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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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十五

《國境以南太陽以西》

村上春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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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東京有兩家興旺的酒店，箱根有一所幽雅的別墅，嬌美的妻子，可愛的女兒──三十七歲的成功男士，內心可還有事業和家庭所填補不了的缺憾？小學時代一起欣賞古典音樂的女同學驀然再現，頓時勾起了他那莫名的心靈飢渴。不願談過去的經歷、不許問現在的身分，一切的一切都不追究，只准接受眼前的她──如此苛刻的條件，他卻依然全盤收納。然而，箱根別墅一夜銷魂之後，她還是一去杳然，再無蹤跡可覓了──

一

　　我生於一九五一年一月四日，即二十世紀下半葉第一年第一個月第一個星期。說是有紀念性的日子也未嘗不可。這樣，我有了「初」這樣一個名字。不過除此之外，關於我的出生幾乎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父親是一家大證券公司的職員，母親是普通家庭主婦。父親曾因「學徒出陣」（譯者註：「學徒出陣」：特指二戰末期日本下令在籍學生直接入伍參戰。）被送去新加坡，戰後在那裡的收容所關了一段時間。母親家的房子在戰爭最後那年遭到B─29的轟炸，化為灰燼。他們是被長期戰爭所損害的一代。

　　但我出生時，所謂戰爭餘波幾乎已經沒有了。住處一帶沒有戰火遺痕，佔領軍的身影也見不到了。我們住在這和平的小鎮上由父親公司提供的住宅裡。住宅是戰前建造的，舊是舊了些，但寬敞還是夠寬敞的。院子裡有高大的松樹，小水池和石燈籠都有。

　　我們居住的鎮，是十分典型的大都市郊外的中產階級居住地。那期間多少有些交往的同學，他們全都生活在較為整潔漂亮的獨門獨戶裡，大小之差固然有之，但都有大門，有院子，院子裡都有樹。同學們的父親大半在公司工作，就是專業人士。母親做工的家庭非常少見。大部分人家都養貓養狗。至於住宿舍或公寓裡的人，當時我一個也不認識。後來雖然搬到了鄰鎮，但情形大同小異。所以，在去東京上大學之前，我一直以為一般人都繫領帶去公司上班，都住著帶院子的獨門獨戶，都養貓養狗。無從想像──至少不伴隨實感──此外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每家通常有兩三個小孩。在我所生活的世界裡兩三個是平均數目。我可以在眼前推出少年時代和青春期結識的幾個朋友的模樣，但他們無一不是兩兄弟或三兄弟裡的一員。不是兩兄弟即是三兄弟，不是三兄弟即是兩兄弟，簡直如刻板印刷一般。六七個小孩的家庭誠然少，只有一個小孩的就更少了。

　　不過我倒是無兄無弟只我自己。獨生子。少年時代的我始終為此有些自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可謂特殊存在，別人理直氣壯地擁有的東西自己卻沒有。

　　小時候，「獨生子」這句話最讓我受不了，每次聽到，我都不得不重新意識到自己的不足。這句話總是把指尖直接戳向我：你是不完整的！

　　獨生子受父母溺愛、體弱多病、極端任性──這在我居住的天地裡乃是不可撼動的定論，乃是自然規律，一如山高則氣壓下降、母牛則產奶量多一樣。所以我非常不願意被人問起兄弟幾個。只消一聽無兄無弟，人們便條件反射般地這樣想道：這小子是獨生子，一定受父母溺愛、體弱多病、極端任性。而這種千篇一律的反應使我相當厭煩和受刺激。但真正使少年時代的我厭煩和受刺激的，是他們所說的完全屬實。不錯，事實上我也是個被溺愛的體弱多病的極端任性的少年。

　　我就讀的學校，無兄無弟的孩子的確罕有其人。小學六年時間我只遇上一個獨生子，所以對她（是的，是女孩兒）記得十分真切。我和她成了好朋友，兩人無話不談，說是息息相通也未嘗不可。我甚至對她懷有了愛情。

　　她姓島本，同是獨生子。由於出生不久便得了小兒麻痺，左腿有一點點跛，並且是轉校生（島本來我們班是五年級快結束的時候）。這樣，可以說她背負著很大的──大得與我無法相比的──精神壓力。但是，也正因為背負著格外大的壓力，她要比我堅強得多，自律得多，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叫苦示弱。不僅口頭上，臉上也是如此。即使事情令人不快，臉上也總是帶著微笑。甚至可以說越是事情令人不快，她越是面帶微笑。那微笑實在妙不可言，我從中得到了不少安慰和鼓勵。「沒關係的，」那微笑像是在說，「不怕的，忍一忍就過去了。」由於這個緣故，以後每想起島本的面容，便想起那微笑。

　　島本學習成績好，對別人大體公平而親切，所以在班上她常被人高看一眼。在這個意義上，雖說她也是獨生子，卻跟我大不一樣。不過若說她無條件地得到所有同學喜歡，那也未必。大家固然不欺負她不取笑她，但除了我，能稱為朋友的人在她是一個也沒有。

　　想必對他們來說，她是過於冷靜而又自律了，可能有人還視之為冷淡和傲慢。但是我可以感覺出島本在外表下潛伏的某種溫情和脆弱──如同藏貓貓的小孩子，儘管躲在深處，卻又希求遲早給人瞧見。有時我可以從她的話語和表情中一晃兒認出這樣的影子。由於父親工作的關係，島本不知轉了多少次校。她父親做什麼工作，我記不準確了。她倒是向我詳細說過一回，但正如對身邊大多數小孩一樣，我也對別人父親的職業沒什麼興趣。記得大約是銀行、稅務或公司破產法方面專業性質的工作。這次搬來住的房子雖說也是公司住宅，卻是座蠻大的洋房，四周圍著相當氣派的齊腰高的石牆，石牆上連著常綠樹籬，透過點點處處的間隙可以窺見院裡的草坪。

　　島本是個眉目清秀的高個子女孩，個頭同我不相上下，幾年後必定出落成十分引人注目的絕對漂亮的姑娘。但我遇見她的當時，她還沒獲得同其自身資質相稱的外觀。當時的她總好像有些地方還不夠諧調，因此多數人並不認為她的容貌有多大魅力。我猜想大概是因為在她身上大人應有的部分同仍然是孩子的部分未能協調發展的緣故，這種不均衡有時會使人陷入不安。

　　由於兩家離得近（她家距我家的的確確近在咫尺），最初一個月在教室裡，她被安排坐在我旁邊。我將學校生活所必需知道的細則一一講給她聽──教材、每星期的測驗、各門課用的文具、課程進度、掃除和午間供飯值班等等。一來由住處最近的學生給轉校生以最初的幫助是學校的基本方針，二來是因為她腿不好，老師從私人角度把我找去，叫我在一開始這段時間照顧一下島本。

　　就像一般初次見面的十一二歲異性孩子表現出的那樣，最初幾天我們的交談總有些彆扭發澀，但在得知對方也是獨生子之後，兩人的交談迅速變得生動融洽起來。無論對她還是對我，遇到自己以外的獨生子都是頭一遭。這樣，我們就獨生子是怎麼回事談得相當投入，想說的話足有幾大堆。一見面──雖然算不上每天──兩人就一起從學校走路回家，而且這一公里路走得很慢（她腿不好只能慢走），邊走邊說這說那。說話之間，我們發現兩人的共同點相當不少。我們都喜歡看書，喜歡聽音樂，都最喜歡貓，都不擅長向別人表達自己的感受。不能吃的食物都能列出長長一串，中意的科目都全然不覺得難受，討厭的科目學起來都深惡痛絕。如果說我和她之間有不同之處，那就是她遠比我有意識地努力保護自己。討厭的科目她也能用心學且取得很不錯的成績，而我則不是那樣。不喜歡的食物端上來她也能忍著全部吃下，而我則做不到。換個說法，她在自己周圍修築的防體比我的高得多牢固得多，可是要保護的東西都驚人地相似。

　　我很快習慣了同她單獨在一起。那是全新的體驗。同她在一起，我沒有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時那種心神不定的感覺。我喜歡同她搭伴走路回家。島本輕輕拖著左腿行走，途中有時在公園長椅上休息一會兒，但我從未覺得這有什麼妨礙，反倒為多花時間感到快樂。

　　我們就這樣單獨在一起打發時間。記憶中周圍不曾有人為此奚落我們。當時倒沒怎麼放在心上，但如今想來，覺得頗有點不可思議。因為那個年齡的孩子很喜歡拿要好的男女開心起哄。大概是島本的為人所使然吧，我想。她身上有一種能引起別人輕度緊張的什麼，總之就是說她帶有一種「不能對此人開無聊玩笑」的氣氛。就連老師看上去有時都對她感到緊張。也可能同她腿有毛病不無關係。不管怎樣，大家都好像認為拿島本開玩笑是不太合適的，而這在結果上對我可謂求之不得。

　　島本由於腿不靈便，幾乎不參加體操課，郊遊或登山時也不來校，類似游泳那樣的集體在外留宿的夏令營活動也不露面。開運動會的時候，她總顯出幾分侷促不安。但除了這些場合，她過的是極為普通的小學生活。她幾乎不提自己的腿疾，在我記憶範圍內一次也不曾有過。即使在和她放學回家時，她也絕對沒說過例如「走得慢對不起」的話，臉上也無此表現。但我十分清楚，曉得她是介意自己的腿的，惟其介意才避免提及。她不大喜歡去別人家玩，因為必須在門口脫鞋。左右兩隻鞋的形狀和鞋底厚度多少有些不同──她不願意讓別人看到。大約是特殊定做的那種。我所以察覺，是因為發現她一到自己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鞋放進鞋箱。

　　島本家客廳裡有個新型音響裝置，我為聽這個常去她家玩。音響裝置相當堂而皇之。不過她父親的唱片收藏卻不及音響的氣派，LP（譯者註：LP：Long Playing之略。即密紋唱片。每分鐘33又1/3轉速的唱片。）唱片頂多也就十五六張吧，而且多半是以初級聽眾為對象的輕古典音樂，但我還是左一遍右一退反反覆覆聽這十五張唱片，至今都能真可謂真真切切鉅細無遺地一一記起。

　　照料唱片是島本的任務。她從護套裡取出唱片，在不讓手指觸及細紋的情況下雙手將其放在唱片盤上，用小毛刷拂去唱針的灰塵，慢慢置於唱片之上。唱片轉罷，用微型吸塵器吸一遍，拿毛布擦好，收進護套，放回架上原來的位置。她以極其專注的神情一絲不苟地進行父親教給她的這一系列作業，瞇起眼睛，屏息斂氣。我總是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注視她這一舉一動。唱片放回架上，島本這才衝我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而那時我每每這樣想：她照料的並非唱片，而大約是某個裝在玻璃瓶裡的人的孱弱魂靈。

　　我家沒唱機也沒唱片，父母不是對音樂特別熱心的那一類型，所以我總是在自己房間裡，撲在塑料殼AM收音機上聽音樂。從收音機裡聽到的大多是搖滾一類。但島本家的輕古典音樂我也很快喜歡上了。那是「另一世界」的音樂。我為其吸引大概是因為島本屬於那「另一世界」。每星期有一兩次我和她坐在沙發上，一邊喝著她母親端來的紅茶，一邊聽羅西尼的序曲集、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和《培爾．金特》送走一個下午。她母親很歡迎我來玩，一來為剛剛轉校的女兒交上朋友感到欣喜，二來想必也是因為我規規矩矩而且總是衣著整潔這點合了她的心意。不過坦率地說，我對她母親卻總好像喜歡不來。倒不是說有什麼具體討厭的地方，雖然她待我一直很親切，但我總覺得其說話方式裡多少有一種類似焦躁的東西，使得我心神不定。

　　她父親收集的唱片中我最愛聽的是李斯特鋼琴協奏曲。正面為一號，反面為二號。愛聽的理由有兩點：一是唱片護套格外漂亮，二是我周圍的人裡邊聽過李斯特鋼琴協奏曲的一個也沒有，當然島本除外。這委實令我激動不已。我知曉了周圍任何人都不知曉的世界！這就好比惟獨我一個人被允許進入秘密的花園一樣。對我來說，聽李斯特的鋼琴協奏曲無疑是把自己推上了更高的人生階梯。

