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桂花落》

陽光晴子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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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春暖花開的季節，白色的小小桂花開滿了如月牙狀的月牙島上，春風吹拂，澹澹的花香隨著飄落的小白花四處飄送，如一場花瓣雨。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寧靜的夜色中，傳來一聲低沉含笑的男性嗓音。

　　「我的夫君，你就饒了桂兒吧，她才一歲大，可你天天念王維的『鳥鳴澗』給她聽，難不成是要她先不會喚爹娘，卻能吟詩？」

　　另一個銀鈴似的笑聲有著明顯的嘲弄。

　　「當然，本阿哥──」男人慵懶一笑，抱起圓滾滾的一歲女娃，一隻刻著龍紋的翡翠戒環由一條紅線繫著，掛在娃兒的胸前搖啊晃的，男人將戒環塞回娃兒的衣服內，「我要她知道為了愛她的娘，她的爹不惜捨棄一切富貴，隱姓埋名。」

　　「可是這恬澹無所爭的日子，你真的過得慣嗎？」

　　美人看著小娃兒爬上了她爹的胸膛，粉凋玉琢的小臉上，笑得紅唇兒開開的，初生的小乳齒就在他的胸口咬著，留下一坨口水，接著又繼續往上爬。

　　一見她那沾了黏黏唾液的小唇就要貼上他的唇，男人毫不猶豫的將她往下拉到胸口，「不行，這地方只有你娘可以占領。」

　　男人厚實的大掌落在一旁嬌妻的螓首，將她那張美若天仙的臉蛋壓向自己，封住那柔嫩誘人的紅唇，探舌而入，深情的吻著她。

　　美人原本還顧慮著女兒，但在丈夫熟練的挑逗下，她神智慢慢迷離，一直到一雙小小的粉拳兒不斷輕推她的肩膀，這才睜開迷濛雙眸，看著天真無邪的女兒嘴角有一絲長長的銀涎流淌到丈夫領口，張著嘴呵呵笑著，粉拳繼續打著她。

　　然後，她才注意到她的小手兒抓著一朵落下的桂花，像是要替她插在髮上。

　　她嫣然一笑，湊向前去，讓小娃兒替她插上那朵早被她捏皺的小花兒，「謝謝桂兒，知道娘最愛這花，親一下。」她親匿的啄了她胖嘟嘟的粉臉一下。

　　「那我呢？我可是為你栽了整座島的桂花，差點沒把我給香死了！」

　　男人吃醋的言語讓美人噗哧一笑，但也很公平的上前給了他一個吻。

　　明亮的月色突地被層層烏雲覆蓋，一道陰冷的夜風呼嘯而起，吹起了漫天的桂花雨，一雙殘暴且竄著妒火的黑眸隱身在暗夜之中，緊緊鎖著這一幕天倫之樂。

　　不久後，一株株染血的桂花飄搖欲墜，轟隆隆地，一道閃電劃過夜空，傾盆大雨伴隨著一聲又一聲的雷吼急驟而下，打下了滿地落花，而雷雨中，隱隱約約只聽得到稚娃兒的哇哇大哭聲──

第一章

　　「叩！」

　　一把銳利半圓形的屠刀硬生生砍入砧板，一隻連骨帶血的半腿豬腳以俐落的刀法切成數小塊被堆到一旁，而站在這個豬肉攤後的朱小小雙手環胸，那張令人驚艷的俏臉兒上有著可見的怒火，一雙美麗的秋瞳更是要噴出火來。

　　「五十兩。」

　　「這、這、這太──太貴了吧？」被這雙美麗冒火的眸子瞪得猛吞口水的一名壯漢，額冒冷汗的說。

　　「誰叫你的手不安份，摸我的手一把，沒將它剁掉就該謝天了！」

　　「呃、是，是。」男人怯怯的從胸口揣起錢袋，顫抖著手付帳，從豬肉西施朱小小的手中接過那些豬腳肉，又在後面長長人龍的訕笑聲中黯然離開。

　　「後腿肉，八百斤。」

　　一名貴公子討好的下了大訂單，沒想到她一挑柳眉，「鄧公子，你肯定吃過豬肉，但沒看過豬長啥樣吧？」

　　「呃──是沒瞧過。」

　　「你以為一隻豬能養個幾斤？八百斤的後腿肉？」朱小小一手拿起掛在攤子上的一片後腿肉，「咻」的一聲，大力摔在攤子上，半眯著眼睨著嚇了一跳的公子哥兒，「誰生得出來啊，你尋我開心嘛，本姑娘不賣，走開！」

　　像在揮蒼蠅似的，她拿著那把屠刀揮啊揮，嚇得貴公子臉一白、腳一軟，若非兩名隨侍幫忙扶起，可就雙膝跪下了。

　　這裡是四川邊境一個古樸小鎮中吵嚷熱鬧的小市場，雖然不大，可攤子也是百百種，青菜蔬果、新鮮活魚、香腸腊肉、包子饅頭、古玩古書、胭脂水粉、布匹綢緞，什麼玩意兒都有。

　　熙來攘往的人潮更是讓小販喝聲不斷，盡是一片熱絡景象，不過，內行人都知道就數這個朱小小的豬肉攤子最有趣事可看。

　　十五歲的朱小小長得唇紅齒白，一雙活靈活現的大眼睛骨碌碌的，俏皮勾人，鼻子又翹又有型，再加上那張櫻桃小嘴兒，這五官怎麼看都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而且，她的皮膚天生麗質，怎麼曬也曬不黑，雪白剔透、粉嫩粉嫩，讓人直想咬上一口。

　　也因此，傾心的人有市井小民，也有慕名而來的商家少爺，甚至想納小妾的王公貴族也到豬肉攤子一探究竟，而見了，也就心動了，珠寶銀兩直往朱家二老那棟遮蔽風雨都嫌困難的破屋子送過去，但第二天就會出現在豬肉攤旁，上面還歪七扭八的寫著「失烏召領」。

　　沒錯，朱小小不識字，所以她也只能找一些識字的玩伴幫忙寫，偏偏那些人都是半調子，四個字就錯兩個，但朱小小無所謂，東西有人領就領走，沒人領，管誰拿走？

　　她家窮雖窮，但要她當小妾，下輩子吧！

　　那嫁給市井小民呢？不，肯定養不起她那個好賭的爹，所以，為了不要自誤誤人，她已嚴重警告她爹爹──要敢將她「賣」出去，她一定會拿屠刀將他那好賭的手指一根根剁下來拿去餵豬！

　　也好在，她有一個凶不拉幾的娘，所以到現在十五歲了，還沒被抓去抵賭債。

　　但也因為十五歲，出落得更標致了，引來的蜜蜂更多，她甚至聽到傳言說，有人開始集資聚賭，看看誰能摘下她這朵豬肉攤之花，真是無聊。

　　「小小，你真的沒有看中意的喔？」隔壁賣鴨肉的杜婆婆好奇的問。這天天來的一長串少年仔，每個看來都很不錯嘛。

　　「沒有。」她刀起刀落，尋常老百姓家中的女孩子都覺得挺重的刀子，在她手上可是看不出重量的，一長排大腿骨轉眼又成了一小塊一小塊，俐落的拿起紙包好，綁了帶子，丟給看她看傻了眼的一名莊稼漢，「四兩。」

　　莊稼漢傻呼呼的笑，傻呼呼的拿了肉，傻呼呼的給了錢，又笑咪咪的走了。

　　「下一個！」她受不了的仰頭一翻白眼，刀子又砍入砧板裡。

　　「小小，好好選一個，我看那個杜公子不錯啊。」後面賣各式醬菜的何大娘忍不住也開口。

　　「哎喲，上回那個鐵口直斷的算命仙不是說過了，小小有當貴妃的命呢，這些貨色不夠看啦！」另一邊賣青菜的李姨也跟著閒聊起來。

　　事實上，一身粗布碎花裙，頭上綁了條細細藍花帶子的朱小小要是不拿屠刀、不開口、靜靜的站著，還真有一股天生貴氣呢，不過可惜了，她大字沒識幾個不說，一開口就跟她那個河東獅吼的娘一樣是個大嗓門，差別在於她的聲音纖細且軟嫩有亮度，讓人聽了不至於不舒服。

　　貴妃朱小小嗤笑一聲，手上的刀子起落得更快。江湖術士的話要能聽，她就坐在家裡蹺著二郎腿就好了，還在這兒剁豬肉，讓一大堆豬哥看。

　　「快閃開！快閃開！」

　　一聲聲驚慌尖叫聲，讓整個市集騷動起來。

　　一抬頭，朱小小臉色倏地一白。只見一輛失控的馬車竟然直直衝進市場，大伙兒急忙閃身，但一些攤子來不及撤走，就被馬兒給撞翻、撞爛，有幾個人逃避不及也被撞上了。

　　「快閃！閃啊！」

　　駕車的小廝聲嘶力竭的大喊，拉著韁繩，站在前頭搖搖晃晃的，卻怎麼也阻止不了失控受驚的馬兒往豬肉攤子衝過去。

　　「砰」的一聲，豬肉塊、豬內臟、排骨、肥滋滋的三層肉全被撞飛了天，而那維繫一家三口的木制攤子更在瞬間裂開來，成了廢棄物。

　　「小小呢？小小呢？」

　　一片溷亂中，眾人驚呼著朱小小的名字，擔憂的目光四處梭巡，卻怎麼也沒瞧見她。

　　好不容易，那輛失控的馬車停下來了。

　　小廝跌跌撞撞的下了馬車，拉開簾子，眾人赫然見到他們找不著的人竟然被一個英俊、不不不，應該是長得很美的男人抱在懷中，早已昏厥過去。

　　男人低頭看著女孩那張絕色的容顏，再看向他們，「她沒事，只是被我點了昏穴，因為她竟然拿把刀跳上馬車要來砍人！」

　　眾人嘩然，但不得不信一天總要殺只上百斤豬仔來賣的朱小小，的確有那個膽識及本事。不過，這男人好面生，俊美無儔，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個普通人。

　　「為免她傷人，敢問誰要接手？我再解開她穴道。」

　　俊雅男子的聲音極為好聽，這一說，可讓剛剛為了逃命而鳥獸散的男人們全回了神，競相奔了過來。

　　「我！」

　　「我！」

　　「我！」

　　勤敬貝勒看著簇擁過來的多名男子，再低頭好奇的看著美人兒，回想著剛剛她跳上馬車，一把掀開簾子，出口就是──「該死的，敢毀了我家糊口的攤子，你──」

　　後來，馬車傾了一下，她連人帶刀跌撞入他懷中，好在她的刀子因這突如其來的傾斜掉了，不然，他不被她捅一刀才怪！

　　而且她絕對是個野蠻不講理的女孩，自己撞入他懷中，還大罵他「色胚」，他只好直接點了她的昏穴。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野蠻美人這麼受歡迎，看著那一雙雙高舉的手，他正想將她丟給最接近的一名男子時──「不行給啊！她會被搶成一團的，公子。」

　　「她還沒嫁人呢，萬一衣服被撕裂，哪塊肉被瞧見了，她還能嫁人嗎？」

　　李姨跟杜婆婆急急伸手攔阻，勤敬推出的手這才又收了回來。那只好──他直接解了她的穴，在她悠然轉醒時，拍拍她有些茫然的小臉兒，「林傑會賠償所有的損失，你站好了。」

　　「站好？」皺著柳眉，朱小小喃喃低語，瞪著近在咫尺，像極了女人的精緻容顏，似乎還沒清醒，一直到她感覺自己被放下，繡鞋踩在那一大塊眼熟的三層肥豬肉時，才陡地回過神來，咬牙切齒的大喊，「你這臭──」

　　「傢伙」兩字還卡在喉間，那個她生平見過最帥的男人竟然施展輕功就要閃人，她想也沒想的彎下腰，撿起那塊肥豬肉，使盡吃奶的力氣狠狠將它丟了出去。

　　時間只有剎那，原本還優雅施展輕功要躍上屋檐的勤敬，後腦勺冷不防的被那塊軟不溜丟的暗器襲擊，在反射性的伸手去接他心中所想的暗器後，低頭一看，俊臉倏沉，陰鬱的瞪著手上的肥豬肉，「你這個女人──」他難以置信的瞪著居然還抱著肚子呵呵大笑的女人。

　　「飛啊，再飛啊，我還有呢！」她還真的又撿起一大塊排骨，「不想第二次被豬肉打到，就快下來，像個男子漢把自己闖的禍處理乾淨！」

　　他一挑眉，「那是林傑的事，而我這個人一向是有仇必報。」話語乍歇，他手上的肥豬肉往她一丟。

　　但她可是個鬼靈精，早在他動手扔向她時，便先閃一步，本以為已安全逃過，沒想到她竟然錯了，這個俊美的紫衣男子也是個古靈精怪的高手，他第一次扔肉竟是扔假的，就在她洋洋得意的抬頭看向他時，一塊空中飛來的豬肉就這麼迎面而來，「」的一聲，正中她那張美人臉！

　　「哈哈哈！」

　　聽到男子清朗的爆笑聲，朱小小氣憤的一把拿下臉上的那塊肉，惡狠狠的想再丟回去。但哪還有那臭傢伙的身影呢！

　　她氣急敗壞的怒叫，將手上那塊肉再甩了出去，「可惡！什麼林傑？林傑在哪裡？真是見鬼了──」

　　「噢！是、是我啦！」好死不死的，被天上掉下來的肥豬肉打到的就是馬車夫林傑，他欲哭無淚的拿下罩在頭上的油滋滋豬肉，後悔萬分的從胸口揣出剛剛那名貴公子給的銀票。不知道夠不夠賠啊？

　　嗚嗚──他不該耍帥的，不該說自己駕車技術一流，唬爛他的馬是跑得最快的，結果，一再鞭打馬兒的下場就是馬兒失控亂跑，這下子他要大瘦荷包了，嗚嗚嗚──萬泰客棧裡，勤敬洗了澡，換上一身白玉長袍，整個人看來豐神俊朗、卓爾不凡，雖然這張挺女性化的美人臉蛋也曾讓不少男人看直了眼。

　　整理好衣服，他走出房間，兩名友人早已叫了一桌好酒好菜在上房恭迎他了。

　　「敢問咱們俊逸風流但一向又不正不經的勤敬貝勒，被一大塊生豬肉打到的滋味如何啊？」

　　甫在椅子上坐下，不怕死的好友之一季治平就出言嘲笑，一旁的黃子健更是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這個小城鎮不大，再加上有朵豬肉攤之花，眾人茶餘飯後的八卦就是繞著朱小小打轉，看今天哪個人又被當了冤大頭？誰又被拒賣了？甚至有誰抬起黃金幾箱要去送聘，結果被她用金子打得滿頭包、落荒而逃等等。

　　所以，在他們聽到朱小小拿了豬肉塊，神勇的打中一名陌生又俊美的男子，又被男子回敬給她時，馬上聯想到今早才到訪的勤敬貝勒。

　　也只有他這個吊兒郎當、遊戲人間的貝勒爺才會這樣玩，不然，若是他們遇到這種事，不讓官府把冒犯他們的丫頭給打個幾十大板，他們是不會消火的！

　　「真的好奇？」勤敬先喝了口茶。

　　「當然。」一想到那光景，他們就樂不可支，笑得猛拍桌子。

　　他突地站起身，走到房門口，把店小二叫來，指示一番後，就見店小二臉色古怪，但礙於是貝勒爺的吩咐，也只能下去照辦。

　　勤敬笑逐顏開的回到位置坐下後，季治平立即傾身向前，賊笑的問：「你還沒回答我們的問題。」

　　他露齒一笑，「稍安勿躁，我得想想怎麼說比較貼切。」

　　「也是，這是人生頭一遭。」

　　「應該也是唯一的一次，哈哈哈──」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接力調侃，勤敬臉上只是帶著神秘的笑意。

　　不一會兒，店小二又送了一道加了蓋子的菜上來，但他看來一臉害怕，雙手還抖啊抖的，就在季治平與黃子健不解的看向他時，他竟然拿開蓋子，直接從盤子裡各丟了一塊生豬肉砸向他們的頭，但也隨即嚇得抱頭跪下，「不干我的事啊！」

　　「搞什麼」

　　「想死啊！」

　　兩人急著拿掉那令人作嘔的肥豬肉，差點就要揮拳揍向那向天借膽的店小二，但掌勢立即被笑容可掬的美貝勒給化解。

　　「親身經歷，還需要問我感覺如何嗎？」勤敬挑眉一笑。

　　兩人即便有一肚子火也發不出來了。

　　「對了，半年未見，這兩塊生豬肉就當是久違的見面禮，拿回家烹煮一番，鐵定別有滋味。」他隨即要面無血色的店小二將兩塊沾了「貴氣」的豬肉打包好，待會兒好讓他們拎回家去。

　　被勤敬狠狠的酸了一下，季、黃兩人是既無奈又尷尬，誰叫他們沒有掂掂自己幾斤重。勤敬交友滿天下，與蘇州的御沙貝勒是摯交，兩人更是皇上公開讚賞的才子，一個不拘禮數、功夫了得，深入民間察尋民情，就像是皇上的另一個分身，一個則是治理黃河水患的有功大臣，就連朝中再怎麼重量級的王爺、將軍，也得敬他們三分呢！

　　「好啦，我們糗你，也被你捉弄了，怎麼有空來看我們？」季治平為好友倒了杯酒，好奇的問。

　　「想找個好老婆。」

　　他這麼一說，酒剛入喉的季治平「噗」的一聲噴出一道酒箭，猛咳起來，而黃子健嘴巴上的一塊肉也應聲掉下來，神情古怪，「你在說笑話嗎？逃過婚的人居然想找老婆了？哈哈哈──」

　　「隨便你們笑吧，但在看到御沙的愛妻夏芸兒為愛犧牲、為愛奉獻的高貴情操後，我相信女人不全是那麼膚淺的，所以我浪跡天涯，誓言一定要找個也像夏芸兒一樣的女子為妻，不過──」他仰頭喝了一口酒，嘆息一聲，「好的菜色好像已被挑光光了。」

　　「嘖！堂堂一個貝勒爺會挑不到好菜色，你太挑了吧？」季治平可不平啊。

　　「不是挑，我要找命中注定的女人。」

　　聞言，他們再次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不是他們愛笑，而是他們從不知道勤敬也有這麼不切實際的一面？

　　被好友們一再嘲笑，勤敬倒不怎麼介意，只是尋尋覓覓下來也有幾個月了，可怎麼也沒遇上一名令他一眼就心動的女子。

　　季治平挑眉看著並沒有跟著笑的好友，「你是認真的？」

　　「當然。」他漂亮的眼眸轉了一圈，「其實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命中注定的女人，跟讓老天爺來決定自己妻子人選的意思應該一樣吧？」

　　季治平跟黃子健聽不太懂，因為這個我行我素的貝勒常有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驚人之舉出現，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

　　「不懂？」勤敬魅惑一笑後，拿下自己戴在手中的尾戒，起身走到窗戶前，「我如果將這個戒指朝外用力丟出去，三天內，只要是一個女的撿到、未婚，而且還很有緣份的戴著它出現在我眼前，那這位姑娘就是我的福晉，你們覺得怎樣？」

　　坐在座位上的兩人先是一愣，但隨即交換一個狡黠眼光，看著好友的背影附和，「不錯，這也叫『命中注定』，不過，萬一撿到的是個沒出嫁的老姑娘，你也娶？」

　　「當然，一切就交由老天爺來決定。」勤敬愈想愈覺得可行，省得他再四處奔波。

　　「那就這麼決定，丟吧！」

　　兩人一左一右的走到勤敬身邊，看著客棧後方那四、五條小街小巷，就在勤敬真的將那隻精緻尾戒扔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第四條小巷消失不見後，他們差點歡呼出聲。

　　身為在地人，他們很清楚那條小巷子鮮少有人走過，因為那兒住了一個刻意以生肉豢養好幾條凶狗的怪老頭，所以，他們很有機會可以報報剛剛被肥豬肉打到的老鼠冤了。

　　於是，在三人把酒話家常後，夜色已黑，季治平跟黃子健待了會便告辭離去，他們先向店小二要了盞油燈，接著一溜煙就往第四條小巷子跑去，在突然狂叫的狗吠聲中，將那兩塊沾了貴氣的肥豬肉賞給狗兒。

　　然後，兩名商家大少爺就著月光、油燈開始尋尋覓覓，折騰了好半晌，總算把那隻掉落在一個小盆栽裡的尾戒給找到了。

　　第二天一大早。

　　「不好了！不好了！小小！」

　　賣鴨肉的杜婆婆一邊嚷叫，一邊推開以幾片爛板子撐著的簡陋屋子。

　　「杜婆婆，您別叫了，屋頂都在動了呀。」

　　「什麼洞？」杜婆婆好奇的一抬頭，這才看到朱小小正從破了個洞的屋頂慢慢爬下來。

　　屋子太破舊，看來還真的有點兒搖晃，讓人膽戰心驚呢。

　　「又破了個洞了？可昨天那個車夫不是才給了錢，還有昨天不也賣了好幾十兩啊，難道又是你那個爹──」

　　嘆息一聲，朱小小點點頭，「是啊，哪留得住呢！一回來，我才想著去買板子重新釘攤子，整個錢袋就被我爹搶走，我娘火大，追了出去，也不知道他們又打到哪兒去了，整夜也沒回來。」她柳眉一皺，「對了，杜婆婆，你說什麼事不好了？」

　　杜婆婆這才想到她因何而來，「糟了，你昨天用豬肉打到的是個貝勒爺啊！」

　　「什麼」她嚇了一大跳。

　　「是啊，你趕快去給人家賠個罪吧，那些皇親國戚，我們這種老百姓哪得罪得起？上回何老頭才不小心擋了一名阿哥的馬車，就被拖去衙門打得半死呢！」

　　「可是──」

　　「快來吧，他人就在萬泰客棧。」杜婆婆拉著她的手就往外跑去。

　　跑著跑著，朱小小卻注意到她好像走錯路了。

　　「杜婆婆，到客棧要往右邊走吧？」

　　「呃──是嗎？反正都走了，繞點路沒關係。」

　　杜婆婆繼續拖著她走，拐了個彎後，朱小小眼睛倏地瞪大。這條巷子竟然沒人也沒馬車，她在這個小鎮長大，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但杜婆婆還是拉著她跑，她只好跟著跑，沒想到──「噢！」突然間，一個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小東西敲中她的臉頰，她停下腳步，聽到一個金屬物敲到石頭路面的清脆聲響，頭一低，就看到了讓陽光照得發亮的小東西，蹲下一看，竟然是個戒指。

　　「好漂亮，怎麼有戒指啊？」杜婆婆邊說還邊偷偷的往另一邊的小巷弄看。

　　朱小小也點頭，「這看來價值不菲，丟了的人肯定很心急，我拿到市場去問問，那裡人來人往的──」

　　「問什麼啊！」杜婆婆很率性的就把戒指往朱小小的食指戴了進去。

　　呵呵呵，這下子她可是幫小小覓得好姻緣了，雖然她真的懷疑，那些無所事事的貴族子弟是不是玩到沒什麼東西好玩了，竟然連婚姻大事都可以拿來這樣玩。

　　朱小小一愣，「呃？杜婆婆，你怎麼──這不是我的。」她立刻就要把戒指拿下來，但杜婆婆卻阻止她。

　　「有什麼關係，雖然是大了點。」她突然叫了一聲，「啊，快點快點，我帶你找貝勒爺道歉去！」

　　朱小小從來不知道杜婆婆這麼能跑，雖然婆婆身子骨一向硬朗，但她就是覺得她今天怪怪的。

　　在她們相繼離去後，季治平跟黃子健從小小的巷子裡走出來，用力擊掌，笑得闔不攏嘴，接著，再把事先安排要疏導「人車改道」的手下們撤了，才趕往萬泰客棧去。

　　犧牲了一夜想計策、安排人，還拿小石子練習怎麼打人，這麼辛苦，怎麼可以錯過勤敬看到他命中注定的女人居然就是朱小小時的表情嘿嘿，那絕對是空前絕後的有趣啊！

第二章

　　勤敬臉發白、發青，有震驚、有惱怒、有不敢置信、有失望、有陰沉，千變萬化的神情在那張漂亮的臉上迅速閃過。

　　「那個──我、我是──來道歉的，可是──呃、那個──」

　　朱小小一向膽大包天，甚至被杜婆婆拉來客棧道歉，她也沒有懼意，而是有些心不甘情不願，但能怎麼辦？皇族跟庶民，一個貴一個賤，天生的不公平，她就是得道歉。

　　可這討厭的傢伙竟讓她產生懼意？長這麼大，她第一次在一個人的臉上看到那麼多種表情，而且，還沒有一個好的！

　　最後停在他臉上的就是──臭！

　　「真的是太有緣份了，勤敬，沒想到你命中注定的人竟然是小小姑娘啊。」

　　「就是，這下子，我們城裡有不少男人要哭了。」

　　季治平跟黃子健很努力的憋住一肚子笑意，即便會得內傷他們也認了，因為太值得啦！

　　不過，他們兩人是不會哭的，朱小小美雖美，可太過野蠻，又目不識丁，他們都有一對要求門當戶對的爹娘，所以她是絕對進不了他們家的門。

　　勤敬緩緩的吐了一口長氣，突然看向窗外藍藍的天空，「天是真的亮了？」

　　他們立即明白，他恨不得身在夢中，只可惜──「何只亮了，好天氣，陽光普照呢！」

　　「君子一言，可別成了死馬難追，何況有人大聲說，全由老天爺來決定的。」

　　兩人一人一句，就是要把勤敬打回殘酷的現實，充份展現他們的損友情誼。

　　被這兩把大槌子重重各擊一下，勤敬還能不從惡夢中醒來嗎？

　　他抿抿薄唇，「少刺激我了，我一向是玩得起的人，所以，就你了。他瞟了一眼完全狀況外的朱小小。

　　但她哪聽得懂他的話，「就我了？幹麼？」

　　他突然把她拉到身前，由於這動作來得突然，她完全忘了反應，甚至那張漂亮的臉整個向她靠近時，她還嚇呆了。只能怔怔的瞪著他看。

　　唉，好吧！這張臉至少還算賞心悅目。勤敬無奈的在心中下評論，至於阿瑪跟額娘的反應，也只能屆時再說了。

　　「你住哪裡？豬小妹，我找人說媒去。」

　　聞言，朱小小的臉陡地漲紅，也回過神來，一把推開了他，「誰是豬小妹？！我叫朱小小，你這個沒禮貌的傢伙，還有，誰答應嫁你了？」

　　「我也不怎麼想娶你，可偏偏你手上就戴了我的信物，老天爺選了你，我也只好認了。」咬咬牙，火冒三丈的他也很無奈，還有更多的委屈。

　　「信物？」她擰眉，順著他惱怒的目光看向她手上的那枚戒指後，猛地倒抽了口涼氣。急急的撥下戒指，「還你，這是我撿到的，本來就打算還給失主。」

　　對她這意外的動作，勤敬一挑濃眉，看著遞到他眼前的戒指，再看她那張氣呼呼的俏臉兒，「你可知我是個貝勒？」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他半眯起黑眸，琢磨起這四個字，下顎微微繃緊，怎麼感覺就好像「他也不過就是個人而已嘛」的不屑言詞。

　　季治平很好心的提醒，「小小姑娘，貝勒爺可不是普通人，嫁給他，你一生的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吶。」

　　杜婆婆看著朱小小的那隻戒指，忍不住一把搶過來，「這我先替你收著好了，小小，這是老天爺對你的寵愛，你要把握。」

　　「對啊，為免夜長夢多。擇日不如撞日，就馬上辦一辦如何？」

　　「也對，畢竟有人已有逃婚紀錄，那時的新娘還是刑部大人杜納親王的愛女，而你只是個小老百姓。」

　　相對兩名好友的「積極了，勤敬自然是不快，尤其朱小小這個小老百姓還表現出興趣缺缺的樣子，叫他怎麼不嘔！難不成真要是冤家才會結成夫妻？

　　「今日僅能提親，成親之事定要稟明父母，好挑個黃道吉日。」

　　「勤敬，先前黃道吉日也挑了，可你這個新郎不也在當日溜了？」

　　季治平繼續吐槽，讓勤敬的薄唇抿成了一直線。雖然他逃婚有理。可偏偏解釋不得，他得顧及新娘的名聲！

　　杜婆婆這樣聽來聽去，愈覺得這件婚事要快，要快才能成！

　　「這兩位少爺，我這老太婆給個主意好不好？

　　這會兒就帶貝勒爺上門去見小小的爹娘，他們要沒有問題，小小今天就嫁了。」

　　「杜婆婆？！」朱小小簡直快瘋了。

　　「小小，婆婆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要多，這是你的際遇。不必賣豬肉。不必嫁給粗人，這機會可能就這一次啊。」她是苦口婆心。

　　「可是──」她知道杜婆婆一向熱心，但要看情形嘛。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那還等什麼？！」季治平兩人倒是很聽話。

　　於是，勤敬跟朱小小就被熱心的三人給帶往那間簡直可以用「災難現場」形容的破屋。

　　只見朱小小的爹鼻青臉腫，還在嗯哼的呻吟，朱小小的娘則是一臉悍婦狀，正對著他大吼大叫，但看到三名俊逸貴公子站在門口後，她馬上收口。

　　杜婆婆立即拉著朱小小，嘰嘰喳喳將整個情形大略向她說上一遍。

　　勤敬趁這時間打量起「未婚妻」的父母，可怎麼看都讓人難以想像他們可以生得出像朱小小這樣五官精緻的孩子。

　　這對夫妻一身粗布衣，女的相貌平凡，毫無突出之處，男的雖然被揍得一臉烏青，但獐頭鼠目，也不見奇特，不過，在聽到他要娶朱小小後，他們眼睛全都閃閃發亮起來。

　　「好，好，嫁，當然嫁！」朱小小的娘眼眶都濕了。貝勒爺的妻子，這是天大的恩寵啊。

　　「那聘金呢？可以先來一些嗎？我手頭──噢。」朱小小的爹話還沒說完，胯下就被老婆猛踹了一下，痛得他臉色發白，雙手搗著在床上翻滾哀叫。

　　這一踹，讓勤敬三人臉色都變了，同為男人，他們可以想像那有多痛。

　　但朱小小的娘再看向他們時，又是熱淚盈眶的，「請好好對我們家小小。」

　　「你、你這臭娘們──一個撿──噢！」

　　朱小小的爹話還沒說完，妻子下手更狠了。

　　直接揮拳打他的鼻子，兩管鼻血立即流下，他又是唉唉叫個不停，勤敬三人簡直是看傻了眼。

　　「娘啊，別這樣。」她雖然習慣了，但總是有外人在嘛。朱小小的娘突然一臉嚴肅的將她拉到勤敬的身邊，「貝勒爺，你現在就可以將小小帶──不對，至少要有個儀式，杜婆婆，請你幫忙張羅，我想讓小小今天就出嫁。」

　　「好啊，好啊！」杜婆婆點頭如搗蒜。

　　「娘！」朱小小不禁傻眼。

　　「小小，你聽好了，」皺著眉頭，她又把女兒拉到一邊的角落去，再小小聲的說：「你爹把你給賣了，你得去當鄰城王老爺的第九個妾啊！

　　若在今晚不能把賭債拿過去，他們明天一早就要來要人，所以為了你自己好，今天就跟貝勒爺走，聽到了嗎？」

　　她聲音雖小，但勤敬等三人都有習武，聽得一清二楚。

　　「這一點都不意外，小小的爹好賭，好幾回都是她娘不知到哪兒借了錢，才把她給守到現在的，而且小小豬肉攤的生意愈好，他賭得更大。」

　　季治平受不了的搖搖頭，小小聲的向勤敬解釋。

　　想了一下，勤敬從袖口裡拿出一迭銀票交給未來丈母娘，「這就當聘禮吧。」小小的爹眼睛一亮，猛吞口水的就要起身搶，可馬上又給妻子以手肘用力往後一打，口吐白沫的再度倒回床上。

　　朱小小的娘戚激涕零的對著勤敬道：「謝謝貝勒爺，小小就交給你了，她雖然不識幾個字，但她是個好孩子。」

　　她還是個文盲？勤敬臉都快綠了，他無奈的看著朱小小，眉頭突地一蹙。

　　此時她沒有說話，靜靜的佇立，全身竟散發一股顛倒眾生的天生貴氣，但這樣的感覺只有瞬間，在她開口後，那種感覺立即不見。

　　「看來是沒有選擇的餘地，我也得認了。」

　　這話她是對自己說的。

　　有沒有搞錯，這話聽來好勉強！勤敬挑起一道濃眉，對上那雙也投射過來的明一見秋瞳，雖然她還沒說話，但他就是能從那雙圓亮眼眸裡看出她仍有所求。

　　「爺的家在哪裡呢？」她問。

　　「天津。」

　　「那回來看娘一次可遠了啊。」她頭一低，肩一垮，靜默一會兒，才再抬頭看他，「爺很有錢吧？」

　　「當然。」天津的勤王府富可敵國，天下人皆知。

　　「那可以再多給我娘一些錢嗎？」她一臉認真的問。

　　「小小！」朱小小的娘詫異的瞪大了眼，一把將她拉到身邊，小小聲的訓誡，「娘不是教過你，做人不可以貪心？」

　　「我知道，」她先跟娘點點頭後，又一本正經的看向勤敬，「我不在家幫忙，娘肩上的擔子會愈來愈重，我爹又是個廢人！」

　　「好啊，你這臭丫頭！」原本還對女兒懂得多敲些竹杠而開心，沒想到話鋒一轉，竟批評起他來，朱小小的爹火大的衝過來就要揮拳揍她，但人還沒打到，就被勤敬大手一捉，點了穴後又扔回床上去，發不出聲音也動彈不得，嚇得都快哭出來了。

　　勤敬冷睨他一眼，這才看向兩名友人，兩人明白的從袖口掏出些銀票給朱小小的娘。

　　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顯得有些無措。

　　「放心，小小的娘，這只是暫時借給你女婿的，回客棧後，他就要還錢了。」黃子健看得出來她拿得並不安心。

　　「那現在可以辦喜事了。」季治平笑著看向好友，兩人迅速交換一個奸計得逞的笑意。

　　一向靈光敏銳的勤敬卻錯失了這個奸笑，但怪不了他，實在是這一連串意外來得快又急，他來不及消化，頭昏腦脹了。

　　朱小小的娘微笑也哽咽，她不捨的看著女兒，再看看俊朗儒雅的貝勒爺。

　　老天爺還是長眼的啊──在杜婆婆的強力放送下，朱小小要嫁貝勒爺的消息在整個市場沸騰了起來，大家爭相走告，老老小小全動員幫忙下，沒半天光景，新娘已頭戴鳳冠，一身大紅嫁衣，紅頭巾也蓋好了，拘謹的坐在殘破的屋子裡、讓被兩位好友半推半就拉來迎娶的勤敬給迎上了轎子，直接扛到季治平所住的大宅去。因為他家剛好沒大人在，他這名少爺便作主把家裡的客房當新房，派下人將裡裡外外布置得喜氣洋洋。

　　而黃子健則充當禮官，喊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像是擔心有人後悔似的，他喊得極快，而朱小小的爹娘也怕有人後悔，頭點得一樣快又急，甚至擔心貝勒爺會看他們這對寒酸的父母愈看愈討厭，所以匆匆打包近半桌的菜後，就先回他們的破屋去慢慢享用了。

　　勤敬也有一種被趕鴨子上架的感覺，好像是在一陣兵荒馬亂中完成了他的終身大事。

　　最可笑的是，竟然還有不少男人流下男兒淚，說是捨不得朱小小，真是莫名其妙，他還想讓出去呢！

　　不過，他跟朱小小早早就被送進洞房，在眾人的笑鬧聲中喝了交杯酒，而外頭一場熱鬧非凡的筵席也已開桌，他被好友硬拉出去連灌了好幾杯酒，就連那些熱情樸實的老百姓，個個也是豪爽的對著他直敬酒，讓他不得不抓準時機溜到後院去稍喘口氣，免得喝掛了。

　　吐了口長氣，他抬頭看著月兒。

　　老天爺，朱小小真是他命定的伴侶嗎？

　　一想到她那些三教九流的粗俗親友，他的額際就微微抽痛起來。他會不會太過羨慕御沙跟夏芸兒的愛情，所以一頭栽入命中注定的迷思裡，而拿自己的人生開玩笑？

　　「別喝了，杜婆婆，你醉了！」

　　寂靜的後院裡，突地傳來另一個焦急的聲音。

　　「喝，當然要喝，不過我沒有醉，只是太高興了，你都知道我有多高興，一開始黃少爺跟季少爺來找我──隔！」杜婆婆打了個酒一隔。

　　她的話引起勤敬的注意，他往後退一步，將自己隱身在月光下，就看到一名小姑娘扶著腳步不穩的杜婆婆，口中直嚷著「你醉了」。

　　「沒、沒有，我說他們兩個少爺來找我，因為我跟小小很熟嘛，他們要我幫忙，要我一大早啊，帶著小小到──」

　　勤敬愈聽愈不敢相信。該死的，他娶朱小小，竟全是好友們搞的鬼！

　　黑眸竄起怒火，他獰然走了出去，大步經過目瞪口呆的杜婆婆及她身邊那名小姑娘，直接到了新房，拉起仍端坐在床上的新娘子，「我們走。」

　　「走？走去哪？」

　　但勤敬也不說，只是繃著一張俊顏，扣住她纖細的小手，拉著一身鳳冠霞被的她，穿過莫名其妙的眾多賓客後，直接上了府外的一輛馬車，就往她住的破宅子駛去。

　　「怎麼回事？」

　　眾人議論紛紛，季治平跟黃子健這才看到杜婆婆神情緊張，在後院拱門旁拚命跟他們揮手，他們不明所以的走過去，在聽到她說了什麼後，差點沒有昏倒。

　　完了，勤敬肯定是去退貨了！

　　不久後，勤敬的確拉著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朱小小回到破屋，向她的父母說明完這整件烏龍婚事後，面無表情的道：「我跟小小姑娘尚未洞房，也算是完好無缺的將她歸還。

　　「抱歉，貨物既出，概不退貨。」

　　這可是頭一次，朱小小的爹娘口徑一致，雖然他們的理由大不同。

　　對朱小小的爹來說，那厚厚的一迭銀票多吸引人啊，何況女兒嫁過去了，雖然是潑出去的水，可相信三不五時，孝順母親的女兒多少會捎人塞些銀兩給她娘，這不等於有了一座金山銀礦可以挖了？

　　而朱小小的娘想的卻是女兒能嫁給貴族，就能享受榮華富貴，不必像她一樣，苦了大半輩子仍是兩袖清風，為錢辛苦為錢忙。

　　所以兩人很堅定的將勤敬請了出去，也給女兒使個眼色一下回別乖乖讓人帶回來，免得被丟下了，那可怎麼辦？

　　瞪著被關上的破木門，勤敬有股想一腳踹破它的衝動，但他忍下來了，看向仰頭看著自己退不了貨的新娘，「好了，你也明白事情的始末，你怎麼說？」

　　她聳個肩，「兩個字，活該！」

　　「什麼？！」他懷疑自己的耳朵有沒有聽錯。

　　「我說活該！」她受不了的再說一遍。

　　難怪，她就覺得有問題嘛，雖然每個人都說她是天仙美人。但是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只是小鎮之花、菜市場之花，老天爺怎麼會將尊貴的貝勒爺配給她呢，何況兩人還有豬肉之仇呢！

　　勤敬不敢相信的瞪著她，「你這個！」

　　「娶了就是娶了，雖然我沒有非得要當福晉，但誰叫有人交了損友，再加上自己的笨腦袋──」

　　「笨腦袋？」他咬咬牙。這小傢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啦？

　　「是啊，你選老婆的方法跟一些千金小姐拋繡球有什麼兩樣？繡球丟給乞丐，嫁不嫁？嫁啊，萬一你的戒指是讓個女乞丐檢到。你就不娶嗎？」

　　「你！他第一次被一個女人激得回不出話來，而她還是個大字不識得幾個的女子！

　　「我娘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嫁爺就一定跟著爺了。」

　　「我想再多的銀票，也改變不了你的決定？」

　　「都是夫妻了，談錢多傷感情。」她回答得正經八百。「可是夫君有疑慮，妻子就要回答，而這個答案就是，不會。」

　　不是她厚臉皮，而是他吃飽撐著玩小孩子把戲，又被朋友耍了，她從頭到尾可都是無辜被捲進的人，憑什麼他要她時，她就得嫁，他不要娶時就說要退貨，那她算什麼東西？！

　　勤敬清楚的看到她那雙清靈眸子透著幾分頑固與不平，他知道他甩不開她了。

　　此時，季治平兩人也乘著馬車過來，一下車，就見到勤敬臉上的不悅。

　　「勤敬──」他們有些手足無措。

　　他只是面無表情的走過他們，一邊說一邊往剛剛他們駕過來的馬車走去，「那輛馬車我要了，我要跟朱小小回天津。」

　　兩人頓了一下，連忙追上前，異口同聲的道：

　　「這麼快？」

　　他腳步倏地一停，朱小小也連忙煞住跟著的腳步。

　　勤敬冷冷的質問好友們，「敢問兩名「摯友」，這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

　　身子一僵，頭一低，再偷偷互瞄一眼。他們只是鬧著玩嘛，也沒想到他會這麼乖的任他們擺佈啊，他又不是沒逃過婚──於是，勤敬跟朱小小這對誤打誤撞而結成的小夫妻，就在這皎潔月色中，坐上馬車踢踢健縫的前往天津。

　　一樣的月光下。離這裡數百里遠的成都街上。

　　有另一輛馬車也正踢踢縫嗟的行進著，來到一棟豪華而隱密的大宅院前，馬車停了下來，接著，大門迅速被拉開，待馬車進入後，門又立即關上。

　　大宅院裡，一名高大挺拔的身影從馬車上下來，在一名尖嘴猴腮、一名虎背熊腰及一名神色冷沉等三名年約五十開外的男子迎接下，一起步入燈火通明的屋內，一行人轉進書房，推開書櫃，進入一密室後，這才交談起來。

　　不久，四人又陸續離開密室，其中三人再次恭送那名高大挺拔的男子離去，但就在他坐進馬車的剎那，一張不輸女子的漂亮臉蛋短暫的暴露在銀色月光下，而這張粉雕玉琢的臉，竟跟勤敬貝勒長得一模一樣？

　　見馬車離開後，留下的三人互拍肩膀，臉上盡是得意之色。

　　「何大人，咱們可都要飛黃騰達了。」一人說。

　　「就是，一切都聽勤敬貝勒的指示就沒錯了。」何大人再看看其它兩人，「杜將軍、寧大人，再過不久，我們可都能撈個親王或王爺來當當，此時，大家可是同在一條船上，行事可得更加小心。」

　　「我說何大人，「勤敬貝勒」都交代了，還要你說，你就安心的等著當你的親王吧。」

　　「是是是，哈哈哈──」

　　此時，皎潔銀月突地被幾朵烏雲層層遮蔽，仿佛預言著一段爭圖霸業的陰謀已經悄悄開始了──天津「咦？是勤敬貝勒。」

　　「真的耶，但那個粉嫩粉嫩的俏姑娘又是誰啊？」

　　「瞧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起來又好笑又可愛──」

　　喧嚷熱鬧的街道兩旁商家攤販林立，一輛豪華馬車嗟健的經過，由子這馬車速度慢，就連簾子都拉得開開的，讓人一眼就能瞧見坐在裡面的勤敬跟一名陌生的大美人，而且，那個看來才十四，五歲的俏美人是跪坐在馬車上，整個上半身就倚靠在門邊，睜著那雙又圓又大的璀璨眸子看過來溜過去，骨碌碌的轉個不停，不時還發出令人發噱的驚嘆。

　　「哇至至」

　　「哇！」

　　「哇──」

　　只見勤敬眉頭揪得死緊。真受不了，御沙的妻子夏芸兒雖然是個鬼靈精。可是她知書達禮、溫柔又執著。他的妻子卻像個鄉巴佬，土味十足！

　　「哇！」

　　一抿唇，他突地傾身向前，一把將簾子扯了回來，遮住路人好奇的目光。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朱小小差點被甩回來的簾子打到，好在她反應快，往後一縮，只覺得莫名其妙，便回頭問他，「爺幹啥把簾子拉上？」

　　這還要問？他俊臉一沉，「朱小小，再怎麼說你也是個福晉，發出那種聲音能聽嗎？那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呆滯表情又能看嗎？」

　　厚，原來是在嫌棄她啊！她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我是沒見過世面，也沒離開過那個小鎮，但我的表情可不是呆滯，那叫又驚又喜，因為我沒想到這兒這麼熱鬧。」

　　「不管如何，別發出那種聲音，那很愚蠢！」

　　連他都覺得丟臉！

　　「那是自然反應，怎麼？一個堂堂貝勒娶了我這種村姑很丟臉？」

　　被她洞悉思緒，勤敬更不高興了，「如果你不受教，一定要讓外人知道你就是這麼俗不可耐，那我的確不打算對外公布我娶妻的事。」

　　「我是你的妻子，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你不想公布就不公布吧，我會拭目以待，什麼叫做「紙包不住火」！」她突地擰眉，好奇的問：

　　「這句話應該可以這麼用吧，我聽過，可沒上過學堂。」

　　「你！」他咬咬牙，氣得差點說不出話，「還真是可惜了，你這麼會說話卻沒上過學堂。」

　　她聽得出來他在諷刺她，「我沒上過學堂，不過市場裡的人來來往往的，他們的對話絕對比學堂上的夫子還要精采，要不我怎麼可以跟你鬥嘴？」

　　她得意揚揚的朝他挑挑眉，繼續拉開簾子，看著熙來攘往的熱鬧人潮，繼續發出讚歎聲，管她身後有一雙氣到不行的黑眸直勾勾的盯著她看。

　　她朱小小就是這麼土，怎樣！

　　如果可以，勤敬希望他可以馬上消失不見，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得好好想一想，有沒有可能讓這陰錯陽差娶進來的土包子，原封不動的再從他的人生中離開。

第三章

　　馬車慢慢的前進，隨著朱小小一聲聲「哇。」的讚歎聲，終於來到勤王府。

　　只見湛藍天空下，紅牆綠瓦，老樹參天，金色陽光將茂盛林葉投射出多層次的綠光，一片片皆翠綠迷人，而一株不安份的老樹將婀娜的枝杆伸向藍天，枝葉上還綻放了幾朵手掌大小的紅花，在藍天白雲互相輝映下，形成一幅美麗風景、「哇！哇至你看！你看！好大、好漂亮的宅子喔！」

　　金碧輝煌，富麗堂皇的勤王府就在眼前，可是從朱小小口中只說得出「好大、好漂亮」幾個字眼，更糟糕的是，她可能連這幾個字都不會寫！

　　勤敬的額際隱隱疼了起來。他們世代除了在皇宮當差、收取外地田租外，還有一個祖傳的老店鋪「藝雅堂」，是專營各種石碑、石刻拓片及印章、文房四寶等各式材質的紙筆硯墨生意，結果這一代獨子的他，竟「了不起」的討了一個文盲當媳婦！

　　馬車一停，他的妻子又是「咚」的一聲，直接跳下轎子，頭抬得高高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在原地打轉，猛看著這精雕細琢的王府大門。

　　真的是土到骨子去了！勤敬用力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頭更痛了。

　　王府大門驀地被打了開。兩鬢斑白的赫總管站在最前方，奴僕們緊急分列兩旁，恭迎少主人回來，個個彎腰垂首，但也忍不住用眼尾餘光偷瞄那個看起來美雖美，卻呆頭呆腦的小姑娘。

　　每個人隨著她抬頭瞪大的眼睛，不由自主的也抬高了頭，困惑的看著他們進出了好幾百遍的雅緻壯觀大門上面究竟有什麼東西。

　　勤敬看著那些奴僕們竟學著朱小小做那個白痴動作，還跟著她原地轉起圈圈，真的快氣暈了。

　　一個笨就算了，一下子一群笨人在眼前，他受不了了！

　　沒說半個字，他繃著臉兒就一手拎住小白痴的衣領，像在揪小貓兒似的，粗魯的拖著她往大廳裡去。

　　朱小小愣了一下，立即大叫，「幹什麼？放手，我自己會走啦！

　　好、好大的嗓門啊！眾奴僕跟赫總管都嚇傻了，愣愣的看著少主人繼續拖著那個氣得大吼大叫、可謂驚天動地的小美女走進去。

　　勤敬這一路將朱小小從大門拖進兩旁種植了高大林木的前院，跨進擺設有古色古香的紅木家具的主廳後，即怒聲吩咐那些傻不隆咚跟過來的下人們不得進來，再命赫總管將廳門全給關上，並要他也站出去。

　　於是所有人全呆站在外面，面面相覷。

　　不過朱小小那足可媲美殺豬的吼叫聲，還是把老王爺跟老福晉給嚇得從房間裡匆匆趕至大廳，然而映入眼簾的一幕，可讓雍容華貴的二老頓時急煞步伐，還得相互扶持才不致跌倒。

　　瞧那個嬌小的大美人似乎是氣炸心肺了，一張嘴就要咬他們兒子的手掌，但兒子的反應夠快，左手很快扣住她的下顎，硬是讓她的上下排貝齒闔不起來，那美人兒這模樣也夠猙獰了，偏偏手還要去抓兒子的臉，腳還要去踹兒子的身。

　　兩老看得膽戰心驚，眼也不敢眨，此時兒子火大了，犧牲了右手讓美人兒去咬，左手則迅速點了她身上的穴道，子是美人兒定住不動，但兒子也不能動，他的手掌就被她咬在嘴裡呢！

　　朱小小眼內冒火的瞪著勤敬，勤敬也是怒不可遏的直瞪著她。雖然她被點了穴道，全身動彈不得，但剛剛與他的一陣拉扯比氣力，她的胸部因劇烈喘息而上下起伏，又該死的咬住他的手，看來簡直像隻抓狂的瘋狗！

　　兩老目瞪口呆，「這是──」

　　聞聲，被朱小小搞得滿頭大汗的勤敬這才發覺父母的存在，尷尬的擠出一絲微笑，「呃──阿瑪，額娘，我們只是在玩，別擔心。」

　　他再看向朱小小，正對著她那雙要噴出火來的眼睛，微眯眼使了個眼色，要她不可以再亂來，他才會解開她的穴道。就見她眨了個眼，算是答應了。

　　但在她恢復行為能力後，竟毫不客氣的再用力咬上他一口，這才甘願放開他的手，也很滿意的看到上面清楚可見、滲了點血絲的齒痕。

　　勤敬氣憤的瞪著她，她卻笑得甜美。

　　老王爺跟妻子先交換一個困惑的眼神，才看向正揉著手掌的兒子，「敬兒，這位姑娘是？」

　　咬咬牙，他一邊甩著又麻又痛的手，一邊憤恨的道：「我的妻子，你們的兒媳婦。」

　　「什、什麼啊！」

　　「我們怎麼不知道你娶妻了？」

　　老王爺跟老福晉不禁瞠目結舌。上回他們替兒子辦婚事，各方賀禮是堆成了座小山，可兒子竟在當天逃了婚，讓女方的父親杜納親王大動肝火，他們兩老還專程前往江南上門致歉，好在幾個月後，格格二度出嫁，生活過得幸福美滿，要不然他們怎麼對得起人家。

　　只是那次逃婚後，這小子就不見人影，這次甘願回來，竟然帶了媳婦！

　　勤敬瞧爹娘久久仍回不了魂，呆若木雞的直看著朱小小，只能無奈的再說一次，「總之，我娶了就是娶了，你們應該高興有兒媳婦了。」

　　兩老這才回過神來，尷尬一笑，「呃──那怎麼稱呼她？」

　　朱小小看著這一對慈眉善目的長輩，馬上以中氣十足的聲音回答，「大娘，大爺，我叫朱小小，你們就叫我小小好了。」

　　好大的嗓門啊！兩老嚇了一跳。而且，她喊他們什麼？

　　「大、大娘？」老福晉撫著坪坪狂跳的胸口。

　　「大、大爺？」老王爺也是臉色微微發白。這個媳婦沒開口前還有些氣質，可一開口，竟沒半點兒千金小姐該有的嬌柔氣韻。

　　「朱小小，我不是說了一個要叫阿瑪、一個要叫額娘，你是笨蛋啊！」

　　勤敬沒好氣的提醒，虧他在帶她回來的一路上耳提面命的。

　　「忘了嘛，你提醒就提醒，何必罵人呢！何況罵自己的妻子笨，不等於在罵自己怎麼笨到娶了一個笨蛋當妻子。」她也不客氣的頂了回去。

　　他咬咬牙，「這一點不用你再提醒我，我是被迫的。

　　「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誰拿刀子架你脖子啦？」

　　「朱小小，你最好給我閉嘴！」

　　「那你最好也對我客氣點兒。」

　　她雙手抆腰，想著這樣應該也有娘的架式才是，反正她不是那些柔弱的千金小姐。

　　兩老看著小兩口的唇槍舌劍又是傻了眼。這，這哪像一對新婚夫妻？而且這個女娃兒漂亮是漂亮，可是真的沒氣質。再想到剛剛那副咬人的悍婦樣，凝結的冷汗更是從他們的額頭上流了下來。

　　差點沒氣瘋了的勤敬注意到雙親怔愕嚇傻的神情，只得深深的吸了一口長氣要自己冷靜。

　　「請阿瑪、額娘回房休息，先讓我跟小小好好洗個澡，換件衣裳，休息一下。這一路回來真的夠累人了。」因為還得跟人打架。他沒好氣的瞥了朱小小一眼，才繼續道：「然後我會去見你們，有什麼問題到時候再說。

