，中途只是跟某個迎面走來的人打招呼，就一路走回露台。

　　莎文娜遞給我一個盤子，還有一些塑料餐具，換手再遞給我飲料，然後才在我身邊坐下來。我不禁注意到她坐得很近，不過沒近到會讓我們碰在一起。莎文娜把盤子擱在大腿上，沒多遲疑就伸手拿罐子，舉起罐子說：「下午我看到你喝啤酒。可是你說拿什麼都好，所以我幫你拿了一罐這個。我不太確定你到底想喝什麼。」

　　「可樂很好啊。」

　　「確定？冰桶裡有很多啤酒，而且我也聽說過當兵的習慣。」

　　我哼了一聲，不置可否，拉開罐子拉環。「我想也是。我猜妳不喝酒？」

　　「不喝。」她的語氣裡沒有什麼防衛或不以為然的意味，只是平鋪直敘。嗯，我喜歡。

　　莎文娜咬一口烤雞，我也吃了起來。在一片靜默中，我想著莎文娜和提姆，不禁納悶莎文娜知不知道提姆真正的感受。我也在猜莎文娜是怎麼看待提姆的。這兩個人之間是有點什麼，可是我說不上來，除非提姆說他們像兄妹是認真的。不過我很懷疑。

　　「你在軍隊裡軍階是什麼？」莎文娜終於放下叉子，開口問。

　　「我是步兵團的士官長。重武器小組。」

　　「軍隊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我是說，每天都做什麼？射擊？爆破？還是別的？」

　　「有時候會。不過事實上，大部分的時間都很無聊，至少在基地的時候是這樣。早上集合點名，大概是六點左右，確定每個人都在，然後分小組操練。打籃球、跑步、舉重什麼的。有時候有課，可能是武器組裝或夜戰訓練，也會去靶場打靶之類的。如果沒有特別的計劃，點名完畢就回宿舍，接下來整天就看書、打電動或健身什麼的。下午四點再集合一次，看看明天的計劃。這樣就過了一天。」

　　「打電動？」

　　「我通常是看書或健身，不過幾個弟兄是電玩高手。通常越血腥他們越愛。」

　　「你都看什麼書？」我說了幾個喜歡的作家，莎文娜想了一下，繼續問：「上戰場的時候呢？」

　　「這樣的話，」我邊說邊吞下最後一口雞肉，「就不一樣了。要巡邏、站哨。總是有東西故障待修，所以會很忙。就算沒值班巡邏也是一樣。不過步兵團是地面部隊，所以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外面跑。」

　　「有沒有害怕過？」

　　我在心裡搜尋正確的字眼回答：「會啊，有時候會。不過倒不是在外面隨時都會怕，就算身邊的狀況可能很糟糕。比較像是……本能反應，努力活下去不要陣亡。事情發生的速度太快了，沒時間想太多，只能盡力把工作做好，還要努力保住小命。通常都是結束了才覺得怕，才會想到自己離鬼門關多近，有時候會發抖、嘔吐什麼的。」

　　「我應該沒辦法像你這樣。」

　　不確定莎文娜是不是等我回答，所以決定換個話題：「為什麼主修特殊教育？」

　　「說來話長，你確定你想知道？」我點頭，莎文娜深深吸口氣。

　　「在樂諾瓦有個小男孩叫艾倫。我認識他一輩子了。艾倫有自閉症，有好幾年的時間，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辦，也沒辦法跟艾倫溝通。我真的看不下去，你知道嗎？雖然我那時候還小，可是我覺得好難過。問了爸媽為什麼會這樣，他們說可能上帝對艾倫另有安排。一開始大家都搞不清楚狀況，可是艾倫的哥哥對他總是很有耐心，總是，沒有例外。艾倫的哥哥從來不放棄，慢慢地艾倫開始有起色。雖然不可能改變太多，他還是得跟爸媽住在一起，而且也永遠不可能獨立。可是艾倫不像小時候那樣茫然無助了，看到這些，我就希望自己可以幫助像艾倫一樣的孩子。」

　　「那時候妳幾歲？」

　　「十二。」

　　「你想在學校工作幫助這些小孩嗎？」

　　「不是。我想像艾倫的哥哥一樣，他用的是馬匹。」莎文娜停了下來，像在釐清思緒。「自閉症的小孩……就像鎖在自己的世界裡，所以學校教育和治療多半是以重複的作息為主。不過我希望能給他們一些新的經驗，讓他們多一道跟外界接觸的門。我看過的，我是說，一開始艾倫看到馬就嚇壞了，可是他哥哥不停耐心地嘗試，過了一陣子，艾倫會拍拍馬兒的背、摸摸馬的鼻子，後來甚至能餵馬，再到後來，艾倫還能騎馬，我依然記得他第一次騎上馬背時的表情……那真是奇妙，你能了解嗎？艾倫在笑，就像一般的孩子一樣。這就是我希望其他自閉兒也能享有的經驗，就是……單純的快樂而已，即使時間很短暫也值得了。就是在那一刻，我知道我這輩子想做什麼。說不定最後是開一家馬場，給有自閉症的小孩騎馬，我想在那種地方可以真正幫助這些小孩。」

　　莎文娜放下叉子，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然後把盤子擺到一邊。

　　「聽起來很棒。」

　　「還有得等，」莎文娜在椅子上坐直，「現在只是個夢想罷了。」

　　「我猜妳也喜歡馬？」

　　「每個女生都喜歡馬，你不知道嗎？不過沒錯，我是很喜歡馬。在家我有匹馬叫做麥德斯，有時候想到我應該可以在家騎馬，而不是在這裡當義工，我就很難過。」

　　「終於說實話了。」

　　「對啊，不過我還是會留下來。只要回家，就可以每天從早到晚騎馬。你會騎馬嗎？」

　　「騎過一次。」

　　「喜不喜歡？」

　　「第二天全身酸痛，不能走路。」

　　莎文娜咯咯笑，我發現自己很喜歡跟她講話。很自然、很輕鬆，不像和大部分的人談話那樣。頭上的天空裡，看得到獵戶座腰帶上的三顆星星；海平面上金星閃著耀眼的光芒。階梯上的男女上上下下，藉著酒膽大肆調情。我嘆了口氣。

　　「我該走了，好回家看看我爸。他可能正納悶我人在哪裡。我是說如果他還醒著的話。」

　　「要不要打個電話？可以用電話沒關係。」

　　「不用了，直接回去就好。用走的有一段路。」

　　「你沒車嗎？」

　　「沒有。今天早上是搭便車來的。」

　　「要不要叫提姆載你回家？我知道他不會介意的。」

　　「不用了，沒關係。」

　　「別傻了，你自己說要走很久的，不是嗎？我請提姆送你，我去叫他。」

　　我還沒能阻止，莎文娜已經跳起來去找提姆。一分鐘後提姆跟著莎文娜出現。「提姆很樂意送你回家。」莎文娜看起來太過得意了點。

　　我轉向提姆：「你確定？」

　　「百分之百沒問題。」提姆再三保證，「我的卡車停在前面，衝浪板可以放在後座。」他指指衝浪板。「要不要幫忙？」

　　「不用了，」我站起身，「我來就好。」我走向披著上衣的椅子，撿起衣服穿回身上，再拿起衝浪板。「謝了。」

　　「不客氣。」提姆拍拍口袋，「我去拿個鑰匙，馬上過去。就是草地上那台綠色的卡車。」

　　提姆離開，我轉向莎文娜：「很高興認識妳。」

　　莎文娜看著我：「我也是。從來沒認識過軍人，我覺得……很有安全感。而且藍迪今天晚上應該不會煩我了，你的刺青大概把他嚇跑了。」

　　所以莎文娜還是注意到了。「希望過幾天還能見到妳。」

　　「你知道我人在哪。」不確定莎文娜言下之意是不是要再邀我過來，不過話說回來，她在很多方面都是個謎，我仍一知半解。

　　莎文娜好像突然想起來，又加了一句：「我還真有點失望你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我說了什麼？」

　　「你不是說要教我衝浪嗎？」

　　※※※

　　如果提姆明白莎文娜對我的影響，或知道我明天還會出現，那麼他倒是隱藏得很好，一路上專心開車，確定自己的方向沒錯。提姆是那種很謹慎的駕駛，閃黃燈以前就會停車，根本不會想闖過去。

　　「希望你今晚玩得愉快啦，我知道沒認識幾個人是有點怪。」

　　「的確。」

　　「你跟莎文娜倒是一拍即合。莎文娜很特別，不是嗎？我想她很喜歡你。」

　　「我們是聊得很高興。」

　　「這樣很好。我有點擔心莎文娜來這裡當義工。去年她爸媽跟我們一起，今年是她第一次自己一個人來。我知道莎文娜是大人了，不過這群人跟她不是一掛的，我最不想看到莎文娜得花一整個晚上趕身邊的蒼蠅。」

　　「我很確定她會照顧自己。」

　　「你大概是對的，不過我覺得有些傢伙固執得很。」

　　「當然啦，年輕小伙子嘛！」

　　提姆笑出聲。「我想你說的有道理。」他指向窗外，「現在往哪走？」

　　我領著他轉了好幾個彎，最後告訴他要減慢車速了。提姆在我家前面停車，從車裡還看得到爸的書房亮著昏黃的燈光。

　　「謝謝你載我一程。」我道了謝，打開車門下車。

　　「不客氣。」提姆越過駕駛座說，「嘿，我說過歡迎你隨時來玩。雖然平常要上工，不過週末和晚上我們都在。」

　　「我會記得。」

　　※※※

　　一進家門，我走向爸的書房打開門；爸本來在看《灰頁》，嚇得跳起來，我才知道他沒聽到我回來了。

　　「抱歉，」我坐在連接書房和走廊的那級台階上，「不是有意要嚇你。」

　　「沒關係。」爸就只說了這麼多，看得出來，他在想是不是要把注意力轉到我身上，最後爸決定把《灰頁》擺在一邊。

　　「今天的浪頭很棒，我都快忘了衝浪有多好玩。」爸微笑了一下，不過沒說話。我在階梯上挪了挪。「今天工作怎樣？」

　　「一樣。」

　　爸又陷入自己的思緒裡，我只想到，他的回答也很適合用來形容我們父子倆的對話。

第三章

　　「衝浪是很孤獨的運動，大半時候很無聊，中間點綴幾次瘋狂和刺激。不過衝浪也教你怎麼順勢而行，不要對抗大自然的力量……就是要跟著海浪走。至少衝浪雜誌是這麼說的，我也很同意。跟上一股大浪，隨著水幕沖向岸邊，那種感覺是再刺激不過了，但話說回來，我跟那些曬得烏漆抹黑、頭上頂著玉米捲的人不一樣。那些人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海裡，因為覺得衝浪是最重要的事。對我來說，衝浪不是這樣。我覺得這世界多半時候都吵得不得了，只有衝浪時不是，你可以聽見自己思考。」

　　星期天清晨準備去海邊的時候，我這麼告訴莎文娜。至少我想我是這麼說的。一路上我幾乎都在閒扯，想辦法不要讓她看出我有多麼欣賞穿著比基尼的莎文娜。

　　「就像騎馬。」

　　「嗄？」

　　「聽見自己思考。這也是我為什麼喜歡騎馬。」

　　幾分鐘前我就到了海灘。一天最棒的浪通常都是在清晨。這天早上天空一片碧藍、萬里無雲，感覺很溫暖，想必晚一點海灘就會人滿為患。莎文娜已經坐在屋後的階梯上，整個人包在浴巾裡，面前是熄滅的營火。昨晚回家以後，派對一定還持續了好幾個小時，不過所見之處沒有任何空罐或紙屑。我對這群人的印象好轉了一些。

　　雖然時間還早，氣溫已經相當高。我們待在水邊的沙灘上，先講了基本的概念，還解說要怎麼跳上衝浪板。莎文娜覺得準備好了以後，我手拿衝浪板跟著她走進水裡。

　　外面只有幾個人在衝浪，都是我前一天見過的人。我還在想要帶莎文娜去哪裡練習，才會有足夠的空間，卻發現她不見人影。

　　「等一下！等一下！」莎文娜在我身後大叫，「等等！停下來！」我轉身，看到第一波海水打到莎文娜肚子上，她整個人跳起來，上半身立刻泛起雞皮疙瘩，很明顯想跳離冰冷的水面。

　　「讓我適應一下……」莎文娜兩隻手抱在胸前，倒抽好幾口氣。

　　「噢，真得很冷，我的媽呀！」

　　我的媽？隊上弟兄大概不會這樣說。「妳很快就會習慣。」我在旁邊嘻嘻笑。

　　「我不喜歡冷，我最討厭冷。」

　　「妳住的地方還會下雪。」

　　「是啦，可是有些叫做夾克、手套和帽子的東西可以保暖，而且我們也不會每天早上跳進凍死人的海水裡。」

　　「有意思。」

　　莎文娜繼續跳上跳下。「對，很有意思。媽媽咪啊！冷死了！」

　　媽媽咪啊？我忍不住要笑。莎文娜的呼吸終於開始穩定下來，不過雞皮疙瘩還是很清楚。她又向前跨了一小步。

　　「最好的方法是直接跳進水裡，整個人浸在水裡就會習慣。慢慢來只會更難過。」我提供良心建議。

　　「你有你的方法，我有我的。」莎文娜一點也不欣賞我的智慧。「真不敢相信你現在就要開始，我還以為你下午才會想到衝浪，起碼那時候氣溫會高一點。」

　　「今天起碼二十五度。」

　　「是是是。」莎文娜終於適應水溫，她把手放下來，又吸了幾口氣，然後大概再往前走了一點，海水多淹了一吋高。她用雙手把水拍在手臂上，讓自己準備好。「好了，我想就快不冷了。」

　　「別急，慢慢來。真的，不要趕。」

　　「我會的，多謝你提醒。」莎文娜忽略我挖苦的語氣。向前跨了一小步，然後再一小步。走動的時候，臉上是專注的神情，我很喜歡。非常嚴肅、非常專心，也非常好笑。

　　莎文娜注意到我的表情。「不要笑我。」

　　「沒有啊。」

　　「你的表情明明就有。我看你是笑在心裡。」

　　「好啦，我會收斂一點。」最後莎文娜終於走過來加入我，走到水淹到我肩膀的地方，莎文娜趴在衝浪板上。我兩手扶著衝浪板，努力不要盯著她的身體，不過實在很難，畢竟這樣的美景就在我面前。我強迫自己盯著海面，看海浪什麼時候會打上來。

　　「記不記得怎麼做？先用力打水，手抓住衝浪板兩邊靠前面的地方，然後腳站在上面。」

　　「了解。」

　　「一開始有點困難，如果跌倒了不用太驚訝，要是真的摔下來，記得抱著衝浪板滾動回到水面。通常練習幾次就會了。」

　　「好。」莎文娜回答，我看到後面有一道浪花開始往前捲。

　　「預備……」我看著海浪開始下指令，「好，開始打水……」

　　海浪打過來，我推動衝浪板向前衝，莎文娜準備跟上浪頭。我不知道那時候心想會看到什麼，不過絕不是看到她很專業地從衝浪板上站起來、保持平衡，一路滑到岸邊，直到海浪消退。莎文娜在水淺的地方跳下衝浪板，很誇張地轉身看我。

　　「怎樣啊？」莎文娜大喊。

　　雖然中間有段距離，我還是沒能把視線移開。我突然想，媽的，這下我真的慘了。

　　※※※

　　莎文娜老實承認：「我練體操好幾年了。我的平衡感很不錯；你說我會摔倒的時候我就應該告訴你。」

　　我們在水裡一個多小時，每次莎文娜都成功站起來，輕輕鬆鬆滑向岸邊。雖然還沒辦法控制方向，但是我很確定只要她想練，不用多久就會很在行。

　　後來我們回到大屋，莎文娜上樓時我在屋後等了一下。只有少數幾個人起來了：三個女生站在露台上看海，此外就不見人影。我想其他人都還在睡，昨晚大概玩太晚。幾分鐘後莎文娜出現，身上穿著短褲和Ｔ恤，兩手各端了一杯咖啡。她在我身邊坐下，一起面向大海。

　　「我又沒說妳一定會摔倒。」我努力澄清，「我是說，如果真的跌倒，就要抱著衝浪板滾一圈浮上來。」

　　「嗯。」莎文娜的表情很頑皮，指指我的咖啡，「咖啡如何？」

　　「讚。」

　　「我每天早上一定要來一杯，這是壞習慣。」

　　「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壞習慣。」

　　「你呢？」莎文娜看著我。

　　「我沒有。」莎文娜聽了我的答案，開玩笑地用手肘頂我一下，讓我嚇了一跳。

　　「你知道昨天晚上是滿月的第一天嗎？」我是知道，不過最好不要承認。「真的嗎？」

　　「我一直很喜歡滿月。從小就想像月圓是一種預兆，覺得看到滿月就會有好事發生。如果犯了什麼錯，看到月圓，好像就有機會可以重新來過。」說完莎文娜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把杯子湊近嘴巴。熱咖啡的白煙環繞著她的臉。

　　「妳今天要做些什麼？」

　　「我們今天要找個時間開會，此外就沒事了。啊，還要去做禮拜，我是說我會去，還有，呃，看看有沒有別人要去囉。喔對了，現在幾點？」

　　我低頭看錶。「剛過九點。」

　　「這麼快？時間不多了。週日禮拜是十點開始。」

　　我點點頭，心想在一起的時間就要結束了。

　　我聽到莎文娜問：「要不要跟我去？」

　　「去教堂？」

　　「對啊，上教堂。你不去嗎？」我真的不確定要怎麼回答。對莎文娜來說，星期天上教堂顯然是很重要的事，雖然有預感我的回答會讓她失望，我還是不想說謊。我老實承認：「很少。已經好幾年沒上教堂了。我是說，小時候是常去，不過……」接不下去了。「我不知道。」

　　莎文娜伸伸腿，一邊看我是不是還要說什麼。當我沒說話，她挑了挑一邊眉毛。

　　「怎樣？」

　　「什麼？」

　　「到底想不想跟我去？」

　　「我沒衣服穿。我是說，我就這身衣服，大概也沒時間回家換，還有沖澡什麼的，然後再回來。不然我是很願意去。」

　　莎文娜匆匆打量我一眼：「很好。」還拍拍我的膝蓋；這是她第二次碰我。「我找衣服給你穿。」

　　※※※

　　「看起來很棒。」提姆給我打氣。「領子太緊了一點，不過看不太出來。」

　　鏡子裡，我看到一個穿著卡其長褲、燙過的襯衫，還打了領帶的傢伙。我自己都不記得上次打領帶是什麼時候，甚至不確定自己該高興還是怎樣。旁邊的提姆看起來就一副很樂的樣子。

　　「她是怎麼說服你的？」

　　「我不知道。」

　　提姆大笑，彎腰下去繫鞋帶，還跟我眨眨眼。「我就說莎文娜很喜歡你。」

　　※※※

　　軍隊裡有牧師，大部分都很不錯。在基地我跟其中幾個還滿熟的，比如泰德．傑金斯，這些人一見面就讓你很信任。泰德滴酒不沾，雖然不是我們這一掛的，可是每次出現大家都很歡迎。他已經結婚了，小孩也有幾個，不過在軍中已經十五年。只要是家庭問題，或是一般軍旅生活的問題，他都是專家。坐下來跟他聊，他總是很專心聽。雖然不能什麼話都講，畢竟他是個軍官，階級比我們高，就有幾次，排裡幾個弟兄大方承認自己幹了什麼好事，果然就有排頭吃。不過話說回來，泰德就是有那種樣子，讓你想對他無話不說。他是個好人，也是個軍牧，此外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原因會讓人想找他傾訴。泰德話裡提到上帝，就像我們講到朋友一樣自然，完全沒有說教的感覺，當然也就不會讓人反感。他也不會強迫大家星期天要做禮拜，通常讓我們自己決定，所以禮拜的時候他可能是對著一兩個人，或一百個人講道，全看當時的狀況，或是任務的危險程度。我那一排去巴爾幹半島之前，大概就有五十個人受洗。

　　小時候我就受洗了，所以那一步就略過，不過如我所言，我已經很久沒上教堂。很久以前就沒再跟爸一起去，因為做不做禮拜好像沒差。雖然談不上很期待，但老實說這次還不賴。牧師很低調，音樂還不錯，感覺上時間好像過得不算太慢，至少不像小時候上教堂那種感覺。雖然沒從中得到什麼，但我還是很高興自己去了，至少可以跟爸提提這件事。還有，這樣跟莎文娜相處的時間又多了一點。

　　最後莎文娜坐在我跟提姆中間唱讚美詩的時候，我從眼角偷瞄她。莎文娜的歌聲很輕很保留，不過沒有走音，聽起來很舒服。提姆專心地看聖經。禮拜結束以後，提姆停下來跟牧師說話；我跟莎文娜在外面的山茱萸樹下等。

　　「老朋友嗎？」我朝提姆點點頭。雖然站在樹下，我還是覺得很熱，背上汗水開始往下流。

　　「不是，我想是提姆的爸爸跟他提過。昨天晚上提姆還要查網絡地圖，才找到這個教會。」莎文娜給自己搧涼。身穿洋裝的她讓我想到典型的南方佳麗。

　　「很高興你跟我們一起來。」

　　「我也是。」

　　「餓了沒？」

　　「有點。」

　　「大屋裡有東西吃，你也可以把衣服換下來還給提姆，看得出來你又熱又不舒服。」

　　「相信我，頭盔、軍靴和防彈背心是這樣穿的兩倍熱。」

　　莎文娜抬頭看著我。「我很喜歡聽你說防彈衣的事，班上男生沒幾個會像你一樣，這樣很有趣。」

　　「妳是在取笑我喔？」

　　「隨口說說。」莎文娜很優雅地靠著樹幹。「我想提姆快講完了。」

　　跟隨她的視線，我什麼都沒看出來。「妳怎麼知道？」

　　「有沒有看到他兩手握起來？這表示準備要說再見了。再過一下，提姆就會握手道別，會微笑點頭，然後就準備走了。」

　　我看著提姆完全照莎文娜說的做，然後朝我們走過來。莎文娜又頑皮地笑著聳聳肩。「要是你像我一樣住在小鎮裡，除了看人就沒什麼好玩的，過一陣子，你就會開始注意固定的模式。」

　　如果要問我的意見，我想她大概是看提姆看得太多了，不過我是不會這樣承認。

　　「嘿，」提姆舉起一隻手，「準備要走了嗎？」

　　「我們在等你。」莎文娜說。

　　「不好意思，我們得聊兩句。」

　　「你就是要跟每個人都聊兩句。」

　　「我知道，我努力要冷淡一點。」

　　莎文娜大笑，這兩個人之間的老玩笑暫時把我排除在外，不過走回車子的時候，莎文娜把手環住我的手臂，讓我頓時什麼都忘了。

　　回去的時候每個人都起床了，大部分換了泳裝，在外面曬太陽。有些人在前面的露台上閒晃，多數都待在後面的海灘上。屋裡的音響傳來音樂聲，冰箱裡冰滿了啤酒，好幾個人已經喝了起來：早上喝一杯，最古老的解酒良方。我沒有責備的意思；其實冰啤酒聽起來很不錯，不過我才剛上過教堂，還是算了。

　　換了衣服，用軍隊裡學來的方法折好，然後走回廚房。提姆已經做好一盤三明治。「別客氣。」提姆指一指三明治，「我們大概有成噸的食物。我很清楚，因為昨天花三小時買菜的人就是我。」提姆洗洗手，用毛巾擦乾。「好啦，該我去換衣服了。莎文娜待會兒就會下來。」

　　提姆離開，留我一個人在廚房。我看看四周，房子的裝潢是典型海灘風格：很多淺色的柳條編織家具、貝殼燈罩，壁爐架上有小小的燈塔雕像，牆上掛著海灘的粉彩畫。

　　露西的爸媽有一棟房子就像這樣。不在這裡，在光頭島那邊。他們從來就不把房子出租，夏天就去那裡度假。當然啦，露西她老爸還是在溫斯頓沙倫上班，不過都帶她媽去個幾天，把可憐的露西一個人留在家。對我來說當然是有機可乘。不過如果他們知道那時候發生什麼事，大概就不會讓我們獨處。

　　「嘿！」莎文娜又換上比基尼，不過下半身穿著短褲。「回復正常啦？」

　　「妳怎麼知道？」

　　「因為脖子沒被領帶勒住，眼睛就不凸啦！」

　　我笑了。「提姆弄了幾個三明治。」

　　「太好了，我好餓。」莎文娜走進廚房，「你吃了沒？」

　　「還沒。」

　　「那就一起吃吧，我最討厭一個人吃東西。」我們就站在廚房裡吃。外面躺在露台上曬太陽的女生不知道我們在，我可以聽到其中一個在說昨晚跟哪個男的怎樣了，內容跟為窮人服務的親善形象八竿子打不著。莎文娜對著我皺皺鼻子，好像在說「太八卦了」。她走向冰箱。「我得喝點東西，你要不要喝什麼？」

　　「水就好了。」

　　莎文娜彎下腰拿了幾個瓶子，我很努力不要盯著看，可是沒辦法。坦白說還滿享受的。心裡納悶莎文娜是不是很清楚我在偷看，我猜是，因為等她站直轉過來，臉上又是那個頑皮的微笑。莎文娜把瓶子放在流理台上說：「喝完要不要再去衝浪？」

　　我怎麼能說不？

　　※※※

　　整個下午我們都待在水邊。雖然我很享受「衝浪板上莎文娜大特寫」的美景，但更喜歡她衝浪的樣子。更有甚者，莎文娜在沙灘上熱身時叫我衝浪給她看，我就一邊享受衝浪的樂趣，一邊享受專屬我一個人的養眼熱身操。

　　兩三點的時候，我們躺在沙灘上，離大家不遠。不過還是有段距離，大伙都在大屋後面。偶爾有好奇的眼光飄過來，不過除了藍迪和蘇珊以外，多半沒人在意我人在這裡。蘇珊對著莎文娜拚命皺眉頭；藍迪倒是看起來還好，甘願杵在蘇珊和布萊德中間一邊當電燈泡，一邊療傷。四處都沒看到提姆人影。

　　莎文娜趴在沙灘上，非常誘人。我躺在她旁邊，想在慵懶的下午打個盹，不過她就在旁邊，我實在沒辦法完全放鬆。

　　「嘿，跟我說說你的刺青。」莎文娜喃喃地說。

　　我躺在沙灘上轉過頭：「我的刺青怎樣？」

　　「不知道，為什麼要刺？圖案是什麼意思？」

　　我撐起一隻手臂看著她，指著左臂上面的老鷹和旗幟。「好吧，這個是步兵團的佩章。還有這個……」我指著裡面的字母和詞，「是辨別每個人的方法：第幾連、哪個營、哪個軍團。我們每個人都有。新兵訓練在喬治亞的本寧堡，結訓以後大家都去刺青慶祝。」

　　「下面寫著『接電』是什麼意思？」

　　「那是綽號。新兵訓練的時候取的，拜我們親愛的士官長所賜。原因是我組裝槍枝的動作不夠快，士官長就說要給我某個部位接電，看看我是不是會快一點。這個綽號就這樣留下來到現在。」

　　「士官長聽起來很有意思。」莎文娜開玩笑。

　　「對啊，我們背地裡都叫他魔鬼。」

　　莎文娜聽了微笑，「那這個鐵蒺藜呢？」

　　「沒什麼，」我搖搖頭：「那在從軍以前就有了。」

　　「另外一邊呢？」

　　一個中文字。我不想多說，所以搖搖頭。「這是以前『漫無目的可是他媽的不在乎』那時候刺的。沒什麼意思。」

　　「這不是個中國字嗎？」

　　「沒錯。」

　　「是什麼意思嘛，這一定代表什麼，比如說勇氣或榮譽什麼的。」

　　「是髒話。」

　　「噢。」莎文娜眨眨眼。

　　「我說了，現在對我來說這什麼都不是。」

　　「不過如果有一天你跑去中國，大概不能這樣滿街跑。」

　　我大笑。「對啊，沒錯。」莎文娜安靜了一下。「你以前滿叛逆的嘛！」

　　我點點頭。「很久以前的事了。欸，也不是多久以前啦。不過感覺起來很久了。」

　　「所以你才說那時候你最需要的就是從軍？」

　　「對我來說是好事。」

　　莎文娜想了想。「告訴我，以前的你會跳進海裡幫我撿包包嗎？」

　　「不會。說不定還會在旁邊笑，幸災樂禍。」

　　最後莎文娜深深吸口氣。「我得說很高興你從軍了。我可是非常需要我的包包。」

　　「很好。」

　　「還有呢？」

　　「還有什麼？」

　　「還可以跟我說什麼關於你的事？」

　　「不知道。妳說呢？」

　　「跟我說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我思考她的問題，然後回答：「我倒是可以告訴妳，在一九○七那一年，鑄造了多少滾邊的印第安人頭十元硬幣。」

　　「有多少？」

　　「四十二枚。本來這批錢幣就沒有要公開發行，鑄造廠裡一些員工私底下鑄了這一批自己收藏，還分送給親朋好友。」

　　「你喜歡錢幣？」

　　「不確定。不過說來話長。」

　　「我們多的是時間。」

　　我還在猶豫，莎文娜伸手拿了包包。「等等。」她把手伸進包包，摸出一管「水寶寶」防曬乳液。「先幫我擦防曬乳液再說，我好像快要曬傷了。」

　　「噢，妳確定？」

　　莎文娜眨眨眼。「對啊，算是互惠囉。」

　　我在莎文娜的背上和肩膀塗防曬乳液，手還多往下走了一點，不過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她好，因為都已經曬紅了，如果不多擦一點，要是真的曬傷，明天上工會痛死。接下來幾分鐘我都在講爺爺和爸的事，還有艾理阿斯伯格他老兄。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正面回答問題，因為我實在不確定答案是什麼。莎文娜在我講完以後轉過來面向我。

　　「你爸爸還在收集錢幣嗎？」

　　「當然。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們兩個現在不講錢幣的事了。」

　　「為什麼？」

　　這我也告訴她了。別問我為什麼。我知道應該把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壞事不要講，這樣才會留下好印象。可是對象換成莎文娜，我就沒轍了。不管到底是什麼原因，即使我們還不算深交，莎文娜卻讓我想完全坦白。等我講完，莎文娜臉上帶著好奇。

　　「對啊，我以前是個混帳。」我幫她說了，其實還有更傳神的形容詞可以用在過去的我身上，不過大概會嚇到她。

　　「聽起來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我想的不是這個，我是在想你以前是什麼樣子，因為現在根本完全不一樣……」

　　即使這話沒錯，我到底應該怎麼回應，聽起來才不會像胡扯？我實在打不定主意，所以學爸一樣，什麼都沒說。

　　「你爸是什麼樣的人？」

　　我很快說了個大概。我說話的同時，莎文娜用手掬起沙子，讓沙粒從指縫間泄下，好像很仔細聽我說每一個字。講到最後，我竟然承認我們父子倆形同陌路，對此，我自己也感到訝異。

　　「確實如此。」莎文娜的語氣很客觀、很實際。「你離開家好幾年，就連你自己都承認自己變了，你爸又怎能了解你呢？」

　　我坐起來，才發現海灘擠滿了人。這時所有人都到海灘上，而且沒人想離開。藍迪和布萊德在水邊玩飛盤，邊跑邊叫。一些人晃過去加入他們。

　　「我知道。不過不只是這樣。我們一直都形同陌路。我是說，跟我爸講話是很困難的事。」

　　我剛講完，就發現莎文娜是第一個我這樣傾訴的對象。很怪。不過，我跟她說的話大部分都很怪。

　　「我們這年紀很多人都是這樣說自己的父母。」

　　或許吧，但是我的狀況不一樣。我和爸之間不是世代不同的問題。事實上，對我爸來說，普通的閒聊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除非話題跟錢幣扯上關係。不過我也沒再多說。莎文娜把面前的沙抹平。等她再開口，聲音聽起來很溫柔。「我想見見他。」

　　我轉向她。「真的？」

　　「他聽起來很有趣。我一直都很喜歡……對生命充滿熱情的人。」

　　「不是對生命，是對錢幣充滿熱情。」我糾正她。

　　「這兩件事是一樣的。熱情就是熱情，那是沉悶生活的興奮劑，不論是針對哪一方面的熱情，都沒有關係。」她的雙腳在沙子裡挪了挪。「呃，總之，多半時候都沒關係，我可不是在說壞習慣喔！」

　　「就像妳跟咖啡因。」

　　莎文娜笑了，門牙之間小小的齒縫頓時閃現。「沒錯。也可以是對錢幣、體育、政治、馬匹、音樂或信仰，什麼都可以。最可悲的人是什麼都不在乎。熱情和滿足感是一體的。如果兩個都沒有，快樂只是很短暫的感覺，因為沒有熱情和滿足感，快樂就不能持久。我很想聽你爸爸講收集錢幣的事，因為那種時候，就可以看到一個人最棒的樣子。我也發現快樂其實是會傳染的。」

　　莎文娜的話讓我很驚訝。雖然提姆說她有時候很天真，不過莎文娜似乎是比同年紀的人要來得成熟。但老實說，看到莎文娜穿比基尼的樣子，就算她腦袋空空，只會念電話簿，我還是會印象深刻。

　　莎文娜坐在我旁邊，眼神隨我望向玩飛盤那群人。大伙玩得正樂；布萊德擲出飛盤，旁邊兩個人同時衝過去要接，結果撞成一團，摔在水邊濺起一陣水花。穿紅褲子那個沒接到，爬起來的時候抱著頭罵髒話，短褲上沾滿沙；其他人在旁邊笑得樂不可支。我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不過聽見那些髒話不禁縮了一下。

　　「妳看到沒？」

　　「等一下，我馬上回來。」莎文娜走向那個紅褲子。看到莎文娜走近，他就呆住了。旁邊那傢伙也是一樣。我才明白原來莎文娜對大部分的男人都有一樣的威力，不只是我而已。莎文娜面帶微笑跟那群人講話，眼神很專注地跟那傢伙溝通，那人一邊聽莎文娜說，一邊點頭如搗蒜，好像小孩被罵一樣。莎文娜說完就走回我身邊坐下來。我什麼也沒問，知道不關我的事。不過我的確是發出好奇的電波。

　　「通常我不會說什麼。不過我剛請他注意講話的禮貌，畢竟這附近都是住家；這裡有很多小孩子的。他倒是說會多注意自己的措辭就是了。」

　　我早該想到是這樣。「妳有沒有教他用『我的媽』和『媽媽咪啊』代替？」

　　莎文娜頑皮地瞇著眼睛看我。「你很喜歡聽我講這些，對吧？」

　　「我在想要把這些教給隊上弟兄。這樣我們攻堅、發射火箭炮的時候一定更有魄力、更嚇人。」

　　莎文娜咯咯笑。「絕對比髒話還要嚇人，雖然我不知道火箭炮是什麼。」

　　「用火箭推進的榴彈炮。」

　　我發現自己每分鐘都更喜歡莎文娜。「妳今天晚上要做什麼？」

　　「沒有計劃。除了跟大家開會以外。怎樣？想帶我去拜訪你爸爸嗎？」

　　「不了，今晚不要。過幾天再說。今天晚上我想帶妳逛逛維明頓。」

　　「這算約會嗎？」

　　「是啊，不過如果妳想走，我隨時都可以送妳回來。我知道妳明天要上工，不過實在很想帶妳去一個很棒的地方。」

　　「什麼樣的地方？」

　　「在地人才會去的地方。有名的是海鮮，但主要是去體驗一下。」

　　莎文娜兩手抱膝，最後說：「我通常不跟陌生人約會。我們昨天才認識。你覺得我能相信你嗎？」

　　「如果我是妳就不會。」

　　莎文娜大笑。「好吧，如果是這樣，我想可以破例一次。」

　　「真的？」

　　「對啊，碰到理平頭、個性正直的傢伙我就沒轍，要約幾點？」

第四章

　　我五點的時候回到家，雖然沒有馬上覺得曬傷，但是沖澡的時候就很明顯了。水沖到胸膛和肩膀時傳來陣陣刺痛，臉也熱得像發燒了一樣。沖完澡，我刮了鬍子，這還是這次回家以後頭一次。接著我穿上乾淨的短褲，還有看起來還不賴的襯衫，這件是淺藍色的。其實是露西買給我的，還發誓說我穿這個顏色最完美。我捲起袖子，沒費事把襯衫塞進褲腰，繼續翻箱倒櫃，想找一雙年代久遠的涼鞋穿。

　　從門沒關好的縫隙，我看到爸坐在書桌前，突然發現這是我連續第二天晚上另有約會，沒跟爸吃晚餐、週末也沒待在家裡。我知道爸不會抱怨，但還是覺得罪惡感深重。自從我們不再討論錢幣以後，就只剩下早餐和晚餐的時間會在一起。現在連這一點時間都沒留給他。說不定，我其實沒像我想的變這麼多。回家吃爸的、住爸的，現在甚至還要開口跟他借車。換句話說，我是在過自己的生活，卻同時利用爸提供的舒適。不知道莎文娜對這點會說什麼，不過我想自己已經知道答案了。有時候，莎文娜就像那個出現在腦海裡的小聲音，那聲音從沒付過房租卻在我心裡住著不走。現在這個聲音告訴我，如果有罪惡感，一定是做錯了什麼事。我決定要多花一些時間陪爸。雖然聽起來像是在逃避，不過我實在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開門的時候，爸驚訝地看著我。

　　「嘿，爸。」

　　「嗨，約翰。」爸開口說話，眼睛盯著書桌、一手滑過髮際漸禿的頭頂。我沒繼續說話，爸了解到他應該問我問題。最後他說：「你今天過得怎樣？」

　　我在椅子上動了動。「很不錯，今天都跟莎文娜在一起，就是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女孩子。」

　　「噢。」爸的眼睛避開我的視線，游移到旁邊。「你沒跟我說過。」

　　「沒有嗎？」

　　「沒有。不過沒關係。昨天你回來的時候很晚了。」爸似乎終於注意到我穿得比較正式，或是說從沒看我穿這個樣子。不過爸還是沒開口問問題。

　　我拉拉襯衫，替他解圍：「對啊，我知道很明顯，我想穿好看一點讓她印象深刻。晚上要帶她出去吃飯。可以跟你借車嗎？」

　　「噢……可以啊。」爸說。

　　「我是說，如果你晚上要用車的話，我也可以打電話給朋友什麼的。」

　　「沒有。」爸回答，手伸進口袋掏鑰匙。十個爸爸裡有九個會用拋的，我爸則是規規矩矩遞給我。

　　「你還好吧？」

　　「有點累。」爸說。

　　我站起身拿了鑰匙。「爸？」

　　他再次抬頭看我。

　　「很抱歉這兩天都沒跟你一起吃晚飯。」

　　「沒關係，我了解。」

　　※※※

　　太陽慢慢下山，上路的時候，天空的顏色像是鮮艷的水果，跟我在德國看到的非常不一樣。路上大塞車，不過星期天晚上一般都是這樣，幾乎花了半個小時、塞在汽車廢氣裡才回到海灘、開進車道。

　　我沒敲門就把門推開，兩個男的坐在沙發上看足球，聽到我進門。

　　「嗨。」聽起來既不驚訝也不好奇。

　　「有看到莎文娜嗎？」

　　「誰？」其中一個這樣說，顯然是沒在聽我講話。

　　「沒關係，我去找好了。」我走過客廳，繼續往露台的方向去，昨晚看到的那個男的又在烤肉，旁邊還有一些人，不過不見莎文娜。沙灘上也找不到人。正要走回屋裡，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你要找誰？」

　　我轉過身。「某個女生。某個很會在碼頭掉東西的女生，不過學衝浪倒是很快。」

　　莎文娜雙手扠腰站在我面前，我笑了。身上穿著短褲和夏天的綁帶背心，臉頰上有一抹腮紅，我還注意到她塗了睫毛膏和口紅。雖然我喜歡她的自然美，畢竟我是海灘上長大的，不過，今天晚上的莎文娜比我記得的還美麗。她靠向我的時候，一縷檸檬香傳過來。

　　「某個女生？我就只是某個女生？」莎文娜質問，聽起來半開玩笑半認真。一時間，我想像自己就在當下伸手抱住她。

　　「噢，是妳啊。」我裝傻。

　　沙發上那兩個人看過來，又轉回頭看電視。

　　「準備好沒？」

　　「讓我去拿皮包。」莎文娜從廚房長桌上拿起皮包，我們一起走向大門口。「對啦，我們要去哪裡？」

　　我告訴她答案，只見莎文娜抬起一邊眉毛。

　　「你要帶我去的餐廳，名字裡面有個『棚』字？」

　　「我只是個窮酸的大頭兵，只負擔得起這樣的地方。」

　　我們並肩走在一起，莎文娜的身軀不時跟我相碰。

　　「看吧，這就是我不跟陌生人出去的原因。」

　　※※※

　　「蝦棚」在維明頓市中心，就在開普菲爾河邊的舊城區。舊城區最裡面是典型的觀光地帶，充滿賣紀念品的小店、幾間古董專賣店、一些高級餐廳，還有咖啡廳和好幾家房屋中介商。但是在維明頓的另一頭就不一樣了，這裡完全是港市的感覺：好幾座大型倉庫，其中半數是空的；幾棟老舊的辦公大樓，也是只有半滿。我猜夏天來玩的遊客大概不會走到這一頭。這就是我們目的地的方向。車子一路開，慢慢的，人群變少了，最後附近的區域看起來更破爛，路上連一個行人都沒有。

　　「餐廳在哪裡？」莎文娜問。

　　「再往前一點的地方。」我說，「那邊，在盡頭。」

　　「這個地方有點荒涼，不是嗎？」

　　「可以說是當地人才知道的地方，老板不在乎遊客會不會來，他從來就不在乎這種事。」

　　一分鐘後，我慢下車速轉進小小的停車場，就在其中一間倉庫的旁邊。幾十輛車已經停在「蝦棚」前面，每次來都是這樣，這裡幾乎沒變。從我知道這地方開始，「蝦棚」看起來就一直是這麼破，前廊很寬，不過很亂，油漆剝落、屋頂變形，看起來好像隨時會倒塌，不過「蝦棚」從一九四幾年就一直在這裡，幾次颶風來襲都安然無恙。餐廳外面裝飾著漁網、輪胎鋼圈、車牌、一個舊錨、槳還有一堆生鏽的鐵鍊。一艘破舊的小船就在餐廳門口附近。

　　我們往餐廳走的時候，天空慢慢變暗。我在想要不要握住莎文娜的手，不過最後什麼也沒做。雖然以前我在異性這方面的戰績還不錯，不過面對一個我真正喜歡的女孩，我還真是沒經驗。雖然我們昨天才認識，我覺得已經進到一個新的領域了。

　　走上凹凸不平的前廊，莎文娜指著小船說：「說不定這就是為什麼老板要開餐廳，因為他的船壞了。」

　　「有可能。或是有人把破船丟在那裡，他也沒想到要去處理。準備好了嗎？」

　　「一如往常。」

　　我推開大門。

　　不知道莎文娜有什麼期待，但是她走進餐廳時臉上帶著滿意的表情。裡面一邊是一條長長的吧台，窗戶可以看到河，大部分座位都是野餐用的長椅。幾個女侍頂著澎澎頭穿梭在餐桌之間，這部分也是沒有變。空氣裡是油炸食物的味道，混合菸味，不過感覺起來就是很對味。大部分的桌子都有人了，我指向點唱機附近的座位。點唱機放的歌是某種鄉村音樂，不過我沒辦法告訴你是誰唱的。我是標準搖滾迷。

　　我們在餐桌之間迂迴前進，店裡的客人看起來多半是賺血汗錢的，像建築工人、造景工人、卡車司機等等，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多標著NASCAR字樣的帽子。幾個隊上弟兄是車迷，不過我從來就不覺得賽車有什麼好玩，不就是幾個人整天坐在車裡繞圈子，我也不懂為什麼這些報導是在報紙的體育版，而不是汽車版。我和莎文娜面對面坐下來，看著她環顧室內。

　　「我喜歡這樣的地方。你住這的時候是不是常常來？」

　　「沒有，這裡比較像是慶祝的地方。我通常去一間叫『熱絡』的酒吧，靠近萊茲維爾海灘。」

　　莎文娜伸手拿護貝好的菜單，菜單就夾在餐巾紙架、一瓶西紅柿醬和辣椒醬之間。

　　「這裡強多了吧。好啦，招牌菜是什麼？」

　　「蝦子。」

　　「天啊，真的嗎？」

　　「我是說真的，每一種你能想到的煮法。你知道電影《阿甘正傳》裡布巴跟阿甘說煮蝦子那一段吧？燒烤的、香煎的、炭烤的、凱郡蝦、檸檬蝦、克里奧爾蝦、雞尾酒蝦……這裡就是蝦子料理有名。」

　　「你想吃什麼？」

　　「我通常點冷盤加上雞尾酒醬汁，不然就是炒蝦。」

　　莎文娜放下菜單。「你點吧！」菜單滑過桌子到我面前，「我相信你的品味。」

　　我把菜單放回餐巾紙架上。

　　「決定好了？」

　　「冷盤，來個一大桶。那是絕妙的體驗。」

　　莎文娜往前靠著桌子。「你帶過多少女生來這裡？我是說，來享受這個絕妙的體驗。」

　　「包括妳嗎？我想一下」手指頭在桌上點著，「就一個。」

　　「真榮幸。」

　　「這裡通常是我跟朋友來的地方，來這裡是要吃東西而不是喝酒。一整天衝浪完，沒有任何食物可以跟這裡比。」

　　「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女侍走過來，我點了菜；她問我們要喝點什麼，我雙手一攤。