　　況且又是優美的音樂。起初聽起來似乎故弄玄虛、賣弄技巧，總體上有些雜亂無章，但聽過幾遍之後，那音樂開始在我的意識中一點點聚攏起來，恰如原本模糊的圖像逐漸成形。

　　每當我閉目凝神之時，便可以看見其旋律捲起若干漩渦。一個漩渦生成後，又派生出另一個漩渦，另一漩渦又同別的漩渦合在一起。那些漩渦──當然是現在才這樣想的──具有觀念的、抽象的性質。我很想把如此漩渦的存在設法講給島本聽，但那並非可以用日常語言向別人闡述的東西，要想準確表達必須使用別的不同的語言，而自己尚不知曉那種語言。並且，我也不清楚自己所如此感覺到的是否具有說出口傳達給別人的價值。遺憾的是，演奏李斯特協奏曲的鋼琴手的名字已經忘了，我記得的只是色彩絢麗的護套和那唱片的重量。唱片沉甸甸的重得出奇，且厚敦敦的。

　　西方古典音樂以外，島本家的唱片架上還夾雜納特．「金」．科爾（譯者註：科爾：美國黑人歌手（一九一七─一九六五）。）和平．克勞斯比的唱片。這兩張我也著實聽個沒完。克勞斯比那張是聖誕音樂唱片，我們聽起來卻不管聖誕不聖誕。至今都覺得不可思議：居然那麼百聽不厭！

　　聖誕節臨近的十二月間的一天，我和島本坐在她家客廳沙發上像往常那樣聽唱片。她母親外出辦事，家中除我倆沒有別人。那是個彤雲密佈、天色黯淡的冬日午後，太陽光彷彿在勉強穿過沉沉低垂的雲層時被削成了粉末。目力所及，一切都那麼呆板遲鈍，沒有生機。薄暮時分，房間裡已黑得如暗夜一般。記得沒有開燈。惟有取暖爐的火苗紅暈暈地照出牆壁。

　　納特．「金」．科爾在唱《裝相》（《PRETEND 》）。英文歌詞我當然完全聽不懂，對我們來說那不過類似一種咒語。但我們喜歡那首歌。翻來覆去聽的時間裡，開頭部分可以鸚鵡學舌地唱下來了：

　　Pretend you are happy when you're blue，It isn't very hard to do.

　　現在意思當然明白了：「痛苦的時候裝出幸福相，這不是那麼難做到的事」。簡直就像她總是掛在臉上的迷人微笑。這的確不失為一種想法，但有時又是非常難以做到的。

　　島本穿一件圓領藍毛衣。她有好幾件藍毛衣。大概是她喜歡藍毛衣吧，或者因為藍毛衣適於配上學時穿的藏青色短大衣也未可知。白襯衫的領子從毛衣領口裡探出，下面是格子裙和白色棉織襪。質地柔軟的貼身毛衣告訴了我她那小小的胸部隆起。她把雙腿提上沙發，折疊在臀下坐著。一隻胳膊搭在沙發背上，以注視遠方風景般的眼神傾聽音樂。

　　「噯，」她說，「聽說只有一個孩子的父母關係都不大好，可是真的？」

　　我略微想了想，但弄不明白這種因果關係。「在哪裡聽說的？」

　　「一個人跟我說的，很早以前，說是因為關係不好所以只能有一個孩子。聽的時候傷心得不行。」

　　「哪裡。」我說。

　　「你爸爸媽媽關係可好？」

　　我一下子答不上來。想都沒想過。

　　「我家嘛，媽媽身體不怎麼結實。」我說，「倒是不太清楚，聽說生孩子身體負擔很大很大，所以不行的。」

　　「沒想過有個兄弟該有多好？」

　　「沒有。」

　　「為什麼？為什麼沒想過？」

　　我拿起茶几上的唱片護套看。但房間太暗了，看不清套上印的字。我把護套重新放回茶几，用手腕揉了幾下眼睛。以前給母親同樣問過幾次，每次我的回答都既未使母親高興也沒讓母親難過。母親聽了我的回答後只是做出費解的神情，但那至少對我來說是非常坦率的、誠實的回答。

　　我的回答很長，但未能有條理地準確表達自己的意思。歸根結蒂我想說的是：「這裡的我一直是在無兄無弟的環境中成長的，假如有個兄弟，我應該成為與現在不同的我。所以這裡的我如果盼望有個兄弟，我想那是違背自然的。」因此我覺得母親的提問總好像沒什麼意義。

　　我把那時的回答同樣向島本重複一遍。重複完，島本定定地注視著我的臉。她的表情裡有一種撩動人心弦的東西。那東西──當然這是事後回想時才感覺到的──帶有肉慾意味，彷彿能把人心的薄膜一層層溫柔地剝離下去。至今我仍清晰記得她那伴隨著表情變化而細微地改變形狀的薄唇，記得那眸子深處一閃一滅的隱約光亮。那光亮令我想起在細細長長的房間盡頭搖曳不定的小小燭光。

　　「你說的，我好像能明白。」她用蠻帶大人氣的平靜的聲音說。

　　「真的？」

　　「嗯。」島本應道，「世上的事，有能挽回的有不能挽回的，我想。時間就是不能挽回的。到了這個地步，就再也不能挽回了啊。是這樣看的吧？」

　　我點點頭。

　　「一定時間過去後，好多好多事情都硬邦邦凝固了，就像水泥在鐵桶裡變硬。這麼一來，我們就再也不能回到老地方了。就是說你的意思是：你這堆水泥已經完全變硬了，除了現在的你再沒有別的你了，是吧？」

　　「大致是那麼回事。」我的語氣有些含糊。

　　島本盯視了一會自己的手。「我嘛，時常想來著，想自己長大結婚時的事──住怎樣的房子，做怎樣的活計，生幾個小孩兒，這個那個的。」

　　「呵。」

　　「你不想？」

　　我搖搖頭。十二歲的少年不可能想那種事。「那麼，想要幾個小孩兒呢，你？」

　　她把一直搭在沙發後背的手放在裙子膝部。我怔怔地注視著那手指慢慢順著裙子的方格移動。那裡邊似乎有什麼神秘物，看上去彷彿即將有透明的細線從指尖抽出，編織新的時間。而一閉上眼睛，黑暗中就有漩渦浮現出來。幾個漩渦生成。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納特．「金」．科爾唱的《國境以南》從遠處傳來。不用說，納特．「金」．科爾唱的是墨西哥。但當時我聽不明白，只是覺得國境以南這句話帶有某種神奇的韻味。每次聽這首歌我都遐想國境以南到底有什麼。睜開眼睛，島本仍在裙子上移動手指。我覺得身體深處掠過了甘甜的微痛。

　　「也真是奇怪，」她說，「不知為什麼，只能想像有一個小孩兒的情景。自己有小孩兒大致想像得出，我是媽媽，我有個小孩兒。但小孩兒有兄弟卻想像不好。那孩子沒有兄弟，獨生子。」

　　她無疑是早熟的少女，無疑對我懷有作為異性的好意，我也對她懷有作為異性的好感。

　　可是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島本大概也一樣。她握過一次──僅一次──我的手，握法就像當嚮導時說「快請這邊來」那樣。握手的時間也就十秒鐘左右吧，但我卻感到有三十分鐘之久，她鬆手時我還希望她繼續握下去。看得出，實際上她也很想握我的手，儘管她拉過我的手時顯得很自然。

　　現在仍真切記得當時她的手的感觸。它同我所知道的任何感觸都不一樣，同我其後所知道的任何感觸也不一樣。那是一個十二歲少女溫暖的普通的小手，但那五根手指和手心中滿滿地裝著當時的我想知曉的一切和必須知曉的一切，就像樣品盒一樣。她通過手拉手向我傳達了這一點，告知我現實世界中的確存在那樣的場所。在那十秒之間，我覺得自己成了一隻無所不能的小鳥。我能在天空飛翔，能感覺到風力，能從高空看遠處的景物。由於太遠了，具體有什麼無法看得一清二楚，但我感覺得出它就在那裡，我總有一天會到達那裡。這讓我透不過氣，讓我胸口悸顫。

　　回家後，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桌前，久久盯視被島本握過的那隻手。非常高興她握自己的手。那溫柔的感觸一連好幾天都在溫暖我的心，但同時也使我迷亂、困惑、難過。自己該如何對待那溫情呢？該把那溫情帶去哪裡呢？我不得而知。小學畢業出來，我和她進了不同的中學。由於種種原因，我離開了原來居住的房子，搬去另一個鎮。雖說是另一個鎮，其實不過相隔兩個電車站，那以後我也去她家玩了幾次。記得搬走後三個月裡去了三四次。但也只是到此為止，不久我就不再去找她了。那時候我們正要通過非常微妙的年齡段。我感到，我們的世界僅僅由於中學不同、由於兩家相距兩站，就整個為之一變了。同學變了，校服變了，課本變了，自己的體形、聲音以及對各種事物的感受方式也在發生急劇變化。我同島本之間曾經存在的親密空氣也似乎隨之漸漸變得彆扭起來，或者不如說她那方面無論肉體還是精神都正在發生比我還要大的變化，我覺得。這使我總有些坐立不安，同時我感到她母親看我的眼神也逐漸變得不可捉摸，像是在說「這孩子怎麼老來我家呀，又不住在附近，又不同校」。也可能自己神經過敏。但不管怎樣，當時總覺得她母親的視線裡有文章。

　　這樣，我的腳步漸漸遠離了島本，不久中止了交往。但那恐怕（大概只能使用恐怕這個詞。因為歸根結蒂，驗證過去這一龐雜的記憶進而判斷其中什麼正確什麼不正確並非我的職責）是個失誤。本來那以後我也應該和島本緊密聯結在一起的。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然而我的自我意識太強，太怕受到傷害。自那以來，直到後來很久，我同她一次也沒見過。

　　不去見島本之後，我也經常懷念她。在整個青春期這一充滿困惑的痛苦過程中，那溫馨的記憶不知給了我多少次鼓勵和慰藉。很長時間裡，我在自己心中為她保存了一塊特殊園地。就像在餐館最裡邊一張安靜的桌面上悄然豎起「預定席」標牌一樣，我將那塊園地只留給了她一個人，儘管我推想再不可能見到她了。

　　同她交往的時候我才十二歲，還不具有正確含義上的性慾。對她胸部的隆起、裙子裡面的內容倒是懷有朦朧的好奇心的，但並不曉得那具體意味什麼，不曉得那將把自己具體引向怎樣的地點。我只是側耳合目靜靜地描繪那裡應該有的東西而已。那當然是不完整的風景。

　　那裡的一切都如雲遮霧繞一般迷離，輪廓依稀莫辨。但我可以感覺出那片風景中潛藏著對自己至關重要的什麼，而且我清楚：島本也在看同樣的風景。

　　想必我們都已感覺到我們雙方都是不完整的存在，並且即將有新的後天性的什麼為了彌補這種不完整性而降臨到我們面前。我們已站在那扇新門的前面，在若明若暗的光照下兩人緊緊握住了手，十秒，僅僅十秒。

二

　　在高中時代，我成了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十多歲少年。那是我人生的第二階段──成為普通人。對於我來說，此乃是進化的一個過程。我不再特殊，成了普通人。不用說，若有細心人細心觀察，應該不難看出我是個有其自身問題的少年。然而說到底，世界上又哪裡存在沒有其自身問題的十六歲少年呢？在這個意義上，在我走近世界的同時，世界也走近了我。

　　無論如何，在我十六歲的時候，我已不再是那個體弱多病的少年了。上初中後，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去了住處附近一所游泳學校，在那裡我正式學會了自由泳，每星期游兩個標準游程。我的肩和胸轉眼之間因此寬大起來，肌肉也結實了。我不再是從前那個動輒發燒臥床的孩子了。我常常光身站在浴室鏡前，花時間仔細查看自己的身體。顯而易見，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意想不到的急劇變化。我為之歡欣鼓舞。倒不是欣喜自己一步步向大人靠近，較之成長本身，不如說更是為自己這個人的蛻變而欣然。我高興自己不再是往日的自己了。

　　我經常看書，聽音樂。本來就喜歡書和音樂，而通過同島本的交往，兩個習慣都進一步得到促進，進一步完善起來。我開始跑圖書館，一本接一本看那裡的書。一旦翻開書頁，中途便再也停不下。書對於我簡直如致幻劑一般，吃飯時看，電車上看，被窩裡看，看到天亮，課堂上也偷偷看。不久，我搞到一部自己用的小音響裝置，一有時間就關在房間聽爵士樂唱片。不過，想跟誰談論看書和聽音樂的體會的慾望卻是幾乎沒有。我就是我自身，不是別的什麼人。對此我反倒感到心安理得，別無他求。在這個意義上，我是個異常孤獨而傲慢的少年。需要和同伴配合的體育項目我無論如何喜歡不來，同他人搶分的競賽也不屑一顧。