　　他真的需要好好洗個澡，清清腦袋，因為他原本想好怎麼跟雙親解釋的一套說詞，已經被朱小小氣得完全亂了、忘了。

　　兩老沒有異議，他們也需要時間整理跟消化有這麼一位「不同凡響」的媳婦，遂先回房。

　　獨勤敬喊了赫總管進來，吩咐他撥兩名丫環去伺候朱小小沐浴更衣。

　　「那要安排這位姑娘住哪裡？」他甚至不知該怎麼稱呼這位面生的姑娘。

　　疲累的揉揉發疼的眉心，勤敬不耐的說：

　　「她是我的福晉，你知道該如何安排了。」

　　赫總管一愣。這意謂著貝勒爺成親了？

　　他呆呆的看著還抆著腰的小美人兒，久久回不了魂，最後還是她像個流氓似的雙手環胸、一挑柳眉斜睨著他瞧，他才陡然回神，尷尬的哈腰，「是，小福晉，請跟小的來。」

　　原來當福晉一點都不好玩，洗個澡，全身被模光光不說，還被整死了！

　　洗完澡的朱小小儘管全身香噴噴的，卻在心裡直犯嘀咕。

　　同樣的，被她搞得人仰馬翻的兩名丫環小清跟小雨也覺得好累。這個小福晉實點都不合作，脫她衣服還得先跟她拔河，好辛苦呢。

　　這會兒，她們一左一右的扶著她從「晴泉齋」的沐浴房回到勤敬貝勒房間，明明只有一小段路，三人走來卻費了不少時間，時走時停的。

　　朱小小額上冒汗、微喘著氣兒，看著眼前這一池荷花、涼亭及左後方的假山造景，時值午後，春風怡人，飄送來一抹淡淡的桂花香，她眼睛一亮，用力的吸了一大口，覺得舒服了點後，才繼續往前走。

　　她像個不會走路的人，左搖右晃的讓丫環牽扶著進了房間，好不容易在椅子上坐定，她在心中暗喘口大氣，小清、小雨也是在心中偷吁口氣，三人都有解脫的感覺。

　　小清看朱小小滿臉汗水，貼心的為她倒了杯茶。

　　「行了！我想一個人。」朱小小迫不及待的想要獨處。

　　小清只得將茶放在桌上，「是，福晉。」

　　朱小小歪著頭，伸長了脖子，看兩人終於走遠後，又大大的吐了一口氣，頭一垂、臉貼著桌面，整個上半身也幾乎趴在桌上。

　　天啊，累死人了！怎麼當福晉這麼辛苦？衣服要穿好幾層，耳環、手鐲、項煉，還有插在頭上這個像牌樓的花魁，腳下這雙花盆底鞋──她搖搖頭，覺得頭好重，路也好難走，像在踩高蹺，還有這套在她手指上的寶石長指甲，她打開十指，再收回來，再打開。看著桌上的水杯，用那十指去抓──咦？拿不起來？不可能！她再伸過去，抓。」不行！

　　再來一次，她深吸口氣，抓至至她的眉頭愈揪愈緊，胸口的火氣卻愈來愈旺，口也愈來愈渴──這根本是整人用的指甲套吧！

　　受不了了！咬咬牙，她乾脆湊上前去，以口就杯，用吸的將水給吸進嘴巴裡，就在這當下。

　　突然有人走進來，她側轉過頭，就看到勤敬也是一身金光閃閃的袍服走向她。

　　「你連拿個杯子都不會。」他搖頭，以一種很悲哀的眼神看著她。

　　看來他剛剛已看到她的白痴舉動了。

　　「是，但張牙舞爪我會！」還煞有介事的齜牙咧嘴，舞著那長長的十根手指。

　　「受不了你。不過──」勤敬從頭到腳把她審視一遍，原本大而化之的女豬肉販，此時竟意外的有股纖細尊貴的氣質，那雙靈活的水翳明眸更是璀亮迷人，唇紅齒白，肌膚透著自然的粉嫩，說她是國色天香都不為過。「真沒想到你穿起來還人模人樣的。」果真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

　　「廢話，我是人，當然人模人樣的。」

　　他黑眸半眯，「做為一個妻子，要懂得順從丈夫，你娘沒教你嗎？」

　　她噗哧一笑，「拜託，我娘要是順從我爹，你可能要到妓院才找得到我呢！」

　　「什麼？！」他一愣，但隨即想到她娘是個悍妻，她爹則是個懦弱的賭徒，突然間，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笨的問題。

　　「哎呀，那不重要，總之，我以後一定要穿這樣嗎？也退有，當福晉要幹什麼？我先說，除了殺豬，賣豬肉以外，我會燒飯、洗衣，但再困難的差事可別找我。」

　　她坐在椅子上，雙腳放到另一張椅子上搖啊晃的，看來還挺悠閒的。

　　但勤敬卻聽不懂她的話。她說的那些事對一般千金而言就算困難了，再困難的差事是指什麼？

　　朱小小原本就是個鬼靈精，一看到他濃眉皺緊，就噗哧的又笑了出來，「聽不懂喔？很簡單嘛，你們有錢人認為讀書寫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可是對我們這種要顧肚子的小老百姓而言，那可是酷刑了。」

　　她一直是個脾氣發了就過去的人，所以早已不將剛剛的事記在心上了，但勤敬對她此刻的笑臉卻感到很驚訝，他還記得她像隻瘋狗咬他的樣子呢。

　　「怎麼了？」她注意到他看著她的表情有些不同。

　　他伸手給她看她做的好事，就見他手掌上仍有一個齒痕，當然已經上藥了。

　　「你還在記恨喔？」

　　「不是，只是訝異你的脾氣可以來去自如。」

　　「不然呢？我常常將銀子藏在自以為最安全的地方，結果卻被我爹找到，拿去賭掉，我曾經氣得不想理他，但看到他被我娘海扁，又覺得他好可憐。」她聳個肩，「後來覺得這樣氣來氣去一點意義都沒有，就告訴自己氣過就好了。」

　　沒想到她這樣一個小小人兒竟能如此豁達，當然，她的成長環境是個關鍵，但他也明白不是人人都可以有這樣的想法。

　　「不過，下回可別像拎貓兒似的拖著我走，否則我還是會再咬你的手。」她笑笑的提醒他。

　　醜話當然要說在前面嘛。

　　看著這張巧笑倩兮的粉臉，勤敬突然不知該說什麼了。

　　「怎麼了？」她朝他揮揮手，覺得他有點兒呆掉。

　　他連忙搖頭，「我現在要去找阿瑪跟額娘談些事情，你可以答應我好好待在房裡，不亂跑？」

　　哼，不帶她去，肯定是跟他爹娘報告娶她的來龍去脈吧！「我不會亂跑，可是一洗完澡，我肚子就餓了，那兩個──她想到那兩個丫環不顧她要自己洗的尖叫，硬是剝了她的衣服，替她洗髮、洗澡，還丟了玫瑰花辦在大大的澡池裡，硬要她泡上一段時間才能起來，她實在太不習慣了，感覺像在受罪。更甭提全身被東掛西掛上一大堆東西，活像隻開屏的孔雀！

　　「兩個？」

　　「我不要那兩個丫環，好不好？我不習慣讓人伺候的。」

　　「不行，你是福晉，至少要一人伺候著，不然我擔心你連衣服都不會穿。」

　　「也是，那就一個好了，」減一個也好，至少別讓四隻手給摸來摸去。「我真的要吃東西。」

　　她的肚子開始叫了。

　　他還真羨慕她的適應力，「現在離吃晚膳時間不遠，我先叫人送點心進來。」

　　「謝謝。」她露齒一笑，看著他先行離開。

　　勤敬交代赫總管準備點心給朱小小後，便到父母的房間去，兩老早已坐，不安好一會兒了，一看見兒子進房，立即起身問：「這到底怎麼回事？」

　　誠實為上策，何況被朱小小一攪和，他實在也不知如何向父母撒謊，只好將整個事情發生始末娓娓道來。

　　「婚姻並非兒戲，敬兒，你怎麼──」

　　「胡鬧！簡直是胡鬧！你胡鬧，你交的朋友更是胡鬧！」

　　老福晉跟老王爺皆是一臉難以置信。

　　「你跟她洞房了嗎？老王爺想了一下，又問。

　　「沒有。」

　　在回來天津的一路上，兩人夜宿客棧都是睡兩間上房，或許朱小小嫁得匆促，她娘根本來不及告知她洞房夜的事，所以他們分房睡，她並未說什麼。

　　聞言，二老頓時鬆了口氣，老福晉更道：

　　「敬兒，你的身份可不只是個貝勒而已，還是前皇最寵愛的倪太妃所中意的孫女婿，雖然，這件喜事因為遲遲沒找到她的孫女而延岩下來，但她早已把你視為她的親人了。」

　　「額娘，是不是有什麼事？」倪太妃因為身體長期欠安，早已移居到較溫暖的南方，他跟她已有多年未見，怎麼額娘突然又提起了她？

　　老福晉點點頭，「倪太妃差人送信來，說約莫兩三個月後會來王府小住，屆時倘若你仍未成親，將親自為你擇妻，替你主持成親大典。」

　　什麼？勤敬一臉錯愕。

　　「她從賀親王那兒得知你尚未娶妻，又得知你曾逃過婚，以為是她將你內定為孫女婿一事讓你覺得對她孫女有責任，所以即使年已二十八，還遲遲不肯娶妻。」

　　根本沒那麼一回事，他不想娶妻是因為不曾碰過讓他想成親的女子，不過──「倪太妃不找她的孫女了？」

　　老王爺搖頭，「怎麼可能不找？花了大把銀子雇了一大群人在找，但人的希望總會隨著時間消逝愈磨愈薄的，何況人海茫茫，都不見十四個年頭了，機會實在渺茫。

　　一想到倪太妃的遭遇，老福晉眼眶都紅了。

　　倪太妃生了一個前皇最寵愛的七阿哥，前皇也是以準皇儲來栽培他，可沒想到七阿哥竟然為了一個女人拋棄所有權貴榮華，帶著那名女子遠走他方，前皇因而震怒，倪太妃被貶至冷宮，原本的準太后竟落得如此田地，叫倪太妃怎不郁郁寡歡？

　　再得到七阿哥的消息是一年後，一封信以熟悉的字體寫著他跟妻子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娃兒，取名為愛新覺羅毓恩，小名「桂兒」，因為妻子甚愛桂花，而「毓」字其實是取倪太妃的名字之一，恩是感念她這個皇額娘成全之恩情，感謝她未鼓動皇阿瑪派兵追捕他們。

　　但一個月後，倪太妃再次得到的消息，卻是她的愛子跟他的妻子被殺死在一座滿是桂花的月牙島上，小女嬰則不知去向。

　　老福晉不勝歟吁的搖搖頭，「倪太妃的這個痛怕是這一生也停不了的，現在我比較擔心的是，她若是看到小小跟你唇槍舌劍，還有那野蠻粗魯的模樣──」

　　勤敬總算明白額娘在擔心什麼了。

　　倪太妃自小在禮教中長大，從小就是萬人寵，十五歲及弄入宮，深受皇上喜愛，集三千寵愛子一身，自有其嬌氣，雖曾一度被前皇冷落，但喪子之痛讓兩人舊情復燃，所以，直至先皇離世，她仍是前皇最寵愛的妃子，所以，她對人事物的東挑西揀、不好相處也是出了名的。

　　老福晉見他明白了，索性挑明了說：「萬一她得知你什麼格格、番邦公主不要，竟娶了個目不識丁的攤販之女──」

　　「這是既定的事實。」雖然他可以對外隱瞞，但他的確是娶了朱小小。

　　「但依額娘對她的了解，要她接受這樣的事實太難了。」

　　「依阿瑪對她的了解，倪太妃不至於干涉或改變這個事實，但她會逼小小學習所有該學的禮儀，畢竟你是她看中意的孫女婿，討了一房上不了抬面的媳婦，她也覺得丟臉。」

　　「我明白了。」

　　「你打算怎麼做？」兩老很好奇。

　　「只好早倪太妃一步，先給小小惡補了。」

　　勤敬表面上冷靜，卻在心裡大嘆三百回。他上輩子是忘了燒好香嗎？怎麼會娶了一個他得事事操心的小麻煩進門？

　　勤敬認識妻子的時間不長，慶幸的是，他這個妻子並不太難懂，直來直往的，什麼情緒都反應在那張美麗的俏臉上，知道要跟她說的事，一定會引起她的激烈反彈，所以他先讓大家都吃了一頓平順而豐盛的晚餐後，回到房裡，關起房門來，這才切入重點，而她的反應也比他想像的要大。好在她的長指套早就剝下，要不，肯定戳到他的眼睛！

　　「改造我？我跟你有什麼深仇大恨嗎？」

　　朱小小可以說是從椅子上彈跳起來的，口氣近乎咆哮，還以食指直指著他的眼睛。

　　他受不了的拉下她的手，略微使力的把她按回椅子坐好，「再怎麼說你也是個──福晉，難道連字都不識幾個不會自卑？」

　　「為什麼要？」

　　「什麼？」

　　「你的白天黑夜有比我的長嗎？你的眼睛有多長我一顆，耳朵多一個，三頭六臂？」她再次站起身來，連珠炮的問了一串。

　　勤敬皺眉，「什麼意思？」

　　她雙手交抱在胸前，「我的意思是，你跟我都一個樣，我為什麼要自卑？」

　　「你不識字！」他認為點出這件事就足以讓她明白，但他顯然太高估她了。

　　朱小小下顎抬起，一點也沒有狼狽之色。

　　「那你會養豬嗎？」她反問。

　　「呃？」

　　「你又會將一隻豬完完整整的剁剁剁剁成一塊塊，再一塊塊的組合回來後還是一隻完整的豬嗎？你做不到，那你自不自卑？」

　　「這、這根本是強詞奪理！」他受不了的一甩袖子。

　　「強詞奪理！拜託，要沒有我們這種人，你們這種所謂的貴族肚子餓時，能怎麼著？整隻活豬拿來啃嗎？她邊說邊做動作，雙手像捧了一頭豬，貝齒咬咬合合的還發出「咋味味」的聲音。

　　「夠了！」他的頭又快痛起來了，「不管你要不要，都得學，不然我馬上寫休書給你。」

　　「什麼？！你少那個、那個、那個──」該死的。字要用時方恨少。

　　「當然，聘金全拿回來。」

　　那可不成，再怎麼樣也不能跟錢過不去！沒有錢萬萬不能，這是她娘教她的金科玉律啊！何況，能剩多少？她更懷疑。

　　「──學就學嘛，誰怕誰。」

　　「對了，還要學規矩！」

　　什麼？！「砰」的一聲。她直接拍桌，「你你你少那個什麼寸什麼尺的，欺負人啊！」她大聲吼她。

　　聞言，勤敬更是氣得都快暈了，「得寸進尺！

　　學，去學，什麼都給我去學！」他咆哮怒吼。

　　朱小小嚇得趕忙搗住耳朵，但這一聲雷霆怒吼已是一路衝出大廳，小廝、丫鬃們個個都嚇了一跳，紛紛往他們的方向看過去。這可是頭一回他們好相處的貝勒這麼大動肝火呢。

　　「我、我耳朵很好，喊那麼大聲幹啥！」說得氣好虛啊，她第一次看到他這麼陰沉凶悍，瞧那雙漂亮的黑眸波濤洶湧的，陰鷥得可怕耶！

　　「我叫丫環來伺候你睡覺。」

　　冷冷的丟下這句話，他轉身就往外走。

　　「等一等。」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不跟我睡？」

　　勤敬一愣，完全沒想到她喊住他是為了要──跟他睡覺？！

　　「我們回來的這一路上是分房睡，那沒關係，反正又沒有你的家人在，可現在已經回家了，夫妻不同房不奇怪？」

　　他回頭看她，「既然你清楚的說出自己的想法，我也把我的說出來吧，我並沒有跟你同床共眠的念頭。

　　她紅唇抿緊，「你嫌棄我？」

　　「不是，我不知道你對男女之間的事知道多少，但對我來說，要跟一個女人睡在同一張床上，有個前提，就是我對那個女人有興趣。」

　　「我懂了。」她還沒有愚蠢到聽不出來他對她沒有興趣，「也就是說，我們這對夫妻就這樣分房睡？」

　　「暫時吧。」他深吸一口氣，「我會再去跟我阿瑪、額娘解釋，當然，也會嚴禁府裡的奴僕們嚼舌根，你要是聽到什麼不舒服的話，可以跟我說，我會去處理。」

　　「謝謝你喔。」

　　朱小小很難不嘲弄他。雖然她也不是非跟他睡不可，但在她的認知裡，夫妻就該睡在同一張床嘛，不然怎麼生小孩？

　　勤敬已無力理會她的嘲諷，基本上，他覺得這一天格外漫長，他來來回回的似乎有處理不完、也有交代不完的事。

　　在走出房間後，他叫了丫環進房服侍，他自己則是再去見父母，將決定告訴他們，「因為不同房，我暫時也不想對外宣布她是我妻子的事。」

　　「可這樣對一個姑娘家總是不太公平。」老福晉為人厚道，將心比心，這算兒子虧待人家了。

　　他吐了口長氣，「我知道我娶了她，就有照顧她的責任，但也必須跟阿瑪及額娘承認，我對她並無感情，所以，如果她願意在這兒過著有名無實的生活，那我就照顧她一輩子，她若不願意，想談條件離開──」

　　老福晉懂了，「原來你有這樣的打算，所以才不跟她同房、不碰她？」

　　他坦承，「對，我的確存有私心，如此一來，她仍是個乾乾淨淨的姑娘，若有機會送她回去，也不致落個被人始亂終棄之名。」

　　「你說得對。」老王爺也贊同兒子的做法。

　　「這事兒我會要赫總管交代下去，不准任何奴僕在外面嚼舌根，暫時先壓下來吧。」

　　於是，勤敬搬到客房去住，朱小小則住在晴泉齋，由小清貼身隨侍，開始了他們有名無實的夫妻生活。

第四章

　　對過去的朱小小而言，養豬、殺豬、賣豬肉，藏錢、看著娘手腳齊來猛追爹要錢，大概就是她一天生活的縮影，但她從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學規矩、習字，成了她的生活重心。

　　其實她天資聰穎，學什麼都快，何況老天爺還特別優待她，只要閉上櫻桃小唇兒，像那幾棵桂樹靜靜的佇立在後院，什麼叫做有氣質的福晉？

　　不說話，不亂跑，她就入木三分啦！

　　至於那些可能認識她、可她不認識的字，就有邊讀邊、沒邊讀中間啦，至於連邊邊角角都認不出來的，那就自己編個音，反正那些請來的夫子也沒膽子糾正她，尤其她白眼一眯，學勤敬上回盛怒時陰沉的一瞥，呵呵呵！包準嚇得那些夫子們忙打揖行禮，冷汗涔涔的道：「福晉念得對、對極了！」

　　不過，這一切種種想要蒙混過關還得看運氣呢，要是遇到勤敬來考試，她就沒有任何運氣可言了，但最令她受不了的是，他怎麼那麼閑吶？

　　幾乎是天天來找她麻煩──呃，不是，來考試，就像現在。

　　「走個路來瞧瞧。」

　　厚，什麼不考，考走路，還真瞧不起人！

　　拿了帕子，她輕輕的甩啊甩，腳步輕快的晃啊晃。簡單！

　　可是瞧瞧咱們的勤敬貝勒，那兩道濃眉卻愈皺愈緊，臉色也愈來愈難看。

　　「奇怪，走得不好嗎？」見他這樣，她柳眉也跟著皺了。走路耶！還會走不好嗎？她邊想邊越過他，努力的多擺點兒臀、扭個腰兒，走得更輕快些。

　　「你是學老鴨走路啊！」他俊臉一沉，有一種想要揍人的衝動。

　　「什麼！」她猛地煞住步代，驟然轉身，手中的帕子也落了地，「你說誰像老鴨！」

　　「連走個路都表現得這麼爛，其它的也就不必看了？」

　　「很好，我也不想表演啦！謝謝你的仁慈！」

　　她咬咬牙，氣呼呼的轉個圈，在椅子上坐下後再蹺起腿。

　　「連坐姿也有問題！」勤敬簡直快瘋了。怎麼有人這麼笨啊！

　　朱小小被他念得火冒三丈，「對對對，反正走路都不合格了，你還要求我什麼？」

　　「所以，你就自暴自棄的爛到底？！」簡直無可救藥了！

　　「是誰爛吶？在你發現戒指被我拿到時，我就是這個樣！」她氣呼呼的指著他的鼻子提醒。

　　他抿緊了薄唇。

　　「再說，你若是要那些千金小姐還是皇家格格當你的妻子。那你娶她們就成了何必來找我麻煩，想把一個明明不一樣的我也變成個格格或千金？你是吃飽撐──」

　　「你似乎忘了，我是被設計才娶你的！」他臉色鐵青。

　　「是，但丟戒指是誰的鬼主意？你是貝勒，難道認為格格或千金會滿街跑，隨便一扔戒指就可以打得到一個？」

　　「你最好閉嘴！」

　　「是你惹我的！」

　　夠了！勤敬火冒三丈的甩袖離去。

　　他不明白自己是哪條筋不對，朱小小要是達不到倪太妃的標準，倒大楣的人是她，他何必在到藝雅堂審視分批出貨給其它城鎮店家的交貨等相關事宜及賬冊後，還特意返回替她考試？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太有責任感了！沒法子對她不理不睬、任她擺爛。

　　不過，她怎麼就是不會進步，倒是回嘴能力愈來愈強，這種人也算天才了！咬咬牙，勤敬愈走火氣愈大，驀地，一隻花盆底鞋突然從天而降的掉落在自己腳邊，他臉色丕變，一回身，惡狠狠的瞪了他囂張的福晉一眼後，將高鞋一踢，即甩袖再走。

　　朱小小瞪大了眼看著直線飛來的鞋子，嚇得忙抱頭蹲下身。但來不及了！

　　「噢──」鞋子打到她的手背再掉落地，她揉揉發紅的手，一邊將鞋子套上一邊大喊，「可惡！回來！」她還沒罵完，正一肚子火呢！

　　不行，她要吼一吼，不然會得內傷的！

　　她四處闖，走來走去，繞來繞去，總算看到一間較獨立的屋子，推開了門。

　　哇！好多書啊，大概是什麼藏書閣之類的地方吧！

　　吐了一口長氣，她馬上指著空氣大罵起來，「他××你個貝勒爺，王八烏龜你跌什麼跌！你不甘願娶我，我就甘願嫁你啊？！我的行情有多好你見識過的，竟敢嫌棄我？你多帥？我也美啊，人人都叫我豬肉攤之花耶，你憑什麼嫌棄我，你他××的──」

　　她雙手改為扠腰，聲嘶力竭的大吼大叫後，又對著空氣我踢、我踹、我打，幻想那個英俊的傢伙被她痛扁一頓倒地不起，才滿足的笑了，可、可是──喘，好喘，喘死了！

　　「呼呼！」彎下腰，朱小小痛快的喘著氣兒。

　　再抬起頭來時，竟看到一對粉雕玉琢的雙胞胎男童，睜著好奇的雙眸就趴在窗前看著她。

　　她臉兒尷尬一紅，「呃、那個──這個──」

　　她僵硬的往空中揮一拳，再踢一腳，「姊姊有練過的，不可以亂學喔。」

　　男童莞爾一笑，突地消失在窗後，接著她便看見兩個小娃繞到房間來，先看她一眼，隨即仿效她剛剛像發了瘋似的對空氣指指點點的模樣，又抆腰又啊啊啊的吼叫，然後抱著肚子大笑起來。

　　「可惡的小鬼，竟是來取笑我的？！」朱小小難以置信的瞪著直指著她，還誇張的笑倒在椅上的小鬼，火大的捲起袖子，正要上前教訓時，兩個小鬼竟然同時大哭起來，她一愣，急急的說：

　　「我，我可沒有打你們喔！」

　　「哇──哇──哇──哇──」

　　兩個六、七歲孩童的哭叫聲立即將不少大人引來，其中一個，也是唯一的主子就是勤敬，他抿著唇，要其它人先退下後，犀利的眼神立即瞟向妻子拉起的袖子。

　　朱小小愣了一下，急急又將袖子搓下來，「我沒有打他們，真的沒有。」

　　「哇─哇─姊姊打人！還說她有練過──哇哇！」

　　「痛死我了！嗚──痛死人了！」

　　這兩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小鬼還真是欠扁！

　　朱小小惡狠狠的瞪著眼前的兩個死小孩，瞧他們唱作俱佳，看來好像真的被她打得很慘，讓她很後悔沒打人。

　　勤敬看了他們一眼，再看向橫眉豎眼的朱小小，「他們是華親王府玉格格的孩子，近幾年，他們都會來王府小住一兩個月，算來也是府中貴客，不過，」他頓了一下，看著孩子們，「怎麼沒人通知我你們來了？」

　　兩人抽抽噎噎的哭著，很有默契的以拐子互撞彼此，都要對方回答。

　　「說話！」勤敬板起臉命令。

　　此時，其中一個才擤了擤鼻涕開口，「是我們要奴才們不要通報的，想給老爺爺、老奶奶及勤敬哥哥一個驚喜，誰曉得先遇到她──嗚嗚嗚──」這一哭，可是兩個又一起哭了。

　　「你們還裝！」朱小小受不了的凶他們。

　　「小小，你太失禮了。」勤敬有些無奈，她竟跟小孩計較。

　　「我沒有，明明是他們！」她怒指兩個小鬼，就見他們還驚恐的瑟縮一下。

　　勤敬看不下去了，決定要趕快處理這一大兩小，「朱小小，你過來。」

　　「過去幹什麼？」她反而往後退。開玩笑，她警覺性可是很高的！

　　看著還哭個不停的男童，還有愈往後退的女人，勤敬按捺著性子看向雙胞胎，「小福晉很不乖，你們覺得應該怎麼懲罰她？」

　　兩人很快的交換了下詭計得逞的眼神，隨即又很有默契的道：「我們不乖時，額娘都要我們半蹲罰站。」

　　他點點頭。看向朱小小，「過來。」

　　「過去罰站嗎？」她難以置信的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可是福晉耶！」

　　「所以就更不應該欺負小孩。」

　　「明明是那兩個小鬼整我的！」朱小小氣得跳腳，直指著還抱在一起發抖的小鬼。

　　勤敬只是挑眉。「證據在哪裡？」

　　「我把他們脫光光了，要是找不到瘀青或紅腫，那就叫證據！」

　　她氣呼呼的把兩邊袖子拉高就要上前脫小鬼的衣服，但一個身影突地一晃，她定眼一看，就發現明明剛剛還差幾步遠的勤敬竟然近在咫尺了。

　　「去站好，到橋上去。」他臉色一沉，還真的挺嚇人的。而且口氣也冷。「要是不去，我不介意幫你一把。」

　　想到他會點穴又會瞬間移動，她哪有本事跟他鬥？可是──「橋上？那太顯眼了啦。」她朱小小也是很好面子的。

　　「去！」一聲雷吼劈出，她嚇了一大跳，忍不住瑟縮一下，「去、去就去，反正又不只丟我的臉！」說完賭氣的往橋上走去。

　　繃著俊臉看著她走上去後立正站好，還挑釁的瞪向他，勤敬搖了搖頭，拍了拍腳，示意她還得半蹲。

　　朱小小咬牙切齒，一邊半蹲一邊在心中將他詛咒個沒完沒了。突然，他竟施展輕功往後方掠去。

　　走了？！哈！她想也沒想的就站直身子，反正沒人監視。

　　可沒一會兒他竟又縱身回來。嚇得她趕忙又半蹲，不過，怎麼他的左右手各抓了一個傻傻愣住的臭小鬼？

　　勤敬放下兩個男童，沉聲說：「換你們兩個在這兒半蹲罰站。」

　　兩個小娃兒瞪大了眼，看著冷颼颼的貝勒哥哥，竟然不敢說話了。

　　「你們剛剛在柱子後面可以笑得那麼開心，可見身子不痛，也是哭假的吧。」

　　兩兄弟立時苦了張臉，原來躲起來偷笑時被勤敬哥哥聽見了，所以才會在眨眼間就像老鷹抓小雞的被他抓上來。

　　勤敬再看著呆呆的妻子，「換你盯著他們，罰站一灶香的時間，看他們下回敢不敢再隨意誣陷他人。」

　　朱小小愣愣的看著他轉身就走，再看到兩個小鬼像戰敗的公雞，肩膀聳動、抽抽噎噎的，像是要卯起來哭，她趕忙出言安慰，「站一下又不會怎麼樣，一灶香很快的。」

　　「不是，很丟人啦！」兩個小鬼很有默契，還異口同聲呢。

　　丟臉？嗯。這個她有同感。「那──那我著陪你們，別人就不會以為你們是罰站，而是在玩什麼遊戲了。」反正她剛剛也站過了。

　　「真的？」

　　「嗯，我還可以說些笑話給你們聽呢。」

　　不遠處，勤敬看著她笑咪咪的搖頭晃腦，不知在說些什麼，兩個小鬼雖然也半蹲，但聽得入神，眼睛瞪得圓又大，接著就噗哧笑出聲來。

　　見狀，他知道那兩個讓人頭疼又寵上了天的小兄弟，以後不會再找她麻煩了。就在他轉身欲往偏廳走去時，卻看到額娘就站在他身後。笑咪咪的看著他。

　　「你對小小倒挺有心的。」

　　「有心？」他直覺好笑，「額娘在說什麼？」

　　老福晉微笑著看向不遠處的一大兩小，「兩個小傢伙每次來王府小住，總會選一個倒霉鬼來整，被選中的人總是被整得好慘，只差沒向他們下跪求饒了。」她頓了一下，無奈一笑，「可偏偏他們又是玉格格盼了多年後才有的雙胞兒，所以我們只得睜隻眼、閉隻眼讓他們胡鬧去，不過，你今天這樣處理，小小應該不會被整慘了。」

　　「原來──」他搖頭，笑了笑，明白額娘會錯意了，「事實並非如此，自從她加入我的人生後，我的生活老是雞飛狗跳的，萬一她跟兩個小麻煩杠上，她可不會管他們才六歲或七歲大，仍是照打、照訓話，絕不會吃悶虧的。」

　　「是嗎？」

　　「是。」

　　不知怎麼的，勤敬就是很篤定，雖然朱小小沒章沒譜的，率直中帶了點野蠻，他也一直以為自己不喜歡她，可此時，暖暖的陽光照在她嫣然一笑的俏臉上，其實，撇開不受教不談，此時的她還真是賞心悅目，美麗可人，看著看著，他竟不由得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老福晉看看神情專注的兒子，再看看那有著一張璀璨笑臉的媳婦，像是察覺到什麼，她低頭一笑，轉身走開。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勤敬凝娣的目光，朱小小突然往他這兒看過來，一對上他的眼神，只見她又低頭跟兩個小鬼說了些話，接著，一大兩小突然一起看向他，同時做了一個吊眼，塌鼻、吐舌，把一張臉擠壓成超級醜的大鬼臉！

　　他忍俊不住的大笑出聲。

　　姑且不論朱小小是不是他命中注定的女人，但她絕對是他遇見的女人中，獨一無二，敢對他做鬼臉的女人。

　　月色如橋，柔和的銀白色光華灑入雅緻的書房內。

　　不過，坐在黑檀木椅上的勤敬無暇欣賞月光，而是忙著與赫總管對帳。

　　幾個月來，他看似在外隨性過日，尋找命中伴侶，然而，他其實是皇上私下封賜的「御賜閒人」，所以，他的日子過得一點也不閑，游走四方時，得代皇上察訪民情，回到勤王府，還得接管老祖先延傳數代的老店鋪，平時由阿瑪負責，但他一回天津，阿瑪就放大假，四處遊玩、找好友比棋藝，至於這一本本的賬冊，就留由他跟赫總管來頭疼了。

　　「叩叩！」

　　一聽到敲門聲，勤敬馬上抿緊唇，赫總管只能在心中低嘆，向少主點個頭，便開始將賬冊收起來。

　　「進來。」

　　勤敬一點也不意外進來的是朱小小，通常只要他白天找過她麻煩，晚上，她也不會讓他太「安靜」的度過。

　　抱了一大迭賬冊向少福晉行個禮後，赫總管即退出書房，將房門順手關上。

　　勤敬淺淺一笑，看著朱小小俏盈盈的坐下，很有禮貌的朝他點個頭，雙手擺放在膝上，腰挺得直直的，接著，優雅的拿走他桌上的華茶，拿起杯蓋輕滑過杯緣，中規中矩的喝了一口。

　　他挑眉。通常她一些規矩做得愈好，他就愈要小心，像是她感謝他的「緊迫盯人」、「再造之恩」，就會特別送個禮物給他，有時是她從池塘抓來的小青蛙，有時是無毒水蛇，更甭提還曾經送來一碗毛毛蟲當宵夜，不過，他從頭將她看到尾，今夜她來訪好像沒有帶伴手禮。

　　「我問過了。」她巧笑倩兮，溫柔可人的開口。

　　「問過了？」

　　優雅的一挑柳眉，朱小小將杯子放回桌上後，粉臉丕變，咬牙切齒的瞠視他，「勤敬貝勒，你是故意整我的吧？那兩個小鬼根本是累犯，不知捉弄過多少人了，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那又如何？」他搖搖頭。真是的，她優雅的模樣最多只能撐那麼一下下。

　　「那又如何？」她氣得站起身來，雙手拍桌，「你讓我去罰站，誤會我，讓我丟臉，而我為了逗那兩個小傢伙開心，還拚命想笑話逗他們！」

　　「你做得很好，所以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就不會再捉弄你了。」拿起茶杯，他一樣以杯蓋滑過杯緣，喝了一口。

　　朱小小愣愣的看著他，「呃──那我喝過的耶──」

　　他無所謂的聳個肩，「我也喝過了，而且比你還早喝。」意思是他剛剛都沒說話，她現在抗議不會太好笑？

　　她粉臉兒立即一紅，「呃？是這樣啊，你可以說啊。」怎麼突然就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了？

　　他喝過的茶，她喝了，然後，他又拿去喝──奇怪了，心怎麼沒來由的一熱，然後「咚咚咚」地打起鼓來？

　　「還有事？」他看著突然呆住的她。

　　應該要有的啊，可這會兒她怎麼腦袋空空，就只聽得到自己打鼓的心跳？

　　瞧她還是沒反應，勤敬沒轍的搖頭，「很晚了，回去睡吧。」

　　朱小小呆呆的點點頭，往門口走去，但又突然想到她還有一句話沒問，急著又回身，但腳步太快，一個踉蹌，她差點摔了一跤，好在勤敬身手矯健，反應夠快的飛身撲來，所以她整個人摔進他的懷抱裡。

　　這一摔，讓朱小小驚訝於他胸膛的寬闊及溫暖，勤敬則訝異子她的柔軟與嬌小，及貼靠在他懷中的契合度，仿佛為他而生，那淡淡的處子香更讓他有瞬間的迷離，兩人四目驚愕相對，兩顆心陡地一震，她驀然臉紅，他也變得不自在。

　　她從未跟男人這麼接近過，近到他的呼吸都能感受到，糟糕的是，她竟然不討厭？

　　兩人深深互看著，直到勤敬突地回了神，暗吸口氣，穩定失序的狂亂心跳後，才將她扶起站好。

　　朱小小尷尬的低頭輕語，「我回房了。」臉紅紅的她急得一轉身就要跑出去。可是──「噢！」

　　她的額頭直接撞向房門，因為門根本還沒開。

　　勤敬皺眉伸手揉揉她的額頭，「沒事吧？」

　　糗死了！她在幹什麼？幹麼心慌意亂的！

　　「沒事啦。」她不敢看他，僵硬的打開房門走了出去，此時夜風拂來，她混沌的腦袋才清楚了點，也才想到──「你不會是故意要我去罰站，讓我跟他們成一國的吧？」她忙又回頭問他。

　　他莞爾一笑，「嗯，還算不笨。」

　　她擰眉，「那就是真的了，可你怎麼突然對我那麼好？」

　　勤敬眉頭一揚，雙手環胸，「我一直對你很好，是你人在福中不知福，搞不清楚狀況還恩將仇報。」

　　「我恩將仇報？」

　　「過去的不提，就說今天的鞋子。」他瞟了她腳上的鞋一眼。

　　朱小小粉臉一紅，吶吶的咕噥，「──我回房去睡了。」話落，她便飛也似的逃跑。

　　而勤敬看著才短短的一段路，她就有好幾次差點跌倒的驚險狀況，心是跟著一高一低，好幾次差點就飛身要過去救她──望著早已沒了朱小小身影的幽靜長廊，他的黑眸多了抹困惑。

第五章

　　從那一天開始，勤敬跟朱小小兩人一碰面就都有點兒別扭、不自在。

　　雖然勤敬一直想表現得泰然，但朱小小那不同於過往的神態，實在讓他也大受影響。

　　她一見到他，雙眸便異常發亮，臉兒羞澀又帶著慌亂的嬌俏，整個人手足無措的，讓他又好氣又好笑，對男女情事並不陌生的他，知道多了一份女性嬌羞的她對自己隱約有了少女情懷，可令自己意外的是，他竟沒有因此感到困擾，這個反常反應倒令他鑽進了死胡同，反覆思量也不明白。

　　即使是走進讓人可以沉靜下心的藝雅堂，他的腦子仍不得閑。

　　藝雅堂是間老鋪子，有著古色古香的長形花窗門，店內共有兩層，展示各式各樣的文房四寶、不同材質的圖章石外，一樓後方還有展示木雕板畫、石雕等作品。

　　大多數時間，店主與伙計是在店面後方的大院子及倉庫忙碌點收到貨、入庫，甚至出貨、開單、送貨等等。

　　「爺？爺？」

　　赫總管的聲音喚醒又陷入沉思的勤敬，他一回神，才注意到好幾個工人全盯著他看。

　　「爺請看看，這批貨若是沒有問題，他們要把貨運出去了。」

　　赫總管也一臉不解。最近的貝勒爺老是怪怪的，心不在焉的時間還真不少。

　　尷尬的點頭，勤敬拿起手上的批單走向前去點貨，也努力將不在身邊，卻盤旋在腦海的嬌小身影暫時趕遠一點，不然，他真做不了事。

　　至於朱小小每天的生活也很充實，勤敬大概想把她改造成一個大家閨秀，所以琴棋書畫的課程也開始加進來了。

　　當然，一些打混摸魚的老師全被換掉，一個個新老夫子全是會吹胡子瞪眼的，她也只好硬著頭皮好好上課。

　　慶幸的是，她跟雙胞胎有了有難同當的革命感情，這兩個小兄弟幾乎成了她的小小跟班，雖然上課時間不得打擾，但一見到她使眼色求救，他們就會吆喝她陪他們玩，甚至今日逛大街也指定要她陪，這讓幾乎被那一堂又一堂五花八門的課給磨得想揍人的朱小小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

　　路上的商家對她很有印象，尤其是她跟勤敬回到天津的那幾天，好多人都對勤王府的奴才打探她的身份，但奴僕們僅答是貝勒爺的朋友而已，時間一久，打探不到什麼八卦，又沒再見過她，也就沒人再問起，可沒想到這一次她竟然帶著那對無法無天的雙胞胎出現在街上，讓大家又是直直的對著她瞧。

　　陽光耀眼，將整個街道也照得閃閃發光的。

　　「這個好玩。」

　　一大二小竟然窩在童玩店裡，拿著皮彈弓把玩著。

　　朱小小再拿了小石子做的子彈，試著拉滿彈弓，「咻」的一聲。打出了店外，好巧不巧，竟打到某個人的額頭，那人痛呼一聲，氣呼呼的吼叫起來，「是誰？是哪個不長眼的傢伙，竟敢用石子扔本王爺！」

　　一頭銀髮的赫王爺氣得臉色發白，一雙老眼東看西看，誓要揪出打他的人。

　　只見一名身著旗裝的小美人兒滿臉愧疚的站出來彎腰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姑娘是誰？」他看看她，再看看她身後那兩個雙胞胎，一看三人都是貴族裝扮，口氣反而和緩下來。

　　「我是──」

　　「她是勤敬貝勒的福晉啊。」兩個男童異口同聲的替她回答。

　　「什麼？！」眾人嘩然，赫王爺則是一愣。

　　想到上回在蘇州遇到御沙貝勒的醜福晉，他被夏芸兒又是潑茶、丟瓜子、花生，甚至連椅子都飛過來砸他，本以為御沙貝勒不會護短，結果他錯了，當時勤敬貝勒也在場，兩人又是好友，所謂「物以類聚」，萬一又落入一個差點得下跪脫身的窘境──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哪敢再追究，飛也似的逃開了。

　　原以為會被人破口大罵的，怎麼落跑的人成了他？朱小小一臉莫名其妙，但突然凝聚過來的目光也讓她無暇再去管那位王爺，以及那交頭接耳的議論聲。

　　「怎麼沒聽說貝勒爺娶了？」

　　「奇怪，她長得很美，為什麼要藏著不給見？」

　　「對呀。也不宣布讓大家送上點祝福──」

　　「真不明白。」

　　聽著這些議論耳語，朱小小也愣住了。怎麼大家都不知道勤敬成親了？

　　對了，她是在老家跟他成親的，可回天津後也沒再辦個正式的禮，大家自然不知曉。

　　何況，勤敬曾嫌棄她，明示又暗示對她就是沒興趣，但再怎麼說，她也是他的妻子，還住到他家，最近他們更是相處融洽不是嗎？

　　還是，他早打定主意要她偷偷摸摸的當他的妻子，偷偷摸摸的過一生啊！她愈想火氣愈旺。

　　「走！我們回去。」

　　「可是還沒逛完。」

　　「我也還沒吃呢！」

　　雙胞胎哪捨得走？但朱小小也很堅持。

　　「我們先回家。拜託，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問爺。」她要去問他，在他眼裡她真的這麼見不得人，所以他才真的沒對外公布兩人的喜訊嗎？！

　　她一手拉著一個娃兒，氣呼呼的走回府，街上的男女老少也開始把這個剛出爐的消息傳了開來。

　　懲著一肚子悶火回到勤王府，朱小小就要兩個小傢伙自己去玩，然後，她就像陣風似的在勤王府跑來跑去，但找了半天，找得氣喘吁吁的也沒有找到她要算帳的人，倒是見到了正皺著眉頭研究石桌上那一盤棋的老王爺。

　　她一走近，他就馬上揮手，「別吵我，我輸何老這盤棋輸得不甘願，一定要想出來怎麼解決！」

　　「阿瑪，勤敬人呢？」

　　他仍盯著棋盤，「在藝雅堂吧。」

　　「那是什麼地方？」

　　他飛快的抬起頭來瞪著她，「你不知道啊？」

　　見她點點頭，他更加瞪大了眼睛，「那怎麼成呢？」凡事有先後，堂堂勤王府的媳婦怎麼可以對祖傳的家業一問三不知，「這盤棋就先擺著，來，我跟你說啊，從前前前祖父開始──」

　　就在老王爺卯起來跟朱小小說藝雅堂的歷史時，勤王府裡外也來了一群大人、王爺，客廳都坐滿了，老福晉忙著招呼，一邊也派人到藝雅堂去把兒子給請回來。「福晉怎麼那麼客氣，貝勒爺娶妻，連帖子都沒發？」

　　她尷尬一笑，不懂這消息怎麼會傳出去的。

　　「呃──敬兒那孩子什麼時候照著皇室的規矩來過？他的人生就這麼隨意，改變不了的。」

　　「那讓我們見見小福晉，看看是誰綁住這個貴族浪子的心啊！」

　　「是啊是啊！」

　　見眾人頻頻點頭，老福晉怎好拒絕？只好陪笑，「請大家等等。」回頭喚了丫環，交代幾句，丫環立即往外走去，不一會兒，朱小小便在小清的陪伴下走出來。

　　「王爺不是也在嗎？」老福晉不解的問另一名丫環。

　　「福晉，王爺說他思考一盤棋怎麼走已經想了好久，快想出來了，所以要您招待就好了。」

　　朱小小看到主廳一下子塞進了一大堆人，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但她沒心情理會，也不管他們一雙眼睛將她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直接走到老福晉身旁，小小聲的問：「額娘，貝勒爺呢？」

　　「我派人去把他請回來了，你別怕，這些都是跟咱們家熟識的親朋好友。」老一福晉以為她怕生，安撫的拍拍她的手，心裡卻比媳婦緊張。

　　雖然兒子找了一大堆老師天天往晴泉齋教媳婦，可她到底學了多少？能不能應付眼前這一雙雙精明幹練的眼睛？她可是提心吊膽啊，就怕出醜，讓媳婦下不了台。

　　「老福晉，敢問她是哪一府的小姐？氣質好、人也美。」

　　面對這個問題，她吞吞吐吐的回答，「是個──呃、豬肉──千金──」

　　「額娘，豬肉沒那麼貴啦，都是幾文錢，哪值千金？」朱小小想也沒想的就回了話。

　　「哈哈哈！小福晉好幽默啊，只是？」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有些不好意思的問：「豬肉跟小福晉有什麼關係？」

　　大家問得含蓄，但從朱小小一開口便展現的草根性，讓大家不由得懷疑起這有著傾城之貌的美人兒只是個小老百姓。

　　年約四十的杜大人更是一針見血的指出，「勤敬貝勒可是一名學富五車、才高八鬥的才子，怎麼會娶一名！」

　　「一名什麼？」朱小小一見他嫌棄的神情，馬上打斷他的話，「我也是可以劈柴八公斤重的「柴女」，怎樣？！」

　　「哈哈哈哈！」眾人哄堂大笑。

　　朱小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知道他們全在嘲笑她，氣得扳了扳手指就想揮拳揍人，但才一出拳，就被人從後面給抓住手，她氣得回頭要罵，沒想到竟是她才高八鬥的丈夫。

　　瞧他一張俊臉平靜無波，她火氣更大。是啊，連自己的丈夫都瞧不起她，不敢對外宣布他娶了她，難怪別人也看不起她！正想開罵，腳也高高舉起要往他的腳板用力踩下時──「你們會養豬嗎？」

　　咦？！急急咽下口的話令朱小小差點嗆到，緊急收回的腳更是差點抽筋。

　　「你們又會將一隻豬完完整整的剁成一塊塊，再組合回來還是一整隻豬？」

　　「你們這種所謂的貴族肚子餓時能怎麼著？

　　整隻活豬拿來啃嗎？！」

　　一句句繞著「豬」打轉的話從俊美無儔的勤敬口中說出來時，他身旁的小美人兒嘴巴是愈張愈大，表情愈來愈呆，他還很好心的將她的嘴巴闔起來，再冷冷的看著大廳裡同樣目瞪口呆的眾人。

　　「一個姑娘可以劈柴八公斤，試問眼前各位，誰又能辦得到？」

　　眾人啞口無言。

　　勤敬神情逐漸轉為嚴峻，「如果她辦得到的事，你們也都做得到，那你們的批評與嘲笑，我跟我的福晉皆會虛心接受並且反省，反之，就莫怪本貝勒下逐客令了。」

　　聽見這話，大伙皆傻眼，有的面面相覦，有的惱羞成怒，但不管何種反應，全在勤敬的一句「送客」下，一一被請出王府。

　　朱小小目露崇拜，帶著盈盈笑意的看著丈夫，一直笑到眼睛眯成一直線。

　　勤敬有些受不了，「幹麼像個智能不足的人，笑得像個小白痴？」

　　「嘿嘿嘿──你幫我說話耶！」

　　她真的好開心，他記得她說過的話，而且還挺她呢，這算不算也把她放在心坎裡？

　　「不然呢，胳臂不是一定要往內彎？」他可以看出她真的很開心，因為那雙圓又亮的大眼睛居然可以笑到呈彎月狀。

　　「呵呵呵，幹麼承認得不干不脆啊！」她賊兮兮的以手肘撞了下他的腰，「你不好意思喔？」

　　「去做你該做的事。」他被那張擠眉弄眼的笑臉給逗笑了。

　　「該做的事？」她眼睛骨碌碌一轉，「本來是要問些事的，但現在不用了。」

　　因為她已經不在乎了，而且，誰說他沒有承認她呢？剛剛他不是說了「我的福晉」？一想到這四個字，她的心兒就甜滋滋、胸口暖烘烘，再次凝娣著那張俊秀的臉蛋，她的雙眸照折發光，真情流露下，整個人更顯得光彩動人。

　　心花怒放的她，雙手合十的對著他嫣然一笑，「我去讀書，去學走路、去學畫畫，去彈琴，而且，現在就去。」她腳步輕快的就往晴泉齋去。

　　「反常，這傢伙轉性了？居然不用人盯，還自動去？」勤敬說著嘲弄的話，但眼中的笑意同樣璀亮。

　　「我看反常的人不只她一個。」老福晉意有所指的笑看著他：

　　「額娘？」

　　「她看你的眼神從前陣子就不一樣了，今天更是非常不一樣，不要告訴額娘你看不出來。」

　　他抿緊了唇。

　　「看得出來你並不排斥，那麼額娘是不是可以假設，你們這對分居的夫妻會成為一對名副其實的夫妻？！」她其實是期待的，一把年紀了，想的不就是含飴弄孫而已，雖然小小不是她期望中的媳婦，但從她跟雙胞胎的互動，及這段日子對她的觀察，也不難發覺她是個善良可愛的孩子。

　　即使明白母親的意思，但勤敬沒有說話。

　　「還不確定是嗎？」她溫柔一笑，「那麼，何不問問自己，她真的只是你的朋友設計下所娶的妻子，對你而言沒半點意義嗎？你連一點點心動都沒有嗎？！」

　　「心動？！」他難以置信的瞪著她，「額娘在說什麼？」

　　老福晉搖搖頭笑了笑，「你好好想想。」

　　她走過他身邊，勤敬卻怔怔的呆立原地。

　　可能嗎？他那怎麼理也不理清的心緒會是──心動？

　　不過，之後他一直沒有時間好好沉澱下來思索，交友滿天下的他，成親的消息一出，進出王府的訪客始終沒有間斷，令他訝異的是，朱小小面對一大群把她當什麼奇珍異獸看個不停的訪客時，竟展現出超強的耐心及笑容。

　　好不容易送走今日最後一名訪客時，勤敬已覺得疲累，但他發現朱小小還是神采奕奕，嘴角還是上揚的。

　　「你的嘴巴不酸嗎？」

　　「為什麼會？」

　　「我看你從早上笑到現在都月上樹梢了，不累？」

　　美麗的大眼兒眨了兩下，得意揚揚的朝他眨眨眼。「不會啊，小清說我連作夢時也在笑呢！」

　　「有問題嗎？」

　　「為什麼可以一直笑？」

　　她笑盈盈的凝娣著他。答案就在她照照發亮的眼睛裡，他看見了嗎？

　　沉浸在那樣毫不掩飾的傾心注視裡，一時之間，這雙坦率而純真的眼眸竟讓勤敬看痴了。

　　勤敬成親的消息像星火燎原般傳出去後，就連京城的皇上都派了總管太監帶了八名小太監前來送賀禮，而遠在南方的蘇州也有友人遠道而來，還禮貌周到的先送上拜帖。

　　一見拜帖上的名字，勤敬眉開眼笑，立即要赫總管將貴客直接請到偏廳招待。

　　原來是俊美無儔的御沙貝勒偕同愛妻夏芸兒前來，朱小小幾乎是一眼就喜歡上夏芸兒，她長得好美又有氣質，在聽完勤敬對彼此的介紹後，她更是迫不及待的對著夏芸兒燦爛一笑，「原來你就是轟動蘇州的醜福晉啊。」

　　「你也知道我？」夏芸兒好驚訝。

　　「當然，聽說你醜到讓蘇州裡替娃兒收驚的人都賺翻了，還有好多王爺、貴客也在見到你後吐得一塌糊塗，這全是真的嗎？那個人皮面具還在嗎？！」

　　「全都是真的，面具也還在，嘻嘻。那可全是我的豐功偉業呢，我一一說給你聽──」

　　兩個看來同樣有著一雙古靈精怪美眸的美人兒是一見如故，嘰嘰喳喳的相鄰而坐就聊了起來。

　　另一邊，兩個男人也聊到自己的另一半，尤其御沙在聽到勤敬也想改造朱小小時，馬上搖頭，「何必改造？我那多名出身王公貴族的嫂嫂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舉止合宜，可一旦相夫教子起來，氣質全無，又吼又罵，根本不像名門之後，說穿了，不也只是裝裝樣子而已。」

　　「小小──連裝也裝不來，我擔心她在一些較特殊的場合會被排擠。」

　　「是嗎？我看她跟芸兒挺能聊的。」他覺得兩個美人給他的感覺都很像，只是芸兒是個秀女，線條較細，但朱小小或許是如勤敬所言，只是市井小民，線條較粗了些。

　　「一個用一張人皮面具把好好的一張美人臉，弄成了八字眉、眼皮腫個包，臉上有黑痣、胎記，鼻上還有小肉瘤的夏芸兒。跟朱小小根本就是同一掛的，當然能聊。」勤敬的口氣多少透了些無奈。

　　御沙卻笑了起來，拍拍好友的肩膀，「我到二十七歲才願意娶妻，這完全是因為遇見了芸兒這個不似木頭美人，又非表裡不一的大家閨秀，你我的個性相似，我認為小小姑娘應該也是你的命中伴侶才是。」

　　「算了吧，她跟你的芸兒不同，芸兒對你的愛太令人感動了。」

　　御沙先看了朱小小一眼，再看看好友，「她看來也是真性至情之人，我建議別去改造她，保有她的真善美，也許你要的感動，你也有機會感受到。」

　　「不成，我改造她可是為了她好。」他把倪太妃要來天津小住一事告知。

　　「那個難纏的老太妃？」御沙搖頭，「她跟我額娘的風評是不相上下。」

　　「你的額娘是野蠻格格是嗎？」勤敬笑了出來，「不過，你額娘是幸福的人，德親王待她甚好，事事包容且生有八壯丁，可憐的倪太妃僅生一子，卻要美人不要江山，最後還客死異鄉。」