　　莎文娜說：「請給我甜茶。」

　　「來兩杯。」我說。

　　女侍走了以後，我們開始輕鬆的對話，連飲料上桌的時候都沒斷過。我們又講到軍中生活，莎文娜不知為何對這個非常著迷，也問我在這裡長大的事。我說的比我想講的還多，包括高中生活，還有從軍前三年的事，說不定講太多了。

　　莎文娜很專心聽，不時間問題，讓我突然想到，上一次我像這樣子跟一個女孩兒約會，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能是幾年前，也或許更久。從露西以後就沒有了吧！不再跟女孩們約會的原因，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現在坐在莎文娜對面，我得重新考慮自己的決定：我喜歡跟她獨處，也想要多見面。不止今天晚上，還有明天、後天。跟她在一起，每一件事，不論是她開玩笑的方式，還是對其他人的關懷，都讓我覺得耳目一新，而且想知道更多。還有，跟莎文娜在一起，也讓我了解以前有多寂寞。這我從來都沒有承認，但是這兩天跟她在一起，就讓我知道的確是這樣。

　　「來點音樂吧！」莎文娜的話打斷我的思緒。

　　我從位子上站起身，掏掏口袋拿出幾枚二十五分硬幣投進點唱機。莎文娜選歌的時候兩手放在玻璃上，選了好幾首。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第一首歌已經開始播了。

　　「你知道吧，我剛發現今天晚上都是我在講話。」我說。

　　「你很能講啊！」

　　把餐具從捲好的餐巾紙裡拿出來，我說：「妳呢？我什麼都告訴妳了，可是我對妳一點都不了解。」

　　「你當然了解啦！你知道我幾歲、我在哪裡念書、主修什麼，還知道我不喝酒。你也知道我從樂諾瓦來，住在農場上，喜歡馬匹，夏天當『仁人家園』的志工蓋房子。你知道的可多了。」

　　是啊，我突然發現，我的確知道不少，包括她還沒說的事。「還不夠多，該妳了。」

　　莎文娜靠著桌子。「你問你想知道的好了。」

　　「跟我說說妳的父母。」

　　「好吧。」莎文娜伸手拿紙巾，擦掉杯子上的水珠。「我爸和我媽結婚二十五年了，還是如膠似漆，而且非常快樂。他們在阿帕拉契州大念書的時候認識的，我媽在銀行工作了幾年才生下我，後來就辭職在家當全職家庭主婦。我媽是那種熱心公益的媽媽，會在課堂上幫忙、當過校車義工司機，還做過足球隊教練、家長會長之類的。現在我離家上大學，媽每天做不同的志工：圖書館、學校、教堂等等。我爸是學校的歷史老師。我還小的時候他就是女子排球隊的教練。去年還打到州內決賽，不過後來輸了。爸也是教會執事，帶少年團契和唱詩班。要不要看照片？」

　　「當然好。」

　　莎文娜打開皮包拿出皮夾，翻開皮夾推到我面前，我們手指相碰。

　　「照片泡了海水，邊邊有點發皺，不過還是可以看。」看著相片，我發現莎文娜比較像爸爸，不像媽媽，或說繼承了爸爸的深色頭髮和五官。

　　「很好看的一對夫妻。」

　　「我愛他們。」莎文娜一邊說，一邊把皮夾收起來，「我爸媽最棒了。」

　　「如果妳爸是老師，你們怎麼會住在農場裡？」

　　「噢，那不是專業農場，我爺爺那時候是，不過因為稅金，一點一點地賣掉了，等我爸繼承的時候，就只有十英畝大，裡面還有我們住的房子、馬廄和畜欄。說起來比較像是很大的庭院，而不是農場。不過我們都這樣講，我猜那有點誤導。」

　　「我知道妳說過練體操，不過有沒有跟著爸爸練排球？」

　　「沒有，我是說，爸是個很棒的教練，不過他總是鼓勵我做自己喜歡、對我來說正確的事。排球就不是。我試過，也還可以，不過不喜歡。」

　　「妳很喜歡馬。」

　　「我還小的時候，媽送我一尊馬的雕像，那就是開始。八歲的時候我有了第一匹馬，那是我收過最棒的耶誕禮物。牠的名字叫史洛肯。是一匹非常溫柔的老母馬，對我來說很完美。交換條件是要我照顧牠，餵飼料、刷毛，還要清理馬廄。所以我的生活就是照顧馬匹、上學、練體操，還有照顧其他的動物。」

　　「其他的動物？」

　　「長大的過程中，我家就像一座農場一樣。貓、狗，有一陣子還有一頭駱馬。看到流浪動物我就受不了，爸媽到後來也認了，完全不跟我爭。通常家裡隨時都有四五隻。有時候主人會跑來找，希望迷路的寵物在我家，如果沒找到，也會領養一隻我家最新的成員回去。」

　　「妳父母很有耐心。」

　　「沒錯。不過對流浪動物完全沒辦法，就算我媽老是否認，這點她比我還糟。」

　　仔細看著莎文娜，我說：「妳一定是個好學生。」

　　「全Ａ。我是致答辭畢業代表。」

　　「為什麼我不感到意外呢？」

　　「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沒回答。「沒認真交過男朋友嗎？」

　　「唷，講到重點啦！」

　　「我只是好奇。」

　　「你覺得呢？」

　　「我想……」尾音拖長，「我不知道。」

　　莎文娜笑了。「那就先不要討論這個問題吧，保持一點神秘感是好事。況且，我打賭你自己就可以猜到，不用我說。」

　　女侍送來我們點的一桶蝦子，還有幾個塑料碟子盛著雞尾酒醬汁，把東西擺上桌，添滿我們的杯子，一氣呵成，那種效率，只有經年累月都做一樣的事的人才有。沒問我們還是不是要點什麼，女侍轉身就走了。

　　「這地方就是以服務態度出了名。」

　　「她很忙嘛！」莎文娜說，一邊伸手再多拿點蝦子。「而且，我想她知道你在拷問我，知道要把我留給法官問案。」

　　她剝掉一隻蝦的蝦殼，放進嘴裡之前沾了沾醬汁。我伸手到桶子裡，取了一些放到我的盤子上。

　　「你還想知道什麼？」

　　「不知道，什麼都好，上大學最棒的是什麼？」

　　莎文娜一邊添了蝦子到盤裡，一邊想著要說什麼。

　　「好老師。在大學裡，有時候可以自己選教授，只要上課時間不衝突就好。這就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去上大學之前，這就是爸給我的建議。他說選課要選老師，而不是選科目。我是說，他知道大家一定要選某些課才能畢業，不過好老師是無價之寶。這些老師啟發學生、娛樂學生，最後學生自己都沒發現，就學了好多。」

　　「因為這些教授對自己的專門領域有熱情。」我說。

　　莎文娜眨眨眼。「沒錯！我修了好幾門課，跟我的領域八竿子打不著，我也從不覺得我會有興趣，不過你知道嗎？我還記得那些內容，就好像我還在修課一樣。」

　　「我很意外。我以為妳會說上大學最棒的是去看籃球賽之類的。在教堂丘，球賽就好像是宗教信仰一樣。」

　　「我也喜歡那些。就像我很喜歡跟朋友在一起，或是離家上學。離開樂諾瓦以後我學了很多，我是說，在家的生活多采多姿，爸媽很棒，不過我一直都……被照顧得好好的。上大學以後，我有不少開了眼界的經驗。」

　　「比如說？」

　　「很多事情。像是每次出去玩都有壓力，得跟大家一起喝酒，或是釣個男人。大一的時候我痛恨北卡大，覺得這不是我想要的，也完全不適應，還拜託爸媽讓我休學或轉學。不過他們不答應。我想他們知道如果隨我去，我以後一定會後悔，這可能沒錯。一直到大二，我認識了一群女生，想法跟我差不多，後來才比較好。我加入了幾個基督教學生社團，星期六早上去洛里當志工，幫助窮人。後來不管是去什麼派對、跟誰出去，我都不覺得有壓力了。如果我真的去了哪個派對，也不會被同儕壓力所左右。我只是接受事實，明白我不必跟大家一樣。我可以做我覺得對的事。」

　　我心想，這解釋了她昨晚跟我一起的原因。還有現在。

　　莎文娜的神情發亮。「我猜這有點像你。過去幾年，我長大了。所以除了都是衝浪高手以外，這也是我們兩個的共同點。」

　　我大笑。「對啊，不過我經歷的掙扎比妳多太多了。」

　　莎文娜再度往前靠。「我爸總是說，當你努力做某件事情的時候，看看身邊的人，大家都在為自己努力。對這些人來說，所有的困難都跟你經歷的一樣。」

　　「妳父親聽起來是個聰明人。」

　　「我爸媽都是。我想他們兩個大學都是前五名畢業的。他們就是這樣才認識，因為都在圖書館念書。他們兩個都認為教育很重要，我就好像是爸媽的計劃。我是說，我上幼兒園之前就在看書了，不過我從來就不會排斥，爸媽從我有印象開始，就把我當成大人一樣跟我講話。」

　　有好一陣子，我心想如果我的父母換成他們，生活會有什麼改變，不過我很快就把這個念頭拋開。我知道爸已經盡力了，對自己的人生，我也沒有後悔。或許中間多繞了點路而的確有些遺憾，不過對終點我沒有話說。因為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還是會在市中心裡的破舊小餐廳，跟我永遠不會忘記的女孩共進晚餐。

　　※※※

　　吃完晚飯，回去莎文娜住的房子，沒想到那裡出乎意料地安靜。音樂是還在放，不過大部分的人都懶懶地圍在營火邊，好像知道明天要早起。提姆也坐在那裡，認真地跟別人談話。莎文娜很意外地拉住我，阻止我繼續朝營火的方向去。

　　「我們去散散步吧！」莎文娜說，「我想先動一動，消化晚餐再坐下來。」

　　頭上天空裡，幾片薄薄的雲飄在星星之間，滿月仍在離地平線不遠處。我的臉上感覺到一股輕輕的微風，耳邊聽到海浪持續拍打岸邊的聲音。潮水退了，我們走到水邊沙子比較硬實的地方。莎文娜脫鞋的時候，一手搭在我肩上保持平衡。先脫一隻，然後是另一隻，等她好了，我也把鞋脫了。兩人走了幾步沒說話。

　　「這裡好漂亮。我是說，我喜歡山，可是海邊就有海邊的好，非常……平靜。」

　　我覺得這也可以用在莎文娜身上，不過我不確定該說什麼。

　　「真不敢相信我們昨天才剛認識。我覺得好像認識你很久了。」

　　莎文娜的手握起來又溫暖又舒服。「我也是這樣想。」

　　莎文娜的笑容朦朧，她凝望著滿天星斗。「不知道提姆會怎麼想。」她喃喃自語，然後轉過來看著我。「有時候他覺得我有點幼稚。」

　　「會嗎？」

　　「有時候啦！」莎文娜自己承認，我笑出聲。

　　她繼續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看到兩個人像我們這樣散步，我心裡會想，噢，好甜蜜喔，而不是想他們會躲到沙丘後面辦事。可是事實擺在眼前，有時候的確是這樣，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事後聽到，我總是非常驚訝。像昨天晚上，你回去以後，我就聽說屋裡有兩個人就是這樣，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

　　「如果沒發生這種事，我才覺得奇怪。」

　　「我就是這樣不喜歡大學生活，很多人好像覺得這幾年不算什麼，可以嘗試……任何事。對於性關係、喝酒甚至毒品的態度都很隨便。我知道聽起來很八股，可是我就是搞不懂為什麼要這樣。或許就是因為如此，我才不想跟大家坐在營火邊。老實說，對那兩個人我還滿失望的，所以我不想坐在那裡，假裝什麼事都沒有。我知道我不應該批評別人，我也知道他們都是好人，才會來幫忙，可是為什麼要這樣？有什麼意義？這種事不是應該留給某個你愛的人嗎？這樣才有意義，不是嗎？」

　　我知道莎文娜不期望我回答，也就沒說什麼。

　　「是誰跟你說這件事的？」我最後問。

　　「提姆。我想他也很失望。不過能怎麼辦？把他們踢走？」

　　我們在海灘上走了很遠才折返。遠處還看得到人群坐在營火旁圍成一圈。薄霧裡有海鹽的味道，沙蟹在我們經過的時候快速跑回洞穴。

　　「對不起，我太超過了。」

　　「超過什麼？」

　　「我不應該……這麼生氣。也不應該評斷別人。我沒權力這樣做。」

　　「每個人都是這樣。這是人性。」我說。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是聖人。到頭來，只有上帝的決定是重要的。我也學到沒人能預測上帝會怎麼想。」

　　我笑了。

　　「怎麼啦？」

　　「妳說話的樣子讓我想到軍隊裡的牧師。他講過一樣的話。」

　　我們沿著沙灘散步，靠近房子時走離水邊，往更遠更軟的沙灘走去。每一步都陷在沙裡，莎文娜抓著我的手又緊了一點。不知道靠近營火的時候她會不會放手，當她真的放了，我心裡一陣悵然。

　　提姆出聲：「嘿，回來啦！」

　　藍迪也在場，臉上的表情是一貫的慍怒，老實說，我對他的敵意實在很厭煩。布萊德站在蘇珊後面，蘇珊向後靠著他。蘇珊看起來有點矛盾，不知道是要裝出快樂的樣子，待會兒好向莎文娜挖八卦，還是要裝出生氣的樣子，好幫藍迪出口氣。其他人繼續對話，很明顯地不甚在乎。

　　提姆站起身，朝我們走過來。

　　「晚餐如何？」

　　「很棒！去了當地人喜歡的餐廳。我們去『蝦棚』吃飯。」

　　「聽起來很好玩。」提姆結論道。

　　我努力想找嫉妒的蛛絲馬跡，但是什麼都沒發現。提姆指向身後繼續說：「你們要不要加入？我們現在想放鬆一下，明天就要上工了。」

　　「其實我有點睏，我先陪約翰走回去開車，回來就要睡了。明天幾點要起床？」

　　「六點。先吃早餐，七點半要到工地。別忘了擦防曬油，我們整天都會在太陽下工作。」

　　「我會記得，你也應該提醒其他人。」

　　「我已經說過了，明天早上還會再提醒一次。不過妳等著看，有些人就是不聽，然後就會烤成焦炭。」

　　「明天早上見。」莎文娜說。

　　提姆的注意力轉向我：「好啦，我很高興你今天過來。」

　　「我也是。」

　　「還有，如果這幾個星期你很無聊，我們總是需要人手。」

　　我笑出聲：「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你知道我這人就是這樣。「提姆伸出手，」不管怎樣，希望有機會再見到你。」

　　我們握握手，提姆走回座位，莎文娜朝房子點點頭。我們走向沙丘，停下來穿上涼鞋，沿著木頭走道穿過草地，繞著房子走。一分鐘後就走到停車的地方。夜色很黑，我看不清莎文娜臉上的表情。

　　「今晚很愉快，白天也是。」

　　我吞了口口水問道：「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到妳？」這個問題很簡單，也不意外，不過聽到自己語調裡的期待，我倒是有點驚訝。我甚至還沒吻過她。

　　莎文娜說：「我想決定權在你，你知道我住哪。」

　　「明天晚上怎麼樣？」我衝口而出。「我知道另一個好玩的地方，有現場演奏。」

　　莎文娜把一束頭髮塞回耳後。「後天晚上怎麼樣？這樣還可以嗎？因為上工第一天總是……又興奮又累。我們工作小組會一起吃晚餐，我真的不應該缺席。」

　　「好啊，沒關係。」我心裡想其實一點也不好。

　　莎文娜一定是聽出我聲音裡的失望。「像提姆說的，你想過來的話我們隨時歡迎。」

　　「不了，沒關係，就星期二晚上好了。」

　　我們繼續站在那裡，這一刻有點尷尬，我大概永遠也不會習慣。莎文娜在我有機會偷個吻之前就轉身了。我通常會先採取行動，再看看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或許不太知道怎麼表達感情，不過通常是照本能行事，行動力十足。對象換成莎文娜，我好像癱瘓了一樣。不過莎文娜看起來也不急。

　　一輛車駛過，打破了我們之間的魔咒。莎文娜朝房子走了一步，停下來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在我臉上留下非常純潔的一吻。幾乎像是親人之間的吻一樣，不過她的嘴唇好軟、味道好香，我整個人淹沒在她的香味裡，連她拉開距離，都還是繚繞不去。

　　「今天晚上很棒。」莎文娜喃喃地說，「縱使過了很久很久，我都不會忘記。」

　　接下來，我感覺到莎文娜放開我的手臂，她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房子的階梯上。

　　稍晚回到家，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最後終於放棄睡覺坐起來，希望自己告訴莎文娜，說這一天對我有多重要。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天際，留下一道銀白。我想相信這是一個預兆，不過關於什麼我就不確定了。我只是第一百次重溫莎文娜在我臉上留下的吻，想著我怎麼會愛上一個前一天才認識的女孩。

第五章

　　「爸，早。」我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早晨明亮的陽光讓人眼睛睜不開。我瞇著眼，看到爸站在爐子前面。空氣裡飄盪著煎培根的香味。

　　「喔，早，約翰。」我一屁股在椅子上重重坐下，還沒完全清醒。「沒錯，我知道我今天比較早起，只是想在你上班之前聊聊。」

　　「喔。好吧，我多煮一點早餐。」

　　爸看起來好像很高興，雖然我打亂了他習慣的程序。就是在這種時候，我才知道爸其實很高興有我在。

　　「有咖啡嗎？」

　　「在咖啡壺裡。」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走回餐桌邊坐下。報紙原封不動躺在桌上，爸總是在吃早餐的時候看報，我知道在那之前最好是不要動報紙。爸很堅持一定要是第一個打開報紙的人，而且總是照同樣的順序讀報。

　　我心裡希望爸問起我昨天晚上跟莎文娜的約會，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專心煮早餐。看看鐘，我知道再過幾分鐘，莎文娜就要去工地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像我想她一樣想我。對她來說，今天早上一定是很忙亂，所以我想大概不可能，這樣一想，意外地讓我覺得有點難過。

　　最後，我試著把莎文娜逐出腦海，問道：「你昨天晚上在幹嘛？」爸繼續忙著弄早餐，好像沒聽到我說話。

　　「爸？昨晚還好吧？」

　　「什麼還好？」

　　「昨天晚上，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爸對我笑了一下，把鍋裡的培根翻面，滋滋作響的聲音更大了。

　　「我昨晚玩得很愉快。」我自己招了，「莎文娜真的很棒。我們昨天還一起上教堂。」

　　我以為這樣爸就會問問題，我得承認自己希望他會好奇，想像這樣能開始真正的對話，就像一般的父子倆會有的那種：爸可能會放聲大笑，或是糗我一下什麼的。可是爸的反應就只是在另一個爐口點火，在小炒菜鍋上淋一點油，倒進打好的蛋汁。

　　爸終於開口：「放幾片麵包進烤箱好嗎？」

　　我嘆口氣，說道：「好，當然好。」我心裡很明白，早餐又會在一片沉默裡度過。

　　※※※

　　接下來一整天我都在衝浪，或者說，試著衝浪。過了一個晚上，海面太過平靜，幾個小小的波浪根本玩不起來。更糟的是，海浪比前一天更靠近海岸，即使真有幾個比較大的浪頭，玩不了多久浪就退了。以前我還可能跑去橡木島，甚至往北開到大西洋海灘，再到俠客列弗海灘，去看看情況會不會比較好。不過今天就是沒那個興致。

　　我就只是待在這兩天衝浪的地方。莎文娜住的房子在海灘另一端，看起來好像沒人在，後門緊閉，外面的毛巾不見蹤影，窗戶裡沒有人影，也沒有人從屋裡走到露台上。我納悶著他們什麼時候會回來，說不定要到下午四五點，而我已經決定，到那時我早就不在這裡了。首先，我沒有理由來這裡，再說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莎文娜以為我在跟蹤她。

　　大概下午三點，我離開海灘晃到「熱絡」。酒吧看起來比記憶中更加昏暗骯髒，我一走進去，就覺得討厭這個地方，以往我還一直以為這裡是所謂內行人的正統酒吧呢！裡面幾個形單影隻的男人面前擺著田納西威士忌，他們只顧埋首於杯中物，企圖逃避人生的困難，我想這的確是內行酒鬼的證明。老板勒華還在那裡，我一走進去就被他認出來。在吧台前坐下，他自動拿了個杯子開始裝啤酒。

　　「好久不見啦，沒惹麻煩吧？」

　　我咕噥著：「盡量啦！」勒華把酒杯滑過吧台到我面前的同時，我環顧著酒吧。「酒吧的樣子很不錯，我喜歡。」我朝身後示意。

　　「很好。要不要吃點什麼？」

　　「不用了。謝謝。」

　　勒華擦擦我面前的吧台，把抹布披上肩膀，走開去招呼其他人。過了一下子，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

　　「喲，約翰，什麼風把你吹來啦？」

　　我轉過身，看到一個跟我漸行漸遠的朋友。在「熱絡」就是這樣。這裡的一切我都討厭，包括以前的酒肉朋友。現在明白其實我一直都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來這裡，也不知道為什麼曾經一度是常客，只知道那時候好像沒別的地方可去。

　　「嘿，托比。」

　　削瘦的托比在我身邊坐下，轉過來看著我的時候，眼神呆滯，聞起來像是幾天沒洗澡、衣服上還有汙漬。

　　「還在當藍波啊？看起來像是有運動的樣子喔！」托比口齒不清地說。

　　「對啊。」我不想多說。

　　「你最近在幹嘛？」

　　「到處晃啦，最近幾個星期都這樣。本來在便利商店打工，可是那老板是個混蛋。」

　　「還住在家裡？」

　　「當然啦。」托比聽起來好像還滿自豪的，他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然後注意到我的手臂。

　　「你看起來很壯嘛，都在運動喔？」他又問了一次。

　　「偶爾啦。」我知道他不記得剛剛問過了。

　　「你真的很壯耶。」

　　我想不出還要講什麼，托比又喝了一口酒。

　　「嘿，晚上曼蒂要開派對，你還記得曼蒂吧？」

　　是啊，我是記得。一個屬於過去的女孩，我們的關係只維持了一個週末。托比還在講。

　　「曼蒂她老爸老媽去了紐約還是什麼的，所以應該會很讚。我們現在就開始慶祝了，你要不要來？」

　　托比指指背後，四個男的坐在角落，桌上擺著三個空了的酒壺。其中兩個是以前和我一起混過的，另外兩個我不認識。

　　「可能沒辦法。」我回答，「晚上要跟我爸吃飯。不過謝謝你的邀請。」

　　「管他咧，這比較好玩吧，阿金也會來耶！」另一個屬於過去的女人，讓我再次在心裡皺眉，幾乎無法忍受過去的自己。

　　「真的沒辦法。」我搖搖頭站起身，面前的酒杯幾乎還是滿的。

　　「我答應我爸了，他讓我住在他的房子裡，你了解吧？」

　　托比總算懂了，他點點頭。「那週末來聚聚吧！我們一群人要去歐克萊克特島衝浪。」

　　「再說吧！」

　　「你家電話沒變吧？」

　　「是啊。」說完我就走了，心裡知道他不會打電話，而我也不會再回到「熱絡」。

　　※※※

　　走回家的路上，我買了幾塊牛排，還有一包沙拉、幾瓶醬汁和一些馬鈴薯。沒車的時候，手上要拿這些東西，外加衝浪板，一路走回家真的不容易。不過我不介意。這樣已經好幾年，何況腳上的鞋比軍中穿的靴子舒服多了。

　　回到家，我把烤肉架從車庫裡拖出來，還有一包煤炭和打火機油。烤架都是灰塵，好像幾年沒用了。我在後門廊把烤肉架架起來，先清掉裡面的煤灰，再拿水管沖掉上面的蜘蛛網，放到陽光下曬乾。回到廚房，我用鹽、胡椒和一點大蒜粉腌肉，把馬鈴薯包在錫箔紙裡送進烤箱，沙拉倒進碗裡。烤肉架乾了以後，我點火準備烤肉，並且在後院把桌子擺好。剛把肉放到烤肉架上，爸就走了進來。

　　「嗨，爸。」我轉頭打一聲招呼。「今天晚餐我煮。」

　　「噢。」爸好像需要一點時間，才明白今天不必為我準備晚飯。「好。」他最後說。

　　「牛排要幾分熟？」

　　「五分。」爸還是站在玻璃拉門邊。

　　「我走了以後你就沒用過烤架了吧。你應該烤肉的。烤牛排最棒了，光是這樣想，我在回家的路上就不停流口水。」

　　「我去換衣服。」

　　「再十分鐘晚餐就上桌。」爸離開後，我回到廚房，拿了馬鈴薯和沙拉碗，還有沙拉醬、奶油和牛排醬，全部放在餐桌上。聽到拉門打開的聲音，爸走出來，手上拿著兩杯牛奶，看起來像是參加郵輪假期的觀光客。爸穿著短褲、黑襪子、網球鞋，好像好久沒穿短褲了，我是說如果他曾經穿過的話。想一想，我不確定是不是看過他穿短褲，得努力假裝他看起來很正常。

　　「來得正是時候。」我一邊說一邊走回烤架。兩個盤子分別裝了牛排，其中一個放到爸面前。

　　「謝謝。」

　　「不客氣。」

　　爸舀了一點沙拉到盤子裡，倒點醬汁，打開馬鈴薯上的錫箔。在馬鈴薯上加了奶油，再倒了牛排醬，盤子上頓時多了一灘醬汁。這一切都很正常，一點也沒有意外。只不過都是在沉默中進行。

　　「今天過得怎樣？」我問道，這也是一如往常。

　　「一樣。」爸的回答也是一如往常。他笑了一下，不過沒再說什麼。

　　這就是我爸，不擅社交。我又再度納悶為什麼對他來說，對話這麼困難？又想著他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爸是怎麼找到人結婚的？我知道最後一個問題聽起來很毒，不過我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好奇。繼續吃了一會兒，唯一伴隨晚餐的聲音，是餐具相互敲擊的聲響。

　　「莎文娜說她想來看你。」我最後說，再試一次。

　　「那位是你朋友的小姐？」

　　世上只有我爸會這樣講。「對啊，我覺得你會喜歡她。」

　　爸點點頭。

　　我繼續解釋：「她是北卡羅萊納大學的學生。」爸知道該輪到他了，問題問出口的時候，我看到他鬆了一口氣。

　　「你們怎麼認識的？」

　　我告訴爸那個包包的事，努力加油添醋，想要讓故事生動有趣，不過他就是沒笑。

　　「那很像你。」爸評論著。

　　這是對話的結束。我又切了一塊牛排。「爸，我可不可以問個問題？」

　　「好啊。」

　　「你跟媽是怎麼認識的？」

　　好幾年來我第一次問到這個。我的生命裡從來就沒有媽媽這個角色，正因為完全沒印象，我不怎麼覺得有問的必要。即使是現在，我也不是太過在乎，只是想要爸跟我說話而已。爸慢慢在馬鈴薯上加了更多奶油，我知道他不想回答。

　　最後他終於說：「我們在餐廳認識。你媽是那裡的服務生。」

　　我繼續等，可是好像沒有下文了。

　　「她漂亮嗎？」

　　「嗯。」

　　「她是什麼樣的人？」爸用叉子把馬鈴薯搗成泥，又加了點鹽，灑鹽的方式非常謹慎小心。

　　最後爸做了結論：「她很像你。」

　　「什麼意思？」

　　「嗯……」爸遲疑了，「她有時候……很固執。」我不確定爸的意思，也不確定該怎麼想。還沒想太多，爸就站起身，手上抓著杯子。

　　「要不要來點牛奶？」爸問。

　　我知道他不會再說更多了。

第六章

　　時間是相對的。我不是第一個這樣想的人，也不是其中最有名的人。我的體悟跟能量、物質、光速或愛因斯坦導出的公式都沒關係。只是因為等待莎文娜回來的時光漫長，讓我有了這樣的感觸。

　　跟爸吃完晚餐，我就想著莎文娜；早上起床不久，又想到她。整天在海邊衝浪，雖然今天的浪比昨天好很多，我還是沒辦法集中精神，最後下午兩三點就決定不玩了。心裡想到底要不要在海邊小店吃個起士漢堡，不過最棒的漢堡店在城裡。雖然有胃口想吃漢堡，但我還是先回家去了，希望晚一點能說服莎文娜一起去。回家之後，我讀了一點史蒂芬金的小說，沖了澡，換上牛仔褲和馬球衫，然後坐下來繼續看書。再抬頭看鐘的時候，發現才過了二十分鐘。這就是我所說的「時間是相對的」。

　　爸回到家，注意到我身上的衣服，把車鑰匙遞給我。

　　「你要跟莎文娜出去？」

　　「對啊。」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接過鑰匙。「可能會晚點回來。」

　　爸抓抓後腦。「好吧。」

　　「明天一起吃早飯？」

　　「好。」雖然不太知道為什麼，但我總覺得爸聽起來好像很怕。

　　「好吧，晚點見了。可以嗎？」

　　「晚點我可能睡了。」

　　「我不是說真的晚點要見面。」

　　「噢，」爸說，「好吧。」走向門口打開門，我聽到爸嘆氣。

　　「我也想見見莎文娜。」爸的聲音好小，小到我幾乎聽不見。

　　※※※

　　我到大屋的時候，天色還很亮，陽光照在海上，光線因為波浪而曲折斑斕。走出車子，我才發現自己很緊張。已經記不得上次因為約會緊張是什麼時候，也無法叫自己不去想我們之間可能有點不一樣了。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如果我的恐懼成真，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沒費事敲門，就這麼走進去。客廳空無一人，不過走廊盡頭傳來人聲。在後面的露台上，是平常固定看到的一群人。走出房子，我問了問莎文娜在哪裡，有人說她在沙灘上。

　　我快步走下沙灘，看到莎文娜就停住腳步。她坐在靠近沙丘的地方，旁邊是藍迪、布萊德和蘇珊。莎文娜沒注意到我；我聽到藍迪說了什麼，讓莎文娜笑出聲。莎文娜和藍迪看起來，就像蘇珊和布萊德那一對一樣。我知道他們不是一對，可能只是在討論房子，或是過去幾天的經驗，可是我討厭這個景象，也不喜歡莎文娜跟藍迪坐得這麼近，像跟我一起的時候一樣近。我站在那裡，心想莎文娜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們的約會。不過她看到我的時候笑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

　　「你來啦！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會到呢！」

　　藍迪笑得很詭異。雖然莎文娜這樣說，藍迪仍舊帶著勝利的表情。「貓兒不在，老鼠玩得自在」似乎就是他想說的話。

　　莎文娜站起身，緩步走過來，穿著白色無袖襯衫和一件淺色、飄逸的長裙。裙襬在她走動的時候跟著搖曳。看得出她肩膀膚色變深了，說明他們的確長時間在太陽下工作。莎文娜走近，踮起腳尖，在我臉頰上印下一個吻。

　　「嗨。」莎文娜一隻手臂繞著我的腰。

　　「嗨。」莎文娜稍稍向後仰，好像在打量我的表情。「你看起來好像很想我喔。」聲音裡帶著揶揄。

　　我一如往常，不知道該怎麼回話。莎文娜對我的不知所措眨眨眼。「可能是我也很想你。」她又加了一句。

　　我摸摸她裸露的肩膀，說道：「準備好要走了嗎？」

　　「隨時候教。」

　　走去開車的路上，我握住莎文娜的手，她的觸摸總讓我覺得世界非常完美，嗯，幾乎啦。

　　我站得挺一點，想辦法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狀：「我看到妳跟藍迪聊天。」

　　莎文娜捏捏我的手。「真的啊？」

　　我再加一筆：「我想你們工作的時候，有好好彼此了解吧。」

　　「當然有啦。我也是對的。藍迪是個好人。等這裡的工作結束了，他就要北上紐約，去摩根史坦利實習。」

　　「嗯。」我咕噥著，算是回答。

　　莎文娜笑了，笑得很小聲。「不要告訴我你在吃醋。」

　　「我才沒有。」

　　「很好。」莎文娜下結論，又捏捏我的手，「因為沒必要。」

　　我還緊緊抓著那幾個字繼續回味，莎文娜其實不必這樣說，但卻讓我再高興也不過了。我走到車子旁邊，替她打開車門。

　　「我想帶妳去『生蠔』，那是一家夜總會，海灘往下走一點就到了。晚一點有現場演奏。」

　　「那之前要做什麼？」

　　「妳餓了沒？」我問著，想到下午沒吃到的起士漢堡。

　　莎文娜說：「一點點。不過回家的時候吃了點點心，所以還不是太餓。」

　　「那去海灘散步？」

　　「嗯，晚一點好了。」

　　莎文娜很明顯想說什麼。「妳乾脆直說想去哪好了。」

　　莎文娜神情亮了起來。「我們去跟你爸爸打聲招呼怎樣？」

　　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妳確定？」

　　「對啊，確定。只要一下下就好，然後我們再去吃點東西，接著去跳舞。」

　　我遲疑了，莎文娜一手搭上我的肩膀。「拜託嘛！」

　　※※※

　　我一點也不想回家。不過莎文娜懇求的樣子讓我無法說不，心想這真是會變成習慣。我還是希望能整晚跟莎文娜獨處就好，不明白她為什麼想跟爸見面，除非是因為莎文娜不太期待跟我獨處。老實說，這麼一想還真讓人洩氣。

　　莎文娜心情還是很好，講著過去幾天工作小組的進展。明天，他們計劃要裝窗戶。藍迪這兩天都跟莎文娜一起工作，這就解釋了他們之間「嶄新的友誼」是怎麼來的。這是莎文娜說的。我倒是懷疑藍迪也會這樣想。

　　幾分鐘後，車子駛進車道，我注意到書房的燈亮著。我停車熄火，下車前撥弄著鑰匙，企圖多拖個幾分鐘。

　　「我跟妳說過我爸很安靜，對吧？」

　　「是啊，不過沒關係。我只是想見見他。」

　　「為什麼？」我知道聽起來很蠢，不過還是忍不住要問。

　　莎文娜說：「因為他是你唯一的親人，也是把你撫養長大的人。」

　　※※※

　　帶莎文娜回家的確是讓爸嚇了一跳，等到他從驚訝中回復過來、互相自我介紹完，爸一手滑過稀疏的頭髮，又再度瞪著地板。

　　「很抱歉沒先打個電話，不過不是約翰的錯，都怪我。」莎文娜說。

　　「噢，沒關係。」

　　「我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不。」爸突然抬頭看了一下，視線又轉到地上，「很高興認識妳。」

　　有一陣子，我們三個就這樣站在客廳，誰都沒說話。莎文娜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不過我甚至不覺得爸會注意到。

　　「要不要喝點什麼？」爸問著，似乎突然想起該扮演主人的角色。

　　「不必麻煩了，謝謝。約翰告訴我，您是相當專業的錢幣收藏家。」

　　爸轉向我，好像在考慮該怎麼回答，最後說：「我盡量。」

　　「我們突然出現，打擾到您的雅興了嗎？」莎文娜聲音裡帶著熟悉的玩笑，聽到爸緊張地笑了一下，真讓人驚訝，雖然只是一聲緊張的笑，不過還是笑。真驚人。

　　「不不，你們沒有打擾我，我只是在檢查今天剛買到的錢幣。」

　　爸說這些話的時候，很明顯地在觀察我的反應。

　　莎文娜不是沒注意，就是假裝沒看到。「真的嗎？」她問著，「什麼樣的錢幣？」

　　爸把重心從一腳換到另一腳。然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抬起頭看著莎文娜說：「想不想看？」

　　※※※

　　我們在書房裡待了整整四十分鐘。

　　在這四十分鐘裡，我多半是坐在一邊，聽爸說著我耳熟能詳的故事。爸跟大部分的專業收藏家一樣，家裡只有少數幾枚錢幣。我完全不知道其他的放在哪裡。每幾個星期，爸會輪流拿出其他的錢幣放在家裡。這時候新的收藏就像變魔術一樣出現在家。不過不論何時，書房裡錢幣的數量不會超過一打，而且放在家裡的通常不是太貴重。我覺得爸只要給莎文娜看看普通的林肯一分硬幣，就會讓她大開眼界。莎文娜問了幾十個問題，這些問題不管是我，甚至是任何錢幣收藏的專書都有解答。不過莎文娜很快就開始問到比較有趣的問題。不問為什麼這個硬幣特別值錢，而是問爸在何時、何地購得這枚收藏。爸的回報是我小時候跟著他征戰四方的故事，就是那些在亞特蘭大、查爾斯頓、洛里和夏洛特度過的無聊週末。

　　爸講了很多那時候的事。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爸還是會陷入長長的停頓，不過在那四十分鐘裡，爸跟莎文娜講的話，比從我回家到現在跟我講的還多。從這邊看過去，可以看到莎文娜說的爸擁有的熱情，不過我看過太多次，這股「熱情」仍舊無法改變我既有的想法：爸拿錢幣收藏當藉口，拒絕面對人生。我不再跟爸討論錢幣，就是因為我想講講別的；爸不跟我講錢幣的事，是因為知道我心裡想什麼，但是不知道該跟我說些什麼別的。

　　不過……

　　爸很快樂，我看得出來。爸在討論錢幣的時候，眼睛閃閃發光，指著錢幣上的刻印，一下子稱讚戳記有多清楚、一下子說如果戳記有變化，價值會如何跟著起伏。爸給莎文娜看了很多，有紀念幣、還有紐約州西點造幣廠出廠的錢幣，這個造幣廠是爸最喜歡的錢幣來源。爸還拿了放大鏡給莎文娜，指給她看錢幣上面的瑕疵；莎文娜手執放大鏡的時候，爸臉上活潑生動的神情非常明顯。雖然我對錢幣的感覺沒變，不過看到爸這麼高興，我也不禁笑了。

　　不過爸還是那個我知道的爸爸，沒有奇蹟出現。把錢幣全部秀出來、敘述背景、講完購買過程以後，話就越來越少。還開始重複剛才講過的事，而且他自己也發現了，結果就是更退縮、更安靜。不用不久，莎文娜就會感覺到他的不自在。她指一指桌上的錢幣說：「謝謝你，泰里叔叔。我覺得真的學到很多。」

　　爸笑了，可是看起來很累，我注意到這個暗示，知道該接手了。

　　「是啊，真是太好了，不過我們該走了。」我說。

　　「噢，好吧。」

　　「很高興認識你。」爸再一次點點頭。莎文娜傾身向前抱了爸一下。

　　「我們下次再聊。」莎文娜輕聲說。雖然爸回抱了莎文娜，不過卻讓我想起小時候他毫無熱情的擁抱，納悶莎文娜是不是也像爸一樣，很明顯地不自在。

　　坐在車裡，莎文娜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我應該問問她對爸的印象怎樣，但不確定我是不是真想知道答案。我了解自己的爸爸，也知道我們關係不是頂好，不過莎文娜說的對，爸是我唯一的親人，還把我養大。我是可以抱怨，但是最不想聽到的，就是別人也批評我爸。

　　我還是不覺得莎文娜會有什麼負面的評論，因為她天生就是這麼善良。莎文娜轉過來面對我，臉上帶著微笑。

　　「謝謝你帶我來。你父親……心地非常善良。」

　　從來沒聽過有人這樣形容，不過我喜歡。

　　「很高興妳喜歡他。」

　　「我是啊，」莎文娜聽起來很真誠，「你父親很……溫柔。」莎文娜看著我。「不過可以了解你以前為什麼會惹麻煩，你爸看起來不是會發號施令的人。」

　　「他是不會。」我同意。

　　莎文娜帶點嘲謔地皺起眉頭。「所以你就為所欲為？」

　　我笑出聲。「是啊，我想是這樣沒錯。」

　　莎文娜搖搖頭。「你應該懂事一點。」

　　「我那時還小嘛！」

　　「哈，老掉牙的藉口，對啊，少不更事嘛，你知道對我沒效，是吧？我從來都不會想要佔爸媽便宜。」

　　「是啊，完美的女兒。我記得妳提過。」

　　「你是在挖苦我喔？」

　　「哪有，當然不是啦！」

　　莎文娜繼續瞪著我。「我覺得你就有。」她最後判定。

　　「好吧，是有一點。」

　　莎文娜想一想我的答案。「好吧，是我活該，不過這樣你就知道我不是完美的。」

　　「真的嗎？」

　　「當然啦，我記得很清楚，比如說，四年級的時候，我有一次考試只拿了Ｂ。」

　　我假裝嚇到。「噢不，妳開玩笑？」

　　「是真的啊。」

　　「妳是怎麼走過來的？」

　　「還能怎樣？」莎文娜聳聳肩，「告訴自己這種錯誤以後絕對不會發生。」

　　我一點都不懷疑。「妳餓了沒？」

　　「還以為你不會問呢！」

　　「想吃什麼？」莎文娜雙手把頭髮向後攏，抓成一個鬆鬆的馬尾，再放掉。「又大又多汁的漢堡，聽起來怎樣？」

　　一說完，我心裡想，這個女孩完美到讓我不敢置信。

第七章

　　「我得說，你帶我去過的餐廳中，就是這裡最有意思。」莎文娜轉頭對我說。沙丘的另一邊不遠處，等著買漢堡的人大排長龍，目的地是碎石子停車場中央「喬的漢堡攤」。

　　「這是城裡最棒的漢堡。」我一邊說，一邊咬一口手上巨大的漢堡。

　　莎文娜就坐在我身旁，在沙灘上面對海洋。漢堡棒極了，又大又厚，雖然薯條有點油，不過正對味。莎文娜一邊吃、一邊看海。在西下的夕陽中，甚至覺得她看起來比我更自在、更像在海邊長大的。

　　我又想到莎文娜跟爸說話的樣子，還有她跟每個人講話的態度，當然也包括我。莎文娜有種少見的神奇能力，不管跟誰在一起，都可以變成對方最需要的人，同時又能做自己。不論是外表還是個性，我想不出還有誰像她這樣，也再次納悶她為什麼會喜歡我。我們幾乎是完全不同的人：莎文娜是山邊長大的女孩，聰明又甜美、樂於助人、父母親對她充滿關愛；我是身上滿是刺青的職業軍人，看起來就是一副難以接近的樣子，在家也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想起莎文娜跟爸相處的情形，就知道莎文娜的爸媽把她教得多好。莎文娜坐在我身邊，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多像她一點。

　　「在想什麼？」莎文娜的聲音雖然有些試探，但是很溫柔，把我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在想妳為什麼在這裡。」我老實說。

　　「因為我喜歡海灘啊，沒辦法常常來，而且我長大的地方也沒有捕蝦船、海浪什麼的。」

　　莎文娜一定是看到我臉上的表情，輕拍我的手。「我亂講的，抱歉。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想來。」

　　我把吃剩的漢堡放在一邊，納悶自己為什麼這麼在乎莎文娜的回答。這種感覺很陌生，我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習慣。莎文娜拍拍我的手臂，轉過去繼續看海。

　　「這裡好美。海面如果來個夕陽就更完美了。」

　　「那我們得到美國國土的另一邊才有可能。」

　　「真的嗎？你是要告訴我夕陽從西邊下山，是吧？」我馬上注意到莎文娜眼裡頑皮的笑意。

　　「我是這樣聽說的。」莎文娜的起士漢堡才吃一半，她把漢堡放進袋子裡，還有我吃剩的也放進去。她把袋子折好，免得被風吹走，然後伸直雙腿轉向我，看起來既誘人又天真。

　　「想不想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等她繼續說，一邊陶醉地盯著眼前的美景。

　　「我在想，真希望過去幾天都能跟你在一起。我是說，雖然很高興可以多認識大家，大家一起吃午飯、昨天晚餐也很好玩，可是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好像是少了點什麼。直到你從海灘上走過來，我才明白原來少的就是你。」

　　我嚥了口口水。在過去，在另一個時空背景中，我就會吻她。但是想歸想，我還是踩了煞車，只是繼續看著莎文娜。莎文娜回看我，一點都不忸怩。

　　「你問我為什麼來這裡，我開你玩笑，是因為我以為答案很明顯。跟你在一起，感覺就是……很對。很自在，好像一切都很順理成章、很自然。就像我爸媽一樣，他們兩個在一起就是很自在。我還記得小時候就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這樣。」莎文娜停頓了一下，「真希望有一天你能跟我爸媽見個面。」

　　我喉嚨突然發乾。「我也希望有那一天。」

　　莎文娜很自然地把手滑進我的手掌裡，十指相扣。

　　我們就這樣靜靜坐著。水邊燕鷗上上下下啄著海灘覓食；另一群海鷗在海浪打上來的時候飛起。天色變暗了，雲層也變厚。海灘另一端，情侶成雙成對，在靛藍色的夜空下散步。

　　我們坐在一起，空氣裡是碎浪的味道。我只覺得一切感覺起來都像第一次一樣新鮮。雖然新，但是很舒服，好像已經認識莎文娜一輩子了，但我們甚至還不算一對。腦海裡有個聲音提醒我，也永遠不太可能是一對。再過一個多星期就要收假回德國，這一切都要結束。跟弟兄在一起久了，很清楚就這樣過這幾天特別的日子，還是無法維繫遠距離越洋的情感。老是聽到隊上弟兄休假完，嚷著自己戀愛了──雖然真是有這可能，不過從來都沒有結果。

　　跟莎文娜在一起，讓我想是不是真能挑戰這個傳統。不管我們之間發生什麼事，我只想多跟她在一起。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忘了跟莎文娜有關的一切。聽起來很瘋狂，不過我只覺得莎文娜已經變成我的一部分，甚至已經開始害怕我們明天是不是還能在一起，或是後天，甚至大後天。我這樣告訴自己，如果是這樣，或許，我們可以戰勝距離。