　　我喜歡的運動唯有一個人沒完沒了地默默游泳。

　　話雖這麼說，我也不是徹頭徹尾的孤獨。儘管為數不多，學校裡我還是交了幾個要好的朋友。老實說，學校那玩意兒一次也沒喜歡過，總覺得校方總是企圖把我捏癟掐死，而我必須時刻保持防範姿態。假如身邊沒有那樣的朋友，我在通過二十歲以前這段不安穩歲月的過程中難免受到更深的傷害。

　　而且由於開始做體育運動，我不吃的食品也比過去少了許多，同女孩說話無端臉紅的情形也變少了。即使不巧暴露自己是獨生子，好像也沒人當回事了。看來我已經──至少表面上──掙脫了獨生子這個緊箍咒。

　　同時，我有了女朋友。

　　她長得不算怎麼漂亮。就是說，不是母親看全班合影時會嘆息「這孩子叫什麼名字，好漂亮啊」那一類型的，但我從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她惹人喜愛。照片上倒看不出來，現實中的她卻有一種自然打動人心的毫不矯飾的溫情。確乎不是足以到處焙耀的美少女，但細想之下，我也並不具有值得向人吹噓的那類東西。

　　高二我和她同班，幽會了幾次。最初是四人雙重幽會，往下就兩人單獨相處了。和她在一起時，我的心情能奇異地寬鬆下來。在她面前，我可以無拘無束地侃侃而談，她也總是喜滋滋地聽我講述，聽得津津有味。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內容，但她聽得那麼專注，儼然一副目睹足以改變世界的重大發現的神情。女孩子居然會專心聽我說話，自從不見島本以來這還是頭一次。與此同時，我也想瞭解她，什麼都想瞭解，哪怕細枝末節──例如她每天吃什麼啦，在怎樣的房間生活啦，從窗口可以看見怎樣的景致啦。

　　她的名字叫泉。多好的名字啊，第一次見面說話時我對她說，就像往裡扔進斧頭就有精靈冒出來似的。聽我這麼說，她笑了。她有一個小三歲的妹妹和一個小五歲的弟弟，父親是牙科醫生，同樣住獨門獨戶，養一條狗。狗是德國牧羊狗，名字叫卡爾。她父親是日本共產黨的黨員。當然世間共產黨員牙醫也怕是不止一人，全部集中起來，說不定能坐滿四五輛大巴。但我女朋友的父親是其中一員這一事實，還是使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她的父母是相當執著的網球迷，每到星期日就拿起球拍去打網球。網球迷共產黨員這點說奇妙也夠得上奇妙，不過泉看上去倒並不怎麼介意。對日本共產黨她固然毫無興趣，但她喜歡父母，常一起打網球，也勸我打網球，遺憾的是對網球這項運動我橫豎喜歡不來。

　　泉羨慕我是獨生子。她不太喜歡自己的弟弟妹妹。腦袋少根弦，無可救藥的蠢貨，她說，沒有他倆該多麼痛快，無兄無弟真是好上天了。「我可是總想成為獨生子。那一來就沒人打擾，自由自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

　　第三次幽會時，我吻了她。那天她來我家玩，母親說要買東西，出去了，家裡只有我和泉兩個。我湊上臉，把嘴唇按在她嘴唇上，她閉目合眼什麼也沒說。我事先己準備了足足一打她生氣或背過臉時的道歉辭令，結果沒有用上。我吻著她，手臂繞到她背部把她摟得更近些。時值夏末，她穿一條西薩卡連衣裙，腰部繫條飄帶，尾巴似的垂在後面。我手心碰在她背部的乳罩掛鉤上，脖子感受到她的呼氣，心臟怦怦直跳，跳得就像要一下子躥出身體。那硬得險些脹裂的東西挨在她大腿根上，她稍稍挪了下身體。但僅此而已。看樣子她並未有什麼不自然和不快。

　　兩人在我家沙發上就這樣抱在一起。貓蹲在沙發對面椅子上。我們擁抱時貓抬眼看了一下，但一聲未響，伸個懶腰又就勢睡了過去。我撫摸她的頭髮，吻她的小耳朵。心想總得說點什麼才好，腦子裡卻一個詞也浮現不出。況且別說開口，連吸氣都很困難。然後，我拉起她的手，又一次吻在她唇上。好長時間裡她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說。

　　將泉送去電車站後，我甚是心神不定，回到家歪倒在沙發上一直眼盯天花板。我什麼都思考不成。不一會母親回來，說這就準備晚飯，可我根本沒有食慾。我一聲不吭地穿鞋出門，在街上轉悠了兩個小時。不可思議。雖然我已不再孤獨，卻又深深陷入了以前從未感覺到的孤獨中。就好像生來第一次戴眼鏡，無法把握物體的遠近。遠處的景物看起來近在眼前，本不該鮮明的東西歷歷在目。

　　分別時她對我說「太高興了，謝謝」。我當然也高興。女孩子竟會允許接吻，簡直是難以相信的事。不可能不高興。然而我無法擁抱這百分之百的幸福感。自己好比一座失去台基的塔，越是想登高遠眺，心越是劇烈地搖擺不已。對象為什麼是她呢？我自己問自己，我到底瞭解她什麼呢？不過同她見過幾次面隨便說說話罷了。這麼一想，我變得非常惶惶不安，覺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驀然想道：假如自己抱的吻的對象是島本，就不至於如此不知所措了。我們會在無言之中水到渠成地接受對方的一切，而根本不存在什麼不安什麼迷惘，什麼都不存在。

　　然而島本已不在這裡。現在她在她自己的新世界中，正像我在我自己的新世界中一樣。

　　所以沒辦法將泉和島本放在一起比較。比較也毫無用處。這裡已是新世界，通往曾經存在的世界的後門已經關閉。我必須在我所置身的新世界中設法確立自己的坐標。

　　我眼睛一直睜到東方天空隱隱泛出白邊，之後上床睡兩個小時，沖個淋浴上學。我想在校園裡找她說話，想重新確認昨天兩人間發生的事，想清楚地從她口中聽到她的心情是否還和那時一樣。她確實最後對我說過「太高興了，謝謝」，但天亮想來，覺得全是自己在腦袋裡想入非非的幻覺。在學校終於未能找到同泉單獨交談的機會，休息時間她一直同一個要好的女孩子在一起，放學後馬上一個人回去了。只有一次，在換教室時我得以在走廊同她打個照面，她迅速朝我莞爾一笑，我也報以微笑，如此而已。但我可以從那微笑中捕捉到昨天確有其事的意味，彷彿在說「別擔心，昨天的事是真的」。乘電車回家的路上，我的疑惑差不多已不翼而飛。我真真切切地需要她，那是比昨晚懷有的疑慮和迷惘健康得多強烈得多的慾望。

　　我的需要其實很明確，那就是把泉剝光，就是脫掉她的衣服，和她幹那事。這對我來說是異常遙遠的路程。事物這東西要通過階段性地疊加一個個具體圖像方能獲得進展。為了達到幹那事的目標，首先必須從拉開連衣裙拉鏈開始。而幹那事同連衣裙拉鏈之間恐怕存在著二三十個需要做出微妙判斷和決斷的程序。

　　我最先要做的是把避孕套弄到手。即便到達實際需要它的階段還有很長距離，也無論如何都要弄到手才行。因為誰都不曉得它什麼時候派上用場。但去藥店買是絕對不成的。因為我怎麼看都只能是高二學生，何況死活拿不出那個勇氣。街上倒是有幾台自動售貨機，問題是買那玩意兒時若是給誰撞見難免惹出麻煩。三四天時間裡，我為此續盡了腦汁。

　　結果事情進展意外順利；我有一個較為熟悉此中名堂的朋友，便一咬牙跟他說了：想弄個避孕套，不知怎麼辦最合適。「那還不容易，要的話給你一盒就是。」他說，「我哥哥他通過郵購什麼的買了好大好大一堆。幹嘛買那麼多倒是不大清楚，反正抽屜裡塞得滿滿的，少一兩盒看不出來。」我說那當然求之不得。於是第二天他把裝在紙袋裡的避孕套帶來學校給我。午飯我請客，叮囑他此事得絕對瞞著別人。他說知道，哪裡會講給別人聽。然而他當然沒有守口如瓶。他把我要避孕套的事告訴了幾個人，那幾個人又告訴了其他幾個人。就連泉也從一個女同學口裡聽說了。放學後她把我叫到學校樓頂的平台上。

　　「喂，初君，聽說你從西田手裡討了避孕套？」她說。避孕套三個字她說得十分吃力，聽起來就像是帶來可怕瘟疫的不道德的病菌。

　　「啊，呃，」我努力搜尋合適字眼，卻怎麼也搜尋不出。「沒什麼特別意思。只是，以前就覺得有一兩個怕也不壞。」

　　「可是為了我才弄來的？」

　　「也不能就這麼說。」我說，「只是有點興趣，想看看是怎麼個東西。不過你要是為這個感到不愉快，我道歉就是。還掉也行，扔掉也可以。」

　　我們並坐在平台一角的小石凳上。看樣子馬上就要下雨了，平台上除我倆無任何人。四下裡那麼靜那麼靜。覺得平台那麼靜還是第一次。

　　學校位於山頂，從平台望去，街市和大海盡收眼底。一次我們從播音部的房間裡偷來十幾張舊唱片，像玩飛碟那樣從平台拋出。唱片劃著漂亮的拋物線飛去，彷彿獲得了短暫的生命，洋洋得意地向港口方向乘風飛行。不巧有一張沒有飛好，晃晃悠悠笨頭笨腦地掉在網球場上，把在那裡練習擊球姿勢的一年級女生嚇了一跳，事後引起一場不小的麻煩。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此刻我正在同一場所接受女朋友的盤問。抬頭望天，老鷹正緩緩劃出漂亮的圓圈。身為老鷹肯定十二分美妙，我想道，它們只消在天空飛翔即可，至少不必為避孕操心費神。

　　「你真的喜歡我？」她用沉靜的聲音問。

　　「還用問，」我回答，「當然喜歡你。」

　　她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從正面看我的臉，盯視了很久，以致我渾身有些不自在。

　　「我也喜歡你的。」又過了一會她說道。

　　「可是，」我想。

　　「可是，」她果然這樣繼續道，「不要著急。」

　　我點點頭。

　　「性子不要急。我有我的步調。我不是那麼乖巧的人，很多事情都要花不少時間做準備才行。你能等？」

　　我再次默默點頭。

　　「能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不傷害我？」

　　「不傷害。」我說。

　　泉低頭看了一會自己的鞋。一雙普通的黑皮鞋。同旁邊我的鞋相比，小得活像玩具。

　　「好怕的。」她說，「近來有時覺得自己好像成了沒殼的蝸牛。」

　　「我也怕。」我說，「有時覺得自己好像成了沒蹼的青蛙。」

　　她揚臉看我的臉，略微一笑。

　　隨後我們不約而同地走到建築物後面，抱在一起接吻。我們是沒了殼的蝸牛，是丟了蹼的青蛙。我把她的胸部使勁貼在自己胸部，我的舌頭和她的舌頭輕輕相觸。我手隔襯衫摸她的乳房。她沒有反抗，只是靜靜閉目，嘆息一聲。她的乳房不很大，親熱地縮進我的手心，簡直就像天生是為此而造的。她把手貼在我胸口，那手心的感觸同我的心跳似乎正相合拍。

　　她和島本當然不一樣，我想。這女孩不會給予我同島本一樣的東西。但這時候她是我的，並且想給我以她所能給予的什麼。我有什麼理由非傷害她不可呢！

　　但我那時還不懂，不懂自己可能遲早要傷害一個人，給她以無法癒合的重創。在某種情況下，一個人的存在本身就要傷害另一個人。

三

　　那以後我和泉繼續交往了一年多。每星期幽會一次。看電影，去圖書館一塊兒學習，或漫無目標地四處遊逛。但在性關係上，兩人未發展到最後階段。父母出門不在時，我也不時把她叫到家裡來。兩人在我的床上抱在一起，一個月抱兩三回，記得是。不過，即使家裡只我們兩人的時候，她也堅決不脫衣服。她說不知誰什麼時候回來，有人回來見兩人光溜溜的豈不狼狽。這一點上泉非常謹慎。我想她並非膽小，只是性格上難以忍受自己陷入難堪。