　　「也是，那看來，小小的命運要比芸兒更慘了。」

　　「怎麼說？」

　　「我額娘曾為了不想讓我跟芸兒生下跟芸兒一樣醜的小蘿蔔頭，特別住到我家去搞破壞，兩個女人還大鬥法，而小小的鬥法對象卻是曾遭親生兒子背叛又喪子的倪太妃。」他搖搖頭，一臉認真的看著好友，「你得多幫幫小小，你娶了她，她的喜怒哀樂就全是你的責任了。」

　　「怯！那我的喜怒哀樂難道不該算在她的帳上？」

　　聽懂他的弦外之音，御沙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來朱小小迎進門後，他這個灑脫又自在的好友已吃了不少苦頭了。

　　「對了，既然來了，就多待幾天。」勤敬力邀。

　　「不了，芸兒她已有了。」御沙看到好友露出了錯愕神情，忍不住一笑，「是啊，若不是她堅持一定要親自來送上她的祝福，我還不讓她出遠門，但她說她此時所擁有的幸福全都是你給的。」

　　勤敬大概明白她指的是，當年若不是他發現愛御沙愛到不擇手段的盈昕格格暗中布局的詭計，她跟御沙恐怕離幸福更遠了。才想到這兒，朱小小高昂的驚喜聲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肚子裡有寶寶了，好好喔！」她好羨慕，「我大概沒有機會生寶寶。」

　　「怎麼會？你才剛新婚。」

　　「我跟勤敬又沒睡在一起，怎麼會有寶寶呢？」她沮喪低落的聲音不算大，可是兩個男人可全聽見了。

　　御沙挑起濃眉看好友，勤敬只是輕咳一聲，不知怎麼解釋自己內心的轉折，但御沙並未追問，畢竟感情這種事急不得，他只是槌了好友的肩膀一下，給他一個鼓舞與支持的眼神，勤敬回以一笑，再看向朱小小那張俏皮的笑臉時，心緒仍舊紊亂，但有些東西，似乎比之前更清楚了。

第六章

　　下雨天，留客天，一連兩天的大雨，讓御沙跟夏芸兒在勤王府多留了兩天，不過這會兒他們前腳才離開，倪太妃的信差就來了，言明約莫再過七天她就將抵達王府。

　　朱小小注意到為迎接這名訪客，府裡上下部戰戰兢兢的，就連勤敬也有神經繃緊的感覺，可這段日子賀客盈門，送往迎來不知有多少人，就算是名老貴妃，也該是稀鬆平常、能應接自如的嘛。

　　「這個倪太妃很可怕嗎？」她小心翼翼的拉著正要出門的勤敬問。

　　「她不好相處，又挑剔，你的粗線條最好收斂一些。」勤敬拍拍她的手，嚴肅的說著。

　　她看著他上了馬車，一回身，走到中庭看到老福晉，再問同樣的問題，老福晉說：「其實勤敬是她看中意的孫女婿，所以你懂了吧？」

　　也就是她搶了她孫女的丈夫？朱小小當下頭皮發麻，再往前走，看到又是一個人在研究棋局的老王爺，她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什麼都不管的老王爺則是這麼說的，「倪太妃對自己嚴，對別人更嚴。」

　　她聽了更加忐忑不安、手腳發軟，瞧他們講得好像什麼可怕的虎姑婆要來了。

　　最後，她問問這段時間因為她太用功而讓小清帶著四處玩的雙胞胎，「倪太妃很可怕嗎？」

　　「她誰啊？」兩個小傢伙根本不認識。

　　但小清認得，「小福晉，像老王爺跟老福晉那麼好的人都曾被倪太妃訓過，所以你要特別小心啊。」

　　她一開始對這個新主子還有點微詞，可到小福晉嫌麻煩，不要她亦步亦趨的伺候，甚至要雙胞胎不可以整她等親和的平民作風後，她對她反而有些像朋友，忍不住就關切的叮囑了。

　　聽來不妙呀！於是到了晚上，勤敬一回府，朱小小忍不住又去纏他，劈頭就說道：「我又沒跟你睡，不算搶了她想要的孫女婿不是嗎？你要先跟她說清楚。」

　　他一挑濃眉，「朱小小，我以為你很有膽量的。」

　　「人會對不知道的東西或人害怕嘛，瞧你跟大家說得我頭皮都發麻了！」

　　勤敬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會怕就好。」

　　「為什麼？」

　　「至少你會戰戰兢兢，不會大小錯事不斷。」

　　「謝謝你喔，你可真會安慰人！」

　　看到他又將目光回到那本厚厚的磚塊書上，她無趣的走出書房。

　　而在膽戰心驚的等待倪太妃到來時，第三天，又來了一名面生的中年人，不過他不是倪太妃的人，而是玉格格的隨詩，要帶雙胞胎上山去見他們阿瑪。

　　原來玉格格每年固定來到山上的「戒恩寺」，就是為了要陪伴她長年臥病在床的夫婿，祈求他健康，而讓孩子來天津，實在是希望如果夫婿的精神狀況允許，她想讓他們父子見見面，盼了好幾年，這一次，總算可以讓孩子看看阿瑪了，可沒想到──「我們不要去，不要去！」兩個小兄弟竟驚慌失措的狂叫。

　　他們為什麼愛胡鬧？！還不是被他們的阿瑪給嚇壞的，那骨瘦如柴的模樣，還有一雙瘋狂凹陷的眼睛，好可怕啊！所以他們無法無天、調皮搗蛋，額娘怕他們吵到阿瑪的靜養，這才讓他們留在勤王府，自個兒上山去的。

　　「不行，玉格格派杜副將來說你們的阿瑪好了許多，你們就該去看看他。」

　　勤敬也很堅持，他明白玉格格的用心，每回把小兄弟從北京帶來這兒，還不是希望能讓她的夫婿看看孩子。

　　雙胞胎其實是較怕勤敬的，一聽他這麼說，不敢不去，但很有默契的看向朱小小，「那你陪我們去。」

　　「我？」朱小小詫異的指著自己的鼻子，就見兩個小鬼邊點頭邊靠過來，身子貼她貼得緊緊的，她真的不懂，「怎麼，你們害怕見自己的阿瑪？！」

　　兩人更用力的點點頭，在在強調他們有多害怕。

　　「奶娘跟我們說過，阿瑪一看到我們就會抓狂，說有鬼！然後還會把我們搶過去，說早該把我們給丟的！什麼一個變成兩個，我們本來就是兩個！

　　「就是啊！等我跟弟弟長大點時，阿瑪更可怕了，竟然說，你長大了，想殺我嗎？」

　　「他還說了一些我們有聽沒有懂的話，但他的表情好猙獰。」

　　「最可怕的一次是阿瑪瘋了，雙手扣住我跟哥的脖子，差點沒把我們給描死，從那一次後，阿瑪就被額娘送來戒恩寺了。」

　　小兄弟你一言我一句的說著，都是一張小苦瓜臉。

　　朱小小愈聽愈可怕。是中邪嗎？不然一個父親怎麼會想殺自己的孩子？！

　　「玉格格的夫婿生了一種怪病，怎麼治也治不好，所以玉格格才讓他到廟裡長住，也許是神明保佑，他在廟裡的確是較少發病。」勤敬一見她那雙明眸也充滿著害怕。遂補充道。

　　「原來。」她明白的點點頭，「那好吧，我跟他們去，那你──你不跟啊？」

　　她用非常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她還是會有一點點怕嘛！

　　他搖頭，笑了笑，「不了，趁你不在的這幾天，我可以稍微喘口氣，還可以做點正經事。」

　　她柳眉一皺，「說得好像我是個累贅，我的存在讓你感到很累，跟我在一起，做的都不是正經事？！」

　　「是如此沒錯。」她是唯一一個讓他困擾又不知所措的女子。

　　什麼嘛！朱小小很不開心，可是還是很想問：

　　「那要去幾天？」

　　他濃眉一挑，「怎麼？開始想我了？」

　　她粉臉陡地漲紅，吶吶的反駁，「你，你臭美咧。」

　　「反正那兒離勤王府也只有幾個時辰的車程，如果你非常非常想我，可以滾下山來，很快就可以滾到我身邊。他開玩笑的打趣。

　　她直接瞪他，一直瞪他，瞪到他忍俊不住的笑出來，他才看向杜副將交代。

　　「好了。杜副將。那就麻煩你照顧我家一福晉了。」

　　「是，貝勒爺。」

　　我家福晉？朱小小滿意的勾起嘴角一笑。這還差不多。

　　於是，在丫環們備好她跟雙胞胎的小包袱後，三人就跟著杜副將上了馬車，一路搖搖晃晃的上了山，經過茂密的林木，這才來到一處地處僻遠，環境幽靜的山中古剎。

　　戒恩寺依山而建，古樸肅靜，一道瀑布從後山的崖壁涓涓不停的飛流而下，偶爾有幾聲啁啾鳥聲，靜寂的氛圍讓原本還在馬車裡大笑大叫的朱小小跟雙胞胎自然而然的安靜下來。

　　下了馬車，一名師父走向前來，駕車的杜副將先行迎上，向他說了些話，他明白的點點頭，轉朝兩個雙胞胎一笑，再看著朱小小，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福晉跟兩位小王爺請往這來，玉格格已在禪房等候。」

　　「呃──謝謝。」她不知所措，也趕忙雙手合十的跟他行個禮，但師父早已轉身帶路，她只好要兩個小鬼跟好，這才注意到兩個小鬼表情都有些不安，便伸出手來一手握住一個，對他們笑了笑，他們才勉強的回以一笑。

　　玉格格的禪房在一株深青古松旁，房內有抹淡淡的擅香飄送出來，師父回頭向朱小小點個頭，便先行退下。

　　朱小小走進禪房，就看到一名穿著旗裝的女子背對著他們。

　　「額娘！」雙胞胎開心的喊了一聲，玉格格轉身，臉上的笑容卻在看到兒子身邊的女人時臉色刷地一白，嚇得往後踉蹌，全身僵硬的靠在牆面。

　　她顫抖的手指著朱小小，「你、你是人是鬼？！」

　　天啊，怎麼額娘也被阿瑪傳染了嗎？竟然說小小是鬼？！雙胞胎害怕的互看了一眼，急急抱住朱小小，由於他們的動作來得突然，嚇得朱小小也驚呼一聲，再低頭看著眼睛緊閉的小鬼頭，接著又抬頭看著這名五官清秀、年約四十上下的婦人。

　　怎麼面無血色啊？「呃──玉格格，我是人啊！要不，你可以碰我看看，我摸起來是熱的，聽說鬼是冷冰冰的──」她努力的拖著兩個緊抱著她手不放的小鬼要靠近她，沒想到玉格格反而打了個移嗦，軟腳的跌坐地上，哭喊起來。

　　「不要！不要過來，你走開！走開！」

　　朱小小好尷尬，她從不知道自己長得那麼可怕，可以把一個女人嚇哭。

　　「你、你別怕，玉格格，我不過去、不過去，真的，你們──她連忙蹲下身，拉拉兩個嚇壞了的小鬼，「快叫你們的額娘，她被我嚇到了，快，你們快跟她說我是誰。快啊！」

　　兩人怯怯的睜開眼睛，還真的看到額娘嚇得縮成一團，在哭呢。

　　「額，額娘？！」

　　兒子忐忑的叫聲，讓玉格格從初見朱小小的重度驚嚇中清醒過來。

　　她急喘一聲，再愣愣的看向朱小小，此時，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射進來，金色的光就落在那張美麗出塵的笑臉上，她的腦海裡突地出現一張一模一樣的笑臉，開心的向她嬌笑著。

　　玉姊姊，快來看，我種的桂樹開花了──腦海中的身影與眼前的笑臉重迭，她臉色蒼白如紙，全身發寒。太像了！太像了！怎麼可能？！她快、快要不能呼吸了──一陣暈眩襲來，眼前一黑，玉格格失去意識的昏厥倒地。

　　「額娘！額娘！」

　　小鬼們慌亂的大喊，卻因害怕而不敢接近地，朱小小也只能抱著他們求救，「快來人啊！來人──」

　　墊夕陽餘暉下，一臉沮喪的朱小小帶著一對悶悶不樂的雙胞胎又乘著馬車回到勤王府。

　　雙胞胎難過又害怕，他們的娘也跟爹一樣了，兩人垮著雙肩回到房間去休息。

　　勤敬也得到消息，特別從藝雅堂回府一趟，一回到晴泉齋，就看到妻子雙手支撐著重重的頭兒長吁短嘆，身後的小清則在向他行禮後搖了搖頭，意思是她也不知發生什麼事。

　　他示意她先下去，小清欠欠身，憂心的再看一眼老是笑咪咪的小福晉一眼，這才退出房間，順手將門給關上。

　　這段日子勤敬習慣讓朱小小黏著，讓她那雙異常發亮的明眸看著。對眼前這個無精打采，連看他都沒看一眼的女人，竟有些不習慣。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看到她只是悶悶的瞥他一眼又垂下頭，像個做了什麼錯事的孩子，格外令人心疼。

　　「怎麼了？怎麼那麼快就回來？」他的語氣出乎他意外的溫柔。

　　咬著下唇，她抬起頭，指著自己的臉，「我長得像鬼嗎？」

　　他先是一愣，但隨即噗哧的笑了出來，「就某部份來說，遇到你跟被鬼──」

　　「嘿！我是很認真的！」她大聲抗議。一點都不好笑好不好！

　　「好。」他連忙高舉雙手做投降狀，「怎麼回事？」

　　長嘆一聲，朱小小頗為無奈的把玉格格看到她像見到鬼似的事娓娓道來。

　　勤敬這才明白，一邊倒杯茶給她順順喉嚨一邊道：「所以你不敢再待在那裡，帶了雙胞胎連滾帶爬的下山來？」

　　「什麼連滾帶爬？是快馬加鞭！」她想也沒想的就改正他的話，「而且也不是我不敢待在那裡，是兩兄弟不敢待，含著兩泡淚硬拉我下山，所以那裡的師父就要我下山了，因為他們也從沒看到玉格格有這麼奇怪的反應過。」她吐了口長氣，手肘撐著重重的頭。

　　「喝點茶吧？」他看她連動也沒動那杯茶。

　　她搖頭，一副好受傷的表情，不知怎麼的，勤敬竟然有些不捨，拿起杯子湊到她唇邊，「喝吧，你聲音都有些啞了。」

　　朱小小臉紅紅的看他一眼，乖乖喝了好幾口。

　　突然覺得這茶好像加了蜂蜜，特別甜呢！應該是他餵她才這麼甜吧。想到這兒，她心情又變好了。

　　瞧她又笑得好開心，他受不了的揉揉她的頭，「說吧，為什麼你也覺得不開心？」

　　「拜託，誰被當成了鬼會開心的！」腦海裡一想起玉格格那嚇到面無血色的模樣，她又嘆一聲。

　　「也是，好了，別嘆氣，你這張臉不適合。」

　　「真的嗎？那適合什麼？」她好奇的湊近他。

　　「笑。」

　　「我笑起來特別美嗎？你喜歡看嗎？」

　　看著幾乎要將她的臉湊到他眼前的調皮美人，勤敬忍不住伸手捏了她那挺翹的鼻子，「你真像個孩子。一下子就忘了剛剛的煩惱。」

　　「而你像個欺負小孩的大人！」她想也沒想就回敬一下，也描住他那高挺的鼻子，而且毫不客氣的用力描。

　　「痛！放手！」

　　「我更痛！你怎麼不先放？」

　　「噗噗！」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懲不住的噗哧笑聲，兩人一呆，同時放開了手，飛快的看向門口，就見小清漲紅了臉，看來仍在拚命忍住一肚子笑意。

　　這對主子真是有趣，而且還挺孩子氣的！

　　輕咳一聲，小清將手上的一封信交給貝勒爺，「這是玉格格請人送來的，我下去了。」不找個地方大笑一場，肯定會得內傷。

　　勤敬看著關上的房門，再看向朱小小一張白皙臉上紅咚咚的鼻子，露齒一笑，沒想到地指指他同樣漲紅的鼻子，笑得也好開心。

　　再跟她混下去，不知道他會不會也變得幼稚？

　　微笑搖頭，展信一看後，他看著挑眉看他的小妻子，「格格差人送了封信表達歉意，她說麻煩你帶雙胞胎上山，沒有好好招待你還讓你嚇著了，她感到萬分的抱歉。」

　　「沒關係啦。」她本來就不是很會記恨的人。

　　「還有，她臨時有點事要回京處理，所以無暇繞到這兒來，請我們派人直接把雙胞胎送回去。」

　　勤敬說到這一點時，眉頭擰緊。

　　她不解的上前，「怎麼了？」

　　他搖頭，面露疑惑的說：「要回京，從我們這兒回去是順路，她怎麼無暇到這裡？」

　　朱小小聳聳肩，「誰知道，她看到我就怪怪的了。」

　　聞言，勤敬忍不住笑了出來，「對，誰遇到你都怪！！」

　　「哈！包括被一塊豬肉打到的你嗎？」她俏皮的挑眉反問。

　　他莞爾一笑，「你還敢調侃我，忘了我把那塊肉回敬給你了？」

　　她一怔，這才想起來。「對哦，還是打我的臉呢，此仇不報非君子！」

　　看到她跳上前來就要打人，勤敬連忙起身，因為他知道她可是不會客氣的。

　　他們在房內追逐起來，笑聲不斷，不管承不承認，兩人之間的氣氛愈來愈好，而窗外已是夜幕低垂，星月露臉。

　　一連幾天的細雨，整個天津是灰濛濛的，雙胞胎的心情也跟天氣一樣灰，老是提不起勁來。

　　他們不願被送回北京，還沒上馬車就哭鬧，所以勤敬也只好寫封信給玉格格，讓孩子們多住一段日子。

　　但兩個小鬼並沒有因此而雀躍，他們還是很沮喪，甚至聊到自己可能會變成孤兒，因為他們的阿瑪跟額娘腦袋都壞掉了，他們要何去何從？

　　朱小小天生心軟，一看到活蹦亂跳的兩人長吁短嘆，便豪爽的拍著胸脯，「放心啦，再不濟，我跟勤敬也可以充當你們的爹娘嘛！」

　　「不要，你個兒小，連名字都叫小小，我才叫不出額娘呢！」

　　「勤敬哥哥人雖然好，但在一些方面好嚴格的？我也不要他當我阿瑪！」

　　什麼啊，竟然還嫌呢！要不是體諒他們，她早一人賞他們一拳了！

　　「還是──你生嘛，生個女兒給我們當妹妹，看在可以當哥哥的份上，我們可以考慮。」

　　「這個好！」

　　朱小小看著雙胞胎的眼睛因此而亮燦燦的，實在不忍心讓他們失望，只好第二次很豪爽的拍了自己的胸脯一下，「好，看我的。」

　　「太好了！」果真是孩子，兩人興奮的大叫大跳，一溜煙又跑去玩了。

　　朱小小卻是不知所措，倒是在她身後的小清出了個主意。「其實爺最近跟小福晉不是愈來愈好了嗎？小福晉可以趁此去探探爺的口風，何況，倪太妃明天就要到了，夫妻不同房不是也不好？」

　　朱小小眼睛倏地一亮，笑咪咪的握著她的手，「你好棒喔，太好了，我馬上就找他談去。」

　　小清看著主子腳步輕快的跑往書房，忍不住笑了起來。原本還對倪太妃的到訪提心吊膽，但馬上就可以被別的事分心，忘了害怕，這個小福晉實在是個可愛又單純的人。

　　朱小小一跑到書房，連門也沒敲就跑了進去，可是一看到俊逸迷人的勤敬，她又急煞腳步，一肚子的話突然說不出來了。

　　他奇怪問：「這麼莽莽撞撞的，應該有什麼事，怎麼不說話了？」

　　「呃、那──那個──」

　　奇怪，她在幹什麼？不就是一句話嗎？怎麼變得忸忸怩怩了？

　　一挑濃眉，勤敬從座位上起身，「你臉怎麼那麼紅？發燒了嗎？」

　　他的手直覺的去碰她的額頭，朱小小的臉漲得更紅了，怔怔的看著那張溫柔的臉。說啊！快跟他說，請你跟我一起睡覺，請跟我生孩子，對。

　　就這麼簡單！

　　她深吸口氣，正要大聲說出來時！

　　「爺、小福晉，快到前門去迎接，倪太妃提早到了。」赫總管氣喘吁吁的跑過來通報。

　　聞言，朱小小臉色一變，心陡地一沉，「什、什麼？提早到了？！」

　　勤敬安撫的拍拍她的手，「有什麼事晚一點再說，我們先出去。」

　　「──好。」唉，她雙肩一垮。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氣的說！

　　勤敬很自然的牽著她的手走出去，她偷偷瞄著兩人交握的手，心兒坪坪作響，整張俏臉兒紅通通的，對要見她心中所稱的虎姑婆反倒忘了要緊張了。

　　大廳裡，雍容華貴，珠圍翠繞的倪太妃已端坐在椅上，身後跟了一名老嬤嬤。

　　她看來就很嚴肅，也好威嚴，一雙丹鳳眼雖然沒有冷颼颼，而且是平靜無波，可就是讓廳裡的大大小小都忍不住立正站好，連匆匆過來的老王爺跟老福晉也是站得直挺挺的，要不是是倪太妃提醒他們坐下，兩人恐怕會站著不動。

　　勤敬跟朱小小最晚到，他可以感覺到身邊女人的小臉開始僵硬，握住的小手也主動的握他握得更緊，他對她微笑，兩人一起向倪太妃行禮後，他再看向倪太妃，介紹自己的妻子給她。

　　倪太妃打量的眼神早就盯在朱小小身上。

　　其實在來勤王府的這一路上，她就聽聞小福晉是個目不識丁的肉販之女，氣得她火冒三丈，認為勤敬糟蹋了自己，也辜負了她的期許，再怎麼說，他也是她看中意的孫女婿，怎麼可以隨便討個粗鄙卑微的女子為妻？

　　不過，此刻，她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兒卻是愈看愈心驚，愈看愈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她竟對地莫名的產生一種好感？而且是愈看愈順眼，太奇怪了，這女娃兒怎麼意外的很得她的緣？

　　朱小小也一直看著她。其實這個老婆婆看她的眼神從原來的打量到現在的驚異不解，她全看在眼底，雖然不明白她對什麼困惑，不過看久了，她覺得她一點也不可怕嘛，而且對她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親切感，好像幾百年前就認識了。

　　於是她不由自主的對她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出乎意料的，倪太妃竟然也回以一笑。

　　這一老一小竟然看對了眼，廳裡的老老小小全是驚愕的交換著眼神，勤敬更是差點兒站不穩了，服侍倪太妃多年的老嬤嬤更是傻眼。

　　個性嚴謹、與晚輩總是處不來的倪太妃是哪兒不對勁？生病，還是壞了腦子？怎麼可能以那麼慈愛的眼光看著小福晉?

第七章

　　對勤敬來說，也許朱小小就是應了那句「傻人有傻福」的話，雖然她也不算傻，可是他真的找不到理由解釋，一向難相處的倪太妃怎麼會轉了性？

　　她對朱小小可以說是和藹可親，甚至是疼愛有加的。

　　而朱小小的表現也頗令他刮目相看，她天天帶著雙胞胎在倪太妃身邊打轉，有時扮鬼臉惹得她笑呵呵，要不，就是要雙胞胎跟她合演那出他們不打不相識、一起被罰站的戲碼，再不然，就會向倪太妃撒嬌耍賴，希望不要學那些琴棋書畫啦，意外的是，倪太妃還真的替她說情。

　　「這樣的小小很好，很真，老實說，敬兒，我看多了皇親國戚那隔著禮教而疏遠的親情，相較之下，小小的率真顯得有人性多了，你不覺得嗎？」

　　蝴蝶飛舞的花園裡，涼風徐徐，倪太妃的懷裡賴了一個膽大包天的女人，讓她餵糕餅吃，雙胞胎則笑咪咪的替倪太妃槌背，讓她那張雍容華貴的臉上有著滿足的笑意。

　　勤敬可沒有錯過朱小小那雙得意揚揚的明眸，「她是不錯，不過，應該已不適麼口當個老嬰兒了吧？」

　　聞言，兩個小娃兒是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

　　「什麼老嬰兒！」朱小小立即不平的從倪太妃的懷中起身，「是倪太妃的身上太香了嘛，而且這樣靠著好舒服呢！」

　　「你也不害躁？倪太妃是不好意思趕你，你卻得寸進尺！」他真是敗給她了。

　　「敬兒，你是吃醋嗎？」倪太妃笑笑的反問，「我在府裡住的這幾天，你們小倆口老是各走各的，好像不怎麼親密？」

　　此話一出，勤敬跟朱小小突然變得尷尬起來。

　　他們現在仍舊分房睡，而朱小小上回原本想跟勤敬說睡同房生娃兒的事，也因為沒了勇氣而作罷，就算勤敬曾問了幾次，她也打迷糊仗，只說她已忘了當時找他幹啥。

　　「太妃婆婆說的親密是抱抱或親親嗎？」雙胞胎之一好奇的問，另一個也跟著點頭。

　　「對啊，是指這個嗎？我們也沒看過耶，而且啊，小福晉答應要跟勤敬哥哥生個妹妹給我們──唔──」他的嘴巴突地被朱小小給搗住，但她顯然忘記還有另一張嘴。

　　「她答應生個女兒給我們當妹妹，然後我們就考慮喊她跟唔──」

　　朱小小趕忙又去搗另一張嘴巴，但另一個又把她的手扯掉，開始跑給她追，「喊她跟勤敬哥哥阿瑪跟額娘──唔！」

　　哈哈，被她逮到了！朱小小氣喘如牛的逮到一個，但另一個還在跑呢！

　　「而且，她還大力拍胸脯要我們看她的！」

　　天啊！朱小小這下只能把頭垂得低低的，什麼人也不敢看。糗死人了，她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讓她鑽下去！

　　「她怎麼會答應你們這種事？」勤敬很好奇，雖然妻子的粉臉已是一片緋紅，再追問會讓她更無地自容，但他想知道她的想法。

　　雙胞胎於是嘰嘰喳喳的將那天的事說給他聽。

　　倪太妃笑了出來，但也有不少感動，「小小是個很善良的姑娘，不過，敬兒，這事兒只看她的，恐怕不行吧？」

　　勤敬被老人家消遣，俊臉也尷尬的紅了，「呃──」

　　「那個──那個──倪太妃，這事兒暫時先擱下了啦，因為、因為──」朱小小突然插話進來，可偏偏好像還不知道要說什麼，支吾其詞的，「呃──對了！因為他說你的壞話，說你不好相處又挑剔，害我嚇得都睡不好，怎麼跟他生孩子嘛！」

　　聞言，勤敬哭笑不得的看著粉臉酣紅的她。

　　她還真是不避諱的當面數落他的罪狀給倪太妃聽。

　　雖然他明白她是想解救他，讓他可以逃避剛剛的問題。

　　倪太妃聽了一笑，「我是真的不太好相處，也知道很多人都是這麼看我的。」她一點也不介意。

　　「才不是呢，像我朱小小也是很厲害的人物，在我們鎮裡可也是不好惹的喔，可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親切得像我的家人，像奶奶。」

　　奶奶！倪太妃的眼眶陡地一紅，突然起身，「我突然有點累，想休息了。」

　　咦？怎麼有哽咽的聲音？朱小小擰眉看著由老嬤嬤扶回房的倪太妃，再看向勤敬，完全一頭霧水。

　　看出她眸中的疑問，勤敬便要雙胞胎自己去玩，此時，老福晉走了過來。

　　「咦？太妃娘娘呢？」

　　「她累了，讓老嬤嬤扶回房去休息，不過──」朱小小回答，但也不解的看著勤敬，「倪太妃剛剛是不是在哭啊？」

　　「哭？」老福晉一愣，「怎麼回事？」

　　她便把剛剛發生的事，跳過生孩子的部份說給婆婆聽。

　　而勤敬顯然也不想提那件事，讓朱小小鬆了口氣，但也有點失望，感覺很矛盾。

　　聽完後，老福晉以一種很不可思議的眼神打量著媳婦，搖搖頭，「你覺得她親切得像個奶奶？

　　真令人難以相信，你們竟然那麼投緣，說來，我們大家可都白擔心一場了。」

　　「那我是不是讓某人白罵又白白嚇了好幾次？」朱小小意有所指的瞟了一眼坐在一旁喝起茶來的勤敬。

　　他蹙眉，突地站起身來，當著母親的面執起她的下顎，異常認真的打量起她的五官。

　　「幹什麼？」朱小小好不尷尬，一把打掉他的手。

　　「我在想是不是你這張臉有問題？否則怎麼會讓好相處的人變得陰陽怪氣，難相處的人卻變得和藹可親。」連他自己都變得好複雜，在愛與不愛、接受與不接受她之間不停的拉扯著，然而，當相處的日子愈久，看到她真善美的一面也愈多時，想要不被吸引也愈難，那麼，他在推拒什麼？

　　排斥什麼？

　　「那你呢？」她問得直接。

　　「我？」他一愣。

　　「是啊。算起來你看我這張臉最久，你變了什麼？」她愈說愈故意靠近他，擺明了要讓他看得更清楚點，給個答案。

　　無奈的凝睇著她古靈精怪的調皮神態，勤敬終於明白了，他並非排斥、也不是推拒，而是在等待她「長大」。

　　他二十八歲，她才十五歲，天直率性，直來直往，卻在一連串的巧合設計下，撞進他的人生裡，懵懵懂懂的當起他名不副實的妻子，大半時間都像個孩子。

　　原本還不懷好意逼近他的朱小小，被他那雙突然帶著莫可奈何的深邃凝眸給鎖住，一顆心馬上失控的坪坪亂跳，粉臉兒一紅，慌亂的退了回來，低頭佯裝發怒，「呃──不說就算了，幹麼瞪著人家看！我眼睛可不比你小呢！」

　　老福晉將兩人的神情變化全看在眼底，忍不住笑了開來。也許這活力十足的女娃兒還真的是兒子的命定伴侶，雖然總是莽撞了些。

　　勤敬搖頭一笑。等待也該是一種幸福吧，尤其是等待美好的果實時，何況，現在他所有的感覺都弄清楚了。「我去看些賬冊。」

　　待他走開後，朱小小這才偷偷抬起頭來，盯著他偉岸的背影。

　　「呃──額娘。」她好困窘，都忘了還有人呢。「我只是看──看那個──那個──」

　　老福晉溫柔一笑，貼心的轉移了話題，「如果你真能討太妃娘娘歡心，就多陪陪她，以一個女人來說，她的遭遇真的太悲慘了。」

　　「遭遇？」

　　一連兩天，倪太妃要老嬤嬤跟老王爺及老福晉說，她想獨處兩日，不要任何人打擾，所以，朱小小只得乖乖的不去吵她。可在聽了老福晉告訴她倪太妃的遭遇後，不捨又疼惜的情緒也讓她沒心情陪雙胞胎玩，兩個小鬼竟發起脾氣，把她的房間弄得亂七八糟，她要他們動手整理，他們非但不肯，還大罵她是騙子，根本沒有要生妹妹！

　　朱小小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說，只能看著兩個氣呼呼的小子跑出去，留她跟小清收拾殘局。

　　「福晉，我來收就好，今天不是可以去看倪太妃了？你快去嘛。」

　　「可是兩個小鬼──」

　　「他們還是孩子，以前福晉還沒來王府之前，就是打打鬧鬧、到處闖禍，有人念上一句，他們就吵著要回去，還自己駕了馬車走呢，不過沒半天就又回來了，放心吧。」

　　朱小小還是不太放心，但在小清一再的保證下，才來到了倪太妃所待的「靜月齋」，沒想到勤敬也同時過來請安。

　　「怎麼沒有帶雙胞胎來？」

　　「呃──那個，他們自己跑去玩了。」她只好胡編，要不，難道跟他說兩個小鬼又重提生妹妹的事？那多糗！

　　兩人相偕走進去，老嬤嬤對他們微微一笑，「娘娘在亭台那兒寫字畫畫呢。」

　　他們隨即往亭台走去，正好聽到倪太妃輕聲的念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朱小小湊近倪太妃的身邊，看到紙上寫了好些字，還畫了幾朵素雅的小小白色桂花飄落在山澗，有字、有畫好漂亮，可裡面有幾個比較多劃的字她都不太熟。

　　「你剛剛念的是什麼啊？倪太妃娘娘。」

　　倪太妃微笑的抬頭看她，再對著站在她身邊的勤敬點點頭。「這是我兒子最喜愛的一首詩。

　　他明明是每個人眼中的準皇帝，可他嚮往的卻是恬淡無所求的山中歲月──」深吸口氣，她眼眶微紅，「早說了不想的，可不知怎麼的，卻還是想起了他。」

　　「倪太妃，想他雖然難過，可是想他時，也能感受到幸福吧？」

　　倪太妃詫異的看著在她身邊坐下來的朱小小。

　　勤敬對她這一句話也挑起了濃眉。

　　「呃──這是我從一個賣菜的老婆婆那裡聽到的，她說她的小孩在襁褓時就夭折了，每每提起他，她總是哭泣，可她也說了，她不後悔曾經生下他，讓她有這麼一個時時刻刻想起來就會落淚的孩子，因為他，她懂得更珍惜身邊的親人，母子緣份雖然短暫，可是他曾經給過她當娘的喜悅，抱著他軟軟身子時的感動與幸福，這些珍貴的記憶都將陪著她一起到老，讓她不致有個空白的人生。」

　　吐了一口長氣，倪太妃忍住盈眶的淚水，雙手緊握著她的手，「你雖然年輕，不識幾個字，可是人生道理卻比我懂得太多了。」這一連兩天，她為了「奶奶」兩字拚命沉澱心緒，埋藏悲傷，卻遠不及女娃兒這一席話來得豁達，想來真是慚愧。

　　勤敬的黑眸中則有明顯的驚喜，正巧這會兒，朱小小驕傲的眼神也偷偷的看向他，一瞧見他的眼，她是既開心又不好意思，便笑呵呵的以手點著鼻子再看向倪太妃，「其實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難過，因為你難過，我也會跟著難過。」

　　「你真是個善良的孩子。」她真的是愈看她愈歡喜。

　　「那個，倪太妃，你教我這首詩好不好？」

　　她得找點事兒來做，要不然再被讚美下去，她怕自己會忘了自己是誰嘍！

　　「倪太妃，如果你不想氣死，還是別教她了。」

　　勤敬忍不住的做了個良心建議，因為妻子在習字及學規矩的態度上，好聽點叫做隨性，不好聽的就是不用功、隨便！

　　「為什麼會氣死？你說清楚喔！」朱小小可不平了，立即大聲抗議。

　　「你本來就不是個用功的學生。」肯定的說法，黑眸裡也有著挑釁。

　　聞言，朱小小不禁有一點點心虛，「你、你少看不起我，我背這首詩給你聽，當然，你得全部教我念，有些字是不很確定啦！」

　　倪太妃瞧著她一下子大聲一下子又吶吶的收起尾音，不由得笑了起來，再看向勤敬，「你就教教她吧，難得她有心要學。」

　　他故做一副委屈狀，「既然倪太妃這麼說，我只好做了。」

　　他一字一字的教她念，講解意思，朱小小看來特別的認真，才念個兩、三遍，竟然就會背誦了。

　　「敬兒，這就是你不對了，小小背得快，念得也極好呢。」倪太妃在讚美朱小小的同時，也忍不住小小訓了勤敬一頓。

　　「就是嘛，聽到沒有！」朱小小可得意了，一看到他雖然一臉笑意，但明顯還不服氣的表情，她洋洋得意的再背了一遍，「怎麼樣，對吧？」

　　「好，我再教你一首。」打鐵趁熱，勤敬希望她這熱度能再持續，便又教她另一首王維的「山中」。「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

　　他一樣解釋，一字一字的教，可這次朱小小怎麼背都輪轉不過來，老是丟三落四的，幾次下來，忍不住大叫，「怎麼那麼難啊！」

　　勤敬也覺得奇怪，「不都是王維的詩，也都是一樣寫景的──」

　　「不一樣，不一樣！」她猛搖頭打斷他的話，「真的，剛才那首聽來就特別耳熟好背，但這首什麼山中，我不要學了。」吐了口長氣，她改看著字畫上那幾朵幾可亂真的桂花，「我學畫桂花好了，我對這種花很熟，從小看到大的！」

　　「那你一定也很喜歡桂花了？」倪太妃微笑的看著她。

　　「不知道，我想我應該是喜歡它的香氣。」

　　「香氣？」

　　「嗯，我娘說我小時候很奇怪，晚上大哭大鬧時，只要有桂花香飄來，就會安靜的睡著，而且屢試不爽，那倪太妃呢？你喜歡桂花嗎？」

　　倪太妃先是一怔，隨即長嘆一聲，「又愛又恨吧。」

　　看著她再度陷入沉思，勤敬完全明白個中原因，向妻子使了個眼色，兩人便靜靜的走出靜月齋。

　　「我覺得倪太妃好可憐。」才踏出門，朱小小眼圈立即一紅，忍不住哽咽。

　　勤敬眼神一柔，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她一愣，錯愕的抬頭看他，在他低頭看她時，嚇得又低頭，臉頰也不自禁的發紅發熱，想推開他，卻又不想離開他的溫暖。

　　勤敬只是靜靜的抱著她。好一個善良的可人兒，他心裡有一種嶄新的感動，也有一種他很清楚的悸動，那是他再也無法否認的心動。懷中的人兒，似乎比他想像中的更為成熟，至少她安慰倪太妃的那一席話就令他印象深刻，也許，也許，他不必等太久了。

　　「不好了！不好了，兩個小少爺留書走人了！」

　　赫總管突地急急奔了過來，擁抱的兩人也在瞬間分了開。

　　「怎麼回事？」

　　見主子一臉不悅，赫總管連忙將一張也不知道兩個小少爺是在何時塞在晴泉齋的信遞上。

　　「老王爺跟老福晉都不在府裡，我也問過了，兩個小少爺真的駕了一輛馬車出去，還喝令不許有人跟、不許有人說，不然，一定會讓他們死得很難看，所以下人們──唉！爺，我們得快派人追上去。」

　　「赫總管，你為什麼這麼緊張？小清跟我說了他們鬧脾氣時，只會出去一會兒就會自己回來，不是這樣嗎？」朱小小看見赫總管的神情，再看到勤敬看信時的擰眉狀，也跟著緊張起來。

　　「小福晉。小清的話是沒錯，可是今天兩個小少爺寫著他們要去山上的龍湖啊！那一區森林茂密，一些隱藏在近半人高雜草的小水潭或是被雜草包圍的湖水都不少，只有外來客才會走錯路往那兒去，只要一不小心掉進去，若沒人瞧見就必死無疑，因為根本是找不到人的！」

　　「天啊，他們怎麼會去那裡啊！」她的心都揪成一團了。

　　「去年，有個下人聊起龍湖，被兩個小鬼聽到了，就說要去探險，但被我攔阻下來，沒想到他們竟然還記得那個地方。」勤敬搖頭。

　　「那我們趕快去找他們！」朱小小急著要出去。

　　「不行！我去，你留下。」勤敬一臉嚴肅的看向赫總管，「他們應該才出發沒多久，這事暫時別跟我阿瑪和額娘說，也別驚動倪太妃。」

　　「是，爺。」

　　「等等，我也要去，」她很快的跟上他，「是我跟他們爭吵，他們才──」

　　「你說什麼？」

　　「哎呀！不管了，我們先上馬，你載我，我再說給你聽。」不管勤敬的意願，焦急的她硬是拉著他到了馬廄。

　　「別勸我，你不讓我去，我自己也會想方法去！」

　　看著那張倔強又擔心的小臉，勤敬沒轍的點了點頭，翻身上了匹高大的黑馬，將她拉到懷中坐下後，一路策馬奔馳，一面聽著憂心忡忡的妻子嘰嘰喳喳的說著一早就在晴泉齋發生的事。

　　只是，他們一路往山上跑，卻沒有追上雙胞胎的馬車，有可能他們根本沒往山上來，只是搗蛋亂寫而已，也有可能兩人已經入深山了，不管如何，他們勢必都得進入森林查看。

　　但在進入茂盛的森林後，山路變得狹窄，明明是天朗氣潔，這裡卻是樹蔭蔽日，看來幽幽暗暗，偶爾因風兒吹散枝葉才能見到陽光，還真有點兒恐怖。

　　勤敬當機立斷，「你留在這裡，我自己進去，還有，不許亂跑，我四處找看看，很快就回來。」

　　「好吧。」看著那不是樹木就是與她的腰同高的雜草林，再想到可能一腳踩下去的是湖或是潭，她還真的不敢亂走。「那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你──如果我在天黑前還沒有回來，那就代表──」

　　朱小小想也沒想的搗住耳朵，「我不要聽！

　　你也不要嚇我。我知道這裡很危險，但你看來不像短命的人，我也不像會守寡的人，所以你少烏鴉嘴！」

　　勤敬不想告訴她，這裡還有個「活墓場」之稱，不少人誤入此地就不曾再走出去，這也是為什麼他不願派赫總管帶一群人來搜山的原因，屆時就怕會添更多條人命。

　　拉下她的手，他只說：「那記得把我們的馬兒顧好，別讓它亂跑。」

　　她這才笑了開，「當然，馬兒要是跑了，你可能要我背你下山，那我不自找罪受了？」

　　黑眸流露真情，他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朱小小，你真的沒有我想像的那麼笨，事實上，你的笨是一種獨一無二的樂觀，是一種對生命的知足與喜樂，我竟到此刻才體會出來？」

　　朱小小雖然有點兒受寵若驚，可是她也莫名的感到不安，覺得這一席話很不吉祥，「勤敬，你老實說，你這一走進去是不是很危險，連你都沒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是不是？要不，怎麼會破天荒的讚美我，還把我說得這麼好？我不習慣，也不想習慣，我突然會怕了，我跟你一起走。出了什麼事都在一起，死也同一天也沒關係──」

　　他的手突地搗住她的唇，「小傻瓜，腦袋怎麼會裝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會武功啊，我現在就進去了，答應我，一定不可以跟上來，免得我出來了又得進去找你。」

　　她只能點頭，看著他高大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那一片茂密的林木之中。

　　但隨著時間的經過，她遲遲不見他回來的身影，眼看四周比先前看來更暗了一些，更涼了一些，錯落的枝葉形成令人發寒的詭譎黑影，隱隱好像還聽到幾聲烏鴉啼叫，朱小小更加忐忑不安，猛搓著自己泛涼的手臂。

　　他怎麼還不回來？

　　只要一不小心掉進去，若沒人瞧見就必死無疑，因為根本是找不到人的！

　　赫總管的話突地一閃而過腦海，朱小小臉色一變。不行！萬一他真的跌落到哪個地方──回頭看著那匹陪伴她的馬兒，她解開了綁在樹上的繩子，「你走吧，我也沒把握自己會不會回來，但不管有沒有，我一定會有勤敬陪著我，所以，你先走吧，走啊！」

　　馬兒揚了揚頭，這才奔馳而去。

　　回頭看著前方那片偶有山風拂過，透了點光線的森林，朱小小深吸了口氣，無畏的走了進去，一邊喊著，「勤敬！你在哪裡？我走進來了，你出個聲音啊，勤敬！」

　　她曾在老家的森林裡撿柴火，也曾追過野豬，所以對森林並不陌生，知道自己得做些記號，否則容易迷路，所以，她一邊找勤敬，一邊撕下裙子的裡布綁在較高的樹幹上，並盡量維持直線行走，讓視線較清楚，可是他到底去了哪？怎麼都沒看到人?

第八章

　　勤敬小心翼翼的找尋雙胞胎未果後，幾乎可以確定兩個小傢伙沒有入山，然而就在他要返回找妻子時，一個突如其來的鳴叫聲卻從左後方草叢裡傳來，並持續往另一個方向奔去。

　　為了一看究竟，他追了上去，沒想到一腳踏進一個頗深的水潭中，他緊急抽身往後，一個突如其來的衝力卻突地從他身後撞向他，從眼角餘光，他看到那是一隻奔馳而過的公鹿，但他已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往右前方跌飛過去後一路翻滾而下，「撲通」一聲跌入湖中，感到一個尖銳的東西劃過他的胸口聲，痛得他呻吟一聲感到血在流。

　　喘著氣兒，勤敬逼自己跟下墜的力道搏鬥，掙扎著浮出水面後，奮力讓自己游到岸邊趴著，再咬咬牙，以內力封住身上幾個穴道。

　　這簡單的動作這會兒竟用盡他全身氣力，想爬上岸卻連腳也抬不起來，只能飄在湖邊載浮載沉。

　　他還不想死，他要活下來，可是，每一次呼吸，他就感覺得到血液在流失，而愈來愈沉重的身子也似乎要被拉下湖裡去。

　　不行，他要撐住！不然小小一定會跑進林子裡找他，他的妻子，他知道她不會丟下他一人離開的──但儘管如此，隨著時間愈來愈久，勤敬已快陷入昏迷，甚至聽不到一個殷殷叫喚的聲音已離他愈來愈近。

　　朱小小快嚇壞，也快急死了，這座偶爾才見得到光的鬼森林要找到人真的不容易，她抬頭再看了看天空，突然一道陽光射入，照亮了前方的雜草樹，她眼睛倏地一亮。那些草有被壓過的痕跡！她心兒一喜，急忙跑了過去，卻見到令人血液凍結的一幕。

　　就在勤敬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剎那，有一雙小手及時拉住他的領子，將他提了起來。

　　「你使點力氣啊，我使盡吃奶的力氣也拉不起你這個貝勒啊！」

　　迷迷糊糊間，勤敬跟著使力，勉強撐開了眼，看到朱小小整個人趴在湖邊，小臉兒因為用力而漲得紅通通的，撐著他的小手還顫抖著，還來不及感動，「叭」的一聲，他竟然被狠狠的甩了一耳光。

　　「你──你瘋了──」

　　「很好，你醒了，快給我起來！」

　　他努力的撐起身子，撐起最後一絲理智，待把自己整個撐到岸上後，視線才完全模糊，隨即失去意識。

　　「太好了，你竟然給我昏過去了！」朱小小難以置信的瞪著渾身濕淋淋的男人，他的唇發青、臉發白，最重要的是──「咦？」

　　一道染紅的血水在他已濕透的胸口渲染開來，她想也沒想的就去扒他濕衣服，一看到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仍汨汨的流著刺眼的鮮血，頓時明白他為何起不來，肯定是摔下去時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割到了，這可怎麼辦？

　　對了！她利落的將衣服撕成條狀，還得搬動他，才能將他的傷口緊緊以布條綁了起來，待包紮完時，已是力氣用盡的倒坐在地上。

　　現在應該要去求救，可是──抬頭看著天空，不行，再過一會兒只怕天就要黑了，她一定得趁天黑前帶他離開這座林子，否則在這個地方過夜，他不是凍死就是流血過多而亡。

　　主意底定，朱小小將他的雙手搭在自己的肩頭，讓他趴在她小小的後背上，咬著牙，開始拖他走。七歲時。她曾經以這種方式將重她許多，也大她許多的一頭山豬給拖回家裡，沒想到現在她十五歲，竟是用這種方式扛自己的丈夫回家。

　　天色漸黑，時睡時醒的勤敬訝異於她小小的身體所蘊藏的力量及溫暖。

　　他覺得很冷，但她的背好溫暖，這小小人兒，到底還有多少驚奇等著他發掘？

　　朱小小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幾個時辰，數不清因軟腳而跌倒了幾次。只知道要咬緊牙關，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當她看到在靜寂夜色中隱約可見的勤王府燈籠時，再也撐不住的雙腳跪下，整個人趴倒在地，而她身上的男人也重重壓向她。

　　她的意識也遠了，口中仍呢喃著：「快、快──救他！」

　　隱隱約約中，她聽到幾個倉卒的腳步聲奔向他們。

　　勤王府燈火通明，上下一陣忙亂，大夫來了又走，小廝、丫環們也忙忙碌碌，又是備熱水，又是清洗主子的傷口及身子，折騰了一整夜，就連倪太妃也來探視，待了一會兒後，才又去看勤敬。

　　但就在小清正為主子擦藥時，恢復意識的朱小小被子一掀便火速跳下床，急急就往勤敬的房間跑，讓小清為之傻眼。

　　此時，其實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看到勤敬已恢復意識，半坐躺在床上，胸口已扎了繃帶，上衣則披在他肩上，雖然氣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不錯，朱小小總算放了心。

　　勤敬也盯著她看，發現她臉上有擦傷，手上也有瘀傷，雖然不嚴重，但仍是讓他感到不捨。

　　而老王爺，老福晉跟倪太妃一看到朱小小走進來，一雙大眼睛只盯著勤敬看，三人明白的笑了笑，相偕走出去，也要伺候的下人全跟著出去，讓小兩口好好說說話。

　　勤敬看著她走到床邊坐下後，示意她將放在他櫃子的一瓶藥拿給他，朱小小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還是起身拿給他，才在床邊坐下來。

　　「你知道雙胞胎他們沒事了嗎？」

　　原來兩人只是到鄰縣轉了一圈，覺得無趣又自動回來，知道他們的惡作劇釀成大禍後，兩個小傢伙是哭得淅瀝嘩啦，還跪地求天，最後實在撐不住，竟然就躺在地上睡著了，這會兒已被抱回房間去睡。

　　朱小小搖搖頭，看到他還好好的在她眼前，她有點兒想哭，所以不敢出聲。

　　勤敬示意她的臉靠近他一點，她沒多想的就靠上前去，沒想到他竟替她擦起藥來。

　　同時間，他又說起雙胞胎的事讓她放心，雖然一心二用，但他的動作卻相當自然，好像這樣的親密動作對兩人而言，原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她有些呆呆的，可臉紅紅的，只能傻傻的啞著聲音說：「呃──他們沒事就好。」

　　見她仍痴痴的看著自己，勤敬明白這一次他差點死去肯定嚇到她了，於是忍著胸口的痛，對她露出一個笑容，「奇怪，我的胸口好痛。」

　　她胡亂的點頭，表情擔憂。「當然，你落水的時候可能被什麼東西劃傷了，我拉你上來時還血流不止呢！」

　　注意到她仍死死的看著自己，看來還沒完全從驚嚇中恢復，所以他又問：「我的腳──小腿跟腳趾怎麼也好痛？」

　　「呃──」她愣了一下，回想著，「那是因為──對了，誰叫你沒事長那麼高，我拖著你走，你的腿跟鞋子就磨啊磨的，磨久了，布破了，鞋破了，就磨傷了。

　　聽到她的口氣慢慢有了原來的活力，勤敬笑著再問一個問題，「那──怎麼我的臉也好痛？」

　　問到這兒，他也替她抹藥抹得差不多了，便將藥放在一旁。

　　可他的問題卻讓朱小小的臉兒紅了。當時怕他會昏睡過去，她那一巴掌打得實在扎實，回想一下。那張俊臉上當時好像隱約可見她的手印呢，可這怎麼說？

　　瞧她手足無措，尷尬的看上看下，勤敬笑著伸手握住她的小手，「你是不是摑我一耳光？

　　「哈哈──」她乾笑兩聲，「情有可原嘛，我怕你暈了又沉入湖裡去，我可沒法子撈你起來。」

　　他一挑濃眉，「沒有女人可以打我耳光。」

　　「那讓你打回來嘛，小氣鬼！也不搞清楚是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拖回來的──」她很難不嘀嘀咕咕，怎麼說她也救他一命，現在也是渾身痠痛，雖然他替她擦了點藥，可是她的恩情比較大好不好！

　　閉上眼睛，她嘴巴嘰嘰咕咕的，但等了好久也沒等到一個耳光，就在她好奇不解的睜開眼睛時，竟然正好看到他放大貼近的俊臉，而他的唇更吻上她的唇？！她雙眼發直的瞠視著他。

　　勾起嘴角一笑，勤敬以沙啞的聲音誘哄，「閉上眼睛。」

　　她眨了眨眼，左看看、右看看，確定沒人看到後，才傻傻的閉上眼，但在他的唇舌探入時，她忍不住又張開眼睛偷看他在幹啥。

　　事實上，勤敬溫熱的鼻息一直往她的臉上吹拂，讓她有點兒癢癢的，想去抓一抓，但手才剛抬起，他就握住她的手，魅惑一笑後，就把兩人的初吻給吻得更深更濃了。

　　她再次眨眨眼，直到他轉為輕柔的逗弄、輕舔、吸吮，她開始喘起氣來，臉更紅更燙了，連身子也發燙、酥軟，胸部開始上下起伏，她再也受不了這溫柔的折磨，緩緩閉上迷濛的雙眸，讓他像帶著火炬的舌在她的唇裡恣意纏綿，挑逗著她，要她甜蜜回應，並誘導她輕輕的探舌碰觸他的唇。

　　情欲的火已在勤敬體內燃燒起來，他的手往下解開她上衣的扣子，探入衣內愛撫她的柔軟，朱小小先是一僵，但在張開眼時，面對他溫柔多情的黑眸，她又羞澀的闔上眼睛，默許將自己交給他。

　　「敬兒、小小，我們可以進來嗎？」

　　房門沒有預警的突地被打開來，勤敬反應迅速的將她按在自己胸前，卻忘了胸口有傷，他痛呼一聲，小小一驚，連忙要退開，但他搖了頭，輕輕的讓她輕靠後，再回頭看著母親，「請進。」

　　老福晉原來是帶著兩個愧疚的小鬼來道歉的，可兩人只是頭低低的，不敢看他們。

　　「呃──小小怎麼了？」老福晉擰眉看著靠在兒子胸前的媳婦。

　　「她說──呃──她一路拖著我回來很難看，不像個姑娘，所以在哭，呃──我正在給她安慰。」勤敬說得也很不自在，親熱一半被打斷，總是尷尬。

　　「傻孩子，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外面的人都說，你這小小身子竟然可以獨自將敬兒拖下山來，實在太了不起了！」老福晉一說就感動，眼眶一紅的邊說邊走近床邊，嚇得朱小小是更往丈夫的懷裡鑽，她衣衫不整嘛。