　　「看那邊！」莎文娜大叫，指著海上：「在海浪裡面！」

　　我看著鐵灰色的海洋，什麼都沒有。

　　身邊的莎文娜突然站起身跑向水邊。

　　「快來！」莎文娜轉頭喊著，「快點！」

　　我站起來跟過去，一頭霧水。我跑起來，縮短我們的距離。莎文娜就站在水邊，呼吸很急促。

　　「怎麼啦？」

　　「就在那邊！」

　　我瞇起眼睛，看到莎文娜這麼興奮的原因。有三隻在海浪裡追逐，一頭接著一頭，然後消失在淺水處，在離海灘更遠的地方又出現。

　　「小海豚。」我說，「幾乎每個晚上都會經過這裡。」

　　「我知道，牠們看起來像在衝浪。」

　　「是啊，我知道很像。海豚就是愛玩。現在人類都回到岸上，海豚就覺得安全了，可以開始玩。」

　　「我想跟海豚一起衝浪。我一直都想跟海豚一起游泳。」

　　「這樣牠們就不玩了，或是會游到人追不到的地方。海豚就是這樣。衝浪的時候都會看到。要是對人很好奇，就會游過來在距離幾呎的地方，匆匆打量一下。如果要追，牠們一溜煙就不見了。」

　　我們倆繼續看著海豚，直到牠們遊開。最後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下。

　　「我們該走了。」

　　我們朝車子走去，中途停下來把漢堡帶走。

　　「我不確定現場演奏開始了沒，不過應該快了。」

　　「沒關係，我很確定可以找別的事做。而且我得警告你，我不太會跳舞。」

　　「如果妳不想去就算了。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

　　「比如說？」

　　「妳喜不喜歡船？」

　　「什麼樣的船？」

　　「大船，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看到『北卡羅萊納號』。」

　　莎文娜扮了個鬼臉，我知道答案是不要。這不是我頭一次希望自己一個人住。如果真的是，我很確定莎文娜會跟我回家。不過如果我是她，就不會跟。畢竟我不是聖人。

　　「等一下，我知道可以去哪。我想給你看個東西。」

　　我的好奇心被挑起了。「哪裡？」
　　※※※

　　他們不過昨天才開工，房子的雛型就已經出來了。房子的骨架都已完成，屋頂也蓋好了。莎文娜先從車窗往外看，才轉向我。

　　「要不要沿著房子走一圈，看看我們的工作成果？」

　　「當然好。」

　　我跟著莎文娜下車，注意到月光照在她的五官上。走進工地的塵土裡，我聽到隔壁鄰居廚房窗戶傳來歌聲，是收音機在放音樂。在離門口幾步的地方站定，莎文娜繞著房子走，臉上充滿驕傲。我靠過去，手臂環住她，她放鬆下來，頭靠著我的肩膀。

　　「這就是我過去幾天的成果。你覺得怎樣？」在夜晚的寂靜中，莎文娜的聲音輕到像是耳語。

　　「很棒，我想那一家人一定很高興吧。」

　　「是沒錯，他們一家人都很好。房子沒了真的很辛苦，這房子是他們應得的。單親媽媽和三個小孩，爸爸很久以前就跑了。佛蘭颶風毀了他們家，不幸的是，他們跟很多人一樣，沒保房屋意外險。你如果跟他們見面，就會喜歡這家人。小朋友在學校成績都很好，還參加教堂唱詩班。這一家人很有禮貌、很親切……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們的媽媽很努力，教出來的小朋友都很乖，你懂吧？」

　　「我猜妳見過這一家人了？」莎文娜朝房子點點頭。「過去幾天他們來過工地。」

　　莎文娜站直。「要不要看看房子裡面？」

　　我不太情願地放開她。「帶路吧！」

　　房子不大，大概是跟爸的房子差不多，不過平面設計採開放式，感覺起來會大一點。莎文娜拉著我的手走進每個房間，仔細指出特點，她的想像力很豐富，把細節都想好了。莎文娜想著廚房要用什麼樣的壁紙最好、大門入口要貼什麼顏色的地磚，還想過壁爐架上面要怎麼裝飾。聲音裡的驚嘆和快樂，就像看到海豚的時候一樣。在那一刻，我可以清楚想像莎文娜小時候的樣子。

　　莎文娜領著我走回前門，就聽到一聲打雷。站在門廊裡，我把她拉過來靠著我。

　　「我們會蓋個前廊，空間還夠放幾張搖椅，或架個鞦韆也行。這樣夏天晚上就可以坐在外面，做完禮拜也可以在庭院裡跟教友聚會。」莎文娜指指窗外，「他們的教堂就在那邊，所以這個地點非常好。」

　　「聽起來妳很了解這家人。」

　　「其實也還好，講過幾次話，不過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猜的。只要我幫忙蓋的房子，我都會這樣──去每個房間，想像這家人會怎麼生活。這樣蓋起房子更有趣。」

　　外頭天空裡，雲層已經蓋住月亮，天色更暗了。地平在線看得到閃電，不久就開始飄雨，雨滴打在屋頂上，雷聲在屋裡回響。街上的橡樹枝葉茂密，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如果妳想走了，我們最好在風雨開始前離開。」

　　「我們沒地方去，記得嗎？而且我喜歡雷雨。」

　　我把莎文娜拉近一點，呼吸她的香味。莎文娜的頭髮聞起來有甜甜的味道，好像成熟的草莓。

　　我們看著雨勢變大，雨水斜斜地從雲層落下。唯一的光線來自外面的街燈，莎文娜的臉半掩在陰影裡。

　　頭上雷聲爆開，雨勢變得更強，雨水打在滿是鋸木屑的地上，四處形成一灘灘水漥。雖然下雨，好在天氣還算暖和。旁邊有幾個板條箱，我走過去把它們搬過來，疊成臨時的椅子。雖然坐起來不是太舒服，不過總比站著好。

　　莎文娜在我身邊坐下來，我突然明白來這裡是正確的決定。這是我們兩個第一次真正獨處。坐在一起，只覺得我們好像好久以前，就已經這樣在一起了。

第八章

　　板條箱又冷又硬，我開始質問自己未免太不體貼。不過莎文娜好像不介意，或是假裝無所謂。她往後靠，大概是背後的箱子一樣扎人，又坐直起來。

　　「抱歉，我以為箱子坐起來應該比較舒服。」

　　「沒關係。我的腿很酸、腳很痛。這樣坐下來很棒。」

　　是啊，我想是這樣沒錯。我想到以往在晚上站衛兵時，總會想像自己身旁坐著夢想中的女孩、覺得世界一片美好。我知道這幾年錯過了什麼。莎文娜把頭靠在我肩上，我真希望自己沒加入軍隊、沒派駐海外，甚至希望自己做了別的選擇，好讓我能留在莎文娜的世界裡。最好是當個大學生，就在教堂丘上課，這樣就可以整個暑假蓋房子、跟莎文娜一起騎馬。

　　我聽見莎文娜說：「你好安靜喔。」

　　「抱歉。只是在想今天晚上的事。」

　　「希望是好事。」

　　「對啊，都是好事。」莎文娜在位子上扭扭身體，調整坐姿，腿碰到我的。「我也在想今晚的事。不過都在想你爸爸。他都是像今天這樣嗎？講話的時候好像很害羞、一直盯著地上。」

　　「對啊，怎樣？」

　　「只是有點好奇。」幾呎外，風雨好像變得更大，一陣大雨從雲層刷下來。雨水像是瀑布一樣，從房子四面往下沖。又一個閃電，這一次好像更近了一點，雷聲隆隆，聽起來像大炮一樣。如果裝了窗戶，我想應該會震得卡拉卡拉響。

　　莎文娜靠得更近了一點，我伸手環住她的肩膀；莎文娜腳踝交叉，整個人靠著我。我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抱著她直到永遠。

　　「你跟我認識的大部分男人不一樣。」莎文娜發表評論，聲音很輕，聽起來很親密。「比較成熟，比較不會……輕浮。我在想。」

　　我笑了，很高興她這樣說。「別忘了我的平頭和刺青。」

　　「平頭是啦，不過刺青……嗯，我想那是你的一部分，沒有人是完美的。」

　　我用手肘推推她，假裝難過的樣子。「好吧，早知道妳會這樣想，我就不會跑去刺了。」

　　「我才不信咧。」莎文娜退開一點說，「不過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講。我說的比較像是對一般刺青的感覺。在你身上，這些刺青確實讓你有某種……形象。我想這形象跟我的想法差不多。」

　　「什麼形象？」莎文娜一個一個指著我的刺青，先是那個中文字。「這一個告訴我你特立獨行，不在乎別人怎麼想。步兵團這個是說你對自己的職業很驕傲；至於這個鐵蒺藜嘛……這跟你從軍前的個性有關。」

　　「聽起來真像是心理分析，我自己只覺得喜歡這些圖案。」

　　「我想修個心理學當輔系嘛。」

　　「我覺得妳已經修完了。」雖然風勢變強，雨倒是小了。

　　「你談過戀愛嗎？」莎文娜突然改變話題問道。

　　她的問題把我嚇了一跳。「還真是突然。」

　　「有人說善變讓女人更神秘。」

　　「好吧，的確是這樣。不過問題的答案是──我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遲疑了一下，還在考慮要怎麼回答。「幾年前我跟一個女孩約會過一陣子，那時候以為自己戀愛了，至少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不過現在想想，我只是……不再確定了。我關心過她、喜歡跟她在一起，不過分開的時候，我甚至不會想到她。我們是在一起，不過不算戀愛，如果妳了解我的意思。」

　　莎文娜還在想我的回答，什麼都沒說。我很快轉向她問：「那妳呢？妳有沒有談過戀愛？」

　　莎文娜的表情暗下來。「沒有。」

　　「不過妳以為自己有，跟我一樣，是吧？」莎文娜深深吸口氣，我繼續說：「在軍隊裡，有時候也要用點心理戰術，我的直覺告訴我，以前妳認真交過一個男朋友。」

　　莎文娜笑了，不過笑容裡帶著憂傷。「我就知道你猜得出來。」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壓抑，「不過問題的回答是，對，我的確有。那是大一的時候發生的事。還有，對，沒錯，我以前以為自己愛著他。」

　　「妳確定妳不愛他了嗎？」莎文娜過了好一陣子才說：「對，我確定。」我盯著她看。「妳不用告訴我……」

　　「沒關係。」莎文娜舉起一手制止我，「不過走出情傷是有點難。我試著要忘記，發生的事我連爸媽都沒說。甚至從沒跟任何人講過。你知道嗎？真的很老套，就是小鎮女孩離家上大學，遇到英俊學長的故事。學長是大學兄弟會會長，有錢、英俊、受人歡迎，小學妹受到學長殷勤追求大為感動。學長給小學妹的注意讓其他的大一女生吃醋，不久這個小學妹也真以為自己很特別。後來小學妹答應跟學長出席正式宴會，在城外一家高級飯店，其他幾對情侶也一起去。雖然有人警告小學妹要當心，這學長不像看起來的高尚或體貼，而事實上，學長只是想在獵艷名單上再添一筆而已。」

　　莎文娜閉上眼，好像努力鼓起勇氣繼續往下說：「不顧朋友的反對，小學妹就這麼去了。小學妹不喝酒，學長給她端來一杯汽水，喝了以後，小學妹開始覺得頭暈目眩，學長說要帶她去房間休息，接下來，小學妹就發現自己跟學長躺在床上親吻。一開始還覺得很舒服，不過房間開始旋轉，後來小學妹才想到，有人，或許是學長，可能在飲料裡面下藥，小學妹這才發現，原來學長的意圖一直就是想征服獵物而已。」

　　莎文娜的話越說越快，上氣不接下氣。「學長開始撕扯小學妹的衣服，摸她的胸部，洋裝破了、底褲也裂了，學長重重地壓在身上，小學妹怎麼樣也掙不開，小學妹慌了，想叫學長停下來，因為自己從沒做過這樣的事，可是小學妹頭昏到幾乎講不出話，也沒辦法求救。如果住那間房間的房客沒回來，學長大概就得逞了。小學妹蹣跚走出房間，一邊拉住衣服一邊哭，最後走到大廳的女廁，繼續在裡面哭。其他跟小學妹一起去的女生看到，不但沒安慰，甚至開始嘲笑小學妹，說她明明就是裝蒜，早該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最後小學妹打電話給朋友，這朋友二話不說，跳上車載她回家。一路上都沒有多問。」

　　等莎文娜說完，我已經氣到全身僵硬。碰到女人我也不是聖人，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霸王硬上弓，強迫對方做不想做的事。

　　最後我只能說：「我很痛心。」

　　「你不必覺得痛心，又不是你做的。」

　　「我知道啊，可是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除非……」我拖長尾音，過了一下莎文娜才轉過來，臉上還有淚水。想到她這麼靜靜地哭就讓我心痛。

　　「除非什麼？」

　　「除非妳叫我……不知道，海扁那個兔崽子一頓？」

　　莎文娜輕輕地笑了，聲音裡還是帶著悲傷。「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這樣想過。」

　　「我做得到。只要給我名字，保證做得乾淨俐落，不會拖累到妳。」

　　莎文娜捏捏我的手。「我知道你做得到。」

　　「我是說真的。」莎文娜給我一個虛弱的笑，看起來好像歷盡滄桑，又非常脆弱。「所以我才不告訴你，不過相信我，我很感動。你這樣真體貼。」

　　我喜歡莎文娜這樣說的樣子，我們坐在一起，手拉著手。最後雨終於停了，雨聲稍歇，鄰居收音機的音樂又再度傳來。不知道是哪首歌，不過我知道是早期的爵士樂。隊上有個弟兄是爵士樂專家。

　　「話說回來，」莎文娜繼續這個話題，「所以我說大一生活不好過，想休學也是因為這個。我爸我媽，願上帝保佑，以為我只是想家，所以不讓我休學。不過……雖然很難過，我對自己又了解更多。現在知道自己可以撐過這樣的事情，不會被擊倒。我是說，事情可能更糟，糟上一百倍，不過對我來說，那時候就只能承受這麼多，而且我也學到不少。」

　　莎文娜說完，我倒是想到她之前講的其他事情。「那天載妳回家的是提姆吧？」

　　莎文娜抬頭看我，一臉驚訝。

　　「妳還能打給誰？」我解釋自己的推理。

　　莎文娜點點頭。「是啊。我想你說的有道理。提姆是個大好人。一直到今天，他都沒想過問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我也沒告訴他。不過從那時候開始，提姆的保護心態又多了一點，不過我不介意就是了。」

　　在一片沉默中，想到莎文娜在這整件事裡勇敢的態度，不只是當天晚上，還有事後。如果她沒跟我說，我絕對不會想到會有壞事發生在她身上。雖然發生這些事，莎文娜對世界還是保持樂觀，就這一點我非常佩服。

　　「我保證我會乖乖的。」

　　莎文娜轉過來說。「你在說什麼？」

　　「今晚，明天晚上，不管什麼時候。我不像那個混蛋。」

　　莎文娜的手指滑過我的下顎，馬上有一股電流跟隨她的觸碰傳到我的神經。「我知道。」莎文娜說，聽起來似乎是讓我逗得很樂，「不然你覺得我怎麼會跟你一起在這裡？」

　　莎文娜的聲音聽起來好溫柔，再一次，我得努力壓抑自己不要吻她。這不是莎文娜需要的，起碼不是現在，不過當下要想別的實在很難。

　　「你知道頭一天晚上蘇珊說什麼嗎？我是說你離開、我回去以後？」

　　我等她往下說。

　　「她說你看起來很嚇人。說在世界上，她最不想跟你獨處。」

　　我邪邪地笑了一下。「有人說過更難聽的。」我向莎文娜保證。

　　「不是啦，你沒注意到重點，我是說，我只記得心裡想蘇珊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在沙灘上，把包包遞給我的時候，我只看到正直、自信，甚至還有一點溫柔，不過絕不是凶惡什麼的。我知道聽起來有點傻，不過那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已經認識你很久了。」

　　我別開臉，什麼都沒說。外面街燈下，地上有夜霧緩緩升起，是白天最後一股熱氣碰到夜晚低溫的結果。蟋蟀開始唧叫，蟲鳴聲此起彼落。我吞了口口水，試圖潤濕突然變乾的喉嚨。我看著莎文娜，再抬頭瞪著天花板，然後往下盯著自己的腳，最後才把視線移回莎文娜的臉上。莎文娜捏捏我的手，我顫巍巍地吸了口氣，心裡了解到，在一次普通的休假，在這個平凡的地方，我愛上了這個無與倫比的女孩，名叫莎文娜．琳恩．寇帝斯。

　　莎文娜看到我的表情，顯然是錯估了我的意思。「如果讓你不自在，我很抱歉。」她輕聲說，「有時候就是這樣。我話講得太快了。想什麼就說什麼，沒想到別人會怎麼樣。」

　　「妳沒有讓我不自在。」我把莎文娜的臉轉向我，「只是從來沒有人這樣跟我說。」

　　我幾乎就要把接下來的話吞回肚子裡，不過如果我沒說，就會錯過這個時機，不能表達我真正的感覺。

　　我開始說：「妳不知道過去幾天對我有多重要。遇到妳是這輩子最棒的事。」我遲疑了一下，知道如果現在沒說就沒機會了。「我愛妳。」

　　以前我總是覺得這幾個字很難說出口，但是事實正好相反。這輩子，我還沒這麼確定過任何事，雖然希望有一天也可以聽到莎文娜這麼說，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她知道我對她的愛，沒有條件，也沒有期望。

　　外面氣溫開始下降，雨水集成的水灘在月光下閃著波光。天空裡的雲層開始散去，遠處一顆星星閃爍，好像在提醒我剛剛的告白。

　　「你想過會這樣嗎？我是說，你跟我。」莎文娜好像大聲說著心裡的疑問。

　　「沒有。」

　　「這讓我有點怕。」

　　我的胃在翻騰，突然很確定莎文娜其實不這樣想。

　　我說：「妳不用回答我。這不是我的意思。」

　　「我知道，」莎文娜打斷我，「你會錯意了。我害怕不是因為你的話，而是因為我也想這麼說：我愛你，約翰。」

　　就算是現在，我還是不確定那時是怎麼回事。前一秒我們還在講話，後一秒莎文娜就靠過來。有一瞬間，我怕就這麼親下去，打破我們之間的魔咒，可是來不及了。莎文娜的雙唇碰上我的，我知道就算再活個一百年、去到世界上任一個國家，都比不上這一刻：親吻我的夢中情人，明白這份愛會持續到永遠。

第九章

　　那天我們很晚才回去。離開工地以後，我們又回到海灘，沿著沙灘散步，直到莎文娜開始打呵欠。我送她回家，我們在門廊上吻別，身邊是繞著燈火飛舞的飛蛾。

　　雖然前一天我就不斷想著莎文娜，跟第二天比起來，那根本不算什麼，我簡直是徹底著了魔，沒辦法想其他的事，不過感覺起來不一樣了。我發現自己沒來由地傻笑，連爸下班回來都發現了。爸什麼也沒說──我當然不期望他會說什麼，不過等爸準備煮千層麵，我拍拍他肩膀的時候，他倒是沒再嚇到。晚餐桌上的話題全是莎文娜，幾個小時後，爸晃進書房。雖然沒說什麼，不過我想爸很為我高興，甚至很高興我願意分享我的快樂。我非常確定，是因為後來出門回家以後，在廚房桌上發現一碟剛烤好的花生餅乾，旁邊還有一張紙條，寫著冰箱裡有很多牛奶可以配。

　　我帶莎文娜去吃冰淇淋，然後帶她去維明頓城裡的觀光區。沿著街上散步，走過一間又一間店鋪，發現莎文娜對古董很有興趣。後來我帶她去看戰艦，不過沒多久就走了。莎文娜是對的，看大船很沒意思。後來我送莎文娜回家，陪她坐在營火邊跟大伙一起。

　　接下來兩個晚上，換莎文娜來我家。兩天都是爸負責煮晚餐。第一天晚上，莎文娜完全沒問起錢幣的事，對話就很難繼續。爸多半只是聽，雖然莎文娜努力維持愉快的態度，試著把爸也拉進我們的談話裡，但是習慣使然，最後都是我們自己講自己的，爸專心吃飯。等莎文娜離開的時候，她的眉頭深鎖，雖然不想覺得她的第一印象變了，不過我很確定這在所難免。

　　不過讓我驚訝的是，第二天莎文娜又說要過來，這一回莎文娜跟爸待在書房裡討論錢幣。在旁邊看著他們，我納悶莎文娜會怎麼想這種我熟悉的相處模式。同時也希望莎文娜會比我以前要來得能夠體諒。等我們離開，我知道沒什麼好擔心的。開車回海灘的路上，莎文娜容光煥發地討論爸的事情，特別稱讚爸把我養大是多麼能幹。我還不太確定該怎麼解釋她的評語，不過看到莎文娜似乎是接受了爸，我還是鬆了一口氣。

　　到那個週末，我成了那座海灘大屋的常客。大部分的人都知道我叫什麼名字，雖然仍對我不感興趣，不過那是因為白天他們累太久了。晚上七八點，大多數人都擠在客廳看電視，而不像之前在海灘上喝酒或調情。每個人看起來都曬黑了，手指上的水泡都用OK繃貼起來。

　　星期六晚上，大伙有了額外的精力度週末，我到的時候，正好看到一群人從小貨車後座搬下一箱又一箱的啤酒。我幫他們把箱子搬進屋，心裡才驚覺認識莎文娜以來，自己幾乎是滴酒不沾。像上一個週末一樣，外面的烤架開始生火烤肉，我們就在營火邊吃東西。晚飯後到沙灘散步。我帶著一條海灘毛巾、野餐籃，裡面裝滿晚上可以吃的零食當宵夜。在海灘上躺下來，我們倆就這樣看星星，看著流星的白色尾巴劃過夜空。這天就是那種完美的夜晚，微風輕拂，不冷也不熱，我們在星空下聊天、親吻好幾個小時，最後在彼此的臂彎裡睡去。

　　星期天早上，太陽開始從海面升起。我從莎文娜身邊坐起來，看著晨光灑在她臉上，頭髮散在毯子上像一把扇子。莎文娜一手放在胸口，一手舉過頭頂，當下我只想到，希望下半輩子就像這樣，每天早上在她身邊醒來。

　　後來我們又一起上教堂。雖然我們整個禮拜都沒跟提姆說上幾句話，他還是那樣精力充沛、友善隨和。提姆又問我要不要幫忙蓋房子，我回答說下個星期五我就要收假了，所以不知道究竟能幫上多少忙。

　　「我覺得你嚇到他了。」莎文娜對著提姆笑著說。

　　「起碼我試過了。」提姆舉手投降。

　　那個星期大概是我最快樂的一週。對莎文娜的感情只增不減，不過隨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開始煩躁，知道這一切就快要結束了。當我一開始焦慮，就努力把這種感覺趕走，然而到了星期天晚上，我幾乎沒睡。只能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莎文娜，試著想像等我收假回營，知道莎文娜在海的另一端，身邊全是男人，其中還有人跟我一樣，對莎文娜有特殊的感情。

　　星期一晚上到海邊大屋的時候，我找不到莎文娜人在何處。找了人去她房間敲門，沒人應；找了每間浴室，沒人在。莎文娜不在後面的露台上，也沒在海灘上跟大伙一起。

　　我沿著海灘往下走，四處問人，得到的回答多半是不在乎的聳聳肩。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她不在，最後是一個女孩，不確定叫珊蒂還是辛蒂，指向海灘，說有人在一個小時前看到莎文娜往那邊走。

　　花了好久，我才找到莎文娜。我在海灘上來回走，最後注意力移到靠近房子的碼頭。一股直覺告訴我要爬上階梯。耳朵聽著下面海浪拍擊的聲音。等看到莎文娜的身影，我以為她來這裡是要看海豚，或是看人衝浪。莎文娜坐著，兩手抱著膝蓋，背靠一根柱子。等我走近，才發現她在哭。

　　看到女生哭，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老實說，不管誰哭都一樣。我爸從沒哭過，就算有，我也沒見過。我最後一次哭大概是在三年級，從樹屋上摔下來，扭到手腕。在軍隊裡是看過一些大男人掉眼淚，我通常只是拍拍他們的背就了事，讓其他比較有經驗的人接手。

　　我還沒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莎文娜就看到我了。她很快揩揩眼淚，眼睛又紅又腫，我聽見莎文娜深呼吸想平靜下來。那個我從海裡救回來的包包，就夾在她兩腿間。

　　「妳還好吧？」

　　「不好。」莎文娜回答，我的心縮了一下。

　　「想一個人靜一靜嗎？」

　　莎文娜想一想，最後說：「我不知道。」

　　我繼續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莎文娜嘆了口氣。「我會沒事的。」

　　我一邊點點頭，一邊把手插進口袋。「要不要我走開，讓妳一個人靜一靜？」我又問了一次。

　　「我一定要回答嗎？」

　　我遲疑了一下說：「對。」

　　莎文娜很憂鬱地笑了一下。「留下來吧，其實，如果你能過來跟我坐在一起，會更好一點。」

　　我在莎文娜身邊坐下來，經過一小段不知如何是好的時間，然後環住她的肩膀。我們坐著好一會兒都沒說話。莎文娜慢慢調整呼吸，漸漸平靜下來，不再抽泣。她抹一抹不停流下臉頰的淚水。

　　過了一下，莎文娜開口：「我給你買了東西。希望你不介意。」

　　我咕噥著說：「當然不會。」

　　莎文娜吸吸鼻子說：「你知道我來這裡的時候心裡想什麼嗎？」莎文娜沒等我回答。「我想到我們是怎麼認識的，還有第一天晚上聊天的事，還有你亮出刺青，看著藍迪凶惡的眼光，還有我們第一次衝浪，你吃驚的一臉傻樣……」

　　莎文娜說不下去了，我抱抱她的腰。「聽起來是頗讚賞我喔！」

　　莎文娜試著振作，給我一個不確定的微笑，不過不太成功。「我記得頭幾天的每一件事。還有接下來的一整個禮拜。跟你爸在一起聊天、去吃冰，甚至去看那艘笨船的事。」

　　「我不會再帶妳去了。」我對莎文娜保證。不過她舉起雙手打斷我。

　　「讓我把話說完。還有，你沒注意到重點，我要說的，是我有多喜歡跟你在一起的每一秒，我自己也沒料到會這樣。這不是我來的目的，就好像我不是要來這裡愛上你一樣，或者，就好像我也不是要來這裡喜歡上你爸爸的。」

　　我心中一凜，沒說話。

　　莎文娜把一束頭髮塞回耳後。「你有個很棒的爸爸，他把你養大真是很了不起，雖然我知道你不這樣覺得，還有……」

　　莎文娜看起來詞窮了，我搖搖頭，困惑地問：「這就是妳哭的原因？因為我對我爸的感覺？」

　　「不是啦！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莎文娜停頓了一下，好像試著整理紊亂的思緒。「我不想要愛上任何人。我還沒準備好。之前愛上別人，結果是我自己一團糟。我知道這次不一樣，不過過幾天你就要走了，一切都要結束，我又會跟上次一樣一團糟。」

　　「我們不需要結束啊！」我大聲抗議。

　　「可是終究會這樣。我知道我們可以寫信、可以講電話。等你休假回來可以見面，可是不會跟現在一樣了。我再也看不到你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們也不能躺在沙灘上看星星、不能面對面，坐著分享心情和秘密。我再也不能感覺你抱著我，就像現在一樣。」

　　我別開頭，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挫折感和驚慌，莎文娜說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

　　「我今天逛書店的時候，是去找一本書想送給你，等我找到了，我站在那裡，想像你拿到書可能有的反應。我突然想到，事實上，再過幾個小時就可以見到你，然後就可以知道了，一這麼想我就安心了。因為知道如果你不高興，我們可以面對面把話說清楚。這是我坐在這裡想通的事。如果我們在一起，什麼事都有可能。」莎文娜遲疑了一下，繼續往下說。「可是很快就不可能這樣了。從我們認識開始，我就很清楚你只會在這裡待幾個星期，但是我不知道說再見這麼難。」

　　「我也不想說再見。」我溫柔地把莎文娜的臉龐轉向我。

　　在我們的腳下，聽到海浪拍著木樁。頭上一群海鷗飛過，我靠過去親了莎文娜一下，輕到幾乎感覺不到。莎文娜的呼吸聞起來是肉桂和薄荷的味道，讓我再一次想著要申請調回來。

　　我希望能轉移莎文娜的注意力，不去想這麼不高興的事情，所以很快抱了她一下，指指那個袋子。「妳買給我什麼書？」

　　一開始莎文娜看起來完全在狀況外，不過突然想起剛說過的話。「噢對了，我想是時候了。」

　　從她說話的樣子，我知道她買的不是希雅森的最新力作。我繼續等，可是莎文娜卻迴避我的目光。

　　「如果把書送你，」莎文娜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你要保證你真的會看。」

　　「當然，」我不太確定該怎麼想，「我保證。」

　　莎文娜還是欲言又止。接著伸手抓過袋子，拿出那本書。她遞給我的時候，我看了一下書名。一開始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本書──比較像是教科書，是關於自閉症和亞斯博格症候群。我聽過這兩個名詞，我的了解應該跟平常人差不多，換句話說，就是知道的很少。

　　「這是教我的一個教授寫的，」莎文娜繼續解說，「她是我在大學最棒的老師。開課永遠都是爆滿，沒修到課的學生也會來問問題。這位老師是各種發展障礙的專家，也是少數專門研究成人發展異常的學者。」

　　「很有趣。」我甚至沒努力隱藏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

　　「我覺得你可以學到一些東西。」莎文娜繼續鼓吹。

　　「這我很確定。這本書看起來就是數據豐富的樣子。」

　　「不只是這樣，」莎文娜的聲音很鎮定，「我希望你為你爸爸讀讀這本書，還有針對你們相處的模式。」

　　頭一次我覺得自己全身僵硬起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專家，」莎文娜說，「不過跟這個教授修課的兩個學期，這本書都是指定讀物，我每天晚上都要預習。就像我說的，這個老師訪問過超過三百位有發展異常的成年人。」

　　我抽回手臂。「然後？」

　　我知道莎文娜聽出我聲音裡的緊張，因為她看著我的神情帶著一絲擔憂。

　　「我知道我只是個學生，不過在實驗室裡，我花了很多時間跟亞斯博格症的小孩相處，我也有機會跟一些教授訪問過的成人患者接觸。」莎文娜在我面前跪下來，伸手搭住我的手臂。「令尊跟其中一些患者非常類似。」

　　我想我已經知道莎文娜想說什麼，不過不知為何，我想要她直接說出來。「那是什麼意思？」我問著，強迫自己不要別開頭。

　　莎文娜回答得很慢：「我想，你父親可能是亞斯博格症患者。」

　　「我爸不是智障。」

　　「我沒這樣說，亞斯博格症是一種發展障礙。」

　　「我不在乎那是什麼，」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我爸沒有問題，他把我養大、正常上下班、準時付賬單。我爸還結過婚。」

　　「亞斯博格症患者也能好好過日子。」莎文娜這樣說的時候，我想到她之前講過的話。

　　「等一下……」我試著回想她是怎麼說的，覺得我的嘴巴好乾。「之前妳還說我爸把我養大很了不起。」

　　「是啊，我是真的這麼想。」

　　我終於想通她為什麼這麼說，不禁繃緊下顎，眼睛瞪著莎文娜，好像是第一次看著她。「那是因為妳覺得我爸像『雨人』，想到他不是正常人，所以妳覺得他很了不起。」

　　「不是……你不明白。亞斯博格症有好幾種程度，從輕度到重度……」

　　我幾乎沒聽她說什麼。「而妳說尊敬我爸，也是因為同一個原因，而不是因為妳真的喜歡他。」

　　「不是這樣，等一下……」

　　我別開頭站起身，突然非常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我走向莎文娜對面的欄杆，心裡想著她老是要拜訪爸……不是因為想花時間陪他，而只不過是想研究他。

　　我的胃打結，轉身面對莎文娜。「這是妳為什麼去我家，對吧？」

　　「什麼？」

　　「不是因為妳喜歡我爸，而是因為妳想印證自己的推測。」

　　「不是……」

　　「不要再扯謊了！」我大叫。

　　「妳就跟我爸坐在一起，假裝對他的錢幣有興趣，實際上在評估我爸的狀況，就像在觀察實驗室裡的猴子一樣。」

　　「不是那樣！」莎文娜說，一邊站起來，「我很尊敬你爸爸……」

　　「因為覺得他雖然不正常，卻還能克服困難對吧？」我大聲咆哮，幫她把話說完，「沒錯，我終於懂了。」

　　「不是這樣，你會錯意了，我很喜歡你爸爸……」

　　「所以才要進行這個小實驗，對吧？」我的表情憤怒，「看吧，我一定是忘了妳的習慣，妳說妳喜歡某個人的時候，就會做這樣的事。妳是不是要跟我說這個？」

　　莎文娜搖頭。「不是！」她看起來似乎第一次開始質疑自己，嘴唇開始發顫。等她再度開口，聲音發抖不穩。「你說對了，我的確不應該這樣做。可是我只是希望你能了解你爸爸。」

　　「為什麼？」我走近一步，感覺身上的肌肉繃緊，「我很了解他，這個爸爸把我養大，記得嗎？我跟他住在一起。」

　　「我只是想幫忙，」莎文娜眼睛看著地上，「我只是希望你能真的跟他溝通。」

　　「我沒要妳幫忙，我也不想要妳幫忙。這又他媽的關妳屁事？」

　　莎文娜轉過頭擦掉一顆淚水。「是不關我的事，」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我還以為你想知道。」

　　「知道什麼？」我繼續質問。「知道妳覺得我爸有毛病？知道我不應該期望跟我爸正常溝通？知道如果想跟他講話，就只能講錢幣的事？」

　　我沒試著隱藏聲音中的憤怒，從眼角餘光，還瞥到附近幾個漁夫轉過來看我們。我的眼神讓他們沒敢接近，這可能是好事。我和莎文娜繼續互瞪，我不期望她回答，老實說，她最好不要。我還在努力消化這個事實，明白莎文娜花時間跟爸一起，只不過是她的益智遊戲。

　　「或許吧。」莎文娜說。

　　眨眨眼，不確定我聽到什麼。「什麼？」

　　「你聽到了。」莎文娜輕輕聳肩，「或許那真的是唯一的話題，或許這是他唯一能回應的事。」

　　我的雙手緊握成拳。「妳的意思是都看我嘍？」

　　雖然不期望她回答，可是她說了。

　　「我不知道。」莎文娜轉向我，眼睛裡含著淚水，不過聲音出乎意料地穩定。「所以我買了這本書，讓你可以好好看看。就像你說的，你比我還了解你爸，我從沒說他不正常、沒辦法生活，不過情況很顯然是這樣。但是仔細想想，一成不變的作息、講話的時候不看著對方、完全沒有社交生活……」

　　我抽身離開，很想打什麼出氣，什麼都可以。

　　「妳為什麼要這樣？」我低聲說。

　　「因為如果我是你，我就會想知道原因。我這樣說，不是想傷害你，或侮辱你父親，我是希望你能多了解他。」

　　莎文娜坦率的態度，讓我痛苦地了解到她是認真的。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在乎。我轉身離開，走向碼頭，只想離開那裡、離開莎文娜。

　　「你要去哪裡？約翰，等一下！」我聽到莎文娜大喊。

　　我假裝沒聽到，腳步繼續加快，很快就到了碼頭的階梯前。我重重走上去，穿過沙灘，繼續往房子的方向走。我不知道莎文娜是不是追在後面，當我走近人群時，每個人都轉向我。我知道自己看起來火冒三丈。藍迪手上拿著啤酒，一定是看到莎文娜走過來，因為他走到我面前擋住我，幾個他的朋友也是一樣。

　　「發生什麼事？」藍迪叫出聲，「莎文娜怎麼了？」

　　我不理他繼續走，藍迪抓住我的手腕。「嘿，我在跟你說話。」

　　這不是個明智的舉動。藍迪呼吸裡有酒精的味道，我知道是因為酒膽他才敢這樣。

　　「放手。」我說。

　　「她還好吧？」藍迪又問。

　　「放手，」我又說了一次，「不然我扭斷你的手。」

　　「嘿，這是怎麼回事？」我聽到身後提姆出聲。

　　「你對莎文娜做了什麼？」藍迪質問，「為什麼她在哭？你欺負她了？」

　　血液裡腎上腺素快速分泌。「最後警告。」我提醒藍迪。

　　「不要這樣！」提姆大叫，這回他的聲音更近了，「你們不要衝動，冷靜下來！」

　　我感覺到有人從後面抓住我，接下來所有的事都是直覺反應，都在幾秒內發生結束。我把手肘向後拐，用力頂向對方心窩的位置，馬上聽到一聲呻吟，接著我抓住藍迪的手用力扭，折到幾乎要弄斷的程度。藍迪尖叫，兩腿跪地，接著又有人衝過來，我手肘一揮，馬上感覺到碰撞，接著是軟骨斷裂的聲響。我轉過身，準備繼續應戰。

　　「你做什麼！」我聽見莎文娜尖叫。看到發生的事，她一定是一路衝過來。

　　藍迪躺在沙灘上，抓著手腕全身痙攣；從背後抓住我的人現在趴在地上喘氣。

　　「你打傷他了！」莎文娜衝過我身邊啜泣著，「他只是要勸架！」我轉過身，看到提姆趴在地上，手蓋住臉，鮮血從指縫滴下來。這個景象好像讓每個人都嚇住了，不過莎文娜除外。她在提姆身邊跪下來。

　　提姆呻吟出聲，雖然心跳還是很快，我覺得胃裡出現一個大洞。為什麼是提姆？我想過去看看他的狀況，告訴他我不是故意的，整件事也不是我的錯。不是我先開始的。不過由誰開始並不是重點，至少現在不是。我沒辦法假裝覺得這些人會既往不咎，只希望這一切都沒發生。我開始後退，幾乎沒聽見莎文娜擔憂的聲音。我帶著警惕的眼神看著每個人，不想再傷到誰；他們都退開讓我走。

　　「噢，天啊，不……你在流血……我們得給你找醫生……」

　　我繼續往後退，轉身爬上階梯，很快穿過房子，走回車子。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街上開著車了。接下來整個晚上，我只能不停地咒罵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第十章

　　不知道何去何從，我開車漫無目的在街上晃了一陣子，晚上發生的事不停在腦海裡回放。對自己、對提姆，我還是很生氣，其他人倒還好。不過我還是對莎文娜在碼頭說的話氣憤難當。

　　幾乎不記得是怎麼開始的，前一分鐘我還在想自己多麼愛她，比我所能想像的還要愛；下一分鐘我們就吵起來。我氣莎文娜的藉口，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這麼憤怒。我跟爸並不親，我也不認為自己很了解他，那我為什麼會這麼氣？為什麼還氣到現在？

　　一個小小的聲音在我腦海裡發問：「因為莎文娜有可能是對的？」

　　這也無所謂了，就算真的是或不是，又會怎樣？會有什麼改變嗎？而這一切又關莎文娜什麼事？一路上，我不斷從憤怒變成接受，再從接受回到憤慨。還發現自己不斷回想打斷提姆鼻梁的畫面，這只讓我的情緒變得更糟。為什麼走過來的是提姆？為什麼不是別人？開始挑釁的又不是我。

　　還有莎文娜……是啊，我明天是該回去道歉。我知道莎文娜相信她自己說的話，而且她是盡己所能想幫忙。如果她是對的，我的確是想多了解一點，如果這樣真的可以解釋一切……

　　不過在我傷了提姆之後，再回去道歉？莎文娜會怎麼想？提姆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就算我對天發誓一切都是意外，真的會有用嗎？還有我對其他人的態度呢？莎文娜知道我是個軍人，不過現在親眼目睹是怎麼回事，她還會像以前一樣看待我嗎？

　　等我回到家，都已經過了半夜。我走進一片漆黑的房子，看了一眼爸的書房，再走回臥室。爸當然已經睡了，每天晚上他都在固定時間上床睡覺。作息一成不變，我知道莎文娜說過。

　　我爬上床，知道自己一定睡不著，希望能讓今天晚上重新來過，至少是從莎文娜送我書的那一刻開始。我不想再回憶發生的事了，不願繼續回想爸的事、莎文娜，或是打斷提姆的鼻子。可是整個晚上，我就只能瞪著天花板，困在這些想法中無法逃開。

　　※※※

　　起床後，我聽到爸在廚房的聲音。我身上還穿著前一天出門的衣服，不過我不覺得爸會注意到。

　　「早安啊，爸。」我咕噥著。

　　「嘿，約翰。要不要吃點早餐？」

　　「好啊，」我回答，「咖啡好了沒？」

　　「在咖啡壺裡。」我給自己倒一杯。爸在煮早餐，我隨意看著報上的頭條，知道爸待會兒會先看頭版，然後再看交通版。爸不看生活版或體育版，這又是一成不變的作息。

　　「昨晚過得怎樣？」我隨口問。

　　「一樣。」爸沒接著問我問題，不過這一點也不奇怪。他只是繼續用鍋鏟翻動平底鍋裡的炒蛋。培根在一旁滋滋作響，接下來爸就會轉過來，我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放幾片麵包進烤箱好嗎？」

　　※※※

　　爸準時早上七點三十五分出門上班。

　　等他出門，我翻看報紙，對新聞興趣缺缺，只是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我不想去衝浪，甚至不想走出家門。我正想爬回床上補眠，卻聽到有車子開進車道的聲音。我猜應該是來發傳單的，或是推銷員，來問要不要清水溝、清理屋頂什麼的。聽到敲門聲，我還真是嚇了一跳。

　　打開門我就僵住了，心理完全沒有準備。門外站的是提姆，把重心從一腳換到另一腳。「嗨，約翰。我知道還很早，不過希望你不介意我登門拜訪。」

　　提姆鼻梁上有一塊手術貼布，兩眼旁邊的皮膚一片淤青，腫得不像話。

　　「噢，當然不介意。」我向後靠，還在努力消化提姆人在這裡的事實。

　　提姆走過我身邊，進了客廳。「我差點找不到你家在哪。上次送你回來，天色已經晚了，我也沒多注意怎麼到這裡。來來回回好幾趟才想起來怎麼走。」提姆又笑了，我注意到他手上提了袋子。

　　「要不要來點咖啡？」我問著，從驚訝中回復過來。「我想咖啡壺裡應該還有一杯的量。」

　　「不了，別麻煩了。我幾乎整晚沒睡，最好還是別喝咖啡。待會兒回去我可能還要躺一躺。」

　　我點點頭。「嘿，我得說……昨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不是有意……」

　　提姆舉起手阻止我。「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自己應該多注意，應該去抓別人才對。」

　　我仔細打量提姆，說道：「很痛嗎？」

　　「還好啦。不過就是在急診室待一晚罷了。等了一會兒才看到醫生，醫生又要找其他人來幫我固定鼻梁。以後鼻子上可能會腫一塊，不過希望這樣能讓我看起來不那麼斯文。」

　　我笑了，然後對自己居然還笑感到很慚愧。「我還是很抱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也很欣賞你能屈能伸。不過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這個。」提姆指一指沙發，「你不介意我們坐下來吧？我頭有點昏。」

　　坐在躺椅的邊緣，我兩肘靠在膝蓋上看著提姆。提姆坐在沙發上，調整坐姿的時候縮了一下，把紙袋放在一邊。

　　「我想跟你談談莎文娜，還有昨晚發生的事。」聽到莎文娜的名字，所有的事情又重回腦海，我別開頭。

　　「你知道我跟莎文娜是好朋友吧？」提姆也沒等我回答，「昨晚在醫院的時候，我們聊了很久，我來這裡，只是想請你不要生她的氣。莎文娜知道自己有錯，也知道她不應該評斷令尊，這一點你是對的。」

　　「那為什麼不是莎文娜來這裡？」

　　「現在她人在工地。我復原之前，總得有人坐鎮。再說，莎文娜其實不知道我在這裡。」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生氣。」

　　「因為你不想聽，」提姆的聲音很平穩，「以前聽到別人說我弟的時候，我總是有一樣的感覺。我弟艾倫，他是自閉症患者。」

　　我抬頭說：「艾倫是你弟？」

　　「對啊，怎麼樣？莎文娜跟你提過？」

　　「一點點。」除了艾倫還有別的，莎文娜說過艾倫的哥哥多有耐心，還說都是因為這個哥哥，讓她決定主修特殊教育。

　　沙發上的提姆摸摸眼睛下面的瘀青，又畏縮了一下。「所以你就知道，我同意你的想法，莎文娜沒資格那樣說，我也是這樣告訴她。你記得我說她有時候很單純吧？這就是我的意思。莎文娜想幫助別人，可是方法不見得對。」

　　「不只是她的問題，我自己也有錯。就像我剛剛說的，我是反應過度了。」

　　提姆繼續定定地看著我。「你覺得莎文娜的話有道理嗎？」

　　我握起雙手，說道：「我不知道，或許不是這樣，不過……」

　　「不過你也不確定。而且就算是這樣好了，知道了又有什麼關係，對吧？」

　　提姆再一次沒等我回答。「知道就算了，是吧？我還記得爸媽和我跟艾倫的事。好長一段時間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過了那麼久，你知道我現在怎麼想嗎？我覺得這一切都不重要了。我還是會愛著我弟，也會繼續照顧他，我會照顧他一輩子。不過……了解他的狀況以後，我們相處的方式的確改善了。等我知道他的情況……我想我也就不再期望他照我們的步調走。既然沒有期望，也就更容易接受我弟。」

　　我還在消化提姆的故事。「如果他不是亞斯博格症候群患者呢？」我問著。

　　「可能不是。」

　　「如果我覺得是呢？」提姆嘆氣。「事情沒那麼簡單，尤其是症狀不明顯的例子。發展遲緩的診斷不像抽點血驗驗這麼簡單。可能就只能做到某個程度，讓你覺得的確是有可能，不過就只是這樣而已，甚至可能永遠都沒辦法確定。從莎文娜跟我說的話看來，老實說，我覺得不會有什麼改變。而且為什麼要改變？令尊照常工作、把你養大……你還期望一個父親做什麼？」