　　由此之故，我總是隔著衣服抱她，只能從內衣空隙探入手指，十分笨拙地愛撫。

　　「別急，」每當我現出失望的神情，她便這樣說道，「再等等，等我做好準備。求你了。」

　　說老實話，我倒也不是著急，只是對許多事情都深感困惑和沮喪。我當然喜歡泉，感謝她肯做我的女朋友。若沒有她，我的二十歲以前肯定蒼白得多無聊得多。總的說來，她坦率正直，令人愉快，不少人都對她有好感。很難說我們趣味相投。我看的書、我聽的音樂，我想她幾乎是不理解的。所以，我們基本上不曾以對等立場談過這方面的內容。在這點上，我和泉的關係間我和島本的關係有很大差別。

　　但是，只消坐在她身邊碰一下她的手指，我心裡就頓時油然充滿溫馨。即使是對別人不好開口的事，在她面前也能暢所欲言。我喜歡吻她的眼瞼和嘴唇，喜歡撩起她的頭髮吻那小小的耳朵。一吻，她便哧哧地笑。如今想起她，星期日那靜靜的清晨都每每浮現在眼前。天朗氣清、剛剛開始的星期日，作業沒有、什麼也沒有、盡可做自己喜歡的事的星期日──她屢屢讓我產生如此星期日清晨般的心緒。

　　當然她也有缺點。對某類事情未免過於固執已見，想像力也不夠豐富。她無論如何也不肯從迄今為止自己所屬的所賴以成長的天地中跨出一步，不會對自己喜歡的事情廢寢忘食如醉如癡。她愛父母，尊敬父母。她道出的若干意見──今天想來，作為十六七歲的少女也是理所當然的──浮泛而缺乏深度，有時候聽得我興味索然。但是，我一次也沒聽她說道別人壞話，無謂的沾沾自喜也不曾有過。並且她喜歡我、珍惜我，認真聽我說話、鼓勵我。我就自己本身和自己的將來這個那個對她說了許多──以後想幹什麼啦，想成為怎樣的人啦等等，無非那個年代的少年大多掛在嘴上的不著邊際的夢話罷了，可是她聽得專心致志，甚至給我打氣：「我想你一定能成為了不起的人，你身上有一種出類拔萃的東西。」而且是認認真真說的。對我說這種話的有生以來唯她一人。

　　再說能夠抱她──儘管隔著衣服──也實在妙不可言。我感到困惑和失望的，在於我始終未能從泉身上發現為我而存在的東西。我可以列出她許多優點，優點一覽表要比其缺點一覽表長得多，大概比我的優點一覽表都要長。然而她缺乏決定性的什麼。如果我能從她身上找出那個什麼，我恐怕要同她睡的，絕對忍耐不了。就算花些時間我也要說服她，讓她想通她為什麼必須跟我睡。然而最終我沒有一定得那樣做的確信。無須說，自己不過是個滿腦袋性慾和好奇心的十七八歲的魯莽少年，但腦袋的某一部位也還是清醒的：如果她不情願那樣，那麼是不宜勉強的，至少應該耐住性子等待時機成熟。

　　不過我抱過一次──僅僅一次──泉的裸體。我對著泉明確宣佈自己再不願意隔衣服抱她，「不想做那種事不做也可以，可我無論如何想看你的裸體，什麼也不穿地抱你。我需要這樣做，已經忍無可忍了！」

　　泉想了一下，說若你真有那個願望，那也未嘗不可。「不過一言為定，」她以一本正經的神情說，「只能讓這一步，不能做我不願意做的事。」

　　休息日她來到我家。那是十一月初一個晴得令人舒坦但略有寒意的星期天。父母有事去了親戚家──父親方面的一個親戚要做法事什麼的。本來我也應參加，但我說要準備考試，一個人剩在家裡。估計他們要很晚才回來。泉是偏午時來的，兩人在我房間的床上抱在一起。我脫她的衣服，她閉上眼睛，一聲不響地任由我處置。但我好一番折騰。本來就笨手笨腳，再加上女孩的衣服實在繁瑣。結果，泉中途轉念睜開眼睛，索性自己脫個精光。她穿一條淡藍色小三角褲，乳罩與之配套。想必是她自己專門為這個時候買的，因為這以前她一直穿著一般母親為高中生女兒買的那種。隨後我脫去自己的衣服。

　　我摟著她一絲不掛的肢體，吻她的脖頸和乳房。我得以撫摸她滑溜溜的肌膚，嗅她肌膚的氣味。兩人赤條條緊摟緊抱委實痛快淋漓。我很想進去，想得險些瘋了。但她斷然阻止了我。

　　「對不起。」她說。

　　不過作為替代，她將我那東西含在嘴裡，舌頭動來動去。她這樣做是第一次。舌頭在頂端掃過幾次之後，我顧不得細想什麼，突然一瀉而出。

　　之後我仍久久抱著泉的身子，上上下下慢慢撫摸不已。窗口射進的秋日陽光照在她的裸體上。我看著吻著，吻了很多很多地方。真是一個無限美好的下午。我們一次又一次光身摟在一起。我射了幾次。每射一次，她都去衛生間漱口。

　　「不可思議的感覺。」泉笑道。

　　我和泉交往一年多了，但這個星期日下午無疑是我們兩人一起度過的最幸福的時光。雙雙脫光以後，感覺上再也沒有什麼好隱藏的了。我覺得比以往更能理解泉，泉想必也有同感。需要的是小小的積累，不僅僅是話語和許諾，還要將小小的具體的事實一個個小心積累起來，只有這樣兩人才能一步一步走向前去。她所追求的，我想歸根結蒂便是這個。

　　泉久久地把腦袋枕在我胸口，彷彿在聽我心跳似的一動不動。我撫摸她的秀髮。我年已十七，健康，即將成為大人。這確實是件開心事。

　　不料快四點她準備回去時，門鈴響了。一開始我沒理會。誰來自是不知道，但只要不理會，一會兒他就會走的。然而鈴聲執拗地響個不停。討厭。

　　「不是你家裡人回來了吧？」泉臉色鐵青地說，下床，歸攏自己的衣服。

　　「不怕。不可能這麼快回來，再說也不至於故意按什麼門鈴，帶著鑰匙呢。」

　　「我的鞋。」她說。

　　「鞋？」

　　「我的鞋脫在門口。」

　　我穿衣下床，把泉的鞋藏進拖鞋箱，打開門。姨母站在門外。母親的妹妹。一個人住在離我家坐電車要一個小時的地方，時常來我家串門。

　　「幹什麼來著？按好半天了！」她說。

　　「帶耳機聽音樂來著，所以沒聽見。」我說，「不過父母都出門不在，參加法事去了，不到晚上回不來。你也該知道吧，我想。」

　　「知道知道。正好來這附近辦事，又聽說你在家用功，就順路過來做晚飯。東西都買來了。」

　　「我說姨母，晚飯那東西我自己能做的，又不是小孩子。」

　　「反正東西都買來了，那有什麼。你不是忙嗎？我來做飯，那時間你慢慢用功好了。」

　　得得，我心裡叫苦，恨不能一下子死了。這一來，泉可就別想回去了。我家這房子，去房門必須穿過客廳，出門又必須從廚房宙前通過。當然也可以向姨母介紹說泉是來玩的同學。問題是我現在應該在家玩命地準備考試。所以，如果把女孩子叫到家來的事暴露了，後果相當尷尬。求姨母瞞住父母幾乎是不可能的。姨母人並不壞，可就是肚子裡裝不住話，無論什麼話。

　　姨母進廚房整理食品的時間裡，我拎起泉的鞋跑上二樓自己的房間。她已穿好了全部衣服。我把情況向她說了。

　　她臉色發青：「我可怎麼是好！一直出不了門可怎麼辦啊！我也要晚飯前趕回家的呀，回不去可麻煩透了。」

　　「不怕，總有辦法可想。保你順利，用不著擔心。」我勸她鎮定下來。可我也全然不知道如何是好，頭緒都摸不著。

　　「對了，緊身短褲的襪卡哪裡去了？找得我好苦。沒在哪裡看見？」

　　「緊身短褲的襪卡？」我問。

　　「小東西，這麼大的金屬卡。」

　　我床上床下尋找，但找不到。「算了，回去就別穿長筒襪了，抱歉。」

　　去廚房一看，姨母正在烹調台前切菜。說沙拉油不夠了，叫我去哪裡買來。我沒理由拒絕，騎上自行車去附近小店買沙拉油。四下徹底黑了下來。我越來越擔心，看這樣子泉真可能走不出門。無論如何得趕在父母回來前想個辦法。

　　「看來沒別的辦法了，只能趁姨母進衛生間時悄悄溜走。」我對泉說。

　　「能行？」

　　「試試好了。這麼坐以待斃總不是個辦法嘛。」

　　兩人約定：我去樓下，姨母一進衛生間就大聲拍兩下手，她聞聲即刻下樓穿鞋出去。若順利逃脫，就從前面不遠處的電話亭打電話給我。

　　姨母美滋滋地邊唱歌邊切菜、做醬湯、煎雞蛋。問題是時間過去了許多，她卻怎麼也不肯上衛生間，弄得我焦躁得什麼似的。我猜想這女人沒準長了個特大號膀胱。好在正當我快灰心喪氣的時候，姨母總算摘下圍裙，走出了廚房。看準她走進衛生間，我衝進客廳使勁拍了兩下手。泉提鞋下樓，迅速穿上，躡手躡腳走出房門。我進廚房確認她平安出門離去。幾乎與此同時，姨母從衛生間閃出。我吁了口氣。

　　五分鐘後泉打來電話。我告訴姨母過十五分鐘回來，說罷出門。她站在電話亭前等我。

　　「我再不願意這樣子了。」泉搶在我開口前說道，「這種事再不幹第二次了。」

　　她有些氣急敗壞。我把她領去車站附近的公園，讓她坐在長椅上，溫和地握住她的手。

　　泉在紅毛衣外面穿了件駝色短大衣。我動情地想起那裡邊的內容。

　　「不過今天實在是美妙的一天，當然我是說姨母到來之前。你不這麼認為？」我說。

　　「我當然也快活。和你在一起我總是很快活。可剩下我一個人，就很多事情都搞不清了。」

　　「例如什麼？」

　　「例如以後的事，高中畢業後的事。你大概要去東京上大學，我留在這裡上大學。往下我們到底何去何從呢？你到底打算怎麼對待我？」

　　我已決定高中畢業後去東京上大學，認為有必要離開這裡離開父母，一個人獨立生活。

　　從綜合成績看，我的學年排名不怎麼令人鼓舞，但幾個喜歡的科目沒正經用功卻取得了不算壞的成績，所以上考試科目少的私立大學看來不會太費勁。可是她基本上沒有可能和我一起去東京，泉的父母想把女兒留在身邊，很難認為泉會反抗，這以前她一次也沒反抗過父母。

　　因此不用說，泉希望我留下來。她說這裡不是也有好大學嗎，何苦非去東京不可。如果我說不去東京，想必她會馬上同我睡的。

　　「瞧你，又不是去外國，三小時就能跑個來回。況且大學假期長，一年有三四個月待在這邊。」我說。已經對她說了幾十遍。

　　「可是一旦離開這裡，你就會把我忘到腦後，去找別的女孩了。」她說。已經對我說了幾十遍。

　　每次我都向她保證事情不可能那樣。「我喜歡你，哪能那麼快把你忘掉！」不過說實話，我還真沒有那麼足的信心。時間和感情的流程由於場所改變便遽然改變的情形畢竟是有的。我想起自己和島本的兩相分離。儘管兩人那般息息相通，但在上初中搬家以後，我還是走上了與她不同的路。我喜歡她，她也叫我去玩，然而最終我還是不上她那兒去了。

　　「有的事我弄不大明白。」泉說，「你說喜歡我，說會珍惜我，這我明白。但我好些時候弄不明白你實際上在想什麼。」

　　這麼說罷，她從短大衣口袋裡掏出手帕擦眼淚。這時我才注意到原來她哭了。我不知說什麼好，只能等待著她繼續下文。

　　「你肯定喜歡一個人在自己的腦袋裡考慮各種各樣的事情，而且不大喜歡被人窺看。這也許因為你是獨生子的關係。你習慣於獨自考慮和處理各種事情，只要自己一個人明白就行了。」說著，泉搖了下頭，「這點時常讓我惶惶不安，總覺得自己被人扔開不管了似的。」