　　「額娘，我會跟她說的，你先帶雙胞胎出去。」

　　瞧見兒子眸中的溫柔，再看看躲進他懷裡不敢抬頭的媳婦，老福晉這才注意到她的上衣竟然是──她笑笑的點頭，「那我出去了，你可要好好謝謝你的妻子。」

　　「當然，我怎麼也沒想到娶個賣豬肉的妻子竟然這麼好用，孔武有力噢至至」他懷中的人兒竟避開他的傷口，往他的胸膛用力的戳了一下。

　　老福晉笑了出來，再看看始終不敢抬頭的雙胞胎。「說個話吧，我們要出去了。」

　　「那，那個，對不起，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嗚嗚嗚──」

　　忍了好久。他們還是忍不住的哭了出來。

　　「沒事了，我們不是也好好在這裡嗎？」

　　「等一等，怎麼會沒事？」一聽到勤敬這麼說，朱小小忍不住轉頭看向兩個頭低低的小傢伙，「我警告你們，如果還有下次。我朱小小這一輩子再也不理你們！還有，一定要把你們送回你們的額娘還是阿瑪那裡去！」

　　「不要啦！」聞言，兩人更是狂哭起來。

　　「那就記得嘛，記得了，就不會被送走了嘛，笨蛋！」

　　聽到她話裡的俏皮昧兒，兩個小孩這才偷偷的抬起了頭──「不准抬頭！呃──額娘，不是說你啦！」

　　她好尷尬，這一喊，連老福晉都低頭了。

　　勤敬忍不住的笑了出來，「好了，額娘，請你帶他們下去了。」

　　「好，我們走。」老福晉笑咪咪的看了兒子一眼，再看向又躲回兒子懷裡的媳婦，這才喜孜孜的往靜月齋去。她要告訴倪太妃，她抱孫子有望了！

　　朱小小聽到房門關上，就急急的從他懷裡鑽出來，遠離床，胡亂的將衣服整理好，再低聲道：

　　「我，我也出去了。」

　　勤敬卻道：「回來。」

　　「不要！」她小臉兒紅通通的。

　　「我記得好像有人要跟我睡覺，替雙胞胎生妹妹。」

　　她一臉不自在，「那是以前嘛，而且，幹什麼那個──剛剛那個對我──」

　　看她說得吞吞吐吐，他笑，「親你嗎？」

　　朱小小用力點點頭，但眼神飄來飄去，不太敢正視他。

　　「小小，你知道洞房是什麼？」

　　她點點頭，「當然，就是男人女人脫光光躺在一起，然後就可以生小孩了。」

　　「什，什麼？！」他難以置信的瞪著她。

　　「不是嗎？我聽我娘說的，就是這樣嘛！喂？

　　幹麼頭低低，肩膀一直抖啊？你人不舒服嗎？你──」朱小小嚇得連忙上前去看他，沒想到勤敬竟爆笑出聲。「天啊！天啊！哈哈哈！好痛──哈哈──痛！」

　　「笑什麼？還哀痛？！」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勤敬笑得無法抑止，笑到傷口痛了都還停不下來，也笑到朱小小手足無措，最後都冒火生氣了！

　　「我、我要出去了。」

　　什麼嘛！難道不對嗎？可是市場裡沒人談洞房的事嘛，她只知道有次一個婆婆家娶了媳婦，沒多久，那媳婦就大肚子了，所以她才問她娘，她娘就是這麼回答，還告誡她，姑娘家不可以再問這種事啊！

　　勤敬笑到眼淚都流出來，原本的欲火也早就熄了。

　　不過，經過這一次後，他也已知道要如何循序漸進的誘導懵懂的她完成人生大事了！

　　勤敬這個傷休養了十天就復元，畢竟年輕氣壯，加上補湯一日三回的喝，還有妻子天天守著、陪著，一張漂亮的俊臉早已是養得粉嫩粉嫩了，不過，壞就壞在他的眼神。

　　他看朱小小的眼神總是帶著壞壞的邪惡之光，讓覺得自己像隻小白兔的朱小小渾身不自在，老是臉紅心跳，莫名的顫慄。

　　所以，她很聰朋的拉著兩個小鬼當擋箭牌，非要讓他們也待在房間裡，她才留下來，要不就是找倪太妃啊、額娘或阿瑪，總之。絕不讓自己落單。

　　但是勤敬怎麼可能就這麼放了她？一發現她的小手段，他馬上要赫總管買了兩匹小馬，兩個小鬼就開心的跟著赫總管到郊外騎馬去了，可以確定，一連幾天他們都不會來纏朱小小。

　　「奇怪？怎麼沒有看到兩個小鬼？」端了碗補湯走進房裡，朱小小嘴巴還念念有詞。

　　叫小清陪她來，小清說還有別的事要做，額娘跟阿瑪也一早就出門了，倪太妃竟然還在休息，她拿著這碗早涼了的補湯繞來繞去，就是找不到一個伴。

　　將那碗湯端到勤敬面前，他二話不說，很快的喝完，但見她拿了碗就要走人，才出言提醒，「你還欠我一個耳光。」

　　他其實早就可以活動自如，不過，難得當病人，更難得可以讓這個神經大條的妻子小心翼翼的照顧，看著那張俏臉兒有無措、有開心，當然也有惱羞成怒的可愛模樣，他的確看上了癮，也很眷戀。

　　「可是你會偷吻我。」臉兒一紅，她不忘以控訴的眼神看著他。

　　「做人不可以賴皮。閉上眼睛，不然我可打不下去。

　　「唉，這──好吧。」她最討厭賴皮的人，總不好自己賴皮嘛。

　　但為了防他偷吻，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

　　深吸了口氣，她緩緩閉上了眼睛，但微微眯起左眼，果然又見他使詐要靠近她的唇，她倏地睜開眼，想也沒想的轉身就要逃跑，可是晚了一步，立即被勤敬將她扯進懷裡，低頭就要吻她。

　　「等等。為什麼？」她想要知道答案。

　　他濃眉一皺，「此時該是無聲勝有聲。」

　　「不行，給我個理由，否則不給親！」

　　「你是我的妻子。」

　　「可我當你的妻子很久了你才親我一次，而這次離上次也才不過幾！唔！」

　　勤敬的唇直接封住她多話的嘴，像是要讓她知道自己對她的渴望，這個吻不同於上一個的溫柔，狂野霸道，激烈放肆。

　　朱小小忍不住發出呻吟，輕喘著，見狀，勤敬魅惑一笑，輕輕將她推倒在床上，手緩緩游走到她脖頸間，解開了旗裝扣子，探入衣服裡，愛撫她誘人的渾圓。

　　她急喘一聲，直覺想拉掉他的手，但反被他用左手扣住，連同她的另一手拉到她頭上，右手則繼續愛撫，漸漸的，朱小小的衣服被推了開，肚兜緩緩滑落，她感覺到自己變得赤裸，沉沉的閉上了眼睛不敢看他，只感覺到他的唇碰觸了她柔嫩的蓓蕾，那異樣的酥麻令她險些叫出聲，她愈來愈喘，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抖著。

　　勤敬的雙眼以近乎膜拜的眼神看著身下迷人的美麗胴體，「好美──」

　　他渴望讓她成為自己的，在以手、吻愛撫她的同時，也迅速除去身上衣物，在吻遍她全身後，以堅挺的灼熱抵著她最柔嫩的地方，她僵了一下，倏地瞪開了眼睛，沒想到正對上一雙因欲望而變得深邃邪魅的黑眸，俏臉兒頓時漲得紅通通。

　　她趕忙又閉上眼睛，就聽見他低沉的笑聲在她上方響起，但她還是不敢看，他恣意的讓灼人的欲望在她赤裸的身上點燃，讓她無法抑制的呻吟、喘息，最後終於進入了她。

　　兩人結合時，她的不適因為他愛的呢喃而逐漸減輕了疼痛，勤敬極有耐心的慢慢引導，帶著她感受，拉她的手感覺他的悸動，在她享受到情欲時，才放縱自己向她索求，一次又一次的將她帶往情欲狂潮──陽光下，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雙胞胎一人騎著一匹小馬不服輸的相互追逐著，在他們身後，朱小小坐在勤敬身前，兩人共乘一匹高大駿馬，有說有笑。

　　有時勤敬想吻嬌妻，又怕兩個小娃兒看到，便一夾馬腹，讓馬兒奔馳，把兩個小鬼遠遠丟在身後，才將她吻得意亂情迷，但有時吻過了火，他只好鞭策馬兒跑得更遠，好爭取些時間做壞事。

　　沒辦法，這陣子兩個小鬼愛上騎馬，連帶的也影響了他的小妻子，他只得跟來，要不她騎了一天馬回家，累得倒頭就睡，只能看卻不能吃的滋味太傷身體了。

　　朱小小是幸福的，兩人的關係在成為真正的夫妻後，勤敬便吩咐下人將他的東西搬回晴泉齋，而這個動作也讓勤王府上下都明白，他們已是一對真正的夫妻了，眾人是笑得闔不攏嘴，反倒是朱小小尷尬萬分，不過，也真的覺得很幸福。

　　此刻，夕陽西下，一行四人策馬回到王府，卻見一快馬送信前來，收信人是倪太妃。

　　「我的？」倪太妃驚訝的將信接過手，展信一看，卻愈來愈激動，最後笑中帶淚的看著勤敬及朱小小，哽咽著說：「是、是好消息！好消息！

　　他們找到了一個擁有七阿哥戒指的女孩，她十五歲，跟我孫女的年紀符合，我要趕去南昌看她。」

　　「太好了！恭喜倪太妃！」

　　在倪太妃主僕離開後沒多久，雙胞胎也被玉格格派來的人帶走了，小鬼們哭得厲害，但自己的娘要回自己的孩子，可以不讓人帶回去嗎？

　　所以，朱小小也只能一再安慰兩人，並承諾一定會去看他們，兩個小鬼才心不甘情不願的離開。

　　勤敬當然也看出她的不放心，叮嚀兩人要記得寫信。

　　接下來的日子，小傢伙們還真的一連寫了幾封信，信中說額娘對他們比以前更好了，還問了好多有關小福晉的事，也答應他們有機會一定會一起到王府，謝謝她對他們的特別照顧。

　　日子就這麼順遂的過下來，儘管勤敬跟朱小小偶爾還是會吵，會鬥嘴，但兩人之間的甜蜜與深情是每個人都看得出來的，藝雅堂也常常可以看到夫唱婦隨的身影，他們臉上洋溢的幸福更是光彩照人，隨著春去夏來，總是可以看到勤王府上上下下的臉上都綻放著笑意，誰也沒想到，這會是勤王府最後一個快樂的夏天。

　　風雨飄搖的開始就在這一天，一個圓月的日子，初秋時分。

　　這天，勤敬收到一封密函，朱小小注意到他一看到那封信上蒼勁的筆跡時，表情立即驟變，便好奇的問：「是誰？」

　　「一個久違的友人，我要出去一趟。」

　　勤敬幾乎是匆匆離去的，而這一晚，一直等到午夜了，也不見他回來。

　　「小清，你先去睡。」

　　朱小小要陪她等待的侍女先回房後，自己仍然繼續等，但隨著燭火油千火滅，她也不停的打著呵欠，最後還是敵不過濃濃的睡意，沉沉的睡了。

　　過了好一會兒後，房門輕輕被打了開來，勤敬一臉凝重的走進，他先點燃了另一根燭火，才來到床邊，靜靜的凝睇著在柔和燭光下的那張美麗臉龐，一聲比夜風還輕的嘆息逸出他口中，無限眷戀的看了許久之後，才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抿緊薄唇，轉身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這一夜，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破例讓自己喝到爛醉。

　　醉醺醺的黑眸中有深沉的痛楚外，甚至可見氤氳霧氣。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第九章

　　翌日。

　　咦？她怎麼睡著了！朱小小倏地從睡夢中驚醒，她趕忙坐起身，看著旁邊的空位，手一摸，涼颼颼的。難道勤敬一晚未回？

　　此時，小潔推門端了一盆水進來，「福晉，你醒了？」

　　她點頭。「爺呢？」

　　「沒看到，爺昨晚沒回來嗎？」

　　她搖搖頭，下了床，讓小清替她梳洗打扮後，到前廳去用早膳，卻見公婆的氣色有些不好，「昨夜沒睡好嗎，阿瑪，額娘？」

　　兩人愣了一下，但隨即尷尬一笑，「沒有，沒有。」

　　怎麼好像怪怪的？她擰眉，「勤敬昨天好像沒回來。我等了他一晚呢。」

　　兩夫妻心情沉重的互看一眼後，老王爺又點點頭，「他有回來，可能是見你睡得很熟，不忍吵醒你，就到書房去睡了。」

　　「阿瑪怎麼知道？」朱小小不解的問，老王爺愣了一下，一臉困窘的乾笑，「呃──昨兒夜裡不知怎麼的睡不著，所以就去中庭走了走，才看到敬兒。」

　　「原來。」她明白的點了點頭，但也立即起身，「那我去書房叫他起來吃早膳。」

　　「不用了，他一早又出去了。」老王爺喊住了她。

　　「什麼？！」她一愣。怎麼來去匆匆？

　　「他有事忙，有事忙。」老王爺跟老福晉又互看了一眼，隨即靜靜的吃飯。

　　朱小小看了兩人一眼，只能一頭霧水的跟著吃了。

　　不過，很奇怪的，一連好幾天，她老是跟勤敬錯開，就是沒碰著面，而且有好幾個夜晚，她特意要等他，可是總是忍不住就睡著。

　　然而在睡夢中，她卻可以感覺到他抱著自己的溫度，只是想睜開眼睛看看他，眼皮就是沉重得撐不開來。

　　甚至也有好幾次，她還感覺到勤敬對自己的強烈需求，他赤裸健碩的身體貼著她的，將她壓入柔軟的床鋪，她喘息著，呻吟著，感受狂野的情欲之火流竄過身體的酥麻，一直到他占有了她，在狂喜的激情下，她才疲憊的睡去，但這過程中，她仍是閉著眼。

　　因為她一直沒有真正的清醒，所以到最後，她不得不懷疑自己只是作夢而已。

　　不過，這並不是夢，因為每個夜裡，勤敬在愛了她之後都捨不得睡。

　　他總是懷抱著她，靜靜的凝睇著她熟睡的容顏，神情複雜，一直到天泛魚肚白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每一次，他總是在小清到房裡伺候妻子梳洗之前離去，不過，今天他不小心睡著了，在察覺到外面的腳步聲後才迅速穿好衣裳，正巧，小清端著一盆溫水進來。

　　「爺？！」會這麼吃驚，實在是這一陣子她也沒看過他。

　　「讓福晉多睡一會兒，等她醒了，再伺候她用早膳。」

　　「呃、是。」看他轉身就要走，小清鬥膽的喊住他，「等等，爺，可是福晉說好久沒看到你了，你不等她睡醒嗎？」

　　勤敬只是停頓一下，連頭也沒回就走了。

　　半晌後，朱小小才起床，望著另一半的空床出神。

　　她不懂勤敬到底在忙什麼，白天在家裡看不到人，藝雅堂找不到人，書房看不到人，晚上也不見人，他到底去了哪裡？

　　小清進來服侍她洗臉、漱口後，替她穿整衣服，再到她身後拿起梳子替她梳髮，「呃──福晉，我今早有看到爺在房間──」

　　她一愣。飛快轉身，「你怎麼沒叫我？」

　　「爺交代要讓你多睡一會兒，所以──」她咬著下唇。

　　「小清，下次如果有這種情形，請你一定一定要叫醒我！」

　　即便如此交代了，但之後就連小清也沒再碰過勤敬，朱小小也愈來愈不安。

　　從嫁到勤王府至今，她還是第一次這麼多天見不到他，而且他沒交代去哪兒，也沒說原因，她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戚，好像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似的。

　　「阿瑪，額娘，好奇怪，我最近老是遇不上勤敬。」她不得不求助公婆。

　　「他忙。」二老只能這麼回答。

　　「忙什麼？」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知道要怎麼說。

　　那一晚，敬兒到他們房裡，將一封密函交給他們，兩人看了，心都涼了！

　　──這事極難脫了，但孩兒仍會努力找出戴著我的人皮面具與幾位同有野心的大臣密謀策反、奪權竄位的主使者，只是，孩兒也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因此，要請阿瑪跟額娘幫孩兒一件事──朱小小不解的看著突然同聲一嘆的兩老，正要開口問他們為什麼嘆氣時！

　　「小福晉！小福晉，爺回來了！」小清突然笑咪咪的從外面跑進側廳，而朱小小一聽到這話，馬上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笑容滿面的往外跑去。

　　他回來了！總算可以在大白天現身了嗎？她一定要糗他又不是當鬼，幹麼不見人影呢。

　　開心的跑了出去，她本想去迎接丈夫的，可一到門口，卻看到勤敬一臉溫柔的牽了一名如花似玉的姑娘下轎，對方的穿著一點也不像中原人，戴了頂叮叮咚咚的軟帽，一身奇裝異服，項鏈手煉掛了一身，是個大美人。

　　他牽著大美人走到她的面前，「這是蒙古公主金茵，她跟我是舊識，這次私下來天津玩，不想驚動皇上或任何人，將全權由我們來招待。」

　　勤敬再看向金茵，「公主，這是我的福晉，朱小小。」

　　金茵輕蔑的眼神，從朱小小的腳一路往上瞄到她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兒，「長得還不錯，不過，真是賣豬肉的啊？」

　　「是，公主不吃豬肉嗎？」朱小小對她的眼神很不悅。

　　她一臉嫌惡，「是啊，我一直覺得豬很髒，沒想到你還碰呢。」她一副說不下去的嗯心狀。

　　「你、你這什麼態度？」朱小小火大了。

　　「小小，不得無禮，她是公主。」勤敬馬上斥責。

　　「無禮的人是她耶！」她覺得好委屈，丈夫竟然沒站在自己這一邊。

　　「不好意思，公主，是我沒有教好她。」勤敬代她向公主致歉，讓朱小小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但他根本沒在看她，而是像個思春少男般，雙眸發亮的直盯著蒙古公主，氣得她整個胸口都悶了。

　　此時，得到貴客來訪消息的老王爺、老福晉也連忙出來迎接。

　　朱小小瞧他們跟金茵公主有說有笑，看來還真的很熟，而她，就被這麼晾在一旁，連久未見她的丈夫都捨不得多看她一眼，她真的有想上前揍他的衝動。

　　但她是沒機會了。

　　「敬兒，快帶公主去房間休息，就去靜月齋好了。」

　　「是，額娘。」

　　臭傢伙，竟然連看也沒看她這個老婆一眼，就帶著公主進去了！

　　朱小小簡直要氣炸了。可能怎麼辦？她跟小清在靜月齋外繞了幾十圈，勤敬也沒走出來，她只好頹喪回房，一直到用晚膳時，才看到她的丈夫。

　　夜涼如水，一整桌山珍海味勤敬不吃，偏往人家的碗裡布菜。

　　「我說爺，你的筷子有口水，別那麼髒好不好？」

　　一頓飯吃得朱小小妒火中燒，她才是他的老婆耶，有沒有搞錯啊！說著她硬是將他夾到公主碗裡的菜再夾回自己的碗裡。

　　「哎呀，你的筷子到我碗裡才髒呢，何況我們差點成親，親親抱抱都有啊。」金茵邊說邊一丁意後面的奴才幫她換一副新碗筷。

　　她說得自然，朱小小卻是一怔，飛快的看向勤敬，「真的嗎？」

　　「那都過去了。」他的臉竟然有點兒泛紅。

　　過去了還臉紅什麼？！朱小小更是一肚子火，悶悶的吃著飯。

　　看她那張鼓著腮幫子的俏臉兒，勤敬一時心軟，感到不捨，又夾了道菜到她碗裡，溫柔的道：

　　「吃吧。」

　　她這才回以一笑，心情又好了起來，但顯然有人不希望她有好心情。

　　「對了，勤敬，還記得我為你跳的舞嗎？」

　　直率的金茵直接離桌，拿了侍女備好的一隻鈴鼓便徑自跳起舞來了，她誰也沒看，就只看著勤敬，一個回眸一個巧笑，都是對著他，朱小小只注意到丈夫的眼神逐漸迷濛，嘴角微揚，一曲舞畢，大家拍手較好，他只是更像個白痴似的凝睇著那女人。

　　回房後，她特別伺候他沐浴，卻發現他不時陷入思緒，嘴角一直帶著傻笑。

　　「心情很好？」停下為他擦背的手，她的語氣和臉一樣臭。

　　「是。」

　　「但我心情很差！」

　　勤敬看向她，「吃醋了？」

　　「哪有。」

　　「放心吧，她要是肯嫁我，早就嫁了。」

　　「可是我一直覺得她用眼神在勾引你！」她很難不吃醋。

　　「傻瓜，她又不愛我。」

　　咬著下唇，她志下心不安的問：「那──如果她發現她錯了，所以回過頭來找你，你還會愛她嗎？」

　　勤敬被問得一愣，竟然像是不知如何回答。

　　他的反應讓朱小小難掩失望，直盯著他瞧，希望他最後仍會說出否定的話，可勤敬卻只是尷尬一笑，起身讓她伺候穿衣，但空氣在這一刻凝結了，兩人都靜默不語。

　　在朱小小冷著臉為他穿好衣服，他要伸手將她攬入懷裡時，突地「砰」的一聲，房門竟然被打了開來。

　　「勤敬，陪我去看星星。」金茵竟然大剌剌的走了進來。

　　朱小小大為光火，「請公主出去！還有，進出房間該敲門吧？就算我這麼粗魯的人都知道這是個禮貌，你貴為公主，怎麼不知道？」

　　「大漠子女不拘小節。」她直接拉著勤敬的手就往外走，「快點啦，外面的星星好美呢！」

　　朱小小難以置信的看著丈夫被別的女人拉出門外，想跟上卻又怕待會兒看了會更生氣，只能悶坐在床上，瞪著房門，而這一坐就過了午夜。

　　勤敬帶著歉疚的神情回到房裡，「她太興奮了，竟然看著看著就睡著，我要回房，她又拜託我讓她靠著睡一下就好，像個小女孩似的──」

　　「哼！」

　　他讓她心痛吃醋，她也不讓他好過！別過頭，她冷哼一聲。

　　「生氣了？」

　　「是生氣了。」

　　他笑，「還真坦白。」

　　「你不也很坦白，也不管我想不想聽，聽了心裡會不會不開心！」

　　「那代表我很坦蕩。」

　　想了想也是，於是朱小小沒那麼氣了，但仍一臉慎重的說：「下次不要讓她靠在你身上睡覺好不好，管她是什麼大漠子女，這不就是你常念我的不合禮數嗎？」

　　「她並非我中原的人。深吸口氣，勤敬再開口時，聲音突然變得低沉瘠痙，「我們別把時間花在談論她身上。」

　　因為他很清楚，他跟她恩愛的日子不多了。

　　他狂野的唇突地吻上她的，這突如其來的熱情令朱小小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沒法子思考，因為他熟練的手飛速褪下她的衣物，接著手口並用的在她柔嫩的酥胸挑逗愛撫，他一口一口的啃著、舔著，一路往下，讓她全身因酥麻的感覺而輕顫，被挑起的欲火也愈來愈烈，只能無助的跟著他在火焰裡燃燒──激情雖美，可是接下來的日子對朱小小而言，卻像場夢魘。

　　「勤敬，陪我去騎馬。」

　　「不行！」

　　「好。」

　　朱小小跟勤敬的話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但金茵壓根不理她，傲慢的勾起勤敬的手就要離開書房，「我們走。」

　　但朱小小的反應也快，立即勾住他的另一條胳臂，「不准走，勤敬，你答應要教我讀這本書的！」

　　金茵好奇的探頭看了她手上的那本書，馬上不給面子噗哧笑出聲，「不會吧，連那麼淺的書也要人教，你怎麼那麼笨？」

　　「對，她是笨了點。」勤敬居然還附和的。

　　「你說什麼？」朱小小眼內冒火，心裡澀澀的。

　　「而且還好凶喔，勤敬，你怎麼受得了她？」

　　這又是什麼話？！她瞪大了眼看向丈夫，沒想到他竟然語塞，面露尷尬。

　　「我來大清國也有好幾回了，還是第一次看到有女人騎在男人的頭上，而且最令人傷心的是，還是我很在乎、很愛的男人──」金茵的話突然變得小聲，但因為太靜了，所以這句等於示愛的話，還是一字不漏的進了勤敬跟朱小小的耳朵裡。

　　朱小小簡直難以置信，「我的天啊，你怎麼這麼不知羞恥，他是我的丈夫，你竟然當著我的面說愛？」

　　「我──」金茵又羞又怒，難過的看著明顯也怔住的心上人一眼後，突然雙手蒙住臉兒的哭著往外跑去。

　　見她如此，勤敬這才回過神，「等等，公主！」他急著要追出去，但手臂卻突然被捉住。

　　「不要去！」朱小小倔強的眼直勾勾的盯著他。

　　他臉色一沉，「你對她太過份了！」

　　「明明是她逾越了禮教，說了不該說的話──「放手！」

　　他竟然對她咆哮，還狠狠的扯掉了她的手？

　　由於力道太大，朱小小因此踉蹌一下，往後跌坐在地，她注意到他臉色陡地一白，連忙上前要扶起她，但就在她以為他會伸手拉她起來時，他竟然轉身就走了。

　　心益發沉重，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朱小小心頭。

　　這一天，她沒有看到丈夫，也沒有看到金茵，甚至到了夜晚也不見兩人蹤影，她急得不得了，不停踱步，等著、盼著，好久才看到勤敬抱著金茵走進大廳。

　　「怎麼回事？」她連忙跑向前，沒想到金茵一看到她，竟然就哭著埋進勤敬懷裡。

　　只見勤敬也繃著一張俊顏，看也不看她一眼，「我帶公主回房休息。」

　　她一愣，「勤敬──」

　　老王爺跟老福晉也連忙過來，對她完全視若無睹，全跟著進到客房去。

　　朱小小一人呆坐在一旁的大理石椅上，小清見了很替主子感到委屈，卻不知能說什麼，只能靜靜陪在她身邊。

　　不一會兒，勤敬才跟著父母走出房間，朱小小立即從椅子上彈跳起來，走上前去，急急的問他，「你們去哪兒了？」

　　「你在興師問罪？」

　　「我？」

　　他一臉陰霾，「你對公主說了重話，害她差點想不開，要不是我及時拉住，就怕她回不來了！」

　　「天啊，太可怕了，萬一公主被我們害死，可是會引起戰火的！」

　　「是啊，公主身份尊貴，又在我們府裡做客，真出了意外，我們一家人陪著死也不夠啊！」

　　老王爺跟老福晉一人一句，臉上盡是慌張。

　　「這──可是──我──是她──」朱小小沒想到後果會這麼嚴重，也慌了。

　　「快去跟她道歉。」勤敬黑眸裡有著深沉的怒火。

　　「為什麼？！」

　　「去！」他冷聲怒道。

　　「快去啊！」二老也忙催促。

　　長輩都說話了，她只得忍著萬般不願，臭著一張臉走進房，吐了口長氣才走到床旁，看著同樣也臭著一張臉的金茵，悶悶的低聲道：「對不起，是我話說得太重──」

　　話還沒說完，沒想到金茵卻突然大哭起來，「嗚嗚──我不要留下來了！主人家又說我不要臉，還敢躺在這裡！」

　　朱小小先是傻眼，但隨即反應過來，忙搖手，「什麼啊！我又沒有──」

　　「我走嘛，我其實不喜歡勤敬，你何必再罵我不要臉？我不喜歡他，不喜歡，可以嗎？可以嗎！」金茵氣憤的哭叫不斷，引得在房門外的人驚覺不對，」且時往裡面衝。

　　在聽到雜杳的腳步聲時，朱小小錯愕的回頭，但同一時間，卻忽然有人拉起她的手，她又轉回來，卻見到金茵竟拉她的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叭」的一聲，她的手正好垂下，金茵的臉上則出現五道指痕，這就是第一個衝進來的勤敬所看到的畫面。

　　他俊臉陰沉，「朱小小，你為什麼打她？」

　　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傻了，呆了。

　　這就是當初會為了別人嘲笑她而站出來斥責的男人？

　　是啊，這次他仍是站出來了，只是維護的對象不再是她而已。

　　「勤敬，嗚嗚嗚──」金茵哭著撲向心上人，勤敬也立即坐上床沿，伸手將她抱在懷裡，看她的眼神很是不捨。

　　「天啊。你怎麼這麼粗魯！」

　　「公主，你沒事吧？」

　　在勤敬身後進來的兩老也急著上前安撫、道歉，一時之間，被冤枉的朱小小就這麼被孤立在一旁，咬白了下唇，覺得好委屈，但她仍是忍著不大叫，至少她認識的勤敬是個明理的人，他會問清楚的。

　　可過了半晌，金茵卻依舊緊抱著勤敬，像是受盡委屈的低泣著，瞧他們黏在一起，她心中的一把火愈燒愈旺，「還沒哭夠嗎？！」她看不下去了，語氣帶著嘲諷。

　　勤敬猛然抬頭，一雙冷硬的黑眸對上她的，「朱小小，我對你非常，非常的失望。」

　　她對他又何嘗不是？！現在她總算明白了，有人在演戲。「公主，你以為偽裝成弱者，像個被我欺凌的小媳婦兒，勤敬就會愛你了？」

　　聞言，他眉頭一緊，氣憤的朝她咆哮，「你怎麼還這麼說話！」

　　她倔強的瞪向他，「本來就是，她根本是個騙子！」

　　冷不防的，他竟揚起手，「叭」的一聲，重重摑了她一記耳光，瞬間，四周變得靜寂。

　　一手搗著灼燙的臉頰，朱小小難以置信的瞪著他，一聲哽咽逸出口，「你竟然──」

　　他鐵青著臉怒斥，手握成拳，力道大得指節處都微微泛白。「你真的讓我太失望了！我以為你坦率，單純，沒想到自己錯了還不認錯，硬要說狡辯的話！」

　　她狡辯？！咬緊牙關，朱小小硬是咽下梗在喉問的酸澀，忍住迅速盈眶的熱淚，轉身快步離去。

　　這一夜，勤敬沒有回到房裡，她一點也不意外，甚至可以確定丈夫是陪在哪個人的身邊？

　　第二天，她一夜未眠，早膳是小清端進房裡的，看出她眸中的憂心，朱小小逼自己硬是吃了點東西，一直到中午前都未踏出房門一步。

　　她靜靜的等著、望著，過了不知多久才總算看到勤敬走進房，但一看到他臉上的嚴峻，就知道他絕不是來為她受的那一巴掌道歉，更不是來聽昨晚的事實。

　　果真，他冷冷的看著她，將手上的賬本放到桌上，「明天你帶著小清到房山縣去收款，藝雅堂的二管事會親自駕車載你們去，他們認得他，收款不會有問題。」

　　她一愣，由於一天幾乎都沒說話，她聲音略微沙啞，「我去？可我是福晉，而且，那不一向是赫總管的工作嗎？既然要二管事跟著，由他收款不就行了？」

　　她曾有多次在赫總管跟勤敬在書房對帳時去擾亂，所以，也曾看過他吩咐赫總管去收租，更何況，二管事一定也很精明，何必她礙手礙腳的跟去？

　　「公主受到驚嚇，需要靜養。」他面無表情，似乎這個理由已經充足了。

　　原來是為了她！她先是一震，隨即咬咬牙，忍著就要浮現眼眶的淚水，「所以是故意支開我的。」

　　勤敬沒有否認，甚至還別開了臉，不願意看她。空氣在瞬間凝結，有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將朱小小團團包圍。他嫌棄她，不屑看她了，是嗎？

　　心像是被人狠狠的揪緊，但儘管如此難受，她也不願在他面前表現出來，那太懦弱了，而她朱小小一直都很堅強。「好，我去，我馬上就去，何必留到明天？既然這麼礙你的眼，還讓公主無法放心靜養，我現在就走。」

　　她大聲的喚了小清進來，「去整理一個包袱，我們要到房山縣收帳，我整理我的，你準備你的，快去！」

　　「這個──」

　　「還有，叫人通知二管事，說貝勒爺指示要我們馬上出發！」忍著椎心的痛楚，她直視勤敬那雙疏遠又無情的陌生眼神。

　　小清不安的看向勤敬，像是在等待他的指示，這讓朱小小更為光火，「去！」小清被這個總是笑咪咪的主子瞬間展現的氣勢給嚇了一跳，那跟一些到府裡的金枝玉葉所展現的天生貴氣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她轉身就跑。

　　勤敬一臉冷漠的站在一旁，看著朱小小隨便打開一塊布，塞了幾件衣物，綁起來後，看也沒看他一眼就走出去，他複雜的眼神一直追隨著她的身影，直到看不見了，仍捨不得收回。

第十章

　　朱小小這一趟出去了十天，有二管事跟小清的幫忙，再加上她原本就是在市井裡長大的，沒有官架子的她，不僅順利的收回所有田租，還意外的受到那些村民們熱情的款待，讓她暫時忘卻了所有的不愉快。

　　不過，人總得面對現實，她一回勤王府，與二管事將所有款項清點交給賬房後，才剛鬆口氣，獨自到院子走一走時，卻看到院落裡一株株的桂樹被撥起橫躺在她，原來的地方則多出幾個坑洞。

　　「這幾株桂樹為什麼要連根拔起？又要送去哪裡呢？」她困惑不解的對著正在挖最後一株桂樹的家丁問。

　　「福晉，這些樹要送去丟了。」

　　「丟了？」

　　他點點頭，「是啊，因為公主說討厭桂花的香味，爺就交代了。」

　　聞言，嘴裡泛起莫名的苦味，她抿抿唇，懲著一肚子的怒火，四處找了找才在書房裡找到勤敬，且即怒聲質問：「為什麼拔了我的桂花樹？！」

　　「公主不喜歡。」

　　「可我愛啊！我不是說過喜歡它的香氣，還說過只有聞了它的香氣就可以好好的睡──」

　　「沒辦法。」他直接打斷她的話。

　　她一愣。「什麼沒辦法？」

　　「人都是喜新厭舊的。」深吸口氣，勤敬看著臉色刷地一白的她，「我不想欺騙你，尤其在這幾天跟公主相處下來後，我更想討她的歡心，你就委屈點。」

　　聞言，再也忍不住了的熱淚立即灼燙她的雙眸。她不明白，他怎麼可以如此坦然？他難道不知道這一席話有多傷她的心？更不懂，曾經緊緊相系的丈夫就在眼前，怎麼卻似在天涯，有如陌生人？

　　「你要討她的歡心，那我算什麼？」

　　黑眸半眯，勤敬抿緊了薄唇，「我是個貝勒，三妻四妾又算什麼？何況，別忘了你是什麼身份，可以這麼大聲的質問我？！」

　　淚水終於決堤，她憤怒的大吼，「我再怎麼說也是你的妻子，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室啊！」

　　見了她的淚水，他又用力握了下拳，然後才說：「既然你提到這件事，我也要告訴你，公主跟我試探過這件事，你最好也有心理準備。」

　　「什麼準備？」

　　「她當正室，是嫡福晉，你就退到側室，因為我不能委屈了她。」

　　朱小小身子一僵，喉頭乾澀得幾乎要說不出話來，「可我──」

　　「一個賣豬肉的市井小民，一個集千萬寵愛子一身的皇家公主，你能當側室就該滿足了，別太貪心，那會讓我討厭你。」

　　「──我已經討厭你了。」閉上眼任淚水奔流，她緩緩的走出書房，心裡和身體都冷得泛起疙瘩。

　　這一天之後，對於兩人同床不同心的景況，她已失去了感覺。

　　接下來的日子對她而言，是一天過得比一天還要痛苦，勤敬就算在晚上回房睡，也是背對著她，擺明了對她不再有興趣。

　　「公主，這是我特地請人去買的補品，叫下人熬了好幾個時辰，快趁熱喝。」

　　「這是我托人去京城帶回來的人參，要讓公主補些氣，養養身子的。」

　　孤伶伶的站在涼亭裡，遠遠看著躺在庭園長椅上的金茵，公婆像獻寶似的拿了補藥跟人參給金茵，而丈夫則寸步不離的守在別人身邊，臉上的溫柔及深情，對朱小小而言都是久違的。

　　瞧他溫柔的將公主身上的被子拉好，還親自餵她喝補湯，朱小小並沒有感到憤怒，事實上，她似乎沒有生氣的能力了，因為她的心被一層一層深沉的痛楚包裹得緊緊的，這樣的悲哀太過深濃，激盪不起半絲火花。

　　「這算什麼嘛！所有的人都忙著討好公主，小福晉你不去說點什麼嗎？」

　　小清走近她，看著遠遠的那一幕，實在替主子抱不平。

　　她苦笑了一下，淚卻跟著滑落。

　　「福晉──」見她無聲落淚，小清也不捨的哽咽，眼眶也紅了。她不懂，為什麼那麼好的貝勒爺會變了心？

　　別開眼，朱小小連拭淚都沒有便轉身回房，小清連忙跟上。

　　這一待，便一直到了黃昏時分，最後在小清的千拜託、萬拜託下，朱小小才又踏出房門，準備用晚膳。

　　漫天彩霞將天空染得五顏六色，景致迷人，而一對俊男美女就站在她必須經過的長廊上，咬著下唇，看著丈夫跟金茵有說有笑的，氣氛極好，她這個糟糠妻要走過去嗎？

　　罷了，避什麼？朱小小挺直背脊，面無表情的走過去。

　　「對了，小小。」

　　正要經過兩人時，勤敬突地開口喊住她，深吸口氣，她逼自己站定腳步，轉身看著完全不避諱的在地面前相擁的俊男美女。

　　「什麼事？」

　　「公主已感受到我的誠意，不過，她要給我最後一個試煉，你得幫忙。」

　　「誠意？」對這兩個字，她是嗤之以鼻。

　　但勤敵人逢喜事精神爽，完全不在乎她的嘲諷，還露出愉快萬分的笑容，「是，因為我的誠意，她願意嫁我了！」

　　聽見這話，朱小小臉色丕變，猛地抽了口涼氣，驚愕的瞪著春風滿面的丈夫。

　　「等等，那個條件你沒辦到，我才不嫁呢！」

　　公主一臉嬌羞的低語，就見勤敬執起她的下顎，溫柔的呢喃。

　　「我一定辦得到的。」

　　實在是欺人太甚了。有必要在她這個老婆面前你儂我儂、卿卿我我嗎？還是要她看到吐血，兩個人正好開開心心的成親去？！

　　手很不客氣的推開兩人，硬是站到他們中間，朱小小才抬頭問勤敬，「到底是什麼事？」

　　他遲疑了一下，有些心虛的別開臉，「一個月的時間，我們不同床共眠。」

　　「什麼？！」她頓時傻住。

　　「這是為了證明我有多在乎她。」

　　此話一出，朱小小剛才湧上的勇氣和怒氣全都消失了，唯一有的感覺，就是酸。鼻子酸酸的，喉嚨酸酸的，連心也酸酸的。

　　「我想你應該沒問題才是。」

　　她只能點頭，緊閉著雙唇，就怕壓抑不了到口的哽咽而哭出聲，她從未想過，她朱小小竟然也有逆來順受的一天。

　　轉身走回房，小清也不敢吭聲，陪著主子又回到房裡，靜靜的陪著她掉淚。

　　從這一天開始，勤敬就搬到客房去睡了，而且還是跟公主的客房相鄰，要暗渡陳倉很方便，不過，小清替主子去打探過了，公主就是要考驗爺的毅力及耐心，所以甭說巫雲之樂，連抱抱跟親親都不可以。

　　聽說，因為這樣，他還挺郁卒的。

　　也是啦，深愛的女人就住在隔壁，連碰也碰不得，但在她朱小小看來，金茵也太拿喬了！

　　這才剛想著，就看到勤敬緊繃著一張漂亮的臉蛋，走過她窗前。

　　他看來有點兒瘦了，該是為情消瘦吧──活該！大笨蛋！

　　她真的無法不對他生氣，可也氣自己，因為她居然會想他！會替他心疼！只因為他為情所困！

　　真是瘋了！他要當笨蛋，要被折磨都是他的事啊，反正，他就是豬頭一枚！

　　突然間，勤敬轉過身來盯著她，一直瞪著她看，也不走開，就這麼一直瞪著。

　　老實說，他的眸光太複雜，她完全看不透他在瞪什麼意思，只是，兩人好幾天沒見面了，他都沒有想她嗎？

　　笨蛋！他忙著陪伴他的公主，哪有時間想她？

　　而阿瑪、額娘及府裡上下也是傾注全心的在討金茵的歡心，到底還有誰會想她？

　　現在她這兒就像冷宮，除了小清外，沒幾個人會走到她這兒。

　　勤敬仍一直看著她，動也沒動的，像個木頭人。

　　「看什麼看啊！」

　　無聲凝望到最後，朱小小還是忍不住發諷了。

　　沒辦法，她莫名的覺得有一股好悲哀的氣息在他周身彌漫，這讓她好生氣，她敢說這股哀怨肯定是在氣她，若不是她，他早就抱得美人歸了──可她沒想到吼這一句話的代價是，她又被叫出去收帳了。

　　這次的地點更遠，來去約莫有十五天，收的也不是田租，而是藝雅堂的出貨店家，所以地點分散，相鄰的還有一些做其它小生意的店鋪，大伙兒都很熱情，有不少店家還破例讓她這個小福晉參觀整個作業流程，好像日後有機會，她也可以開一家店來經營似的，一個個解說得特別清楚，教她怪不好意思的，只好聽得更認真。

　　而在風塵僕僕的回來後，沒有人慰問辛勞，只有勤敬把她叫進書房，細心的察看她拿回來的賬本，及一些她該注意但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更出乎她意料的，他是捺著性子，一一解釋其中關鍵及重要性。

　　已經好久沒看到對她這麼溫柔的勤敬了，朱小小看著、看著，竟然看到忘神。

　　但溫柔總是短暫的，只見他突然又丟了幾本書給她，「好好看看，我還找了一個老師來教你。」

　　這些都是做生意的經商書本，一本比一本還艱澀，朱小小隨便翻一翻眼睛都要花了。

　　「你以為我懂多少字啊？」她氣呼呼的咆哮。

　　「是忘了，那就先這一本。」他故意找了其中一本。

　　「你看不起人啊！」

　　「我的確是看不起一個沒認識幾個字的女人。」他看來一點也不像在說笑話，這讓她很受傷。

　　難過的瞪著他，心兒一酸，她又想哭了不行，她不懦弱！火大的一把搶過那本書，她毅然決然的點頭「我做給你看，全部都讀給你看，就不信我學不來、做不好！」

　　由於朱小小天資聰穎，再加上勤學不倦，而勤敬找來的老師經商經驗也很豐富，對一些相關問題的提問及解決都有清楚的解析，另外，對於商場的詭譎、主事者的態度及知人善任等細節也反覆叮囑，朱小小就像塊海棉似的，在舉一反三、一再請益討論下，連老師對她的天資都不由得舉起大拇指稱讚。

　　可是，那又如何？夜深人靜時，心裡孤單的一角總是乘勢坐大，像堆棧的黑雲般籠罩心房。

　　三更天，一盞油燈下，一小盅補湯已涼，小清早已被朱小小用命令的方式叫回房裡睡了，而她仍看著眼前厚重的賬冊，一邊在冊子上做些重點記錄。

　　直到現在，她的字仍稱不上端正，卻反而有男子氣概的龍飛鳳舞，多少也反映她率性的一面，可是，那又如何？金茵也一樣率性，還是勤敬喜歡的──驀地，門外傳來敲門聲，她擰眉起身走去開門，一個高大的身影突地踉踉蹌蹌的跌了進來，她直覺的要推開，卻看到勤敬微醺的臉。

　　他已經好久沒到她房裡來了，怎麼──她柳眉揪得更緊。他身上有酒味！

　　「你喝酒了，走開。」她用力推他，但他卻反拉著她往床上走，再將她壓回床上。「走開！」

　　勤敬充耳未聞的扯掉她身上的衣物，露出裡面的粉紅色肚兜，「為什麼要折磨我？我是那麼的愛你，愛得好，心痛。他霸道的覆蓋她抗議不休的櫻唇。

　　朱小小想掙脫，以雙手槌打他的寬肩，但卻奈何不了他，他的舌長驅而入，愈吻愈深。她的掙扎也愈來愈沒力，眼神幾乎要迷離了，但是仍緊緊拉住最後一絲理智，正好他在此時放開她的唇，她立即大叫，「你醉了。不要這樣。」

　　但她的大叫，令他再度封住了她的唇，激動且幾近瘋狂的吻著，他的手扯掉肚兜，豐滿的渾圓令他眼光一柔，憐借的愛撫她的身體，嘆息著。

　　一如過去兩人相愛時的溫柔呢喃。

　　於是朱小小的眼睛迷濛了，思緒混沌了，身體不爭氣的有了反應，她嬌吟著，顫抖著，任隨他的唇跟手在她身上恣意點火，所有的理智完古兀全全被沸騰的情欲給淹沒，直到！

　　「天啊，我就知道你嘗起來的滋味一定比小小好──」

　　「你？你該死的以為我是誰？！」朱小小一聽，頓時從情欲中清醒過來，還氣得差點說不出話來。

　　「你是我最深愛的蒙古公主，我愛你，真的愛你。你不要回蒙古去──」

　　「可惡，你給我滾開，我才不是你的蒙古公主，我是朱小小！」

　　「不，不是，你不要再推開我了，我是那麼，那麼的愛你──」

　　朱小小的心碎了，她傷心的抗拒、掙扎，但他的力量太大，手幾乎是粗魯的描弄著她的渾圓，她被迫留在床上，身上的衣服也在掙扎中被完全褪去。

　　勤敬的大手定住她的臀部，當她看到他翻起馬褂、解下褲子，不禁又急又氣的哽咽怒道：

　　「該死的你！除非你看清楚我是誰，否則我不要！

　　你給我走開！」她使盡吃奶力氣的要推開他，但怎麼敵得過他的力氣？

　　「我的最愛──」勤敬蠻橫的挺身進入。

　　悲痛的淚水濕透了枕頭，她閉上淚眼。任由他將自己當成別人的替身，一直到他滿足的翻過身趴睡在她身旁後，她才睜開空洞木然的雙眸，無聲的啜泣起來。

　　直到天泛魚肚白時，朱小小才疲憊的睡著。

　　她作了個好夢，夢中的勤敬深情的凝望著她，溫柔的親吻她，然後，在開滿桂花的桂樹下，還有一個正牙牙學語的小小娃兒，步伐蹣跚的往她跟勤敬走來，粉雕玉琢的小臉上有著大大的笑容，喃喃說著，「娘──娘──]

　　奇怪，這個畫面怎麼似曾相識，好像她曾經也處在這樣的氛圍中？

　　夢裡的自己像是有了意識，她突然害怕起來，然後是紅色的血映入眼中，她好慌亂、好悲傷──「公主，你不可以進去！我家福晉還沒睡醒呢！」

　　驀地，小清氣憤的聲音突然侵入夢中，接著是「砰」的一聲，她倏地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走開！」金茵氣呼呼的推門而入。

　　朱小小連忙拉起被子遮住自己赤裸的身子坐起，正巧看到小清被粗魯的推倒在地上，她忙叫，「小清！」

　　金茵像一陣旋風似的來到床前，一看到她露出脖頸及香肩，再看向躺在床上熟睡的男人，臉色立即大變。「你騙了我！怎麼可以這樣！」她氣急敗壞的拍打他。

　　朱小小看不過去的抓住她亂打的手，「請你別這樣！

　　「我怎樣？一定是你勾引他的，他答應我、承諾我絕不再碰你的，為什麼會在你的床上？！」

　　「真是荒謬！他是我的丈夫，在我床上哪裡不對？你才有病呢！憑什麼在這兒大小聲！」她大為光火的跟她吵了起來。

　　「幹什麼？」勤敬被兩人的爭吵聲吵醒，但在看清楚自己跟妻子睡在同一張床上時，頓時愣住，隨即火大的瞪著朱小小，還出聲咆哮，「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說了為了公主，我要禁欲一個月的，你怎麼──」

　　咽下梗在喉間的苦澀，她冷冷的瞪他，「是你闖進來，現在竟然還指責我？！

　　「是嗎？」他的表情好困惑，「我喝醉了，可記得我是跟公主在一起的──我愛的人，喊的人都是公主！」他的眼神對上金茵，眸中只有地才看得懂的痛楚之光。

　　想也沒想的，朱小小一把將他踢下床去，可沒想到他動作也快，竟然抓住了被子，偏偏她也是拿那床被子遮蔽身子，怎麼肯放手？

　　結果重量不輕的他跌下床去，她同時也被他拉下，就這麼迭在他身上，可能是壓到他的重要部位吧，她聽到他低低痛呼一聲，臉微微變白，這讓她有一種莫名的快感，但在她緊拉著被子要起身時，他竟然扣住她的腰不放。

　　這個動作顯然激怒了金茵，「我恨你，我要回蒙古去了！」她氣呼呼的轉身就跑。

　　「你還不快放手讓我起來，不然怎麼去追公主？」朱小小苦澀的看著前方，雙眼卻沒有焦距。

　　他咳了一聲，「被子留下來。」

　　原來是怕被看啊，也是，她怎會奢望他是不想放開她呢？「拿我的披風來。」

　　「呃──是。」小清完全被弄胡塗了，怎麼主子還提醒爺起身去追公主？

　　雖然困惑，她還是拿了披風替主子包住身子，將被子留給了勤敬。

　　「看什麼看？還不出去！」勤敬生氣的瞪著還呆站在一旁的丫環，小清連忙點頭，急急的走出房間，再將門給關上。

　　朱小小沉默的徑自穿衣，而勤敬的動作更快，一下子就穿妥衣裳跑了出去，看也沒看她一眼，自然也沒看到她眼眶裡硬是不落的淚水。

　　小清見他走遠了。這才趕忙進房來，替主子梳頭，「福晉？」

　　「什麼都別說了，我覺得好累。」

　　她是真的累了，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她不禁想，如果可能，她寧願回到過去，回到那個天天拿菜刀賣豬肉的朱小小，至少，當時的她，是快樂的。

　　不怎麼意外的，勤敬在午後才回到房裡，那個公主脾氣大，要哄她開心或息怒，都得耗上好幾個時辰，不過，令朱小小意外的是，他一開口就丟下的震撼彈。

　　「公主要我休了你，這是她給我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我要她的話。」

　　她臉色悚地一變，就算再想裝得漠然，也沒辦法了。「我是你的妻子，何況，若是因為昨晚的肌膚之親讓她不痛快，那你大可去告訴她，你是把我誤認成她才要我的。」

　　「我已經說了。」他低垂下眼，嗓音透著些許疲憊與無奈。

　　「那還不夠？」這已是好大的悲哀了，金茵早就贏了，她還想怎樣？

　　「她認為你的存在就是一個威脅，而且，她堂堂一個公主，根本不想跟別的女人共享一個丈夫。」

　　「她要當正室。我給她當啊，這不是你們說好的？！」她一定要趕盡殺絕？

　　「可我昨晚要了你，情形已不同了，她說！」

　　「她她她！」她受不了了，眼內冒火的打斷他的話，「我認識的勤敬不是事事聽從女人的男人！你到底是吃錯藥還是哪根筋不對？」

　　「我愛她。」他語氣平靜，垂在身側的拳緊緊握著。

　　聞言，朱小小像是被從頭上澆下了一盆透骨冰水。這句他不曾對她說過的話，現在竟如此輕易的出自他的口，而且，對象還是別人！

　　她還能說什麼？還能堅持什麼？

　　「寫吧，寫休書吧──」

　　身體好重，心頭卻空蕩蕩的輕，連淚水都沒有了，她現在除了離開，什麼也不想想，或者該說，想也沒用了。

　　勤敬點點頭，立即喚人備來文房四寶，寫休書時手還微微顫抖但他沒有停筆，只是寫得很慢，像是要把對她的情意全數奉還。

　　放下了毛筆，他深深的吸了口長氣，看著面無表情的朱小小，「我會給你一筆豐厚的銀兩，讓你下輩子生活無虞。」

　　「那是應該的，我會拿，而且，你能給我多少就給我多少，是你對不起我，不是我對不起你。」低下頭，她武裝起自己，這才再抬起頭來，「我警告你，要是給的太難看，我就自己搜括府裡的珠寶，我是不會客氣的！」

　　依她所願，勤敬給了她一大迭銀票，一小箱的珠寶首飾，雖然只有一小箱，但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品，隨便賣一件，都可以好好過下半輩子。

　　「你怎麼了？怕我後悔留下來大吵大鬧，壞了你跟公主的好事，所以這麼慷慨？」他這麼大方，還真的讓朱小小有些吃驚。

　　「對我而言，這些都比不上她，她本身就是珍寶，無價。

　　「夠了！」要不是出身貧苦，從小就知道錢有多重要，再怎麼樣都不能跟錢過不去，她就拿這個小珠寶箱去打他的頭，把他打成釋迦牟尼頭才放手！

　　勤敬低頭暗暗的吐了一口長氣，讓胸口的郁氣消退些後，這才看向站在門口的小清，就見那張清秀的臉上有著不平的淚水，但聰明的沒吭上半句話。「小清也讓你帶走，她可以照顧你。」