　　我想著提姆說的話，心裡閃過爸的形象。

　　提姆繼續說：「莎文娜買了一本書給你。」

　　「我不知道書到哪去了。」我老實承認。

　　「在我這裡。我在房子裡找到的。」提姆遞過來那個紙袋，不知為何，感覺上好像比昨天又重了一些。

　　「謝謝。」

　　提姆起身，我知道談話快結束了。提姆走向大門，手放在門把上轉過身。

　　「不想看就不必看，你知道吧？」

　　「我知道。」

　　提姆開了門，又停下來，我知道他還想說點什麼，不過很意外地沒再轉身看我。

　　「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當然。」

　　「請你不要傷了莎文娜的心，好嗎？我知道她很愛你，我只希望她能快快樂樂的。」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對提姆的直覺是正確的，他也愛著莎文娜。提姆走向車子，我從窗戶盯著他，非常確定自己是對的。

　　※※※

　　我把書放在一邊，決定去散散步。等回到家，我還是迴避不想看。我沒辦法說出為什麼，不過我知道我是有點害怕面對事實。

　　幾個鐘頭過去了，我想辦法逼自己不要害怕，花整個下午把書讀完，一面回想爸的一切。

　　提姆是對的，的確是沒有什麼檢查可以確定，沒有規律可循，我也不可能確定爸是不是真的這樣。有些亞斯博格症患者智商很低，有些卻不是，好比嚴重的自閉症患者，就像電影《雨人》裡達斯汀．霍夫曼的那個角色，在某些方面是天才。有些患者仍然正常過日子，沒人知道其實這些人有發展障礙；有些患者卻必須一輩子待在療養院。讀著書裡亞斯博格症的天才，在音樂或數學方面成就過人，卻讓我了解到這跟一般的天才一樣少見。更重要的是，我現在知道當爸年輕的時候，幾乎沒有醫生了解這些症狀或特徵，所以就算真的有問題，爺爺奶奶也無從得知。通常亞斯博格症的小孩或自閉兒，都被貼上智障或過度膽怯的標籤，就算沒進療養院，父母也只是期望有這麼一天，小孩會真的長大，不再羞怯。自閉症和亞斯博格症候群大概可以這樣區分：前者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後者活在一般人的世界裡，不過用自己的方式過日子。

　　依照這個標準，很多人都可謂患有亞斯博格症候群。

　　這樣說來，的確是有些指標讓莎文娜這樣覺得。包括爸一成不變的作息、缺乏社交生活，還有對錢幣以外所有的事情全無興趣，希望自己一個人不受打擾。這些聽來是一般人都可能會有的怪癖，但爸的情況不一樣。其他人可能是自願重複做一樣的事，爸似乎是被迫依照這些已經做好的決定過生活，就好像亞斯博格症患者。至少，我學到這個狀況或許可以解釋爸的行為。如果真是這樣，不是爸不想改變，而是因為他不能改變。雖然這一切都有待商榷，但我心裡覺得好過很多。而且我終於能夠解釋兩個長久以來困擾我，關於媽媽的問題：一是她為什麼看上爸；二是她為什麼離開我們？

　　我知道這兩個問題可能永遠無解，我也沒想過要追根究柢。但身在一片寂靜的房子裡，任想像力飛馳，我似乎可以描繪當時的情景：一個一向安靜的男人在餐廳裡，跟漂亮卻窮困的女侍興高采烈討論錢幣的事情。這女侍每天都想著要過更好的生活，她或許有跟這人調情，或許沒有，不過這男人顯然是迷上了她，每天都來餐廳報到。時間一久，女侍就發現這人很有耐心、很和善，會是個好爸爸。女侍可能了解這麼溫吞的人不太可能動氣，更不可能動手。即使兩人沒有浪漫的愛，這也就夠了，所以女侍就答應結婚，心想婚後可以賣掉錢幣，就算不能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也還是能舒舒服服的。結婚後懷了孕，她才發現不可能賣掉錢幣換現金，也才明白一輩子可能就要浪費在一個對自己毫無興趣的老公身上。可能是不甘寂寞，又或許只是單純的自私，不管怎樣，她想逃開，一等小孩出生，她馬上趁機會跑了。

　　或者，我心想，可能不是這樣。

　　我想我大概永遠不會知道真相，不過我真的不在乎。但是我真的關心爸，心想他腦袋裡是否確實有一兩條線短路。突然我了解到，爸為自己的生活立下一套規矩，這些規矩幫助他繼續過日子。或許這些規矩不是太平常，不過爸還是想辦法把我養大，讓我變成今天的我。對我來說，這就已經夠了。

　　這是我的爸爸，他已經盡己所能，我現在也完全了解了。最後我闔上書本，放在一邊，發現自己盯著窗外，努力吞下湧上喉頭的哽咽，心想有這個爸爸多麼值得驕傲。

　　爸下班回家，換了衣服，進廚房煮義大利麵當晚飯。我盯著爸的每個動作，知道自己做的事莎文娜之前也做過，還讓我大發雷霆。知識真是奇妙，可以讓一個人完全改變原有的想法。

　　我注意到爸的動作有多精準：小心打開麵條盒子的封口，放在一邊，然後小心地以直角翻炒著鍋裡的絞肉。我知道接下來是灑鹽和胡椒，過了一下他果然這麼做。然後是打開西紅柿罐頭，果然我又是對的。跟平常一樣，爸從沒問我今天過得怎樣，寧可安安靜靜準備晚餐。昨天我還想我們很陌生，今天我了解我們可能一輩子都是這樣。不過這是第一次我不再困擾。

　　晚餐的時候我沒問問題，知道爸不會回答。我反而告訴他莎文娜的事，還有我們在一起的種種。晚餐後我幫忙洗碗，繼續單方面的談話獨腳戲。洗完碗，爸又伸手拿抹布，再擦一次流理台，然後調整鹽罐和胡椒罐的位置，直到像爸回到家之前的樣子。我覺得爸好像想加入一兩句話，不過不知道要說什麼，但也可能只是我想自我安慰而產生的錯覺罷了。不過沒關係。我知道爸想進書房的時間到了。

　　「嘿，爸，可不可以看看你最近買的錢幣？我想聽聽所有的事。」

　　爸瞪著我看，似乎不敢確定我說的話，然後盯著地板。爸摸摸稀疏的頭髮，我看到他頭頂禿的範圍好像又變大了點。等爸抬頭看我，他看起來好像很怕。

　　最後他說：「好吧！」

　　我們一起進書房，我感覺到爸一手輕輕放在我背上，突然間，我只覺得這些年來，這是我們父子倆最親的時候。

第十一章

　　第二天晚上，我站在碼頭上欣賞海上月光，心想不知道莎文娜會不會出現。前一天晚上，我跟爸一起花了幾個小時鑒賞錢幣。聽著他語氣裡難掩的興奮，我自己也很高興。後來我開車到海灘，身邊是一張給莎文娜的紙條，寫著請她來這裡跟我會合。我把紙條裝在信封裡，留在提姆的車窗上，知道他一定會代為轉達，就算心裡不願意、雖然認識不久，我相信提姆就和我爸一樣，是比我好上許多的人。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畢竟有那次衝突，我知道大屋的人不會歡迎我。我也不想見到藍迪、蘇珊或是其他人，不過這樣就沒辦法聯絡到莎文娜。莎文娜沒有手機，我也不知道大屋的電話號碼，唯一的選擇就是寫紙條。

　　我是錯了，反應過度，我自己也很清楚。不只是對莎文娜，對海灘上其他人也都是一樣。我應該只要離開就好。藍迪跟他那一伙的就算練過舉重、以為自己是運動員，也沒辦法跟一個受過訓練，能迅速精準取人性命的軍人相比。如果今天事情發生在德國，我很可能會被關禁閉。政府不喜歡有人濫用以國家資源得來的技巧。

　　所以我寫了紙條，第二天一整天都看鐘數時間，納悶莎文娜究竟會不會來。等約定的時間到了又過了，我發現自己不停回頭看，終於看到遠處出現人影，才鬆了一口氣：從走路的樣子看來，我知道那個人就是莎文娜。我往後靠著欄杆，等她走過來。

　　莎文娜看到我的時候慢下腳步，最後停下來。沒有擁抱，也沒有親吻，突然正式的樣子讓我難過。

　　「我收到你的字條。」

　　「很高興妳來了。」

　　「我得偷溜出來，不能讓他們知道你在這裡。」莎文娜說，「我聽到幾個人在講，說如果你出現，他們就要把你怎樣。」

　　我無預警打斷她的話，說道：「我很抱歉。我知道妳只是想幫忙，是我會錯意、錯怪妳了。」

　　「還有呢？」

　　「我也很抱歉打傷提姆。提姆是個好人，而且當時我應該小心一點。」

　　莎文娜的視線完全沒動，繼續盯著我。「然後呢？」

　　我不安地動動腳，很清楚自己一點也不想說接下來要說的話，但是不講不行，莎文娜想聽，我嘆了口氣。「當然對藍迪和其他人也是。」

　　莎文娜還是繼續瞪著我。「還有呢？」

　　我辭窮了，抬頭看她之前拚命在想還有什麼該說。

　　「還有……」我接不下去了。

　　「還有什麼？」

　　「我不知道。」我老實招了，「不過不管是什麼，我很抱歉。」

　　莎文娜臉上的表情很怪。「這樣就沒了？」

　　我想了一想，承認道：「我不知道還要說什麼。」

　　又過了一下，我才注意到一抹笑意。莎文娜走近，再說一次：「就這樣？」她的聲音很溫柔。我什麼都沒說，她走到我面前，讓我驚喜地兩手環住我的脖子。

　　「你不必道歉。」莎文娜輕聲說，「不用覺得抱歉，如果我是你，大概也會這樣。」

　　「那幹嘛要質問我？」

　　「因為這樣我就知道我對你的感覺是對的，你的心地很善良。」

　　「妳這是在說什麼？」

　　「我是說，後來你回去以後，提姆也說我沒資格那樣講。你是對的，我沒有能力做專業的判斷，但是我卻這麼自負、覺得我可以。海灘上的事我都看到了，不是你的錯，即使提姆受傷也不是你的錯，不過我很高興能聽你道歉。我知道你一定會的。」

　　莎文娜靠在我身上，我閉起眼睛，心想真希望就像這樣，永遠抱著她。

　　※※※

　　後來一整個晚上，我們都在海灘上聊天、親吻。我的手指劃過莎文娜的下顎，輕聲說「謝謝」。

　　「謝什麼？」

　　「謝謝妳送我那本書。我想我比較了解我爸了。昨天晚上我們父子倆很愉快。」

　　「這樣很好。」

　　「還要謝謝妳如此美好。」

　　莎文娜皺起眉頭，我親親她的前額。「如果不是妳，我也不可能這樣跟我爸相處。妳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

　　※※※

　　第二天，雖然莎文娜應該要照常上工，不過提姆很諒解，畢竟這是我回德國前，我們能相處的最後一天。我去大屋接莎文娜，提姆從階梯上下來，蹲在我車門邊，跟我視線相交；臉上的淤青已經變成黑色。提姆把手探進車窗。

　　「約翰，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我是認真的。

　　「小心一點，好嗎？」

　　「我會努力。」我們握握手，很驚訝地覺得我們之間有一種特殊的友誼。

　　整個早上我跟莎文娜都在漁人堡水族館，裡面千奇百怪的海洋生物讓我們大開眼界。看到長嘴魚長長的喙，還有袖珍海馬；最大的水槽裡是灰鯊和紅鼓魚。手拿寄居蟹的時候我們放聲大笑，後來莎文娜還在禮品店買了個鑰匙圈給我，上面有隻企鵝，不知道為什麼，那隻企鵝讓她樂了很久。

　　後來我帶莎文娜到海邊一處充滿陽光的餐廳，越過桌子手握著手，看著海上的帆船航行，完全忽略侍者的存在，他前後來了三次，我們才打開菜單。

　　莎文娜很容易就表達自己的感情，當我告訴她爸的事情時，她的臉上總是帶著溫柔，讓我非常著迷。後來莎文娜親了我一下，我還嘗到她呼吸裡的甜蜜。我伸手拉住她。

　　「有一天我要妳嫁給我，妳知道吧？」

　　「這是一種承諾嗎？」

　　「如果妳要的話就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答應我退伍以後要回來找我，如果你人不在，我要嫁給誰？」

　　「成交。」

　　※※※

　　後來我們在奧斯瓦農莊散步，這個南北戰爭前就有的農莊整修過，裡面有幾個州內最棒的庭園。沿著碎石路走，腳邊花團錦簇，五彩斑斕的花叢在南方懶洋洋的盛夏裡搖曳。

　　「明天你什麼時候走？」莎文娜問。

　　「一大早。可能妳起床以前我就到機場了。」

　　萬里無雲的天空中，太陽開始慢慢往西沉。

　　莎文娜點點頭。「今天晚上你會回家陪你爸，對吧？」

　　「我本來是這樣計劃，這次休假，我沒有常常陪他。本來應該多待在家，不過我知道他會諒解……」

　　莎文娜搖頭制止我繼續往下說。「不用，不要改變原來的計劃，我希望你最後一天晚上陪你爸爸。我就是希望這樣，所以要你今天白天陪我。」

　　走在一條兩旁是樹籬的步道，我問莎文娜：「妳打算怎樣？我是說，關於我們倆。」

　　「這一切會很難熬。」莎文娜說。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要就這樣結束。」我停下來，知道光說不練是沒用的。我從莎文娜背後伸手拉住她，把她帶進懷裡。親親她的脖子和耳朵，品味她天鵝絨一般細緻的肌膚。「一有機會我就會打電話，如果不行我會寫信。明年我也會休假，不管妳到時候人在哪裡，我都會去找妳。」

　　莎文娜頭往後仰，想要看著我的臉。「真的嗎？」

　　我抱緊莎文娜。「當然。我是說，要離開妳，我也很難過，只希望自己就駐紮在附近，可是我現在就只能說這麼多。回去德國，我會盡快申請轉調，可是結果很難說。」

　　「我知道。」不知為什麼，莎文娜嚴肅的表情讓我很緊張。

　　「妳會寫信吧？」

　　「當然啦！」心裡的緊張頓時消失。莎文娜笑著說：「這是當然的，你居然還問。我會一直寫信給你。你也知道，我寫的信最棒了。」

　　「完全同意。」

　　「我是說真的。在我們家，逢年過節都是在寫信。寫給我們關心的人。信裡寫著他們有多重要，還會寫期待下一次見面的日子。」

　　我再親親她的脖子。「那我對妳有多重要？妳有多期待再見到我？」

　　莎文娜向後仰，看著我說：「那你得讀信才知道。」

　　我笑了，但是感受到自己的心慢慢碎成一片一片。「我會很想念妳。」

　　「我也是。」

　　「妳聽起來不是那麼想。」

　　「因為我昨天已經哭過了，記得嗎？而且我們還是會見面。我最後終於了解了。沒錯，等待很難熬，可是日子過得很快，我們又可以見到對方。我知道一定是這樣，也可以感覺得到。就像我感受到你多關心我、我多愛你一樣。我心裡明白這一切並沒有結束，我們一定會撐過去。很多人都做到了。當然也有很多人分手，但那是因為那些人的感情不像我們這麼深。」

　　我想相信莎文娜說的話，也想要我們在一起，但還是害怕不會像她說的這麼容易。

　　一直到太陽完全下山了，我們才走回車子。我送莎文娜回家。把車停在那條街的另一頭，這樣別人就看不到我們。走出車外，我抱住她。我們倆抱在一起親吻，我心裡明白明年會是最難熬的一段時間，真希望自己沒從軍、希望自己是自由之身。但我不是。

　　「我該走了。」莎文娜點點頭，開始掉眼淚。我感覺胸膛裡有什麼東西打結。

　　「我會寫信給妳。」我向她保證。

　　「嗯。」莎文娜擦擦眼淚，伸手打開手提包，拿出一枝筆和一小張紙開始塗寫。「這是我家裡的住址和電話，還有電子郵件地址。」

　　我點點頭。

　　「記得我明年要換宿舍，不過一確定新的住址我就會跟你說，而且你也可以寫去我家。爸媽會把信轉寄給我。」

　　「我知道，妳也有我的聯絡方式，對吧？就算我出任務去了，信也會送到基地。電子郵件也是。軍隊裡的通訊科技還不賴，就算是在鳥不生蛋的地方還是有網絡、計算機可用。」

　　莎文娜環抱雙臂的樣子像個孤單的小孩，她說：「我會怕。我是說，你是個軍人。」

　　「我會好好的。」我向她保證。

　　打開車門，我伸手拿皮夾，把紙條塞進去，然後再次展開雙臂。莎文娜走進我的懷裡，我抱著她好一陣子，試著牢牢記住這個感覺。

　　這次退開的是莎文娜，她的手探進包包，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我昨天晚上寫的。讓你在飛機上有東西可以看。上飛機再打開，好嗎？」我點點頭，最後一次親親她，然後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準備出發。莎文娜叫道：「幫我跟你爸爸打聲招呼。跟他說我過幾個禮拜可能會去看他，好嗎？」

　　車發動的時候莎文娜向後退一步。從後照鏡還是可以看到她。我想過要停車，爸會了解的。他知道莎文娜對我有多重要，也會希望我們兩個可以在一起度過最後一晚。

　　但是我繼續往前開，眼睛盯著後照鏡，看著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感覺我的美夢慢慢逝去。

　　※※※

　　我跟爸的雙人晚餐比往常還要安靜。我沒有精力試著引導對話，連爸都感受得到。爸準備晚飯的時候，我坐在餐桌前。不過爸沒有像以前一樣專心煮飯，反而不時盯著我看，眼睛裡有無聲的擔憂。他突然關上爐火，朝我走過來；我嚇了一跳。

　　爸走近我，把一隻手放在我背上。他什麼都沒說，不過也什麼都不用說。我知道他了解我的心情。爸就站在我身邊沒有動，好像試著吸收我的痛苦，希望把負面的情緒從我身上帶走，變成他的包袱。

　　第二天早上，爸載我去機場，等待登機的時候，他站在我身邊。當廣播響起，我站起身。爸伸出手來，但我沒有跟他握手，卻是給了他一個擁抱。爸的身軀僵硬，不過我不在乎。

　　「爸，我愛你。」

　　「我也愛你，約翰。」

　　我又說：「買些很棒的錢幣，好嗎？」我拉開距離，「買了以後一定要告訴我所有的事。」

　　爸盯著地板說：「我喜歡莎文娜，她是個好孩子。」

　　這個評論來得很突然，不過正是我想聽到的話。

　　※※※

　　我坐在飛機上，放在大腿上的手握著莎文娜的信。雖然想要馬上拆信，我還是等到飛機起飛升空。窗外可以看到海岸線，我先找到碼頭、再試著找莎文娜住的房子。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睡，不過我心裡希望她人在海灘上，看著頭上掠過的飛機。

　　準備好了以後，我打開信封，裡面除了信，還有一張莎文娜的相片。霎時之間，我只希望自己也留了照片給她。我盯著相片裡的臉龐好久，然後才把照片放在一邊，深吸一口氣開始讀信。

　　親愛的約翰：

　　好多事想告訴你，不過不確定應該從哪裡開始。是不是應該先說我愛你？還是要告訴你，我們在一起的時光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還是要說，認識你短短幾天，我就確定我們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這些都是我想說的話，而且都是認真的，可是重讀這些話，只希望我們兩個現在可以在一起，可以握住你的手、等著你在不經意的時候對我微笑。

　　我知道未來我會回憶我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回憶裡會聽到你的笑聲、看到你的臉、感覺你雙手抱著我。約翰，你是難能可貴的紳士。我非常珍惜這一點。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從來就不會想引誘我上床，這對我來說意義非凡，表示我們的感情超出肉體關係太多太多，這份特殊的情感，也是我想要永遠記住相處時光的原因。就像白色的光線一樣純潔，令人屏息。

　　我每天都想著你，心裡有一部分很害怕，怕你有一天可能不再這樣想，怕你會忘記我們擁有的一切，所以我想請你這麼做：不管身在何方、不論生活有什麼變化，每個月月圓的第一個晚上，請你抬頭仰望空中的滿月，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一樣。我希望你也能想到我，還有我們共度的那個星期。因為不管我人在哪裡，不論我的日子如何改變，這就是我會做的事。如果我們無法廝守，至少這個習慣可以持續下去到永遠。

　　我愛你，約翰．泰里。我會記住你曾經給我的承諾。等你回來，我要嫁給你。如果你無法遵守諾言，我會心碎的。

　　獻上所有的愛，莎文娜

　　我看著窗外，透過眼裡泛起的淚水，映入眼簾的是外面機身下方的雲層。不知道身在何處，只知道在那一刻，我一心想要掉頭回家，回到我應該在的地方。

第二部

　　希望你永遠記住，我們共享的情感有多美好，
　　你對我的意義，就像我對你一樣。

　　你永遠是我的一部分，沒有人可以取代。

　　因為愛過你，我的生命比以前更美好。

　　對不起。

第十二章

　　好幾個小時後，回到德國的第一個寂寞夜晚，我重讀了那封信，再次重溫我們共度的時光。回憶是很容易，但卻已經開始困擾我，有時候甚至覺得比我的軍旅生涯還真實。我仍舊可以感覺到手握住莎文娜的手，彷彿還可以看到她擺擺頭、甩去髮上的海水。想到她第一次衝浪成功時我的訝異，不禁大笑出聲。和莎文娜在一起的時光改變了我，隊上弟兄也明顯注意到我的變化。接下來幾個禮拜，老友東尼就不停捉弄我，還一邊沾沾自喜，認為事實證明他「紅粉知己之重要性」的理論非常正確。告訴他莎文娜的事是我的錯，東尼想知道的比我想說的還多。有一天看書的時候，他就坐在我對面，笑得像個白癡，說：「再跟我說說你狂野的假日戀曲。」我逼自己盯著書本，努力忽視他。

　　「莎文娜，是吧？欸，這名字真讚。聽起來就是很……有氣質。不過我敢打賭，這小妞在床上一定是隻小野貓，是吧？」

　　「東尼，閉嘴。」

　　「少跟我來這套。我不是一直都在注意你嗎？不是跟你說過要出去走走？看吧！早聽我的話多好，現在該是你回報我的時候啦！來，每個細節都給我說清楚。」

　　「關你屁事。」

　　「喝了龍舌蘭吧？就跟你說這招一定有用。」

　　我什麼都沒說。東尼兩手一擺：「別這樣嘛，至少可以告訴我這些吧？是不是？」

　　「我不想談這個。」

　　「因為你戀愛啦？是啦，你是這麼說。不過現在感覺起來，好像一切都是你編出來的。」

　　「沒錯，都是我編的。可以換話題了吧？」東尼搖搖頭，從椅子上站起來。「我看你是害相思到無可救藥了。」

　　我啥都沒說。不過東尼走開時，我明白他說的很對。我的確是無可救藥地迷戀莎文娜。為了跟她廝守，我願意做任何事，甚至申請調回美國。我那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指揮官看起來好像願意慎重考慮，因為他問我原因時，我說是為了我爸的緣故，沒說是莎文娜。他聽我講了一下，靠向椅背說：「除非令尊的健康出狀況，否則機會不大。」走出指揮官辦公室，我知道接下來至少半年，我哪也去不了。我也沒掩飾自己的失望。下個月月圓的時候，我走出兵營，步向營區裡踢足球的草地，躺在地上望著天上的滿月，心裡想著過去的回憶，恨自己身在離家千里遠的地方。

　　我和莎文娜常打電話，也常寫信，通電子郵件是當然，不過很快我就知道莎文娜偏好通信，也希望我這樣做。「我知道寫信不像電子郵件這麼快，不過我就是喜歡這一點。」她在來信裡這樣寫，「我喜歡在信箱裡發現來信的驚喜，也喜歡等著拆信那種焦急的期待。我還喜歡把信帶在身上，可以找時間從容讀信。喜歡坐在樹下，感受吹在臉上的微風，一邊讀著信上你寫來的字句。我喜歡想像你寫信的樣子，想著你身上穿的衣服、周圍的環境，和你握筆的樣子。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老套，甚至不切實際，不過我總是想像你身在帳棚裡，坐在一張臨時拼湊起來的書桌前寫信，桌上點著一盞油燈，外頭刮著風。與其在一台下載音樂、找數據的機器上讀你的消息，讀真正的信扎浪漫多了。」

　　這個想法讓我笑了。對我身邊的狀況，莎文娜畢竟是想像力太豐富，這裡沒有帳棚，也沒有油燈。不過我必須承認，那幅景象，比我木造營房裡的日光燈和政府團購書桌要來得有趣。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對莎文娜的愛似乎有增無減。有時候我會避開弟兄找時間獨處。總是帶著莎文娜的相片，拿近仔細打量她每個五官。說來奇怪，我愛她這麼多、總是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但是當夏天過了到秋天，又到冬天之後，我就越來越感激她給我這張照片。是啦，我告訴自己我會牢牢記住她的樣子，卻很清楚我已經開始忘記她某些特徵了。或者，我從沒發現那些細節。比如說，在相片裡，我發現莎文娜左眼下面有一小顆痣，這點我倒是從沒注意。還有，如果仔細看，莎文娜的笑容有一點歪歪的，不過這些小瑕疵對我來說，只是讓她顯得更完美。不過，我也恨自己居然是從照片裡發現這些細節。

　　我想辦法照常過日子。雖然常常惦著莎文娜，常常想念她，我還是有工作得做。九月開始，因為某些上級也沒辦法好好解釋的原因，我這小隊被派去科索夫，加入第一裝甲師執行維和任務。兵團裡大部分的人都回到德國。雖然這次任務比較起來還算平靜，我連一顆子彈都沒發，不過也不是閒到可以在路邊摘花，或是天天想著莎文娜。每天就是擦槍、時時提高警覺注意身邊可能突然冒出來的瘋子。如果每天都這樣長時間提高警覺，到晚上就累掛了。老實說，我大概兩三個晚上都沒去想莎文娜可能在做什麼，甚至完全沒有想到她。我的愛是不是不夠真？出任務這段時間，我問過自己幾十遍，不過答案總是否定。理由很簡單，莎文娜的影像不時在我最沒準備的時候突襲，我心痛的反應，跟離開的那天沒兩樣。事實上，所有的事都可能是導火線：朋友談老婆的事、看到情侶手拉手，甚至某些村民在看到我們經過時臉上綻放的笑容，都可能讓我想起莎文娜。

　　莎文娜的來信大概每十天一封，等我終於回到德國，已經積了一大堆。這些信多半是閒話家常；不像在飛機上看的那封。莎文娜總是把真正的感受留到最後才寫出來。這些信也讓我知道她生活裡發生的大小事件，比如說，第一棟房子的進度稍稍落後，以致於蓋第二棟時更辛苦，即使大家對手上的工作駕輕就熟，還是得長時間工作。信裡還說第一棟房子落成後，工作小組開了一個盛大的派對，邀請鄰里街坊都來參加，當天下午大家不停舉杯慶祝；還說小組的人到蝦棚開慶祝會，提姆當大家的面說，蝦棚是他去過氣氛最好的餐廳。莎文娜也告訴我，下個學期的選課結果出爐，她很高興大部分想修的課都選到了，也很期待巴恩斯博士開的青少年心理學；巴恩斯博士在這領域的某個學術期刊剛發表一篇重要的論文等等。我清楚明白莎文娜釘釘子或裝窗戶的時候，總是想著我，她跟提姆對話時，也希望交談的對象其實是我。我喜歡告訴自己我們共有的感情比此更深厚，隨時間過去，這個信念讓我的愛更強烈。

　　當然，我一定會想知道莎文娜還是在乎我，就這一點，她從沒讓我失望。我想這是我保存每一封信的原因。每封信的最後，總是有那幾個句子，或是一整個段落，寫著讓我停下來思考、讓我深深記住的內容。我也發現自己會重讀這些段落，心裡想像著莎文娜念這些句子的聲音。像這一段，是寫在我收到的第二封信上的：

　　當我想著你和我、想到我們共有的一切，對別人來說，大概很容易就會說是海灘假期的副產品，是典型的夏日戀曲，時間一久就會煙消雲散。所以我不跟任何人提起，他們不會了解，我也不想多解釋。因為我心裡知道這感情有多真實。當我想到你，我總是禁不住微笑，知道你就某個方面來說，讓我變得完整。我愛你，不只有現在，直到永遠。我也夢想你能擁我入懷的那天到來。

　　或是這個，寫在我寄給她一張我的相片之後：

　　最後，我要謝謝你給我這張照片，我已經放進皮夾裡了。相片裡的你看起來既快樂又健康，不過我要承認看到的時候我哭了，不單是因為相片讓我傷心，畢竟這表示我不能跟真實的你見面，不過我也很高興，因為這讓我想到，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

　　還有這個，是我在科索夫的時候寫來的：

　　我得說你上一封來信讓我好擔心。我想要，也必須知道發生的事。但是每次聽你說生活的實際情況，我就發現自己屏住呼吸，為你害怕擔心。我在這裡，準備回家過感恩節，擔心自己的期末考，可是你在某個危險的地方，身邊都是想傷害你的人。我但願這些人能像我一樣了解你，那麼你就會安全了。就像我在你懷裡的感覺。

　　那年聖誕節相當悲慘，不過過節不在家本來就是很淒涼的事。這不是我從軍以來第一個沒回家的聖誕節。我的每個假期都在德國度過，營房裡幾個弟兄草草湊合出一棵應景耶誕樹，用綠色防水油布纏在一根棍子上，再掛上燈泡裝飾。大部分的弟兄都回家了，我就是少數幾個不夠幸運的傢伙，得留在基地，以免我們的俄國老朋友突然想起我們還是血肉之軀。留在基地的人多半成群結隊進城，痛飲上好的德國啤酒慶祝聖誕節前夕。在我面前是莎文娜寄來的包裹，裡面有一件看起來提姆會穿的毛衣，還有一包手工餅乾。我知道莎文娜已經收到我寄給她的香水。不過我還是一個人在這裡，我給自己的禮物，是花大錢打電話給莎文娜，她沒料到我會打去；幾個星期後，我還在回味莎文娜電話裡興奮的聲音。那次講了一個多小時，我很想念她的聲音，幾乎忘了她講話時輕快的腔調，還有越講越快的時候不自覺的鼻音。我向後靠著椅背，想像我們倆在一起，聽莎文娜描述外面下的雪。在此同時，我發現窗外正在下著雪，頓時覺得那一刻我們兩個似乎真的在一起。

　　二○○一年一月，我已經開始倒數計時，期待休假回家跟莎文娜見面的日子。暑假排在六月，離上次休假還不滿一年。早上起床，我會告訴自己，還有三百六十天、三百五十九天、五十八天就可以退伍；還有一百七十八、七十七、七十六天就可以見到莎文娜……這感覺非常真實，讓我夢想著回到北卡的未來。不過反過來說，時間似乎在數饅頭的過程中變得更慢。這不就是很想要某個東西的心情？讓我想到小時候，等待暑假到來時總覺得日子變得漫長。如果沒有莎文娜的信，我想只會更難熬。

　　爸也寫信給我，不過不像莎文娜那麼頻繁，爸有自己一月一信的頻率。不過讓我意外的是信的長度，現在的信比以前多了兩三倍，多出來的頁數都是在講錢幣的事。有空的時候我會去計算機中心上網搜尋特定錢幣的訊息，了解歷史背景，然後在信裡一五一十記錄。我發誓，頭一次這樣做的時候，我在爸的回信上看到眼淚的痕跡。嗯，這樣說吧，我知道那應該只是我的想像，因為爸從沒提過我做的事，不過我寧可相信他讀這些信息的時候，就像讀《灰頁》一樣認真。

　　到了二月，我加入其他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軍隊進行軍事演習，就是那種「假裝身在一九四四年戰場」的演習，在德國鄉間碰上坦克車隊大舉進攻。如果你問我，我是覺得沒什麼意義。那種戰爭早就已經過時了，就像西班牙船隊發射短程加農炮，或是美國騎兵隊馬上馳援，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上級完全不提誰應該是假想敵，不過我們都知道是俄國人，這就更荒謬，畢竟俄國現在應該是盟友，而不是敵人。即使不是這樣，現在俄國的坦克數量也沒以前多，就算他們真得在西伯利亞某處的兵工廠製造坦克車好了，現在對付坦克車的戰術也應該是空襲，或是步兵團的裝甲機械師，而不是步兵了。不過我懂什麼？對吧？而且這次演習的天氣爛透了，演習剛開始，就有強烈冷鋒從極圈南下，真是冷到破紀錄，又是雪、又是凍雨，還有冰雹，加上將近九十公里的風速，讓我想到拿破崙的軍隊從莫斯科敗戰撤軍的慘況。天氣冷到我眉毛結霜，呼吸疼痛；一不小心，手指還會黏在槍管上。一旦手指凍在槍管上，要拔開真的是痛不欲生，我的指尖就這樣損失了好幾塊皮。不過後來學乖了，在結凍泥地上行軍的時候，我總是包住臉、盡量把手放在槍托上，試著在假裝對抗敵軍的時候，不要凍成雕像。

　　這樣持續了十天。隊上弟兄一半凍傷、另一半失溫。等演習結束回到基地，我這一小隊只剩下三四個人，其他全進了醫院，連我也不例外。整個演習大概是我從軍以來幹過最荒謬愚蠢的事。這可算得上不同凡響，畢竟我為山姆大叔和第一步兵師幹過的蠢事數不清。到後來，指揮官親自到每個病房，誇讚大家成功達成任務。我實在很想跟他說，學習現代戰略技巧應該更有意義，或者至少演習之前要記得看氣象。不過我最後只是行軍禮響應他的誇獎而已。

　　後來幾個月，我都在基地裡無所事事。當然三不五時會有武器或導航訓練課，有時候我也會跟大伙進城喝啤酒，不過我多半是花時間練舉重、跑步，或在拳擊場上狠狠修理東尼。

　　演習的災難過後，德國的春天不像我想的這麼糟，雪融了以後開始開花，天氣也變暖了。當然，不是真的多暖和，不過溫度總是在冰點以上，也就夠我們大伙穿上短褲，在外面玩飛盤或打壘球。等六月終於到了，我發現自己焦慮地等著回北卡。這時候莎文娜已經畢業了，正在暑修準備攻讀碩士，所以我計劃跑一趟教堂丘，這樣我們就有美好的兩個星期可以在一起；我回維明頓看爸爸，莎文娜也計劃跟我一起去。我發現自己既緊張又興奮，還有點怕。

　　對，我們是常常通信、講電話；是，第一次滿月的晚上，我真的走出去看月圓，莎文娜在信裡告訴我她也這樣做。不過距離上次見面將近一年，我實在不知道最後面對面時，她會有什麼反應。下飛機那一刻就衝過來抱住我？還是比較拘謹，只是在我臉上親一下？我們是會輕鬆進入對話，還是彆扭地閒扯天氣？我不知道，夜裡我躺在床上，想像一千個不同的畫面。

　　東尼知道我的心情，不過也知道最好不要大肆張揚。快到休假的某一天，他走過來拍我一下。「快見到她了吧，準備好沒？」

　　「大概吧。」

　　他欠揍地笑。「回家路上不要忘了買幾瓶龍舌蘭。」

　　我扮了個鬼臉，東尼大笑。

　　「不要緊張，一切都會很順利。老兄，這小妞很愛你。就看在你有多愛她的份上，她不愛你都不行。」

第十三章

　　二○○一年六月，准假之後我馬上飛回家，從法蘭克福飛紐約，再到洛里。飛到的時候是星期五晚上，莎文娜答應要來機場接我，再一起去樂諾瓦拜訪她的父母。這是出發前一天才給我的驚喜。我得說對於見父母我完全沒意見，也相信莎文娜的爸媽一定是很好的人，不過如果我能決定，還是寧願先跟莎文娜相處幾天再去。如果有她爸媽在身邊，很難真有時間好好廝守。雖然我們還沒有肉體關係，就我對莎文娜的了解，我們大概也不會有，當然我還是希望有那一天。我是說，就算只是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如果我們在外面混到三更半夜，她父母會怎麼想？雖然莎文娜已經是大人了，可是爸媽想到小孩，總是多少會擔心。我非常確定莎文娜的爸媽一定會有話說，如果你了解我的意思，莎文娜永遠都是他們心中的寶貝女兒。

　　不過莎文娜的解釋的確有道理。我有兩個禮拜的休假，如果計劃在第二個週末回家看老爸，那就要在第一個週末跟她爸媽見面。況且，莎文娜對帶我回家這件事非常興奮，除了告訴她我一樣很期待以外，好像也不能說什麼。不過我還是納悶究竟能不能牽她的手，也懷疑自己能不能說服她繞道回樂諾瓦，先去一些別的地方。

　　一等飛機降落，我滿懷期待、心跳加速。不過不知道究竟要怎麼反應。看到莎文娜要用跑的？還是要節制地慢慢走？還沒想太多，我人已經在舷梯上往大廳去了。一開始沒看到莎文娜，接機的人太多了。我再四處看了一次，看到莎文娜的身影在左邊，憂慮頓時煙消雲散，因為莎文娜一看到我，立刻衝了過來。還來不及放下行李，莎文娜就衝進我懷裡，接下來的親吻就像有一股魔力，立刻傳遞我們共有的語言和情感，等莎文娜抽開身，輕輕說「我好想你」，霎時間，我覺得自己好像一整年都被切成兩半，突然在這一刻又變得完整。

　　不知道站在那裡多久，才往行李轉盤走去。我握住莎文娜的手，心裡很明白自己不但比以前更愛她，而且這份感情比我對世上任何一個人的都還要深。

　　一路上我們聊得很愉快，不過的確是繞了一點路。中途經過休息站，莎文娜停車，我們就在車裡親吻愛撫，好像出去約會的青少年一樣，感覺棒透了，不過暫時這樣就好。幾個小時後我們抵達莎文娜的家，那是一棟雙層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前面的門廊上是莎文娜的爸媽，站在那裡迎接我們。我一下車，莎文娜的媽媽就過來給我一個擁抱，把我嚇了一跳，然後還問我要不要喝啤酒。我拒絕她的好意，很清楚我應該是唯一喝酒的人，不過還是很感激這份心意。莎文娜的媽媽吉兒，就跟莎文娜沒兩樣：友善、開明，不過比第一印象來得精明許多。莎文娜的爸爸也是，這次拜訪其實很愉快。莎文娜總是握著我的手，看起來很自然，我當然是欣然從命。到那天晚上，我們兩個在月光下散步好久。等終於回到家，感覺就像從來沒分開過。

　　不用說，我當然是睡客房，也沒想過會有別的可能。莎文娜家的客房很舒服，比我待過的任何地方都好很多。房間裡的家具很典雅、床墊睡起來也很舒服。不過天氣有點悶熱，我把窗戶打開，希望山邊的空氣會吹進來降溫。這一天感覺起來很漫長，我自己時差還沒調過來，回到房間一下就睡著了，不過一個小時後聽到門嘎吱一聲打開，我驚醒過來。探頭進來的是莎文娜，穿著寬大的棉布睡衣和襪子，輕輕關上房門，踮著腳尖走過來。

　　莎文娜一根手指頂著嘴唇，要我安靜。「我爸媽要是知道我這樣，一定會把我殺了。」莎文娜輕聲說。接著她爬上床躺到我身邊，調整被子拉到下巴，好像在北極露營一樣冷。我用手環住莎文娜，很喜歡她身體貼著我的感覺。

　　整個晚上我們就是不停親嘴、談笑，過了好久莎文娜才偷偷溜回房間。後來我又睡著，可能沒等她回到房間我就睡得不省人事了。再度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照進窗戶。我聞到早餐的味道飄進房間，穿上Ｔ恤和牛仔褲，下樓到廚房。莎文娜已經坐在餐桌邊跟她媽媽聊天，她爸在一旁看報；我一走進去，就感覺到她父母在一旁的壓力。我在餐桌邊找位子坐下來，莎文娜的媽媽馬上倒了杯咖啡給我，接著端過來一盤煎培根和炒蛋。莎文娜坐在我對面，沖過澡換了衣服，在和煦的晨光中看起來容光煥發、朝氣蓬勃。

　　「睡得好嗎？」莎文娜問著，眼裡帶著一抹頑皮的笑意。

　　我點點頭說：「其實我還做了美夢。」

　　「哦？什麼樣的夢？」莎文娜的媽媽好奇地問。

　　莎文娜在桌子底下踢我，不著痕跡地搖搖頭。我得說她侷促不安的樣子讓我很樂，不過該適可而止。我假裝用力想了一下，然後回答：「嗯，我現在不記得了。」

　　「這樣很討厭，」莎文娜的媽評論著，「早餐吃得還習慣嗎？」

　　「很棒，謝謝妳。」我看看莎文娜，「今天有沒有什麼計劃？」莎文娜兩手靠著餐桌。「我們可以去騎馬，你還可以吧？」我遲疑了一下，莎文娜大笑。「沒事的，我保證。」

　　「說得容易。」

　　※※※

　　莎文娜騎的是麥德斯，她建議我騎一匹叫做胡椒的誇特賽馬；胡椒平常是莎文娜的爸爸在騎。我們早上幾乎都在騎馬，在小徑上漫步、在原野上奔跑，我在莎文娜的世界好好地探險了一番。莎文娜還準備野餐當午飯，我們找到一處可以眺望樂諾瓦的地方吃飯。莎文娜指出她上的學校和朋友的家。我了解到莎文娜不只是深愛這裡，也從來不想住在別的地方。

　　一整天下來，我們花了七八個小時在馬上。我盡了全力要跟上莎文娜，不過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雖然沒摔得狗吃屎，不過有好幾個緊要關頭，因為胡椒玩性大起亂跑亂跳，讓我得用盡全力才不致於摔下馬去。一直到晚餐時分，我才知道自己的狀況有多糟。我漸漸發現自己走路像鴨子，兩腿內側的肌肉酸痛不堪，好像被東尼海扁了幾個小時一樣。

　　星期六晚上，我和莎文娜去外面吃晚餐，去了一家小而美的義大利餐廳。晚餐後莎文娜提議要去跳舞，不過那時候我幾乎是寸步難行了。走回車子的路上我一路跛行，莎文娜見狀，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伸出手拉住我。

　　她靠過來，抓住我的腿。「這樣痛不痛？」

　　我的反應是痛得又跳又叫，不過莎文娜顯然覺得很有趣。

　　「妳幹嘛這樣？很痛欸！」

　　莎文娜笑了。「只是檢查一下。」

　　「檢查什麼？我已經說了，腿很酸！」

　　「我只是想確定一下，小女子我居然能讓一個雄壯威武的大男人像這樣尖叫。」

　　我揉揉自己的腿說：「對啦，不過不要再考驗我了，行嗎？」

　　「好嘛，還有，對不起。」

　　「妳聽起來一點也不真心。」

　　「我是認真的啦。只是看你這樣滿有趣的，你不覺得嗎？我是說，我可是跟你騎一樣久，我卻一點事也沒有。」

　　「妳常常騎馬啊！」

　　「起碼一個月沒騎了。」

　　「最好是這樣啦！」

　　「少來了，你就承認吧。這滿好笑的，不是嗎？」

　　「一點也不。」

　　※※※

　　星期天，我跟著莎文娜全家上教堂。腿還是酸得不得了，接下來一整天都沒做什麼。就只能坐在沙發上跟她爸一起看棒球賽。莎文娜的媽媽端來一盤三明治。這場球最後打到延長賽，整個下午，我只要變換姿勢，就忍不住皺眉頭。莎文娜的爸爸很健談，談話內容從我的軍隊生活，到他指導的球隊學生，還有對這些小孩的期望。我很喜歡莎文娜的爸爸。從我坐的地方，可以聽到莎文娜跟媽媽在廚房聊天的聲音。莎文娜不時晃進客廳，提著一籃洗好的衣服進來折，莎文娜的媽媽則是忙著繼續洗下一攤。莎文娜雖是個大人，也仍舊是個大學生，還是把髒衣服帶回家給媽媽洗。

　　那天晚上我們開車回教堂丘。莎文娜帶我去她的公寓。房子裡家具不多，不過看起來滿新的，不但有瓦斯壁爐，還有一個小小的陽台可以俯瞰校園。雖然天氣很溫暖，莎文娜還是在壁爐生火。我們就坐在客廳吃起司配餅乾；除了早餐麥片，這些就是莎文娜家裡僅有的食物了。坐在那裡的感覺非常浪漫，雖然我明白自己只要是跟莎文娜獨處，不管做什麼都會覺得浪漫。過一會兒，莎文娜走進臥室。等了一下她都沒回來，我站起身去找她。莎文娜坐在臥室的床上，我在門廊上停住腳步。

　　莎文娜兩手交握，深深吸口氣。「所以……」

　　「所以？」

　　莎文娜再度吸口氣。「我想很晚了，我明天一早就有課。」

　　我點點頭。「妳該睡覺了。」

　　「對。」莎文娜點頭，好像沒想過這回事，臉轉向窗戶。透過百葉窗，我看到燈光從停車場照進來。莎文娜緊張的時候看起來好可愛。

　　「所以……」

　　我舉起兩手。「我睡沙發，可以吧？」

　　「你不介意？」

　　「一點也不。」其實我寧願不要，但是我很了解眼前的情況。

　　莎文娜瞪著窗戶，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我只是還沒準備好。」莎文娜輕聲說，「我是說，我以為我準備好了，而且我的確是想這樣，前幾個禮拜我就一直在想。你知道嗎？我不但下定決心，而且覺得自己的決定很對。我愛你、你也愛我，彼此相愛的人就會做愛做的事。你不在這裡的時候，這樣說服自己很容易，可是現在……」莎文娜說不下去了。