　　已經很久沒聽到獨生子這個詞了。小學期間這個詞不知給了我多大傷害，而現在泉是以完全不同的含義用這個詞的。她說我「因為你是獨生子」時，並非說我是被寵壞了的孩子，而是指我有孤獨傾向的個性，指我很難走出自己一個人的世界。她不是責備我，只是為此感到悲哀而已。

　　「能跟你那麼擁抱我也高興，說不定一切也都會這麼一帆風順，」分別時泉說，「問題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地一帆風順的。」

　　從車站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她的話。她想說的我大體能夠理解。我不習慣對別人敞開心扉。我想泉對我是敞開心扉的，而我做不到。我固然喜歡泉，但並沒有在真正意義上接受她。

　　從車站到家這段路已走了幾千遍，但這時在我眼裡竟那麼陌生。我邊走邊回想下午摟抱的泉的裸體，掐那變硬的乳頭，那弱不經風的毛叢，那豐滿柔軟的大腿。想著想著，心裡漸漸難受得不行。我在香煙鋪的自動售貨機買了盒煙，返回剛才同泉一起坐過的公園長椅，點燃一支煙讓心情平復下來。

　　假如姨母不突然殺上門來，很可能一切都順順當當。若什麼事也沒有，想必我們分別時會愉快得多，獲得更多的幸福感。不過，即使姨母今天不來，恐怕早晚也還是要發生什麼。

　　即使今天不發生，明天也要發生。關鍵問題是不能說服她。至於為什麼不能說服她，是因為我不能說服我自己。

　　日落天黑，風陡然變冷，告訴我冬天正步步臨近。而轉過一年，高考季節眨眼就到，往下等待我的將是全新天地裡的全新生活。想必新的環境將大大改變我這個人，而我正強烈希求──儘管也忐忑不安──那樣的變化。我的身體和心靈都在希求陌生之地和清新的氣息。

　　那年很多大學均被學生佔領了，遊行示威的浪潮席捲東京城。世界即將在眼前發生滄桑巨變，我想用身體直接感受它的熾熱。縱使泉熱切希望我留在這裡，縱使她作為交換條件答應同我睡覺，我也再不想留在這座靜謐而幽雅的小城──哪怕因此而結束她和我的關係。倘留在這裡，我身上的什麼必定徹底消失。但那是不可以消失的。它好比朦朧的夢幻。那裡有高燒，有陣痛，那是一個人只能在十七八歲這一有限的期間裡懷有的夢幻。

　　那同時又是泉所不能理解的夢幻。那時她所追逐的是另一形式的夢幻，是另外一個世界。

　　但是，在新天地裡的新生活實際開始之前，我和泉的關係最終還是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突如其來的破裂。

四

　　我最初睡的女孩是獨生子。

　　她不是──也許應該說她也不是──一起上街時令擦肩而過的男人不由回頭的那一類型，不如說幾乎不引人注意更為準確。然而第一次同她相見，我就莫名其妙地被她深深吸引了。那簡直就像在光天化日下走路時突然被肉眼看不見的悶雷擊中一般，沒有保留沒有條件，沒有原因沒有交待，沒有「但是」沒有「如果」。

　　回首迄今為止的人生，除去極少數例外，我幾乎不曾有過被一般意義上的靚女所強烈吸引的體驗。和朋友一起走路，朋友有時說「喂喂，剛才過去的女孩真夠漂亮」，而我聽了，卻想不出那種「漂亮」女孩什麼模樣，很有些不可思議。閱歷中幾乎不曾對美貌女演員和模特一見傾心。原因不曉得，反正就是這樣。甚至在十幾歲時──現實與夢境的界線極其模糊且「憧憬」這一情思淋漓盡致地施展威力的時期──我也不曾僅僅因為美貌而對美貌姑娘想入非非。

　　能強烈吸引我的，不是可以量化、可以一般化的外在美，而是潛在的某種絕對的什麼。

　　一如某一類人暗自慶幸大雨地震全面停電，我則喜好異性對我發出的來勢洶湧而又不動聲色的什麼。這裡姑且將那個什麼稱為「吸引力」好了──不容分說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吸引人吞噬人的力。

　　或許可以將其比喻為香水的氣味兒。在怎樣的作用下才能產生具有特殊魅力的氣味兒，恐怕就連調製它的調香師也無法說明，化驗想必也得不出結果。然而，能說明也罷不能說明也罷，某種香料的配合就是能如交尾期動物身上的氣味兒一樣吸引異性。某一氣味兒百人中可能吸引五十人，另一氣味也許會吸引百人中的另外五十人。但此外能在百人中摧枯拉朽地吸引一兩人的氣味兒世間也是存在的，那便是特殊氣味兒。而我具有敏銳地嗅出如此特殊氣味兒的能力。我知道那是專門為我而存在的宿命式的氣味兒，即使相距迢迢我也能百發百中地嗅出。屆時，我就跑到她們身邊告訴她們我已感受到了，「其他人或許感受不到，可我感受到了。」

　　第一次見面我就想和她睡。說得更準確些，是必須和這女子睡。而且本能地感覺出對方也想同我睡。在她面前我真個渾身發顫。當著她的面就急劇地勃起了幾次，走路都困難。這是我生來第一次體驗到的吸引力（在島本身上我大約感覺過其雛形，但那時的我還遠未成熟，所以那很難稱之為吸引力）。碰上她時我是十七歲的高三學生，她是二十歲的大二學生，而且陰差陽錯，居然是泉的表姐。她大致也有男朋友，但這對我們根本不成為障礙。即使她四十二歲有三個小孩且屁股生兩條尾巴，我想我也不至於介意。其吸引力便是大到了這個地步。我明確認識到不可就這樣放過這女子，否則我肯定抱憾終生。

　　總之我生來第一次幹的對象就是我女朋友的表姐。並且不是普通的表姐，而是非常親密的表姐，泉和她自小要好，平日往來不斷。她在京都上大學，租住在御所西邊一座宿舍樓裡。我和泉去京都玩時叫她來同吃午飯。那是泉來我家兩人赤身摟抱、但由於姨母來訪而鬧得天翻地覆的那個星期日之後第三個星期的事。

　　泉離座時，我說可能要打聽她上的那所大學的事，問出了她的電話號碼。兩天後我往她宿舍打電話，說如果方便下星期日要見她一下，她停一下回答說可以啊，那天正好有空兒。

　　聽其聲音，我堅信她也想同我睡，從語調中我清楚感覺出了這一點。於是下個星期日我獨自去京都找她，下午就跟她睡上了。

　　其後兩個月時間裡，我同泉的表姐只管大幹特幹，幹得腦漿都像要融化了。兩人沒去看電影，沒散步。小說也罷音樂也罷人生也罷戰爭也罷革命也罷一概沒談。我們只是幹、幹。

　　當然三言兩語我想也還是聊過的，但聊的什麼幾乎無從記起。我記得的僅僅是那裡具體的細小的物像──枕邊的鬧鐘、窗口掛的窗簾、茶几上的黑色電話機、掛歷上的攝影畫、她脫在地板上的衣服，以及她肌體的氣味兒、她的聲音。我什麼也沒問她，她什麼也沒問我。不過僅有一次，一起躺在她床上的時候忽然心有所覺，問她是不是獨生子。

　　「是啊，」她一副詫異的神情，「我是沒有兄弟姐妹，可你怎麼知道的呢？」

　　「怎麼也不怎麼，只是一種感覺。」

　　她注視了一會我的臉，「你怕也是獨生子？」

　　「是啊。」

　　留在記憶中的兩人的交談只有這麼多。我驀地感到了一種氣息：這女子說不定是獨生子。

　　除去確有必要的場合，我們甚至吃喝都省略了。見面幾乎口也不開便脫衣服，上床摟作一團，幹。沒有階段，沒有程序。我只是單純地貪婪那裡提示的一切，她恐怕也同樣。每次見面我們都幹上四五回。那可是毫不含糊地同她幹到一滴精液不剩，幹到龜頭發腫作痛。儘管幹得如此熱火朝天，儘管都從對方身上感覺出洶湧澎湃的吸引力，但雙方都沒有成為戀人並快快樂樂長此以往的念頭。對我們來說，那可謂一陣龍捲風，遲早總要一去不復返。我想我們都已察覺到如此情形是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的，所以每次見面腦袋裡都有疑慮，以為這次相抱是最後一次，而這疑慮又格外鼓起了我們的幹勁。

　　準確地說，我並不愛她，她當然也不愛我。但愛與不愛對方對那時的我不是重要問題。

　　重要的是自己此時此刻被急劇地捲入了什麼之中，而那什麼對於我來說應該含有關鍵因素。

　　我想知道那是什麼，迫不及待。倘若可能，我甚至想把手伸進她的肉體直接觸摸那個什麼。

　　我喜歡泉。可是她一次也不曾讓我體味如此橫衝直闖的力。相比之下，對這女子我一無所知，也沒感覺出愛情。然而她讓我震顫，讓我奮不顧身地接近。我們所以沒有認真交談，歸根結蒂是因為沒感到有此必要。如果有認真交談的氣力，我們就又用它來多幹一次。

　　我想，在我們爭分奪秒如醉如癡地將這種關係持續幾個月之後，大概就要不約而同地互相遠離。這是因為，那時我們所進行的，是極為自然極為正常極為必要的行為，沒有被任何疑問插足的餘地。至於愛情、犯罪感以及未來之類一開始便被排除在外，沒有介入的可能性。

　　所以，假如我同她的關係不暴露（但實際上肯定很難，畢竟我同她幹得太入迷了），那以後我同泉想必會將戀人關係保持一段時間，每年至少可以在大學放假的幾個月時間裡繼續幽會。關係能保持多久我說不準，不過我覺得若干年後我們還是要自然而然──並非由於哪一方主動提出──分手的。我們之間有幾個大的不同點，而且是隨著成長、隨著年齡增大而逐漸擴大的那類不同點。現在回頭看去，我看得十分清楚。不過，就算將來一定分手，如果沒有我同她表姐睡覺那種事，我們會分手得更溫和些，以更為健康的姿態踏入新的人生階段，我猜想。

　　然而現實中並未那樣。

　　現實中我嚴重傷害了她，損毀了她。她受到怎樣的傷害怎樣的損毀，我也大體想像得出。泉沒有考上以她的成績本應手到擒來的大學，而進了一所名字都不為人知曉的女大。同她表姐的關係敗露後，我同泉見面談了一次。兩人在時常幽會的小酒吧談了很久。我設法做出解釋，試圖盡可能地開誠佈公，小心斟酌詞句向她訴說自己的心情──同她表姐之間發生的事決不是本質上的，不是既定路線上的，那只是一種物理性的吸引力導致的，自己心中甚至連背叛戀人的愧疚感都沒有，那對兩人的關係不具任何影響力。

　　但是泉當然不理解，說我是卑劣的扯謊鬼。也的確如她所說，我瞞著她偷偷模摸同她表姐睡覺來著。況且並非一次兩次，而是十次二十次。我一直在欺騙她。事情若理直氣壯，自然無需欺騙。應該一開始就向她挑明：我想和你表姐睡，想大動干戈一直幹到腦漿消融，想以各種體位幹上一千回，但這和你毫不相干，所以希望你不要在乎。問題是作為現實不可能這麼對泉直言不諱。所以我扯了謊，扯了一二百遍。我編造適當的理由拒絕同她幽會而去京都同她表姐睡覺，對此我沒有辯解的餘地。不用說，一切責任在我。

　　泉得知我同她表姐的關係，是一月已接近尾聲時候的事，我的十八歲生日剛剛過去。二月幾場高考我全部輕易過關，三月末將離開這裡前往東京。離開前我給泉打了好幾次電話，但她再不肯同我說話。長信我也寫了幾封，都沒接到回音。不能就這樣離開，我想，不能就這樣將泉一個人扔下不管。但是，我就是再這樣想，現實當中也是無能為力的。因為泉已不想同我發生任何形式的往來了。

　　在開往東京的新幹線列車上，我一邊惆悵地望著窗外風景，一邊思考自己算是怎樣一個人。我看放在膝頭的自己的手，看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的臉。位於這裡的我到底算什麼呢？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對自己產生強烈的厭惡感。事情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呢？不過我明白，若再次置身同樣狀況，我還得重蹈覆轍。恐怕仍會對泉扯謊，仍同她表姐睡的，而不管那將怎樣地傷害泉。承認這一點是痛苦的，但實情如此。