　　「我還要馬車。」反正他不會在乎的，他只要有公主就好了！

　　「好，還有嗎？」

　　我可以要你嗎──雙眸閃動著淚光，但她終究沒有說出口，硬是壓下那股想哭的感覺，「沒有了，但我應該去跟阿瑪及額娘說一聲！」

　　「我要是你，就不去了。」

　　「為什麼？」

　　他抿緊了薄唇，轉頭不看她，「他們正忙著幫我留住公主，向她保證我一定會寫休書給你。」

　　她眼眶一紅。真是太、太無情了！她以為他們喜歡她的，但看來，一樣是她的一相情願──「好吧，那我──她努力保留最後的小小尊嚴，看著淚如雨下的小清，知道她在替自己難過、不捨，便感激的對她露出一個笑容，「小清，你去收拾收拾吧，我們要離開了。

　　「是！福晉！」小清哽咽落淚，卻故意大聲的喊了「福晉」兩字，嘲弄爺的無情，義憤填膺的再瞪他一眼後，這才拭淚離開。

　　一切突然靜寂下來。

　　勤敬雙手環胸的看向窗外，看也不看前妻一眼。

　　她就要離開，要走了，他──緊咬著下唇，朱小小終究還是不捨的開口，「還有什麼話要跟下堂妻說的？這是最後機會了。」

　　她不敢想像他會挽留她，但至少可以說些溫柔的話，至少謝謝過去的一切，至少他們曾是夫妻，要她保重──「試著去愛別人吧。」

　　她錯愕的瞪著轉過頭來的男人。

　　「不要再愛我，甚至是想我，」他沉沉的吸了一口長氣，「我知道是我負了你，但我不想要擔負這樣的愧疚一輩子，所以──」

　　「所以，如果我承諾會試著愛上別人，你的心裡會好過些嗎？」

　　「對。」

　　咬咬牙，她突然朝他勾勾手，他一開始不明白，但看著她冷著俏臉兒又朝他勾勾手指頭，示意他走近後，他直覺的照做，沒想到，她竟一把將他的衣袖往上一拉，一張嘴就往他的手臂用力咬下去，他痛得擰眉，但沒吭半聲。

　　這一口咬得朱小小熱淚盈眶，咬得她渾身發抖，咬得她看不清楚沿著他手臂流下來的淋淋鮮血，這一咬咬得她肝膽俱裂，痛不欲生。

　　一直到她無力了，她才緩緩放開他的手，拭去臉上的淚水，也拭去了嘴上的血漬，本以為他會動手打她，以為他會朝她怒吼，意外的，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勤敬只是定定的看著她，黑眸裡有著她看不清、猜不透，高深難測的複雜光芒。

　　她定定的看著這張她曾經深愛的俊美容顏。

　　「我希望我這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

　　「小小──」他從她臉上看到一種絕望的悲傷外，還有一抹令他害怕，卻在預期內的恨意。

　　「最後一次，我容許你這麼叫我，如果，在未來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們不期而遇，我會當作不認識你，而你最好也當作不認識我，」忍著深沉的心痛，她的淚終於落下，「因為，我不會理你，不管是這輩子或下輩子，我都不要、不願、不會、也不肯再理你！」

　　他，只是沉默。

　　就在這一天的深夜，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一個下著毛毛細雨的靜夜裡，朱小小坐上由小清駕著的馬車離開勤王府，而這一晚，勤敬房裡的燈光直至天亮，都未曾熄滅。

第十一章

　　「福晉。我們要往哪裡去呢？」

　　黑漆漆的夜裡，馬車毫無目標的縫健前行。

　　車子兩旁掛的油燈搖啊晃的，忽亮，忽暗。照著這一條不見人煙的山間小路，將凄涼的夜勾勒得更為滄桑。

　　「小清，別叫我福晉了。」

　　朱小小喃喃低語，知道在前面駕車的小清根本聽不清楚她說的話，但她真的好只能靠在馬車裡，離她深愛的男人愈來愈遠。

　　她凄然苦笑，著實不懂，在金茵出現之前，她跟勤敬明明是那麼相愛、那麼甜他怎麼會這麼輕易見異思遷？

　　「福──呃──小姐，我看到前面有家尼姑庵。還是我們先去借住一宿，都晚了。」

　　隱約中，朱小小又聽到小清往後喊的聲音，也聽到她改了稱謂，大概也想到她已經不是福晉了。

　　勉強撐起疲累的身子，她往前傾身，揭開轎簾，「就照你說的。」

　　於是，她們在尼姑庵過了一夜，而後，也因為她們對未來尚無方向，所以香火鼎盛的尼姑庵便暫時成了她們的棲身之處。

　　庵裡的住持是名慈善的老師太，她收容了她們，將一間較偏後院的房間空出給她們住，朱小小開始過著封閉且幾近隔絕的日子。

　　好在，她天生不是安靜的人，也不是往死胡同鑽的人，她把背脊挺直了，還是活得好好的，天空也一樣藍，山一樣翠綠，花一樣芳香。

　　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一樣了，勤敬早已成為她生命中的一部份，而今卻硬生生的被切割開，偏偏回憶又像巨大的蛛網，讓她愈想從記憶裡掙脫卻被糾纏得更緊，一顆、心就像被什麼力量拉扯著，痛得她想破口大罵，好好發洩一番！

　　但佛門淨地，無人誦經時，四周靜得連根細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怎麼大吼大叫？

　　唉！她就是太理智了，還是吃飽撐著去睡，當豬就好。

　　此時，思緒翻湧的她吃飽了。放下手中的碗筷，一手托著下顎，想著尼姑們打坐時沉靜的表情，突發奇想的側著臉看向小清，「我覺得出家也不賴吧？沒了七情六慾，就不會煩惱了。」

　　「小姐，你可別嚇我，那是看破紅塵的人才會做的事啊！」小清志下心不安的看著一臉認真的主子，「還是小姐吃太久的素菜了？」

　　素菜？瞥了一桌子青菜蘿蔔、豆腐等殘渣，她嘆息一聲，「是好久沒有吃東坡肉了，奇怪，還真的會想，最近連作夢都夢到，就是莫名的饞嘴，我已經快不行了，我會不會因為想吃豬肉而走火入魔？」

　　小清一愣，馬上瞥了桌上已經空空如也的飯桶，眉頭一皺，「小姐不提，我還沒想到呢，小姐最近的食量好像特別大。」

　　「大？一張嘴不是用來吃，就是用來說話的。」她有氣無力的應著，「偏偏這兒是尼姑庵，見到面都是一句「阿彌陀佛」就沒了，我不多吃點，這張嘴還能幹啥呢？」

　　小清深吸口氣，突然義憤填膺起來，「我們可以離開這裡啊，這兒離天津還是太近了，有些事想不聽到都不行！」

　　瞧那張清秀的小臉繃得緊緊的，朱小小直覺的問：「你聽到了什麼？」

　　因為她大都是「待」在香客所住的禪房裡，偶爾才會到後山去走走，但那裡並不開放給香客，所以她幾乎不曾遇到尼姑庵以外的人。

　　咬著下唇，小清欲言又止，「算了啦，小姐不會想聽的。」她走到她前面，為她倒了一杯茶水，但瞧主子直盯著她看，又連忙避開她的目光。

　　她愈是這樣，朱小小愈覺得有問題。

　　「我的人生中，難道還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沒發生嗎？」

　　她天天聽尼姑念經，可也是心平如水，動不了什麼怒了，瞧小清緊張的。

　　只怕還真的有呢！小清怯怯不安的看她一眼，「呃──明天貝勒爺要跟公主成親了！」

　　「什麼？」她猛地倒抽了口涼氣，急急從椅子上彈跳起來，但突如其來的一陣暈眩，令她整個人一晃，差點沒昏過去，好在小清連忙過來扶住她，讓她慢慢的坐下身來，「沒事吧？我就說不要說的嘛。」

　　她離開才幾天，他們還真是迫不及待，看來勤敬連想都沒有想過她，當然更不可能為她心疼了！她──她真是個笨蛋，竟然──她還在想什麼？奢望什麼？

　　朱小小喉頭哽咽，紅了眼眶，突然顫巍巍的又起了身，小清立即扶住她，「小姐，你要做什麼？」

　　「我的前夫要成親，我這個下堂妻理該去送上祝福！」

　　「什麼？」小清一愣，「小姐，你瘋了？」

　　「對！不對，」她點頭又搖頭後，沉沉的吸了口長氣，「我得先去找師太。」

　　「你要幹什麼？」小清不得不攙扶著她走，因為小姐此時的神情好蒼白，看來好虛弱。

　　「我要剃度出家！」她的美眸中竄出怒火。

　　「哈？」小清急煞腳步，差點沒腳打結。

　　「然後，再以出家人的身份去恭賀他！」

　　朱小小的胸口有好幾道旺盛的火焰在竄燒著，但眼睛卻同時湧上熱淚，只能拚命咬住下唇，忍著不讓眼淚掉下。

　　小清一見她腳步未歇直往前走，這才回神，趕忙的又追上前去勸，「小姐，當尼姑就不能吃東坡肉了喔！」天啊，她在說什麼！

　　但朱小小根本沒聽進她的話，她太傷心了，「我要看他跟金茵有何顏面面對我？我還要在他們成親時給他們誦經消業障！」她嗚咽一聲，再也忍不住的淚水潰決，她的心好痛，痛得像要死掉了，突然急喘一聲後，她眼前陡地一暗，整個人昏厥過去。

　　「小姐？！小姐！來人啊。快來人啊！」小清一邊抱著她可憐的主子，一邊往門口的方向哭喊大叫。

　　勤王府內的確是一片喜氣洋洋，所有的丫環，小廝都忙著張羅明日的成親大典，寫著雙喜字的燈籠跟喜幛也已高高掛起，代表貴氣與喜氣的蘭花更是一盆盆的送進府。

　　然而，就在放著一對大紅網緞鴛鴦枕的新房裡，卻有人看著一株栽在盆裡的小小桂樹發呆，這株桂樹是晴泉齋的女主人離開王府的那一天就擺放進房的，由男主人親自澆花，不假手他人，也絕不許他人碰觸。

　　「砰」的一聲，房門突地被打了開來，衝進來的就是明天的新娘金茵，只見她驚慌的喊著，「不好了！小小在聽到我們的喜訊後昏過去了！」

　　「你說什麼？！」勤敬獰然轉身，激動的抓住她的雙手。

　　「好痛啊，勤敬哥！」聽到義妹的痛呼，他才連忙放開手，「對不起，但怎麼回事？你快說！」

　　金茵吐了一口長氣，揉揉發疼的手臂，「是尼姑庵派人送過來的消息，不過你放心，她已經恢復意識了。」

　　「該死的，她難道還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師太也沒說嗎？」

　　勤敬漂亮的臉上又急又慌，恨不得能飛身過去親自照顧。

　　可他真的不懂，就連他這個男人都可以由她身體上的一些細膩變化確定她有了，怎麼身為女人的她卻一點自覺都沒有？

　　「師太覺得還不是讓小小知道的時候，她情緒太不穩了。」她輕嘆一聲，看了滿臉愁雲的義兄，「我覺得我們對小小好殘忍，若我是她，早就殺人了！」

　　他沉痛的回答，「我們不對她殘忍，難道讓她及孩子陪我一起死？」

　　她也知道，不然她怎麼會答應陪義兄演出那種令人氣得牙癢癢的戲碼？

　　「還有，小小本來要剃髮為尼，再以一個出家人的身份來參加我們的成親大典！」她搖搖頭，「其實我好喜歡她，她好真、好坦率、好可愛。」

　　聞言，勤敬的雙手握得死緊，黑眸有著好深好深的沉痛。

　　金茵知道他有多麼深愛著妻子，雖然不得不將她自身邊逼走，可是她知道就在朱小小離開的那一晚，他房間裡的燈雖然亮了一夜，可他的人卻是悄悄策馬跟在她們的馬車後方，隔著一定的距離小心翼翼守護著她，一直到主僕倆到尼姑庵入住，他才帶著一顆疲累的心回到王府。

　　翌日一早，他即修書一封，派人將信送給尼姑庵的老師太，請求照顧他深愛的妻子及腹中的娃兒。

　　其實勤敬跟老師太早有交情，不只一次捐助米糧及銀票給尼姑庵，再由老師太分送到各貧戶送愛心，所以，朱小小在離開王府後竟落腳在那裡，或許可看作是冥冥之中，老天爺給了福報。

　　金茵看著默然不語的勤敬，「義兄，你確定不去找小小說清楚嗎？今天是你最後的機會了，萬一你要是冤死，她會恨你一輩子的！」

　　他搖頭苦笑，「我早就做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倒是你，外面的人都知道我是為了你將小小給休了，很多人都對你指指點點，真是對不起。」

　　「我沒關係的，一開始你送信給我時，我也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只是！」她的神情突然變得很憤慨，「到底是誰做了你的人皮面具，偽裝成你密謀叛國？！」

　　他也想問，可偏偏從驚愕的得知這消息到密集的找尋證據，時間也有兩個月之久，他及他的人竟毫無所獲。

　　倒是那些與他「假分身」曾接觸過的將軍、王爺等人，在行徑上卻愈顯猖狂，仿佛那名假分身已取得政權。

　　見他不語，金茵忍不住又追問：「義兄確定今晚一定會有大事發生嗎？」

　　「我確定，以我的人皮面具密謀竄位，肯定是針對我來的，就皇上那兒所查到的證據也不利於我。」他一臉凝重，「那群人相信皇上就算只有九分證據，也會阻撓我們明日的成親大典。」

　　「為什麼？」

　　「密謀叛國罪誅九族，一旦你與我成了親，你也逃不了一死，但斬殺蒙古公主是何等大事？還有可能引發兩國戰火，這絕不是百姓之福。」

　　「原來義兄會找上我，是因為我的身份可以逼迫這件仍在搜集證據的叛國大事提早見天日，就連宣布我們的婚事，也是要逼只有幾分證據的皇上出手。」金茵恍然大悟，「而那些人中勢必也有知道皇上要動手的人，所以，若我沒猜錯，他們一定會比皇上早一步，至少要先下手為強，畢竟事跡已露了餡，戰了，還有機會成王，不戰，卻當定階下囚。」

　　他點頭，「但皇上是何許人也，他早已派人掌控那些有嫌疑者，有的甚至已被擒，但能不能逮住主謀者──我沒有信心，那個人太小心了，很會保護自己。所以，今晚過後，你立即回蒙古，不要捲進這場風波。」

　　「不行，我怎能丟下義兄自己離開？」她想也不想的搖頭。

　　勤敬嚴肅的看著她。「你若留下，出了什麼意外怎麼辦？到時縱使我大難不死，又要如何向你父皇交代？聽著，你先回去，說不定之後還可以幫上我的忙。」

　　聞言，金茵也只能妥協，好在她早有一名青梅竹馬的戀人，要不，肯定會愛上這名在游走天涯時與她相遇相知結拜的好哥哥。

　　此時，外頭突然一陣混亂，還有馬蹄聲及刀槍打鬥聲。

　　「看來皇上的人到了。」

　　深吸口氣，勤敬伸手折了一小截桂樹枝葉，寶貝的放入袍裡，轉身往外走去。

　　擰眉也看了那盆桂樹一眼後，金茵搖了搖頭，轉身跟著衝出去。

　　「天啊！天啊！不好了！小姐，大事不好了！」

　　尼姑庵裡，一間鋪著軟墊讓人靜坐的禪房裡，被老師太拒絕收為弟子的朱小小才剛脫下鞋子，先是聽到乒乒的腳步聲，又聽到小清急得像是要哭出來似的聲音，嚇得轉過身來，卻一眼就看到小清，幾乎是撲跌進來跪倒的，她連忙蹲下身來扶起地，「怎麼匆匆忙忙、跌跌撞撞的？」

　　小清猛吞了一口口水，眼眶泛淚，「喜事就要──不，確定要變喪事了！」

　　朱小小一愣，「你在胡說什麼？」

　　她拭去淚水，「是真的！」

　　接下來，小清連珠炮似的將勤敬叛國奪位，與幾位頗有野心的將軍、大人連手密謀，這事被皇上發現，就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逮捕了一干人犯，而所有人都作證是勤敬找上他們的，還搜出了些物證，因為罪證確鑿，所以要誅連九族──「誅連九族？」朱小小簡直要呆了。

　　「是啊，這是幾天前發生的大事兒，所以，王府裡的所有老老小小應該已被押到北京城，全被關進天車裡，擇日就要行刑了！」

　　「謀反竄位──」她難以置信的喃喃低語，虛弱到不得不坐下。

　　「對啊，好在小姐被休了，跟他們一家子半點關係也沒有，要不然，小姐現在也是木伽、腳繚的被關在天牢裡，見到官兵也要躲呢！」

　　小清真的好慶幸，雖然王府的人待她不錯，可是這個待她更好的主子是如何被踢出王府的，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這也算老天有眼。

　　「勤敬，額娘跟阿瑪的身上都被戴上了木伽、腳繚？」朱小小忍不住聲淚俱下。

　　「幹麼為那一家無情的人哭呢？小姐，你太善良了！」說是這麼說，但小清自己的淚水也掉個不停。

　　為什麼？勤敬壓根不是一個會謀反竄位的人，他從未展現對權勢的野心啊！但你又何嘗想過他會是個見異思遷，喜新厭舊的人？她的心裡突然冒出另一個聲音。

　　也是，原來她從沒有真正的認識過他，卻可以愛他愛得那麼深，簡直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可是儘管承認了自己的愚蠢，她的心還是不爭氣的抽痛著。於是第二天，在她的堅持下，小清打扮成小廝，再替她扮為公子哥。

　　女扮男裝是她不想讓人認出來，她不想聽一些無聊耳語或批評，只想靜靜的再看一眼勤王府，然後，遠離天津這個傷心地。

　　兩人告別了一直想挽留她們的師太，再三感謝她的照顧後，便下了山，回到睽違多日的勤王府，只見兩扇大門已被貼上官府封條，昔日的意氣風發不在，徒留人去樓空的黯然及凄涼。

　　「小姐，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呢？小姐的家嗎？」小清難過的問。

　　一個被丈夫休掉的女兒，而女兒的丈夫還是個反叛份子？！朱小小苦笑搖頭，算了吧，何必丟臉丟到家裡去，再說，她也沒臉回去面對那些熟面孔。

　　「我們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吧。」

　　養心殿的西暖閣裡，御沙貝勒一臉凝重的看著皇上，幾乎在得到勤敬與多名重臣密謀叛亂被補的消息後，就馬不停蹄的直奔北京向皇上請求務必刀下留人，但求了這麼久，皇上只是面色凝重，連句話也沒有。

　　「皇上──」他忍不住又要開口。

　　「甭說了！朕要怎麼刀下留人？朕不想就地正法都不成啊！」皇上懊惱的揮著手。每個叛變的臣子，身為天子的他都一一審問了，每人都咬死了是勤敬，說是他最喜歡的御賜閒人主動找上他們的，他能怎麼辦？

　　他再也坐不住的起身，心裡的混亂焦急也不下於御沙，只能走來走去。

　　「皇上──」御沙又拱手。

　　「御沙貝勒，請不要再說了，皇上也有許多無奈，其實這件事皇上早就知道卻壓著不辦，完全是信任勤敬貝勒的為人，可是事實勝於雄辯，找不到反證，皇上也無法包庇。」

　　說話的是站在皇上身後一名嚴謹的五十多歲老者，幹練沉穩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年輕又文武雙全的御沙。

　　御沙識得他，雖然僅有一面之緣，那一面也是在這西暖閣裡，但他印象深刻。

　　他是皇上身邊秘密組織「鷹」的主腦人物，是皇上的心腹也是眼線，而「鷹」的成員是從大內高手及宮外的江湖能人裡挑選而出，他是唯一知道所有成員名單的人，也是他把這些人安排隱藏於皇宮任一角落及宮外任何一地，再四通八達的掌控各式各樣的情報。

　　他擰眉看向皇上，就見皇上嘆息一聲，「是，朕很早就知道了，甚至要他們揪出真正的幕後主使者，但那人相當狡黠，武功更不輸鷹的成員，在意識到事情可能會浮出抬面後，朕還親筆修書一封給勤敬，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朕是要他有最壞的心理準備啊，畢竟朕一直無法找出有利他的反證，他必須為自己或家人做最後的安排。」

　　這是他的用心良苦，而就他後續掌握到的消息，勤王府上下都要跟勤敬同進退，包含老王爺跟老福晉，唯一不知情的朱小小及她的貼身丫環，則在朱小小被休後，連袂離開了。

　　「朕對勤敬其實是又愛又氣啊，原想要他為自己多爭取一些時間，好揪出陷害他的人，可沒想到他為了顧及朕的安危，卻逼迫朕不得不搶先一步出手！」在掌握到線報，得知金茵公主出現在勤王府時，他就有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勤敬拿與她成親一事逼他出招，讓他不出手都不成。

　　他忍不住再嘆一聲，「勤敬是個有心人啊，因為他明白這事拖不得，時間愈長計劃只會更周全，加入的人也會愈多，畢竟權勢太誘人啊！」

　　他搖搖頭，再看向默不作聲的御沙，「你明白了吧？朕若沒對勤敬就地正法，如何杜悠悠之口？

　　又如何杜絕此風再漲？」

　　貴為天子，他竟然有非殺不可的無奈。

　　此時，又見太監總管急急走進，甩袖行禮，「敵稟皇上，倪太妃在殿外請求覲見！」

　　「又來了一個！」揉著微疼的眉心，他無奈的看了御沙一眼，再看向太監總管，「宣吧。」

　　「喳！」

　　不一會兒，倪太妃也一臉凝重的走進來，不意外的，她也是在得知這件大事後，便奔赴北京前來面聖，為勤敬一家子請命。

　　皇上快頭疼死了，勤王府一家老小他已網開一面，將那些人關在普通牢房，而不是不見天日的死牢，但勤敬及那些謀反的重臣們全只能往天牢裡送啊！

　　御沙靈光乍現，突然微笑拱手，「皇上，臣想到了一個方法，或許皇上可以參考。」

　　「快說！快說！」

　　御沙將他的想法一一道來，馬上讓皇上點頭如搗蒜。倪太妃更是欣慰的直道：「好，這個方法好！」

　　「就照你的意思去辦，朕讓太監總管帶你到天牢，你好好的跟勤敬說清楚。」皇上讚賞的看著他說。

　　「謝皇上！」

　　一會兒後，御沙就在太監總管的帶領下，來到關著死囚的天牢裡。

　　天牢的獄卒及守衛們一一退開，太監總管示意他們全出去，自己再跟御沙點個頭後，也跟著。

　　「御沙貝勒，救命啊！求求你幫我們去跟皇上說，我們是被勤敬貝勒鼓動的啊！我們不要死啊──」

　　由於死牢不得見客，這些重臣一見到他，是拚了命的將手伸出牢外，激動喊冤，有的則是淚如雨下的哭喊。

　　但面無表情的御沙只是越過他們，繼續往裡面走，因為勤敬是被單獨關在一個牢裡，這也是皇上對他的貼心，免得那些離死不遠的重臣們發狂的打他。

　　他腳步凝重的來到好友面前，就見他正斜靠著牢籠坐著，整個人看來很糟糕，雙頰消瘦、身子單薄，長髮披散，一臉鬍喳，讓他看來了無生氣。

　　「勤敬。」咽下梗在喉間的硬塊，御沙喚了好友一聲。

　　勤敬空洞的眼神逐漸定焦出現了光芒，「御沙？」

　　他點頭，跟著席地坐下，伸手進鐵牢握住好友銬著鐵鏈的手，「芸兒說了，我要是沒有勸皇上把你放出來，她一定要帶著肚子裡的孩子來劫獄。」

　　想到那個醜福晉，勤敬胸口也溫暖了，他淡然一笑。

　　「皇上他有他的苦衷，所以！」

　　「御沙，我了解，我不怪皇上。」

　　「那就好，可有些話，心裡話，我一定要跟你說，我希望下輩子咱們還能再當好朋友。」擔心隔牆有耳，御沙示意勤敬靠近，隨即將自己的計劃悄悄告訴他，勤敬先是一臉錯愕，但隨即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五天後，經過一連串的提問審訊，勤敬謀反之事確定，一干人犯也被判刑，但在顧及勤王府裡老老小小都被瞞在鼓裡，以及御沙貝勒及倪太妃再三求情下，這些人雖免除一死，但老王爺跟老福晉全被貶為庶民，並扣查所有財產，帶頭謀反的勤敬則斬立決，其它一干共犯也都判處該有的重刑，一件轟動朝野內外的謀反之罪就此落幕。

第十二章

　　月光流動，轉眼間已匆匆數月，朱小小枯坐在窗前發呆，絕麗的臉上豐腴了些，但翳水眸子一片迷惘，像有千愁萬緒。

　　小清一走進房門，一看到她又像尊雕像似的坐在窗前，忍不住又像個老太婆般叨念起來，「小姐，你再過不久就要臨盆了，就好好的睡，早早的睡，要不，等小娃娃一生出來可有得你忙呢！」

　　朱小小微微一笑，回頭看她，「不是把奶娘都找好了？」

　　她點頭。「是找好了，可小姐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要不是因為肩上的擔子太重，開立的店面也可能需要小姐忙些事兒，這個主子絕不會找奶娘來的。

　　朱小小暗暗吐了一口長氣，任小清邊念邊扶她往床邊走，等她在床上躺好，小清才又出去。

　　雙手撫著凸起的肚子，過往的記憶又兜了上來，一想起勤敬那張酷似女人的漂亮臉孔，她的眼眶又盈滿了淚水。

　　若不是肚子裡有了孩子，她或許會以為自己只是作了一場夢，但一切都是真實的，但這真實的一切，在此時看來，卻也成過眼煙雲了──唉，她實在是睡不著！

　　想從床上再起身，但這並不容易，她現在簡直跟隻小肥豬沒兩樣，全身圓滾滾的，若沒人幫忙扶持，要起身很難，在幾次掙扎後，才滿頭大汗的將自己撐坐起來！

　　「咦？」是她眼花嗎？怎麼剛坐起來時，窗外好像有一個黑影，但一眨眼又不見了？

　　她下了床，一手壓在後腰撐著凸起的肚子，笨重而緩步的走到窗戶前，頭探了出去，但在靜寂的一片銀色月光下，什麼人也沒有。

　　不過，其實有個人正緊繃的貼靠住牆面，一雙深邃深情的黑眸正目不轉睛的看著只有咫尺之距的瑰麗臉蛋，心臟狂亂的跳動著，因為，這是他們分離這麼多個月來，第一次如此靠近──朱小小眨眨眼，搖搖頭，就在窗前坐下來，看著不遠處的後院及矮牆後那棟無人居住的空樓閣，突然笑了起來，低頭撫著隆起的肚子。

　　「娃兒，娃兒，娘在想什麼呢？找了這麼間大宅子買下來，可這裡離前面熱鬧的街道還有一長段距離呢，前前後後就只有隔壁這相鄰的屋子，可那屋子竟是座空屋。」她搖搖頭，又嘆息一聲，「娘是怎麼了？不想住在吵雜的地方，可在這麼安靜的夜晚，又覺得好寂寞。」

　　聞言，黑暗中的男人一雙黑眸閃動著濃濃歉意，心臟更是疼痛的撕扯著。

　　突然間，一聲痛楚傳來，男人一怔，迅速側身看向房內的情形，竟見到朱小小從椅子上滑跪到地上，兩手緊搗著肚子。

　　「痛──好痛──我的肚子好痛──小清──小清──」她一邊哭泣一邊呻吟。

　　窗外的人急著要跳進去，但理智阻止了他，於是他急急跑去找小清，卻見那丫頭睡得正酣，他看了看，連忙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塊，射中房內的一隻高腳花瓶。

　　乒乒乓乓地，花瓶轉瞬間碎了一地，小清立即從睡夢中彈跳起來，還有些搞不清楚的喊，「什麼事？什麼事？」

　　「小清──快來──我肚子好痛──好痛──」

　　一聽到小姐的痛哭聲，她臉色大變，「小姐！」

　　她馬上即衝了出去，黑暗中的男人隨即施展輕功到前方的大街，看了看，用力急敲一家中藥行的門。

　　「誰啊？」一個老大夫睡眼惺忪的出來開門。

　　但站在門前的男人頭低低的，「請你快一點，我老婆要生了！」

　　「老夫又不是產婆，隔壁才是啊！」老大夫打了聲呵欠，又關上門。

　　男人緊張的立即去敲隔壁的門，門開了，一個老婆婆問：「誰啊？」

　　「你是產婆？」

　　「是──啊至至你怎麼拉著我就跑啊！還飛啊！救命啊至至」

　　男人再度施展輕功，把嚇得差點魂飛魄散的老婆婆一把帶到了方才的宅院前。

　　同一時間，大門倏地被拉開，小清臉色慘白的跑出來，嘴巴還念念有詞，「產婆，小姐說找產婆！咦！你是誰？」

　　「產婆啊，剛剛那個！」老婆婆往旁邊看──奇怪，明明有個男人的，怎麼不見人影？但她來不及說什麼見鬼的話，眼前的小丫環又十萬火急的揪著她的手臂直往宅子裡衝。

　　老婆婆一看到大腹便便的朱小小在床上痛苦呻吟，產婆的本能就發揮了，指揮東指揮西的，讓小清一個人是忙進忙出。

　　而在這一段時間裡，黑暗中，一個緊靠在牆面的男人也是雙手握拳，誠惶誠恐的祈求上天。

　　終於，在經過十多個時辰的煎熬後，朱小小平安產下一名漂亮的女嬰。

　　「是女娃兒，恭喜！恭喜！母女均安啊！」

　　是女兒！窗外的黑眸閃動著感動的淚光，凝睇著朱小小淚如雨下的抱著小小娃兒的幸福笑臉，雙手在黑暗中張開，再貼向自己，好像他也正擁抱著她們，喜悅的熱淚靜靜淌下他的臉。

　　「對了，孩子的爹呢？嚇死我了，把我抓飛過來，還不快出來──」

　　「婆婆，你是老糊塗還是在作夢啊？我們家小姐！」小清說到一半，才想到還要跟老婆婆解釋一堆的，太麻煩了。「呃！這個錢你收下，謝謝你，你可以回去了。」

　　「這麼多啊──好好好！」

　　老婆婆笑咪咪的連道恭喜後離去，也不再在意見鬼的事了。

　　倒是小清還忍不住念念有詞，「真是個怪婆婆。不過也真巧，我要找產婆，她就在門口，小姐你說！」她邊說邊轉頭，突地住了口，因為朱小小已經睡著了。

　　也是，生產真的太累人，就連剛出生的娃兒也睡了呢。

　　她知道了，肯定是小姐很善良，所以在有需要時，老天爺就讓產婆出現了，對，一定是這樣的，好人要有好報嘛！

　　屋外，天邊露出一抹陽光，仍佇立在窗外的男人溫柔的黑眸注視床上的母女久久，久久，最後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就在距離朱小小的宅院約半灶香路程的山腳下小客棧裡，差點沒將房間地板給磨平了的御沙在見到好友開門進來後，大大的鬆了口氣。

　　「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被小小發現了！怎麼了？」他突地住了口，看著眼眶浮現淚光的好友。

　　「我當阿瑪了！御沙，是女兒，我當阿瑪了──」勤敬跌坐在床上，雙手蒙住臉，哽咽啜泣。

　　御沙走上前，雙手緊緊扣住好友的肩膀，「恭喜你，我知道這幾個月來你忍得有多辛苦，但一切都值得了。」

　　是啊，一連數月藏身在暗處，與鷹兵分二路連手尋找那名誣陷他的藏鏡人，終於有斬獲了，雖然這個人是他怎麼想都沒有想到的人。

　　勤敬沉沉的吸了一口長氣，拭去臉上的淚，抬起頭來，伸出手跟好友緊緊交握，露出笑容。

　　儘管他一夜未眠，但兩人仍然立即上了馬背，離開這位於寧夏府附近的城鎮，走這一趟是特別繞道過來的，只為了看看他已想了、念了好幾個月的女人。

　　兩人一路往東北奔馳，連趕幾天路程才抵達北京，而在鷹首腦人物接應下，應該早已死亡的勤敬得以順利且不驚動任何侍衛的進入紫禁城，在養心殿覲見，當然也看到被押跪在地上的罪犯！

　　杜納親王！

　　即使早已查出戴著維妙維肖的人皮面具誣陷自己的人就是他，勤敬還是很無法置信。

　　杜納親王一看到他卻是嚇白了臉，顫抖著唇，「天──老天爺──你沒死啊」

　　「他當然不能死，否則不是稱了你的心了？」

　　皇上冷冷的道。

　　「讓勤敬詐死，是等待誣陷他的人在聽到死訊後會更積極的布局，因為禍害已死，危機已過，趁宮內鬆懈防備時，成功的機會更大，不過──」

　　御沙冷峻的瞪著他，「你很沉得住氣，還真是老奸巨猾。」

　　「但野心大的人，還是不甘於等待的，這一、兩個月，你終於開始有了動作，但因為我已死，人皮面具是不能用了，這才讓我們逮到線索！」

　　勤敬接下話道。

　　此時，杜納親王總算從勤敬詐死的驚嚇中回過神，他恨恨的瞪著他，知道跟他二次密謀圖反的將軍同袍都已被一網打盡。現在他是死罪難逃，那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這一切都是從勤敬逃婚開始的！他不娶我女兒，害我顏面盡失，受盡嘲笑，這口氣我怎麼吞得下去？！」他惡狠狠的指控，「所以我要那些嘲笑我的王公貴族對我卑躬屈膝，那我只能當什麼？王！只有王！！」

　　勤敬對這名差點成為他丈人，又將他的美好人生顛覆成黑白的杜納親王是怒火中燒，「我逃婚，是因為你女兒在成親的前一天約我私下一敘，卻當著我的面欲咬舌自盡，因為你逼她嫁，可她卻已有身孕！」

　　杜納親王臉色一變。

　　「後來，為顧及顏面，在我逃婚後，你還是不得不將女兒下嫁給讓她懷孕的富家子。」勤敬冷哼一聲，「這件事根本是插曲而已，少把你的野心冠上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原本就有叛變之心，我的逃婚只是讓你找到借口，找了人做我的人皮面具，若真有什麼風吹草動，大不了有我當你的替死鬼。」

　　杜納親王登時啞口無言。他一切的算計竟然全被這臭小子給猜中了！

　　他頹喪挫敗的低頭，皇上立即喝令侍衛將他送入天牢。

　　待閑雜人等退下，勤敬馬上向皇上行了個大禮，「臣要先感謝皇上手下留情，給臣為家人及自己平反的機會。」

　　皇上吐了一口長氣，「甭謝朕了，朕明知你是無辜的，卻不能自個兒護短，好在倪太妃娘娘和御沙貝勒求情，他們兩人身份特殊，朕還能演個戲，再加上「上天有好生之德」，才只斬了你這個罪魁禍首，勉強杜悠悠之口。」

　　不過，勤敬對皇上要即日下詔，召告天下勤王府沉冤得雪及他詐死追捕真正叛國者一事，卻另有計劃。「家中還有兩名家人尚未團圓，而臣相信，要彌補當日的裂痕及傷痛，還需要更多的時間與毅力才行，這事臣會向臣的阿瑪及額娘取得諒解的。」

　　御沙約略向皇上簡述一番情況，不過，皇上早知一二了，他迅速點點頭，「需不需要朕當和事佬？」

　　「不，當初是臣把她逼走的，理應由臣將她及孩子帶回來。」如果可能的話，可現在其實他一點把握也沒有。「不過，」他看著皇上，「臣想先跟皇上要個小東西。」

　　皇上在聽到他要的竟然是鷹在搜括杜納親王藏在密室裡的多張人形面具時，不由得一愣。

　　倒是御沙忍俊不住的笑了起來，「你是怕小小一見到你，會先賞你一拳，還是一腳把你給踢開？」

　　「不，她根本不會理我。」勤敬苦笑，黑眸裡有著好深好深的憂慮，因為小小那一席痛徹心肺的話，深刻的烙印在他心坎裡。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們不期而遇，我會當作不認識你，而你最好也當作不認識我──因為，我不會理你，不管是這輩子或下輩子，我都不要、不願、不會、也不肯再理你！

　　皇上看出他的痛苦，便立即要太監總管去取來人皮面具交給他，可瞧他東西一拿到手就迫不及待要離去，連忙阻止，「等一等，朕已經派人去將倪太妃請了來。」

　　「她老人家在宮裡？」

　　「嗯，她本以為找到孫女了，誰知竟是個假格格。」皇上忍不住嘆息。

　　倪太妃原不想讓他知道她已找到孫女一事，這是倪太妃跟他之間的心結啊，她認為他始終沒有盡心盡力的去找殺死她兒子跟媳婦的凶手。

　　不過，這次她雖然被騙，但還真的找到有力的線索，所以才願意全盤托出，請他這皇上替她找出真正的毓恩格格來。

　　「可是不是已找到那隻證明身份的戒指了？」

　　勤敬不解。

　　「是，但前些日子，假格格的家人不小心說溜了嘴，說那隻刻著龍紋的翡翠戒指是假格格的父親從一個賭場老板那裡買來的，好像是某個賭徒付不出錢，拿來抵債的。」皇上搖頭，「但朕已要鷹循線追下去，畢竟月牙島那件懸案遲遲未緝得真凶，七阿哥的遺孤生死未蔔，這全是朕心中的痛啊！」

　　勤敬明白的點頭，卻說：「臣還是要先走，臣了解倪太妃，她是個外剛內柔之人，先前為了臣及臣的家人請命，如今臣沉冤得雪，她又處於認錯孫女的失落與傷感中，為了分散此時的忐忑與傷懷，也為成就一樁美事，她極可能會要臣一起跟她去見小小，充當兩人的和事佬──」

　　「不是可能，她已經告訴朕她要這麼做了。」

　　皇上搖搖頭，看著苦笑的愛將，「倪太妃這幾日心情欠佳，所以，朕即便想告訴她蒙古公主跟你之間什麼事也沒發生，但她完全聽不進去，還說當初只急著要救你的命，哪有心思去追究你喜新厭舊的事。」

　　「那請皇上不必再為臣解釋了，臣想靠自己的力量再次贏得小小的心，唯一想請皇上幫的忙，就是請皇上代臣跟倪太妃說，務必對小小保留我詐死一事。」

　　「這！」皇上一臉為難。

　　「皇上只要抬出天子的架子，再開金口說勤敬有勤敬的考慮，臣認為倪太妃就算不從也得從了。」站在勤敬身旁的御沙拱手建議。

　　「是，請皇上幫忙。那麼，臣得離開了，以免跟倪太妃打照面。」勤敬也忙拱手。

　　見兩人都這麼說了，皇上不答應也不行，遂點頭應允，於是，御沙跟勤敬就在鷹的掩護下，再次出宮。

　　學習堅持，學習遺忘。

　　一早起來，梳洗整裝後，朱小小便抬頭挺胸的站在房間裡，一雙漂亮的眸子盯著掛在牆上那幅她親筆寫的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在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後，才吐了一口長氣，轉身走出房間。

　　突地，「叩！叩！砰砰砰！」一陣敲敲打打聲從後院傳了過來。

　　她好奇的走了過去，看到僅以一道矮牆為鄰的大宅院，在那片雜草叢生的後院裡竟有好幾名工人在整理，又是除草，又是將一些生鏽的燈柱打掉，而其中一名還挺眼熟的，是了，那不是曾到她開的人文茶棧做木工的何老伯？

　　「何老伯。」

　　兩鬢斑白的何老伯一抬頭，隨即笑呵呵的道：

　　「是朱小姐啊，吵到您了？」

　　「沒有，有人租了這間屋子？」

　　「是啊，是一位從北方下來的生意人買下的，不過這一道矮牆，新主人說不要修，想維持這樣的原貌，朱小姐，您可有鄰居了。」

　　看來新主人應該是個好相處又隨和的人，要不，有些宅院門牆一個比一個高，防了偷兒，也防了人情味，要敦親睦鄰太難。她向何老伯微微一笑，便轉回屋子。

　　時日又過了不久，隔壁矮牆的右半邊竟然栽種了一排桂樹，朱小小很訝異，她跟這種樹真的很有緣份，即使自己不曾刻意去尋找，但是卻常常會聞到屬於它的香味。

　　這一天，她看到何老伯還拿著耙子在挖土，「那位生意人搬來了嗎？」

　　「沒呢，不過倒先把這幾株樹給搬來了，我聽說還是從北方小心翼翼的搬過來的，說真的，咱們寧夏府這兒又不是沒桂樹，這新主人可真鮮！呵呵呵。」

　　聞言，朱小小也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又過一個月後，不知是否是這些日子天氣較溫暖，綠色的枝極上，竟然開滿了千朵萬朵的小白花。

　　不過，花都開了，朱小小卻還沒有看過隔壁的主人，她聽何老伯說那主人很寶貝這幾株樹，都是自己照料的，誰也碰不得，的確是個怪人。

　　因為桂樹不算很特別的樹，事實上，因桂樹也有「貴人」的吉祥語意，所以不少人家都會栽種這種樹，在一些山上、鄉村或城鎮也都看得到，可隔壁鄰居卻如此小心翼翼，還真令人費解。

　　這一晚，她抱著兩個月大的靜兒回房，讓奶娘接手照顧後，小清隨即過來伺候她上床。說是伺候，其實倒比較像是聊天，她們雖然是主僕，可朱小小一直沒有架子，能做的事她還是習慣自己來。

　　所以，在趕小清回房睡後，遲遲沒有睡意的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出房間，走著走著，竟還是走到可以看見隔壁桂樹的院落來。

　　「過水穿樓觸處明，藏人帶樹遠含清。初生欲缺虛惆悵，未必圓時即有情。」

　　夜色中，突如其來的低沉吟詩聲打破靜寂，她以眼神梭巡，這才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就站在兩株映著月光的桂樹中間，那背影莫名的有幾分眼熟，好像是「他」？

　　朱小小心兒一驚，隨即斥責起自己，怎麼可能！

　　不過，這首詩是李商隱的「月」，談的是傷感及惆然，看來吟詩之人有傷心事。

　　才剛這麼想，矮牆那頭的那人又吟了另一首詩。

　　「別夢依依到謝家，小廊回合曲闌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這是張泌的「寄人」，有夢境，有相思。也有對月亮的感謝及埋怨，朱小小忍不住抬頭看了天上的月兒一眼。

　　說來，你還真無辜，不就是天天得掛在天上當差嗎？但一些詩人就怪，盡找你麻煩，拿你來大作文章，隔壁這個怪人更絕，吟了兩首詩，全跟你有關。她搖搖頭。

　　不過這人怎麼回事，哪來那麼多歉吁？她心裡才嘀咕著，那人就轉過身來了。

　　那是一張十分俊俏的臉，龍眉鳳目，唇紅齒白，但比較令她詫異的是，他身上有一股她說不出來的熟稔氣質，可這張臉，卻絕絕對對是陌生的。

　　「你是誰？」她疑惑的問。

　　月光如橋，晚風拂面，送來了淡淡混合著花與樹的清香，敬恩看著隔著矮矮牆垣的天仙麗人，怔了一怔。

　　她身上披了一件綢緞外衣，裡面只有純白裡衣，也因如此，看來別有一股清麗脫俗之感，好像不是真實的存在他面前。

　　她很美，真的很美，但那雙不似過去嬌俏靈活的明眸多了一抹淡淡的沉靜，是因為被迫獨一無二，被迫長大嗎？

　　朱小小不明白，為何對方看她的眼神變得好哀傷，莫名的，她竟然也感到心痛起來。

　　她柳眉一擰，這細微的動作落入化身成敬恩的勤敬眼裡，讓他頓時從過往的記憶中回神，暗暗的吐了一口長氣，溫文儒雅的道：「叫我恩爺就好。姑娘莫非跟在下一樣心事重重夜難枕？」

　　他的聲音很特別，帶了點低沉的沙啞，她看著他，還在為他給的熟悉感疑惑。

　　「呃！我！沒有，只是今晚莫名的煩躁，才出來吹吹風的。」

　　「原來。」他點點頭，看著她，再看看明月，「我則是看到月亮如此皎潔，又是滿月，想起了月圓人團圓這句話，便睡不著了。」

　　「我能體會這種感覺。」朱小小不自覺的就道出自己的經驗，「尤其是月到中秋時，就會想起很多不在身邊，甚至再也看不到、摸不到的人。」喉嚨像是梗了東西似的變得艱澀，眼圈也跟著一紅。

　　「姑娘？」

　　她苦笑，「我剛剛聽你吟起月及寄人兩首詩，還在心裡替月兒打抱不平，可這會兒，自己卻也因為月圓有了這麼多的愁雲──」

　　「姑娘知道我吟的詩？！」他好驚訝，也好驚喜。曾經，她只背了王維的「鳥鳴澗」後就投降了，而今，竟能說出他吟的詩名？

　　朱小小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錯愕又開心。

　　「我知道你在吟什麼詩有這麼呃──高興？！」

　　她問得小心翼翼，畢竟不熟嘛。

　　敬恩一愣，才發覺自己失態，連忙解釋，「姑娘有所不知，這種感覺就像是遇見了知己，所以才！真的抱歉，但在下仍想冒昧一問，姑娘懂很多詩詞嗎？」

　　她咬著下唇，表情有些無奈，又轉為苦笑，「如果說我是被人瞧不起，才發憤圖強、挑燈夜戰的卯起來讀書寫字，背誦唐詩宋詞，是不是很可笑呢？」

　　心像是狠狠被人刺了一下，敬恩臉色微微蒼白，但朱小小沒有注意到，即使她的眼神明明是看著他的，視線卻好像穿過了他，看向好遠的地方。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這是我會背的第一首詩，而當時這幾個字句中，有好些字我還不認得呢。」

　　「那個刺激你的人，你一定很恨他吧？」他苦澀的說。

　　「不會。」

　　他好錯愕。「為什麼？」

　　「嗯，也不對，一部份的我是恨他的，但在另一部份，我甚至是感謝他的。」

　　「我──不明白。」

　　「貴人呢，其實有兩種，一種是真正的幫助我、扶持我，而他，則屬於另一種。」

　　「另一種？」

　　「是，他給我挫折，給我羞辱，給我痛苦，但也因為這種種的不如意及傷痛，我反而變得堅強、獨立，甚至富有。」

　　「富有？」

　　由於她的視線仍未收回，這讓明明正視著她雙眸的敬恩，都不得不懷疑這些話她並不是對著他說，而是對著她自己、她的心，以及另一個他看不到的人在訴說的。

　　只是此時此刻，他剛好在這裡，剛好牽引出她心中壓抑多時的情緒，所以他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的聽她說。

　　從天津離開後，她跟她的丫環在這兒落地生根，因為不想坐吃山空，在想著該做什麼好維持生計時，腦海裡突然有了許多念頭，而且連畫面都相當清楚，接下來，一點都不困難的，她開店做生意，很快就上手，而且愈做愈好。

　　從只賣文房墨筆，到加擺茶品、茶具買賣，一直到擴增販賣茶點，糕菜，甚至買下相鄰的房子打通後，開了間人文茶棧，讓兩家店結合，而今，她在這兒扎根，也算是小有名聲的小富婆，只是見過她的人不多。

　　一來，家裡還有個小娃兒，雖然請奶娘照顧，但終究放不下心，所以，店裡的事她都雇請專人掌管，知人善任，倒也不必太費心。

　　二來，她變得不愛走入人群，喜歡安靜，這位於靜巷裡的大宅子才會一眼就吸引她買下。

　　說到這兒，她勾起一抹淡笑，笑中盡是自嘲。

　　「說來還挺悲哀的，這一切竟然都得感謝那個刺激我的人，他讓我出去收帳，讓我有機會增廣見聞，而幾家生意興隆的店家，更是不吝惜的讓我看內部的運作情形及教我經營之道。」她又笑了笑，「還有，那個人還找了老師來教我，但他可不是安好心，而是讓我沒時間去打擾他跟新歡！」

　　一提到金茵，她倏地住了口，也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我是怎麼了？怎麼說個沒完沒了？」

　　「沒關係，我很願意聽。」他的語氣好溫柔，但似乎也帶了點哽咽。

　　朱小小不解的看向他，但他卻別開臉。「你怎麼了？」

　　敬恩深吸了口氣，這才回頭，「沒什麼，你繼續說。」

　　她笑了開來，「不了，這很奇怪，我竟然對著一個陌生人！不，新鄰居嘰嘰喳喳的，像隻麻雀，」她搖了搖頭，「總之，另一種貴人就叫做「讓我愈挫愈勇的人」，這就是我感謝他的另一部份。夜深了，真不好意思，讓你聽了那麼多廢話。」

　　「不，我一點也不覺得那些是廢話。」

　　「我該回房了，再見。」

　　「再見。」

　　看著他，朱小小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回到房間躺下後，眼睛依然睜得大大的。她不明白，為什麼她會對著一個陌生人──唉！翻來覆去，卻怎麼也睡不著，她怎麼變成長舌婦了？！

　　而這一晚，圍牆的另一邊，另一間房的另一張床上，也有一個長吁短嘆，輾轉難眠的男人。

第十三章

　　今兒個天朗氣清，負責料理三餐的小清一早就到市場東看看、西看看，最後走到一家糕餅店內，看著那一看就讓人食指大動的杏仁糕、松花糕、雪片糕及芝麻薄脆片，她笑嘻嘻的各拿一包。

　　小姐也挺喜歡吃這些的。

　　此時，她身後走進兩名客人，他們的對談立即引起她的注意。

　　「你聽到消息了嗎？」

　　「什麼消息？」

　　「一切都不是真的，勤王府一家人，尤其是勤敬貝勒是被陷害的，皇上已經下詔書公告天下，還勤王府上下清白了，勤敬貝勒沒有密謀叛國──」

　　「這是真的嗎？！」小清臉色丕變，急急丟下手上的東西，雙手抓著那名說話的少爺。

　　對方愣了一下才說：「當然，這種事怎麼──」

　　小清根本沒聽完他說的話，就快步跑回家去。

　　「小清，你怎麼又跌跌撞撞的？」

　　朱小小好笑的看著幾乎可以說是撞進她房間來的丫環。

　　「小姐，太可憐！太悲慘了！」小清站在她旁邊就嗚咽的哭了起來。

　　「你哭什麼？」

　　她抽抽噎噎的將在市場聽到的話全轉述給小姐聽，可沒想到小姐只是呆了呆，眼睛眨也不眨的，什麼也沒說。

　　「小姐？」她在她的眼前揮揮手，「你有沒有聽到我說的？」

　　朱小小深呼了口氣，但仍難掩語氣的緊繃。

　　「我出去一下。」

　　「我陪小姐去。」小清馬上想跟上。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用了，你去幫幫奶娘，靜兒這幾天愛玩又不愛睡，把她給累壞了。」

　　「喔，好吧。」

　　走出家門後，朱小小就直往衙門的公告欄走去，那裡已聚集了不少人，更有好多人對著上面的公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她擠身向前，細細的看了上面的內容後，眼眶微微一紅。

　　真的，是真的，一切都是不白之冤！她眼中含淚。

　　可是，來不及了，勤敬已經被賜死，遲來的正義仍換不回他的命啊！

　　明天，一年前的明天，是她終其一生都不會忘記的日子，因為那一天，他被賜死，她哭得昏厥，可再醒過來時。小清卻告訴她大夫來過，原來她已經有了身孕。

　　當時她的心情變得好複雜，在得知一個生命的逝去後，她的肚子裡卻孕育著另一個新生命，她有說不出的喜悅，也有最深沉的痛。

　　明天，就是他的忌日了。

　　還在恍神，一名擠上前來看告示的男子不小心撞到她，她跟蹌一下就要跌倒，一雙有力的大手突地將她拉起，她鬆了口氣，抬頭。

　　「謝──呃──是你？！」

　　敬恩微微一笑，放開她的手，「小心點，站在人群裡沉思絕對是一件危險的事。」

　　她眨了眨眼，有點錯愕，「你很早就看到我了？」

　　他點頭，不敢承認自己在她步出家門後，就一路跟在地身後，尤其在發現她若有所思的走著時，更是擔心極了。

　　他轉頭看了告示一眼，「你認識勤王府的人？」

　　她遲疑了一下，先是沉默，然後低頭又搖搖頭，見狀，敬恩的眼底不由得湧起一抹失落，而朱小小在整理紊亂的思緒後，才再次抬頭看他，「那你認識勤王府的人嗎？」

　　深吸口氣，他暫將沉重的思緒拋置腦後，「勤王府與我老家有生意往來，所以有點交情，不過那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喔。」

　　心事重重的兩人，似乎聊不起來。

　　「我們走走好嗎？」

　　她愣了一下，對這突如其來的邀約有些錯愕，但卻不由自主的點點頭。

　　他們就這麼沉默的走著，俊男美女的組合吸引了大部份路人的目光，但兩人對這樣的注視似乎毫無所覺。

　　突然間，一陣急遽的馬蹄聲由遠漸近，就在一個拐彎處，一輛失控的馬車突然急駛向他們。

　　朱小小瞪大了眼睛，在馬車衝過來時，身體立即有了戰備動作，等待千鈞一髮之際，就要跳上去將那個不會駕車的馬車夫揪下，但這一切似乎成了空想，一個強而有力的臂膀早早就扣住她的小蠻腰，身形一凌，將她帶到了屋檐上，避開危險。

　　敬恩關心的低頭看她，「你沒事吧？」

　　「沒、沒事，呃！這個！」她臉紅紅的看著他仍緊扣在她腰上的大手。

　　他一臉尷尬，「呃！抱歉了。我帶姑娘下去。」他立即抱著她又跳下屋檐，一站定後，正好看見那失控的馬車直直往一旁市場的幾個攤子而去。

　　「閃開啊！快閃開！」駕車的馬車夫聲嘶力竭的大喊，拉著韁繩站在前頭搖搖晃晃的。

　　這一幕看在朱小小的眼裡，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好像時間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就連她身旁的敬恩眼神也變得深邃，思緒跟著遠揚。