　　「沒關係。」最後她終於轉向我。「你第一次的時候怕不怕？」

　　我納悶要怎麼回答最好。「我想這種事男女不同。」

　　「嗯，我想是吧！」莎文娜假裝拉拉毯子，「生我的氣嗎？」

　　「不會。」

　　「可是很失望吧！」

　　「嗯……」這樣算是承認，莎文娜笑出聲。

　　「對不起。」

　　「不用道歉啊！」

　　莎文娜想想我說的話。「那為什麼我老是覺得應該道歉？」

　　「嗯，我是個寂寞的軍人，記得嗎？」莎文娜又笑了，不過聲音裡還是有掩不住的緊張。

　　「沙發睡起來不舒服，」莎文娜很苦惱地說，「太小了，你的腿根本伸不直，而且我也沒有多餘的毛毯；回家的時候應該多帶幾條，可是我忘了。」

　　「這的確是個問題。」

　　「對啊！」莎文娜說，我繼續等。

　　「所以我想你應該跟我睡。」莎文娜大膽地說。

　　她還在繼續天人交戰，我繼續等。最後莎文娜聳聳肩。「要不要試試看？我是說，純粹只是睡覺。」

　　「隨妳，怎樣都好。」莎文娜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好了，就這麼決定，給我一分鐘換衣服。」

　　她從床上站起來，走過房間拉開一個抽屜，手上的睡衣跟在家穿的差不多；我離開臥房，回到客廳換上運動短褲和Ｔ恤。回到臥室，莎文娜已經在床上躺好了。我到另一邊躺下，莎文娜擺弄了一下被單才熄燈，然後躺平瞪著天花板。我側躺，面對莎文娜。

　　「晚安。」莎文娜喃喃說。

　　「晚安。」我知道今天晚上是不用睡了，至少還要再過一陣子才睡得著，我太激動了。不過我不想翻來覆去，免得吵到莎文娜。

　　「嘿。」莎文娜最後又輕輕叫我。

　　「怎樣？」她轉過來面對我：「只是想跟你說，這是我第一次跟男人睡在一起，我是說睡一整晚。這樣是往前一大步，對吧？」

　　「是啊，更進一步了。」

　　莎文娜輕摸我的手臂。「以後如果有人問，你就可以說我們睡在一起。」

　　「沒錯。」

　　「不過你不會到處張揚吧？對不對？我是說，我還有名譽要顧，你了解吧？」

　　我吞回一聲大笑。「我會好好保密。」

　　※※※

　　接下來幾天都很輕鬆自在：莎文娜早上去上課，大概午飯過後再一下就沒事了。理論上這樣我可以睡晚一點，每個軍人講到休假，三句不離晚睡晚起，但是經年累月下來，天亮前就起床已成習慣，改不掉了。我通常比莎文娜還早起，起來以後先煮一壺咖啡，再去街角的小店買報紙。有時候會買些焙果或牛角麵包當早餐，不然我們就吃家裡的麥片。這種日常作息總讓我覺得像是在預習未來的生活，這種惬意的小小幸福感覺起來好像在作夢一樣。

　　至少我是這樣說服自己。在莎文娜老家的時候，她就是那個我認識的莎文娜。回到教堂丘的第一天晚上也是。不過後來……我開始注意到不同。我想我還沒完全接受莎文娜其實不需要我，日子就過得很充實。冰箱上貼的日曆幾乎每天都排了活動：音樂會、演講、不同朋友辦的派對，有時候還會跟提姆共進午餐。莎文娜自己修了四門課，身為碩士研究生，她還負責教另一門課。每星期四下午，莎文娜跟指導教授一起進行個案研究，還跟我說很確定這篇論文一定能發表。莎文娜的生活就像她在信裡告訴我的一樣。她每天回到家，會進廚房弄點東西吃，一邊告訴我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莎文娜熱愛自己做的事，聲音裡總是帶著明顯的自豪。她講話的時候總是比手畫腳的，我聽她說，偶爾也問一兩個問題，好讓對話繼續。

　　我得承認這聽起來很平常，我也明白如果莎文娜什麼都不講，那才是問題。不過聽越多，就越覺得自己好像陷入困境，就像是我一往左，莎文娜就往右，結果就是越差越遠，即使我們之間的聯繫這麼頻繁，就算我們深愛對方，都無法改變這個狀況。上次見面以後，莎文娜已經大學畢業，參加畢業典禮、跟同學一起拋了學士帽、在學校當助教、還搬進自己一手布置的公寓。她的生活已經進入一個新階段，雖說我也是，但事實剛好相反，我的生活幾乎沒什麼變化，硬要說點新鮮的，就是又學會組裝兩種武器，所以現在總共會組裝八種；還有舉重的重量多了三十磅。當然，我也盡了我的力量，讓俄國人明白進攻德國得面對什麼樣的後果。

　　別會錯意了，莎文娜還是讓我神魂顛倒，有時候我也感覺到她的愛意，其實常常都是這樣。對我來說，這一週過得很幸福。莎文娜去學校的時候，我會去校園散步，或在運動場附近的跑道慢跑，好好享受少見的空閒時間。在教堂丘第一天就讓我找到一家健身中心，還能繼續健身和運動。因為現役軍人的身分，這家俱樂部甚至讓我免費使用器材。每天莎文娜回家的時候，我大概就已經運動完、洗過澡，接下來就可以廝守在一起。星期二晚上，我跟莎文娜一群同學去城裡吃飯。那天晚上很愉快，比我預期的好很多，我本來以為自己是跟一群知識分子打混，那種三句不離少年心理學的大學生。星期三下午，莎文娜帶我去學校跟她一起上課，還介紹教授給我認識。後來跟另一群人見面，裡面有幾個是前一天晚上見過的。那天晚上我們買了外賣中國菜回家，坐在餐桌邊的莎文娜穿一件那種吊帶小背心，露出曬得很漂亮的膚色，讓我吃得心不在焉，只想著這是我見過最性感的美女。

　　到星期四，我想跟莎文娜多多單獨相處。所以決定要給她一個驚喜。莎文娜那天要上課，下午要做研究，所以我去了購物中心，花了好一筆錢買了西裝和新鞋子，還跟賣鞋的店員打聽，在城裡一家最好的餐廳訂位，心想這樣就可以看到莎文娜好好打扮。那個餐廳就是那種五星級、菜色高級特殊、侍者穿西裝上菜的正式場所。因為是驚喜，事前當然沒跟莎文娜說。當她一進門，我才知道莎文娜又打算跟同一群朋友出去。她聽起來這麼興奮，我也不想掃興，就這麼把計劃吞回肚子裡。

　　那天不只是失望，我是氣得半死。對我來說，跟莎文娜的朋友出去是很好，不過每天都這樣？我不確定。我們兩個一年沒見，在一起的時間也所剩不多，為什麼還要跟別人出去？讓我困擾的是莎文娜顯然不這樣想。過去好幾個月以來，我總是想像見面以後會盡量膩在一起，好彌補分隔兩地的時光。但是現在我得說自己是打錯算盤了。所以說……意思是什麼？我不像自己以為的這麼重要？我不知道，但是心情很差是真的，其實我應該留在家裡，叫莎文娜自己去就好。結果我還是去了，然後一整個晚上在旁邊擺臭臉，拒絕聊天，有人看過來我就瞪回去。這一點我是很行，這幾年來，我學得最好的就是嚇唬人。整個晚上我都是這樣難以接近。莎文娜很清楚我在生氣，但是每次問我怎麼了，我總是口氣很差說沒有，說自己沒事。

　　「只是累了。」我說。

　　既然莎文娜想打破僵局，這樣說總行了吧？莎文娜不時往我這裡瞄，伸手握住我的手，還三不五時對我笑笑，心想我會看到，而且總是在我面前堆滿零食和汽水。不過不用花多久，莎文娜就受夠了我的態度，放棄繼續討我歡心。不是我要怪她，而是我表達得很清楚了。後來看到莎文娜也氣起來，只讓我有報復的快感。回家的路上，我們幾乎沒說話，睡覺的時候也是一人一邊。第二天早上我已經好了，忘了昨天的不愉快。顯然莎文娜還沒有消氣。我出門買報紙的時候，莎文娜沒吃早餐就去學校了，我只能一個人喝我的咖啡。

　　我知道自己是太過分，打算等她回家就要好好彌補。也得好好承認自己的疑慮，還要告訴她昨天其實計劃要共進晚餐，還有，要道歉。我滿心以為莎文娜會諒解，然後我們就能盡釋前嫌，共進浪漫晚餐。我以為這就是我們要的，因為接下來第二天就要去維明頓跟我爸度週末了。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想見到爸。我猜爸也期待看到我，我是說用他自己的方式。爸跟莎文娜不一樣，對我沒有任何期待。這樣說可能不公平，但是那時候莎文娜在我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不同。

　　我搖搖頭，莎文娜，總是莎文娜。這次休假的每一件事、生活中的大小事，到最後總是跟莎文娜有關。

　　※※※

　　下午一點，我運動完洗了澡，整理好行李，打電話到餐廳重新訂位。到那時候，我已經很清楚莎文娜每天的作息，知道她應該隨時會進門。接下來沒事了，我坐上沙發轉開電視，遊戲節目、連續劇、訪談節目、脫口秀。等待的時間很難熬，我老是往陽台瞄，看看莎文娜的車回來沒，還檢查行李兩三次。我很確定莎文娜在回家的路上，最後還無聊到去清洗碗機。幾分鐘後，我第二次刷牙，再往外看一次。還是不見莎文娜。打開音響聽廣播，聽了幾首歌，轉了六七個電台才切掉。我走到陽台，還是不見人影。已經快兩點了，不知道莎文娜人在哪裡，只覺得昨天的怒火又死灰復燃，強迫自己要冷靜。我告訴自己說莎文娜應該有正當理由才這樣，等自己又氣起來，我得再告訴自己一遍同樣的話。我打開袋子，拿出最新的史蒂芬金小說，給自己倒杯冰水，在沙發上癱著看書。後來發現自己老盯著同一個句子，最後終於放棄。

　　又過了十五分鐘，然後是半小時。等聽到莎文娜的車子，我氣得繃緊下顎、咬緊牙關。三點十五分，莎文娜推開門，臉上堆滿笑容，好像什麼事都沒有。

　　「嘿，約翰。」莎文娜走到桌邊放下背包，「抱歉我回來晚了，上完課有個學生來找我，說她有多喜歡我的課，還說因為我，讓她想主修特殊教育。你相信嗎？這簡直太妙了。那個學生還說希望我給點意見，像是該修什麼課、該選哪些老師等等……你該看看她聽我說話的樣子……」莎文娜搖搖頭，「看起來真是……讓人欣慰。那個學生很認真聽我說的每一個字……感覺好像我真的有點貢獻、幫助了別人。平常總是聽到教授說這些經驗，但是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這樣。」

　　我逼自己笑一笑，莎文娜以為我還想聽，繼續往下說。

　　「總之，那個學生問我有沒有時間討論一下，雖然我說只能講個幾分鐘，結果最後越講越多，最後乾脆一起去吃午餐。那個女生很特別，只有十七歲，高中提前畢業。幾個大學先修考試也都通過，所以現在是大二，她還計劃要暑修，這樣就可以更超前一點。我很欣賞她。」

　　莎文娜想聽我熱切的回應，但是我就是說不出話。

　　「聽起來是很棒的學生。」最後我說。

　　聽到我的回答，莎文娜才真正認真打量我，我也沒試著隱藏自己的情緒。

　　「怎麼了？」

　　「沒有啊！」我睜眼說瞎話。

　　莎文娜把包包放在一邊，嘆了一口氣，好像被我搞得很煩。「你不想講是吧？那就算了。不過你要知道，這樣會讓我很累。」

　　「妳是什麼意思？」

　　莎文娜突然轉向我。「就是這個！你的態度！」莎文娜說，「約翰，要看穿你的心情不難，你在生氣，可是不想告訴我為什麼。」

　　我提高警戒，遲疑了一下沒說話。等最後開口，我逼自己保持平穩。「好吧，我以為妳應該要早點回來。」

　　莎文娜兩手一擺。「就只是這樣？我解釋過啦！不管你怎麼想，我現在有責任要負。如果只是因為我晚回來，那好，我已經道過歉了，進門的時候我就講了。」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麼？道歉還不夠？」

　　「我沒這樣說。」

　　「那是為什麼？」

　　當我說不出話，莎文娜雙手扠腰。「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好吧，我猜你還在為了昨天晚上生氣。不過讓我猜猜……我想你連那個也不想談，對吧？」

　　我閉上雙眼。「昨天晚上，妳……」

　　「我？我怎樣？」莎文娜打斷我，開始搖頭，「噢，不會吧，連這個也要怪我？我可是什麼都沒做。又不是我先開始的。昨天本來應該會很好玩，也應該要很愉快，可是你就是要坐在那邊擺臉色，好像要賞每個人一顆子彈。」

　　莎文娜是太誇張了，不過也可能是事實，不管怎樣，我繼續保持沉默。

　　她繼續說：「你知道今天我得幫你找藉口嗎？你知道我怎麼想嗎？這一年來我都跟朋友說你有多好、我對你的工作有多麼驕傲，結果你表現出來的一面，卻連我都沒見過。你簡直就是……一點禮貌都沒有。」

　　「妳有沒有想過，我會那個樣子可能是因為我一點也不想去？」

　　這句話讓莎文娜啞口無言，不過只有一下子。莎文娜雙臂交抱。「可能也是因為你昨天的態度，我今天才會晚回來。」

　　我一點也沒提防這樣的回答，也沒這樣想過，不過那不是重點。

　　「昨天的事我很抱歉……」

　　「你本來就應該道歉！」莎文娜大吼，再次打斷我的話，「那些人是我的朋友！」

　　「我知道他們是妳的朋友。」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也變大了，「我們整個星期都跟那群人在一起！」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妳有沒有想過我會想跟妳獨處？」

　　「你想跟我獨處？」莎文娜質問，「好，我告訴你，你的表現可不是這樣。我們今天早上是單獨在一起、剛進門到現在也是單獨在一起，我告訴你學校的事，是想打圓場、讓昨天的事就這樣過去，現在也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可是你就是要吵架。」

　　「我不想吵架！」我努力不要大吼，但是沒辦法。我轉過頭，設法控制自己的怒氣，但等我再度開口時，我仍聽得出自己聲音裡的不滿。「我只是想要像以前一樣，像去年夏天一樣。」

　　「去年夏天又怎樣？」

　　我痛恨這樣，不想告訴莎文娜覺得自己不再重要。我想要的，就像是懇求別人的愛，但總是說不出口，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去年夏天，我們好像比較常在一起。」

　　「才沒有，」莎文娜反駁，「白天我都要蓋房子，記得嗎？」

　　沒錯，莎文娜是對的，至少有一部分是。我又試了一次：「我不知道這樣說有沒有道理，不過我總覺得，去年比較有時間聊天。」

　　「你就是因為這個生氣？因為我比較忙？因為我有生活要過？你到底要我怎樣？整個星期逃學？請病假不教課？不寫作業？」

　　「不是……」

　　「那你想怎樣嘛？」

　　「我不知道。」

　　「所以就在我朋友面前給我難堪？」

　　「我才沒有。」我為自己抗辯。

　　「沒有嗎？那為什麼今天崔夏把我拉到一邊，跟我說我們兩個連共同點都沒有，還說我應該過得比現在更好？」

　　這話很傷人，我不確定莎文娜明不明白這話聽在我耳裡的感受。有時候怒氣會讓人變得盲目，這點我很清楚。

　　「我只是想說，昨天晚上我想跟妳單獨在一起，就是這樣。」我說的話一點用都沒有。

　　莎文娜只是繼續質問：「那為什麼不直說？你只要跟我講『我們可不可以做點別的？我不想跟別人出去』這樣說不就好了？約翰，我不會讀心術。」

　　我開口想說點什麼，但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我只是轉身走到客廳另一邊，從陽台往外看，其實莎文娜的話沒讓我多生氣，只是……很難過。我突然發現自己失去她了，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小題大作，還是知道這種事終究會發生。

　　我不想再談了。我本來就不擅言辭，只知道心裡希望莎文娜可以走過來給我一個擁抱，告訴我她能了解我的困擾、告訴我一切都不用擔心。

　　不過什麼都沒發生，我對著窗戶說話，心裡只是無盡的孤單。「妳說的對，我應該坦白告訴妳我的感覺。很抱歉我沒這樣做。昨天晚上的事我也很抱歉。妳晚回來，我的態度不好，這我也必須道歉。我只是希望這次休假可以盡量跟妳在一起。」

　　「你這樣講，好像是說我不想一樣。」

　　我轉過身說：「老實講，我是不確定。」

　　話聲一落，我朝門口走去，離開莎文娜的公寓。

　　※※※

　　一直到晚上我才回去。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甚至不清楚為什麼要離開，只知道我必須獨處。在炙熱的陽光下走向校園，我從一棵樹下晃到另一棵，沒費事回頭看莎文娜有沒有追來，因為我很清楚她不會。

　　不久後，我到學生活動中心買了一瓶冰水，雖然那裡沒多少人，冷氣也很舒服，可是我還是沒多留。我想流汗，想要淨化自己的怒氣、悲傷和甩不掉的失望。

　　我很確定一件事：莎文娜走進門的那一刻就準備要吵架。她回答得太快了，好像事前演練過，不像是當下的反應，可見她也一定是氣了一整天。莎文娜很清楚我會怎麼反應，雖然知道自己昨晚的行為是活該讓她罵，但是一整個下午，我苦惱的卻是莎文娜的反應：她似乎不在乎我的感受，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太陽開始偏斜，影子跟著拉長，可是我還沒準備好要回去。只是在學校附近的小店買了幾片披薩和一瓶啤酒，就是那種專門賣給學生的小餐廳。吃完晚餐，又走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跺回莎文娜的公寓。那時候已經接近九點，一整個下午情緒起伏，就好像坐了雲霄飛車一樣，現在我只覺得累。走進那條街，看到莎文娜的車還是停在原位，從公寓臥房透出燈光；其他的房間一片漆黑。

　　不知道門有沒有鎖，但是把手一轉就開了。臥室的門半掩，燈光透過門縫照到走廊上，我心裡天人交戰，不知道應該留在客廳還是進房間。雖然不想面對莎文娜的怒火，但我還是深吸口氣，走向臥房，把頭探進去。莎文娜在看雜誌，身穿一件很大的Ｔ恤，長度到大腿的一半那種。聽到聲音，她把頭抬起來看著我，我猶豫地笑了一下。

　　「嘿。」我說。

　　「嘿。」

　　我走過房間坐上床沿。

　　「我很抱歉。我是說所有的事。妳是對的。昨天晚上我像個混帳，實在不該在妳朋友面前讓妳難堪。妳晚回來我也不應該發脾氣，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這樣了。」

　　莎文娜拍拍床墊，讓我驚訝地說：「過來這邊。」

　　我爬上床，靠著床頭，兩手抱住莎文娜。莎文娜靠著我，我感覺到她的身軀隨著呼吸起伏。

　　「我不想再吵架了。」

　　「我也不想。」

　　我摸摸莎文娜的手臂，聽見她嘆了一口氣。「你剛剛去了哪裡？」

　　「到處晃晃。沒什麼。去校園走了一圈，吃了點披薩，想了不少事情。」

　　「跟我有關嗎？」

　　「對，還有我自己，還有我們倆。」

　　莎文娜點點頭。「我也是。還在生氣嗎？」

　　「不氣了。剛剛很火大，不過現在累得不氣了。」

　　「我也是。」莎文娜重複，抬頭看著我，「剛剛你不在，我想了一下我們的事情，現在想跟你說，可以嗎？」

　　「當然。」

　　「我剛才明白，其實該道歉的是我。我是說，我花太多時間跟朋友在一起了。我想這是為什麼我剛才這麼氣。因為我很清楚你想說什麼，但是不想聽。我知道你是對的，至少對了一部分。但是你的推理不是。」

　　我不甚明白地看著莎文娜，她繼續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花這麼多時間跟朋友在一起，是因為對我來說，你不再像以前這麼重要了，對不對？」

　　莎文娜沒等我回答。「可是事情不是這樣。其實剛好相反。就是因為對我來說你太重要了。不是因為我希望朋友能認識你，也不是想要你認識我朋友，而是因為我自己。」

　　莎文娜停下來，好像不確定是不是該繼續。

　　「妳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記不記得我說過，跟你在一起讓我更有力量？」

　　我點點頭，莎文娜的手指滑過我的胸膛。「我是認真的。去年夏天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比你想像的都還重要。你回去德國以後，我整個人簡直廢了，問提姆就知道。我幾乎沒辦法繼續幫忙蓋房子。我知道我寫的信裡一點跡象都沒有，可是剛好相反。每天晚上我都哭到睡著，每天坐在大屋裡，想像你會在沙灘上出現；每次看到理平頭的人我都心跳加快，雖然心裡很清楚不可能是你。不過就是這樣，我希望自己看到的是你，每次都是。我知道你的工作有多重要，也了解你常駐海外，可是沒料到等你離開以後會這麼困難。我難過得快死了，過了好久好久我才平復過來。這次你回來，我知道自己有多想見你、多麼愛你，可是心裡總是很怕，怕等你離開，我又會支離破碎。我心裡老是這樣天人交戰，最後決定要努力不讓自己再像去年一樣，所以才把活動排得滿滿的，你能了解嗎？或許這樣我才不會心碎第二次。」

　　我的喉嚨發緊，沒說話。莎文娜繼續往下說。

　　「今天我才知道這幾天其實傷害到你了，這一切對你來說一點也不公平，而我只想補償自己而已。再過一個禮拜你就要走了，留我一個人，努力讓自己好好過下去。有些人做得到，可是我……」

　　莎文娜盯著自己的手，好一陣子都沒說話。

　　我最後終於承認：「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莎文娜不由自主地笑了。「你不需要回答。因為我覺得這個問題無解，我只知道自己一點都不想傷害你，只希望今年夏天我能堅強起來。」

　　「我可以陪妳健身，如果妳想變強壯的話。」我半開玩笑地說。聽到莎文娜笑出聲，讓我鬆了口氣。

　　「對啊，沒錯，拉單杠十下我就會好好的，對吧？如果這麼簡單就好了。不過我會努力，可能很難，不過起碼這次不用等上一整年。聖誕節的時候你就要退伍，撐過幾個月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抱著她，感覺莎文娜的體溫跟我的交融在一起。透過薄薄的衣服，我感覺到她的碰觸，她的手指輕輕拉扯，把我的上衣往上拉，露出肚子。手指碰到我的感覺就像觸電一樣，我靠過去親她，細細品味她摸我的感受。

　　莎文娜的親吻裡有種不一樣的熱情，有種激動、是那種活生生的感覺。她的舌頭頂著我的，她的身體開始有所響應，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手往下移向我的褲頭。我把手再往下滑，發現莎文娜的衣服底下什麼都沒穿。莎文娜已經解開我的褲子，雖然我很想要，還是強迫自己後退，不想在她還沒準備好的時候更進一步。

　　我遲疑了一下，還來不及想，莎文娜就坐起來拉掉自己的衣服。我看著她，呼吸加快，她下一秒靠過來扯著我的上衣。我感覺到她的吻印上我的肚臍和雙肋，接著是胸膛，她的手迫不及待拉扯我的牛仔褲。

　　我站起來用力扯掉上衣，任憑牛仔褲滑落。我吻著莎文娜的脖子和肩膀，她的呼吸溫暖地吹進我耳朵，貼著我，整個人熾熱得像火一樣，我們情不自禁開始做愛。

　　過程就跟我想像的一模一樣，結束以後我環抱著莎文娜，試著回味剛剛兩人分享的震撼感受。在一片黑暗中，我喃喃告訴莎文娜自己有多愛她。

　　當晚我們做了兩次。後來莎文娜睡著，我盯著她看。莎文娜熟睡的臉龐很安詳，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總覺得有種怪怪的感覺揮之不去。可能是我們做愛的時候急迫的感覺，就好像想用動作證明，不管未來發生什麼事，經過這個晚上，我們都能撐過去。

第十四章

　　後來我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就跟我的期望差不多。除了去探望爸的那個週末，我們兩個多半膩在一起。那個週末爸煮給我們吃，硬幣收藏的事也說個不停。回到教堂丘，早上莎文娜上完課，下午和晚上我們就都在一起。我們沿著富蘭克林街一路逛、去了洛里的北卡歷史博物館，甚至還在北卡動物園消磨了好幾個鐘頭。收假前倒數第二個晚上，我們終於去了那個鞋店店員推薦的高級餐廳。莎文娜出門前打扮時還不准我看，等到最後終於從浴室現身時，她真是美呆了。整個晚上我食不知味地盯著她看，心想我真是該死地好運。

　　我們沒再做愛。發生關係的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發現莎文娜打量著我，臉上兩行淚水。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莎文娜手指頂住我的嘴搖搖頭，叫我不要講話。

　　「昨天晚上很美。不過我不想談。」接著莎文娜緊緊抱住我，我們就這樣相擁好一陣子，聽著彼此的呼吸。那時候我就明白，我們之間永遠都不一樣了，不過我還沒有勇氣確認改變的到底是什麼。

　　收假回去那天早上，莎文娜送我去機場。我們一起坐在候機樓，等廣播宣布登機。莎文娜的大拇指在我手背上不停劃圈圈。登機時間一到，莎文娜就撲進我懷裡開始哭。等她看到我臉上的表情時，她強迫自己露出勉強的笑容，但我聽得出笑聲裡的悲傷。

　　「我知道我說不哭，可是忍不住。」

　　「一切都會很順利，只要再過半年就好。妳這麼多事情要忙，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說得容易，」莎文娜吸吸鼻子，「不過你說的有道理，我這次要堅強一點，我會好好的。」

　　我仔細打量她的臉，想看看她到底是怎麼想的，不過什麼都看不出來。

　　「真的，」莎文娜再次強調，「我會好好的。」

　　我點點頭，兩個人就這樣看著彼此。

　　「你會記得注意什麼時候月圓吧？」

　　「絕對。」我保證。

　　最後，我再親她一次，緊緊抱著她，低聲說我愛她，然後強迫自己放開手。背包甩上肩膀，我站起身走上登機舷梯。回頭看，莎文娜已經不見了，想必是躲進送機的人潮裡不讓我看見。

　　上了飛機，靠著椅背，我心裡祈禱莎文娜說的是實話。雖然我心裡很清楚她愛我也關心我，但是突然明白就算有愛和關懷，也不是永遠都夠。愛和關懷就好像是砌築這份感情的磚塊，但是沒有時間好好相處，總是有分隔兩地的陰影隔在中間，就像是沒有水泥砌牆一樣。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莎文娜還是有很多我不了解的地方。以前我不知道去年一整年分開對她影響有多大，不過想歸想，我也不清楚這一次離開，對莎文娜又會造成什麼影響。想到我們的感情，我不禁心情沉重，開始覺得這一切就像是轉陀螺一樣：在一起的時候，就有動力讓陀螺繼續轉，一旦陀螺保持轉動，感覺非常奇妙，幾乎像是小孩子般天真美好；一旦分開，陀螺就無法避免必須慢下來。我們的關係就像慢下來的陀螺一樣，開始搖晃不穩，我知道自己必須想個辦法，才能讓陀螺繼續轉動，不倒下來。

　　經過前一年的經驗，我學乖了。七月和八月身在德國，我不但寫更多信，打電話給莎文娜的頻率也更高。講話的時候，總是很留意她的語氣，想聽聽有沒有沮喪的感覺，也想聽她說是不是想我或要我。一開始，想到要打電話我就很緊張。不過等到夏末，我簡直是等不及要打電話了。莎文娜上課很順利，暑假回去她爸媽家過了幾個星期，接著準備上秋季班的課。九月第一週，我們已經開始倒數我退伍的時候：還有一百天。數日子比數星期或月份還要容易，不知道為什麼，這樣似乎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講話的感覺也更親密，好像這一切我們都可以克服。也互相提醒，更艱難的挑戰還在後面、在未來。數著日曆上的日子，我對這份感情的疑慮也漸漸消失。我很確定，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們在一起。

　　然後，發生九一一事件。

第十五章

　　這一點我很確定，九一一的畫面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看著黑煙從世貿大樓和五角大廈冒出來、看到電視螢幕上有人從高樓跳下，看到我身邊弟兄肅穆的神情，還看到大樓倒塌、附近籠罩在一片煙塵和殘碟之中；看到所有人員必須從白宮撤離，我就壓抑不住心裡的怒火。

　　幾小時之內，我就知道美國政府會對這次攻擊做出回應，我也知道勢必會動員軍隊。

　　基地保持最高警戒，弟兄們的表現讓我非常驕傲：接下來幾天，所有持不同政治立場、具不同性格的人們通通團結在一起。在那個時候，大家不分你我，都是美國的一分子。

　　國內各地的徵兵處開始湧入大量人潮，大家都想入伍盡一份力。我們已經身在軍隊的人也就更想要報效國家。我這一小隊，東尼帶頭志願再服役兩年，然後一個接一個，大家都跟隨他的腳步。即使是我，之前滿懷希望年底要光榮退伍，回家跟莎文娜團聚，也跟上這一股熱潮，志願再服兩年役。

　　我可以輕易地說自己是受到周遭氛圍的影響，不過那只是藉口。事實上，我不只是滿腔熱血要報效國家，在我身上還有友誼和責任。我了解身邊的弟兄，也關心他們，如果在這個時候拋下眾人不管，在我看來簡直是沒種。我們已經一起經歷過這麼多，在二○○一年那種國難當頭的時刻，退伍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打電話告訴莎文娜我的決定，一開始她非常支持。我想莎文娜就和其他人一樣，被發生的事嚇壞了，而且能了解我所肩負的責任，我都還沒來得及多做解釋，莎文娜就說她為我感到驕傲。

　　不過現實擺在眼前，如果選擇為國效命，我就要做出犧牲。九一一事件的相關調查進行得很快，但是二○○一年對我們來說幾乎沒什麼不同，什麼都沒發生就結束了。我的軍團完全沒參與推翻阿富汗塔利班神學士政權的行動，大家都很失望沒能盡一份力。我們整個冬天和隔年春天都還在操練和演習，大家都很清楚，這是為了進攻伊拉克做準備。

　　我想就是從那時開始，莎文娜寫來的信開始變了。本來是一週一信，變成十天一封，等到冬天過去，白晝時間變長，就變成隔週一封。我努力安慰自己，告訴自己信裡的語氣跟以前一樣，不過再過一段時間，連信的內容也變了。以前莎文娜總是寫很長的段落，告訴我她是怎麼想像我們的未來，讓我也期待早點退伍跟她廝守。現在信裡連這個都沒有了。我們兩個都很清楚，這個夢又後推了兩年。對莎文娜來說，討論這麼遠的未來，只會讓她想到還要等多久，對我們彼此來說，這個等待都太過痛苦。

　　五月到了，我安慰自己，至少下次休假我們又可以見面。但是命運顯然跟我們作對，正式休假前幾天，指揮官叫我到辦公室。等我到了，他叫我坐下來，說是我爸嚴重心臟病發，還說因此他特別批准我緊急休假回家。所以我沒去教堂丘，跟莎文娜好好聚首兩個星期，反而去了維明頓，守在爸的病床邊，呼吸裡盡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非但沒讓我想到康復，反而只讓我想到死亡。我到醫院的時候，爸人在加護病房。其實我整個休假期間，爸幾乎都在加護病房裡。爸的皮膚看起來是灰白色的，呼吸又淺又急。第一個星期，爸時睡時醒，不過他清醒的時候，臉上的情緒我是頭一次看到，而且是好幾種情緒全部交集在一起：既是絕望的恐懼，又是短暫的困惑，還有讓我心碎的感激，以及看到我在他身邊的喜悅。不止一次我伸出手握住爸的手，這又是另一個我生平第一次的經驗。因為喉嚨插管，所以爸沒辦法說話，就我一個人講所有的話。我很少提到基地最近發生的事，多半都是講跟錢幣有關的消息。我還念《灰頁》給爸聽，等當期的讀完了，我回家拿了爸存在抽屜檔案夾裡的過期《灰頁》繼續讀給他聽。我還在網路上搜尋錢幣的訊息，像是大衛霍爾稀有錢幣投資集團，或是傳奇古幣收集網站，我講給爸聽最近有哪些錢幣待售，價錢又是怎樣。這些錢幣的價值高得讓我很驚訝，就算最近幾年黃金價格大漲，錢幣的價值下跌，爸收集的錢幣總值，說不定也有那幢房子的十倍不止。我不善言辭的爸爸，卻是我認識最富有的人。

　　不過爸對錢幣價值一點興趣也沒有，如果我提到，他就把眼睛別開，我很快就想起自己遺忘的事：爸對錢幣的興趣在於收集的過程，而不是錢幣本身的價值。對他來說，收藏之中的每一枚錢幣都代表一個結局完滿的故事。想起這一點，我絞盡腦汁，努力回想父子倆一起買到哪些錢幣。因為爸對每一件收藏都有完整的紀錄，每天睡前我都會看看那些資料，漸漸回想起從前一起研究錢幣的事。第二天去醫院，我就會跟爸提起那些往事，那些去洛里、夏洛特或薩凡那的記憶。雖然連醫生都沒把握爸能不能撐過去，不過那幾個星期，爸笑的次數比我記得的都多。收假前一天，爸恢復到能出院回家，醫院也安排人手照料，讓爸能繼續復原。

　　在醫院照顧爸讓我們的關係改進不少，但這段時間對我和莎文娜卻一點幫助也沒有。

　　不要誤解我的話，莎文娜已經盡可能過來陪我，不但很支持我，也很關心爸的狀況。但是因為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醫院，根本很難修補彼此情感的裂痕。老實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莎文娜給我什麼：她來陪我時，我希望陪著爸；等她回去了，我又希望跟她在一起。不過莎文娜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我的負面情緒影響，在這片滿是壓力地雷的情緒戰場上，莎文娜自始至終都能避開所有的引爆點，她似乎很了解我的想法，也能預期我想要什麼，甚至比我自己還清楚。

　　但是我們仍舊需要時間在一起，單獨在一起。若我們的感情像電池，我在德國的時間就是不停耗電，彼此都需要時間好好把電池充滿。有一次，我坐在爸病床邊，聽著心臟監測儀穩定的嗶嗶聲，想到過去一百零四個星期，我跟莎文娜只有四週在一起，連百分之五都不到。就算不停打電話、寫信，我有時還是茫然瞪著前方，心想不知我們還能撐多久。

　　我們是偷空出去散步過幾次，還一起吃過兩次晚餐。不過因為莎文娜要教課，根本不可能留下來過夜。我努力試過不要抱怨，但壓抑不住的時候就只有吵架一途。我痛恨自己這樣，莎文娜也是，但是兩人似乎都沒辦法不吵。雖然莎文娜沒說，甚至在我提起的時候還否認，但是我很清楚，這一切的問題，都是因為我本來應該退伍卻沒有。這是莎文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我撒謊。

　　我們盡量不去想爭執的事，等我收假回去，又是一次充滿淚水的送別，不過這次莎文娜比較沒有哭得這麼凶。如果能把這種情況想成是因為我們已經習慣了這一切或我們都更成熟了或許會好些，但是等坐上飛機，我很清楚我們之間的改變已經無法挽回。眼淚比以前少，是因為她的感情不再像以前那樣深了。

　　這種領悟很痛苦，下一次月圓的晚上，我發現自己漫步在沒有人的足球場，就像我承諾莎文娜的一樣，這讓我想起第一次休假兩人在一起的情景。我也想到第二次休假，奇怪的是，我不想去回憶第三次的休假，雖然心裡很明白那次休假預告了什麼。

　　夏天過去，雖然康復的過程很慢，爸的狀況越來越進步。信裡，爸告訴我現在每天在附近散步三次，每次二十分鐘，就算是這樣都嫌太累。如果散步對爸有什麼幫助，應該是讓他在退休後有事可做，我是說除了錢幣以外。我一方面繼續給爸寫信，一方面也開始在星期二和五打電話給他，每次都是準時東岸時間下午一點，好告訴自己爸沒事。電話中我仔細聽他是不是很累，還要提醒爸好好吃東西、多休息、按時吃藥。爸覺得講電話好像比面對面聊天還要痛苦，每次聽起來都只想快快掛電話。有時候我也會拿這點開他玩笑，不過從不確定爸是不是知道我在開玩笑。這點很有趣，有時候我會大笑，爸卻從來都沒笑過，可是語氣馬上會輕鬆一點，雖然維持不久，又會陷入一片沉默。這樣也沒關係。我清楚爸很期待我打電話回家。每次都只響一聲，他就接了起來，我完全能想像他盯著時鐘等電話的樣子。

　　八月過去，九月到來，然後是十月，莎文娜結束在教堂丘的生活，搬回家找工作。我在報紙上讀到聯合國和歐洲國家努力阻止美國出兵伊拉克的消息。在北約組織盟國的首都，四處瀰漫緊張的氣氛。新聞報導民眾示威遊行、各國領袖警告美國一旦出兵就會犯下大錯，但同時我們的政府也努力要改變盟友的想法。我跟小隊裡的弟兄每天只是繼續按表操課，以堅定的決心繼續操練，準備應付難以避免的戰事。結果到十一月，我們又被派回科索夫。到那時候，我已經厭倦巴爾幹地區，也不想要再執行維和任務了。重點是，我跟軍隊裡所有的人都知道，不管歐洲國家怎麼想，中東戰爭是絕對不可能避免的。

　　那時候莎文娜的來信還算固定，我們通電話的情況也是。我通常會在黎明之前打給她，一直以來，我都是差不多這個時間打，大概是東岸時間午夜時分。以前莎文娜總是會在家接電話，但到了這時，我就已經常常找不到她人了。雖然我告訴自己她可能是跟朋友或爸媽出門，但還是沒辦法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掛了電話，我總是想莎文娜找上別人了。有時候接下來一個鐘頭我會打個兩三次，鈴聲每響一次，我的怒火又會升高一分。

　　等莎文娜終於接起電話，我應該要問她去了哪裡，卻從來都問不出口。莎文娜也不見得每次都會告訴我她去了哪裡。我知道保持沉默反而壞事，因為不問只會讓我想更多，無法專心眼前的談話。通常我的口氣很不好，莎文娜也是。我們的對話變成只是公事公辦，交代對方很平常的狀況，而沒有情感交流。掛上電話，我總是痛恨自己這麼善妒，接下來幾天只想海扁自己一頓，告訴自己這種事不能再度發生。

　　不過有時候莎文娜聽起來又很正常，好像什麼事都沒有，我也就還能體會到她的關心和愛。從頭到尾我都一樣愛她。我也發現自己想到過去單純的時光，會感到無可抑止的心痛。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現在我們漸行漸遠，我只是很絕望，只想留住我們曾有的一切；不過這就像是惡性循環，我越急切，莎文娜就越疏遠。

　　接下來爭執就開始了，一切就像第二次休假那時的爭吵：我沒辦法坦承自己的想法，不管莎文娜說什麼，只覺得她在套我的話、試探我，或覺得她根本不想讓我好過一點。我討厭這種談話內容的程度，比厭惡自己的嫉妒還深，雖然心裡清楚這兩者其實互為因果。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我們撐得過去。這輩子我最想要的，就是跟莎文娜共度未來。

　　到十二月，我電話打得更勤了，而且很努力讓自己不要嫉妒、強迫自己用輕鬆的語氣講電話，期望莎文娜會想聽聽我的狀況。我以為一切都有改善，至少表面上是這樣沒錯，但是耶誕節前四天，我提醒莎文娜，說我不到一年就要退伍了。莎文娜沒像我想的一樣興奮地回應，反而一片沉默。我只聽得到她呼吸的聲音。

　　「聽到了嗎？」

　　「嗯。」莎文娜的語氣很平緩，「只是以前就聽你這樣說過了。」

　　沒錯，我們也都很清楚是這樣，不過接下來整個星期我都沒睡好。

　　新年那天是滿月，雖然我照樣出去看月亮，想到我和莎文娜愛上彼此那個星期，那些情景開始模糊，彷彿是我內心沉重的憂傷，使得美好的回憶蒙上重重濃霧。走回營房的路上，我看到一群人圍成一圈，或靠在牆上抽菸，好像什麼都不在乎。我納悶這些人看我走過，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感覺到我失去了一切？還是感覺到我希望自己能改變以前的決定？

　　我不知道；他們也沒問。世界變得很快。第二天我們一直在等的命令終於下來，幾天以後，我這一小隊到了土耳其，準備從北面進攻伊拉克。大家參加會議了解任務內容、研究地形、演練作戰計畫。幾乎沒什麼空閒時間，但當我們有機會走出營地時，很難不注意到當地人充滿敵意的目光。我們還聽到傳言，說土耳其政府計畫拒絕美軍取道當地進攻伊拉克，甚至已經著手進行會談，要阻止這一波攻擊。我們以前就學到對謠言要維持保留的態度，不過這一回顯然是真的，因為大伙又全部移師科威特，一切重新開始。

　　我們當天下午抵達，天空萬里無雲，四處是一望無際的沙漠。馬上大家又上了車，開了好幾個鐘頭，抵達我看過最大的沙漠基地，帳棚數都數不清。軍隊努力讓大家過得很舒服，我們吃得很好，福利社也應有盡有，不過生活實在很無聊。信件投遞的狀況也很差，我連一封信都沒收到，排隊打電話總是要排上一英里的長龍。演習之外，我跟弟兄不是在討論何時要進攻，就是練習盡快換上化學戰裝備，戰鬥計畫是要我這個小隊支援其他軍團開進巴格達。到二月，我覺得自己已經在沙漠裡待了一萬年，不過大伙兒還是一樣蓄勢待發。

　　那時很多士兵是從十一月就已經在科威特了。所有的謠言也傳得沸沸揚揚，但是沒人知道到底什麼時候要開戰。我聽過生物和化學武器的傳言，還聽過海珊經過沙漠風暴以後學乖了，現在在巴格達四周積極部署內線防禦工事，大規模集結共和衛隊，準備一場血腥的殊死戰。到三月十七號，我知道戰爭已經是一觸即發。最後一天在科威特的晚上，我寫信給自己所愛的人，一封給爸、一封給莎文娜，以免我有萬一。當天晚上，我加入超過一百英里長的地面隊伍攻進伊拉克。

　　戰鬥發生的頻率很零星，至少在一開始是如此，因為空襲掌握了空中優勢，陸軍從地面公路前進的時候不必擔心頭頂上的狀況。大部分的時候都沒看到伊拉克軍隊。這只讓我更緊張，不知道之後會遇到什麼狀況。隨時聽到敵人迫擊砲攻擊的消息，大伙就會趕快整裝待發，才發現是假警報。每個軍人神經都繃得很緊，我自己就三天沒睡。

　　伊拉克內部開始發生小規模的戰鬥，那時候我才學到伊拉克自由行動的第一條規則：

　　平民和敵人看起來可能沒什麼兩樣。一遭到攻擊，我們就還擊，但是有時候甚至不清楚到底在打誰。等到推進遜尼三角地帶，戰事越演越烈。在法魯加、拉瑪迪、提克里特都有戰事傳出。這些戰鬥都是其他幾個師在打。我的小隊加入八二空降部隊進攻塞馬沃。在那裡，我們一群人第一次嚐到戰鬥的滋味。

　　空襲讓我們省了不少工夫，前一天就已經有炸彈、迫擊砲和飛彈攻擊。步兵過橋進城的時候，我的第一個感覺是四處讓人驚訝地寂靜。小隊奉命到離市中心比較遠的區域，任務是地毯式搜尋，確保完全殲滅敵軍。移動的時候，附近的景象映入眼簾：半毀的樓房、四處冒煙的車子。零星的步槍攻擊讓大家提高警戒。巡邏的時候，偶有平民跑出來，舉手投降要求援助，我們也會盡全力救援傷者。

　　中午剛過不久，大伙正要撤退，卻從對街一棟樓傳來炮火攻擊。大家貼住牆找掩護，我們的所在位置非常危險。兩個弟兄在前面掩護，我帶領其他人衝過槍聲大作的小巷到對面比較安全的地方。我很驚訝居然能全員撤退，沒有人傷亡。在那裡，我們又更靠近敵軍的炮火，只能待在原地不動。等情勢稍稍平緩，我們小心朝大樓方向移動。我帶著弟兄進門，把頭探進去，一片煙霧瀰漫，硫磺味充滿鼻腔。裡面已經完全夷平，但至少還有一個伊拉克軍人生還，我們一靠近，他就開始射擊。東尼手掌中彈，我們的反應是回敬一陣猛烈的攻擊。槍聲大到我聽不見自己的叫喊，不過我的手指完全沒離開扳機，瞄準每個角落開槍。室內因為強烈的炮火，殘磚破瓦四處飛濺，等終於停火，我很確定絕對沒有人生還。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我又丟了一顆手榴彈，然後大家撤退到外面，榴彈引爆。

　　經過這輩子最驚險的二十分鐘，街上回復一片寂靜，耳朵裡聽到的只有自己的耳鳴，以及弟兄們不是咒罵就是重述剛才戰況的聲音，甚至有人緊張過度吐了起來。我草草包紮東尼受傷的手，等大家準備好，我們從原路撤退。不久後，終於回到火車站軍團駐守的地方，然後所有人全部不支倒地。當天晚上，我們收到將近一個半月以來的第一批信件。

　　在那一疊信裡，有六封是爸寫來的；只有一封是來自莎文娜。在昏黃的燈光下，我打開信開始讀：

　　親愛的約翰：

　　現在，我正坐在廚房餐桌前寫信給你，這封信很難下筆，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心裡多希望你現在人就在我身邊，讓我能當面告訴你。不過我們都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所以現在，我帶著淚搜索枯腸，希望你能了解我的苦衷。