　　當然，在損毀泉的同時，我也損毀了自己。我深深地──比當時我所感覺的還要深得多地──傷害了自己本身。從中我理應吸取很多教訓。但經過若干年後重新回頭審視的時候，我從中體驗到的，僅僅是一個基本事實，那就是：在終極本質上我這個人是可以作惡的。誠然我一次也沒有動過對誰作惡的念頭，然而動機和想法另當別論，總之我是可以在必要情況下變得自私變得殘忍的，就連本應悉心呵護的對象我也可以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給予無可挽回的、決定性的傷害，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上大學後，我打算在新的城市獲得新的自己，開始新的生活，打算通過成為新人來改正錯誤。最初似乎還算順利，然而歸根結蒂，我無論如何只能是我，仍將重複同樣的錯誤，同樣傷害別人，同時損毀自己。

　　年過二十時我忽然心想：說不定自己再不能成為一個地道的人了。我犯過幾個錯誤，但實際上那甚至連錯誤都不是。與其說是錯誤，或許莫如說是我自身與生俱來的傾向性東西。

　　如此想著，我黔然神傷。

五

　　大學四年沒有多少值得一提的事。

　　上大學第一年我參加了幾次示威遊行，也同警察衝突過，還聲援了校園裡的罷課，參加了政治集會，認識了好幾個蠻有興味的人，但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對那樣的政治鬥爭投入全副身心。每次遊行同旁邊一個人手拉手，我都覺得有些彆扭；不得不朝警察隊伍投石塊時，又覺得自己好像不再是自己。我思忖，這就是自己真正追求的東西麼？同他們之間，我無法懷有連帶感。大街上瀰漫的暴力氣息、人們口中慷慨激昂的話語，漸漸在我心目中失去了光彩，我開始一點一滴地懷念同泉度過的時光。可是我已無法返回那裡，我已將那個天地拋到身後去了。

　　而與此同時，對大學裡教的東西又幾乎無法上來興致。我選的課大半索然無味，沒有任何使我為之心動的東西。整天忙於打工，校園也沒正經去，四年混得畢業應該說是萬幸。女朋友也有了，三年級時同居半年，但最終不歡而散。那陣子我正彷徨，搞不清自己對於人生到底尋求什麼。

　　回過神時，政治季節已然結束。一度彷彿足以搖撼時代的巨大浪潮也如失去風勢的旗一般頹然垂下，被帶有宿命意味的蒼白的日常所吞沒。

　　大學畢業出來，經朋友介紹，我進入一家編輯出版教科書的公司工作。剪短頭髮，腳登皮鞋，身穿西服。公司看上去雖不甚起眼，但那年的就業形勢對於文學院出身的人並不怎麼溫情脈脈。何況以我的成績和門路而言，即使打更有趣的公司的主意也篤定要吃閉門羹，能進這裡應該謝天謝地了。

　　工作果然單調。辦公室氣氛本身誠然不壞，但遺憾的是我幾乎沒辦法從編教科書這項作業中覺出半點快樂。儘管如此，一開始半年左右我還是幹得很賣力，以期從中發現樂趣，以為無論什麼事情只要全力以赴總會有所收穫，然而最終只能徒呼奈何。我得出的最後結論是：不管怎麼折騰，自己都不適於幹這個活計。我有些心灰意懶，覺得自己的人生已走到盡頭，以後的歲月恐怕就要在這編造枯燥無味的教科書的過程中損耗掉。若無其他情況，退休前三十三年時間我都將日復一日地伏案看校樣、計算行數、訂正漢字注音，同時找個差不多的女人結婚生幾個孩子，將一年兩次的獎金作為唯一的樂趣。我想起過去泉對我說的話：「你一定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你身上有一種出類拔萃的東西。」每次想起心裡都一陣難受。我身上哪裡有什麼出類拔萃的東西啊，泉！估計如今你也明白過來了。不過也是沒辦法的事，誰都會陰差陽錯。

　　在公司裡，我幾乎機械地完成派到自己頭上的工作，剩下的時間獨自看喜歡的書，聽喜歡的音樂。我轉而認為，工作這東西原本就是單調的、義務性的，因而只能將工作以外的時間有效地用於自己，以尋找相應的人生樂趣。我懶得和公司同事去外面喝酒，倒不是人緣不好或曲高和寡，只是不願意在工作以外的時間、在公司以外的場所主動發展與同事的個人關係。可能的話，還是想把自己的時間用在自己身上。

　　這樣一晃兒過去了四五年。其間結交了幾個女朋友，但持續時間都不長。和她們相處幾個月後我便這樣想道：「不對，不是這樣子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她們身上發現專門為我準備的什麼。和其中幾個人睡過，但已沒有激情了。這是我人生的第三階段。從上大學至迎來三十歲這十二年時間，我是在失望、孤獨與沉默中度過的。這期間幾乎不曾同任何人有心靈上的溝通，對於我可謂冷凍起來的歲月。

　　我比過去還要深地蜷縮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散步，一個人去游泳池，一個人去聽音樂會和看電影。習慣以後，也不怎麼覺得寂寞或不好受。我時常想到島本，想到泉。如今她們在哪裡、做什麼呢？說不定兩人都已結婚，小孩都可能有了。不管兩人處境如何，我都想見她們，想和她們說話，哪怕三兩句也好，哪怕僅僅一個小時也好。若對象是島本或者泉，我是能夠準確述說自己心情的。我考慮同泉言歸於好的方法，考慮同島本相見的途徑，以此打發時間，心想若是如願以償該有多好啊！但我沒有為此做什麼努力。

　　說到底，她們已是遠離自己人生的存在了。時針不可能倒轉。我經常自言自語，夜晚自斟自飲，開始認為自己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結婚也是在那個時候。

　　進公司第二年，我同一個有腿疾的女孩幽會過。雙重幽會，同事拉我去的。

　　「腿稍有毛病，」他有點兒難以啟齒地說，「不過人長得漂亮，性格也好。見面你準會中意的。而且雖說腿有毛病，但並不明顯，只是略微有一點點跛。」

　　「那倒沒什麼關係。」我說。老實說，假如他不道出腿有毛病，自己還未必前往。我討厭所謂雙重幽會和匿名幽會那類名堂。但在聽說女孩腿有毛病時，我便無論如何也無法拒絕了。

　　──雖說腿有毛病，但並不明顯，只是略微有一點點跛。

　　那女孩是我同事女朋友的同學──大概是高中時代同級。她個子不高，相貌端莊。那是一種不張揚的美，含蓄的美，使我聯想到密林深處怎麼都不肯出來的小動物。我們看罷星期日早場電影，四人一塊兒吃午飯，這時間裡她幾乎不開口，逗她開口她也只是默默微笑。之後分兩對散步。我和她去日比谷公園喝茶。她拖的是同島本相反的那條腿，扭擺的方式也略有不同。島本多少有點劃圓，她腳尖略略打橫地直線前拖。儘管如此，走路方式還是多少相似的。她身穿紅色高領毛衣和藍牛仔褲，腳上是普通的沙灘鞋。幾乎沒化妝，頭髮束成馬尾辮。說是大學四年級，但看上去還要年輕些。好一個沉默寡言的女孩。至於是平時也這麼沉默寡言，還是由於初次見面而緊張得說不好，抑或只是因為缺少話題，我自是揣度不出。反正一開始的交談幾乎不成其為交談。我弄明白的，不外乎她在一所私立大學學藥學。

　　「藥學有意思？」我試著問。我和她走進公園裡的咖啡館喝咖啡。

　　我這麼一說，她臉上隱隱泛紅。

　　「沒關係的，」我說，「編教科書也不是那麼有意思的。世上沒有意思的事多得堆成山，用不著一一放在心上。」

　　她思索片刻，總算開口了：「倒也不特別有意思。因我家是開藥店的。」

　　「噢。關於藥學可能告訴我點什麼？藥學我一無所知。說來你別見怪，六年來差不多一粒藥也沒吃過。」

　　「好身體啊。」

　　「這樣，喝酒醉過夜也一次都沒有過。」我說，「不過小時候身體弱，總鬧病，藥也吃了不少。我是獨生子，父母肯定愛護過頭了。」

　　她點了下頭，往咖啡杯裡窺視。到第二次開口又等了好些時間。

　　「藥學嘛，我想確實不是太有意思的學問。」她說，「比一個個死記硬背藥品成分更有意思的事，世上肯定有很多很多。同樣是科學，但它既不像天文學那麼浪漫，又不像醫學那麼有戲劇性。不過那裡邊有一種令人感到親近的東西，說是如影隨形也未嘗不可。」

　　「有道理。」我說。這女孩想說還是蠻會說的，只是找詞兒比別人費時間。

　　「可有兄弟？」我問。

　　「兩個哥哥，一個已經結婚。」

　　「選學藥學，就是說將來要當藥劑師繼承藥店了？」

　　她又有點兒臉紅了，隨後又緘默有頃。「不清楚。兩個哥哥都有工作了，也可能由我繼承。如果我不打算繼承，父親說那也無所謂，自己能開到什麼時候就開到什麼時候，往下賣掉就是。」

　　我點點頭，等她繼續下文。

　　「不過我想我繼承也可以的。我腿不好，工作沒那麼容易找。」

　　我們就這樣單獨聊著度過了一個下午。沉默的時候多，開口費時間，一問什麼就臉紅。

　　但同她說話絕不枯燥，也沒有困窘感，說令人愉快都可以。對於我這是很少有的事。如此在咖啡館隔著桌子面對面說過話之後，我甚至覺得很久以前就已認識了她。那類似一種纏綣的情思。

　　但是，若說自己的心已被她強烈吸引，坦率地說，我想只能說尚不至於。當然我對她懷有好感，一起度過了愉快的下午。她又長得漂亮，如同事一開始所說，性格看來也不錯。但若問是否通過這些事實的羅列而從她身上發現了強有力地搖撼自己心靈的某種東西，那麼很遺憾，回答是否定的。

　　而島本身上卻有，我想。和那個姑娘在一起時我一直在想島本，不能不想。一想到島本，我的心現在都還搖顫。那裡有興奮，有彷彿輕輕推開自己心靈深處一扇門的帶有低燒的興奮。可是同那個有腿疾的漂亮姑娘在日比谷公園散步時，我卻未能感覺出那種興奮或震顫。在她身上我所感受的，僅僅是某種共鳴和平靜的溫情。

　　她的家、也就是藥店在文京區小日向。我乘公共汽車把她送到那裡。兩人並肩坐車時，她也幾乎沒開口。

　　幾天後同事來到我跟前，「那孩子對你好像相當滿意，」他說，「這個星期天四個人再上什麼地方去可好？」但我適當找了個借口謝絕了。再次見面交談本身不存在任何問題。老實說，我也想再慢慢和她談一次。假如我們在別的場合碰上，成為要好的朋友也未可知。問題是不管怎麼說畢竟是雙重約會，其行為的本來目的即是物色戀人。如果連續見面兩次，勢必產生相應的責任。而我不願意──無論哪一種形式──傷害那個女孩。我只能謝絕。當然也就再未同她相見。

六

　　此外我還在有腿疾的女性方面有過一次非常奇特的經歷。那時我已二十八。但由於事情過於奇特，至今我都難以弄明白那到底意味什麼。

　　我在年末喧鬧擁擠的澀谷街頭見到一位同島本跛得一模一樣的女性。她身穿偏長的紅色大衣，腋下夾一個黑色漆皮手袋，左手腕戴一個手鐲樣的銀色手錶。她身上的東西看上去十分高級。我在另一側路面行走，偶然瞧見她後，立即穿過馬路。路上人頭攢動，不知從哪裡冒出這麼多人來，不過追她倒沒花多少時間，因為她腿不靈便，走不了那麼快。那抬腿的方式同我記憶中的島本實在像極了──她也像島本那樣左腿以稍稍劃圓的姿勢拖著。我跟在她後頭，入迷地看著那被長筒襪包裹住的勻稱動人的腿描繪出優美的曲線。那是唯有經過成年累月訓練的複雜技術才能產生的優美。