　　驀地，一聲聲驚慌的叫聲陡起，兩人頓時回神，定眼一看，就看到了馬車撞爛了攤子後，輪子打滑，馬車倒，馬兒也倒，原本還倖免於難的一個豬肉攤因倒下的馬兒馬蹄亂踹，硬是將攤子給踹倒了，整攤豬肉被踹得亂飛，其中一塊還好巧不巧的就往敬恩飛去，應該是直覺反應的，敬恩伸出手接住了它！

　　「該死的，敢毀了我家鈿口的攤子，你！」

　　「飛啊，再飛啊，我還有呢！不想第二次被豬肉打到，就快下來，像個男子漢把自己闖的禍處理乾淨！」

　　往事一幕幕在兩人腦海中浮現，幾乎在同一時間，他們的視線也同時自豬肉移開，四目對視。

　　就這麼深深切切的看著，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抱歉喔，這是我家的豬肉啦，二位要是喜歡，我可以算便宜點。」一個笑得眼眯眯的老伯伯突地指著敬恩手中的肥豬肉道。

　　兩人同時怔了一下，敬恩連忙將豬肉還給他，再瞥了朱小小一眼，又同時笑了出來，這一笑，似乎打破了彼此的生疏，感覺上也熟稔許多。

　　「回去了？」他問她。

　　她點點頭，感覺心情輕鬆了不少，不過在經過金紙店時，腳步倏地一停。

　　「怎麼了？」

　　「你先回去，我想買點東西。」

　　「沒關係，我等你。」

　　「不必了，再見。」她向他點個頭便走進店內。

　　敬恩先是皺眉，但下一秒，像是懂了，心狠狠的被撕扯了一下，看著店內那道纖細的身影，他無聲的說！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午夜時分，一輪明月高掛，寂靜的後院裡出現朱小小單薄的身影。

　　一張長方桌上，擺上了香爐及鮮花，對燭與新鮮素果外，還備有一套男裝。

　　她神情哀感的點亮燭火，再把香點燃。

　　她深吸口氣，拭去了淚水，將香插上了香爐，佇立在夜風中。

　　「這是？」

　　桂樹下，矮牆旁，突地出現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她一愣，趕緊低頭將熱淚擦去，一抬頭，正好見來人優雅跨步走進這相鄰的院落，好奇的瞄了一眼那桌祭拜的東西後，再看向她。

　　她眼眶已紅，閃動著晶瑩淚光，卻不敢開口，怕自己會先哭出來。

　　敬恩也看出她壓抑太久的悲傷，只是溫柔的說：「我可以當個安靜的聽眾，日後也絕不在你面前提起今日之事，你就放心的說吧，說出來後，心裡會舒服些的。」

　　她搖頭，「我不行──」

　　「試試看。」

　　她淚水再次決堤。

　　「說吧，一直放在心上，太苦了，要不，你當我不在這兒，對著那個你心裡想說話的人說，假裝他就在這裡，試試看。」他輕聲誘哄。

　　假裝勤敬就在這裡嗎──她抬頭看向天空，靜靜的佇立好久才開口，一開口，眼淚便奔流而下。

　　「我是怨你的，也恨你！」她到後來甚至是不能抑制的哭叫起來，「但是，你安心的去吧，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我也不會怪你、恨你、怨你了，你安心的走吧──嗚嗚嗚──孩子──靜兒──我叫她靜兒，就與你的名字同音，你聽到了嗎？我會好好照顧靜兒的──嗚嗚嗚──」

　　她太激動了，哭到最後居然眼前一陣昏黑，昏厥了過去！

　　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敬恩見她軟倒，及時上前抱住了她，看著懷中的人兒已昏厥過去，淚水卻未停，他的黑眸中也閃動著深沉難言的痛苦之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將她打橫抱起，遲疑了下，他還是轉身抱著她走回自家院落，來到他的房間，輕輕將她放在床上。

　　他屏息的看著她，一手握住她的柔荑，一手輕輕將她落在耳際的髮絲撥到她耳後。老天爺，他幻想這一刻已經好久，甚至作過好幾次的夢，但此時此刻，她是真直實實的在他房裡──朱小小不知道是什麼喚醒了自己，可恍恍惚惚間，竟感覺到勤敬的氣味，碰觸她的渾厚大手是如此溫暖，就像是勤敬──她緩緩睜開淚眼，映入眼簾的竟是隔壁鄰居那張關切的俊顏，不由得一愣。

　　「姑娘，你昏過去了，所以我就先把你抱回來，讓你可以躺下休息。」

　　所以，這是他的房間了？她擰眉看著這間陌生又寬敞文雅的室內，「我要起來了。」她急著起身，但竟暈眩了一下，敬恩急忙擁住她。

　　「小心。」

　　朱小小跟撞在他懷裡。這個胸膛──她柳眉一擰──怎麼感覺那麼熟悉？像是勤敬寬闊溫暖的胸膛，還有她在他懷裡的契合度──「你還好嗎？」敬恩溫柔的嗓音將她自沉思中喚醒，她一抬頭，看到那張不同於前夫的臉，粉臉兒尷尬的漲紅，急急坐正，「呃！抱歉，呃！謝謝。」

　　撫著眉心，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怎麼再看他一眼，他的眼神除了變得更加溫柔，還有──一抹深情？

　　不可能的！她一定是頭腦不清，犯胡塗了！

　　她再次匆忙的要下床，但可能是今晚讓壓抑了一整年的痛苦與思念都借著潰決的淚水釋放，竟然全身癱軟無力，差點兒再次滑落床下，還是他的動作夠快，一把將她打橫又抱了起來，再將她輕柔的放回床上。

　　這會兒朱小小的臉已是紅得不能再紅，只差沒冒起煙來了。

　　「今晚就在這裡睡吧。」一見她驚訝的又想要起身，敬恩連忙制止，「你放心，我去找小清過來。」

　　「你知道小清？」她一愣。

　　「呃──我請了一個江總管，他在市場碰過小清，兩人小聊了一下，我是聽他說的。」這不算胡詔，事實上，新來的總管的確談過隔壁的大宅子怎麼人丁單薄，而且還只有女人。

　　朱小小明白的點點頭，但總覺得留下來不妥。

　　「還是你要我抱你回去？」他不想勉強她，尤其在看出她的不安後。

　　她臉兒一紅，「當然不行，若是讓人給看見了──」事關女子清譽，她可不是以前神經大條的朱小小了。

　　「那你就安心在這兒躺著，我叫人去找小清來。」

　　不知為什麼，看到他溫柔的眼神，竟讓她意外的放心，她虛弱一笑，「謝謝，麻煩你了。」

　　闔上了眼睛，她微微一嘆，不一會兒，竟沉沉的入睡了。

　　勤敬凝睇熟睡的她，陷入深深的沉思中，幾乎看得出神，一直到她突地囈語。

　　「為什麼──勤敬──為什麼──」

　　他頓時從冥思中回到現實，黑眸沉澱著哀傷，「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可是你還願意聽我說嗎？小小──」

　　一滴熱淚突地從她眼角滑落，他的心驀地揪緊，「我把你傷得好深好深──對不起。」他再也忍不住的傾身向前，把唇輕輕貼在她額頭上，久久，久久，才直起腰桿，再看了她美麗蒼白的臉蛋一眼，便走出房間。

　　在朱小小一夜好眠的醒來後，看到的是趴在桌上睡覺的小清。

　　小清立即從桌上抬起頭來，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你醒了，小姐。」

　　「嗯。」她邊說邊坐起身。「是江總管叫你來的？」

　　她搖搖頭，走到床邊看著她，「不是的，是這裡的主子，恩爺，小清覺得他還真奇怪，既然小姐是在咱們的院落昏倒的，他幹麼不直接抱小姐回房，卻跨了牆到他這兒來？」

　　朱小小一愣。她怎麼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小姐，我想你還是跟他保持距離比較好，他人怪怪的。」小清這話一說，身後就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請進。」朱小小忙應聲。

　　房門一開，她並不意外看到一身藍袍，看來更是俊朗非常的男人。

　　「你看來精神不錯。」

　　敬恩親手捧了一盆乾淨的溫水跟帕子，放在銅鏡前的架上後，將毛巾擰乾，走到床邊坐下，一邊打量著她。

　　小清愣愣的站在一旁，她這麼大的一個人站在這兒，這位恩爺竟然像沒看到似的──不，不是！是那雙眼睛根本就只盯著小姐看嘛！一見他竟親密的為她的主子擦臉後，她才回過神，怒氣沖沖的上前一把搶過他手中的帕子。「你幹什麼？！」

　　朱小小也嚇了一跳。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會那麼自然的為她擦臉，而且她還沒有半點不悅？

　　敬恩自己也呆了。他竟然忘形！不！是忘了他此刻是「敬恩」，沒有資格也不該做這樣的動作，於是立刻起身賠罪，「我很抱歉，我一時不知怎麼了，竟然忘了男女授受不親，還請小姐原諒。」

　　「不知怎麼了？」小清撇撇嘴角，「我知道，你被我家小姐迷上了嘛！」

　　「小清！」朱小小粉臉漲紅，手足無措的低了頭。

　　敬恩卻覺得自己太躁進了，他想守在地身旁，想要一生一世的守著她，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與恆心，這樣的動作肯定把她給嚇壞了，「真的很對不起。」

　　瞧他再次道歉，朱小小也不好意思了，抬頭先瞪了小清一眼，這才看向他，「沒關係的，呃──我們該回去了。」她邊說邊下了床，小潔連忙上前扶她。

　　敬恩一愣。忙道：「請等等，我已請廚房備了早膳──」

　　「不用了，不打擾，謝謝。」

　　朱小小跟他點個頭，微微一笑後，即跟著小清走出房間。

　　敬恩則在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後，頹喪的坐在椅上，一手抵著額頭，眸中有著深深的懊惱。

　　一過晌午，就有人來「敦親睦鄰」。

　　「這是什麼，江總管？」

　　小清納悶的看著這名留著八字胡的中年人，他的手上捧著一個瓷盤，盤上有一盅熱湯，雖然蓋子未掀開，但已有股極濃的藥膳昧飄出來。

　　江總管禮貌的跟她點個頭，便看向美麗動人的朱小小，恭恭敬敬的說：「這是我家恩爺特別派人去抓的藥材，再熬了幾個時辰叫我送來的，說要請小姐趁熱喝下，補補身的。」

　　她一愣，有些受寵若驚，「這，這怎麼好意思？」

　　「會不會是什麼春藥啊？」小清護主心切，想也沒想的就接過瓷盤，打開蓋子，嗅了嗅味道。

　　「小清！」她忙瞪她一眼。

　　「不對，真放了春藥也聞不出來！」

　　「天啊──」朱小小簡直快昏了，一臉抱歉的看向江總管，「真對不起。」

　　「沒關係的，不過！」江總管微微一笑，「我家恩爺絕對是個好人，他待我們下人也都很好，絕不是個會耍詭計的卑劣小人。」

　　「我懂的，我懂。」她忙點頭，再瞪了丫環一眼。

　　小清吐了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的乾笑兩聲，才趕緊伺候小姐喝下湯藥，讓江總管回去復命。

　　可接下來，他竟天天送燉好的補藥過來。

　　這樣的安排，讓朱小小不得不懷疑他家主子是故意避開她，怕她會拒絕他的好意，所以才出了一趟遠門，還說歸期不定，所以，即便是她要江總管不要再熬燉補湯，他也可以推說主子出門前有交代，他是下人，所以不能不從。

　　「咦？還真的很不錯耶！」

　　這一天，江總管又送一盅藥湯來，小清像發現了什麼似的湊近細看自家主人臉上的肌膚。

　　「你在看什麼？」

　　「小姐看來氣色好了許多，皮膚粉嫩嫩的，感覺比以前更美呢！」

　　聞言，江總管笑容滿面的直點頭，「那是當然的了，這些珍貴食材可是千金難尋，全從宮中運來的，還是太醫親自開的藥單！」

　　「你說什麼？！」朱小小一愣。

　　他這才發覺自己說溜了嘴，笑容一僵，「呃！我得回去了。」說完急急走人。

　　「宮中？太醫？」小清是在勤王府裡長大的，對這兩個詞兒可不陌生，「小姐，看來那個恩爺肯定不是普通人，宮中是皇宮啊，那些太醫更只給皇親國感看病而已。」

　　「也是，他到底是何許人？」朱小小也有好多好多的疑問。

　　但他遲遲沒回來，江總管又避答，她也只能先將一肚子的疑問先留著。

　　這天，時至黃昏，已是漫天彩霞。

　　突然，小清急急的從外面跑了進來，「小姐，小姐，恩爺回來了！」

　　朱小小一愣，連忙將懷中的孩子交給她後，快步走出去，正好看到那個男人從轎中步出。

　　敬恩一眼就看到了她，毫不避諱的走到她身前，仔細打量她的臉。雙眸清亮有神、粉頰若天邊霞光、唇似玫瑰鮮紅，一身銀白鑲粉紅網緞長袍，更讓她整個人看來清雅怡人，不錯，他果然離開的值得。

　　朱小小也看著他。他除了俊秀爾雅的五官外，身上還有一股令人心動的沉穩之氣，以及那雙總是在注視她的更溫柔炯亮的動人黑眸，身上的紫色袍服讓他看來既大器又儒雅。

　　「身子好些了嗎？」

　　她忙點頭，「嗯，托爺的福氣，那些補湯──」

　　他打斷她的話，「不要放在心上，沒什麼。」

　　「不可以的，呃──我是說那些藥材肯定不便宜，所以我想付那筆費用。」

　　明知那些藥材來自宮中，她也有一肚子的疑問，但這一問，不是探人隱私嗎？

　　何況，兩人只是鄰居啊。

　　「那些不是什麼貴重藥物，真的不用，我還有事，抱歉了。」

　　「呃──打擾了。」

　　她有些困窘，輕咬著下唇，看著突然變得怪怪的鄰居轉身走進屋子。

　　敬恩快步走進大宅院後，一回到房間，就做了一個長長的深呼吸。

　　天啊，她今天看來好美，他知道她會婉拒他的好意，所以逼自己再次離開她身邊，至少讓她喝完那十帖藥材才能回來。

　　可是，他好想念她，剛剛看到她就在眼前，那麼的美，他要不走，很怕自己會忘我的再次將她緊擁入懷中。他是真的，真的好想抱抱她──

第十四章

　　朱小小想禮尚往來，但一想到昨天恩爺那好像不想再跟她多談的神情，她也不好再去打擾，只請小清去將江總管請來，詢問他家主子可有什麼特別嗜好、收藏，還是特別喜歡品嘗的東西？

　　「老實說，我跟我家主子都是外地人，而我是他買了這座宅子，才透過我的舊主子雇我來這兒做事的，但新主子人好卻寡言，小姐的問題，我還真的答不出來。」江總管一臉抱歉。

　　朱小小難掩失望，但又再問：「恩爺是做什麼的？」也許她可從中窺知一二。

　　「聽我舊主子說，他是家財萬貫的大戶人家，有些祖傳家業，有田租，不過，他來這兒暫時都不管那些事，而是來養病的。」

　　「養病？可他看來不像個病人。」

　　他聳個肩，「我也是這麼想，可我那舊主子就說了，他是心出了問題。」她擰眉。心出了問題，這麻煩可大了，難怪他什麼都不管，大戶人家要管的事何其多，操心不完，心頭負荷大，肯定不舒服的。

　　她向江總管道了謝，隨即親自到中藥堂去，調了些保健心臟的藥方子，待小清熬煮好後，由她自己送湯到鄰家。

　　江總管立即帶著她到書房，「恩爺，隔壁的朱小姐來拜訪你了。」

　　見她進房，敬恩從椅子上起身，不解的看著她。

　　朱小小有些尷尬，「呃、是這樣的。」她將自己跟江總管的談話簡述一番，「希望你別責怪他，是我硬要他說的。」

　　他忙搖頭，「其實不必麻煩，不過，既是朱小姐的心意，我就收下了。」

　　「有點燙，要小心。」她連忙提醒。

　　他微微一笑，一邊吹涼藥，一邊將那碗藥湯喝下後才說：「其實，我的心有問題，是心缺了一塊，你明白嗎？」他的手輕觸胸口心跳的地方。

　　她呆呆的搖頭。心缺了一塊，人還能活嗎？

　　「那只是個譬喻，因為失去了生命中一個最重要的人，所以，心變得不再完整了。」

　　這麼一說，朱小小就明白了，「所以，你才會吟那些充滿惆悵的詩。」那個人是女人嗎？

　　她突然很好奇，但涉人隱私，也不好意思再問。

　　「因為是心病，就不必麻煩小姐再熬補湯過來了，而且，我已經有「藥方」了。」他若有所思的看著她。

　　他所指的藥方，是孤獨的靜待傷痛過去嗎？

　　要不，怎麼把自己放逐在這裡？她擰著柳眉想著也看著他，而敬恩的視線則從剛剛就沒有離開過她身上。

　　直到朱小小意識到兩人四目膠著許久時，才猛地嚇了一跳。撫著坪坪狂跳的胸口，「呃！好，那個！」她突然不知該說什麼，「我要回去了。」

　　她急急的往門口走。

　　「你的東西。」

　　她忙回頭，看到他拿著湯碗跟盤子走向她，趕緊接過手，「謝謝。」

　　「謝謝你。」

　　他看著她因困窘而酣紅的美麗臉蛋露出一抹羞澀的笑容後，轉身離去，他的眼神卻不捨的仍緊緊跟隨，黑眸深處有著深深的眷戀及喜悅。

　　也不知是某人有心，還是某人有意，但從那一天開始後，敬恩跟朱小小常會隔著相鄰的那道矮牆，在各自的院落裡發現另一個人的身影。

　　朱小小更是發現了，要遇到恩爺並不難，他總是一大早就在照料那幾株桂樹，有一段時間，還可以看見他靜靜佇立在樹下，一站就是好久。

　　對敬恩來說，朱小小似乎也很習慣一早起來就到後院看天空，所以，兩人很容易就碰到，道聲早安，聊個幾句。可其實，若是有人遲遲沒有看到另一個人，也會莫名的等著，等到看見另一個人為止。

　　也因此，在一人養病，一人不喜歡外出的情形下，後院就這麼成為兩人一天之中待最久的地方。

　　而當奶娘或小清抱著靜兒到後院時，她們都注意到隔壁的主子總是盯著靜兒粉雕玉琢的小臉看，眸中的溫柔常令她們看了都會動容，除此之外，他還常會送小玩意兒給靜兒玩，也會買衣服、鞋子。

　　原本朱小小不肯收，他卻道：「我留下也用不著。」

　　但當她真的收下，一連幾天，孩子用得上、用不上的東西又是一件件的送了過來，小清跟奶娘是收得很開心，尤其是小清對恩爺的印象更是大變，老說他是個很好的人。

　　但朱小小卻很懂得分寸。再見他時，便蹙眉告訴他，「恩爺，請你別送了，我家都快可以開娃兒的用品店了。」

　　他滿足一笑，像很自豪。「真的？」

　　她先是一愣，接著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怎麼有你這種人？竟然還挺有成就感的樣子？」

　　凝睇著她那張比頭上的燦爛陽光更為璀亮的笑容，敬恩眼中的溫柔更深了一層，但在這樣的目光下，朱小小卻不自在了，偏偏他還一直看著。

　　她忍不住臉紅紅的喚了他一聲，「恩爺？」

　　「呃、對不起。」他是看痴了，也勾起了無限心事。

　　她只是搖頭，因為他的眼神雖然讓她感到不自在，但並沒有被冒犯的感覺。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兩人因為相識愈久，談論的話題也跟著豐富起來，甚至連人文茶棧生意上的事，她都可以向他請益。

　　相處這麼多個日子以來，最令朱小小窩心的，就是他從不問她的過去，雖然上次勤敬的忌日她吐露了不少事，但他的確信守承諾，不再提起那一夜。

　　只是令她感到不安又不解的是，為何只要遠遠的看著他，或者是他在她身邊，她的心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而且，他似乎總能捕捉住她凝睇的眼神，就像現在！

　　「我臉上有東西嗎？」

　　她敢發誓他問這句話時，那雙沉靜黑眸的確一閃而過一道饒富興味的光芒。

　　「沒有。」她正經八百的回答。

　　「那我們繼續吧，其實這個稱為墨寶的質量不夠好──」敬恩以她從人文茶棧拿回來的毛筆及硯台為例，教她該如何判斷好貨。

　　失神了一會兒的朱小小邊看邊點頭，這個男人從未要求回報，能幫的、能教的總不吝惜，是個實實在在的大好人。

　　可是只有敬恩自己明白，他得如何拚命的克制自己對她不得有非份之想，只能與她為友、為鄰，甚至此刻，他們能一起坐在後院的涼亭裡交談，這已是上天給他最大的恩惠了。

　　至於胸口心底滿滿的情深意動，只能在苦苦壓抑後，一再壓抑下去。

　　這一日，陽光耀眼，一整個上午有幾隻喜鵲飛到朱小小的宅院前叫啊叫的，約莫晌午時，就見一頂金碧輝煌的朱紅大轎在一位老嬤嬤的隨侍下，抬啊抬的往大宅院而來。

　　不久，轎子在門口停下，老嬤嬤將繡簾打開，雍容華貴的倪太妃踏出轎子，剛從市場回來的小清在看到倪太妃時，馬上開心的奔進宅院把主子給拉了出來。

　　朱小小看到倪太妃就像看到親人似的，開心的要上前行禮，沒想到──「太妃娘娘！呃──你怎麼抱著我哭了？！」

　　朱小小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但倪太妃卻只是緊緊的抱著她猛掉眼淚。

　　「小福晉！不，奴才該喊你一聲「毓恩格格」才是，格格吉祥！」

　　朱小小看著老嬤嬤突然對自己行起大禮，又叫她格格，更加傻眼了。

　　最後還是倪太妃妃平靜下來，緊握著她的手，拉她到屋子坐下後，從頭細說起那個誑了她的假孫女，還有皇上幫忙派了許多高手循線找到真正的戒指主人等等。

　　「那就是你啊！小小！」她含淚帶笑的看著出落得非常標致的眼前人，心中很是欣慰。

　　可朱小小卻是目瞪口呆，震驚到了極點。

　　「是真的，是你的爹，我說的是養你長大的父親，他因為賭債，只好拿出你的戒指去抵押，而這件事也已經證實過，問過你爹娘了，小小，你聽明白了嗎？你才是我的孫女啊！」

　　倪太妃淚如雨下，但是欣慰的、是喜悅的，「冥冥之中，你的阿瑪跟額娘讓你跟勤敬相遇相愛，把你帶回到我身邊，難怪你我這麼投緣，難怪你阿瑪最愛的詩你一下子就背起來，還有，你額娘最愛的桂花，你說過小時候大哭大鬧時，桂花香可以安撫你──」

　　她愈想愈覺得不可思議，含笑的淚眼直看著孫女，「這些都是線索啊！」

　　朱小小聞言也哭了，難怪她第一眼就覺得倪太妃親切得像她的家人！

　　「小小，你快跟我回京城去，我要皇上召告天下，讓皇親國感知道你這名毓恩格格！」

　　「奶奶。」她突地搖搖頭，「我──我想還是讓我以平常老百姓的身份過一個平凡的人生就好，好嗎？」這一切來得太快，她還有些手足無措。

　　「我生了一個女娃，叫靜兒，所以，奶奶你已經當曾祖母了。」說到這件事，朱小小臉上露出笑容。

　　這一次換倪太妃傻眼，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道勤敬跟我的事，奶奶知道了多少？」一想到那個男人，她的心又是一抽。

　　「我都聽說了。唉，可我知道時你已離開，而勤王府又出事。」

　　「沒關係的，奶奶。」雙手握住祖母的手，朱小小一臉真摯，「我想我阿瑪想過恬淡日子的血液的確是在我的身體裡流竄，所以我一點也不想當什麼格格，不想一大堆人看到我就得哈腰行禮，我很喜歡現在的生活，真的。」

　　倪太妃擰眉，「這事奶奶得再想一想，你也得好好想一想，你是格格，是金枝玉葉，真的要放棄嗎？」她語重心長的輕拍她的手，微微一笑，「還是先讓奶奶看看曾孫女，肯定可愛極了。」

　　「嗯！」

　　朱小小帶著她到奶娘住的房間去，但沒看到人，直覺告訴她，她們肯定在後院，便又帶著倪太妃往後院走去，果不其然，就見奶娘站在矮牆旁，而隔壁的恩爺也已跨牆過來，手中抱著靜兒，正拿了一個小銅鼓左右轉動著逗她笑。

　　敬恩看到倪太妃明顯愣了一下，但朱小小卻很自然的從他手中抱走娃兒，向他笑了笑，這個動作跟表情看在倪太妃的眼裡很不舒服。口氣自然也不好，「他是誰？」

　　「他是隔壁的鄰居！」

　　朱小小話才說一半，倪太妃就強勢的看著敬恩說：「我是小小的奶奶，親奶奶！」

　　敬恩又是一愣。怎麼可能？！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直接告訴你，我乃前皇的妃子，小小其實是我失蹤多年的孫女，也就是說她是個格格，還是勤敬貝勒的妻子，你少對她糾纏不休，從此不准出現在她面前，聽到沒有！」她可沒有錯失這個俊美男子臉上對自己孫女的情意，她是絕不允許的！

　　敬恩再次被她這一席話給驚住。

　　朱小小誤以為他是被自己跟倪太妃的身份給嚇呆。遂歉然的看他一眼，才對倪太妃道：「奶奶，不要再提勤敬，他已經死了。」說到「死」字，她幾乎要哽咽落淚。

　　「他根本沒死！呃──」倪太妃脫口而出，但隨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

　　敬恩的臉色頓時更白了點。

　　「你說什麼？真的？奶奶，真的嗎啊？」欣喜的淚水倏地奪眶而出，朱小小激動的拉著她的手，心急的想得到肯定的答案。

　　倪太妃看到她那麼開心，也不忍心再欺騙她，「沒錯，是真的，可是這事還不能說出去，雖然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但聽說是他自己向皇上請求的，反正，我搞不清楚就是了。」

　　無所謂，只要他還活著就好了，天啊，他竟然還活著！朱小小幾乎想跪下來感謝上蒼的庇佑。

　　「不管如何，我會要他來跟你道歉的。」

　　聽見這話，朱小小才重新想起所遭遇過的背叛，口氣倏地變冷，「奶奶，不用了。」

　　「奶奶，他休了我要娶公主，你叫他來跟我道歉有什麼意義？」

　　「我要他再娶你！」

　　「我不要！」她馬上拒絕。

　　沉默著站在一旁的敬恩看著她驟變的臉色，眼神一黯，心也冷了。

　　倪太妃神色一凜，「小小，你不要也不可以，你現在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語，你是毓恩格格，是金枝玉葉，是我倪太妃的親孫女，勤敬不僅不可以休了你，還要再辦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迎娶你！」

　　「奶奶，如果你硬要我嫁人，我寧願嫁給！」

　　她看了靜默的男人一眼，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似的，伸手一指，「他！」

　　見狀，倪太妃嚇了一大跳，「你說什麼？！」

　　敬恩更是身形一震，傻愣愣的看著走到身邊的嬌美女子，就連小清及抱著靜兒的奶娘也都被她這一句話驚呆了。

　　「因為他很照顧我跟孩子。」

　　朱小小告訴自己這樣的決定是對的，她不想再跟勤敬有任何關聯，所以她鼓起勇氣，抬頭看著還在呆愣的男人，「你──你願意嗎？」

　　敬恩總算回過神，眸中盡是驚喜，「你是說真的？！」

　　她看著他，再看向頻頻搖頭的奶奶。不行！

　　她要是沒有嫁人，奶奶一定會以她前朝太妃的身份逼勤敬回到她身邊，屆時，他一定恨死她了！

　　沒有了愛已經很可悲，她不要再接受他的恨。

　　「真的，我說的是真的。」她點頭強調。

　　「不可以！」倪太妃氣急敗壞的怒斥。

　　「可以。」他卻是堅定的點頭。

　　這小子是皮在癢嗎？！倪太妃冷硬的瞪他一眼，再溫柔的看著小小，好言相勸，「不行，你愛的人是勤敬啊！」

　　「我沒有！」朱小小眼眶微紅，「我怎麼可能還愛著他呢？奶奶，他重重的傷害過我！」

　　「這──總之就是不行，我一定要叫他來阻止你！」眼見勸不成，倪太妃也忍耐不住了，「我現在就出發，親自去把他押來你面前！」

　　「那我們今晚就成親。」

　　「什麼？！」

　　敬恩看著一臉倔強的朱小小，心跳紊亂且強烈，一下又一下的重重撞擊他的心窩。

　　她要嫁他！天啊！她要嫁他！他竟然還有機會可以擁有她？！他殘缺的生命又允許注入光和熱了？

　　「奶奶，我真的不想再見到他，就算你把他押到我面前，我也已成為恩爺的妻子了，他又能做什麼？奶奶又能改變什麼？」

　　「你、你怎麼這麼倔強！奶奶是為了你好啊！」倪太妃的聲音因激動而揚高。

　　「我知道奶奶心疼我，也知道奶奶一定不會死心，所以，」朱小小深深的吸了一口長氣，仿佛這樣才能凝聚勇氣，「可以嗎？就今晚。」地看向身旁的男人，要斷了奶奶的所有希望。

　　「可以，當然可以。」敬恩是迫不及待，雖然在狂喜之外，也有著不為人知的心痛。

　　眼見孫女吃了秤確鐵了心，倪太妃索性轉換目標，冷冷的看著這名俊美的男人，「我警告你，你要敢娶她，我一定請皇上殺了你！」

　　「那我還是娶定了，就算要賠上我的生命。」

　　他深深切切的凝睇著身邊女人，「因為我是如此如此的愛她，而且，我等待了好久好久，就等著這可望而不可及的美夢可以成真。」

　　雖然朱小小不是因為愛他才要下嫁，可是這會兒也真的被他眸中的深情深深震撼，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好，還真會說甜言蜜語，那你等著被殺吧！

　　我倪太妃說話算話，絕對要皇上殺了你！」她是直的氣瘋了！

　　「我無畏無懼。」

　　敬恩灼灼的目光定視在朱小小身上，黑眸裡有深情、有堅定，還有她看不明白的歉疚。

　　他、他就算是死也要娶她？！朱小小眼眶一紅，值得嗎？不，不值得啊，她並不愛他，她怎麼可以只為了讓自己逃開勤敬而利用他！

　　「你真的是──」倪太妃才要上前再罵人，朱小小卻一把拉住她。

　　「奶奶，讓我跟他單獨談一談，拜託。」

　　倪太妃抿抿唇，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走開，但只走到另一邊的涼亭坐下，耳朵仍豎得直直的，沒打算離開，小清跟奶娘倒是全離開後院了。

　　朱小小也不好意思再催促奶奶走遠些，只好看著敬恩道：「真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竟然會提議──完全沒有考慮到你的心情──」

　　「不！不要說對不起。」看出她的不安及歉疚，敬恩堅定的給她一個微笑，「我知道你的心完全不在我身上，但我不在乎，我可以等待，也可以為此守候。」

　　她一愣，因為他的坦白，可是！「那更不行！」

　　「我知道過去的記憶對你有多痛，請你讓我留在你身邊，好好的保護你、守護你好嗎？」

　　他的黑眸裡有堅定，有體諒，有真情，有溫柔，有對她的真心真意，而他傳遞得如此坦然，如此熱切，幾乎在一瞬間，她有投入他懷中好好痛哭一場的衝動。

　　但她忍住了，相信如果是過去的朱小小肯定已經這麼做，但她經歷太多，不再是那個單純的女孩，而是跌跌撞撞，走過悲歡、為母則強的女人！

　　深吸口氣，困感動而泛淚的明眸凝睇著他，「你明白我的，是不是？我什麼都無法給你。」

　　「我知道，但我想給你很多、很多，我想陪著你一起看靜兒長大，我想給靜兒一份完整的父愛，更想在你需要肩膀哭泣時，借給你肩膀，在你脆弱孤寂時，可以靜靜地在一旁陪著你。我還想帶你跟孩子游山看水，一起看盡世上最美麗的風景。」

　　這些都是他被關在死牢時，心中最深切的渴盼！

　　咬著下唇，忍著盈眶的淚水，朱小小輕輕的搖頭。

　　「小小，你真的可以什麼都不給我，除了這個機會，一個守在你跟靜兒身邊的機會，那將是我這一生最大的幸福。」他不死心，誠摯的看著她。

　　說不感動是假的，她不是個無情人，如果不是早把一顆心給了勤敬，她相信自己會毫不猶豫的奔向他的懷抱，不顧一切的去愛他，可惜，她只有一顆心。

　　敬恩像是洞悉了她淚眼中的濃濃歉意。帶著一種宣誓的語氣說：「我懇求你給我一個機會，我絕不會讓你跟孩子受到任何委屈，只會有幸福。」

　　她哽咽，仍是搖頭，「不行！你是那麼好的人，這對你太不公平了。」

　　「我心甘情願。」

　　她看得出來他眸中濃得化不開的深情，但她的身、她的心都無法給他，因為她的心裡還住了一個人，一個即使傷她很深，她卻無法不愛也趕不走的男人！

　　背過身，她不敢再看那雙盈滿愛意的黑眸，「你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人。」

　　敬恩卻故意走到她面前，不讓她逃避，神情嚴肅，「我已經找到你了。」只有老天爺知道，他等這一天等了多久！「記得我的心病嗎？我說過我已有藥方，那就是你啊。」

　　她驚愕的瞪著他。

　　「小小已經說不要了，你是沒有聽懂啊？！」

　　倪太妃偷聽到這裡已經受不了，懲了一肚子怒火的她倏地從椅子上起身，一把將孫女拉到自己身後，像母雞護小雞似的。

　　「奶奶！」

　　敬恩深吸口氣，看了朱小小歉然的表情一眼，再看向冷瞪著自己的倪太妃，突然心生一計。

　　「那麼，朱姑娘，如果我可以勸你奶奶答應讓你嫁給我，你是不是就可以接受我了？」

　　「這──」

　　「好，就這麼說定了，小小。」倪太妃直接決定。

　　「可是！」

　　「放心，奶奶不可能答應他的。」倪太妃的眼神中有篤定。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們另外辟室而談。」

　　敬恩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沒問題，但你先叫你的人泡壺好茶、備些甜點，因為你會說到口渴肚子餓，但就算你從早說到晚，你都不會從我的口中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倪太妃信心滿滿。

　　「真是如此？」他不置可否的一笑。

　　敬恩跟倪太妃一前一後的進到較隱密的側廳後，敬恩還慎重其事的將門關上，再將窗戶也關上。

　　倪太妃柳眉一擰，一臉戒備的轉身看著他，「你幹啥把門窗全關上了？想幹什麼？」

　　「沒什麼。」他一不意她先坐下，「我想再請太妃娘娘做個深呼吸。」

　　「你到底要做什麼？」她不耐的質問，故意又站起來。

　　「我不想讓娘娘被嚇到，因為你眼前看到的我，並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你極為熟悉的人，也是你原本就看中意的孫女婿。」

　　就在她震驚的瞪著他看時，敬恩緩緩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這時倪太妃已經是目瞪口呆，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但勤敬幾乎沒有給她喘息的時間，他將為了逼妻子離開他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也讓自己恢復成原來的聲音，天知道為了練出那沙啞低沉的嗓音，不讓化名為「敬恩」的自己被妻子認出來，他足足苦練一個月，才來到小小的身邊。

　　而在明白了休妻那個殘忍的下下策因何而來，倪太妃還是處於極度的震懾中，完全不知該說什麼。

　　「你瘋了嗎？你打算就用這樣的身份守護小小一輩子？！」

　　「是，一輩子都用另一個人的面貌，另一個人的名字及另一個人的身份守護著她，這件事我也已經取得我阿瑪跟額娘的諒解，所以才會單獨來到。」

　　倪太妃不敢相信，坐下身來，她撫著微微抽痛的額頭，「那「勤敬」呢？你要他一輩子都消失？！」

　　「小小看到勤敬會心痛吧，我曾那樣卑劣又殘忍的傷害過她，所以，消失了也好。」他苦笑。

　　「可那是為了保住她跟孩子啊！」這可是公道話。

　　「那不是理由，如果我有能力，她根本不需要經歷這些，她好不容易慢慢從創傷中恢復平靜的生活，我不希望再起波瀾。」

　　「傻孩子，她心裡的傷口未曾結疤，還有，她愛著你啊！」她想了想又不對，「不是，她是深愛著勤敬，從她的眼神就可看出，你們就算成親，她也不可能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給你這個「敬恩」！」

　　「沒關係。」

　　「這怎麼成？難不成，你也做好她不會跟你同床共眠的心理準備？」

　　「是。」

　　「你──」她瞠目結舌。

　　「為了不再讓她傷心，我願意戴著面具一輩子。」

　　「可──若誤會解釋清楚，她有可能重新愛上你啊。」

　　勤敬笑得苦澀，「那她可能得再傷心一次，煎熬著要不要原諒我，她受的苦已經太多了，我們也已經浪費太多的時間。」

　　「可是！」這不是太辛苦也太可憐了嗎？她不忍啊──「我曾經走過生死關卡，現在還能靜靜的陪在她跟靜兒身邊，這是我連想都不敢想的，所以，我很知足了。」他是真的感謝老天爺。

　　「但你們明明都還深愛著彼此──」

　　「對。」他笑，「也因為她心裡還有我，所以我感到很富有、很幸福，太妃娘娘，請你一定要幫我保守這個秘密。」

　　看著他眸中綻放的幸福與知足光芒，她還能說什麼？！「──好吧。」

　　「還有，我深知小小是在太妃娘娘的壓力下才有成親的念頭，為免夜長夢多，我希望在今晚就依她所願完成大婚。」

　　倪太妃受不了的給他一記白眼，「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做得那麼絕？找我商量也成啊。」

　　他搖頭，「就怕連累了太妃娘娘，同被視為貪圖權勢的共謀者，屆時要勤敬該如何是好？」

　　也是同樣的理由，他才不敢聯繫御沙，畢竟敵暗我明，萬一有心者趁此機會鏟除異己，牽連了好友，他的罪過可就大了。

　　倪太妃也知道他的心思。只是她真的忍不住想抱怨啊，害她的小小受了那麼多的苦！「我知道了，就照你的意思吧。」

　　「謝謝太妃娘娘。」

第十五章

　　「答應了？！」

　　倪太妃看著孫女目瞪口呆的模樣。唉，話真的不能說得太絕，瞧瞧這會兒多尷尬啊？地輕輕搗嘴咳了咳。「他的誠意感動了我，所以，我也不會讓勤敬知道你落腳在這裡的，你就安心的跟他好好生活吧。」

　　「這──」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朱小小完全傻眼，還不知怎麼反應。

　　「不過呢，如果勤敬自己找了來，你可就不能怪奶奶了。」

　　倪太妃說了這句話後，故意看向了一旁愣了一下的敬恩。她這話講在前頭，就是不希望日後孫女發現了什麼而怪她，她得把責任先釐清楚。

　　一扯到勤敬，朱小小馬上就回神了，「奶奶，他怎麼可能會來找我，你怎麼老是忘了他跟公主的事？」

　　「哎呀，其實他愛上蒙古公主根本是！」

　　「太妃娘娘！」敬恩喊住她，及時阻止她「再次」脫口說出秘密。

　　「根本是什麼？」朱小小忍不住好奇。

　　「呃，」她只能乾笑兩聲，再乾笑兩聲。倪太妃擰眉，不自在的聳個肩，「我是說，其實他愛上公主根本是情不自禁吧，感情的事沒有道理可尋嘛，呃──我還猜，他是不是追到蒙古去找公主了，所以，暫時不想讓人知道他還活著。」

　　聽見這話，朱小小陷在深深的哀傷裡，由兀全沒有注意到這一席話倪太妃說來是斷斷續續，還額冒冷汗，只見她一臉凄然，淡淡低語，「我也是這麼想的──」

　　聞言，她身後的敬恩雙手握拳，黑眸中有痛楚，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想告訴她，但他知道，自己只能沉默。

　　接下來便是倉卒低調的婚禮，直到婚禮前。

　　朱小小都還在做最後的掙扎，問起恩爺的父母能接受一個帶著孩子的媳婦嗎？

　　「他們是對開明的父母，支持我的任何決定，但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所以暫時不急著把你介紹給他們，直到你準備好再說。」

　　聽他如此貼心的回答，朱小小只能無言了。

　　所以他們仍在晚上成親，由倪太妃坐上位，與所有的奴僕為兩人做見證，一切雖然簡單卻還算隆重，因為時間上明明很匆促的，但敬恩仍不知從哪弄了一件價值連城的鳳冠霞被讓朱小小穿上身，一條由圓潤純白的珍珠所做成的桂花墜煉更是細緻又典雅。

　　「這是因為認識你不久，就看出你很喜歡桂花，所以那時請人做了這樣的一條鏈子，但又知道你肯定不會收下，就這麼放著了，沒想到現在可以用上。」他親自為她戴上這條其實是她在生下靜兒後，從他這兒得知消息的額娘跟阿瑪請工匠做的，是他們要送給媳婦兒的禮物。

　　「謝謝。」朱小小很難不感動，可是心裡也有更多的傷感。曾經，有個她深愛的男人，為了另一個女人將她喜愛的桂樹連根拔起──洞房花燭夜，新房自然是在敬恩的臥室裡，可是看到這一室的喜氣洋洋，朱小小卻很不安，沒想到，他在溫柔的為她將鳳冠拿下後，只說：

　　「你今天肯定累壞了，早一點睡。」

　　「可是──」她不安的咬著下唇，「你呢？」

　　「我睡隔壁房間，如果你有什麼事情，也好方便照應。」他體貼的道。

　　「這──對不起。」她只能這麼說。

　　「我不介意，我很高興終於可以再喊你！」

　　他倏地住了口。

　　「再喊？」她不解的抬頭。

　　「不是，我是說我可以喊你一聲「小小」嗎？」

　　「嗯，那我要喊你？」這問題問得自己都想笑，都成親了，竟還不知他的全名。

　　看著她嫣然一笑的容顏，他亦回以一笑，「敬恩。」

　　「咦？」她一愣。

　　「是對生命充滿了尊敬，對老天爺充滿了感恩的意思，敬恩。」

　　「好，敬恩。」她不知道他的名字裡竟然也有「敬」字，這一喚，能不想起另一個人嗎？她的，心陡地一沉。

　　看出她的美眸突地黯淡，敬恩這才想到他為自己能重生而取的名字讓她難過了，他的心也沉甸甸的，卻仍勉強的振作起精神，溫柔的看向她，「早點睡。」

　　朱小小一怔，連忙回以一笑，「嗯，你也是。」不可以再想勤敬了，這是她至少該為敬恩做到的，她一定要做一個最好、最賢淑的妻子。

　　將房門關上，敬恩走到隔壁房後，在床上躺了下來。

　　命中注定吧，他的洞房花燭夜總是如此與眾不同！獨睡床鋪的他忍不住自嘲起來。

　　但從今天開始，他又是朱小小的丈夫了，一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一揚。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很平順、很和諧，甚至很圓滿，敬恩對朱小小噓寒問暖，關懷備至，而朱小小對他也是溫柔體貼、關切所需，他從不對她有更進一步的要求，為她保留相鄰的大宅院，白天時，她，小清跟奶娘及靜兒仍在那裡活動，除此之外，還主動輔佐人文茶棧的經營，但大小事的決定權還是在她身上，巧妙又不強勢的減輕她的責任。

　　而且他跟靜兒也很親，有空便抱著靜兒，捨不得放下，小玩意兒跟新衣服、新鞋是一買再買，迫得朱小小還得假裝生氣的命令他不得再買，他才節制了些，可對她，他也一樣是新衣、新鞋、珠寶首飾的盡往她房裡送，看得她眼花撩亂，惱得她再次裝生氣，他才收斂了些。

　　可看來，他又故態復萌了。看著那兩件價值不菲的大、小白色狐皮大衣。她好氣又好笑的搖搖頭。

　　從她嫁給他後，他便言明要一肩扛起這個家，至於人文茶棧的收入則屬於她個人所有。

　　所以，他開始忙碌起來，經營起一家文房四寶、宣紙信箋的商行，而且與人文茶棧相鄰，她本以為這樣會影響茶棧生意，沒想到敬恩在產品的層次上做了區隔，且規模更大，反而吸引了更多的人潮。

　　他所做的生意與勤王府家數代相傳的藝雅堂如此相似，她並不訝異，因為敬恩曾說過，他們好幾年前就曾跟勤王府做過生意，所以她並不意外。

　　只是他這一肩擔下這個家，常常忙得不可開交，就連晚上都還在書房裡處理賬冊的事，每次她想幫忙，他都要她回房睡，還說他已習慣晚睡。

　　可她知道，他這麼努力就是想給她跟靜兒物質上最好的享受，但他做得已經夠多了，她也不是個喜好奢華之人，所以得再跟他好好說清楚才行。

　　看著外面的皎潔明月，該是二更天了吧？走出房間，她在大廳看到小清，又見她懷裡沒有靜兒，不由得一笑，「爺抱走了？」

　　「是啊，剛從書房忙完，一見小小姐還眨著大眼睛沒睡，也不讓我抱去給奶娘就急著抱走，應該是往涼亭去了。」小清笑得很賊。

　　朱小小不難明白她在想什麼，「別想太多，我只是有事找他談。」

　　「唉，我還以為小姐終於會像那種深陷男女之愛的女人一樣，看不到心愛的另一半就會找人了呢！噢！」因為朱小小很不客氣的拉了她的小辮子一下，痛得她叫了出來。

　　「滿腦子的胡思亂想，去泡壺茶到涼亭來。」

　　「是！」她獗起嘴兒，轉身離去。

　　搖搖頭，朱小小在一排明亮的燈籠指引下往涼亭那兒走去，果真見敬恩坐在那兒，一個人抱著靜兒，嘴巴上念念有詞的，她好奇的走近他身後。

　　「寶貝要先學會叫娘，來，娘！」

　　她好訝異，靜兒才三個多月大，哪能學說話呢？但她也有著感動，他在教娃兒喊娘──似乎感覺到身後有人，敬恩回過頭來，一見是她，神態顯得有些尷尬，「你聽見了？」

　　朱小小笑著點頭，「嗯，可我很訝異，我以為一般男子教孩子說話時，會先教「爹」。」

　　「她是你懷胎十月辛苦生下來的，理應要先會喊你才是。」

　　她溫柔一笑，「謝謝。」

　　「傻瓜。」

　　她突地一愣，怔怔的看著眼前那張俊顏。

　　「怎麼了？」

　　朱小小連忙搖頭，「沒、沒有，只是你那兩個字的語氣跟某個人好像！」她愈說愈小聲，胸口再次悶悶的。

　　對，他竟然忘了！他得要時時注意自己的語氣才好。敬恩看著她，試探地問：「還是會想他。是嗎？」

　　她咬著下唇，「不想，當然不想。」明明知道自己拗得太勉強，可是她不能承認。

　　「因為想念，所以等待嗎？」

　　看著他那雙一閃而過什麼的眸光，朱小小來不及捕捉，但那瞬間，好像很熟悉──對！是熟悉的感覺，可她卻不懂為什麼？

　　「呃！我、我不明白你說的因為想念，所以等待。」

　　「如果不是奶奶答應把你嫁給我，我想你仍會繼續等待勤敬的迷途知返，回到你身邊吧？能這麼長久的等待著，也是因為有濃濃的思念支撐，是吧？」他定定的看著她，「因為過去的回憶並非全是讓你心痛的，你有不捨，有眷戀，有盼望──」

　　「不要說了！」她淚水盈眶。

　　為什麼他可以這麼清楚的看穿她呢？像是穿過了她過去的記憶！不！像是曾經參與她的記憶，明明白白的感受到她的感受！

　　她不想被他看得這麼透徹，不想在他面前像是赤裸裸的，這莫名的令她害怕，她怕、怕自己的心會動搖，因為他是如此的了解她！

　　「呃──我有沒有打擾了什麼啊？」

　　小清端了壺茶過來，卻發現兩人四目相對，而小靜兒嘴上含著姆指，早就不知道睡到哪兒去了，難怪沒有半點聲音。

　　敬恩深吸口氣，率先收回目光，看向正將茶水放到桌上的小清，「把小小姐抱到房裡去睡。」

　　「是，遵命，爺。」她笑咪咪的接手，再看小姐一眼，「當我沒來過，你們繼續啊。」

　　「小清！」朱小小羞澀的輕斥，就見調皮的丫環笑嘻嘻的抱著孩子先離開。

　　他們在涼亭坐下，分別喝了杯茶，在整理剛剛有些失控的情緒後，朱小小這才正視丈夫。

　　「其實我是來跟你說，不管是胭脂水粉，珠寶釵環，我都不需要！」

　　「可是我買的是大衣，冬天來時可以穿得上的，何況，我是第一次買保暖的大衣。」他一聽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見他一臉委屈，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是，是你的第一次，不過冬天還遠，屆時靜兒那件還穿得下嗎？」

　　「呃！」他完全沒有想到。

　　「敬恩，我拜託你，真的不要再買東西送孩子了，她一天天長大，很多衣服一下子就不能穿，當然，還有我的也不要買了。」

　　「可我忍不住，我想疼你們，我要你們今生都穿金戴銀。享盡榮華。」

　　「我知道。可是我並不那麼愛那些，何況孩子還小，有的根本還用不上。」見他無措的神態，她也不忍再苛責，「但還是要說聲謝謝，謝謝你對我們的這一片心意，真的！」

　　敬恩這才鬆了口氣，他不希望造成她任何的不快，「不要這麼說，我很幸福，真的，只要看著你們，我就感到很幸福。」

　　這樣的好男人，毫無疑問的也是一名好父親，她是不是剝奪了他擁抱及疼愛自己親生子女的機會？

　　「我無法為你生下一兒半女，你不會有憾嗎？」她凝睇著他那雙複雜的溫柔眸光，眸中卻有愧疚，所以這一席話尚未細思就脫口而出，一出口，才覺得尷尬極了，坐不住的起身背對他，「我在說什麼？你不必回答我的。」她是怎麼回事？

　　敬恩也起身，舉步走到她面前，「我不在乎的，我說過了，只要能這麼靜靜的守護著你們母女，我就別無所求了。」

　　她咬著下唇，不忍的看著他，「可為什麼？

　　雖然嫁給了你，可是每次看到你的眼神，我總是愧疚，總覺得心疼，真的很心疼。」她難過的眼眶一紅。

　　他深深的、深深的看著她，眸中有千言萬語，而朱小小似乎被這雙眼神給蠱惑了，心情激盪著，兩人忘形的凝娣著，敬恩的手不由自主的伸出，將她輕擁在懷裡，驀地，夜蟲唧唧齊鳴，兩人震了一下，目光迅速對視後，互退一步。

　　陡起的自然夜曲將微妙氛圍給破壞怠盡，兩人分開佇立，任夜風吹拂，遲遲沒有人開口。

　　半晌，敬恩才皺眉自責，「對不起，是我不該，不該犯胡塗的擁抱你。」

　　「不，不全是你的錯。」她也有錯，但她是怎麼了？她的心不是只在勤敬身上，怎麼可以變得三心二意，像是為敬恩心動了？！

　　他懂她，深知她心裡在想些什麼，立即把過錯往自個兒身上攬。「不，是我的不對，全是我的錯，我很抱歉，今晚的事全忘了吧，我不會再造次了。」他不敢再碰她，只能以溫柔的眼神催促，「很晚了。天氣也愈來愈涼，早點回房去睡。」

　　「──你也是。」朱小小心神俱亂輕聲回話，再看他一眼，才轉身回房。

　　敬恩的眼神則一直跟隨著她的身影，一直到看不見了，他仍佇立在夜風中，黑眸裡有著難言的悲感。

　　那一夜的事的確被刻意的遺忘，但正確的來說，應該是放在兩人的心底不再提起。

　　對朱小小來說，她對敬恩的感覺真的是複雜的，有感激、有欣賞，卻也有著熟悉與安全感，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難道她的心真的動搖了？！若真如此，她又有什麼資格譴責勤敬？她跟他根本是一丘之貉！

　　「小姐，我覺得你對爺太殘忍了。」一大早，小清進房為她梳理長髮時，突然開了口。

　　「什麼意思？」她擰眉。

　　「爺是個正常的男人耶，可你卻讓他天天「獨守空閨」。」

　　她是真的看不過去啦，雖然她還沒當人家的老婆，可是奶娘還有府裡的其它下人都說，爺等於是在當和尚，這對男人是很殘忍的！

　　朱小小愣了一下才聽明白她在說什麼。但這字眼哪是形容男人的？！

　　小清見她沒說話，替她編辮子時又說了，「其實爺很好，真的，小清覺得他對小姐是真心誠意的，最重要的是，他完全不求回報，對小小姐更是疼到心坎裡，像這麼好的人，小姐怎麼可以不動心，不愛他呢？！」

　　不動心，不愛嗎──那夜的情景再次浮現腦海。

　　「小姐，難道你心裡還有「那個」爺嗎？」

　　小清像是打抱不平的生起氣來。

　　「不要說了！」她怎麼可以允許自己動心？

　　「小姐！你不可以活在過去嘛，奶娘說啊，人呢，就要珍惜眼前的人，而且是對自己真心好的人，所以，我是真的替爺叫屈呢。」實在忍不住，小清還在念念有詞的。

　　朱小小抿緊了紅唇，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她沒有辦法把自己交給敬恩，勤敬的身影揮之不去，對他的愛，她也無法割捨，她愛得太深，也傷得太深，不是說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男人三妻四妾都嫌不夠，還要上妓院快活，可爺呢？」小清還在碎碎念的。