　　我知道這個時機很糟，雖然我努力告訴自己不要去想戰爭的事，可是沒辦法逃開那些畫面，我很害怕，隨時隨地都是這樣。每天看新聞、讀報紙，想知道你人在何方，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每天晚上，我都祈禱你會平安回家，往後的我也會一直為你禱告。希望你永遠記住，我們共享的情感有多麼美好。我也希望你知道，你對我的意義，就像我對你一樣。約翰，你擁有一顆少見的、美好的心，我不但愛上你，更重要的是，遇見你，讓我明白真愛的意義。過去兩年半以來，每次望著滿月，我就想到我們共有的一切。還記得第一天晚上跟你聊天，感覺就像回到家一樣自在，我也記得我們共享親密關係的那個夜晚。我永遠都會很高興自己經歷了這一段、跟你分享彼此的一切。對我來說，這代表我們的靈魂永遠都會緊密聯繫在一起。

　　不只是這樣，當我閉上眼睛，你的臉龐就在腦海中浮現；當我一個人走在路上，似乎能感覺你握著我的手。所有的回憶都那麼真實，只不過以前帶給我的是安慰，現在卻讓我心碎。我了解你繼續服役的原因，也尊重你的決定，至今依然。但是我們都清楚這段感情已經變了。我們都變了，我知道你心裡也很清楚。或許分隔兩地實在太難過，或許我們的世界都改變太多。我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但是每次吵架我都痛恨自己。雖然我們仍愛著彼此，但是把我們緊緊繫在一起的那種感情已經不復存在。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藉口，但請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愛上別人。如果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怎能期望你了解？我們經歷過這麼多，我就是無法再繼續瞞著你了。繼續撒謊，只會讓我們共享的感情煙消雲散，我不想這樣，雖然我明白你覺得我背叛了你

　　如果你不想再跟我說話，我完全能夠了解，就好比若是聽到你說恨我，我也能接受。

　　我也恨我自己。寫這封信更讓我清楚面對這個事實，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看到一個不確定自己值得被愛的人，真的。

　　雖然你可能不想聽，但是我要你知道，你永遠是我的一部分。我們在一起的時光，你就在我心裡佔有一個特殊的位置；那個地方會永遠留在我心裡，沒有人可以取代。約翰，你是個英雄，也是個紳士，你仁慈又正直，不止如此，你是第一個我全心全意深愛的人。不管未來怎樣都是如此，就是因為愛過你，我的生命比以前更美好。

　　對不起。

　　莎文娜

第三部

　　夜幕漸漸低垂，我的視線仍停留在牧場的方向。

　　月亮緩緩從山坡另一端升起，我屏住呼吸，看著雪白的月光閃耀在地平線上。

　　樹林因為月光而成一片銀白，附近家家燈火一一熄滅。
　　我發現自己焦急地瞪著前門，殷切希望奇蹟發生。

　　我慢慢呼吸，好像這樣就能吸引她走出大門……

第十六章

　　她愛上別人了。

　　信還沒看完，我就已經明白。突然間，整個世界好像慢了下來。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想把拳頭掄進牆壁，不過最後還是沒有，只是把信揉成一團丟到旁邊。那時的我憤怒異常，感覺甚至比受到背叛還糟，只覺得這個女人毀了世上所有有意義的事。我痛恨那個從我身邊偷走莎文娜的不知名傢伙，心裡幻想要是哪一天讓我在路上遇到，我會對他做出什麼好事，老實說，那個畫面不是太好看。

　　我也很想跟莎文娜談談、想要馬上飛回家，或至少打個電話給她。心裡也有個聲音說不想相信、也無法相信這是真的，為什麼是現在？在我們經歷過這麼多以後？相隔兩地都快要三年、再九個月就要退伍，為什麼會是現在？難道遠距離戀情終究沒有結果？

　　不過最後我沒回家、沒打電話，也沒回信，只是把揉成一團的信找回來，想辦法弄平、折好放回信封，決定去哪裡都帶著這封信，像是帶著上戰場所受的傷。從此，我再也沒接到莎文娜的消息。接下來幾個星期，我成了最出色的軍人，然而這只不過是在逃避，躲進對我來說唯一真實的世界。每次要出危險任務，我都志願參加；幾乎沒跟部隊裡的弟兄說上幾句話；有好一陣子巡邏的時候，還必須時時告誡自己不要隨便扣扳機。城裡的人我一個都不信，雖然沒有任何「不幸事件」發生──軍隊裡是這樣說平民傷亡的。我如果聲稱自己跟伊拉克當地人應對的時候有耐性、很寬容，那一定是胡說八道。雖然幾乎沒什麼睡，我在巴格達做先鋒部隊的時候卻幹勁十足。因為只有出生入死時，我才能忘記莎文娜、忘記我們已經結束了。

　　生活跟戰事的變化同步。收到那封信後不到一個月，海珊政權垮台，美軍攻陷巴格達。初期解放的承諾維持不了多久，情況就開始惡化，一切變得複雜，而且每況愈下。到最後，我覺得這場戰爭跟別的沒什麼兩樣，都是利益不同的團體在爭奪權力，只不過這個了解對戰地生活沒有任何幫助。攻下巴格達之後，我這一小隊每個人都得身兼警察和法官。我們是軍人，從來沒受過做這兩種工作的訓練。

　　以局外人的後見之明，批評我們很容易，不過人在當下，做決定絕非易事。不止一次，幾個平民老百姓跑來抱怨某個人偷了這個或那個，或是犯了這個或那個罪，然後要我仲裁解決。那不是我們的工作。我們在這裡是要維持秩序──基本上就是要宰掉那些企圖殺了我們或其他平民的叛亂分子，直到伊拉克政府能接手管理。這個過程既緩慢又困難，就算是在比較安全的地區也一樣。同時，其他城市也陷入一片混亂，我們還要轉到其他地方維持秩序。上一秒才完成任務，到了下一秒，往往因為缺乏足夠的軍力駐守維安，亂黨馬上又回來劃地為王。總有弟兄質疑這種無謂的努力到底有什麼意義，不過大家都沒有明講。

　　重點是，除了輕描淡寫地說每天只看到滾滾黃沙，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接下來九個月的壓力、無聊和困惑。是啦，我知道那是沙漠地形，我也知道自己在海邊待久了，應該要很習慣沙子才對，不過這裡的沙不一樣：會跑進衣服、吹進槍管、飛進上鎖的盒子、蓋滿你的食物、吹進耳朵、鼻子甚至塞住齒縫。清喉嚨的時候，老是嚐到嘴裡有沙子的味道。這部分起碼大多數人都能體會；我後來才明白，其實大家都不想知道事實，事實就是，伊拉克平常不會太糟，有時卻比地獄還可怕。比如說，有個弟兄意外射殺了一個小孩，只因為那個孩子在最糟的時間出現在不該去的地方；或是在巴格達目睹軍人被路邊的土製炸彈炸成碎片；我還看過街上血流成河、到處是斷肢殘骸，一般人真會想知道這些嗎？不，他們只想聽我說沙子這一類的事，才能跟戰爭保持安全距離。

　　我只是盡己所能做個稱職的軍人，重回軍旅，駐守在伊拉克一直到二○○四年二月，最後又回到德國。一回歐洲，我馬上買了一台哈雷機車，假裝戰爭對我一點影響也沒有。不過惡夢不放過我，幾乎每天醒來都是一身冷汗。白天的時候我很緊張，一點小事就會讓我大發脾氣，走在街上，很難不打量在建築物周圍聚集的人群，在商業區甚至會環顧大樓的窗戶，怕有狙擊手伺機而動。每個心理醫師都說我的狀況很正常，只是需要時間調適，過了就沒事了。可是有時候，我還真懷疑自己能否將這一切拋在腦後。

　　離開伊拉克回到德國，生活好像失去意義。沒錯啦，白天還是會健身、上武器和導航課程，不過一切都不一樣了。東尼因為手傷必須退伍，攻陷巴格達之後，他就回布魯克林去了，還拿了紫心勳章。二○○三年底，又有另外四個隊上弟兄榮譽退伍。在他們和我心裡，大家都已經盡了義務，應該是繼續過個人生活的時候了，而我卻再度回到軍隊。雖然不確定這個決定到底對不對，但還真不知道我能做什麼。

　　不過現在，看著這一小隊的弟兄，我卻突然覺得格格不入。大部分的人都是新手，雖說他們都是好孩子，可是感覺不一樣了。這群人沒跟我一起熬過新兵訓練、去科索夫維和，也不是跟我一起上戰場的弟兄。我幾乎就像個陌生人，我也一直保持獨來獨往。一個人健身、盡量避免跟其他人互動。走過這群人的時候，我也知道他們怎麼看我──一個脾氣暴躁的老鳥中士，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完好無惡、回到媽媽身邊。每次出操，我都是這樣說，也真是這麼想：我會盡全力確保這些菜鳥的安全，不過就像我剛說的，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朋友走光了，我可以全心陪爸。從戰場上退下來，在二○○四年春天回家放長假、那年夏末又休假回家。一整個月裡，我們父子相處的時間，比過去十年還要長。爸也退休了，所以每天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很快就適應，跟著爸的習慣過日子：一起吃早餐、每天散步三次、一起吃晚餐。這些固定作息的中間討論錢幣；進城的時候還乘機買了幾枚。網路把很多事情都變簡單了，雖然搜尋錢幣的過程不像以前刺激，不過對爸來說倒是沒什麼兩樣。跟賣家討論的時候，才發覺上次這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不過這些人還是一樣友善，不但消息靈通，甚至還記得我，我才了解錢幣收集的世界其實很小。我們訂的錢幣總是以隔日寄達的方式配送，到了以後，我跟爸會輪流檢查，看看有沒有瑕疵，不過通常會同意「專業錢幣品級評定服務公司」的評價。雖然我的心思最後終究會跑到別的事情上，爸卻可以盯著同一枚錢幣好幾個小時，好像裡面隱藏生命的奧秘。

　　我們的話題很少觸及錢幣以外的事，不過也不需要。爸完全不想知道伊拉克的狀況，我也不想說。我們兩個都沒什麼社交生活可供討論；伊拉克這個話題更是沒有幫助。我爸呢，這麼說吧，他是我爸，我根本沒費事去問他怎麼想。

　　不過我還是很擔心。爸散步的時候呼吸很吃力。雖然他真的走得很慢，我還是告訴他二十分鐘或許太久了，但是爸只回我一句，說二十分鐘是醫生的建議，我知道自己沒辦法說服他改變心意。後來爸常常比應有的狀況還累，得花上一個小時，發紅的臉才會恢復正常。我跟醫師談過，聽到的消息不是我想知道的。醫生說，爸才撐過一次嚴重的心臟病，想要像以前一樣活動，幾乎是天方夜譚，而且缺乏運動只會讓情況更糟。

　　或許是那次跟醫生的對話，或許是因為我想改善父子關係，那兩次休假回家，我們相處的狀況比之前好很多。我不再逼著爸跟我聊天，只是陪他坐在書房裡，爸繼續玩他的錢幣，我看我的書或是玩填字遊戲，不再期望回應。這種改變平靜而真誠，爸也慢慢接受了。有時候，我還逮到他在打量我，那種眼神幾乎是完全陌生的。長時間相處在一起，多半一句話也沒說，但就是這種寧靜低調的氣氛，讓我們終於變成朋友。我常希望爸沒丟了那張合照。收假回德國的時候，我很確定自己會想念爸，這又是另一個前所未有的改變。

　　二○○四年秋天過得很慢，之後的冬天和二○○五年春天也是一樣。每天都千篇一律，緩慢如一。有時候，可能再次派駐伊拉克的消息會稍微打亂單調的生活，不過因為已經有過經驗，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影響。繼續待在德國還是回去伊拉克都沒差。我跟其他人一樣時時注意中東的狀況，不過只要一放下報紙或關掉電視，思緒就會轉移到其他的事情上。

　　那年我二十八歲。雖然經歷比同年齡的人多，生活似乎就這樣停滯不動了。我從軍的目的是想要變成熟，雖然可以說自己長大了，但有時候還是帶點半信半疑。我既沒車也沒房子，除了爸以外，這世上就沒有別的親人了。跟我年紀相近的人，皮夾裡總是塞著小孩或老婆的照片；我的皮夾裡，就只有一張泛黃的舊照片，裡面是那個我曾經愛過又失去的女子。常聽到其他弟兄討論未來的計畫，可是我什麼也沒有。我有時會納悶其他人怎麼看我，還看過幾次這群人好奇地盯著我看。我不曾提起自己的過去，也沒有討論個人背景的習慣。這些人對我、我爸、莎文娜或東尼都一無所知。所有的回憶都只屬於我一個人，因為我後來學到，有些事情最好還是保持神祕就好。

　　二○○五年三月，爸第二次心臟病發，還有肺炎併發症，進了加護病房。等到出院，他服用的藥物又剝奪了他開車的權利，還好醫院社工幫我找人替爸採買日常用品。到四月，爸又進了醫院，這一次，連散步的機會都沒了。等到五月，爸每天吃的藥大概超過一打，我知道到這個時候，他幾乎就只能臥床休息了。爸寫來的信字跡難辨，不只是因為虛弱，還因為手會抖。我打了好幾通電話，半強迫半懇求，才說服鄰居幫我照顧爸。這個鄰居是在當地醫院工作的護士，起碼這樣我比較放心，一邊數著日子等待六月假期來臨。

　　但是接下來幾週，爸的狀況繼續惡化，每次講電話，都聽到聲音裡越來越明顯的疲倦和虛弱。軍旅生涯的第二次，我提出移駐國內的申請。這一次長官比上次同情我，還跟我一起研究，甚至連文件都準備好，申請駐防布雷格堡做空降訓練。不過等我再次跟醫生通電話，醫生說，就算我回到家，對爸的病情也沒多大幫助，還勸我考慮送他到照護中心。

　　醫生再三向我保證，爸需要的是專業的照顧和護理，不是在家休養就夠了。醫生其實已經勸過爸，但是爸堅持在我休假回家以前絕不考慮。醫師說，爸很堅持我回家、再探望他最後一次。

　　聽到這樣的話讓我很絕望，從機場回家的計程車上，我試圖說服自己醫生其實是誇大其詞，但他只是實話實說。推開家門的時候，爸甚至無法從沙發上站起來。看著他，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一年內，他像老了三十歲。皮膚幾乎是灰色的，看到他這麼瘦弱真的嚇到我了。只覺得喉嚨像是打了結，我彎腰把行李放在門邊。

　　「嗨！爸。」

　　一開始，我甚至以為爸認不出我來，不過最後終於聽到一個粗啞的聲音低聲說：

　　「嗨，約翰。」

　　我走向沙發，坐在爸的身邊。「你還好吧？」

　　「還好。」這就是對話的全部。我們坐在一起好一陣子，半句話都沒說。

　　最後我起身走到廚房，卻因為眼前的景象吃驚得說不出話：吃完的罐頭堆得到處都是，爐子上汙漬斑斑、垃圾滿出桶子、發黴的盤子堆在水槽裡沒人理、小小的廚房餐桌上堆滿未拆的郵件，情況很明顯，房子已經好幾天沒人打掃了。我的本能反應是衝到鄰居家興師問罪，不過眼前的狀況不能等。

　　我找到一罐雞湯麵，用骯髒的爐子加熱，裝滿湯碗，用托盤端給爸。爸虛弱地笑笑，眼裡滿是感激。一碗湯麵被他吃個精光，我再給他添一碗，心裡的怒火更旺，想著他不知多久沒吃東西了。等第二碗湯也解決，我扶著他躺回沙發上，幾分鐘後他就睡著了。

　　鄰居不在家，整個下午和晚上我都在打掃。從廚房和浴室開始清，換床單時，看到床上的汙漬，我得強迫自己閉起雙眼，克制自己不要衝動，免得扭斷那個鄰居的脖子。

　　等到房子稍微回復原狀，我回到客廳看著爸的睡容。毯子下的他看起來好小，我伸手摸摸他的頭髮，好幾根髮絲就這麼隨著我的手脫落。就在那時，我終於忍不住哭了，心裡明白爸是真的不久於人世了。這是好幾年來我第一次掉眼淚，也是唯一一次我為了爸哭，過了好久，淚水都無法停止。

　　我知道爸是個好人，仁慈正直，雖然這輩子不好過，還是盡力把我撫養長大。記憶中，爸從沒在憤怒之下動手打人，回憶以往，我責備自己錯怪他這麼久。想起前兩次休假回家的情景、想到那樣單純的光景不再，心痛，是唯一的感受。

　　稍晚，我抱起爸走到臥房，他好輕，太輕了。我幫爸蓋好被子後，就在他床邊打地舖，聽著他吃力的呼吸聲。半夜爸咳著醒來，似乎無法停止；等咳聲稍歇，我準備好帶他去醫院。

　　爸發現我們要去醫院，頓時一臉驚恐。「留……在這裡……」他虛弱的聲音懇求著，「……不想去……」

　　我心都碎了，最後還是沒去成；我終於了解，對一個講求規律的人來說，醫院不但是個陌生的地方，還非常危險，就算要爸用盡全力都無法適應。然後，我才發現爸又尿床了。

　　隔壁鄰居第二天過來，第一句話就是道歉，向我解釋這幾天沒打掃，是因為她女兒病，不過她還是每天都有過來換床單，也買了不少罐頭食品留在家裡，好讓爸有東西吃。她站在我家前廊上，面露疲態，頓時我將所有責備的話吞回肚子裡，只說她已經幫我很多忙了。

　　她說：「我很高興能幫上忙。令尊是個好人，從來不會抱怨我家孩子吵鬧；小朋友為了學校旅行或其他事情賣東西籌款，令尊也一定會出錢。你家院子總是非常整齊，如果我得出門，請令尊幫忙看家，他也一定幫忙。令尊是最好的鄰居了。」

　　我笑了。她看見我的笑意，繼續往下說：「不過我想你該知道，令尊不再讓我隨時進出你家，他說不喜歡我把東西亂放、不喜歡我打掃的方式，也不喜歡我動書桌上的那疊紙。通常我都不管他，不過有時候，他狀況還算好時，就非常堅持。如果我要進門，還威脅說要叫警察。我真的……」

　　「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的臉上滿是罪惡感。

　　「沒事的，」我接著說，「如果沒有妳，真不知道我爸會怎樣。」

　　她點點頭，顯然是放心了，然後移開視線。「我很高興你回家了，」她有點猶豫地起了個頭，「因為我想跟你談談令尊的狀況」她假裝拍掉衣服上不存在的線頭，繼續說：「我知道一個很好的照護中心，令尊可以搬去那裡，得到很好的照顧。那邊的員工都很棒，而且隨時有空房。我認識那裡的主任，他也認識令尊的醫生。我知道這種事情很難接受，不過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安排，而且我希望……」

　　她停下來，話沒說完，我可以感受到她是真的關心爸，我想開口回應，才發現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這決定不像聽起來這麼簡單。就只有這裡是爸的家，也只有在這裡他才能放鬆、才覺得自在。這也是唯一一個所有他的習慣都有意義的地方。如果住院可以把他嚇成那個樣子，強迫他住進一個全新的環境，恐怕會要了他的命。問題不只是他會在哪裡往生，還有用什麼方式離開人世。如果放他一個人在家，難道是要他死在骯髒的床上，還是活活餓死？或是要住到一個有人照顧、清理，但會讓他害怕的新環境？

　　聲音裡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我開口了：「那在哪裡？」

　　※※※

　　接下來兩個星期，我都在照顧爸。盡我所能給他吃最好的食物、讀《灰頁》給他聽，晚上就打地舖，睡在他的床邊。每天晚上爸都會尿床，我只好買成人紙尿褲給他穿，這對他來說當然很尷尬；下午他多半都在午覺中度過。

　　爸在家躺在沙發上休息時，我花時間找了幾個照護中心。除了鄰居推薦的那裡，也造訪了附近車程兩小時內可到的地方。鄰居提過那個地方看起來很乾淨，工作人員也都很專業，最重要的是，那裡的主任似乎對爸特別用心，這是因為醫生或是鄰居的關係，就不得而知了。

　　費用不是個問題。雖然這個照護中心是出了名的昂貴，不過爸有政府退休金、社會保險、醫療險，還有其他保險，支付照護中心的費用綽綽有餘（我能想像多年前他在保單上簽字的樣子，當時的他甚至可能不清楚買保險究竟做什麼用），照護中心的職員向我保證，唯一會讓我難過的不是帳單，而是爸的病況。那裡的主任大概四十多歲、一頭棕髮，隨和親切的樣子讓我想起提姆。他很了解我的狀況，並沒有給我壓力要我盡快決定，反而給我一疊資料和其他表格，還祝爸爸早日康復。

　　當晚，我跟爸提起搬到照護中心的事。過幾天我就要走了，這是不得巴的決定，我心裡也是千萬個不願意。

　　我說話的時候，爸什麼也沒說。我什麼都講了，包括對他病況的憂慮、做這個決定的理由，還希望他能諒解。爸什麼也沒問，不過眼裡的震驚非常明顯，好像剛剛聽見自己被宣判死刑。

　　等我說完，我迫切需要獨處片刻。我拍拍爸的腿，站起身到廚房倒杯水喝。等我回到客廳，爸臉朝下趴在沙發上顫抖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

　　※※※

　　當天早上，我開始整理爸的東西。抽屜、文件夾、櫃子、衣櫥。在放襪子的抽屜，就只有襪子；收襯衫的抽屜裡就只有襯衫。在文件櫃裡面，所有的東西部貼上標籤、按照順序排好。所有的東西井井有條。這對爸來說是很理所當然的，不過這些秩序本身就讓人驚訝。跟大多數人不同，我爸從來都沒有秘密、沒有不為人知的壞習慣、沒有日記、沒有難以啟齒的癖好、也沒有留存私人物品的箱子。不過也沒有什麼可以讓我一窺他的內心世界，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在他走後進一步了解他。那時我就知道，我爸自始至終始終如一。突然，我才了解到自己多麼尊敬這個人。

　　收拾完爸的東西以後，發現他清醒著躺在沙發上。這幾天好好吃飯，他看起來比之前強壯了點。在他眼裡有一絲微光，我注意到桌旁有支鏟子。爸遞給我一張紙，上面看起來是草草畫成的地圖，顫抖的字跡寫著「後院」。

　　「這是什麼？」

　　「那都是你的。」他說，一邊指向桌邊的鏟子。

　　拿起鏟子，我依照地圖上的指示來到後院橡樹下，再按照指示走了幾步，開始挖掘。

　　幾分鐘後，傳來鏟子敲到某種金屬物品的聲音，我彎下身，一個盒子映入眼簾。我拿起盒子，下面還有一個，旁邊又是一個，最後總共有十六個，每個都沉甸甸的。我坐在前廊，先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再打開第一個盒子。

　　我知道我會找到什麼。瞇著眼睛，我在南方夏日艷陽下，端詳閃耀的金幣。在盒子的底端，我找到那枚一九二六年鑄造的野牛五分鎳幣，就是那一枚我們父子倆一起找到、買到的錢幣。我很清楚，所有的硬幣裡面，就只有這一枚對我意義非凡。

　　※※※

　　第二天是我最後一天假。一整天都忙著處理房子的大小瑣事：停水電、停話、轉寄信件、找人定期整理草坪。我把所有錢幣都存進銀行保險箱。處理這些事情就花了一整天。

　　稍晚回到家，我和爸一起吃最後一碗雞湯麵，還有一些水煮蔬菜當晚餐。然後帶他到照護中心，打開爸的行李，把房間裝飾一下，放一些我覺得他應該會想要的東西，然後把好幾年份的《灰頁》放在書桌旁邊的地板上，再回到家收拾更多小東西，邊收拾，邊希望自己夠了解爸，好知道他真正想要些什麼。

　　不管我怎麼安撫，爸整個人怕得動彈不得，恐懼的眼神讓我心好痛，不止一次質問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像是要把他逼入絕境。我坐在爸的床邊，心裡很清楚再過幾個鐘頭，就得離開他去機場。

　　我說：「不會有問題的，這裡的人會好好照顧你。」

　　爸的雙手擋續顫抖。「好吧！」聲音小到幾乎無法聽見。

　　我感覺到眼裡淚水開始氾濫，深吸一口氣，集中思緒，我開口說：

　　「我有些事要告訴你，好嗎？我希望你知道，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爸爸。畢竟只有你受得了像我這樣的兒子。」

　　爸什麼都沒說。在一片沉默中，所有我想說的話一起湧現，幾乎要爆開來，這些話好像已經醞釀了一輩子。

　　「爸，我是認真的。很抱歉讓你歷經這麼多難堪的事，也很抱歉我從沒待在家陪你。你是我認識最棒的人，也只有你從不生我的氣、不會批評我。我從你身上學到的，比這世界上任何兒子都還要多。很抱歉現在不能待在這裡陪你，我痛恨自己必須離開。不過我必須承認我也很害怕，爸，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我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粗啞，越來越不穩。我只希望爸可以給我一個擁抱。

　　「好吧！」最後他終於說。

　　聽見他的回答，我不由自主笑了；我沒辦法不笑。
　　「爸，我愛你。」

　　對這個表白爸完全明白該如何回應，因為這也是他的習慣。

　　「我也愛你，約翰。」

　　我給爸一個擁抱，拿給他最新一期的《灰頁》。走向房門口，我再度停下來看著他。

　　這是到照護中心以後，我第一次感覺到爸不再害怕。爸把《灰頁》拿近一點看，紙頁在他手中微微顫動，爸讀報導的時候嘴唇輕輕動著。我強迫自己好好看著他，希望能夠永遠記住爸的樣子。

　　這是爸生前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第十七章

　　七個星期後，爸走了。我也獲准回家處理後事、安排葬禮。

　　回美國的飛機上，我一路渾渾噩噩。只記得自己看著窗外，盯著千萬呎之下，海洋一片無際的灰藍，心想應該在爸走完最後幾天的時候陪著他。從接到消息以來，我沒刮鬍子、沒沖澡，甚至也沒換衣服，好像如果做了這些例行公事，就表示我終於承認他不在了。

　　在入境大廳和回到家的路上，我看著周遭忙碌依然的環境，怒氣漸漸上升。街上人們一如往常地開車、走路，或在不同商店之間穿梭，但是對我來說，一切都已不同。

　　回到家，我才想起幾乎在兩個月前就停了水電。沒有燈光，這幢房子從街上看起來不可思議地孤單，好像從來就不屬於這裡。我心想這就好像爸一樣；也或許，就像我一樣。不知怎麼地，一這麼想，我就能叫自己走向大門了。

　　門縫裡卡著一張名片，是個叫做威廉．班雅明的律師，名片背面寫著他是爸的律師。

　　家裡的電話早已停話，我只好去鄰居家打電話聯絡這位律師。出乎我意料之外，第二天一早，他就提著公事包出現在大門口。

　　我領著他走進昏暗的屋子裡，在沙發上落坐。他身上西裝的價值一定比我兩個月的薪水還多。自我介紹、表達哀悼之意後，他傾身向前說：「我人在這裡，是因為我喜歡你的父親。順道一提，他是我最早期的客戶之一，所以我來這裡不收顧問費。你出生後不久，令尊就來到我的辦公室立遺囑，之後每年同一天，我都會收到掛號信，記錄近期收藏的錢幣明細。我向令尊提過遺產稅的問題，所以從你小時候，他就把這些錢幣以贈予的方式讓你繼承。」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總之，六個星期前，令尊寫信告訴我你終於繼承全部的收藏，也想確定不會節外生枝，所以我最後一次更新了他的遺囑。從他告訴我的住址，我知道他的狀況不佳，所以打了電話給他。他的話不多，不過同意我跟照護中心的主任溝通，他承諾會讓我知道令尊的狀況，好讓我安排跟你見面。所以我這就來了。」

　　律師打開公事包開始找東西，一邊說：「我知道你現在忙著安排葬禮，這個時機實在不太對，不過令尊告訴我你可能不會在美國待太久，所以要我盡快處理他的遺囑。這些都是他的吩咐，不是我說的。好，找到了，就是這個。」他遞過來一個信封，裡頭文件裝得滿滿的。「這就是令尊的遺囑，還有錢幣的明細清單，包括狀況、購得日期，以及所有關於葬禮的安排。順道一提，所有的費用都預先付清了。還有，我也答應令尊會處理房產認證的手續，不過別擔心，應該不會有問題，畢竟房子不大，而且你是獨子。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還可以安排找人清理房子，處理掉你不想留的東西，再幫你把房子賣了。令尊也說過你可能沒有時間處理這些事。」律師合上公事包，「我說了，我很喜歡令尊。一般人通常得努力說服別人這種東西的重要性，不過令尊不用。他是很有條理的人。」

　　「是啊，」我點點頭，「他的確是。」

　　※※※

　　誠如那位律師說的，所有事情都已經處理好了。爸選好他想要的葬儀社、處理掉自己的衣服，甚至連棺木都準備好了。我想我應該有心理準備，知道他會這樣做，不過這些安排，只讓我更加覺得自己從來都不曾真正了解他。

　　爸的葬禮在一個下雨的八月天舉行，氣溫不算太高，參加的人不多，兩個以前的同事、照護中心的主任、律師、還有曾經照顧我爸的鄰居，這就是全部的人。這個景象讓我心碎──碎成無法補綴的千萬片，因為全世界上，就只有這些人了解我爸是多值得尊敬的人。牧師念完禱詞，低聲問我有什麼要補充。那時候我的喉嚨已經緊到說不出話，像繃緊的鼓面，我費盡全力才有辦法搖頭拒絕。

　　※※※

　　回到家，我帶點試探地坐在爸的床沿。那時雨已經停了，朦朧的陽光透進窗戶。房子有種久沒人住的味道，幾乎像是霉昧，不過爸的枕頭上，依舊可以聞到他的味道。在我身邊是律師給我的信封。打開封口倒出所有的文件，遺囑在最上面，還有一些其他文件，最下面，是好久以前，爸收起來的那禎被框相片，裡面是我們父子倆唯一的一張合照。

　　我雙手抓緊相框，拿近細看，淚水充滿我的眼睛。

　　※※※

　　那天下午稍晚，我好久以前的女朋友露西突然造訪。當她出現在大門口，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眼前已經不是往日我所知的放浪女子，曬成古銅色的皮膚不再；站在門口的露西，身穿昂貴的深色套裝，還有絲質襯衫。

　　她低聲說：「約翰，我很遺憾。」露西走向我，我們彼此擁抱，肢體接觸的感覺，就好像在酷暑裡喝一杯冰水一樣舒服。露西聞起來有淡淡的香水昧，我不知道是什麼牌子，不過讓我想起巴黎，雖然我從沒到過那個地方。

　　露西退開來，說道：「我剛在報上讀到訃聞，很抱歉我沒能參加葬禮。」

　　「沒關係。」我說著走向沙發。「妳要進來嗎？」

　　露西進屋坐在我身邊，我才發現她沒戴婚戒。意識到我的目光，露西不自在地把手移開。

　　她說：「我去年離婚了。我們之間的問題沒能解決。」

　　「我很遺憾。」

　　「我也是一樣，」她說著伸手握住我的手，「你還好吧？」

　　「還可以，」我撒謊，「還好。」

　　我們聊了一下以前的事；我說她最後一通電話是導致我從軍的原因，這點她倒是不置可否；我告訴露西那是我當時需要的激勵。露西告訴我，她的工作是負責設計和佈置百貨公司的櫥窗和展示空間，還問我伊拉克怎麼樣。我告訴她，就是一望無際的沙漠，這讓露西大笑，也沒再多問。沒過多久，我們的對話慢了下來，彼此了解到對方經歷了多大的改變。或許因為我倆曾經很親密，或許因為她是女人，我可以感受她審視的目光，就知道當下她會問我什麼。

　　露西輕聲說：「你戀愛了，對吧？」

　　我將雙手放在腿上，視線移向窗外，外面天空雲層開始聚集，天色也變暗了，意思是待會兒會下更多雨。

　　「對。」我承認。

　　「她叫什麼名字？」

　　我回答：「莎文娜。」

　　「她是這裡人嗎？」

　　我猶豫了一下，說：「不是。」

　　「你願意談談嗎？」

　　我想說的是「不」，我一點都不想談。軍中生活讓我了解，我們這些兵變的故事既無趣又老套，就算每個人都會問，沒有人真正想聽。

　　不過我卻把事情從頭到尾告訴露西，鉅細靡遺一字不漏。露西不止一次握住我的手。我之前從沒料到，要把所有的事往肚裡吞有多難。等我講得差不多了，我知道露西知道我接下來必須獨處。離開的時候露西親我的臉吻別，等她走了以後，我在房子裡來回踱步好幾個小時，從一個房間晃到另一個，想著我爸、想著莎文娜，覺得自己像個不屬於這裡的外人，然後慢慢領會到，我還有個地方必須要去。

第十八章

　　當晚，我睡在爸的床上，這是我唯一一次這樣做。風雨已經過去，不過氣溫上升到讓人難以忍受的程度，就算窗戶全開也是一樣熱，熱得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幾個鐘頭。第二天早上起床，我發現爸的車鑰匙掛在廚房裡的軟木板上。我收拾東西，把行李丟到車後座，從屋子裡拿了幾樣我想留下來的東西。除了那禎照片，其他東西不多。接著我打電話給律師，請他幫忙找人清理房子然後賣掉。最後，我把房子鑰匙放在郵箱裡。

　　在車庫，我花了點時間才發動引擎。我把車子倒出車庫、開到車道上，關上車庫門、上鎖，從院子裡最後一次看著我家，想著爸，我心裡明白，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

　　我開車到照護中心，收拾爸的遺物，然後離開維明頓，往西開向州際公路。上了公路後，我就讓車子自動以固定車速行駛。距離上次開這條路已經有好幾年，我沒怎麼留意路上的車流，因為回憶已經完全佔據我的思維。路上經過幾個年輕時待過的小鎮，經過洛里，往教堂丘的方向開去。回憶重現心頭的強度讓人疼痛，我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加快速度，試著趕快離開。

　　一路上開過伯靈頓、綠鄉和溫斯頓沙倫。當天稍早，我在加油站停了一下，順便買了一瓶水，之後就一路開車，水是喝了，不過完全沒有胃口吃東西。爸和我的合照放在駕駛座旁邊的位子上，三不五時我會回想相片裡那個男孩。最後我往北開，循著一條環山的翠綠公路走，這道南北向的山脈不很陡，平緩地立在大地上。

　　終於停車的時候已近傍晚，我開進一家公路旁邊破舊的汽車旅館。我的身軀僵硬，花了幾分鐘才伸展開來。我沖個澡、刮了鬍子，穿上乾淨的上衣和牛仔褲，心裡想著到底要不要找東西吃，不過倒是真的還不餓。太陽快要下山了，山邊的空氣不像海邊，一點都沒有悶熱的感覺，還聞到山林裡飄來一絲松樹的香味。這就是莎文娜出生的地方，不知為什麼，我知道她還在這裡。

　　雖然我大可以拜訪她的父母，問她現在的狀況，但我還是決定不要這麼做，畢竟不知道他們看到我會有什麼反應。我把車開進樂諾瓦，一路上經過商業區，看到所有該有的速食店，然後繼續開，直到進入比較沒有商業氣息的區域。這就是樂諾瓦從沒改變的地方，雖然歡迎遊客和新居民到訪，但是新來的人永遠都不可能是這裡的一分子。車子駛進一家老舊的撞球場，讓我想起年輕時常常遊蕩的地方。窗戶上掛著啤酒品牌的霓虹燈，停車場幾乎全滿。我知道在這種地方，可以找到問題的答案。

　　走進店門，點唱機傳來韓克．威廉斯的歌聲，空氣裡香菸的煙霧繚繞。四個撞球檯擠在店裡；每個撞球客都戴著棒球帽，其中兩個人臉頰一邊鼓起，很明顯是在嚼菸草。牆上甚至還掛著釣客得獎的鱷魚，旁邊環繞著全國賽車協會大賽的紀念照。照片的背景有塔拉迪加、北威克斯伯羅、洛京罕和馬丁斯維爾，雖然對賽車的想法沒有改變，這個景象卻讓我感覺很自在。酒吧角落掛著一幅照片，裡面是微笑著的前賽車手恩哈德，照片的下面有個罐子裝滿了錢，是為一個當地居民治療癌症募款用的。我心裡突然湧上一股同情，丟了好幾塊錢到罐子裡。

　　我在酒吧找了個位子坐下來，開始跟酒保聊天。他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紀，山城口音讓我想起莎文娜。輕鬆攀談了二十分鐘後，我拿出莎文娜的照片，說明自己是這一家人的朋友，我提起她父母親的名字，順便問些問題，暗示他我以前來過。

　　這酒保很小心，不過他的確該這樣。小鎮居民都互相保護，然而這人以前在陸戰隊待過幾年，這點對我很有幫助。過了不久，他點點頭。

　　「對啊，我認識她。她住在舊磨坊路，就在她爸媽家的隔壁。」

　　時間剛過晚上八點不久，天色慢慢暗下來，十分鐘後，我留下豐厚的小費，起身離開。

　　※※※

　　開往牧場的時候，我的心思很奇怪地一片空白。這條路是持續上坡，不久後我認出一些地標，幾分鐘後，就會看到莎文娜爸媽的房子。等看到了，我向前傾，尋找圍牆的邊界，然後轉進一條長長的碎石路。轉彎後不久，就看到一個手寫的牌子寫著「希望馬場」。輪胎輾過碎石路的聲音意外地讓我覺得很平靜，我把車停在一株柳樹下，旁邊是一輛老舊的小卡車。房子看起來很方正，屋頂很尖，牆上白漆斑駁，煙囪指向天際。這幢房子看似驟然從地表升起，好像會繼續站在這裡一百年。陳舊的大門上有一顆燈泡提供照明，門邊是一支美國國旗，下面掛著一個小小的盆裁，國旗和盆景在微風中輕輕飄動。房子旁邊是一座歷盡滄桑的穀倉和一座小型的畜欄；再過去，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四周環繞整齊的白色柵欄，底端是一列高大的橡樹。靠近穀倉是另一座看起來像是車棚的小屋，在陰影裡依稀可以看到老舊的農具。再一次，我納悶自己在這裡做什麼。

　　現在離開還不算遲，但我卻無法逼自己掉頭。太陽即將下山，天空中是夕照的橘紅和金黃，山脈看起來是沉鬱的黑。我跨出車外，往房子的方向走去。草地上的露水讓鞋頭濕了，空氣中再一次飄來松樹的清香。我聽到蟋蟀的鳴聲和夜鶯規律的啁啾，這些聲音給我足夠的力量踏上前廊。我試著想像如果她來應門，我該說些什麼。如果是他，我又該說些什麼。我還在思索該說什麼話，一隻友善的黃金獵犬搖著尾巴走向我。

　　我伸出手，狗兒舔舔我的手心，然後轉身跑下階梯，繞著房子跑著，尾巴不停搖動。

　　然後我聽到把我帶來樂諾瓦的聲音。走下階梯，我跟著狗兒走去。狗兒趴下身，縮著肚子擠過籬笆最下面的橫木，而後走向穀倉。

　　狗兒很快不見蹤影。下一秒，莎文娜的身影從穀倉裡出現，她的雙臂各夾著一塊捆包成方形的乾草。莎文娜把糧草放到幾個不同的飼料槽裡，馬匹見狀從草地四處小跑步過來。莎文娜拍拍身上的草屑，在準備走回穀倉的當兒，不經意轉頭朝我這裡看。她向前走了一步，停下來再看一次，然後定住不動。

　　過了好一陣子，我們兩個都沒動。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突然明白來這裡是天大的錯誤，沒預先知會就跑來是很失禮的事。我知道該說點什麼，什麼都好，不過腦袋一片空白，只能就這麼看著她。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來，一切都在腦中重現，我注意到從上回見面到現在，莎文娜幾乎沒變。她跟我一樣身穿T恤和牛仔褲，衣服上沾了塵土，腳上的牛仔靴看起來磨損破舊。

　　不知道為什麼，這副僅夠溫飽的樣子讓她多了點鄉土味。頭髮變長了，我心想，比我記得的還長，不過不變的是門牙之間那道小溝，還是我一直喜歡的樣子。

　　最後我終於開口：「莎文娜。」

　　直到我開口說話，才發現原來她跟我一樣，愣在那裡反應不過來。接著，霎時之間，莎文娜給我一個真誠的、大大的微笑。

　　她叫出聲：「約翰？」

　　「見到妳真好。」

　　她搖搖頭，好像試著要想清楚，然後又瞇起眼睛看著我，最後終於相信這不是幻覺，才跑了過來，跳過柵欄門口。片刻後，我感覺到她的雙手環抱我，身軀溫暖，充滿衷心的歡迎。就在那一刻，我倆之間似乎什麼都沒變。我真想就這樣永遠抱著她。不過最後她拉開身子，美好的幻覺就此消失，我們兩個又變成陌生人了。她臉上的表情寫著我一路上一直無法回答自己的問題。

　　「你在這做什麼？」

　　我別開臉。「不知道，我只是必須來一趟。」

　　雖然莎文娜什麼也沒講，不過她的表情混合了好奇和猶豫，好像不確定需要我的解釋。我後退一步，給她一點空間。暮色中，可以看到馬匹的身形，我突然覺得過去幾天發生的事又重新回來找我。

　　我低聲說：「我爸過世了。」這幾個字不知道打哪裡來，就這麼說出口。「葬禮結束我就過來了。」

　　莎文娜沒說話，她的表情透露出自然真誠的同情，我曾經為這個表情深深著迷。

　　「噢，約翰，我很難過。」莎文娜喃喃地說。

　　她又再度靠近，這一次擁抱裡帶著一點急迫的意味。退開身的時候，她臉上半帶陰影。

　　「發生了什麼事？」她的手還握住我的。

　　聽見她聲音裡真誠的關懷，我反而停住了，突然不知道怎麼把過去幾天的事情濃縮成一個句子。「說來話長。」我說。透過穀倉的燈光，我好像看到莎文娜眼裡還有她想遺忘的回憶，似乎是關於往日的生活。當她放開手，我看到她左手上的婚戒，整個人像突然浸在冷冰冰的現實裡。

　　她看到我的表情，說：「是啊，我結婚了。」

　　「對不起，」我說，「我不該來的。」

　　莎文娜出乎意料地揮揮手。「沒關係。」歪著頭，她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聳聳肩。「這個鎮不大，我問到的。」

　　「他們就這樣告訴你？」

　　「我很有說服力。」

　　情況有點尷尬，我們都不知道要說什麼。我有一部分的想法，是希望能繼續站在這裡，像老朋友一樣敘舊，聊聊從上次分開以後，彼此的生活有什麼改變。另一個想法，是覺得她老公會從屋子裡跑出來，不是跟我握手，就是找我單挑。馬嘶突然打破沉默，越過莎文娜的肩膀，我看到四匹馬低頭吃飼料，馬匹一半隱在陰影裡，一半照在穀倉的燈下。

　　包括麥德斯在內，馬兒們都瞪著莎文娜，好像指控她忘了牠們的存在。莎文娜終於回頭。

　　「我也該讓牠們吃草了。」她說，「現在是晚餐時間，牠們開始急了。」

　　我點點頭，莎文娜退後一步轉身走閉，走到柵欄門口，她出聲說：「你要不要幫忙？」

　　我猶豫了一下，往房子的方向看去。莎文娜跟隨我的視線。「別擔心，他不在。我是真的需要幫忙。」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

　　雖然不知道對她的要求我該怎麼想，我還是點點頭。「我很樂意。」

　　等我走過柵欄，莎文娜關上身後的門。指向一堆馬糞說：「小心腳踩的地方。不耍弄髒了鞋子。」

　　「我會努力。」

　　穀倉裡，莎文娜理出一堆乾草，然後再加兩堆，遞給我說：「放到其他空的飼料槽，我去拿點燕麥。」

　　我聽令行事，馬匹跟著過來。莎文娜走出穀倉，手上提著兩個桶子。

　　「你最好讓開一點，牠們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你撞倒。」

　　我踩開，莎文娜把桶子掛在柵欄上。第一群馬匹慢慢走向桶子。莎文娜看著馬匹，掩不住臉上的驕傲。

　　「一天要餵幾次？」

　　「兩次，每天都要。不過餵食是最基本的。你大概不知道馬匹有時候很笨拙。獸醫的號碼我可是設成快速撥號的。」

　　聽她這樣說，我笑了。「聽起來有很多事要做。」

　　「對啊，有人說養馬就像被錨拖住一樣，除非有人幫忙，否則很難抽身，連週末也不能休息。」

　　「妳爸媽會不會幫忙？」

　　「有時候會；如果我真的需要他們的話。不過我爸年紀大了，而且養一匹馬跟養七匹差別很大。」

　　「我相信。」

　　溫暖的夜晚包圍著我們，蟬鳴聲很規律。身在這個遺世獨立的地方，享受平靜的感覺，我試著整理凌亂的思緒。

　　我最後說：「我就覺得妳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我也是這樣想。」莎文娜回答，「不過經營這些比我想像中還要難。總是有東西待修，你大概不知道穀倉裡有多少地方漏水。去年冬天，最長的圍籬倒了，我們花了整個春天才修好。」

　　聽到她說「我們」，我雖然推測得出來那指的是她丈夫，但我還沒準備好要談他。對她來說似乎也是如此。

　　「雖然很辛苦，不過這裡很美。像這樣的晚上，我喜歡坐在前廊上乘涼，聽聽大自然的聲音。幾乎沒什麼車會經過，感覺起來就是很平靜。尤其是忙了一天，這對釐清思緒很有幫助。」