　　我稍離開一點兒跟在她後面走了一陣子。配合她的步調（即以同人群流速相反的速度）行走並非易事。我不時打量櫥窗或停下來裝作搜摸風衣口袋的樣子來調整行速。她戴一副黑皮手套，沒拿手袋的那隻手提一隻商店裡的紅紙袋。儘管是陰沉沉的冬日，但她仍戴著大大的太陽鏡。從她身後我能看到的，只有梳得整整齊齊的秀髮（在肩那裡向外捲起，捲得非常雅緻），和給人以柔軟暖和之感的紅大衣後背。不消說，我很想確認她是不是島本。要確認並不難，繞到前面好好看一眼即可。問題在於倘若是島本，那時我該說什麼呢？該怎樣表現呢？何況，她還記得我嗎？我需要做出判斷的時間。我必須調整呼吸、清理思緒、端正姿態。

　　我在注意不讓自己超過她的情況下緊隨不捨。這時間裡她一次也沒回頭，一次也沒止步，甚至沒有斜視，只是朝某個目的地逕自行進不止。如果不看她左腿的移動而僅看其上身，肯定誰都看不出她腿有毛病，無非走路速度較普通人慢幾拍而已。越看她走路的樣子，我越是想島本，走法真的可以說是一個葫蘆分出的兩個瓢。

　　女子穿過擁擠的澀谷站前，一步不停地沿坡路朝青山方向走去。到了坡路，腳步就更慢了。她已走了相當遠的距離，坐出租車都不算近，即使腿沒毛病的人走起來也夠吃力的，可是她拖著一條腿持續行走不止。我拉開適當距離跟在後面。她依然一次也沒回頭，一次也沒止步，甚至櫥窗都沒掃一眼。拿手袋的手同提紙袋的手換了幾次。但除此之外，她始終以同一姿勢同一步調前進。

　　一會兒，她躲開大街的人群，走進側道。看來她對這一帶相當熟悉。從繁華大街往裡跨進一步，便是幽靜的住宅地段。由於人少了，我更注意保持好距離跟上。

　　總共跟她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在行人稀少的路段走一陣子，拐過幾個路口，重新走上熱鬧的青山大街。但這回她幾乎不在人群中走，就像早已打定主意似的，毫不遲疑地徑直走進一家咖啡館。那是一家西式糕點店經營的不大的咖啡館。出於慎重，我在附近轉了十分鐘後才進去。

　　進去馬上找到了她。裡面熱氣撲人，但她仍身穿大衣，背對門口坐著。那件看上去相當昂貴的紅大衣實在醒目。我坐在盡頭處的桌旁，要了杯咖啡，然後拿起手邊一份報紙，裝作看報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觀察她的動靜。她桌上放著一隻咖啡杯，但依我觀察，她一次也沒碰那杯子。除一次從手袋裡取出香煙用打火機點燃，此外再無別的動作，只是靜靜坐在那裡打量窗外景致。看上去既像純粹的歇息，又像在考慮什麼要緊事。我喝著咖啡，翻來覆去地看報上的同一則報導。

　　過了好半天，她像下定什麼決心似的霍然離座，朝我這張餐桌走來。由於其動作過於突如其來，我的心臟差點兒停止跳動。但不是來我這裡。她從我桌旁走過，直接去了門旁的電話那裡，繼而投入零幣，撥動號碼。

　　電話離我座位不太遠，但由於周圍人聲嘈雜，加之音響在大聲放聖誕歌，沒辦法聽清她的說話聲。電話打了很久，她桌上放的咖啡一碰沒碰地涼在了那裡。通過我旁邊時，我從正面看了她的面孔，可還是不能斷定她就是島本。妝化得相當濃，而且近半邊臉給大太陽鏡遮了，眉毛被眉筆描得甚是分明，塗得又紅又窄的嘴唇咬得緊緊的。畢竟我最後一次見島本時雙方都才十二歲，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臉形多少讓我隱約記起島本少女時代的面影，但說是毫不相關的別人似乎也未嘗不可。我所看清的只是她是臉形端莊的二三十歲女性，身穿值錢的衣服，而且腿有毛病。

　　我坐在座位上冒出汗來，汗出得貼身襯衣都濕透了。我脫去風衣，又向女侍要了一杯咖啡。我問自己「你到底在幹什麼？」我是因為丟了手套來澀谷買新手套的，而發現這女子後，便走火入魔似的一路跟蹤而來。按正常想法，理應直接問一句「對不起，您是島本嗎？」這樣最為直截了當。可是我不願意那樣，只是默默地尾隨其後，現在已經到了無法返回的地步。

　　打完電話，她直接折回自己的座位，然後背對著我坐下，一動不動地眼望窗外景物。女侍走到她身邊，問涼了的咖啡可不可以撤去。聲音我沒聽見，估計是那麼問的。她回頭點了下頭，好像又要了一杯。但新端來的咖啡她依然沒動。我一邊不時抬眼打量一下她的動靜，一邊繼續裝作看報的樣子。她幾次把手腕舉到面前，看一眼圖形銀色手錶。估計她在等誰。

　　我心想這恐怕是最後的機會了。等那個誰來了，我就可能永遠失去向她搭話的機會。然而我又無論如何都無法從椅子上起身。不要緊，我說服自己，還不要緊的，不急。

　　這樣相安無事地過去了十五至二十分鐘。她一直在眼望外面的街道，之後忽然靜靜站起，挾起手袋，另一隻手提起商店的紙袋。看來她已對等人不抱希望，或者本來就不是等人。看準她在收款機前付罷款走出門去，我也急忙站起，付了款朝她追去。眼見紅色大衣從人群中穿過，我撥開人流朝她的方向衝去。

　　她揚手叫出租車。片刻，一輛出租車閃爍著方向指示燈靠上路旁。必須打招呼了！鑽上出租車就完了。不料剛朝那邊跨步，馬上有人抓住我的臂肘，力氣大得驚人。痛並不痛，但力氣之大使我透不過氣。回頭一看，一個中年男子正看著我的臉。

　　對方比我矮五公分左右，但體格十分壯實，年齡大概四十五六，身穿深灰色大衣，脖子上圍著開司米圍巾，一看就知都是高檔貨。頭髮整齊地分開，架一副玳瑁框眼鏡。看來經常運動，臉曬得恰到好處，想必滑雪來著，或者打網球也有可能。我想起同樣曬成這個樣子的喜歡打網球的泉的父親。估計是正規公司身處高位的人，或是高級官員，這一點看其眼睛即可了然──那是習慣向許多人下達命令的眼神。

　　「不喝杯咖啡？」他聲音平靜地說。

　　我眼睛仍在追逐紅大衣女子。她一邊彎腰鑽進出租車，一邊從太陽鏡裡朝這邊掃了一眼。我覺得她至少瞧見了這邊的場景。出租車車門隨後關上，她的身姿從我的視野裡消失了。她消失後，剩下我同那奇妙男子兩人。

　　「不多佔用時間。」男子說，語調幾乎感覺不出起伏。看上去他一未生氣，二未激動，簡直就像為誰頂住門扇似的穩穩抓著我的臂肘，臉上毫無表情。「邊喝咖啡邊說吧！」

　　當然我也可以直接走開，就說自己不想喝什麼咖啡，也沒話跟你說，首先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對不起我有急事。然而我一聲不響地盯著他的臉看，繼而點下頭，照他說的再次走進剛才的咖啡館。可能是我害怕他握力中包含的什麼，我從中感覺到了類似奇異的一貫性的東西。那握力既不放鬆，又不加強，如機器一般準確地緊抓住我不放。我無法判斷如果拒絕的話此人到底會對我採取怎樣的態度。

　　但害怕之餘，好奇心多少也是有的，想知道往下他究竟要對我說什麼話，對此頗有興致。那或許會帶給我關於那個女子的某種信息。在女子消失的現在，這男子說不定將成為連接女子和我的唯一通道。何況畢竟在咖啡館，總不至於對我動武。

　　我和男子隔桌對坐。女侍來之前兩人都一言未發。我們隔著桌子目不轉睛地對視。隨後，男子要了兩杯咖啡。

　　「你為什麼一直跟在她後面呢？」男子用足夠客氣的語調問我。

　　我默然不答。

　　他以沒有表情的眼神緊緊盯視我。「你從澀谷開始就緊跟不放，」男子說，「跟了那麼長時間，任憑誰都要發覺的。」

　　我什麼也沒說。料想是女子意識到我在跟她，進咖啡館打電話把這男子叫來了。

　　「不想說，不說也無所謂。你就是不說我也完全曉得怎麼回事。」男子大約有些激動，但語調全然不失客氣與平靜。

　　「我可以幹出幾種事來。」男子說，「不騙你，想幹就幹得出。」

　　往下他便只是盯住我的臉，意思像是說不再解釋也該明白吧。我依舊悶聲不響。

　　「不過這次不想擴大事態，不想挑起無謂的風波。明白嗎？僅此一次。」說著，他把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插進大衣口袋。從中掏出一個白信封，左手則一直置於桌面。是個工作信封，沒有任何特徵，雪白雪白。「所以只管默默收下。想必你也不過是受人之託，作為我也想盡量息事寧人。多餘的話希望你一句也別說。你今天沒有看見任何特殊情形，也沒遇見我，明白了嗎？若是我知道你說了多餘的話，上天入地我也會找出你算賬。所以盯梢的事請到此為止。雙方都不願意節外生枝吧？不是嗎？」

　　如此說罷，對方朝我遞出信封，就勢站起，旋即一把抓起賬單，大踏步離去。我目瞪口呆，依然坐在那裡半天沒動，之後拿起桌面上放的信封往裡窺看：萬元鈔十張，一道摺也沒有的嶄新的萬元鈔。我口中沙拉沙拉發乾。我把信封揣入風衣袋，走出咖啡館。出門環視四周，確認哪裡也沒有那男子後，攔出租車返回澀谷。

　　便是這麼一件事。

　　我仍保留著那個裝有十萬元的信封，就那樣藏在抽屜裡沒動。遇到不眠之夜，我時常想起他的臉，就好像每當發生什麼事，不吉利的預言便浮上腦際。那男子到底是誰呢？還有，那女子是不是島本？

　　事後我就此事件設想了幾種答案，那類似沒有謎底的謎語。設想完了又將其推翻，如此反覆多次。那男子是她的情夫，把我當成了她丈夫僱用的摸底私人偵探之類──這是最具說服力的設想。而且那男子企圖用錢收買我封我的口，或者以為我在跟蹤前目睹了兩人在一家旅館幽會也未可知。這種可能性是充分存在的，二來也合乎邏輯。然而我還是無法打心眼裡認同這個假設。其中有幾點疑問：

　　他說想幹就幹得出的幾種事究竟是哪種事呢？為什麼他抓我手臂的方式那麼奇特呢？為什麼那女子明知我跟蹤卻不坐出租車呢？乘出租車當場就可把我甩掉。為什麼那男子在沒弄清我是何人的情況下就滿不在乎地遞出十萬之多的日元呢？

　　怎麼想都是難解之謎。有時我甚至懷疑那一事件統統是自己幻覺的產物，是自己頭腦中捏造出來的，或者是做了一個活龍活現的長夢、而夢披上現實的外衣緊緊貼在我的腦際。然而實有其事。因為抽屜中實實在在有白色信封，信封裡又裝著十張萬元鈔。這無疑是一切乃已然發生之事的物證──實有其事。我不時把那信封放在桌面上盯視。完全實有其事。

七

　　三十那年我結了婚。暑假一個人外出旅行時遇上了她。她比我小五歲。在鄉間小道上散步時突然下起急雨，跑去避雨的地方正好有她和她的女友。三個人都成了落湯雞，心情也因此得以放鬆，於是在天南海北的閒聊中要好起來。如果天不下雨或當時我帶傘（那是可能的，因為離開旅館時我猶豫了半天，不知該不該帶傘），那麼就不會碰上她了。而若碰不上她，恐怕我現在都將在出版教科書的公司工作，晚上一個人背靠宿舍牆壁自言自語地喝酒。

　　每次想到這裡，我都認識到這樣一點：其實我們只能在有限的可能性中生存。

　　我和有紀子（她的名字）可謂一見傾心。和她一起的那個女孩要漂亮得多，但吸引我的是有紀子，而且是不容分說的勢不可擋的吸引。一種久違的吸引力。她也住在東京，旅行歸來後也見了幾次，越見越喜歡她。相對說來，她長相一般，至少不屬於走到哪都有男人上前搭話那一類型。但我從她的長相中明確感受到了「專門為我準備的東西」。我中意她的相貌，每次見面都注視好大一會兒，強烈地愛著其中流露出的什麼。