　　這一句話卻讓朱小小的眼睛一亮。對了，納妾！她怎麼沒有想到？如此一來，「那方面」的事，還有孩子的事不就都可以解決了？！

　　可念頭一起，心口竟悶了起來，她搖搖頭，不願去深究原因。

　　梳洗完畢，她先到奶娘那裡去看孩子，陪她玩了一會兒後，看了看時間。敬恩應該還沒有到商行去，她便直覺往他的房裡走，想跟他商量納妾的事，但他房裡沒人，再轉往書房，竟然也沒看到他，奇怪，去哪兒？

　　往後院走去，她一眼就看到奶奶背對著她坐在涼亭裡，她微微一笑，正要向前走去時，這才發現敬恩竟然就坐在奶奶的右手邊，她困惑的停下腳步。他們在聊什麼？她就這麼過去，會不會打斷他們的談話？

　　「我想要回南方了。」倪太妃說得輕描淡寫，可心裡著實沉重。

　　乍聽到這句話，朱小小一怔。

　　而敬恩也是一愣，濃眉一皺，「為什麼？是這裡住得不舒服？我可以！」

　　「不不不，怎麼會不舒服呢？」倪太妃馬上打斷他的話。

　　「那是為什麼？你是小小最親的奶奶，請你一定要留下來，有你在，她有些不好跟我傾吐的心事也可以找你談，甚至有些事也可以找你商量，你們可以一起作伴──」

　　朱小小聽他字字句句都是為她著想的話，胸口不禁暖烘烘的。這個男人怎麼可以這麼好？可是他對她愈好，她對他的感激跟愧疚也就愈多。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因為──」她長嘆一聲，搖搖頭，「看你們這樣相敬如賓的生活，日子雖然過得平平順順、快快樂樂的，可我卻是愈看愈心酸啊！」說著說著，都哽咽了。

　　「奶奶──」敬恩黑眸一黯，大概明白了。

　　為什麼？站在樹後方的朱小小卻不懂。

　　「明明相愛的兩個人，可一個呢，不知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她心裡想的那個，而另一個呢，深愛的女人就在眼前卻碰不得，硬要堅守份際，苦苦壓抑！」她難過的頻搖頭，「我看不下去了，有好幾次我實在忍不住想告訴小小你是誰，但一想到你的要求，又不得不將到口的話咽下去。」

　　他不就是敬恩嗎？朱小小愈聽愈迷糊了。

　　「對不起，奶奶，我讓你難過了。」他真的覺得好抱歉。

　　「不用對不起。」倪太妃搖搖頭，「只是，如你所說的，現在的生活你已別無所求，我只能說服自己，看到你們如此和樂幸福，我就該放心的離開，所以你不用想太多。」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仍掛念我們。」

　　「算了，只是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不管是小小認出了面具下的你，還是你主動告知她，你就是勤敬，都一定要讓奶奶知道，也好了卻我這樁壓在心坎裡的心事。」

　　他、他是勤敬？！朱小小臉色刷地一白，一顆、心擰成一團。怎、怎麼可能？

　　「我會的，奶奶，不過，我想不會有那麼一天吧，我已經把自己的立場跟想法和奶奶說得很清楚了。」他早就打算這樣跟小小過一生。

　　聞言，朱小小完全傻掉，她甚至感到一陣暈眩。

　　天啊，她是在作夢嗎？！她顫抖的搗著唇，若不是，敬恩怎麼會是勤敬？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不對，奶奶提到面具──「小姐，你在那裡做什麼？」小清好奇的聲音突然從她背後傳來。

　　由於她的聲音太大，敬恩跟倪太妃同時轉過身來，一見到朱小小臉色蒼白的站在那裡，兩人臉色皆是微微一變。

　　「你站在那裡多久了？」敬恩不安的問她。

　　不是夢，天啊！她先看看一臉莫名其妙的小清，再回頭看看臉色有些慌亂的奶奶和同樣忐忑的敬恩，然後，她對上他的眼神──天啊，是他！真的是他！她一窒。她怎麼會看不出來？！一股椎心刺骨的痛楚狠狠敲向她的心坎，眼前突地一黑，腳一軟，她暈了過去。

第十六章

　　「醒了。她醒了！」

　　朱小小似乎聽到了奶奶的聲音，她眨眨長長的睫毛，迷迷濛濛的醒了過來，然而，映入眼簾的就是敬恩那雙憂心忡忡的深邃黑眸。

　　她猛地倒抽了口涼氣，坐起身來就用力推開坐在床沿的他，「你走開！」那雙眼睛是勤敬的！

　　她認出來了，天啊，她怎麼能那麼愚蠢！

　　「小小！」但勤敬不動如山，仍坐在床邊。

　　「小小，你聽勤敬說嘛！」倪太妃站在一旁好言相勸，但朱小小反而一臉生氣的看她。

　　「奶奶，你也騙了我！」

　　她老臉一陣尷尬。

　　「小小，別怪奶奶，是我請求她的。」勤敬希望她再躺下去，但她根本不想讓他碰。「你還要繼續誑騙下去嗎？我全都聽見了，全部！你這個該死的大騙子！」她臉紅脖子粗的大叫。

　　「小小，你不要激動，你剛剛昏厥了一次。」

　　他不捨的說。

　　「我怎能不激動？你的臉，還有你這該死的聲音，你還要誑騙下去？！」她怒不可遏的看著仍戴著敬恩那張人皮面具的勤敬。

　　深吸口氣，他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一臉歉然的看著她。

　　是他！老天爺，真的是他，一樣的眉毛、一樣的眼睛、一樣的──可惡！可憎！可恨！朱小小幾乎是跳起身來，雙手揪著他的領子恨恨喊。

　　「為什麼？為什麼還來招惹我？！不是恩斷義絕的寫休書了？」

　　「我知道，請你冷靜下來聽我說。」他恢復了面容，也恢復了不沙啞的嗓音。

　　「是啊，小小！」

　　倪太妃正要插話，朱小小又看向她，「奶奶，你知道嗎？讓我最難過的人是你，你是我最親的人，竟然跟他聯合起來騙我！」

　　倪太妃覺得頭疼了，「奶奶也是為了你好，而且，勤敬真的是有苦衷的！」

　　「我不想聽！」可能是太氣了，氣得她頭昏腦脹，臉色蒼白的放下抓著勤敬領口的手，全身無力的又躺了下來。

　　勤敬連忙為她蓋好被子，「好，先不聽，我知道你很震驚，很不能接受，現在你需要休息，晚一點兒我們再談。」

　　朱小小懶得跟他爭辯，她覺得好累，像泄了氣的皮球，全身虛軟無力。

　　「可是！」倪太妃不放心的看著孫女婿。

　　「奶奶，我想她需要一點時間沉澱，讓她好好休息吧。」

　　她也只能點頭，先轉身走了出去。

　　勤敬將被子拉到她胸口，看到她故意閉上眼睛，擺明了不願意看他，眼神一黯，失落的起身。

　　當房門一關上後，朱小小強忍住的淚水才終於決堤，過去那些不堪的畫面迅速在眼前展現，那些最傷人的畫面及字眼，她忘不了，忘不了，那太痛了。

　　房門外，勤敬聽著她壓抑的哭聲，心都揪成了一團。

　　她哭了多久，他就在門外站了多久，一直到哭聲停歇後，他又站了好一會兒，倪太妃抱著靜兒過來，小清也跟著過來，手上端了一杯花茶，一看到他，忙行禮，「爺，呃──貝勒爺好。」

　　她偷偷吐了一口長氣。這府裡的下人對一個經商的爺突然變成皇親國戚都很震驚，而且還是那個被誣陷枉死、鼎鼎大名的勤敬貝勒呢。

　　所以，剛剛一群下人圍在一起議論紛紛時，她還被抓去問東問西的，偏偏她也不懂啊，為什麼勤敬貝勒要戴面具偽裝成另一個人再娶小姐？

　　勤敬要小清先進房，他深知妻子看到他，心情可能會再受波動。小清點點頭，先行開門進去，不過，在將花茶放到桌上後，她又走出來，「小姐可能哭累了，睡著了。」

　　「那讓她好好睡一下。」

　　他接手抱過娃兒，看著倪太妃，「真對不起。」

　　「也好，老實說，我反而鬆了口氣。」她不想隱瞞自己的想法。

　　勤敬只能苦笑，只是看著靜兒胖胖的手勾住他的，一臉笑呵呵。他的心裡竟然有種莫名的踏實感，此時此刻，他在外人眼中不再是抱著別人娃兒的父親，而是娃兒的親生父親。

　　突然間，靜兒無預警的大哭起來，勤敬嚇了一跳，連忙邊拍邊搖，「噓，別哭。」

　　「別哭！別哭，你額娘在睡呢！」倪太妃也趕忙低聲安撫。

　　「小清？小清嗎？把孩子抱進來。」房裡的朱小小顯然是被女兒的哭聲吵醒了。

　　小清看向貝勒爺，他把靜兒抱給她，卻要她帶孩子去找奶娘，「她應該是餓了。」

　　「呃！對。」小清抱著哇哇大哭的靜兒，一邊轉身走一邊還不放心的回頭看。

　　倪太妃則看著勤敬，「我們一起進去吧。」

　　「嗯。」

　　兩人相偕又走進房間，已在床上坐起身的朱小小一見他們，柳眉一擰，勤敬知道她擔心靜兒，便說：「她餓了，小清抱著她去找奶娘。」

　　她點頭，但臉仍繃得緊緊的。

　　倪太妃走上前，看著美麗的孫女，「奶奶就直接說了，我希望你跟勤敬可以破鏡重圓。」

　　瞟了一臉誠摯的男人一眼，朱小小抿緊唇，「破鏡重圓也有裂痕，再也不完整了。」就像她破碎的心。「我想再睡一下。」她躺下來，故意背對他們。

　　「小小？」

　　「奶奶，我來跟她說。」

　　勤敬向倪太妃開口，她點點頭，再看了孫女倔強的背影一眼才走出去，順手將房門關上。

　　朱小小一聽到關門聲。身形一震，再聽到接近的腳步聲，便飛快轉身，看到勤敬已走到床邊，整個人驚跳起來，氣呼呼的瞪著他。

　　「你走開，我不想聽，你走開！」

　　他看著她，不僅走上前，還在床邊坐下。

　　朱小小先瞠視著他，視線隨即越過他，看向關上的房門，接著迅速跳下床，連鞋也沒穿就往門口跑，但不過才跑兩步，手臂倏地被人扣住，下一秒，就被擁入一個厚實溫暖的胸膛，她當然知道是誰，連看也沒看就用力推他，用盡全身力氣的推他，「你走開！」

　　「不走！我再也不走了！」

　　勤敬痛苦的嘶吼，緊緊抱著她，任她在懷中掙扎哭鬧，用力的推拒、槌打。

　　他不放手，再也不放手了，被迫放手一次，在將她推入痛苦深淵的同時，他也是跟著她一起墜落的。她的心有多痛，他的心就有多痛啊──由於終究還是得談，所以在大吼大叫，淚水宣洩後，朱小小總算願意傾聽了，只因為她不想再被他抱在懷裡。他憑什麼？！而且他要抱的人也不該是她啊！

　　慢條斯理的喝著茶，她表情沉靜，慢慢將茶杯放下，坐在她對面的勤敬也是慢慢啜口茶，看著她，眼神卻是灼熱而深情的。

　　房裡靜悄悄，沒有半點聲響。

　　終於，耐心差了勤敬一大截的朱小小還是首先打破沉默，「是誰說過的？試著去愛別人，不要再愛我，甚至是想我。」

　　一開口就是挑釁的話，勤敬不意外他深愛的小傢伙在冷靜下來後，會送上這句他曾經傷她最重的話。

　　「你沒有一樣做到的，不是嗎？」

　　見他輕鬆反駁，她臉色丕變，氣呼呼的「叭」的一聲，大怒拍桌，「你說什麼？誰說我一樣都沒做到？！我嫁了你！」

　　好久沒有看到這麼粗魯的朱小小了，不過，勤敬笑了，感覺更熟悉、更親切，這個女人是只會在他面前展露真性情的朱小小。

　　「笑什麼笑？牙齒白啊！」她已經火冒三丈了好不好？

　　他正經的回答，「嫁「敬恩」是怕奶奶將我找來，怕會再糾纏，也擔心我會怨你再次壞了我的幸福──」

　　「少臭美！」她聽不下去，因為太心虛了，他句句都是一針見血，這個臭男人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嗎？但她聽不下去，他卻繼續他的結論。

　　「這些種種，都只有一個理由，因為你還深愛著我！」

　　她的腦袋「轟」的一響，粉臉漲紅，當然拒絕承認，「你給我閉嘴！」

　　「不然你告訴我，明明成親了，卻仍死守著自己的身跟心是為了什麼？」勤敬的言詞雖然咄咄逼人，但眼神卻是溫柔的。

　　「你！你！你！」她快氣瘋了，快氣死了，她怎麼又說不出半句駁斥的話來？

　　「我們這段時間一直生活在一起，敬恩對你的好你很清楚，但你沒有對他動心，只有濃濃的愧疚！」

　　「不要說了！」她氣急敗壞的怒叫。

　　「我們慢慢來，從頭說起，從我知道自己可能會被誣陷，誅殺九族的事開始說起，也請你心平氣和的聽我說完──」

　　接近半灶香的時間，勤敬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及後續發展一一道來。

　　聽完，朱小小自然是震驚的，她沒想到自己是被設計安排而離開的。一口又一口的啜著茶香，她似乎想藉此平復心情。

　　只是，想了一會兒，她擰眉看向勤敬，「你似乎沒說清楚我懷孕的事？」

　　看到他怔了一怔，她倒抽了口涼氣，火冒三丈的放下杯子，「真的嗎？就連懷孕的事也是經過安排跟設計的？！」

　　他不得不點頭。

　　天啊！朱小小聲嘶力竭的大吼，「太過份了！」

　　他語氣沉重，「那段時間，你吃的東西都被放了藥，那是一種比較容易受孕的藥，但不傷母體，算是一種補藥。」

　　「原來！」她想起來了，那些個似真似幻的夜晚，她明明能感覺到他的熱情及擁抱，可卻總是睜不開眼睛。一早醒來他也不在身邊。「所以，我才完全無法清醒？」

　　勤敬搖頭，明知道這一說，她火氣會更上一層樓，還是只能硬著頭皮據實以告，「不，那是另外放了一點安眠的藥材，所以你會睡得比平時都還要沉。」

　　「還有安眠的藥？！」她難以置信的揚高音調，緊握的雙拳已想朝那張該死的漂亮臉孔打過去了。「你乾脆給我下毒藥不更快！」

　　他可以理解她的語無倫次，也很小心的注意那一雙已經在揮舞的拳頭，「我無法面對清醒的你，也無法回答你的任何問題，諸如為何在占有你時，我是熱淚盈眶，或是我為什麼都不開口說話──」

　　「所以，你就自作主張的讓我躺在那裡，像條死魚任你播種？」

　　「你！」

　　「該死的你究竟把我當成什麼？！」朱小小氣到發抖，憤怒充塞了她整個胸腔，她直接送他一個左勾拳，但勤敬早就等著了，所以這一拳被沒收，於是她又打第二拳、第三拳，但勤敬卻都游刃有餘的接下她一連串的攻擊。

　　因為，就過去經驗得知，這個賣豬肉的格格力氣大，而且下手絕對不會客氣，照她此時高漲的怒火，他要是任她打，可不是一張俊臉腫得像豬頭而已，還可能得躺在床上好些天。

　　打累了朱小小氣喘吁吁的死瞪著他，勤敬還好心的為她端上一杯茶，她當然不賞臉。

　　於是他將茶杯放回桌上，輕嘆一聲，「小小，我知道你的感覺不好，但我也有我的考慮。」

　　「是啊！」她嗤之以鼻。

　　「我希望你能保住我家的最後香火，也希望這個小生命能讓你的生命有了新希望，為了孩子而堅強、勇敢，也希望孩子能陪伴你，讓你不孤單、不消沉，甚至在未來我沒法子在你身旁照顧你的日子，孩子能成為你最大的依靠，我不要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過一生。」

　　她瞠視著他。他想了那麼多，想得那麼周全，全是把她撇除在外，讓她徹底成了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局外人！

　　行！他可真行！她非但不感動還氣得牙癢癢的，「你應該讓我知道的！」

　　「那你會願意離開？你若沒有離開，你及肚子裡的孩子全保不住！」

　　「你用心良苦，但你又知道你的方法有多傷人嗎？！」

　　「沒有時間了，那是唯一的下下策，」他真的期望她能了解，「我必須讓你一步步承受痛苦，因為我憂心你未來要承受的痛會更多，怕你在承受不住後會崩潰、絕望、消沉，甚至把自己封閉起來，永遠不再快樂。」

　　「很好，你成功了！」朱小小一點也不領情，說得咬牙切齒，「所以我從那些一刀又一刀的傷痕中活過來了，切除了你給的一切記憶，但那些刀割似的傷痕太痛，我忘不了，忘不了你要我時，喊的卻是公主──」說到這裡，她的聲音破碎，心裡更是一陣揪心的絞痛，她雙手搗住嘴唇，就怕自己哭了出來。

　　勤敬臉色一變，「不！我知道是你，清清楚楚的知道是你！」他激動的上前擁抱她，但卻被她氣憤的推開。

　　「我不要！」

　　黑眸中帶著椎心的痛楚，他不知道該怎麼重拾她對自己的愛與信任。

　　「小小，不管我做了什麼傷害你的事，我的痛苦絕對不會比你少。」

　　「那又如何啊」她淚如雨下的瞪著他，「傷害已經造成，我現在是可以自立自主的人，我可以養活我的靜兒！」

　　「那是我們的孩子！」

　　「才不是！」

　　「我是不是該提醒你，你好像又忘了我們已經成親了！」

　　「該死！」她忍不住狂飄了一串髒話。

　　「你──」他必須忍住糾正她的衝動，畢竟都是當娘的人了，但他雖沒說，她顯然已從他眼中看出他欲訓話的意圖。

　　「你少管我！小清，小清！」她突地轉身走到門口，小清急急忙忙的開門進來。

　　「備文房四寶來。」

　　「呃！是！」

　　她急急的去又急急的回，在將文房四寶擺到桌上後，一邊磨墨一邊看著爺，他給了她一個眼神，她立即明白的點點頭，又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勤敬半眯著黑眸，看著朱小小拿毛筆沾了墨汁後硬塞到他手上，「做什麼？」

　　「寫休書！」

　　他立即將筆放回硯台上，「不寫！」

　　她抿緊了唇，徑自坐了下來，一邊拿起毛筆，「好，我給你機會寫你不寫，就換我寫給你！」

　　她還真的開始揮筆。

　　他的手倏地抓住她的，她抬頭瞪他，他眼神看似溫柔，但有一抹壓抑的怒火。「我可不是入贅，你寫的休書對我而言與一張廢紙無異！」

　　她火大的起身，「那你寫！」她要將毛筆拿起，但他的手卻緊壓著不放。

　　「不可能！」

　　她更氣了，既然文房四寶不拿來用，乾脆拿來丟他！想到這兒，立刻用自由的左手一把捉起硯台就往他身上丟上！，管那些黑墨汁濺了他一身，連紙也一並丟到他身上！

　　該死的！這個女人當娘了，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他拉住她的右手，也惱了。「你到底要幹什麼？」

　　「不想幹什麼，我只是不想跟在你一起，非常非常的不想！」

　　「那我也只能告訴你，你只能期待下輩子了。」冷冷的放開她。勤敬轉身走出去。

　　參夜幕降臨，月上樹梢。

　　小清端了一碗貝勒爺跟倪太妃交代的清肝退火藥湯到主子的房裡，可怎麼房裡黑漆漆的？難道小姐不在？

　　她一邊摸索著將碗放桌上，正要點燃桌上的油燈時，床鋪那兒突地亮起了一根蠟燭，暈黃燭光下竟照出一張似有若無的黑白臉來！

　　「哎呀！有鬼啊！」她嚇得蒙住雙眼，放聲尖叫。

　　「是我，小清！」朱小小拿高了手上的小蠟燭，急忙喊了她一聲，才讓嚇得魂飛魄散的小清看清楚她是誰。

　　看到她的臉，小清這才鬆口氣，不過，在看到小姐用燭火點燃桌上的油燈再吹熄蠟燭後，她好奇的看向床上，這才看明白主子剛剛在做什麼，「小姐。你幹什麼？怎麼在收拾包袱？！」

　　「噓！噓！」朱小小立即跳起來，將食指壓在唇辦，緊張萬分的東看西看。

　　「小姐？」小清嚇得壓低嗓音，也跟著東看西看，卻不明白在看什麼。

　　只見朱小小湊近她耳朵，嘰哩咕嚕的說了一大串話後，小潔瞪大了眼睛。

　　「什──」下一句話，立即被搗住嘴巴。

　　「噓！噓！」朱小小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才放開手。

　　小清點了點頭。

　　「都了解了？」她壓低聲音再問。

　　她再點點頭。

　　「很好，分頭進行。」

　　約莫半灶香的時間後，一個身影鬼鬼祟祟的離開房間，躡手躡腳的一下子閃到亭台後，一下子又閃到大樹後，接著又閃至花架旁，四面張望一陣，接著一路溜到後院，但這次不攀矮牆，而是繞到另一邊的後門，因為她已要小清偷偷抱著靜兒在門外等了，不過，就在她要打開後門時！

　　「咦？」奇怪怎麼打不開？朱小小就著月光一看。怎麼被鎖上了？

　　該死的，她沒鑰匙啊！現下小清跟靜兒應該早在外面了，看了看後門的高牆，再看看一旁的大樹，粗厚的枝極似乎伸展出高牆外，好吧！她暗暗吐了口長氣，開始爬樹。

　　可另一側的大樹下就站著小清，一見小姐爬樹，她急得就要出聲。但身旁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即上前一步，嚇得她連忙搗住嘴。

　　「呼呼──」太久沒爬了，記得小時候的她還是爬樹高手呢！朱小小喘著氣兒，攀著樹幹往上爬，然後順著延伸到牆面的樹幹小心翼翼的走著，心跳如擂鼓，臉紅脖子粗的抓著頭頂上的樹枝，像掛著走似的如履薄冰。

　　小清見狀簡直快嚇死了。雖然那是株百年老樹，可是瞧小姐搖搖晃晃的，她的心緊張得簡直要蹦出來了！

　　勤敬氣得冒火，氣得眼冒金星，但仍站得直挺挺的，俊臉上則是陰鬱的凝重，突然間，寂靜的夜色中傳來「砰」的一聲。

　　「啊──」尖叫聲同時響起。

　　咦？怎麼沒有聲音了？

　　咦？怎麼沒有跌下去？

　　朱小小緊閉眼睛，但她什麼都沒聽到，只聽到自己瘋狂的心跳聲，不過，怎麼不會痛？！

　　她怯怯的張開眼睛，卻在看到一雙陰鶩冒火的黑眸時，反射性的又閉上，然後，一切感覺都鮮明起來了，她是被人抱著的，而且是被一個很生氣、很生氣的男人抱著──勤敬抱著她，離那根裂開的樹枝只有兩步遠，他氣炸心肺了，很想狠狠的吼她，但一想到她跌下去的剎那──天啊，好在他的身子有了自己的意識，飛身而去的及時抱住她，可儘管如此，他也已被嚇得魂飛魄散了！抿緊唇，他抱著她就往房裡去。

　　朱小小倏地瞪大了眼睛，「等一等，等一等──」

　　他冷眼一射，她倏地噤口，連反抗也不敢，乖乖的讓他抱著走，因為這是她認識他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嚴厲的神情。

　　勤敬將她放回房間，回頭喊著，「小清！」

　　「是，小清來了。」

　　原來她怕小姐被狠狠修理，儘管她也害怕，但為了主子，還是硬著頭皮跟在兩人身後。

　　「伺候你的主子沐浴，她全身汗臭味！」

　　「是！」她連忙應話。

　　拜託！那是她剛剛要跌下樹時嚇出的冷汗吧！

　　朱小小沒好氣的瞪著他。

　　丟下這句話，勤敬就要出門，但一見她還敢瞪他，俊挺的臉上浮現冷峻之色，「忘了提醒你，只要你逃，被我逮回來，我就永遠都不讓你看到靜兒！」

　　「你敢！」她暴跳如雷。

　　「你可以試試看。」他冷眼睨她。

　　朱小小臉色悚地一變，瞪著那雙冷硬非常的黑眸，竟然不敢再回嘴了，只能看著他轉身離去。

　　「是你通知他的？」小清在伺候她入浴時，她實在忍不住開口質問。

　　小清一愣，忙喊冤，「當然沒有！我照小姐的吩咐抱著靜兒到外面去等小姐，誰知先被爺給逮了，爺又把靜兒交給奶娘，然後就一直盯著我看，可什麼也沒問。突然又要我回房去。」她皺著眉頭，「可我怎麼可以回房呢？我得趕去跟你說今晚不宜蹺家嘛，誰知道我趕到後院時，爺竟然又無聲無息的出現。我也嚇壞了。」

　　天啊，這個小笨蛋！朱小小一臉受不了，乾脆把自己整個人沉入浴桶裡。

　　「哎呀。小姐，你別想不開啁！」小清嚇得驚慌大叫。

　　朱小小真的快瘋了，她再怎麼想不開，也不會選擇在浴桶裡了結自己吧？

　　才這麼想，只聽到房門「砰」的一聲，下一秒，整個人竟然被人從浴桶裡給抓了出去，她眨了眨眼，還有些搞不清楚的看著將自己抱在懷裡的勤敬。

　　勤敬的眼神原本帶著熊熊的怒火，但在意識到、感覺到、看到懷中濕淋淋的美人赤身裸體後，眼神深黯了一些，眸中的怒火也在瞬問轉為灼灼欲火。

　　同一時間，朱小小也意識到、感覺到、看到發生什麼事了！她的粉臉羞憤漲紅，怒不可遏的大叫，「該死的你，走開！不對，放我下去，放我！噢！」

　　勤敬這一扔實在不夠憐香惜玉，像在丟什麼東西似的丟回浴桶裡，霎時水花四濺，朱小小嚇了一跳，屁股也疼，忍不住哀叫了一聲，可是那個差勁的男人竟然轉身又出去，大手一揮，就將門給關上了。

　　「可惡！可惡！」她氣得都想哭了！不對，小清呢？

　　她看向頭低低，幾乎貼在牆面的小清雙眼緊閉，雙手還搗住耳朵。

　　「小清，小清！」她連叫她幾聲，她好像才聽到她的聲音。張開眼睛，看了看，這才發現爺已經不在房裡了。

　　「你幹什麼？」

　　「我，我──」她臉紅紅的傻笑，「我以為會發生什麼事嘛，不敢看、不敢聽，哈哈。」

　　朱小小仰頭一翻白眼。她真是敗給她了!

第十七章

　　晚上，朱小小故意叫小清將晚餐端到她房裡，擺明了不願與勤敬共桌用餐，他也還算識相，沒來找她，倒是奶奶有進來聊了一下，見她吃了些東西，這才出去，但讓她不免懷疑奶奶是勤敬派來的眼線。

　　接著，時間又晚了些，奶娘抱著靜兒到她房裡，她跟小傢伙玩了一會兒，親親又抱抱後，瞧小傢伙拚命打呵欠，這才讓奶娘抱回房裡去睡。

　　不過，怎麼又沒見到小清？

　　心裡剛想著，房門又打開來了，進來的卻是一個討厭鬼。

　　「你又來幹什麼？！」她不耐煩的看著勤敬。

　　然後，她看到小清一臉尷尬的站在房門口。

　　順著她的目光，勤敬回頭看了一眼，小清馬上欠身行禮，「是，小清回房去睡了。」說完就一溜煙的跑掉。

　　朱小小不禁傻眼，看著他回身將房門關上，走近她，再越過她，她一怔，「你幹什麼？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應該離開我的房間！」

　　「我不會離開。」

　　「什麼？」

　　「今晚，我就留在這兒睡了。」語畢還真的坐上了床。

　　那是硬要跟她同房了？！她難以置信的也走到床邊，握拳抗議，「為什麼？當我不知道你是誰時──」

　　「那時的你不會抗拒我，不會想寫休書，不會對我不理不睬！」

　　廢話嘛，她當時又不知道他就是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我說對了？所以，你的態度改變，我也必須改變，當然，如果你還能跟以前一樣待我，我也可以──」他話尚未說完，她就氣呼呼的跺腳大叫。

　　「現在我知道你是誰了，要我裝做不知道，沒哈事情的面對你，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對了，上床睡吧。」

　　才一眨眼，朱小小就發現自己被騰空抱起，然後就平躺在床上了，勤敬的動作也快，上了床，沒兩三下就將她的鞋襪脫下，迅速流暢，一氣呵成，讓她簡直呆住了。

　　「好好睡。」他為兩人蓋上了被子。

　　瞪著近在咫尺的俊顏，她要是會聽他的，她就跟他姓！

　　朱小小火大的要起身，沒想到他竟迅速伸手點了她身上的穴道，她頓時跌回床上，再也動不了。

　　「你竟然點我穴道？！」她難以置信的怒視著他。

　　「這樣你才不會亂動亂跑，快睡吧。」

　　「睡？！這樣能睡啊我告訴你，快給我解開穴道，不然我會一直講講講，講得讓你睡不著覺！」

　　「我可以點你的啞穴。」

　　「那我會睜大眼睛一直死瞪著你，像哀怨的鬼魅索命！你笑什麼！」

　　勤敬真的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該死的，閉嘴，你這個差勁鬼！我在生氣，聽到沒有？氣炸了，我全身冒汗了，聽到沒有？

　　很熱！」真的太氣了，她又穿得太整齊，還蓋被子，額頭都冒汗了！

　　其實勤敬又何嘗不熱，光躺在她身邊，他就連血液都要沸騰了。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他竟然下了床，開始脫衣服，強健的體魄一吋一吋的在她眼前裸露。

　　朱小小驚愕的看他脫到剩下一件貼身長褲，又上床替她脫起衣服。

　　「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不許你碰我，聽到沒有？我會尖叫，叫給所有的人都聽到！」

　　她氣急敗壞的大吼。

　　「是嗎？我原本不想對你怎麼樣，可聽你這一說，誘惑力突然變得很大。」邪邪一笑，他手的動作未停，朱小小一怔，難以置信的瞪著他，因為不過是一下子，她身上竟只剩下一件肚兜及褻褲！

　　他專注又邪魅的凝睇著她不安的美麗臉龐，瘠痙著聲音低語，「是，我想聽你的呻吟、喘息，還有我深埋進你身子時，你極度狂喜的尖叫──」

　　早些時候，他抱著赤裸裸的她時，甚至自己泡在冷水池裡消火時，他想的念的全是這件事。

　　他的大手輕柔的拉掉她的髮髻，一頭烏黑長髮傾泄而下。

　　朱小小粉臉暴紅，瞧見他俯下的俊顏，她微微輕顫，「你你你不可！唔！」

　　他的唇迅速封往她的唇。

　　老天爺，真的太久了，他呻吟一聲，恣意的肆虐著她誘人的紅唇。

　　她應該還有咬他的能力，但是，他的唇、他的舌怎麼會這麼灼燙？讓她的心坪坪狂跳，身子好像也在發燙──勤敬溫熱的鼻息隨著他品嘗的唇，輕拂她漲紅的粉頰，她感到酥軟無力，接著他的手解開她的肚兜，讓他的品嘗可以一路暢行無阻，極為緩慢又專注的前進，熱情的舔著吸吮著──朱小小根本難以招架，神智陷入迷濛，甚至他解開她的穴道也不自覺，完完全全陷入狂亂的銷魂激情裡，一直到灼人的欲望進入她體內，她也只能狂亂的喘息，承受他那壓抑且深埋太久的欲望，無助的在他身下意亂情迷的顫抖，在幾乎忘我的喊叫聲中，緊跟著他一起掉到極致的激情漩渦中，不停的旋轉、墜落，再墜落──沒多久朱小小就發現，其實不是「墜落」，她認為勤敬根本是要她「墮落」！

　　因為一連數日，那個惡劣的男人只要她不跟他同房睡，就會點了她的穴道，硬是將她扛回床上，再將她吃乾抹淨。那好嘛，她認了，不躲了，乖乖的跟他同房，但他也還是要吃她啊！所以她火大的要逃，他就再點她穴道，硬是拉著她，翻雲覆雨──「現在到底是要怎樣啦！」

　　「留在床上，好好的享受巫雲之樂。」

　　勤敬帶著邪魅又勾魂的眼神說，在她想掙脫時，總是鉗制住她的雙手，惡劣的繼續索愛，宣洩他的欲望。

　　真是的，趕進度嗎？她又不是食物，幹啥每天啃嘛！累死人了！

　　此時，陽光透窗而入，啁瞅的鳥聲清脆，勤敬半側身，看著躺在自己懷中呼呼大睡的女人，那白裡透紅的臉頰粉嫩粉嫩的，讓他好想咬一口。

　　視線繼續往下，看著就壓在他胸膛的渾圓，他立時感覺到自己某個地方又亢奮起來。

　　沉沉的吸了一口長氣，他將目光移回她那張無邪的臉上，消去點邪念。

　　「呼呼──」她睡得好沉，感覺像在打鼾。

　　「真像隻小豬。」他笑著低語，輕輕的吻了她的紅唇一下。

　　朱小小不自覺的將自己蜷曲起來，就像隻煮熟的紅蝦子，磨磨踏贈的更貼進他懷裡，而玉腿這一縮，好巧不巧的碰到他的亢奮。

　　結果就是，還嚷著想睡的小豬仔硬是被大野狼給抓來充飢，飽餐一頓後，才又讓她繼續當豬去。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不久便入冬了，漫天飛雪，天氣凍得讓人直打咚嗦。

　　房間很溫暖，一個個暖爐擺放著，被窩也暖呼呼的，不過，在接近天亮時，爐火總是燒得差不多，讓朱小小覺得好冷，連下床都很掙扎。

　　但有個男人卻總是不會冷耶！

　　此時，她就窩在一個溫熱而光滑的胸膛裡，要是有骨氣，就該離開，但她知道房裡最溫暖，也是唯一溫暖的地方就在這裡，反正他還像隻豬一樣睡著嘛，所以「敵不動，我當然也不必動」

　　「你醒了？」

　　「呃──嗯唔。」

　　討厭！勤敬醒了，她就不適合再賴在他暖呼呼的懷裡了，這攸關面子，但她還是小小的掙扎一下，因為身體想繼續賴著，可理智卻想退開，但她根本還沒動作，他的手就驀地一緊。

　　「喂！」

　　「太冷了，我先下床，再送暖爐進來，等室內暖和了你再起來。」

　　「我、我又不怕冷！」她嘴硬的反駁，身體還是黏著他不放。

　　「是嗎？」他的聲音有著低沉笑意。

　　下一秒，整個被子突地被打開，他還放開了她，刻意坐起身，冰冷的空氣在瞬間像灌進她的肌膚裡，凍得朱小小差點沒尖叫出聲，但她很快的又被攬入溫暖的懷裡。

　　她惡狠狠的瞪他一眼，牙齒拚命打顫，「很很──很──冷──」

　　「我也覺得很冷，剛好，有一個很適合讓彼此溫暖的方法──」

　　光看那張邪惡的臉，朱小小就知道她又要慘了！但──會很熱吧？

　　那就、那就──即使兩人同榻而眠，其實勤敬知道朱小小仍未完全敞開心的接受他，原諒他，可他不想逼她，畢竟她沒有將他趕走，還讓他天天可以擁抱她，可以陪靜兒玩，這已是她對他最大的仁慈了。

　　當然，他是不會承認自己也用了卑劣一點的手段，讓她不能趕，不能走也不能逃就是，從古至今，應該沒有壞人會承認自己是壞人吧？

　　不過，倪太妃對兩人已沒有名份一事卻很在乎，所以，他便向朱小小提議，兩人再成親一次，把阿瑪、額娘及一些友人全請來參加，她卻拒絕了。

　　他明白，這個拒絕也是在告訴他，她還沒有準備好。

　　所以，他向倪太妃請求諒解，倪太妃為此還去找孫女談，但顯然也改變不了她的決定，因此不得不看開。

　　「我在這兒住了不算短的日子，冬天又太冷，我想回南方去了。」看見小兩口還想挽留，她笑笑的搖頭，「住這兒很好，可是我的一些老朋友都不在這裡，說真的，前皇駕崩後，是那些老朋友陪著我撐過傷痛的，這些年來尋找小小的失望與難過，也是因為有他們──」

　　她再次一笑，伸出了手，一手握著勤敬，一手握著朱小小，再將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

　　「人失去後才會懂得珍惜，可偏偏有人懂得珍惜，卻因為有著身不由己的無奈，必須放手。」

　　兩人都聽懂她話中的弦外之音。

　　「我不會再放開小小的手，她到哪裡，我也一定跟到哪裡，不會讓她再孤單，讓她一人再承受任何苦難，我要一直牽著她的手直到白頭，這是我的承諾！」勤敬的聲音有著溫柔的堅持。

　　倪太妃笑笑的對他點頭，再看向孫女。

　　朱小小咬著下唇，明知奶奶要她說些什麼，但就是無法開口。

　　「奶奶，再給小小多一點時間，我不急的。」

　　聽見勤敬這麼說，她只能低頭。還有什麼原不原諒的？人都被他吃了，天天也都睡在一起，平凡夫妻不就這樣？只要想著她的丈夫是百般呵護她的「敬恩」，而不是自以為是的傷害過她的「勤敬貝勒」，自欺欺人的日子其實還不算難過。

　　「好吧！」倪太妃拍拍她的手，「都當娘的人了，別孩子氣，奶奶等著，等著再來參加你們的成親大典。」

　　朱小小也只能點頭。

　　儘管倪太妃這麼說，但勤敬其實可以看出她是帶著遺憾離開的。

　　「小小，我們成親完成奶奶的心願又有什麼關係？成親後，我們的生活也是一樣。」

　　「我們成過親了。」她沒好氣的瞪他一眼，不明白這種事幹麼在這時候又重提，一些下人都還在呢。

　　「那是「敬恩」娶了你，不是「勤敬貝勒」。」他以一種洞悉她心中想法的眼神看著她。

　　心一驚，略顯慌亂的轉身，再從奶娘身上抱過肥肥嫩嫩的靜兒往屋裡走去。他知道她心裡還有個打不開的死結？

　　不可能！他怎麼可能那麼了解她？

　　第二天，她一早醒來，身旁的男人已不在。

　　小清端了一盆溫水跟帕子進來伺候，卻在為她梳頭時，有一下沒一下的梳，顯得心事重重。

　　「有什麼事？小清。」朱小小不解的看向她。

　　咬咬下唇，小清想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小姐，我覺得你有一點惡劣。」

　　「什麼意思？」

　　「天天把爺當成暖爐來用，但爺要再跟你成親，給你名份，你卻不願意。」

　　這麼一聽，就知道這個情如姊妹的丫環心是偏一邊了，「我們成親了。」

　　「爺不是說了，那是「敬恩」娶了你，不是「勤敬貝勒」。」

　　「有啊，勤敬貝勒娶了又休了！」說到這事兒，她還是咬牙切齒。

　　小清噗哧笑了出來，「原來小姐還在生氣，我以為小姐是氣過就算的人。」

　　「我以前是，但那是笨蛋才會做的事，做人要有原則，這是我的親身體驗。」

　　「那你的原則是永遠都不嫁「勤敬貝勒」了？」

　　勤敬的聲音突地在門外響起。

　　小清一看是他，吐了吐舌頭，忙將小姐的頭梳妥後，急急欠了身就溜出去。

　　勤敬走上前來，看著不說話的女人，拿起銅鏡前的眉筆，煞有介事的為她畫起眉來，「說話。」

　　「說什麼？！」她被他的動作吸引了，這男人眉筆拿得還真穩咧，難不成畫過不少女人──他邊畫邊說：「剛剛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

　　喔，是了！「當然不嫁！嫁了又休，休了又要嫁，有人吃飽撐著玩這種遊戲，我可沒時間奉陪。」

　　聞言，勤敬臉色陡地一沉，「你是說，再嫁我這勤敬貝勒一次是吃飽撐著在玩遊戲？」

　　呃──幹麼變得那麼嚴肅？她反而愣住了。

　　「難道，讓天下人知道你是勤敬貝勒的福晉，是我吃飽撐著在玩遊戲？」他的臉色更為陰鶩。

　　她杏眼圓睜，還是呆住了。

　　「所以你寧願天天跟我同床共眠、翻雲覆兩，卻不願有個名正言順的名份？！」見她久不回應，他更加火冒三丈的咆哮起來，還將手上的眉筆給甩了。

　　朱小小總算回神，也大為光火，「你這怒火從何而來？不嫁你勤敬貝勒又如何？我不是嫁給敬恩了嗎！」

　　「既然敬恩都嫁了，為何不嫁勤敬貝勒？」

　　他的黑眸冒著熊熊怒火。

　　「就是不願意！勤敬貝勒是個不及格的丈夫，夫妻該同生死，共患難，他把我視為外人，卻又設計我懷孕，說白了他也是自私，我有了孩子，這一生也不可能再嫁──」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他難以置信的打斷她的話。

　　「不然我該怎麼想？一個人孤伶伶的懷孕生子，一個人舔著心口上血流不止的傷口，忍著害喜、忍著悲痛，腦海裡想的卻是丈夫摑自己耳光，喜新厭舊的畫面──」

　　「夠了！難道這些日子以來，我的解釋、我的呵護，我所謂的用心良苦，都沒有任何的改變？

　　我守在你的身邊，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

　　「你好意思凶我？你憑什麼凶我？是你自以為是的把我推離你身邊，現在又強勢的守著，我到底算什麼！」

　　「你這個！」簡直快氣瘋了！在他心裡，她算什麼，她竟然還要問？！「好！很好！」他咬咬牙，甩袖離去。

　　既然敬恩都嫁了，為何不嫁勤敬貝勒？

　　因為敬恩只屬於她一個人，而勤敬貝勒曾給過她痛苦的回憶，是一個曾經背叛她的愛與信任的男人！朱小小在心中回答了這個問題，她眼中含淚，愈想愈生氣。最後對著房門外大喊，「笨蛋！大笨蛋！」

　　可惡！害她這麼難過！她想。

　　可惡！害他這麼火大！他氣。

　　勤敬真的氣瘋了，接下來的日子，他拒絕當那個不知感激女人的免費暖爐，搬到兩人剛成親時他獨住的房間，過去的噓寒問暖不再，不過，靜兒是兩個人的，他照抱、照玩、照樣寵。

　　朱小小沒有想到男人也會這麼小心眼，不當暖爐又如何？以前在賣豬肉時，冬天時天寒地凍，又住在那個寒風一吹，整間屋子就像要被吹散的破屋子，她還不是得起床宰豬到市場叫賣！

　　她才不希罕他呢！於是她也搬回隔壁的宅子，反正他要退回原點，那她當然也得退。

　　至於靜兒，他抱過去不久，她就要小清或奶娘去接回來，說要喝奶，洗澡什麼的，而這個男人也很差勁，算好了時間就要江總管來抱回去。

　　這一天下來，就見笑呵呵的靜兒在相鄰的院落矮牆上被接過來接過去的，也因為次數太多，三人愈接愈有默契，有時還來個小拋球──呃，不是，是小距離的你丟我接，靜兒還覺得好好玩，咯咯咯的笑呢！

　　但勤敬跟朱小小的戰爭卻隨著各據一方，由火花四濺轉為冷戰，除了靜兒的交集外，兩人幾乎連碰面都少了。

　　然而，夜深人靜，雪花紛飛時，朱小小的房門外還是靜靜的站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看著房間裡包著被子卷成一團的女人，他有些挫敗。

　　他該怎麼辦？黑眸沉澱著深深的無奈。過去，他排拒對她的感情是因為她太小，他期待她長大，可誰又想到，原以為思想成熟的她當娘後，反而變得更幼稚，孩子氣了！

　　「小氣鬼──臭傢伙──真的好冷喔！」

　　在睡夢中朱小小發出低低的囈語，勤敬抿抿唇，撥掉身上的雪花後，悄悄進到房間，脫去衣物，上了床，將她擁入懷中。

　　看到她滿足的更窩近他的懷抱，他長嘆一聲。

　　罷了，是他欠了她，可是，究竟該如何解開她的心結？

　　一夜未眠，在天微微泛白時，他靜靜的離去，不讓她發現他又情不自禁的當起她的暖爐了。

第十八章

　　冬去春來，桂花開了，不少「貴人」也連番上門來當說客。

　　他們都是等待勤敬跟朱小小破鏡重圓的好消息，卻又遲遲等不到，乾脆一一跳上馬車，直接殺過來的貴人，雖然出發地點都不相同，但大家顯然默契十足，竟在同一天同一時候抵達，經過小組討論後，大伙兒決定輪番上陣，當然，是集中火力的只攻一個朱小小。

　　編號第一號的是雙人組，就是一等再等，等了好久好久，想抱抱乖孫女的老王爺跟老福晉，二老一瞧見幾個月大的靜兒咿咿呀呀的笑著，心馬上被收買了，抱著小小娃兒就說要出去街上亮亮相，讓人家知道他們的孫女有多漂亮、多可愛，還要買東西給她，至於來此的目的──「哎喲，兒孫自有兒孫福嘛！」

　　呵！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代表啦！

　　不過編號第二號可就是個「狠角色」了。

　　美麗的金茵巧笑倩兮的二度來敲門，朱小小雖然已知道她跟勤敬是義兄妹的關係，也知道她早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但最多也只能擠出一個嘴巴拉開，白牙閃亮亮的假笑來迎接她。

　　不過金茵早有心理準備，上門不僅得看臭臉，還可能被打，但有句話不是「伸手不打笑臉人」

　　嗎？她就打算裝笑！呃！不是，是陪笑一整天也得陪。

　　沒辦法，誰叫她跟義兄演戲騙她，讓自個兒也內疚，誰又叫她偏偏喜歡朱小小，得知她跟義兄的感情還沒有真正的開花結果，就覺得自己有義務再到大清一趟，由橫刀奪愛的角色轉個彎，當個小紅娘嘛！

　　「其實義兄打你一巴掌的那天，他是一夜未眠。」瞧朱小小臉色一變，她敏銳的馬上澄清，「我會知道是因為他就站在你的房門外，默默守了你一夜。」

　　朱小小一怔。

　　「是真的，他好捨不得，好心痛，但他知道你的心痛絕不下於他。」金茵深吸口氣繼續說：

　　「甚至他安排你去收帳，表面上是因為我需要休養，但其實是他不忍心讓你繼續處在我跟他的恩愛氛圍裡。」

　　「但他的有心不只如此。他讓你去收帳外，你所認識的那些好心店家，他們每個人都收到義兄要二管事轉交給他們的親筆信函，拜託他們盡可能的讓你了解要如何經營一家店面！」

　　聽著聽著朱小小眼圈裡已盡是淚水。

　　「他了解你，就算你帶了一些金銀財寶離開，也不會等著坐吃山空，一定會想做個生意好維持生活所需外，也可以分些心思。」搖搖頭，想到義兄的用心良苦，連她也感到不忍，「所以，為了讓你日後不會一個人手足無措，他必須使你變得更好，所以他刺激你，也找了老師來教你，而你也沒有讓他失望──」

　　他竟然連這一些都想到了──朱小小的眼淚開始滴滴答答的掉。

　　「他是這樣的男人，你怎麼能不愛他呢？」

　　金茵雙手環胸，受不了的反問。

　　她不愛嗎？不，她愛死了！愛死了──嗚嗚嗚──編號第三號是「動之以情」的代表──御沙貝勒。

　　他將勤敬被誣陷到後來真相大白，雨過天青後，向皇上請託擇期還勤王府上下清白，恢復他阿瑪、額娘的貴族身份，卻不要將他未死之事公開一事全盤托出，並告知好友的理由──「──還有家人尚未團圓，他要親自去把你跟孩子找回來。」御沙頓了一下，「事實上，他也參與了你生女的過程，是他在緊急中將產婆給找來，在窗外默默陪著你，看到你們母女均安卻還捨不得離開──」

　　朱小小好錯愕，汨汨淚水又是掉個不停了。

　　「他易容來到你身邊，將當日在勤王府連根拔起的桂樹移植到這裡，與你為鄰，噓寒問暖，細心照顧，他已感到幸福，沒想到上天眷顧，他竟然能再與你拜堂成親，一起白頭。」御沙搖搖頭，「想想他的名字吧，為什麼取名為敬恩。你就知道這個男人有多好了。」

　　她擰眉，腦海中想起他曾告訴她的話。

　　對生命充滿了尊敬，對老天爺充滿了感恩的意思，敬恩。

　　她的心裡好溫暖，這是一個懂得惜福、知足的男人啊，而這個男人深愛著她！

　　就在她想衝去找勤敬，想跳到他身上好好吻他個百次千次時，繼續接力的竟是編號第四號的倪太妃。

　　倪太妃可以看得出坐在對面的孫女像椅子上有蟲似的，不斷動來動去，但她排最後一棒，又瞧見前面幾個說客都跟她聳個肩、搖搖頭，身為小小的親奶奶，當然得更加努力，就算是用威脅、打罵，她也要她乖乖的去跟勤敬和好，把這段擱淺的愛情再送進愛的海洋裡繼續航行！

　　倪太妃口沫橫飛的說著，但朱小小卻沒聽進去，心魂早已經飛奔到勤敬那邊去了。可是，奶奶的話還沒說完啊！她僅存的一絲絲理智只能告訴自己，再忍一忍──「他知道你的心還在他身上，可是不敢也不想跟你說他就是勤敬，他不想讓你再經歷那樣的痛苦及煎熬，也害怕你不肯聽他解釋，執意將他趕離你的身邊，」倪太妃伸手握住她，注意到她的眼神老往門外飄，坐定的身子也不時前傾，像要跑出去的樣子，不禁搖搖頭，「小小，奶奶知道你聽不進去我們一群人說的話，也看得出你想出去，不想再聽下去了──」

　　朱小小一愣。有這麼明顯嗎？

　　「幸福難求啊，小小，你的幸福曾經一度遺棄了你，現在已在你唾手可得的地方，你為什麼不願意伸出手，緊緊握住幸福？」

　　有啊，她正要去，甚至已經起身要起跑了，可是奶奶還緊緊的握著她的雙手，她要抽回，沒想到奶奶反而還拉得更緊，她都快傻眼了！

　　「傻孩子，夫妻相處？除了有愛為基礎，還有你要求的信任之外，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顆包容的心啊，你聽進去了嗎？逃避不能解決問題的！」

　　倪太妃說到都發火了。這孩子怎麼這麼硬脾氣！

　　「我聽進去了！全聽進去了嘛，奶奶，你到底放不放手？」

　　「那你到底要不要！」

　　「我要去找他了，我要告訴他我有多愛他！

　　奶奶別再拉著我了！」她再也按捺不住的打斷奶奶的話，大喊出聲。

　　倪太妃先是一愣，但隨即快快放手，看著孫女飛也似的跑出去後，眼睛浮現笑意，然後，忍不住的呵呵笑了出來。

　　門外，御沙貝勒跟金茵公主也注視著朱小小飛奔而去後院的身影，臉上全是滿滿的笑意。

　　「呃──福、福晉？」

　　正走經院落的江總管看到朱小小像會輕功似的，遠遠從對面院子快跑過來，接著一手壓在矮牆上，身子飛躍而過，乾淨利落的又續往主子的房間跑過去。他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叭叭」拍起手來。好厲害！

　　不過，他要沒記錯，主子應該在洗澡吧──朱小小如入無人之境，咚咚咚的直奔勤敬房間，非常時刻，她連門也沒敲就開門進去，再將門給關上。

　　氤氳水氣中，勤敬原是闔眼舒服的躺坐在浴桶裡，一聽開門聲，他倏地張眼就看到朱小小來到浴桶旁，眼睛含笑，嘴角上揚，雙手就放在浴桶邊跪坐下來，笑嘻嘻的粉臉側趴在手背上，直盯著他看。

　　他寒毛豎起啊！一來，這是他們吵架以來，她第一次和顏悅色還笑容可掬的看著他，二來，此時他是全身赤裸的在浴桶裡，而她看來很不對勁，絕對有鬼，讓他不由得想起當初強逼地學規矩、習字時，每晚她送到書房，感謝他「緊迫盯人」及「再造之恩」的禮物，有從池塘抓來的小青蛙、無毒水蛇，以及一整碗的毛毛蟲宵夜──「你想幹什麼？」他希望能有氣勢些，好壓住她此刻腦海中不管是什麼古靈精怪的念頭。

　　「我想愛你。」她微微一笑，坐直腰桿，身子往前傾的啄了他的唇一下，神情可愛又調皮。

　　勤敬眼瞪大，嘴巴大張，一手搗著唇，愈來愈不安，「你上面沒塗毒藥吧？」

　　朱小小先是一愣，隨即反問：「我為什麼要？」

　　「你這段時間從沒給我好臉色看，現在卻笑得甜滋滋的，笑得我頭皮發麻、背脊發寒，此刻又破天荒的主動親我，你認為我該怎麼想？」他皺眉，卻看到她倏地站起身來，開始踢掉鞋子、脫襪子，更令他瞠目結舌的是，她竟開始脫衣服！

　　一直到剩肚兜跟褻褲，也不管這個大浴桶能不能塞下兩個人竟然就跳了進來，一時之間水花四濺。

　　他連忙坐正，讓她有空間可以塞進來，「你到底要幹什麼？！」他的口氣近乎無奈，也真的是手足無措，全天下也只有她這個女人有這種能力及影響力！

　　見狀，滿腔熱血都被澆熄的朱小小也生氣了，很生氣，「我呢，現在全身上下都塗滿了毒藥，這水這會兒也成了毒藥水了，你還不趕快跳出去！」

　　居然生氣了？勤敬蹙眉看著她，這才發現她眼中竟然有淚光，「你哭了？為什麼？」

　　「為什麼？！」她真的很委屈耶！「我第一次主動吻男人，吻的還是自己的丈夫，結果竟被懷疑抹毒藥！」她愈想愈生氣，「我是一路衝過來找你的，像個瘋子一樣跳過圍牆，拚命拚命跑來找你，你竟然！」