　　她說話的時候小心翼翼，斟酌每句話的措辭，我知道她想挑安全的話題聊。

　　「我想也是。」

　　莎文娜說：「我得清理馬蹄。你要不要幫忙？」

　　「我不知道要怎麼弄。」我承認。

　　她說：「很簡單，我做給你看。」莎文娜消失在穀倉裡，走出來時手上拿了幾根被折彎的釘子。她遞給我一根。馬匹還在吃東西，莎文娜走向其中一匹馬。

　　「只要拍拍腳後面這裡，然後抓住靠近馬蹄的地方拉起來。」莎文娜邊說邊示範，再把馬蹄夾在兩腳之間，「然後把馬蹄邊的塵土挖出來，就是這麼簡單。」

　　我走近旁邊那匹馬，試著照莎文娜說的做，可是毫無所獲。馬匹又巨大又頑固。我又試了一次，馬只顧著吃，完全無視於我的努力。

　　「牠腳就是不抬起來！」我抱怨著。

　　莎文娜已經清完那匹馬，過來在我旁邊彎下身。一拍一拉，馬蹄就舉起來了。「當然會，牠知道你不曉得要怎麼做，而且很不自在。要有自信才行。」莎文娜放開那隻腳，讓我再試一次。不過還是一樣。

　　「照我這樣做。」莎文娜小心說。

　　「我有啊！」我非抗議不可。

　　莎文娜再示範一次，馬匹也乖乖聽話。片刻後我照本宣科再來一次，馬匹還是不甩我。雖然不敢說我能看穿馬的心思，但我很奇怪地直覺感到這匹馬樂得看我掙扎。我不放棄，繼續又拍又拉，最後很神奇地，馬腳終於抬起來了。雖然這點小事不算什麼，不過我突然驕傲起來。從來這裡到現在，我第一次聽到莎文娜的笑聲。

　　「幹得好！現在清清馬蹄，再換下一隻腳。」

　　莎文娜處理完六匹馬，我才清好一匹。大功告成之後，莎文娜打開柵欄，放馬匹走到夜色裡的草地上。我不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莎文娜走向車棚，拿出兩把鏟子。

　　「接下來要打掃。」

　　「打掃？」

　　「清馬糞。不然會有臭味。」

　　我接過鏟子說：「妳每天都要這樣？」

　　「生活多美好，不是嗎？」她說笑著走回車棚，推出一台手推車。

　　我們鏟馬糞的時候，月色開始照亮樹梢。我們埋頭工作沒有交談，耳朵裡只有鏟子規律起落的聲音。清完後，我靠在鏟子上端詳她。莎文娜人在穀倉邊的陰影裡，看起來雖然可愛卻很遙遠，像夢裡出現的幻影一樣。她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她在打量我。

　　「妳還好嗎？」我問道。

　　「約翰，你為什麼在這裡？」

　　「妳已經問過了。」

　　「我知道，可是你沒真的回答我。」

　　我看著她。是的，我沒有，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解釋，我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上，脫口說：「我不知道還有哪裡可去。」

　　莎文娜讓我驚訝地點點頭。「嗯。」她也這樣想。

　　我說：「我是認真的，就某方面來說，妳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了。」

　　我看得出她的表情放鬆了。「好吧。」她說。這個回答讓我想到爸，等她說完，她自己大概也發現了。我強迫自己打量整座農莊。

　　「這就是妳夢想中的牧場吧？『希望馬場』是開給自閉兒的，對吧？」

　　莎文娜一手滑過髮際，把一絲頭髮塞到耳後，看起來很高興我還記得。「是啊，是這樣沒錯。」

　　「每件事都跟夢想一樣嗎？」

　　她大笑出聲，舉起手。「通常是啦。不過千萬不要以為營收足夠開銷，我們白天都有工作，而且每天都覺得從學校學到的還不夠。」

　　「真的嗎？」

　　她點點頭。「有些來這裡，或是去發展評估中心的小孩非常難以接近。」她遲疑了一下，試圖找適當的話表達，最後搖搖頭。「我以為他們都會跟艾倫一樣，你了解吧？」莎文娜抬頭看我，「記得我跟你提過吧？」

　　我點點頭。她繼續說：「原來艾倫是個特例。不知道為什麼，跟其他自閉症患者比起來，艾倫適應馬匹的速度很快──或許因為他在牧場長大。」

　　莎文娜沒繼續往下說，我給她一個疑惑的眼神。「我記得妳那時候不是這樣說的。我記得，艾倫一開始怕得不得了。」

　　「是啊，我知道，不過……終究他還是接受了啊。這才是重點。我簡直數不清多少來這裡的孩子完全沒辦法接受，不管花多少時間都一樣。這不是一兩個週末就夠了，有些小孩定期到這裡一年多。我們在發展評估中心工作，所以跟大部分的孩子都長時間相處，馬場開幕以後，我們堅持開放給所有中心裡的小孩，不論病情輕重。這就是我們最大的使命。可是有些孩子……只希望我知道怎麼接觸他們的內心。有時候真覺得是在原地踏步。」

　　看得出莎文娜在心裡重溯以往。「不是說我們在浪費時間，」她繼續說，「有些孩子的確因為我們的努力有進步。來這裡度幾個週末，感覺就像……花苞慢慢綻開了幾片花瓣。艾倫就是這樣。好像會感覺到他們放開自我，接受新的想法和各種可能。看到他們騎在馬上，帶著大大的笑容，就覺得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無所謂了。那是一種非常振奮的感覺，你會希望來這裡的每個小孩都可以這樣進步。我以前覺得這只是堅持與否的問題，覺得一定可以幫助每個孩子。不過那是不可能的事。有些人連馬都不肯接近，更何況是要他們騎馬。」

　　「不過妳知道那不是妳的錯。還記得我不太喜歡騎馬吧？」

　　莎文娜笑出聲，聽起來格外像個小女孩。「是啊，我記得。你頭一次騎馬的樣子，看起來比大部分的孩子還要怕。」

　　我大聲反駁：「我才沒有，況且，胡椒太活潑了。」

　　莎文娜大叫：「哈！你以為我為什麼讓你騎胡椒？因為牠是最最溫馴的馬。我就不覺得換成別人騎牠的時候，牠會跳成那樣。」

　　「我就說牠太活潑了。」

　　「聽起來就是十足的新手，」莎文娜取笑我。「雖然你說的話沒道理，我還是很感動你記得。」

　　莎文娜開玩笑的樣子，讓回憶再度快速回流。

　　「我當然記得。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棒的時光，我絕對不會忘的。」從莎文娜身後，我看到狗兒在草地上漫步。「或許是因為這樣我才沒結婚吧！」

　　聽到我的話，莎文娜的視線開始游移。「我也還記得。」

　　「真的嗎？」

　　「當然，」她回答，「你或許不信，不過我真的記得。」

　　她的話好像把空氣都變沉重了。

　　「莎文娜，妳快樂嗎？」我終於問了。

　　她的笑容帶點諷刺。「通常是，你不快樂嗎？」

　　「我不知道。」這麼說把她再度逗笑了。

　　「你知道那是你的標準回答，對吧？如果必須質問自己才有答案，這個回答好像你的反射動作。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這樣。為什麼不問你真正想知道的事？」

　　「我真正想問什麼？」

　　「問我愛不愛我先生。你的意思不是這樣嗎？」莎文娜反問我，眼睛移開片刻。

　　下一秒我目瞪口呆，不過明白她的直覺是對的。這是為什麼我來這裡。

　　莎文娜終於說：「對，我愛我先生。」她真能讀透我的心思。

　　她聲音裡的真誠刺痛我，不過還來不及多想，莎文娜又轉回來看著我，表情閃爍著焦慮，好像記起某件痛苦的事，不過那個表情很快一閃而過。

　　「你吃過了嗎？」

　　我還在想剛剛看到的畫面，回答說：「還沒。其實早餐和中餐也都沒吃。」

　　莎文娜搖搖頭：「家裡還有些吃剩的燉牛肉。有沒有時間留下來吃晚餐？」

　　雖然我又想到她的丈夫，不過還是點了頭。「好啊，我很樂意。」

　　我們一起往房子走去，停在前廊上，門前排滿沾了泥巴的老舊牛仔靴。莎文娜動手要脫鞋，伸手挽住我的手臂保持平衡，樣子非常輕鬆自然。

　　或許是因為她的接觸，讓我鼓起勇氣好好打量她。雖然臉上帶著成熟和一點神秘，讓她看起來非常動人，不過我也看到一絲悲傷和保留。對我發痛的心來說，這樣的組合只是讓她更加美麗。

第十九章

　　莎文娜的廚房很小，不過單就一棟屋齡可能超過一百年、已經翻修好幾次的老房子來說，這樣的廚房很正常。老舊的油布地板，靠近牆壁的地方開始剝落；沒有裝飾的櫥櫃都是以實用為原則，上面厚厚的白漆，大概已經反覆刷了無數次；木頭窗下的不鏽鋼洗碗槽或許早該換了，流理台還有裂縫。一邊牆壁前面是一座古老的木頭爐子，可能跟這棟房子一樣歲數。其他地方是可以看到現代生活的證明，比如說水槽邊大型的冰箱和洗碗機；半瓶紅酒的斜對角還有一台微波爐。就某方面來說，這間廚房讓我想到爸的房子。

　　莎文娜打開櫃子拿出一個酒杯。「要不要來點葡萄酒？」

　　我搖搖頭。「我不太喝葡萄酒。」

　　我以為她會把杯子放回去，沒想到她反而拿了那瓶酒倒滿酒杯、放上桌，坐在杯子前面。

　　我在餐桌旁坐下來；莎文娜喝了口酒。

　　「妳變了。」我觀察道。

　　莎文娜聳聳肩。「上次見面以後，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接下來，她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把酒杯放回桌上。當她再次開口，聲音聽起來有點壓抑。「我從沒想過，自己是那種期待晚上喝杯酒的人。不過我現在的確是。」

　　莎文娜把桌上的酒杯轉來轉去，我想知道她到底怎麼了。

　　她說：「你知道嗎？有趣的是我真的在乎嚐起來的味道。第一次喝的時候，不知道好壞。可是現在買酒的時候，我還滿挑的。」

　　我不太了解這個坐在我面前的女人，不知道要怎麼接話。

　　「別想歪了。」她繼續說，「我還是記得爸媽教我的事，一天也很少喝超過一杯。不過既然耶穌曾經把水變成酒，我想喝一點應該不是太過罪惡。」

　　這邏輯讓我笑了，也想到老是把她跟以前比有多不公平。

　　「我沒問啊！」

　　「我知道，」莎文娜說，「不過你想問。」

　　好一陣子，廚房裡唯一的聲響就是冰箱低沉的嗡嗡聲。莎文娜說：「很遺憾你爸過世了。」她用手指畫過一道桌面的裂縫，「真的很遺憾，過去幾年我一直想到他。」

　　「謝謝妳。」我回答。

　　莎文娜又開始轉酒杯，好像迷失在杯裡酒紅色的漩渦中。她開口問：「想談談嗎？」

　　我不確定自己想不想談，但當我往後靠向椅背，所有的話都很自然地說出口了。我告訴她爸爸第一次心臟病發，還有第二次，以及過去幾年我回家陪他的情形。我也說了說我們父子之間增長的情誼、待在爸身邊自在的感覺，乃至於爸開始了散步的習慣，不過到最後被迫放棄。我重述了最後陪他的幾天和必須送爸去照護中心的痛苦。講到葬禮和信封裡的相片時，莎文娜伸手握住我的手。

　　她說：「很高興他留了這個給你。不過我不意外就是了」

　　我說：「我很意外。」她笑了。聽起來真讓人安心。

　　莎文娜捏捏我的手。「真希望我知道。我想參加葬禮。」

　　「葬禮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不需要有啊，他是你爸爸，這就是最重要的事。」莎文娜猶豫了一下，才收回手又喝了一口酒。

　　「想吃東西了嗎？」她問。

　　「不確定。」我仍舊因為她剛剛說的話，覺得有點暈陶陶的。

　　莎文娜傾身向前，面帶微笑地說：「讓我給你熱點燉牛肉，再看你想不想吃。」

　　「妳確定？」我問，「我是說……妳以前從來沒提過妳會煮飯。」

　　「這是特製家傳食譜，」她說，裝出一副受到冒犯的樣子。「不過我得承認，是我媽煮的。她昨天做好送過來。」

　　「我就說吧！事實無法隱瞞。」

　　「這就是事實有趣的地方。」莎文娜站起身，打開冰箱搜尋架子。我納悶她先生人在何處，這時她拉出一個保鮮盒，舀出一些燉牛肉放進碗裡，送進微波爐。

　　「還想不想吃別的東西？麵包抹上奶油？」

　　「聽起來很棒。」

　　幾分鐘後，晚餐上桌了，聞到食物的香味，我才發覺自己有多餓。讓我驚訝的是，莎文娜又坐回原位，端起酒杯。

　　「妳不吃嗎？」

　　她說：「我不餓。其實我最近吃不多。」我吃第一口時她又喝口酒。不過我沒多想。

　　「妳說的對，太好吃了。」

　　她笑了。「我媽很會煮。你可能覺得我也學會很多，可是沒有。我總是太忙了。年輕的時候忙著念書；最近忙著整修房子。我知道看起來沒什麼，不過我們這幾年可是花了大工夫。」

　　「看起來很好啊。」

　　「那是你不嫌棄。謝謝你了。」莎文娜回答。

　　「你該看看我剛搬進來時的樣子。你知道嗎？這屋子看起來像穀倉，還需要換新的屋頂，好玩的是，一般人整修房子，不會想到要換屋頂。畢竟屋頂是大家覺得房子都有的東西，從沒想過有一天也要換。我們整修的部分大多也是這樣：暖氣、窗戶、除白蟻，常常都忙到半夜。」莎文娜的表情有點朦朧，「大部分的工作我們都自己包辦，像廚房就是。我知道廚房該換新櫥櫃和地板，不過搬進來的時候，每次下雨，客廳和臥房都是水坑，我們還有什麼選擇？只能按輕重緩急整修。第一件事就是拆了天花板，那時候氣溫一定有三十七、八度，我在屋頂上拿鐵鍬拆木板，拆到手長水泡。不過感覺很好，你了解嗎？兩個年輕人獨立生活，一起整修自己的家，有一種……同甘共苦的感覺。換客廳地板的時候也是一樣，打磨、弄平一定花了幾個星期，還要上色、上漆。最後真正踏上地板的時候，感覺就好像下半輩子也打好基礎了一樣。」

　　「聽妳說起來，整修房子還真浪漫。」

　　「某方面來說是這樣沒錯。」莎文娜把一綹頭髮塞回耳後。「不過最近就不是了，現在房子又開始舊了。」

　　我突如其來笑出聲，然後嗆到開始咳嗽，伸手要拿水杯，不過撲了空。

　　莎文娜把椅子往後推。「我給你倒杯水。」她打開水龍頭裝滿水杯，放在我面前。喝水的時候，她打量著我。

　　「怎麼了？」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變得這麼多。」

　　「我？有嗎？」我不太相信。

　　「是啊，就是。你看起來好像變老了。」

　　「我是老了。」

　　「我知道，不過不是那個，是你的眼神，比以前更嚴肅了。好像這一對眼睛看盡人世滄桑。還有疲倦吧，有一點。」

　　對這點我什麼都沒說。看到我的表情，莎文娜搖搖頭，似乎有點困窘。「我不該這麼說的。你最近經歷了這麼多事。」

　　我再吃一口燉牛肉，思索著她說的話。

　　「其實我二○○四年初離開伊拉克，就派駐德國到現在。所有人輪流派駐中東，一次只有一部分的軍隊在伊拉克。我可能也會回去，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希望到時候情況會比較好一點。」

　　「你不是應該退伍了嗎？」

　　「我又繼續服役了。沒理由不回去。」

　　我們都心知肚明，知道原因是什麼，莎文娜又問：「這一次到什麼時候？」

　　「到二○○七。」

　　「然後呢？」

　　「我不確定，可能回來待幾年吧。說不定會回去上大學，誰知道？我搞不好還主修特教呢；我聽說過不少這個領域很棒的事。」

　　莎文娜的笑容很悲傷，有好一段時間，我們都沒說話。我開口問：「結婚多久了？」

　　莎文娜在椅子上移動了一下。「明年十一月滿兩年。」

　　「就在這裡結婚的嗎？」

　　「好像我有得選擇似的，」莎文娜一副沒轍的樣子，「我媽很喜歡盛大的婚禮。我知道我是獨生女，可是回想起來，如果婚禮小一點，我還是會一樣快樂。一百個人就很完美。」

　　「這樣叫小？」

　　「跟我的婚禮相比？是啊，算小。教堂位子不夠坐，我爸還一直抱怨會負債好幾年，不過當然只是開玩笑。有一半的客人都是我爸媽的朋友，不過我想，在家鄉結婚就是這樣。從郵差到理髮師，無不接到邀請。」

　　「難道妳不喜歡回家？」

　　「這裡很舒服，而且離爸媽很近，我需要他們，特別是現在。」

　　莎文娜沒繼續說，也無意多講。我離開餐桌，把盤子拿到水槽的時候，心裡納悶著，她還有其他大概一百件沒講清楚的事。我用水沖了沖盤子，聽到她在背後出聲。

　　「放著吧，洗碗機裡碗盤還沒收。我待會兒再弄。你想不想吃點別的？我媽在流理台上留了幾個派。」

　　「可以喝杯牛奶嗎？」

　　她站起身，我又說：「我自己來，告訴我杯子在哪就好。」

　　「在水槽旁邊的櫃子裡。」

　　我拿出杯子走近冰箱。牛奶在最上層，下面的架子上最少有一打裝滿食物的保鮮盒。

　　我倒了牛奶，走回桌邊。

　　「莎文娜，發生了什麼事？」

　　聽見我的話，莎文娜轉向我：「什麼意思？」

　　「妳先生呢？」

　　「他怎樣？」

　　「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

　　莎文娜沒有回答，拿著酒杯起身走向水槽，倒掉剩下的酒，拿了一個咖啡杯和一盒茶包。

　　她終於說：「你已經見過了。」轉過身，挺起扁膀，「提姆就是我先生。」

　　※※※

　　莎文娜再度坐回我對面，攪動杯裡的茶水，茶匙不時敲擊杯子發出聲響。她向下看著杯子低聲說：「你想知道多少？」

　　我向後靠向椅背，答道：「一切的一切，又或者什麼都別說。我還不太確定。」

　　莎文娜哼了一聲：「你的反應很合理。」

　　我握起雙手。「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不過事情不像你想的樣子。我們都很意外最後會在一起。」

　　莎文娜放下茶匙。「如果真要給你一個答案，我想應該是二○○二年初吧！」

　　那是我重回軍隊之後幾個月的事。大概爸第一次發病半年之前，或是她來信內容開始改變的時候。

　　「你知道我們一直是朋友，大四的時候，提姆雖然已經是研究生，但我們總會有幾堂課在同一棟樓。我們會一起喝咖啡或是讀書。沒有約過會，甚至沒牽過手，因為提姆知道我愛的是你……不過他始終陪著我，你了解吧？他總是聽我說我多想你、還有分隔兩地有多痛苦等等。那些日子也真的是很難熬，我滿心以為你應該要回來了。」

　　莎文娜抬頭看著我，眼睛裡充滿了什麼呢？後悔嗎？我看不出來。

　　「總之，我們常常在一起，提姆在我難過的時候總是安慰我，他也很會幫別人打氣。不斷提醒我你就快休假回來；我可以告訴你我那時非常想見到你。後來你爸病了，我也知道你必須陪著他──否則我也不會原諒你的。可是一再的分別絕不是我們要的，我知道聽起來很自私，我甚至痛恨自己這樣想。不過現在覺得，一切好像是命運故意捉弄我們一樣。」

　　莎文娜又開始攪動茶水，試圖整理思緒。

　　「那年秋天，所有的課修完，我搬回家開始在鎮上的發展評估中心上班；提姆的爸媽卻發生嚴重車禍。他們從艾許維爾開車回來的路上，車子在公路上失去控制，衝到對向車道，迎面撞向一台半掛車。卡車司機沒事，提姆的爸媽當場死亡。提姆因為這個意外必須休學，那時他還在攻讀博士，卻因為這樣得回家照顧艾倫。」莎文娜暫停了一下，繼續往下說：「這一切對提姆來說像個惡夢，不只是突然失去雙親，艾倫完全不能接受事實，每天尖叫個不停，還拔自己的頭髮。唯一能阻止他傷害自己的就是提姆，不過最後他也累垮了。我想就是那個時候起，我便常常過來這裡，你知道，就是試著幫忙。」

　　看到我皺眉，莎文娜又加了一句：「這是提姆家的房子，是他和艾倫長大的地方。」

　　她這麼一說，我才記了起來。這當然是提姆的屋子囉──莎文娜曾經告訴我，提姆是她家的隔壁鄰居。

　　「我們都在彼此安慰，我試著幫他，他也試著幫我，而我們兩個都想幫助艾倫。我想感情就是這樣慢慢開始的。」

　　講到現在，莎文娜第一次看著我的眼睛。

　　「我知道你會想要對我、或是提姆發脾氣，甚至是對我們兩個，這也是很合理的反應，但你不明白那時的狀況。發生太多事情了，一件一件總是觸動人的情緒。我覺得有罪惡感，提姆也是一樣，可是過了一陣子，我們兩個感覺起來就像一對。提姆也開始在發展評估中心工作，後來就決定為自閉兒開辦週末牧場活動。提姆的爸媽一直希望他這麼做，我也加入他的行列。開設馬場讓我們兩個都有事情可忙，對艾倫也有幫助。艾倫熱愛馬匹；馬場上的事情很多，多到他後來也慢慢習慣爸媽不在身邊。好像我們三個人彼此依靠……那年年底提姆就求婚了。」

　　莎文娜停下來，我把頭別開，試著消化這一切。

　　我們就這麼坐著好一會兒，沉浸在各自的思緒裡面。

　　莎文娜說：「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你還想知道什麼？」

　　我也不確定。

　　「艾倫還住在這嗎？」

　　「他在樓上有個房間，就是從小住的那個房間。這不像聽起來這麼難，每天餵馬、刷洗馬匹以後，艾倫多半喜歡獨處。他喜歡打電動，總是玩上好幾個鐘頭，最近我沒辦法叫他停下來，如果我不管，他會玩一整個晚上。」

　　「他現在在這裡嗎？」

　　莎文娜搖搖頭。「沒有，他跟提姆在一起。」

　　「那是在哪裡？」

　　莎文娜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那條黃金獵犬焦急地耙著門，她起身把門打開，狗兒啪啪走進廚房，伸著舌頭，不停搖尾巴。牠走向我，頂頂我的手。

　　「妳的狗很喜歡我。」

　　「牠喜歡每一個人，牠叫茉莉。當看門狗一點用都沒有，不過很貼心。但要小心牠的口水，如果不小心，會流得你全身都是。」

　　我向下瞥了眼牛仔褲，說道：「看得出來。」

　　莎文娜轉頭說：「嘿，我剛想到還有事情要做，今天晚上應該會下雨，不過做這些事不用太久。」

　　我注意到她沒回答我提姆的去處，似乎也不準備回答。

　　「需要幫手嗎？」

　　「還好，不過歡迎你加入。今天晚上夜色很美。」

　　我跟著她出去，茉莉跑在我們前面，完全忘了剛剛才巴望著要進門。一隻貓頭鷹飛離樹頭，茉莉跑進黑暗處不見蹤影。莎文娜再度穿上牛仔靴。

　　我們往穀倉的方向走去，我思考她說的每一句話，心想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不確定她嫁給提姆我是該高興還是難過──他們兩個看起來是這麼完美的一對。我也並不覺得終於知道事情的真相有何值得慶幸之處，或許，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最好吧！突然間，我只覺得好累。

　　不過……我知道莎文娜還有事情沒說，從她的聲音就聽得出來，有種悲傷揮之不去。

　　黑夜籠罩我們，我察覺到我們靠得多近，不曉得她是不是一樣注意到了。就算是，她也沒有表示。

　　晚上太黑看不清楚，遠處馬匹只是一團團的陰影。莎文娜拿了幾個馬轡帶回穀倉，掛到鉤子上。她收拾的時候，我把剛用過的鏟子跟其他工具收在一起。走回去之前，莎文娜再三確定柵欄的門關上了。

　　我看看錶，發現已經將近十點，我們都知道有點晚了。

　　「我想我該走了，這畢竟是個小地方，我不想讓人講閒話。」

　　「你說的對。」茉莉突然鑽出來，坐在我們兩個之間。當茉莉開始繞著莎文娜跑，莎文娜向旁邊站一步。「你住哪裡？」

　　「某個汽車旅館，就在公路邊。」

　　莎文娜皺皺鼻頭。「我知道那個地方。」

　　「看起來是不怎樣。」

　　她笑了。「或許不能說我很意外，不過你總是擅長找一些很獨特的地方。」

　　「像是『蝦棚』之類的？」

　　「沒錯！」

　　我把雙手插進口袋，心想或許這是最後一次見到她。如果是，這結局未免有點糟。我不想到最後都只能閒扯，可是又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外面路上有車駛過，大燈在快速經過房子的時候照向馬場。

　　我有點不知所措。「我想大概就是這樣了，很高興再見到妳。」

　　「我也是，很高興你來找我。」

　　我再次點點頭，莎文娜移開目光的當下，我知道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再見。」

　　「掰。」

　　我轉身走下門廊去開車，恍惚覺得一切真的結束了。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別有期待，不過從讀了她的最後一封信到現在，這結局只是把我心裡壓抑的情緒又逼出來。

　　正要開車門時，我聽到莎文娜的叫喚。

　　「嘿！約翰。」

　　「什麼事？」

　　莎文娜步下前廊朝我這裡走過來。「你明天還會在這裡嗎？」

　　莎文娜走來的時候臉龐半掩在陰影裡，我很確定自己還是愛著她，即使有那封信、就算她嫁人了、我們永遠不能在一起，我還是愛她。

　　「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你明天能不能來一趟？大概早上十點？我確定提姆一定很想見你……」

　　她還沒講完我就搖頭。「我覺得這樣不好……」

　　「就算是為了我吧！」

　　我明白她想讓我知道提姆還是跟以前一樣，她希望我原諒他們。不過……

　　莎文娜握住我的手。「拜託，這對我很重要。」

　　她的手心很暖，但是我一點都不想回來、不想見到提姆、不想看到他們倆一起、不想跟他們坐在一起，假裝什麼事都沒有。可是莎文娜的請求裡帶有一種悲傷，讓我不能拒絕。

　　「好吧，就十點。」

　　「謝謝你。」

　　過了一下，莎文娜才轉身離開。我留在原地，看著她走回前廊才上車。我發動車子倒車出去，莎文娜在前廊上最後一次揮手道別。我也揮揮手，準備上路。後照鏡裡她的身影越來越小，看著她，我覺得喉嚨突然發乾。不是因為她嫁給提姆，也不是因為明天會見到他們倆。而是看到我開車離開的時候，莎文娜站在前廊上，臉龐埋進雙手哭泣。

第二十章

　　第二天早上，我開進車道的時候，莎文娜已經站在前廊上，朝我揮手。我停車時，她走了過來，我還以為提姆會在她身後出現，結果沒有。

　　「嘿，」莎文娜摸摸我的手臂，「謝謝你過來。」

　　「沒什麼啦。」我聳聳肩膀，帶點勉強。

　　我還以為在她眼裡看到了解，不過她說：「睡得好嗎？」

　　「不太好。」

　　聽到這個，她詭異地笑了一下。「準備好了嗎？」

　　「好像我真的有辦法準備好一樣。」

　　「好吧，我去拿鑰匙，除非你想開車。」

　　一開始我不了解她的意思。「我們要去哪？」我朝房子點點頭，「我以為我們要跟提姆見面？」

　　「是沒錯啊，不過他不在家。」

　　「在哪？」

　　莎文娜好像沒聽見。「你要開車嗎？」

　　「嗯，我想是吧。」我回答，沒試著隱藏臉上明顯的困惑，但我知道她準備好會跟我說。我幫她開了車門，走回另一邊，坐進駕駛座準備出發。莎文娜手摸著儀表板，好像在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還記得這輛車，」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在懷念過去，「這是你爸爸的車對吧？哇！真不敢相信這車還能開。」

　　我說：「我爸也不常開車上路，只有上班和出門買東西時會用到。」

　　「還是很難得啊。」

　　莎文娜繫好安全帶，我還在想她晚上是不是一個人過。

　　「往哪走？」

　　「上大路，再在轉。往鎮上開。」

　　我們都沒說話，莎文娜雙手交叉看著窗外，完全無視於開車的我。我應該要覺得很不高興，不過她的表情告訴我，她的沉默不是因為我。我也就讓她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快到鎮上的時候，莎文娜搖搖頭，好像突然發現車裡有多安靜。「對不起，我猜我不是個好乘客。」

　　「沒關係。」我說，試著隱藏我逐漸升高的好奇。

　　莎文娜指向前。「下個路口右轉。」

　　「我們要去哪裡？」

　　莎文娜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又看著窗外，最後才說。「去醫院。」

　　我跟著莎文娜穿過一條又一條看起來無止盡的走廊，最後停在訪客櫃檯。一位年長的志工遞過一個寫字板，莎文娜拿了筆簽名。

　　「莎文娜，妳還好吧？」

　　「我盡量。」莎文娜低聲說。

　　「一定會沒事的，全鎮的人都幫他祈禱。」

　　「謝謝。」

　　遞回寫字板，莎文娜望向我。「他在三樓；電梯在走廊盡頭。」

　　跟在她身後，我的胃開始打結。到電梯口剛好有人出來，所以沒多等。門關上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困在一座墳墓裡。

　　到了三樓，莎文娜繼續往前走，我跟在後面。最後，她在一扇門前停下來，轉身看著我。

　　「我想我最好先進去，你可以在這裡等一下嗎？」

　　「當然。」

　　莎文娜臉上閃過一絲感激的神情，轉過身進病房前還深吸了口氣。「嘿，親愛的，」

　　我聽見她的聲音，「你還好嗎？」

　　接下來幾分鐘，我什麼也沒聽見，只是站在走廊上，看著冰冷枯燥的四周，想起探望爸的情形。空氣裡帶著濃濃的消毒水味，不遠處，一個老人把食物推進走廊底的病房；走廊中間是護理站，護士聚在一起聊天；對門傳來有人嘔吐的聲音。

　　「好了。」莎文娜從病房探出頭，勇敢的表情下看得出悲傷，「進來吧，提姆準備好了。」

　　我跟著她進門，準備好目睹最糟的狀況。提姆半坐在床上，一隻手臂打著點滴，看起來筋疲力盡的樣子，膚色慘白，幾乎快變成透明的。體重大概掉得比爸還多，看著他，只覺得他快不行了，不過他眼裡的和善沒有變。房間另一頭有個年輕人，大概二十歲上下，頭左右搖著。我知道那就是艾倫。病房裡堆滿花束，每個平面和架子上通通都是花和卡片，莎文娜坐到床上，就在提姆身邊。

　　我說：「嗨，提姆。」

　　他看起來累到笑不出來，還是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嘿，約翰，再見到你真好。」

　　「你好嗎？」

　　話一出口，我就發現自己問得很荒謬。不過提姆顯然是習慣了，他說：「我現在覺得好多了。」

　　我點點頭，看到艾倫還在搖頭。我看著他，心想自己好像不該在這裡，覺得好像闖進應該迴避的地方。

　　提姆說：「這是我弟弟艾倫。」

　　「嗨，艾倫。」

　　艾倫沒理我，我聽到提姆輕聲跟他說：「嘿，艾倫，沒關係的。他不是醫生，是我的朋友，去跟他打招呼。」

　　過了幾秒，艾倫才從椅子上站起來。僵硬地走過房間，雖然眼睛不看我，還是伸出手說：「嗨，我是艾倫。」他的聲音意外地平板。

　　「很高興認識你。」我伸手握住艾倫的手，他的手感覺起來沒什麼力氣，只是輕輕握著我的手搖了一下，就放開走回原位。

　　提姆開口：「如果想坐下的話，那裡有張椅子。」

　　我走進房間，找了椅子坐下來，還沒開口，提姆就回答了我想問的事：「黑色素瘤皮膚癌。如果你想知道的話。」

　　「你會沒事的，對吧？」

　　艾倫的頭晃得更厲害了，甚至開始拍自己的大腿。莎文娜別開臉，我明白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提姆回答：「這就是需要醫生的原因，他們把我照顧得很好。」我知道這其實是說給艾倫聽的，艾倫也開始平靜下來。

　　提姆閉起眼睛，再睜開，好像試著集中力氣。「很高興你安然無恙回來了。你在伊拉克的時候，我總是為你祈禱。」

　　「謝謝。」

　　「你現在在做什麼？我猜你還在軍中吧？」

　　提姆對著我的平頭示意，我下意識舉起手摸摸頭。

　　「是啊，看來我會一輩子都當職業軍人了。」

　　「這樣很好，軍隊就是需要你這樣的人。」

　　我什麼都沒說。這個景象對我而言太不真實，好像目睹自己作夢一樣。提姆轉向莎文娜說：「甜心，可不可以帶艾倫去買瓶汽水？從早上到現在他什麼都沒喝，如果可以的話，順便勸他吃點東西好嗎？」

　　「當然。」莎文娜親了一下提姆的前額，從床上站起來走出去，在門口停下來。「艾倫，我們走，去買點喝的，好嗎？」

　　在我看來，艾倫接受訊息的速度很慢。最後他終於站起來跟著莎文娜走出去，莎文娜輕輕把手放在艾倫背上帶他走。等他們離開，提姆再次轉過來看著我。

　　「艾倫很難過，他不太能接受。」

　　「他怎麼有辦法接受？」

　　「不要被他搖頭晃腦給騙了，那跟自閉症或智商沒關係，應該說是艾倫緊張時不由自主的反應，拍大腿也是。他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種反應常常讓人不自在。」

　　我不自覺握緊雙拳。「我不覺得奇怪。我爸也有他的習慣。艾倫是你弟，很明顯是因為他在擔心你。這是可以理解的。」

　　提姆笑了。「聽你這樣說真好，很多人的反應都是害怕。」

　　「我不會。」搖搖頭，「我知道我可以應付。」

　　提姆放聲笑了，看起來很吃力的樣子。

　　他說：「我知道你可以。艾倫很溫和。可能溫和過頭了，連打蒼蠅都沒辦法。」

　　我點頭，了解閒話家常是要讓我放鬆。不過沒什麼用。

　　「什麼時候發現的？」

　　「大概一年前。小腿後面有一顆痣發癢，我一抓就流血。當然那時候我沒想太多，可是我每次抓癢都見血。半年前才終於去看醫生，還記得那是星期五，結果星期六我就進了開刀房、星期一就開始干擾素治療。到現在人還在這裡。」

　　「一直都在住院嗎？」

　　「沒有，斷斷續續。有時候，干擾素治療可以約門診做。但是干擾素顯然跟我不合，我完全受不了，所以現在住在醫院，免得我做完治療太虛弱，甚至脫水，昨天就是這樣。」

　　「我很遺憾。」

　　「我自己也覺得很遺憾。」

　　我環顧病房，看到床邊一幅廉價相框裡的影像，是提姆和莎文娜站著，手臂環繞著艾倫

　　「莎文娜的狀況怎樣？」

　　「跟你預期的差不多。」提姆沒打點滴的手劃過床單上的一處皺折。「莎文娜應付得很好，不止是我，馬場的事情也是一樣。最近所有的事情都是她擔下來，卻從沒抱怨，在我身邊的時候也都努力保持勇敢，不斷告訴我一切都會沒事的。」提姆嘴角揚起一抹飄忽的笑，「有一半時間我還真的相信她。」

　　我沒回應，提姆試著從床上坐起來。

　　他皺起眉頭。一定是哪裡很痛。等疼痛過去，他又是那個我認識的提姆。

　　「莎文娜跟我說昨天你在我們家吃晚飯。」

　　我回答：「是啊。」

　　「我打賭她一定很高興見到你。你們的感情這樣結束，我知道她一直覺得很難過，我也是。我還欠你一句抱歉。」

　　「不用。」我舉起手。「沒關係。」

　　提姆頑皮地笑笑：「我們都很清楚，你這樣說是因為我病了。如果我很健康，說不定你又會想要打斷我的鼻梁。」

　　我承認：「說不定吧。」雖然他又笑了，不過這次我聽到笑聲裡的虛弱。

　　提姆接話：「那我也是罪有應得吧，」他沒注意到我的想法。「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不過我真的很抱歉過去發生的事。我知道你們倆有多麼在乎彼此。」

　　我傾身向前，手肘柱在膝蓋上，說：「已經過去了。」

　　我顯然是睜眼說瞎話，提姆也不會相信。該是換個話題的時候了。「怎麼會到這裡來？畢竟過了這麼久。」

　　我回道：「我爸過世了。上禮拜的事。」

　　雖然提姆自己狀況不佳，臉上還是露出真誠的關懷。「我很遺憾，我知道令尊對你有多重要。事出突然嗎？」

　　「到最後總是這樣。不過他是病了好一陣子。」

　　「這也不會讓你好過多少啊。」

　　我心想這是不是話中有話，他說的單單只是我，還是也包括莎文娜和艾倫？

　　「莎文娜告訴我你爸媽過世了。」

　　他慢慢說：「車禍。非常……意外。幾天前我們才共進晚餐，下一秒，我居然在安排葬禮。現在想起來還是一樣，一點都不真實。每次在家，我都期待在廚房看到我媽，或在花園裡看到我爸。」提姆停了下來，我知道他在心裡想著那些畫面。

　　最後提姆搖搖頭：「你也是這樣覺得嗎？人在家裡的時候？」

　　「每一分鐘都是。」

　　提姆向後靠回枕頭上，說道：「我想這幾年對我們都不太好過，是對信仰的考驗吧。」

　　「對你也是嗎？」

　　提姆無謂地笑笑。「我說的是考驗，沒說幻滅。」

　　「嗯，我想也不至於。」

　　我聽到護士的聲音，以為她要進來，但她只是朝另一個病房走去。

　　提姆說：「很高興你來探望莎文娜，我知道你們倆的事聽起來可能很老套，不過她現在真的需要朋友。」

　　我的喉嚨發緊。「是啊。」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提姆靜下來，我知道他不會再提其他的事。不久之後，他就睡著了。我坐在那裡看著他，心思很奇怪地一片空白。

　　※※※

　　「很抱歉昨天沒跟你說。」一個鐘頭後，莎文娜跟我說。

　　艾倫和莎文娜回到病房，莎文娜看提姆睡著了，就領著我離開到樓下的餐廳。「看到你我很驚訝，我知道該提這件事，不過試了好幾次，就是說不出口。」

　　兩杯茶擺在面前的桌上，因為我們都沒胃口吃東西。莎文娜先是舉起杯子，又放回桌上

　　「你知道嗎？就像最近的每一天：長時間待在醫院、護士老是帶著憐憫的眼神看我……那種眼神真是像凌遲一樣。我知道這樣說很荒謬，但我還是得說，看到提姆經歷這些，我真的很難過。我討厭這樣。我知道應該好好給他打氣，也想一直待在他身邊為他加油，可是每次都比預期糟很多。昨天治療結束，提姆虛弱到我以為他就快不行了。他一直吐，等肚子裡沒東西了，就只能乾嘔。每過五分鐘或十分鐘，又開始在床上呻吟，翻來覆去地努力不要吐出來，可是根本沒辦法。我抱著他、安慰他，甚至無法描述那種無助的感覺。」

　　莎文娜把玩著茶包，上下唰著杯裡的茶水。「每次都是這樣。」

　　我手裡把玩著杯子把手。「真希望我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能說什麼，這我也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說這些。我知道你能了解。我其實沒有別人可講了。沒有任何朋友能夠體會我的心情，雖然爸媽一直很幫忙，起碼試著幫忙，我也知道只要我開口，他們一定會幫我，我媽煮東西給我們，可是每次帶過來我們家，她就緊張兮兮的，總是一副要哭的樣子，好像很怕做錯事或說錯話。所以她就算想幫忙，到頭來反而是我得安慰她。跟其他的事情加在一起，有時候我真的沒辦法承受。我實在痛恨自己這樣說她，她是我媽，也試著幫我，更何況我愛她，可是有時候我真希望她能勇敢一點，你懂嗎？」

　　想起莎文娜的媽媽，我點了點頭。「那你爸呢？」

　　「差不多，只是表現方式不一樣。我爸避談這個話題，完全不想討論。我們在一起的時候，聊馬場、聊工作，就是不談提姆。感覺起來就好像他是要試著沖淡掉我媽那種永無止盡的憂慮，可是他從不問我過得怎樣，或是情況如何。」莎文娜搖搖頭，「還有艾倫。提姆真的很能跟艾倫溝通，我也告訴自己我有進步，不過還是有時候艾倫開始傷害自己或打壞東西，我只能哭，因為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別誤會了，我努力過，可是畢竟我不是提姆，而且我們都很清楚這一點。」

　　莎文娜定定望著我，過了一下我才把頭別開。我啜了一口茶，試著想像她現在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提姆有沒有跟你提他的病情？黑色素瘤皮膚癌？」

　　「說了一點。」我說，「但不是全盤了解，他說一開始是有顆痣流血不止，拖了一陣子才上醫院之類的。」

　　莎文娜點點頭。「就是這麼沒道理，不是嗎？我是說，如果提姆常常曬太陽，我可能還能接受。可是那顆痣是在腿的背面，你也知道的──能想像提姆穿五分褲嗎？甚至在海邊他都不太穿短褲，而且老是嘮叨，要我們擦防曬油。他不抽菸、不喝酒、注意飲食。就算如此，還是得了癌症。醫生上次開刀切除那顆痣，還有附近的組織。因為痣的大小，總共拿掉十八個淋巴結；十八個裡面只有一個有惡性細胞。然後就是干擾素治療，那是標準療程，持續一年，那時候我們還努力保持樂觀，可是情況開始走下坡。一開始是干擾素治療，然後手術完幾個星期，傷口蜂窩性組織炎……」

　　我眉頭一皺，莎文娜暫停下來。

　　「抱歉，最近習慣跟醫生溝通，講話變成這個樣子，蜂窩性組織炎是一種皮膚感染，提姆的症狀頗嚴重，在加護病房就待了十天。那時我以為他真的會熬不過去，可是你知道嗎？提姆是個鬥士，他不但撐過了，還繼續接受治療。但是，上個月醫生在提姆發病的地方又發現癌症病灶，意思就是要動另一次手術，最壞的還不是這個，這是表示干擾素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所以提姆又做了正子掃描和核磁共振，果然，在他的肺裡又發現癌細胞。」

　　莎文娜瞪著杯子，我無話可說，只覺得筋疲力竭。過了好久，我們只能相對無語。

　　最後我終於低聲說：「我很遺憾。」

　　我的話把莎文娜帶回現實。「我不會放棄的。」她的聲音開始哽咽，「提姆是這麼好的人，我這麼愛他，這樣太不公平了。我們結婚還不到兩年。」

　　莎文娜看著我，深深吸口氣，試著平靜下來。

　　「提姆得離開這家醫院，去別的地方治病。這裡只能做干擾素療法，我說過，這個療法的效果不如預期。提姆需要的是醫學中心，像是德州大學安得森癌症中心、梅約醫學中心，或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這樣的地方。那些地方進行的研究是最先進的。如果干擾素沒用，在那些地方可能有其他的藥可用，就算只是在實驗階段，那些地方也總是在試驗不同的療法。其他地方也在做生物化療和臨床實驗。安得森癌症中心在十一月要測試新的疫苗，不是預防疫苗，而是治病用的。初步的實驗數據有很好的效果，我希望提姆可以接受試驗。」

　　「那就去啊！」我鼓勵她。

　　莎文娜乾笑了一聲。「沒這麼簡單。」

　　「為什麼？聽起來一切都很清楚。只要他出院，跳上車去醫學中心不就得了？」

　　莎文娜回答：「保險公司不願意支付那筆費用。起碼不是現在。提姆目前接受的治療是標準程序。不管你信不信，保險公司目前為止都很幫忙，支付所有的費用，包括住院、干擾素治療、還有其他開銷，非常乾脆，完全不囉唆。甚至派了專人服務，相信我，那位小姐非常同情我們的處境。不過她又能做什麼？因為我們的醫生覺得還要再等一段時間，看看干擾素到底有沒有用。世上沒有任何保險公司會支付實驗療法的費用，也沒有人會願意支付標準醫療程序以外的費用。特別是想試試新方法、希望渺茫但仍心想說不定會有用的客戶。」

　　「如果有必要，就告上法庭。」

　　「約翰，保險公司支付加護病房和其他治療的全部費用，完全不囉唆。而且事實上，提姆目前正在接受適當的治療。重點是，我不能證明提姆去其他的地方、接受新的療法會更好。是我覺得這會有幫助、是我希望這會有用，不過沒人能保證真的會如此。」

　　莎文娜搖搖頭。「總之，就算我能保證，保險公司也願意配合，還是需要時間……而我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她嘆口氣，「我的重點是，這不只是錢的問題，而是時間的問題。」

　　「妳覺得需要多久？」

　　「很久。萬一提姆又因為感染而住進加護病房，像上次一樣，我甚至不敢去想到底還剩多久。不過我很肯定，要花的時間一定比我所能負擔的要長。」

　　「妳有什麼打算？」

　　「籌錢。沒有其他選擇。不過大家都很幫忙，提姆生病的事情一傳開，地方新聞就報導過，還有一家報社寫了專文。鎮上所有人都表示願意幫忙籌錢，還開了特別捐款帳戶什麼的。我爸媽也幫了忙、我們工作過的地方也是。有些中心裡小朋友的爸媽也幫了忙，我還聽說他們在很多地方放了罐子募款。」

　　我馬上想到撞球場裡看到的罐子，就是我剛到那天。那時我是捐了幾塊錢，不過現在感覺起來一點都不夠。

　　「募到的錢夠嗎？」

　　「不知道。」莎文娜搖頭，好像不願意繼續想這件事。「這一切不過就是最近的事。提姆開始治療以後，我的生活就是在馬場和醫院兩邊跑。治病是要花大錢的。」莎文娜推開杯子，給我一個悲傷的微笑。「我甚至不知道我幹嘛跟你說這些，我是說，我也不知道其他的醫學中心是不是有用，只能告訴你，如果我們留在這，提姆一定沒救。雖然其他地方也不一定有幫助，但是總是有一線希望……而現在，我所剩的，也只有希望了。」

　　莎文娜停下來，好像無法繼續，空瞪沾著汙漬的桌面。

　　最後她說：「你知道最瘋狂的是什麼嗎？我只告訴你一個人而已。我想我知道你是唯一能了解的人，跟你說這些，我不用小心翼翼，怕說了不該講的話。」她舉起杯子又放下，「我知道你最近也不好過……」

　　我安撫她道：「沒關係。」

　　「或許吧！」莎文娜說，「可是我這樣也很自私人，父親過世，你也還在努力調適，結果我現在拖著你，擔心不確定的未來。」莎文娜轉頭看著餐廳窗外，不過我知道她眼裡看不見外面的斜坡草地。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說：「嘿！我是說真的。如果說出來會讓妳好過一點，我很高興妳願意跟我分享。」

　　莎文娜聳聳肩。「這就是我們倆吧！受傷的戰士互相打氣。」

　　「聽起來大概是這樣。」

　　莎文娜的目光移過來看著我的眼睛。「我們真幸運。」她喃喃地說。

　　不論眼前的情況如何，我還是覺得時間靜止了一秒。

　　「是啊，」我回應，「可不是嗎？」

　　※※※

　　整個下午我們都待在提姆的病房。剛到的時候他還在睡覺，醒了幾分鐘又再度睡去。

　　艾倫坐在床尾，從頭到尾緊盯著提姆，完全無視於我的存在。莎文娜則或坐在床邊、或移坐到我身邊的椅子上。坐我身邊的時候，我們討論提姆的狀況、皮膚癌一般的症狀，還有適用療法的細節。莎文娜過去幾週都在網路上找資料，了解所有療法目前臨床試驗的細節。她放低聲音跟我說話，從沒提高音調，畢竟不希望艾倫聽到我們討論的內容。談話結束之際，我對皮膚癌有了前所未有的認識。

　　直到稍晚，過了晚餐時間，莎文娜才起身。提姆幾乎睡了一整個下午，從莎文娜輕輕吻別的方式看來，她應該是覺得提姆會繼續睡上整晚。莎文娜再親了提姆一下，捏捏他的手才往門口走去。我們躡手躡腳走出病房。

　　「我們去牽車吧！」一走進走廊，莎文娜便開口說。

　　我問道：「晚一點妳還要回來嗎？」

　　「明天吧。如果他醒了看到我，可能想要保持清醒跟我說話。我不想讓他為我醒著。他需要休息。」

　　「那艾倫怎麼辦？」

　　莎文娜答道：「艾倫騎腳踏車。每天一早他就騎車來醫院；不到半夜是不會回家的。就算要他跟我一起回去，艾倫也不會肯的。不過沒事的，這樣已經好幾個月了。」

　　幾分鐘後，我們離開醫院停車場，駛進傍晚的車流。天空看起來暗沉沉的，遠處地平線上有雲層聚集，表示海岸地區常有的雷陣雨快要開始下了。一路上，莎文娜還陷在自己的思緒裡，沒說什麼話，看起來筋疲力盡的樣子；我也差不了多少。無法想像如果換成我，明天還要回來，還有後天、大後天，始終懷著提姆的狀況哪天可以變好的希望……

　　車子開進車道的時候，我轉頭看莎文娜，突然發現一滴淚水淌下她的臉頰。這景象讓我心疼，不過莎文娜發現我的目光，伸手擦掉眼淚，看起來彷彿連她自己都很驚訝。我把車停在一株柳樹下，旁邊停的是那輛老舊的卡車。那時候，已經有幾滴雨水落在擋風玻璃上。

　　車子在原地不動。我再次心想這大概是要說再見的時候了。還沒想到可以說什麼，莎文娜轉向我開口道：

　　「你餓不餓？冰箱裡有一堆吃的。」

　　她眼裡有些什麼在提醒我應該拒絕，不過我卻點了點頭。

　　「好啊，有東西吃很好。」

　　莎文娜說：「太好了。我很高興你這麼說。」她的聲音很輕柔。「今天晚上我不想一個人。」

　　下車的時候，雨下得更大了。我們跑向前門，抵達前廊的時候，已經感覺到雨水滲透我的衣服。茉莉聽到我們進門的聲音，等莎文娜推開門，狗兒就從我身邊跑過，從廚房奔進我認為應該是客廳的房間。我看著茉莉，心裡想著我昨天才剛到，而我們分開的這段時間變化有多大。太多改變等著我消化，就像在伊拉克執行巡邏勤務的時候，我得強迫自己專注在眼前的一刻，但是隨時保持警戒，預防下一秒的任何變化。

　　「吃的東西什麼都有。」莎文娜走向廚房，一邊說：「這就是我媽的反應：煮更多東西給我們。有燉菜、辣豆醬、雞肉派、烤豬肉、千層麵……」

　　我走進廚房時莎文娜把頭探出冰箱。

　　「什麼聽起來讓你有胃口？」

　　我說：「隨便。看妳想吃什麼。」

　　莎文娜對我的回答露出失望的神色，我立刻知道她已經不想再做決定了，於是清清喉嚨說：「千層麵聽起來很棒。」

　　她說：「好，我來熱一些麵。你是超級餓還是普通餓？」

　　我想了一下。「普通餓吧，我想。」

　　「要不要來點沙拉？我有黑橄欖和番茄可以加在裡面，配田園沙拉醬和麵包丁很不錯。」

　　「聽起來很棒。」

　　她說：「好，我來弄。一下就好了。」

　　我看著莎文娜從冰箱底層拿出一球萵苣和番茄，接著拿到水槽沖洗，然後切片切丁，用一個木頭沙拉碗裝著，接著在沙拉盆灑黑橄欖，然後端到桌上。然後在兩個盤子裡大方盛上大分量的千層麵，先把一個盤子送進微波爐。她的動作很穩定，手上這些簡單的家事似乎給她安定的力量。

　　「想不想喝點紅酒？我倒是想來一點。」莎文娜指向水槽附近流理台上的一個小架子。「我有很棒的黑皮諾。」

　　我說：「我也來一杯。要不要幫妳開酒？」

　　「不用，我來就好。我的拔塞鑽有點難以捉摸。」

　　莎文娜開了紅酒，倒進兩個酒杯裡，不久後在我對面落坐，我們中間的桌子上擺滿晚餐。千層麵還在冒煙，食物的香味讓我想起有多餓。吃了一口，我用叉子指著盤子說：

　　「哇，這千層麵真的很好吃。」

　　「是啊，可不是嗎？」她也同意。不過莎文娜沒動叉子，倒是啜了一口酒。

　　「這也是提姆最喜歡的菜。結婚後，我總是拜託我媽做給他吃。我媽愛做菜，看到有人欣賞更是讓她高興。」

　　中間隔著桌子，我看著她手指滑過杯口繞圈。燈光照在杯裡的紅酒上，看起來就像紅寶石的切面一樣。

　　莎文娜補充說：「如果你想多吃一點，還有很多。相信我，你吃越多，越是幫我忙。這些東西多半絲毫未動，就直接進了垃圾桶。我知道該叫我媽少煮一點，不過她會不高興。」

　　我說：「這對你媽也很不容易。她一定知道妳心裡不好過。」

　　莎文娜回答道：「我知道啊。」說完又喝了口酒。

　　我比比她的盤子說：「妳會吃吧？是不是？」

　　她說：「我不餓。提姆在醫院的時候都是這樣的回到家我會熱點菜，心裡想著要吃點晚餐，可是等東西上桌，我已經不想吃了。」莎文娜低頭瞪著盤子，看起來似乎想要逼自己吃點東西，不過最後搖搖頭，還是沒吃。

　　我努力說服她：「遷就我一下，吃一口。妳得吃點東西。」

　　「我沒事的。」

　　我停下來，叉子停在半空中。「那麼為我吃一口吧。我不習慣別人看著我吃東西。感覺很怪。」

　　「好吧！」莎文娜拾起叉子，叉起一小塊咬了一口。

　　「好啦，這樣你高興了吧？」

　　「是是是。」我不以為然地說。「對啦，這就是我說的，我現在覺得自在得多啦。甜點要吃什麼？我們弄點餅乾屑舔舔吧？不過吃甜點之前，繼續為我拿著叉子假裝一下吧！」

　　莎文娜大笑：「真高興你在這裡。最近你是唯一還能這樣跟我說話的人。」

　　「這樣是怎樣？妳是說直來直往嗎？」

　　她說：「對啊。信不信由你，我真的是這麼想。」

　　莎文娜放下叉子，把盤子推向一邊，完全忽視我的建議。

　　「你一直都是這麼實在。」

　　「我記得妳也是如此。」

　　莎文娜把餐巾拋在桌上，說道：「那是以前的事了，對吧？」

　　她看著我的樣子，讓記憶快速湧上我的心頭，霎時間重新經歷了我倆共有的每種情緒、每個希望和夢想。她又再一次是記憶中那個我在海灘上碰到的年輕女孩，未來才剛要開始，而且是讓我想跟她一起經營的未來。

　　莎文娜的手滑過頭髮，手上的婚戒反射頭上的燈光。我垂下目光，瞪著我的盤子。

　　「或許是吧。」我回答道。

　　我繼續鏟起盤裡的麵吃了一口，試著抹去腦海裡那些畫面，卻沒有辦法。我吞下嘴裡的麵馬上再挖另一口。

　　莎文娜問我：「怎麼了？你生氣啦？」

　　「沒有啊。」我撒謊。

　　「你看起來在生氣。」

　　她一直是我記憶中那個女子──除了已經嫁作人婦的身分以外。餐桌上，我吞下一大口酒，我的一大口，差不多等於她喝下的每一小口加起來的量。我靠向椅背，說：「莎文娜，為什麼我在這裡？」

　　她說：「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這個，」我指向廚房。「邀我吃晚餐，而妳自己一口也沒吃；還談起往事。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事都沒有。」她很堅持。

　　「那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邀我進門？」

　　莎文娜沒有正面回答，反而起身重新添滿酒杯。「或許我只是想找人說說話。」她低聲說。「像我之前說的，我不能跟爸媽聊；甚至不能像這樣跟提姆聊天。」她聽起來很無奈，幾近於挫敗。「每個人都需要找人說話吧。」

　　莎文娜是對的，這我也知道。這是我為什麼來到樂諾瓦。

　　我閉上雙眼說：「我了解。」睜開眼睛時，我可以感覺到莎文娜打量著我。「我只是不知道應該拿這些事怎麼辦：不論是過去、我們倆、妳結婚的事，甚至是提姆的病況，這一切似乎都沒什麼道理。」

　　她的笑容充滿懊惱。「對我來說就有道理了嗎？」

　　我什麼都沒說，莎文娜把酒杯放在一旁。

　　「你想知道實情？」她並不期待回應。「我只是努力硬撐，好應付明天。」她閉上雙眼，誠實坦白似乎很痛苦，然後她再度張開眼睛。「我很清楚你對我仍然有感情，我也很高興能告訴你，我一直想知道，那封可怕的信以後你經歷過了什麼事。不過老實說……」

　　莎文娜猶豫片刻，「我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了解。只知道昨天你出現的時候，我覺得……還好。不是很棒，不是好，也不是不好，但這就是重點。過去半年以來，我只感覺很糟。每天醒來，想到可能失去我的丈夫，就只有緊張、焦慮、憤怒、洩氣、恐懼，一直持續到太陽下山。」她繼續說，「每一天，一整天，整整六個月。這就是我目前的生活，不過最難的地方不是這個，是心裡明白情況只可能更糟。現在的我多了一重責任，要努力尋求幫助我丈夫的方法；努力找找看有什麼療程會有幫助；努力救他的命。」

　　莎文娜暫停下來，仔細打量我，評估我的反應。

　　我知道一定有話可以安撫莎文娜，但一如往常，我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只知道她仍然是那個我愛上的女人，還是我深愛，卻無法擁有的人。

　　最後她說：「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讓你難堪。」莎文娜虛弱地笑笑。「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很高興你在這裡。」

　　我盯著桌面的木頭紋理，試著牢牢控制我的情緒。

　　我說：「好吧。」

　　莎文娜走向餐桌，為我添了些酒，雖然我只喝了一口。「我掏心掏肺說了這些，你就只是說好吧？」

　　「妳希望我說什麼？」

　　莎文娜轉身走向廚房的門。「可以說你也很高興來這裡。」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

　　說完，她就消失在我眼前。我沒聽到大門開啟的聲音，所以猜想莎文娜應該是躲到客廳去了。

　　她話裡有些什麼讓我很困擾，不過我沒打算跟著她去客廳。我們之間改變太多，一切也不可能回到以前的樣子。帶點賭氣的意味，我繼續進攻盤子裡的千層麵，一邊想她到底是要我怎樣。信是她寫的、分手是她提的，自己還嫁人了，難道要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吃完晚餐，我把盤子拿到洗碗槽沖一沖。透過滿佈雨滴的窗戶，看著我的車，我想我應該就這麼離開，不要回頭，這樣一切都會比較簡單。伸手掏褲子口袋找鑰匙的時候，我凍住了，從客廳傳來的聲音，馬上讓我的怒氣和困惑煙消雲散，莎文娜在哭。

　　雖然想忽略這個聲音，可是我辦不到。拿著酒杯，我大步跨向客廳。

　　莎文娜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酒杯。我一走進去她就抬頭。

　　外面刮的風更大了，雨勢也一樣。透過客廳窗戶，我看到閃電劃過，然後是規律的隆隆雷聲，低沉而無間斷。

　　我在莎文娜身邊坐下，把酒杯放上茶几，環顧室內。壁爐架上是莎文娜和提姆的結婚照：一張是切蛋糕的，另一張是在教堂裡拍的。莎文娜看起來容光煥發，我才發覺自己希望她身邊的人是我。

　　「抱歉，我知道不應該哭，可是忍不住。」

　　我喃喃說：「我了解。妳最近經歷太多事了。」

　　在一片沉默中，我聽著陣陣雨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

　　「雨還滿大的。」我努力找話說，試圖打破緊張的沉默。

　　「是啊。」莎文娜沒專心聽。

　　「艾倫會沒事吧？」

　　莎文娜的手指敲打著酒杯。「不到雨停他是不會回來的，艾倫不喜歡閃電，不過雨應該不會下太久。強風會把雲吹向海邊，至少最近都是這樣。」

　　莎文娜遲疑了一下。「你還記得那場風雨嗎？帶你去我們蓋的房子那次，我們兩個一起等雨停的那次？」

　　「當然記得。」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那是我第一次說愛你。前幾天，我想起那天晚上，就坐在這裡，像現在一樣。提姆在醫院，艾倫陪著他。看著雨的時候，回憶全部又回來了，鮮明到像剛剛才發生一樣。然後雨停了，餵馬的時間到了。我的生活又回到現實，頓時似乎覺得整件事都是我的想像。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某個我甚至不認識的人。」

　　莎文娜靠過來。「你最記得什麼事？」

　　我說：「全都記得。」

　　「沒有哪個回憶最深刻嗎？」

　　外面的風雨讓室內陰暗，感覺起來很親密。我突然覺得一陣戰慄，警覺到這一切可能帶來什麼後果。我想要莎文娜的程度就像以前一樣，不過在我心底，我知道莎文娜不再是我的，身在這裡，四處都是提姆的陰影，我知道莎文娜不是很理智。

　　我啜一口酒，再把酒杯放回茶几。

　　「沒有。」我試圖讓聲音保持平穩，「沒什麼特別深刻，所以妳總是要我看滿月吧？讓我常常想起過去。」

　　我沒說自己依然定時仰望滿月，此刻我心裡的罪惡感揮之不去，覺得自己不應該來這裡，而且納悶著莎文娜會不會也覺得我不應該出現。

　　「你知道我最記得什麼嗎？」

　　「我打斷提姆的鼻梁？」

　　莎文娜笑出聲。「不是啦！」她的語氣轉而嚴肅，「我記得一起上教堂的事，你知道那是我唯一看到你打領帶的一次嗎？你應該多穿正式的衣服，看起來很帥。」莎文娜好像在回想那件事，然後才轉過頭來看著我。

　　「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沒有。」

　　莎文娜點點頭。「我想也是。我想你如果有，就會自己提起。」

　　說完，她轉頭面向窗戶。遠處一匹馬在雨中奔跑。

　　「待會兒就得餵馬了，牠們一定已經在想我人在哪裡。」

　　「馬匹不會有事的。」我安慰莎文娜。

　　「說得容易，相信我，馬兒餓的時候，跟人一樣難搞。」

　　「自己一個人處理這麼多事一定很不容易。」

　　「是沒錯，可是有別的選擇嗎？至少發展中心的上司很體諒，提姆現在是請假，只要他進醫院，他們還特准我不必去上班。」她用揶揄的語調說笑道，「就像在軍隊一樣，不是嗎？」

　　「對啊，完全一樣。」

　　莎文娜咯咯笑，然後平靜下來。「你在伊拉克的狀況怎樣？」

　　我正要重述黃沙滾滾的標準回答，卻開口道：「很難描述。」

　　莎文娜等著我繼續往下說，我伸手拿起酒杯拖延著。

　　就算問問題的人是莎文娜，我也不確定是不是應該老實講。不過我們之間的氣氛有些變化，是我想要、但還沒準備好接受的變化。我逼自己看著莎文娜的婚戒，想像她一定會覺得自己背叛了提姆。我閉起眼睛，開始描述進攻伊拉克那一天晚上。

　　我不知道講了多久，講完的時候雨也停了。遠處夕陽尚未完全消失，地平線上還看得到彩虹。莎文娜添滿酒杯，我全部的事情都說了，心裡明白我再也不會跟別人講。

　　我講話的時候，莎文娜靜靜地聽，偶爾問一兩個問題，讓我知道她在聽著我說的每一句話。

　　最後她說：「跟我想像的不一樣。」

　　「真的嗎？」

　　「看報紙頭條或讀報導的時候，軍人的名字、伊拉克的地名多半只是文字。不過對你來說，這些都是切身的經驗、真實發生的事，或許太過真實了。」

　　我沒什麼要補充的，莎文娜握住我的手。這個接觸讓我心裡有什麼東西開始躍動。

　　「我但願你從沒經歷這些事。」

　　我捏捏莎文娜的手，感覺到她報以善意的回應。等她最後放開手，那觸摸的感受還留在我的手心。像是重新溫習舊習慣一樣，看到她把一束髮絲塞回耳後，這個景象讓我心痛。

　　「命運很奇妙，」她的聲音低到像是耳語，「你想過自己會像這樣嗎？」

　　「沒有。」我說。

　　「我也沒有，」莎文娜回應，「你第一次回德國的時候，我以為我們倆有一天會結婚，那時這是我最確定的事。」

　　我瞪著酒杯，莎文娜繼續說：「然後你第二次休假的時候，我更肯定了，尤其是在我們做愛以後。」

　　我搖搖頭。「不……不要提那件事。」

　　「為什麼？」莎文娜質問，「你後悔了嗎？」

　　「不是。」我甚至沒辦法看著她，「當然不是，可是妳嫁人了。」

　　莎文娜說：「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難道你要我就這麼忘記？」

　　「我不知道，」我說，「或許吧！」

　　「我沒辦法。」莎文娜聽起來驚訝多過傷心，「那是我的第一次，我絕對不會忘的。就這點來說，那永遠是最特別的經驗。我們之間的事都很美好。」

　　我不相信自己有辦法回應，好一陣子莎文娜也像是在整理思緒。莎文娜傾身向前，說道：「你發現我嫁給提姆以後怎麼想？」

　　我沒有立刻回答，想要小心選擇措辭。「第一個反應應該說，我覺得就某方面來看很合理。提姆愛妳很久了，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我用一隻手抹抹臉，繼續說：「後來，我只覺得很矛盾，很高興妳嫁給像提姆這樣的人，因為他很善良，而且你們有很多共同點，可是我也很難過。我們其實沒多久就可以在一起，如果我那時候就退伍，現在應該也快兩年了。」

　　莎文娜很緊嘴唇，然後小聲說：「對不起。」

　　我試著報以微笑，說道：「我也很遺憾。如果要問我的意見，老實說，我覺得妳應該要等我。」

　　莎文娜不甚確定地笑了，我很驚訝她的臉上似乎帶著渴望。她的手伸向酒杯。

　　「我也這樣想過。想過我們如果結婚，以後要去哪裡、要住哪裡、要做什麼工作。尤其是最近。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後，我就只能想這些。我知道這樣說聽起來很糟，不過這幾年來，我總是努力說服自己即使我們愛得這麼深，也不可能長久。」莎文娜的表情很淒涼，「你真該娶我的，不是嗎？」

　　「沒錯，毫不遲疑。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會。」

　　過去突然淹沒了我們，記憶回籠的強度讓人害怕。

　　「一切都再真實也不過了，不是嗎？你跟我？」莎文娜的聲音顫抖。

　　莎文娜等著我回答，昏暗的暮色在她眼裡閃爍。每一分每一秒，我只感覺到提姆的陰影籠罩著我們兩個。腦海裡凌亂的思緒揮之不去，是錯誤、是禁忌。我痛恨自己居然想著提姆身後的事，努力想要推開這個想法。

　　可是我做不到。我想把莎文娜拉進懷裡、抱住她、重溫過去幾年來失去的回憶。我本能地慢慢靠向她。

　　莎文娜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是卻沒有退開。至少一開始是這樣，我的嘴唇慢慢貼近她的，她突然別過頭，快速的動作把杯裡的酒灑出來，潑到我們身上。

　　莎文娜跳起來，把酒杯放回桌上，拉一拉被酒潑到的衣服。

　　「對不起。」

　　「沒關係，我待會兒也是要換衣服。這件衣服溼透了，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件。」

　　「好吧！」我看著莎文娜離開客廳，走向走廊右邊的臥室。當她的身影消失，我開始咒罵自己，對自己的愚蠢搖頭，然後發現衣服上面的紅酒汙漬。我站起身到走廊，想找浴室稍微清理一下。我隨意轉開眼前一個門把，在浴室的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倒影。背景裡是莎文娜半掩的臥室房門，就在走廊另一邊。莎文娜上身赤裸背向我，雖然我試著轉頭避開，但是辦不到。

　　莎文娜一定感覺到我的注視，她轉過頭看我。我以為她會關上門，或至少遮掩一下，不過她什麼都沒做。反而把眼神移向我，鎖住我的目光，讓我繼續看著她。慢慢的，莎文娜轉過身。透過鏡子的倒影，我們站著面對彼此，中間隔著窄窄的走道。莎文娜稍稍抬起下巴，雙唇微微張開，那一刻，我知道就算再過一千年，我都不會忘記她現在看起來的樣子，這麼細緻、這麼美好。我想要跨過走廊走向她，知道她想要我的程度跟我一樣。不過我沒動，想到如果照本能行事，有一天她可能會恨我，我就無法動彈。

　　莎文娜，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別開目光，好像突然跟我一樣頓時認清現實。莎文娜轉身的那一刻，大門重重打開，一聲淒厲的哭叫劃破夜晚的寂靜。

　　艾倫……

　　我轉身跑向客廳，艾倫已經衝進廚房，我立刻聽到櫃子的門用力打開再摔上的聲音，伴隨著艾倫的哭喊傳來，好像瀕死的嚎叫。我乍然止步，完全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一下子，莎文娜衝過我身邊，一邊把上衣拉好。「我這就來了，艾倫。一切都會沒事的。」莎文娜繼續說，聲音裡帶著狂亂。

　　艾倫繼續哭號，櫃子的門重重關上再打開，持續不斷。
　　「需要幫忙嗎？」

　　「不用，」莎文娜用力搖頭。「讓我來就好，有時候艾倫從醫院回來就會這樣。」

　　莎文娜衝向廚房，幾乎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莎文娜的聲音淹沒在拍打敲擊的吵鬧聲中，不過我可以感受到她聲音裡穩定的力量。我走到一旁，看莎文娜站在艾倫身邊試著安撫他，好像沒什麼用，不過莎文娜保持冷靜，繼續平穩地跟艾倫講話，然後一手蓋住艾倫敲打的手，就這樣跟著拍打的動作移動。

　　最後，時間過去，感覺就像永遠那麼久，拍打的聲音慢慢停下來，聲音比較有規律，最後逐漸停止。艾倫的尖叫也是一樣。莎文娜的聲音比較輕柔了，聽不見到底說了什麼。

　　我坐在沙發上，幾分鐘後，站起身走向窗邊。已經天黑了，雲層散去，山頂上的天空裡滿是星星。我納悶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是走到客廳裡可以看見廚房的地方。

　　莎文娜和艾倫坐在廚房地板上，她背靠著櫥櫃，艾倫靠在莎文娜胸前，莎文娜的手溫柔地撥弄艾倫的頭髮。艾倫雙眼快速眨動，好像停不下來。莎文娜的眼裡充滿淚水，不過眼神很專注，我知道她決心不讓艾倫發現她有多痛苦。

　　「我愛他。」艾倫這樣說，他的聲音不是醫院裡那個低沉的嗓音，而是一個嚇壞的小男孩令人心痛的哀求。

　　「我知道，親愛的，我也愛他，非常非常愛他。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一樣。」從莎文娜的語氣，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我愛他。」艾倫重複一次。

　　「提姆過兩天就可以出院，醫生都盡力了。」

　　「我愛他。」

　　莎文娜親親艾倫的頭頂。「他也愛你，艾倫。我也是。我知道提姆想要跟你一起騎馬，他跟我說過。提姆總是說你幫了我們好多，你是提姆的驕傲。」

　　「我好怕。」

　　「我也是，甜心。不過醫生都盡力了。」

　　「我愛他。」

　　「我知道，我也愛他，比你想的還要深。」

　　繼續看著他們倆，我突然明白自己不屬於這裡。站在那裡這麼久，莎文娜完全沒抬頭看我，我覺得失去的過往再度回來刺痛我。

　　我拍拍口袋，摸出車鑰匙，轉身離開，淚水灼燙眼睛。拉開大門，雖然嘎吱作響，但我心裡明白莎文娜什麼都聽不見。

　　我踉蹌步下階梯，覺得這輩子還沒這麼累過。我開車回旅館，在路上等紅燈的時候，我知道路過的行人會看到什麼，一個男人坐在車裡痛哭，眼淚好像怎麼樣都停不了。

　　※※※

　　後來，我整晚待在旅館房間，外面不時有人經過，拖著行李箱的聲音伴隨腳步聲傳來。有車開進停車場的時候，房間會有車燈照進來，將幽暗的影子投射在牆上。我躺在床上，外面是忙碌的人群，過著他們的日子。我心裡羨慕又嫉妒，納悶自己是不是有這麼一天。

　　我想著提姆，沒有試著逼自己入睡，不過奇怪的是，腦海裡出現的不是醫院見到的那個憔悴的提姆，而是那個在海灘上的年輕人，那個體面的提姆、對大家都面帶微笑的提姆。我也想到爸爸，納悶最後幾個星期是什麼情形；想像照護中心的人聽著爸講錢幣的事，祈禱中心主任說的是實話，說爸是在睡夢中平靜地走了。我還想到艾倫，想著他心靈所在的陌生世界。不過我想最多的還是莎文娜，我回想著我們今天一整天共度的時光，還不停回想過去，試著逃避眼前揮之不去的空虛。

　　第二天早上，我看著太陽像個金色的彈珠從地平線上升起。沖過澡，整理行囊，把為數不多的東西放上車，在對街的餐廳點了早餐，等熱騰騰的食物送上來，我卻什麼也沒吃，只是把弄著面前的咖啡，心想莎文娜不知道起床了沒，是不是在餵馬。

　　到醫院的時候是早上九點，我在訪客簽到名單上簽名，進電梯到三樓，走進前一天走過的走廊，提姆病房的門半掩，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

　　提姆看到我，臉上的笑帶著驚訝。「嘿，約翰，進來吧，我只是在打發時間。」他關掉電視。

　　我在之前坐過的椅子上落坐，發現提姆的氣色好很多。他在床上掙扎了一下，坐高一點，才看著我。

　　「什麼風把你這麼早吹來？」

　　「我要走了，要趕飛機回德國，你知道的，收假了。」

　　提姆點點頭。「是啊，我知道。希望今天晚一點可以出院。昨天晚上狀況還不錯。」

　　「很好，很高興聽你這樣說。」

　　我研究提姆臉上的表情，試著在他眼裡找尋懷疑的神色，看看他是不是心裡有底，猜到前一天晚上幾乎要發生的事，不過從他的眼裡，我什麼蛛絲馬跡都沒發現。

　　提姆問道：「約翰，你究竟是為什麼來這裡？」

　　我老實說：「我不知道，只是覺得必須見你一面。而且說不定你也想見我。」

　　提姆點點頭，望著窗外。外面除了一台巨大的空調，什麼都沒有。「你想知道最糟的是什麼嗎？」提姆不期望我回答，「我擔心的是艾倫，我知道自己會怎樣，我知道機會不大，很可能撐不下去。這我完全可以接受，像我昨天說的，我還是有信念，我也知道，至少是希望，未來有什麼好事等著我。但是莎文娜……如果我真的怎麼了，她會崩潰。你知道從我爸媽的事，我學到什麼嗎？」

　　「命運不公？」

　　「當然這是一部分，不過我也了解到日子還是得過下去，不管有多困難、多不可能。時間一久，悲傷會……慢慢沖淡，或許永遠都不會消失，但是過一陣子之後會好很多。以後莎文娜也會這樣覺得，她年輕、堅強，能繼續過下去。可是艾倫……我不知道到底會怎樣，誰能照顧他？要住在哪裡？」

　　「莎文娜會照顧艾倫。」

　　「我知道，可是對她來說公平嗎？期望她一肩挑起所有的責任？」

　　「公平不是重點，莎文娜會好好照顧艾倫，不會有事的。」

　　「怎麼可能？莎文娜要上班，誰能看著艾倫？艾倫還小，才十九歲，我怎麼能期望莎文娜繼續照顧他五十年，對我來說一切都很簡單，因為艾倫是我弟弟。不過莎文娜……」

　　提姆搖搖頭，「莎文娜年輕漂亮，我怎能期望她不會再婚？」

　　「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想知道下一任丈夫願不願意照顧艾倫。」

　　我什麼都沒說，提姆挑挑眉毛。「你會嗎？」

　　我開口想要回答，可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提姆的表情軟化下來。

　　「躺在這裡的時候，我就是在想這個，我是說還不覺得難過的時候。其實我想過很多事，包括你。」

　　「我？」

　　「你還愛著她，不是嗎？」

　　我雖然努力保持表情平穩，提姆還是看穿了我。「沒關係的，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都知道。」他的表情幾乎是惆悵的。「我還記得莎文娜頭一次講到你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我從來沒見過她那樣。你們在一起我很高興，你有些特質讓我知道可以信任你。你離開的第一年，莎文娜非常想你，每天好像她的心一點一點碎掉，她心裡只有你。後來你不能回來、我們回到樂諾瓦、我爸媽過世……」提姆沒把話說完。「你知道我愛著莎文娜，對吧？」

　　我點點頭。提姆說：「我想也是。我從十二歲起就愛著莎文娜，慢慢地她也終於愛上我。」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提姆說：「因為這不一樣。我知道莎文娜愛我，但是從來就不像她愛你這麼多。她對我從沒有澎湃的熱情，雖然我們在一起是過得很好。馬場成立的時候她非常快樂看到她高興我也很開心，心想終於讓她這樣幸福了。可是不久我就病了，莎文娜一直陪著我、照顧我，如果今天病倒的人是她，我也會這樣。」

　　提姆停頓了一下，似乎努力尋找正確的字眼表達情緒，臉上是明顯的痛苦。

　　「昨天你來的時候，我看到莎文娜看著你的表情，就知道她還愛著你。我還知道莎文娜會一直愛你。看到這樣我心都碎了。可是你知道嗎？就算這樣我還是愛她，對我來說，我只希望她快樂，這是我唯一想要，也是我始終希望替莎文娜做的事。」

　　我的喉嚨發乾，乾到話都說不出來。

　　「你這是在幹什麼？」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有什麼萬一，請你別忘了莎文娜，答應我會像我一樣珍惜她。」

　　「提姆……」

　　「約翰，什麼都別說。」提姆舉起一隻手，或許是要阻止我繼續說下去，又或許有跟我道別的意味。

　　「只要記住我說的話，好嗎？」

　　提姆別開臉，我知道這場談話結束了。

　　我站了一下子，才靜靜離開病房，關上身後的門。

　　※※※

　　走出醫院，我瞇起眼睛看著外面酷熱的陽光，聽到樹上鳥兒啁啾，不過往樹上看，不見鳥兒的蹤跡。

　　半滿的停車場上，到處是往醫院走，或走回車子的人群。每個人看起來都跟我一樣疲倦，好像探望親友時表現出來的熱忱，在走出醫院的那一刻就用完了。我知道不管病得多重，都可能發生奇蹟，婦科病房那些媽媽懷裡抱著新生兒，心裡只有喜悅，但我也知道自己和大多數醫院訪客一樣，都是強顏歡笑。

　　坐在門外的長椅上，我想著自己幹嘛來這裡，希望自己從沒來過，心裡重複著剛剛和提姆的對話，他痛苦的神情讓我不忍地閉上眼睛。好幾年來頭一次，我對莎文娜的愛似乎是……錯的。愛應該帶來快樂、應該讓人平靜，但是在這個當下，我的愛只讓人痛苦。對莎文娜、對提姆，甚至對我都是這樣。我不是來引誘莎文娜，或破壞他們的婚姻……難道這是我最終的目的？我終究不像自己以為的正直高尚，這個體悟讓我覺得像個生鏽的空罐一樣空虛。

　　從皮夾裡拿出莎文娜的相片，老舊的相紙發皺，看著相片裡的臉龐，我納悶接下來的一年不知道會怎樣。我不知道提姆究竟能不能撐過去，我也不想仔細去想這件事。我知道不管最後怎樣，莎文娜和我永遠也不可能回到過去。我們相遇的時候完全沒有包袱，那是充滿希望的一段時間，而現在只剩下真實世界殘酷的考驗。

　　我揉揉太陽穴，心裡驚覺提姆一定知道昨晚莎文娜跟我之間幾乎要發生的事，可能甚至早就有心理準備。他的話很明白，他的要求也是，要我承諾會像他一樣愛莎文娜。我完全明瞭他說萬一不行了我該怎麼做，但是他這樣講，只讓我覺得更糟。

　　最後，我終於站起身，慢慢走向車子。不確定到底想去哪裡，只知道要離醫院越遠越好。我必須離開樂諾瓦，就算是給自己一個思考的機會。我雙手插進口袋，拿出車鑰匙。

　　我走近車子，才發現莎文娜的卡車就停在旁邊，她就坐在前座，看到我走過來，開了車門下車。莎文娜一面等著我走近，一面理了一理身上的襯衫。

　　我在距離幾呎遠的地方停下來。

　　「約翰，昨天晚上你沒說再見就走了。」

　　「我知道。」

　　莎文娜輕輕點頭，我們都知道原因。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

　　「我是不知道，去了汽車旅館，他們說你退房了。回到醫院，就看到你的車，所以決定在這裡等。你跟提姆見面了？」

　　「對，他狀況比較好了，覺得今天晚一點應該可以出院。」

　　「這是好消息。」莎文娜指向我的車，「你要走了？」

　　「休假結束，得回去了。」

　　莎文娜雙臂交叉。「你是來說再見的？」

　　「我不知道。」我老實承認，「沒想那麼多。」

　　在莎文娜臉上，我看到一絲傷心和失望閃過，「你跟提姆說了些什麼？」

　　我轉頭看著醫院，再轉回來看著莎文娜。「這個問題，或許妳應該問他。」

　　莎文娜的嘴緊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看起來很僵硬。「所以這就是道別了？」

　　我聽見外面路上車子的喇叭聲，看到幾台車慢下車速。一台紅色豐田轎車的駕駛變換車道，企圖避開車流。看著身邊的環境，我知道自己在拖延時間，應該要給莎文娜一個答案。

　　「對。」我慢慢轉向她，「我想是這樣沒錯。」

　　莎文娜抱著手臂的指節明顯變白，她說：「可以寫信給你嗎？」

　　我逼自己迎視莎文娜，希望結局不是這樣。「我覺得這樣不好。」

　　「我不懂。」

　　「妳懂，妳嫁的人是提姆，不是我。」我停頓了一下，讓她消化這個事實，準備好說我要講的話。

　　「莎文娜，提姆是個好人，比我還好的人。這是一定的，我很高興妳嫁給他。就是因為我愛妳，所以不想要破壞妳的婚姻。我心裡明白妳也很清楚。即使妳說愛我，但妳確實也愛提姆。雖然我花了一陣子才明白，可是我現在很確定。」

　　我沒說出口的是提姆的未來，莎文娜眼裡湧起淚水。

　　「我們還會見面嗎？」

　　「我不知道。」這個回答讓我喉嚨疼痛，「不過希望不會。」

　　莎文娜回應：「你怎麼能這樣說？」她的聲音開始哽咽。

　　「因為提姆終究會好起來。我有預感最後會是這樣。」

　　「你不能這樣講！你怎麼能確定！」

　　我說：「不，我是不能。」

　　「那為什麼要結束？就像這樣？」

　　一顆淚水滑下她的臉頰，我即使心裡明白應該要轉身就走，還是向前一步，走近莎文娜，輕輕抹去她的眼淚。在她眼裡，我看到恐懼、哀傷、憤怒和遭到背叛的情緒，不過最重要的，是看到她的眼睛求我改變心意。

　　我困難地嚥了一口氣。

　　「妳嫁的人是提姆，妳的丈夫需要妳。全部的妳。沒有我存在的餘地，我們也都知道不應該有。」

　　更多眼淚滑下莎文娜的臉頰，我的眼裡也開始泛起淚水。我低下臉，輕輕吻了莎文娜的雙唇，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著。

　　我哽咽地說：「我愛妳，莎文娜，永遠都愛著妳。妳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部分，我從來都不後悔我們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妳讓我重生，最重要的是，妳讓我了解我爸，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份恩情。我最好的一部分永遠都會是妳。我很遺憾必須這樣結束，但是我必須離開，妳也要照顧妳丈夫。」

　　我說話的時候，莎文娜在我的懷裡啜泣。我繼續抱著她好一陣子。最後當我放開手時，我心裡明白這是最後一次抱她。

　　我退後一步，與她互相凝視。

　　莎文娜說「約翰，我也愛你。」

　　我舉起一手。「再見了。」

　　莎文娜抹抹臉上的淚水，轉身走回醫院。

　　跟她說再見是我做過最困難的事。心裡真希望把車掉頭，開回醫院，告訴莎文娜我會一直等她，告訴她提姆跟我說的事，可是我還是沒這樣做。

　　開出小鎮的路上，我在一間便利商店暫停，把油加滿，在店裡買一瓶水。走到櫃檯要結帳的時候，看到店家為提姆募款的小罐子，盯著那個罐子，裡面裝滿硬幣和鈔票，上面的標籤，寫著當地銀行募款帳戶的資料。我要把一些一元鈔票換成二十五分硬幣，店員欣然從命。

　　走回車子的時候，我只覺得麻木。我打開車門，找出律師給我的文件，一邊找鉛筆。

　　我找到我要的東西，然後走到公共電話亭。電話亭就在路邊，一旁車輛呼嘯而過。我打到查號台，貼緊話筒好聽清楚我問的號碼，草草記在文件上，掛上電話，再餵了幾枚硬幣，打一通長途電話。語音指示要我投更多錢，我再投了幾枚錢幣，不久就聽到電話接通的聲音。

　　電話接起，我報上自己的名字，問對方記不記得我。

　　「當然記得，約翰，你還好嗎？」

　　「還好。謝謝。我爸過世了。」

　　對方停頓了一下才說：「我很遺憾。你還好吧？」

　　「我不確定。」

　　「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嗎？」

　　我閉上眼睛，想著莎文娜和提姆，期望爸會原諒我這樣做。「有。」我告訴錢幣交易商，「有件事要請你幫忙，我想賣掉我爸收集的錢幣，我需要這筆錢，越快越好。」

落幕

　　二○○六年，樂諾瓦

　　什麼叫做真愛？

　　坐在山坡上，看著莎文娜在馬匹之間穿梭，我再一次思考這個問題。突然之間，造訪牧場去找她的那一幕閃進腦海……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感覺起來，也越來越像一場夢。

　　那些錢幣一枚接著一枚賣出，賣價都不及實際價值。我心裡很明白，爸收藏所剩的幾枚會落到其他人手中，而這些人絕對沒有我爸這麼在乎這些錢幣。到最後，僅存的一枚會是野牛五分鎳幣，我就是無法把這枚也給賣了。除了那張合照以外，這就是爸最後留給我的東西了。我不管到哪裡都帶著這枚鎳幣，大概像是某種護身符吧，裡面藏著我對爸所有的回憶。我會三不五時從口袋掏出錢幣，就這麼看著，手指劃過包著錢幣的塑膠套，乍然間，似乎可以看到爸坐在書房看《灰頁》、聞到廚房裡油鍋煎培根的香味。這些回憶讓我微笑，在這樣的一刻，我不再孤獨。

　　但我還是孤鳥一隻，也承認這是既定的事實。莎文娜和提姆的身影走進我的視線，讓我暫時推開這個想法；他倆手牽著手，往房子的方向走去。這兩人接觸的樣子，將彼此真誠的情感表現無疑。我必須承認，他們看起來是完美的一對。提姆出聲喚著艾倫，艾倫走過來加入他們，三一人一起走回家。我納悶他們一路上會說些什麼，我好奇著這一家人生活的細節，但我也非常清楚，這完全不關我的事。聽說提姆的療程已經結束，城裡大多數的人也期望他會完全康復。

　　我雇用一位當地的律師，這些都是上回我來樂諾瓦時他說的。當時我走進他的辦公室，手裡拿著銀行本票，請他存進募款給提姆治病的帳戶。我很清楚律師與當事人間揭露豁免權之類的事；知道他不會跟鎮上的人透露半個字。對我來說，不讓莎文娜知道非常重要。所有的婚姻關係都容不下第三個人。

　　不過，我倒是要求律師隨時告訴我最新的情況。在過去一年裡，我在德國跟他連絡過好幾次。他告訴我，他連絡莎文娜，告訴她有個人要匿名捐款，但要求了解提姆的狀況；莎文娜聽到金額時感動得哭了。這律師也告訴我，之後一星期內，莎文娜送提姆去德州大學安得森癌症中心看診，隨後得知十一月要做臨床試驗疫苗，而提姆是最佳受試人選。他還說，接受臨床試驗之前，提姆也做了生物化療和輔助療法，醫生都認為這些療程能幫提姆消滅肺裡大量的癌細胞。幾個月以前，這個律師也告訴我，所有的療程都比預期要來得成功，現在提姆也正式進入癒後緩解期。

　　雖然目前沒人能保證提姆能活到老，不過這些療程讓他有機會活下來，而這就是我想要給他們倆的。我希望他們能一直快快樂樂的。我希望莎文娜快樂。我今天看到確實是這樣。我來到這裡，就是因為想知道我的決定是正確的：賣了錢幣給提姆治病、決定永遠不再跟莎文娜見面。坐在這裡，看到這麼多，我知道我的決定的確是對的。

　　決定賣掉錢幣，是因為了解真愛的意義。提姆告訴我，也做給我看，不管必須面臨多麼痛苦的抉擇，愛一個人，就是能夠明白讓她快樂比讓自己高興更重要。離開提姆病房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他是對的，但是做正確的決定不容易。這些日子以來，我的生命似乎少了什麼，而必須找回那種完整的感覺。我知道我對莎文娜的感情不會變，而且也知道自己永遠會質疑我的決定到底對不對。

　　但是有時候，我猜想莎文娜是否也有一樣的感覺。這也是我重回樂諾瓦的另一個原因。

　　※※※

　　夜幕漸漸低垂，我的視線仍停留在牧場的方向。今晚是滿月的第一天，對我來說，所有的回憶又會重新回籠，一如往常。月亮緩緩從山坡另一端升起，我屏住呼吸，看著雪白的月光閃耀在地平線上。樹林因為月光而成一片銀白。雖然當下我想重新回憶甜蜜又苦澀的過往，但我別過頭，再一次望向牧場。

　　我就是這麼坐著空等。月亮慢慢移過天際，附近家家燈火一一熄滅。我發現自己焦急瞪著前門，殷切希望奇蹟發生。心裡知道她應該不會出現，但依然無法叫自己離開。我慢慢呼吸，好像這樣就能吸引她走出大門。

　　最後莎文娜終於出現了，一股顫動從脊椎竄了上來，這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莎文娜在台階上駐足，我看著她轉身，似乎是往我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乍然間，毫無理由地，我無法動彈──雖然心知肚明她絕對不可能看到我。我從這裡看到莎文娜輕輕關上身後的門，慢慢走下階梯，漫步走向庭院中央。

　　在那裡，她停住腳步，懷抱雙臂，回望身後好確定沒有人跟著她。最後，莎文娜看起來放鬆了。接下來就像是目睹一場奇蹟：莎文娜慢慢抬起頭，面對天上的滿月。我知道，她也沉浸在我們共有的回憶裡。在那一刻，我真希望她知道我人就在這裡。但我不能，只能繼續隱身在這裡，和她一樣遙望明月。就在舉頭望天的剎那，我倆似乎回到再度重聚的美好時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