　　一見她哭了，勤敬不忍的將她擁入懷中安慰，「對不起，可是你今天太反常了！」

　　「我怎麼不反常！」她火冒三丈的哭叫，「一大堆人連番上陣的告訴我，你為我做了多少事，有多好又有多愛我，這反應出什麼？我有多白痴、多麼不懂得珍惜，所以我迫不及待的來到你身邊，想告訴你我也好愛好愛你，結果──」

　　勤敬頭一回明白何謂「感覺輕飄飄的」，她這一席話就像一杯陳年好酒，聽得他整個人微醺而狂喜，只是──「什麼一大堆人？」

　　才這麼問，房門外突地傳來江總管焦急的聲音，「真的不方便進入啊，各位！」

　　「有什麼不方便的？他們肯定和好如初了，我們送上祝福就要離開了！」

　　金茵？！勤敬一愣，而懷中的人兒動作更是可愛，一聽到她的聲音，竟然緊緊抱住他，像是擔心他又被搶走似的。

　　接著，下一秒，門被打開來，朱小小立即往水裡面縮，他也忙護住她，看著急煞腳步的阿瑪，額娘、金茵、倪太妃，甚至是御沙，然後，眾人默契十足的連忙轉身，異口同聲的道：「抱歉！」

　　「呃──謝謝！」雖然這個地點及氛圍都很吊詭，可是勤敬還是說出了他心中的感謝。

　　「不客氣！」眾人再次異口同聲後，忍俊不住的哄堂大笑，這才說說笑笑的離去。

　　金茵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在將房門關上前，她俏皮的說了一句，「慢慢來，不會再有人打擾了。」

　　門一關上，勤敬就將悶在水裡的妻子給拉出水面，關切的問：「還好吧？你的臉怎麼那麼紅，憋氣憋太久了嗎？小小？」

　　哎呀，她臉紅紅可不只是憋氣憋太久，還有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咳！」在她眼睛不經意的往水面一瞥、又羞澀的往其它地方看時，勤敬可看出端倪來了！

　　他輕咳一聲，將她擁入懷中，「好了，都沒事了，沒！不對，你真的對我有信心了嗎？我知道你對「敬恩」有信心，對勤敬卻沒有，因為他曾背叛你。」

　　咬著下唇，朱小小坦承了，「沒錯，一個都是好的回憶，另一個卻交錯著不想回首的記憶。」

　　她深吸口氣，「可我知道了，我不該鑽牛角尖的，敬恩是依附著勤敬才存在的，沒有勤敬，哪來的敬恩？何況，不管是誰，你們都是同一個人，都是我愛的人。」

　　「天啊，你不會知道此時的我有多高興，我以為這個心結你是打不開了！」

　　「對不起。」地抬起頭來，盈盈的淚水滑落臉頰。

　　「傻瓜。」勤敬輕拭她的淚。「錯的是我，我給了你我的愛，卻沒將信任給你。」

　　「你是用心良苦，你已經將滿滿的愛都給了我。」

　　「但是。有滿滿的愛還不夠，你教了我這一課，小小，我的用心良苦中就隱藏著殘忍的本質，那仍是一把無形的利刃，會讓人痛苦的。」他不捨的再次將她擁入懷中。

　　這一席話更讓朱小小覺得自己好傻，老天爺給了她一個這麼善解人意，會自省的男人，再想到那一堆關心他們的人，她溫柔一笑，「我覺得好幸福喔，而且很多人都瞧見了，我突然好想去看看養我的爹、娘，還有，月牙島。」說到後面，她的臉色一黯。

　　他懂，他都懂，因為他是如此的愛她，「好，我們都去，找個時間去看他們，去月牙島。」

　　她點點頭，「可我還想到了，我失信一對孩子，也該去看看他們。」

　　他笑，「玉格格的雙胞胎？」

　　「是，記得他們依依不捨的離開時，我曾承諾會去看他們的，」她抬頭看他，「我想，你就先陪我去看看他們吧，好嗎？」

　　「千山萬水，生死相隨。」

　　「怎麼說得那麼──唔──」

　　勤敬深情的傾身吻住她的唇，他們已經談得太多，而且水都涼了。

　　兩人在浴桶裡纏綿，結果地點選得不太好，加上動作太激烈，大部份的水花潑濺到外面，浴桶的水已去了大半，再加上兩人迭在同一個方向，一個重心不穩，像翻船一樣，桶子倒了，兩人也順水滑了出來，他們相視一眼，噗哧一笑。這一次的纏綿就結束在這個殺風景的笑聲裡。

　　只是，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一道至北京的遠行，竟真的應了「千山萬水，生死相隨」的話。

　　陽春三月的一個上午，勤敬帶著朱小小乘坐馬車，長途跋涉到了北京的華親王府，因為這趟路途遙遠，所以兩人沒讓靜兒跟著。

　　才到華親王府，他們就從老總管口中得知，華王爺在今年元月時身子康復了，所以已從戒恩寺回府，但才住半個月，或許不習慣繁華的京城，所以上個月，玉格格，華王爺跟雙胞胎少爺就至近郊山區的避暑宅邸去小住了。

　　他們照著老總管給的指引，又花了幾個時辰才抵達這位於秀雅寂靜山色裡的大宅院。

　　兩名小廝在聽完勤敬的自我介紹後，急急跑進內廳去將玉格格請出來，但在她身邊吃點心的雙胞胎衝得更快，在看到久未見到的朱小小時更是又叫又跳，開心的繞著地直打轉，「天啊，別轉了。我頭都要昏了，你們！」

　　朱小小笑得好開心，「多了一歲，都長高了呢！」

　　勤敬看到玉格格臉色略微蒼白的看著妻子，便說：「她說她跟孩子們有約，所以要信守承諾，她孩子氣重，又說想給他們一個驚喜，所以沒有先送拜帖，希望玉格格不要介意。」

　　「不、不會的。」玉格格雖然這麼回答，但勤敬看到她的視線從一開始就沒有離開妻子的身上。

　　而就在可以俯看前院的閣樓裡，一雙布滿震撼的黑眸正激動而欣喜的看著跟雙胞胎談話的大美人。

　　老天啊，他那顆死寂的心在瞬間又活過來了，它正劇烈跳動著，冰冷的血液也開始有了溫度，他感覺到已然麻木的身體有感覺了！

　　感謝老天爺，她活著！他深愛的女人還活著，可突然間──他看到那名一身紫袍的俊美男子看向他深愛的女人，而她在看向他時，美眸中竟有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及盈盈笑意！

　　不可以！他臉色一沉，雙手握拳，黑眸在緊盯向那名男子時竄起沸騰的怒火。

　　「怎麼了？」朱小小不解的看著突然抬頭看向不遠處閣樓的丈夫。

　　勤敬蹙眉，搖搖頭。他剛剛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被人盯著似的，但那閣樓簾幕飄動，看來並沒有人。

　　「走！我們帶你到後山坡去玩，那裡可以玩捉迷藏喔。」雙胞胎突地跑上前來，拉著朱小小就往另一邊跑。

　　「不要！」玉格格來不及阻止。

　　勤敬不明白的看著面無血色的玉格格，「你還好吧？」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沒事。」

　　「那我們也過去看看。」

　　「呃──好。」吞咽了一口口水，她帶著勤敬，腳步沉重的往後山坡走去。

　　「我聽老總管說華王爺的怪病已經痊愈，真是恭喜。」

　　勤敬原想跟玉格格邊走邊聊的，但卻發現她根本心不在焉，甚至是有些恍神，他蹙眉，試探性的站住不走，她卻像游魂似的繼續往前去。

　　他不明白，但還是連忙跟了上去。

　　令他錯愕的是，這一整片後坡地竟然種植了一大片桂樹林，而妻子已經樂不可支的跟著雙胞胎在桂花樹下追逐起來。

　　驀地，一道強烈的山風拂來，桂花雨飄落而下，他注意到玉格格一臉害怕，偏偏那些落花順著風勢，盡往她腳邊飛落，就見她不尋常的顫抖著，眼神恐懼的飄移，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似的，雙手突地搗住耳朵，「不是我！不是我！」

　　「玉格格，你怎麼了？」朱小小連忙上前關心，沒想到她又像第一次見到她一樣，急急的，害怕的推開她，「不要，不要過來！」

　　「天啊，不會吧？」她又像鬼了嗎？

　　勤敬馬上走到她身邊擁著她，再看向臉色慘白又發青的玉格格。這到底怎麼回事？

　　突然間，玉格格突然瘋狂的搖頭，然後雙膝跪地的哭了起來，「小小，小小，這些樹全是你額娘親手栽下的！」

　　「什麼？！」朱小小好錯愕，勤敬也蹙眉。

　　看著那漫天飛舞的白花一再往她跪著的雙膝及手邊落下，翻飛又打轉，玉格格早已嚇出一身冷汗，在發出一聲極為痛苦的長嚎後，她突然起身奔向朱小小，還緊緊的抓著她的雙手，語無倫次的哭訴起來。

　　「你聽著，你聽著，那一天，你阿瑪跟你額娘在月牙島被殺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的情景，後來，突然風起雲湧，下起了狂風暴雨，打落一地飄零的桂花，然後，是血──好多好多的血──血染桂花──嗚嗚嗚──」

　　「你知道？你為什麼知道？」朱小小臉色丕變，激動的拉著她的手。這些事連奶奶也不知道啊！

　　玉格格崩潰大哭，「嗚嗚──我也在，因為我也在月牙島上，是我把不幸帶進月牙島的──嗚嗚嗚──」

　　「我說福晉，你怎麼又為了那件莫須有的事在哭了？」一個帶著心疼的低沉嗓音突地響起。

　　聽見這聲音，玉格格整個人一震，蒼白著臉，顫抖著身子緩緩回頭。

　　「阿、阿瑪──」雙胞胎看到自己的父親竟也面露懼色。

　　朱小小第一次看到華王爺，她沒有想到他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年輕，一身綾羅綢緞，看來只有四十歲上下，五官俊美，有股陰柔氣質。

　　「家裡來了這麼一位美麗又動人的客人，怎麼都沒跟我說？」他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朱小小。

　　「我──我──」玉格格害怕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是不速之客，所以，玉格格也不知道。」勤敬非常不喜歡他看妻子的眼神，那太溫柔，甚至帶著令人費解的深情。

　　「是，呃！這是勤敬貝勒，這是他的福晉，也是七阿哥！」玉格格倏地住了口。因為丈夫冷峻的眸光突然射過來。

　　將這兩人的互動全看在眼底，勤敬便直覺的問道：「玉格格剛剛說到月牙島的事？」

　　朱小小這時也才反應過來，「是啊，怎麼回事？」

　　「我來說吧。」華王爺深吸口氣，微笑說：

　　「其實那些畫面全是內人杜撰出來的。」

　　「杜撰？！」勤敬跟朱小小異口同聲。

　　「是，她跟遇害的七福晉是結拜姊妹，自從義妹遇害後，內人自責甚深，常胡思亂想，甚至幻想自己也去了月牙島，因為若不是她讓義妹跟那個男人相遇，就不會有這樁慘事了。你說是不是，福晉？」

　　「嗯──對、對不起──我──我又忘了──又以為──對不起。」玉格格說得吞吞吐吐，目光不敢看向朱小小跟勤敬。

　　勤敬擰眉，再瞟了另一邊站著不敢動的雙胞胎，疑惑更深。他記得他們曾說過──「奶娘跟我們說過，阿瑪一看到我們說會抓狂，說有鬼！然後還會把我們搶過去，說早該把我們給丟掉的！什麼一個變成兩個，我們本來說是兩個嘛！」

　　「就是啊！等我跟弟弟長大點時，阿瑪更可怕了，竟然說，你長大了，想殺我嗎？」

　　「他還說了一些我們有聽沒有懂的話，但他的表情好猙獰。」

　　「最可怕的一次是阿瑪瘋了，雙手扣住我跟哥的脖子，差點沒把我們給扣死，從那一次後，阿瑪說被額娘送來戒恩寺了。」

　　剛想到這裡，他就發現妻子的目光也同時從小兄弟身上移到他身上，從她的眼神中，他看出她也想到那些話了。

　　「我想一路遠行，我的妻子可能有些累了──」他看向華王爺。

　　「沒問題。」華王爺立即轉身，喊了一名總管過來，要他馬上帶他們到上等客房去。

　　勤敬跟朱小小隨即跟該名總管離開，雙胞胎也不願留下，一溜煙的跟著走了。

　　華王爺這才轉身面對自己的妻子，見狀，玉格格臉上的蒼白更嚇人了。

　　只見華王爺臉色一沉，突地走上前，殘暴的扣住她的脖子，她害怕得淚如雨下，「不要！不要！」

　　他冷峻的黑眸離她的只有咫尺，狂囂的鼻息就噴在她的臉上，「聽好，不管用什麼方法，一定要將他們留下來做客，不然，你就死定了！」

　　而她只能流著淚，拚命拚命的點頭。

第十九章

　　勤敬跟朱小小一進入優雅潔淨的客房後，向總管道了謝，在看著他離開後，勤敬將房門關上，一臉凝重的看著妻子。「我覺得華王爺有些古怪，雖然我們都知道他得過怪病，雖然說他已病愈──」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感覺，我也覺得怪怪的，甚至有些害怕。」一想到華王爺看她的眼神，她是寒毛豎立，忍不住搓起手臂來。

　　勤敬上前將她擁入懷裡，「這樣吧，我們休息一會兒，就跟玉格格道別。」

　　「好。」

　　但他們的打算，在稍後玉格格親自端來點心跟茶，還有雙胞胎的央求下，卻無法堅持走人。

　　玉格格笑笑的看著像左右門神一般拉住朱小小的兒子，「難得他們跟小小如此投緣，而且不知這一別，再相見又是何年何月，就多留幾日嘛。」

　　勤敬看著妻子已經投降的笑眸，點了點頭。

　　「那就叨擾了。」

　　「哇！太棒了！太棒了！」雙胞胎可開心的咧，繞著朱小小就追逐起來。

　　玉格格臉上帶笑，但心裡卻好有罪惡感，便從椅子上起身，「我先回房去，你們就把這兒當自己的家，有什麼需要就直說。」

　　她一走，雙胞胎也拉著朱小小要到外面玩，勤敬點點頭，低頭親吻了她的額頭一下，「放心，我會守著你，不會有事的。」

　　「羞羞羞！」雙胞胎臉紅紅的又笑又叫，朱小小也臉泛嫣紅，但勤敬可不理兩個小鬼頭，牽著她的手率先往外走，雙胞胎也跟著在旁邊依樣畫葫蘆，又是親額頭又牽手，逗得兩個大人也笑逐顏開。

　　後來，一大二小又在山坡上追逐，勤敬看了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雖然當娘了，卻還是可以當孩子王！

　　他們一直待到滿天彩霞，雙胞胎被喊回房裡洗澡，勤敬才擁著朱小小回房。

　　一進房裡，她就聞到淡淡的桂花香，愈往裡走，味道愈濃，這才看見枕頭上竟躺著兩根剛折枝的桂花，她眼睛一亮，走上前拿起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回頭看向跟著自己走進來的丈夫，上前啄了他的唇一下，「謝謝你，不過──」她柳眉一擰，「你都跟我在一起，怎麼有時間送？」

　　「對，並不是我。」他一臉凝重，「更甭提我們是在做客，就算想折給你，也不會訴諸行動。」

　　她不解的看著手上的花，「不是你折給我的，那會是誰？」

　　「是我送來的。」

　　一個溫柔嗓音突地在門口響起，兩人一愣，同時轉向門口，就看到華王爺一派優雅的走進來，向他們微微頷首一笑。

　　「我覺得福晉跟桂花很像，純白、柔和，沉靜又迷人，散發著淡淡的誘人香氣，所以就冒昧送來了。」

　　「呃！謝謝王爺。」朱小小尷尬的點頭，但在那過於專注的眼神下，還是忍不住更靠向丈夫，只覺得雞皮疙瘩要掉滿地了。

　　勤敬對他這直驅而入房間的行為也頗不悅，所以，深邃的黑眸也毫不掩飾這等不快的直視著來人。

　　見狀，華王爺臉色微變，黑眸半眯起來，似要動怒，但下一秒卻又轉為笑意，「呃──王府太久未迎客。我莽撞失禮了，真對不住。」

　　「沒關係。」勤敬仍繃著臉，這讓華王爺的笑臉微微一僵，但仍不捨的再看了朱小小一眼。

　　「晚膳一備妥，總管會前來通知，我們待會兒見。」

　　等他一走出去，朱小小立即奔上前將房門關上，一回身就將那兩枝桂花丟到紙簍裡，再走到丈夫面前，「王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擰眉搖頭，「我也不知道，我會找個時間問問玉格格。」

　　「嗯。」只是即使貼靠在他懷裡，朱小小心裡還是覺得毛毛的。

　　半晌後，總管就前來請他們前往花園用餐。

　　月光下，一桌山珍海味已備妥，華王爺、玉格格及雙胞胎皆已入座，勤敬帶著朱小小坐定，幾人閒話家常，氣氛還算融洽，華王爺也沒再盯著朱小小瞧，讓她暗暗的鬆了口氣。

　　用完餐後，玉格格跟朱小小看著小朋友玩耍，一邊吩咐下人替他們準備洗澡水，好送進他們房裡，華王爺則跟勤敬談論一些國事。

　　不一會兒後，兩名丫環走上前來，玉格格明白的看向朱小小，「洗澡水已備妥了，兩個丫環！」

　　「不用，我習慣自己來。」她忙拒絕，再看向跟華王爺聊天的丈夫，「我先回房。」

　　「嗯。」他跟她點個頭。

　　朱小小朝王爺微點頷首後便先行回房，在將門窗都關好後，看著那一池氤氳的水，她微吐口氣，開始脫衣服，但──奇怪，是她多心嗎？怎麼好像有人在偷看她似的？她脫衣的動作停頓下來。

　　窗外，一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眸子正直勾勾的盯著她看，目光停留在她紅艷的唇上，而後又繼續往下，停駐在那件粉紅肚兜所勾勒出的誘人渾圓上──驀地，不遠處傳來雙胞胎的聲音，「不可以找小小玩了嗎？」

　　「明天好嗎？」

　　是勤敬的聲音，男人的黑眸一眯，很快施展輕功離去。

　　勤敬看著兩個小傢伙終於回房後，這才回到自己的房門口輕敲，「芙蓉出浴了嗎？」

　　門倏地被拉了開來，他不解的看著東張西望的美麗妻子，「怎麼了？」

　　她馬上把他拉進來，再將門給關上。

　　挑起一道濃眉，看著馬上以雙手環抱他的妻子，勤敬笑了起來，「我不知道你這麼心急，要不然，我一定把那兩個纏人的小鬼早早扔回房去。」

　　「不是的！」

　　聽到她的聲音悶悶的，他才覺得她有些不對勁，托起她的下顎，關心的問：「怎麼回事？」

　　「我沒洗澡，雖然門鎖著，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有人在偷看我？」

　　他笑了出來。

　　「是真的！」

　　「好，是真的，那既然沒洗，我們就一起洗──」

　　「你不相信我──」

　　他的唇倏地吞噬了她尚未出口的話，朱小小生氣的要推開他，但勤敬卻突地一把將她抱起扛在背後，「嘿，你幹什麼──」

　　「幫你洗澡。」

　　「不要──」

　　但來不及了，他竟然將她整個人放入浴盆裡，大手一扯一撕，她身上的衣服幾乎成了破布，美麗的胴體有大半呈現在他眼前。

　　朱小小喘著氣兒，勤敬的唇繼續往她飽滿的紅唇、她的脖頸前進，而後繼續往下，她的情欲很快就被挑逗起來，那雙帶著火焰的雙眸邪邪的誘惑著她，半溫的水突然變得燙了，她喘息著，覺得全身愈來愈熱，「好熱──」

　　「我也很熱──」勤敬體內的欲火愈來愈旺，兩人身體交纏，在水花衝撞下，綿密的纏綿持續，伴隨著她一聲又一聲的激狂呻吟。

　　在激情過後，勤敬抱著她上了床，輕輕撫觸她的裸背，看著她微笑，然後，慢慢的放輕鬆後，看到她緩緩闔眼，睡著了。

　　凝睇著她的睡顏，他的眼神才逐漸轉為凝重。

　　他知道她有多不安，這樣下去不行，連他也感到有一股不尋常的氛圍，於是在看妻子睡得更熟後，他輕聲起身下床，穿好衣服，前去找玉格格。

　　「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王爺他不在？」

　　玉格格尷尬搖頭，「我們並未同房，我早睡，他晚睡，所以！」

　　「呃！我只是想說，小小很想念靜兒，我想明天就帶她回去。」

　　「不行！」她突然激動的大叫。

　　「你！」

　　她眼眶一紅，「我知道我的反應很奇怪，可請你不要問。也請你跟小小再多留下來幾天，算是為了我好嗎？拜託你了！」玉格格說完突然跪了下來。

　　勤敬有些手足無措，連忙將她拉起，「玉格格！」

　　「我知道，我太莫名其妙，這個要求也太莫名其妙，但我真的求你了！嗚嗚嗚──」

　　「──好吧。」

　　他只能應允，扶起了她，看到她激動的感謝，不知該說什麼。

　　再次回到小小身邊，他不安的感覺卻更加強烈了，玉格格、王爺及小小之間，難道曾經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事？

　　結果，勤敬跟朱小小這一待，就多待了三天，慶幸的是王爺對朱小小不再有奇怪的言行舉止，而且跟玉格格更是表現出人前恩愛的模樣，但儘管如此，勤敬仍覺得此處不宜久留。

　　「玉格格，有什麼問題我希望你能說出來，不然，我跟小小是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的。」

　　這一晚，他再次向玉格格提出離開的請求，語氣更為堅定，他必須知道問題，才能解決問題，雖然對這個問題，他已有七、八分確定了。

　　「呃──小小呢？」

　　她知道勤敬一定會再問，也知道自己肯定瞞不住那個秘密了，但是這個秘密她只能告訴勤敬，因為她無法面對朱小小，面對那一張神似叫她「玉姊姊」的美麗臉孔。

　　「她睡了。老實說，從來這裡的第一天她就很不安穩，所以，我寸步不離的陪著她，直到等她睡了才來找你。」

　　看著他那雙像洞悉了什麼的深邃眸子，玉格格悲感的笑了。「你猜到了，是不是？所以刻意讓小小避開，來找我要答案？」

　　「是，發生在月牙島的血案，即使皇上悲憤震怒，派了許多高手查緝追捕，可是仍成了懸案，而你卻在戒恩寺第一次見到小小時，把她當成了鬼，第二次見面，又說出了血染桂花等事。」他深吸口氣，「再想到王爺看著小小的神態及目光都很不尋常，事情就這麼全兜在一起了。」

　　「是，是──」聽見這話，玉格格這才抽抽噎噎的將過去那段不為人知的愛恨情仇娓娓道來。

　　迭朱小小愈睡愈不安穩，額上微微冒起汗珠，甚至喘起氣來。

　　有人──好像有人在看著她，而且好像是──突然，有人拿了帕子輕輕擦拭她額上的汗水，她瞬間驚醒，但在看清楚坐在床沿的男人是誰時，臉色又是刷地一白。

　　華王爺幾乎是用著迷的眼神凝睇著她，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呼吸都屏住了，見他拿著帕子輕輕擦拭她的額際，她更加頭皮發麻，卻不太敢動，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

　　勤敬呢？！他人在哪裡？她心裡漲滿了恐懼。

　　「怎麼了？作惡夢了？你在流汗呢。」好溫柔又好憐借的聲音，可是朱小小聽來卻更加害怕。

　　驀地，華王爺的眼眶裡湧上哀痛的淚水，痴痴的、痴痴的看著她，淚水竟一滴一滴的墜落，她嚇呆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勤敬繃著一張俊臉，快步走進房。

　　朱小小這才回過神，急急起身，以求救的眼神看著他，而華王爺則是迅速別過頭，快步走出房門，始終沒有跟勤敬對上眼。

　　「小小？」著急的走到床邊，看著投入他懷中緊緊抱著自己的妻子，勤敬很自責。「你沒事吧？」

　　「你去哪裡？為什麼不在床上？！」

　　「我再去跟玉格格說要離開的事。」他抿緊了唇，回頭看向門外。再看著懷中的妻子。

　　「那她怎麼說？還要我們留嗎？我不要！」

　　她忐忑不安的看著他，「我覺得好不安，好可怕！王爺的眼神──他看著我流淚，但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好可怕，我們馬上就離開好不好？」

　　勤敬剛剛才聽到了一個好大的秘密，也因此陷入兩難之中。他們若是離開，就怕下一個遭到毒手的人是玉格格，所以，得想個方法，安全的安置他們母子三人後，他才能跟小小離開。

　　「我們畢竟是客人，怎麼也不該不告而別──」

　　「那現在去跟玉格格說──」

　　「時間很晚了，玉格格就算還沒睡，雙胞胎也都應該睡了。」

　　「嗯，那明天一定走？」

　　「嗯。」他只能先安撫她，他知道她嚇壞了。

　　勤敬抱著她上床，朱小小窩在他懷裡，還是很不安，讓她幾難成眠，還是他溫柔安撫，她才沉沉睡去。

　　勤敬也很不放心。看來，他得趕緊做好安排！

　　輕嘆一聲，看著懷中的人兒，他不斷思索著能以何種名義帶走玉格格母子三人，就這麼想著，一直到天空都泛起魚肚白了，才疲累的擁著妻子睡著。

　　但幾乎才睡沒多久，他就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一雙惡毒又灼熱的視線在注視著他？

　　他倏地睜開眼睛，但同一時間，身上立即被點住穴道。

　　「你！」

　　他的啞穴再次被點，發不出聲音的他只能惡狠狠的瞠視著出手的華王爺，卻見他冷笑一聲。

　　伸手又點了下一個穴，他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華王爺看著同樣被他點了穴而昏睡的朱小小，極其溫柔的將她從勤敬懷裡抱出來，像捧什麼易碎的珍寶輕輕放到另一邊後，才粗暴的將勤敬拖下床，一路拖著他到後花園的假山，按了機關。

　　一扇門開了，出現一個秘道，他拖著勤敬進到地下秘室，再點燃火把，將人拖進一個監牢裡，才煉條「叭」的一聲上鎖後，凶暴的瞪著那張昏迷卻依然俊逸的臉。

　　「她是我的，我的！我不容許任何人再把她搶走，當年的七阿哥不可以，你也不可以！」

　　奇怪，勤敬呢？怎麼又不見了？！朱小小一早起床，身旁竟然空無一人，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她是了解他的，在昨晚的事件後，他絕不可能再獨留她一人！

　　於是她很快下了床，換了衣服，急著去找玉格格，一跑到她房間。連門也沒敲就推了門進去。

　　「玉格格──呃──對不起！」只見床榻紅紗帳簾半開，床上半裸的玉體就映入朱小小眼簾，嚇得她趕緊轉身要跑。

　　「唔唔唔──」

　　但這個帶著奇怪又急促的聲音喊住了她，她停下腳步，不確定的回過身來，「你是要叫我回來嗎？玉格格？」

　　她尷尬不安的走近床，神情隨即一震，眼眶迅速浮現淚水，「天啊，這是怎麼了？」她連忙拿掉塞進玉格格嘴裡的布，再將她被綁在床上的四肢鬆綁，就見玉格格除了臉上沒有傷之外。身無寸褸的身子有咬痕、有瘀青，也有可怕的傷痕。

　　「怎麼會這樣？！」她好不忍，太可怕了！

　　面如死灰的玉格格連忙拿了衣服套上，忍著淚水看著她，「快走。」

　　「什麼？」

　　她不知道怎麼解釋。王爺想要小小，但勤敬的寸步不離，令他壓抑卻高漲的欲火無處宣洩，只能在她身上──但她不能說，那會嚇壞小小的。

　　於是她拉著她的手，「快走，什麼都別問，跟勤敬貝勒馬上就走！」

　　朱小小點點頭但又搖搖頭，急著道：「不行，勤敬不見了！」

　　「你說什麼？！是真的嗎？」她倒抽了口涼氣。

　　「真的，昨晚明明還抱著我入睡的，今天一早就不見他的人，我來就是要問格格！」

　　不好了，王爺一定察覺到什麼，甚至知道她已把那個秘密告訴勤敬，所以先下手為強了！

　　「你快走！」她驚喊著。

　　「什麼？！」朱小小一頭霧水。

　　「你先回房收拾行囊，我替你去找勤敬，也叫我兒子去幫忙，快！」

　　朱小小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勤敬不見，再加上玉格格此時緊張又倉皇的神態，令她全身血液都要涼了，不敢再遲疑，急急就往房裡跑。

　　她先是將門給關上，便迅速走到櫃子前，將衣服一件件的拿出來。

　　突然間，房門「砰」的一聲被人用力打開，她整個人顫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一見到是華王爺，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王、王爺，你進房來要幹什麼？勤敬他馬上就、就進來了。」

　　華王爺黑眸眯起，濃烈的占有欲像一把燎原的火焰，幾乎要將他燒成灰燼了。

　　他不能等了，也不要等了！他不要只能用眼神追逐，他要碰觸她，感受她！

　　他要她柔軟嬌小的身子赤裸裸的熨貼在他同樣赤裸的身上。他要她在他身下嚶嚀呻吟、輕顫，他要把她占為已有，老天，他是如此的渴望著她──看到他眸中不尋常的黑黯之火，朱小小想也沒想的直往後退，不小心撞到身後的桌子，看到他仍走上前來，她驚惶失措的拿起桌上的茶壺，杯子就往他身上扔。

　　「不要過來！」

　　但幾乎是一眨眼，他已站在她眼前，她臉色一白，轉身想逃，但他一手倏地扣住她，擁著她直接翻身上床。

　　朱小小喘息著，害怕的看著他眸中熾烈的光芒，「別亂來──別亂來！」他的眼神有令她窒息的強烈渴望，在他低頭要吻她時，她絕望的大喊著，「不要！」

　　「王爺，你的孩子在看你呢！」

　　玉格格的聲音及時從門口傳來，身子一僵，倏地起身，朱小小也立即坐起身來，緊緊的靠往床角，嚇得淚如雨下。

　　驚慌的猛吞口水，玉格格畏懼的看著丈夫陰森而冷酷的俊顏，「孩子們往後跑了，王爺──」

　　他怒不可遏的一把抓著她就往外跑去。

　　「你幹什麼！不要！救命！」

　　朱小小嚇壞了，但仍踉蹌的要下床去救玉格格。

　　「小小。小小！」這時雙胞胎突然跑了進來，一人一手拉著她，「快點，我帶你去救貝勒爺。」

　　「什麼？」

　　「額娘說我阿瑪瘋了，要我們幫忙救你跟勤敬哥哥，快來！」

　　她連忙拭去淚水跟著雙胞胎跑，三人一起到了後花園的假山，沒想到假山竟設有機關，他們進入秘道，走進一地下秘室，在熊熊火把的照映下，勤敬竟趴倒在一個牢籠裡。

　　她立即衝上前要扯掉鐵鏈，卻發現上鎖了，「鑰匙呢？」

　　兩個孩童你看我，我看你，再一起向她搖搖頭，「不知道，我們跑來這兒玩過，但從沒看過這兒上鎖，額娘要我們帶你來，也沒交代──「快找一找，找一找，拜託！」

　　她看他們著急的東找西翻，也忙著伸手去拉車裡失去意識的丈夫，「勤敬，醒一醒，拜託你，醒一醒！」

　　她一再的叫喚，勤敬才終於醒了過來，發現到自己竟被關起來後，連忙起身握住她的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小小眼眶泛紅，「是王爺，他瘋了！玉格格要我們趕快走，可是我找不到鑰匙！」

　　「在這裡！」雙胞胎之一突地大叫，拿了一把幾乎要生鏽的鑰匙跑向她。

　　她立即接過打開鎖，扯掉鐵鏈。

　　「小心！」勤敬一邊大吼一邊推開了門，但還是慢了一步。

　　朱小小只覺得腰間一緊，她倉皇回身，臉色悚地一變，「王、王爺？」

　　華王爺將一把鋒利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顯得相當痛心。「你為什麼不乖？」

　　「我──」

　　「他是壞人，你為什麼來救他？！」說完又惡狠狠的瞪著勤敬。

　　「我──」她只能搖頭。

　　走出牢房，勤敬嚴峻的怒視著眼前人，而雙胞胎早已嚇得跑到他身後，不敢看他們又發瘋的阿瑪。

　　「放開她！」勤敬冷聲怒道。

　　「你退後，不然我殺了她！」華王爺也火冒三丈的咆哮，架在朱小小脖子上的刀子又貼近她的肌膚一分，勤敬不敢再向前，只能憂心的看著淚水直掉的妻子。

　　抓著朱小小，華王爺一步一步往後退，在離開假山後，突地抱起她施展輕功往後面山坡而去，勤敬慢了一步，在衝出假山後，隱約看見急掠而過的身影，身形跟著一凌，迅速追了過去。

第二十章

　　慘白月色下，夜蟲嗚叫，還有著潺潺的溪流聲，華王爺一手抓著朱小小走在山頭，前方有一吊橋，連接到另一座山，強烈的夜風呼呼的吹，吹得吊橋「伊呀」的晃動著，許多落葉也飄落至那深得幾乎看不見的溪谷中。

　　「快放開她！」勤敬神情平靜的看著他，他們已追逐太久，華王爺的神情看來也愈來愈糟，他只得按捺住心中的火，好好跟他說。

　　「不要再過來了！」華王爺一臉猙獰，還不停揮舞右手的刀，「再過來，我就砍斷吊橋──」

　　「你！」瞠視著他，再憂心忡忡的看著被他擁在懷裡的妻子，月光下，她的淚水閃動，他忙安撫她，「你不要怕。」

　　朱小小搖頭哽咽。她不怕啊，但她希望他不要再跟過來，她知道王爺瘋了，會做出什麼事誰也不知道，但她不要他受到傷害！

　　雖然這些話她沒說出來。但從她那雙傳遞清澈的美眸中，勤敬看出了，明白了，他深吸口氣，只能用感動且深情的眼神凝睇著她。

　　「勤敬貝勒，」華王爺在風中狂吼著，「這是我心愛的女人，我愛她愛到發痛、發狂了，為什麼你要跟我搶？！你跟七阿哥一樣壞！」

　　「請你看清楚，她是七阿哥的女兒，不是你心愛的女人！」勤敬語氣還是平靜，就是不想刺激他。

　　「她是，她明明就是！」他先是大吼。後又喃喃低語，接著突地看向朱小小，「我忽然覺得好累好累──」

　　朱小小瞪大了眼睛，驀然感到害怕。

　　「我們跟那些討厭的人證明好不好？向他們證明我們是一定要在一起的，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將我們分開。」

　　他要做什麼她的心發寒，驚慌的看向勤敬，卻看到他的黑眸驚恐的瞪大，然後突地大喊，「不要！」

　　強烈的山風在她耳邊呼嘯起來，她才驚覺到自己在往下掉，知道她被抱著往下跳，但更令她驚恐的是，勤敬竟然也跟著跳下來了！

　　「不要啊！」她大叫。

　　令她錯愕的是，勤敬又跟王爺對打起來，兩人是邊打邊往下墜。

　　華王爺單手打得辛苦，但也不願放開她，也因此顯得捉襟見肘。愈形招架不住；而勤敬心系妻子的安危，攻勢更為凌厲，逮到一個機會，他一掌正中華王爺的左胸，就見他「噗」一聲噴出一道血箭，整個人往後摔落，總算放開了朱小小。

　　勤敬急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但在兩人直直往下墜的同時，朱小小淚汪汪的直搖頭，看著他們已離水面不遠，又驚慌抬頭，「放手，你可以上去的，我相信！」

　　「不！我說過，我不會再放手，你到哪裡，我也一定跟到哪裡，我一定不會讓你孤單，不讓你一人再承受任何苦難了！」

　　勤敬堅定無比的聲音即使在呼嘯的夜風中，她仍聽得好清楚，聽得她熱淚盈眶、感動到不能自已。

　　「砰」的一聲，兩人摔落至湍急的溪水裡，她不諳水性，整個人往下一沉，溪水灌入她的口鼻，她又嗆又咳，眼睛也被水弄得好難受，但她知道自己被一個緊抱的胸膛緊緊護住了身子。

　　接著，她感覺到自己被托高了起來，到了水面上，她用力呼吸、咳嗽，感覺自己被帶到岸邊，狼狽的爬上一旁的大石頭後，一回身，卻看到勤敬整個人往水面下沉，她焦急得上前，雙手揪住他的領子，將他拉起，卻看到他面無血色外，嘴角還流著嚇人的鮮血，雙眸痛苦的緊閉著。

　　「不行，不可以，快起來，我拜託你──」

　　這樣的感覺有些熟悉，勤敬覺得在要被黑暗吞噬的剎那，一雙小手硬是拉住他的領子，奮力要將他提起來，還大聲嘶喊著。

　　「你使點力氣啊，我使盡吃奶的力氣也拉不起你，拜託！」

　　半昏迷間，他不自覺的跟著她的力量、她的聲音使力，勉強撐起自己。

　　但他的身體好痛，知道是墜溪河時，他承受了兩個人重量的緣故，即使已用內力保護兩人。

　　但他的身體還是受了不少撞擊，有被撕裂的痛楚──朱小小覺得自己在跟溪河拔河。她快抓不起他了，他會沉下去，可她絕不允許的，絕不！

　　「叭」的一聲，她狠狠的甩了他一耳光，也因她放開了一手，勤敬右半身立時往下一沉，但也因這火辣辣的一摑，他瞬間清醒，直覺又將身子往上一撐，她馬上又拉住他，看到他終於張開眼睛，朱小小的眸中盡是淚水，口氣卻很凶狠。

　　「大騙子，不是說你絕不會放手的，你的手呢？！」

　　他吃力的從水中伸出手抓住她的。

　　「還不夠，你起來！我的身體好痛，我要你抱我走，我好冷，也餓了──也退有！我全身都不好，你說的，你一定不會讓我孤單，嗚──嗚──你說的，你不會再讓我一人承受任何苦難──所以，嗚嗚──我沒有力氣了──你起來，起來！」

　　「我──我上來了──」臉色慘白的奮力一撐，勤敬乏力的趴在岸邊大石上，一手仍緊緊抓住她的手，想睜開眼再看她，卻做不到，只能急吸一口氣，帶著虛弱的笑，「你──你又摑了我一耳光──」

　　朱小小流淚哽咽，「我知道。沒有女人可以打你耳光，我欠你一個，我知道──所以，你快張開眼，我讓你打，我還給你啊！」

　　但這一次，勤敬還是跟上一次在龍湖一樣，昏迷不醒。

　　朱小小覺得她真的是上輩子欠了勤敬，所以這一生，竟然得扛他兩次！

　　不過，這一次，玉格格很快的派人尋來，把勤敬緊急送回府中，只是一個個大夫來了又去，換了一個又一個，因為，他這次受的傷比上回更甚，即便是搶回了一條命，但卻是氣若游絲，好像也只剩那麼一口氣了。

　　其實勤敬的外表看來還好，只有一些皮肉傷，但內傷很嚴重，這也是為什麼到現在都已經過七天了，他還是無法睜開眼睛。

　　但她不願意相信也拒絕相信他傷得很重，他不是還有張開眼睛看她嗎？不是還有撐起身子，自行爬上岸？所以，他當然可以像上回一樣清醒過來，恢復健康！

　　此時，躺在床上的勤敬臉色蒼白，胸膛微弱起伏，她只能坐在床沿，雙手緊握他冰冷的手，感覺他的脈搏好微弱的跳動著，她緊咬下唇，臉上也是面無血色，還外加一雙熊貓眼。

　　白髮蒼蒼的大夫擰眉搖頭，「老夫認為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噢！」

　　冷不防的，他突地被跳起來的朱小小拿了一杯水就往他身上潑，他一臉錯愕的摸著濕淋淋的老臉，又害怕的看著她氣呼呼的衝上前來，指著他的鼻子怒叫。

　　「不准給我烏鴉嘴，我丈夫一看就不是薄命之人，我也不是寡婦相！」

　　「小小！」玉格格忙走過來安撫她。

　　老大夫以手拭去臉上的水，整個人很無辜。

　　「可是他身上遭到重大撞擊，筋骨皆挫，五臟六腑皆傷啊──」

　　「你說夠了，出去！快出去！」朱小小火冒三丈的就將他趕出去，臉上的淚水卻掉不停，看在站在一旁的雙胞胎眼中，他們的眼眶也紅了，玉格格更是不忍的掉淚。

　　「對不起，請你們也出去好嗎？謝謝。」

　　眼中含淚的將他們請出房門後，朱小小將門上了鎖，走回床邊，雙手緊緊握住丈夫，心魂俱裂的痛哭，「不可以！聽到沒有。不管其它人怎麼說，你答應我的，不會再放下我一個人的──嗚嗚──你要是敢丟下我，我會追到九泉去的──你聽到沒有？嗚嗚──」

　　凄愴的哭聲不絕於耳，房門外，玉格格蹲坐在地，眼中早是一片模糊，雙胞胎則一左一右的緊靠著她哭。

　　這一晚，天空下起傾盆大雨，雷電交加，層層迭迭的烏雲就像朱小小心中怎麼揮也揮不去的愁雲，但她仍靜靜的靠在勤敬身邊，眸中有千言萬語，也有深深的期盼。

　　她希望這只是她跟勤敬人生中的另一場雷陣雨，明天過後，或者，幾天過後，這一切一切都會恢復成原狀，屆時烏雲盡散，又將是一個陽光晴朗的好天氣──然而，勤敬仍持續昏迷著，但朱小小已經不願去計算時日了，只是天天衣不解帶、寸步不離的照顧著他，但他的病情一直無法好轉，也不好再一直叨擾下去，加上王爺慘死，她跟勤敬留在這裡也是不妥，何況對王府而言，王爺的死還牽扯出一段不得外揚的家醜。

　　所以，在一個初秋的早晨，她和仍然昏迷的勤敬上了馬車，告別玉格格及雙胞胎，經過幾天趕路後，再次回到寧夏府的家。

　　城裡的大夫全被小清及江總管請來診治了。

　　但幾名大夫的反應無異，都表示情況並不樂觀，這讓抱著靜兒的朱小小心都涼了。

　　而玉格格基於愧疚，在丈夫的喪事過後便親上北京面聖，道出十幾年前月牙島血案是她夫婿所為，而那日失蹤的女嬰就是朱小小，也就是勤敬貝勒的福晉。

　　可沒想到，這件事皇上早已知情，除了血案的凶手是華王爺一事。

　　「玉格格，當年到底是如何？你說清楚！」

　　皇上忙問。

　　她閉了閉眼，掙扎了許久，才又把這件痛苦的往事揭開。

　　當年，她跟孤女孫雁秋情如姊妹，兩人也結拜為姊妹，誰知道丈夫竟愛上了義妹，但義妹跟七阿哥卻情投意合，七阿哥甚至為了她放棄江山，擇了山明水秀的月牙島過著快樂似神仙的隱居生活。

　　義妹只向她透露她跟七阿哥的去處，但不堪丈夫一再凌虐的她最後不得不妥協，被迫帶他前往月牙島，沒想到丈夫竟對他們痛下殺手。

　　已懷有身孕的她不忍兩人留下的小女嬰也命喪夫婿掌下，便搶過她，求夫婿為了肚子裡的孩子積點陰德，那時，他答應了，但她知道小女嬰的生命仍在飄搖，喜怒無常的夫婿不見得會容下她，所以，她把孩子丟在一戶不知名的人家門前，不管丈夫如何問，如何凌虐，她都不說，她的孩子也因此流掉──但因為小女嬰下落不明，做了虧心事的丈夫天天作惡夢，開始精神耗弱，一直到幾年後，她再度懷有身孕，生了雙胞胎，丈夫的情形更糟了，瘋癲狂叫，不僅頻喊見鬼，甚至還想掐死自己的親生兒，迫得她只好將他送到廟裡去住。

　　其實，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數。

　　原本就是倪太妃看中的孫女婿，在茫茫人海中遇到了朱小小，讓朱小小進入他的生命中，又與雙胞胎有了特殊感情，而後，又為了不失信於兩個孩子，偕夫上前拜訪，當年的懸案，竟因此而水落石出。

　　十六年前，她毀了義妹的幸福，十六年後，她不能再毀了義妹女兒的幸福，所以除了坦承一切外，她也求皇上務必救活勤敬。

　　於是，皇上派了多名太醫前往寧夏府會診，進貢的珍貴藥材更是一箱一箱的送去，太醫也長期駐診，總之，就是要從閻王爺的手中將勤敬的命給搶回來。

　　春風起。

　　桂花樹下，白色的小花隨著風兒調皮的跳起舞來，在轉了一圈再一圈後，這才緩緩飄落到樹下半坐臥在躺椅上的一張沉睡俊顏。

　　勤敬似乎聞到了淡淡花香，遠遠的，好像還聽到熟悉的聲音。

　　「不可以喔，阿瑪在睡覺，不要爬上去。」

　　好像！不，是小小的聲音，他聽出來了。

　　「瑪──瑪──」

　　是阿瑪，不是瑪。勤敬覺得自己的嘴角微微揚起。

　　一歲多的靜兒似乎發覺到這一點，胖胖的小手竟然去碰那嘴角，「瑪──瑪瑪──」

　　是阿瑪！他可以感覺到一個小小重重的身子。

　　把他當階梯似的爬到他胸口就坐了下來。

　　「不可以，不是說了，這樣是不行的嗎？」

　　朱小小走了過來，看見小傢伙竟然舒服的趴在丈夫胸前，兩雙胖嘟嘟的小手還在挖他嘴巴，不禁笑了。「阿瑪的嘴巴沒有東西，不可以這樣。」

　　揉揉小傢伙的頭，她再看向她深愛的男人，帶著親密的口吻，「喂，你會不會睡太久了？桂花謝了又開，你知不知道？」

　　也就是一年過去了？他眉頭微皺。

　　「阿瑪跟額娘來看過你好幾次，對了，御沙，芸兒，奶奶還有玉格格，甚至是雙胞胎，我剛剛才送他們走的，他們來看看你，這一年來，他們來了好幾趟了，你這男主人太沒禮貌，連起身打招呼都沒有──」朱小小的眼眶有淚，但仍強打起精神，撫著孩子的頭，「不過，我們的女兒代替了你，把大家逗得呵呵笑的。」

　　他們都來看過他？他怎麼都不知道？

　　「還有呢，記得我們的大媒人嗎？你的好友，黃子健跟季治平，他們也來看你了，待了兩三天，兩個大男人在你身旁哭得淅瀝嘩啦的。」她沉沉的吸了口長氣，再搖搖頭笑了笑，「他們還哭著罵你，說你搞什麼，不過是掉下山谷而已，不會睡太久了嗎？還說你不適合當豬，雖然娶了個賣豬肉的格格。」

　　勤敬皺著眉頭，想起身，但身體重重的，他也想出聲，卻覺得喉嚨好乾，出不了聲音。

　　「他們說，他們把一輩子的眼淚全哭在你身上了，所以等你好了，得哭還給他們。」

　　靜兒突地抬頭看向母親，圓又大的眸子裡閃動笑意，突然頭一低，只見她掏出小嘴裡一顆快吃完的糖，就塞到她阿瑪的嘴巴裡。

　　沾黏著許多口水的糖果黏呼呼的一到他嘴巴，勤敬不自覺的咽了一口，總算覺得喉嚨舒服了些──「天，你怎麼可以這樣欺負你阿瑪！」朱小小馬上把重量不輕的女兒抱起來，輕輕拍了下她的屁股。

　　小清也在此時走過來，笑笑的道：「小姐，我來抱吧，你陪陪爺。」

　　「嗯。」

　　看著靠在小清肩上，朝她搖搖手的靜兒正笑嘻嘻直朝著她身後喊著，「瑪──瑪瑪──」她露齒一笑，看著雕琢玉琢的女兒，話卻是對著她身後的男人說的。

　　「真是的，怎麼教都只會叫這個字，我的勤敬大老爺，你就別再懶惰了，你是她阿瑪，別把責任都推給我好不好？」

　　「好──」

　　「還有啊，我欠你一巴掌，你不是不讓女人打耳光的嗎？」

　　「是──」

　　「我還等著呢，我知道你會怎麼要回這一巴掌，直接把我吃乾抹淨，是不？」

　　咦？朱小小突地住了口，眼睛眨了眨。是、是她耳朵出了問題嗎？！

　　但腰突地被人抱住，她愣了，接著激動的一手搗住唇。

　　可能嗎？真的嗎？他真的醒了嗎？但剛剛的那一聲「是」太沙啞了，她不敢確信是他開了口，也害怕回頭，萬一隻是雙胞胎在跟她開玩笑──不對，他們才剛跟玉格格離開！

　　「小小──咳──你得幫我一下，我覺得精神很好，可是身體好像不太像我的，不怎麼聽我的指揮。」

　　她聽出來了！雖然仍然瘠痙低沉了些，但的確是勤敬的聲音！

　　朱小小身子輕顫，眼眶泛淚，先低頭看著扣在腰上的那雙大手，淚水頓時滴落在他手上。

　　「你哭了？」好溫柔的嗓音。

　　「因為你──你讓我等好久──好久──」

　　她的手緊緊握住他的。

　　「小小──轉過來，我想看你。」

　　「等一下，我的眼淚一直掉個不停，可我要看清楚你，一定要很清楚，看到你是真的醒了！」

　　她哽咽低泣。

　　「傻瓜。」

　　她深吸口氣，緩緩轉過身，看著已能坐起身來的男人，那雙深情的黑眸的確是凝睇著她的。

　　一眼瞬間啊，這一眼，她像是盼了一個永恆才等到！

　　她再也忍不住，狂喜的投入他的懷抱，淚如雨下，「天啊！真的，是真的醒了！我好怕是我在作夢，因為我一直幻想你醒了，我好怕！」

　　勤敬緊緊的抱著她，不斷輕吻她的臉，「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好像睡了好久好久──」

　　「沒關係，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

　　就是這裡嗎？月牙島，當年她阿瑪跟額娘選擇隱居的地方，也是兩人的長眠地。

　　又是一個美麗的春日，勤敬帶著妻子跟靜兒來到這個隱世孤島，祭拜他的岳父岳母。

　　藍天白雲下，千朵萬朵的小白花齊綻放，一棟美麗的江南園林宅院沉靜的佇立，一池碧湖倒映天光雲影，蜻蜓點水而過，蝶兒追逐戲花，偶爾還伴著幾聲清脆的啁瞅鳥聲，涼風拂來，水波鄰鄰，眼前此景只應天上有，好似世外桃源。

　　「這裡真的好漂亮，連我都想留在這裡住下來呢！」小清一邊說一邊牽著已經會走路的小小姐四處走。

　　「那兒，好多花花。」

　　「是啊，小清帶小小姐去。」

　　勤敬擁著朱小小，看著小清牽三步並作兩步，已會快跑的女兒直往另一邊跑去，微笑的低頭看她，她也正好抬起頭來，四目深切凝望，眼裡都有著濃濃的深情。

　　半晌，朱小小的目光才移開，看著眼前這片美景，「我的阿瑪一定很愛我額娘，這座島上全是桂花樹。」

　　「我也相信，而且，七阿哥顯然也是個有心人，你跟我來。」他突然抱著她，施展輕功到那棟美一麗古樸的閣樓上，這是可以鳥瞰全島風景的地方，「你看，那些桂樹其實是排列成字的。」

　　朱小小眼睛倏地一亮，瞬間泛起感動的淚光，「是「永恆」。」

　　「是，我剛剛陪你走了一圈，就覺得樹的排列有其奧妙之處。」

　　因為有心吧，即使這麼多年來這裡乏人照顧，但那一棵棵挺立而開滿白花的桂樹，在璀亮陽光下，那兩個字仍是那麼清楚且照照生輝。

　　「這是阿瑪對額娘不變的愛吧，所以才寫上了永恆。」

　　朱小小忍不住闔上眼睛，感受溫暖的陽光，感覺淡淡的花香，一股幸福的氛圍緊緊包圍著她，似乎也聽到風兒的幸福呢喃──「很多事情稍縱即逝，愛情也是，但我想他們把握了當下，也創造了永恆，無憾了。」勤敬看著這一景色，也有所感。

　　他話裡的篤定，讓她不由得睜開眼睛看向他。

　　他笑，「因為這裡留下了許多幸福的軌跡，包括了你，如此美好的你也曾在這裡啊。」他深情的凝睇著她。

　　她嫣然一笑，「你真的懂我，而且還是走進我的靈魂裡了。」

　　他挑眉一笑，「是，也許就從被你扔了那一塊肥豬肉開始。」

　　「那不是肥豬肉吧？」

　　「明明是！」

　　「不是！」

　　「是！」

　　「那可以再嘗一塊嗎？」

　　「什麼？」

　　四周突然變得好安靜，靜得只聽得到風兒吹動樹梢的沙沙聲，然後是住逸出口的呻吟。

　　是啊，勤敬正封住妻子的紅唇，深情擁吻著，吻得她差點沒軟腳，一開她後，她才一臉納悶的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

　　「我像一塊肥豬肉嗎？」

　　「噗──哈哈哈！」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藍天下，一朵朵小白花隨風飛舞，又落了滿地，然而，繁花散盡又如何？勤敬的懷中有美人相伴，有兒膝下圍繞，有親密家人共度晨昏，如此他便很滿足了，也心懷感恩，因為，他有一個如此轟轟烈烈的美麗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