　　「那麼定定地看什麼呢？」她問我。

　　「你長得漂亮嘛！」我說。

　　「說這樣的話的，你是頭一個。」

　　「只有我才明白啊，」我說，「我是明白的。」

　　起初她怎麼也不相信，但不久便相信了。

　　每次見面，兩人都找安靜去處說很多話。對她我什麼都能暢所欲言。和她在一起，我得以深深感受到十多年來自己連續失卻的東西的份量。我幾乎白白耗掉了那許多歲月。不過為時不晚，現在還來得及。我必須抓緊時間多少挽回一點。每次抱她，我都能感到令人懷念的心顫，而分別以後，便覺得十分無助和寂寥。孤獨開始傷害我，沉默讓我焦躁不安。連續交往三個月後，我向她求婚了，那天距我三十歲生日只差一個星期。

　　她父親是一家中堅建築公司的總經理，一個十分意味深長的人物。幾乎沒受過正規教育，但工作方面十分能幹，又有一套自己的哲學。有的問題其看法過於偏執，令我實難苟同，不過又不能不佩服其某種特有的洞察力──遇上此類人物我生來還是頭一遭。雖說他乘坐配有駕駛員的梅賽德斯，但不怎麼有盛氣凌人的地方。我找上門，說要同其千金結婚。

　　「雙方都已不是小孩了，既然互相喜歡，結就結吧。」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在世人眼裡，我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公司的一個不起眼的職員，但對於他這似乎無關緊要。

　　有紀子有一個哥哥、一個妹妹。哥哥準備繼承父業，在公司裡當副總經理。人誠然不壞，但同其父相比，總好像缺少份量。三姐弟中正在讀大學的妹妹最為外向和新潮，習慣對人發號施令，以致我心想由她繼承父業豈不更合適。

　　婚後過了大約半年，岳父把我叫去，問我打不打算辭掉現在的工作。原來他已從妻口中得知我不大中意教科書出版社的工作。

　　「辭掉是一點問題也沒有，」我說，「問題是往下幹什麼。」

　　「不想在我的公司幹？工作是辛苦點兒，工資可是不錯的喲！」

　　「我的確不適合編教科書，不過建築業恐怕更不適合。」我說，「受您邀請自然非常高興，可是做自己不適合的工作，其結果是給您添麻煩的，我想。」

　　「那倒也是。不適合的事不能硬幹。」岳父說。看樣子他早已料到我會這樣回答。當時兩人正喝著酒。由於長子差不多滴酒不沾，所以他經常與我同飲。「對了，公司在青山有一棟樓。眼下正在建，下個月基本能竣工。位置不錯，建築物也不錯。現在看起來是靠裡一些，將來會有發展。願意的話，不妨做點買賣。因為是公司所有，房租和定金自然按行情收取。不過如果你真想幹，錢多少都可以借給。」

　　我就此想了一會兒。提議不壞。

　　這樣，我在那座樓的地下開了一家放爵士樂的夠檔次的酒吧。學生時代我一直在那種酒吧裡打工，大致上的經營訣竅還是心中有數的。例如拿出怎樣的酒食、將客人定位在哪一層次啦，播放怎樣的音樂啦，什麼樣的裝修合適啦，基本圖像都已裝在腦子裡。裝修工程全部由妻的父親承擔。他領來一流設計師和一流專業裝修人員，以就行情來說相當便宜的工錢叫他們做得相當考究。效果確實不俗。

　　酒吧很興旺，興旺得遠遠超出預想。兩年後在青山另開了一家。這個規模大，帶鋼琴三重奏樂隊。時間花了不少，資金投入很多，但店辦得相當有生機，客人也來得頻繁。這麼著，我總算喘過一口氣，總算抓住別人給的機會辦成了一件事。這時候我有了第一個孩子，是女孩兒。開始階段我也進吧檯調製雞尾酒，後來開到兩家，便再沒有那樣的工夫了，轉而專門負責經營管理：洽談進貨，確保人手，記賬，注意凡事不出差錯。我想出了種種方案，並及時付諸實施，食譜也由自己多方改進。以前我沒有意識到──看來自己很適合幹這個活計。我喜歡做什麼東西從零開始，喜歡將做出來的東西花時間認真改良。那裡是我的店，是我的天地。而在教科書公司審稿期間，我絕對不曾品嚐到這種快樂。

　　白天處理好各樣雜務，晚間就在兩家店裡轉。在吧檯品嚐雞尾酒，觀察顧客反應，檢查員工的工作情況，聽音樂。雖然每月要償還岳父借款，但收入仍相當可觀。我們在青山買了三室一廳，買了寶馬320。有了第二個小孩，也是女孩兒。我成了兩個女兒的父親。

　　三十六歲的時候，我在箱根擁有了一座小別墅。妻子為自己購物和小孩兒出行方便，買了一輛紅色的切諾基吉普。兩家店效益都相當不錯，滿可以用那些錢來開第三家，但我無意增加店數。店增加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照看得那麼細，光是管理恐怕都要把我搞得筋疲力盡。而且，我不願意為工作犧牲自己更多的時間。就此同妻的父親商量時，他勸我把剩餘資金投入股市和不動產，那樣不費事也不費時間。我說無論股市還是不動產自己都可謂一竅不通。「具體的交給我好了，你只要按我說的做就不會有錯，這方面我有一整套操作方法的。」於是我按他說的投資，結果短時間內便獲得了相當豐厚的回報。

　　「如何，明白了吧？」岳父說，「事物自有其操作方法。若是當什麼公司職員，一百年也別想這麼順當。成功需要幸運，腦袋必須好使，理所當然。不過光這個不夠，首先要有資金。沒有充足的資金，什麼都無從提起。但比這更要緊的是掌握操作方法。不懂操作方法，其他的就算一應俱全，也什麼地方都到達不了。」

　　「是啊。」我說。我很清楚岳父的意思。他所說的操作方法，指的是迄今為止構築的體系──把握有效的信息，編織人事關係網，投資，提高經濟效益，便是這樣一種複雜而牢靠的體系。由此獲得的錢再巧妙地鑽過五花八門的法律網和納稅網，或改換名目變更形式使其增值。他要告訴我的就是如此體系的存在。

　　的確，如果不碰上岳父，恐怕我現在仍在編教科書，仍住在西荻窪那個不怎麼樣的公寓裡，仍開著那輛引擎失靈的半舊皇冠。我想我確實在現有的條件下幹得有聲有色，短時間內便使兩家店走上正軌，僱用了三十多名員工，取得了遠遠超過正常標準的效益，連稅務顧問都為之讚歎。店的聲譽也不錯。話雖這麼說，這個程度頭腦的人世上任憑多少都有。這點名堂，即使不是我而是其他人也都能鼓搗出來。離開岳父的資金及其操作方法，憑我自己恐怕一事無成。這麼一想，心裡不能不生出一絲不快，就好像自己一個人通過邪門外道、使用不公平手段而佔了便宜。畢竟我們是經歷過六十年代後半期至七十年代前半期風起雲湧的校園鬥爭的一代，情願也罷不情願也罷，我們都是從那一時代活過來的。極為籠統地說來，我們是生吞活剝了戰後一度風行的理想主義而對更為發達、更為複雜、更為練達的資本主義邏輯唱反調的一代人。然而我現在置身的世界已經成了由更為發達的資本主義邏輯所統領的世界。說一千道一萬，其實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之中被這一世界連頭帶尾吞了進去。在手握寶馬方向盤、耳聽舒伯特《冬日之旅》、停在青山大街等信號燈的時間裡，我驀然浮起疑念：這不大像是我的人生，我好像是在某人準備好的場所按某人設計好的模式生活。我這個人究竟到何處為止是真正的自己，從哪裡算起不是自己呢？握方向盤的我的手究竟多大程度上是真正的我的手呢？四周景物究竟多大程度上是真實的景物呢？越是如此想，我越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可以說我還是過著大體幸福的生活的，我想。能夠稱為不滿的東西在我是沒有的。我愛妻子。有紀子是個穩重的做事考慮周全的女性。生孩子後多少開始發胖，減肥和健身成了她心目中的重要事項。但我依然覺得她漂亮，喜歡和她在一起，喜歡同她睡。她身上有某種撫慰我安頓我的東西。無論如何我都不想重返二三十歲期間寂寞孤獨的生活。這裡是我的場所，在這裡我能得到愛、得到保護，同時我也愛妻女保護妻女。對我來說，這是全新的體驗，是始料未及的發現──原來自己是可以從這個角度幹下去的。

　　我每天早上開車把大女兒送去幼兒園，用車內音響裝置放兒歌兩人一起唱，然後回家同小女兒玩一會兒，再去就近租的小辦公室上班。週末四人去箱根別墅過夜。我們看焰火，乘船遊湖，在山路上散步。

　　妻子懷孕期間，我有過幾次輕度的婚外性關係，但都適可而止，時間也都不長。每個人我只和她睡一兩次，最多三次。坦率地說，甚至明確的偷情意識我都不具有。我所尋求是「同什麼人睡覺」這一行為本身，作為另一方的女人們想必也是同樣。為避免過分深入，我慎重地選擇對象。那時我大概是想通過和她們睡覺而嘗試什麼，看自己能從她們身上發現什麼，她們能從我身上發現什麼。

　　第一個孩子出世後不久，我接到老家轉來的一張明信片，內容是通知參加葬禮。上面寫著一個女子的姓名，她死於三十六歲。郵戳是名古屋。名古屋我一個朋友也沒有，想了半天，想起這女子原來是住在京都的泉的表姐。她的名字早已忘了，其父母家是名古屋。

　　不言而喻，寄來明信片的是泉。除了她沒有人會向我寄這東西。泉何苦寄這樣的通知呢？一開始我感到費解。但拿著明信片看了幾次，我從中讀出了她僵冷的感情。泉沒有忘記我做的事，也沒有原諒。她想讓我知道這一點，於是寄來了這張明信片。想必泉現在不很幸福，直感這樣告訴我。若很幸福，她不至於往我這裡寄這種明信片，即使寄也會寫一句附言什麼的。

　　之後我想起泉的表姐，想她的房間和她的肉體，想兩人大動干戈的場面。那一切曾經那般活生生地存在，如今卻了無蹤影，如隨風吹散的煙。猜不出她是怎麼死的，三十六不是一個人自然死亡的年齡。她的姓氏沒有變──或未婚，或結過離了。

　　把泉的情況告訴我的是一個高中同學。他從《布魯斯》雜誌的「東京酒吧指南」特集上看到我的照片，得知我在青山經營酒吧。他走到吧檯我坐的地方，說道「好久不見了，還好吧」。不過他並非專門來看我的，是和同事前來喝酒。正巧我在，於是過來打招呼。

　　「這裡來了幾次，以前。地點離公司近。不過完全不知道是你開的。世界也真是小。」他說。

　　在高中時，總的說來我是班上不大合群的角色，而他則學習好體育也行，是地地道道的年級委員那一類型。人也溫和，不多嘴多舌，給人的感覺可以說很不錯。他屬於足球部，原本人高馬大，現在又長了不少多餘的脂肪，下巴成了雙重，藏青色西裝的腰部顯得有些吃緊。「都是接待造成的，」他說，「貿易公司這地方真是幹不下去。加班多，左一個接待右一個接待。動不動就調動。成績糟的給一腳踢出，成績好的破格提升，不是正經人幹的買賣。」他的公司在青山一丁目，下班路上可以走著來我酒吧。

　　我們聊了起來，都是時隔十八年才重逢的高中同學所聊的內容：工作怎麼樣啦，結婚後有幾個小孩啦，在哪裡見到誰啦等等。這時他提起了泉。

　　「當時有個女孩和你來往吧？常在一起的女孩子──是叫大原什麼的吧？」

　　「大原泉。」我說。

　　「對對，」他說，「叫大原泉。最近見到她來著。」

　　「在東京？」我一驚。

　　「不不，不是東京，在豐橋。」

　　「豐橋？」我更為吃驚，「豐橋？愛知縣那個豐橋？」

　　「是的，是那個豐橋。」

　　「莫名其妙，怎麼在什麼豐橋見到泉的呢？泉為什麼在那樣的地方？」

　　他似乎從我的聲調中聽出了某種硬邦邦不自然的東西。「為什麼不曉得，反正是在豐橋見到了她。」他說，「啊，也沒什麼特別值得說的，就連到底是不是她都沒搞清。」

　　他又要了一杯加冰威士忌wild turkey（譯註：wild turkey：英語「野味火雞」之意。）。我喝著伏特加金利特。

　　「不值得說也沒關係，只管說。」

　　「或者不如說不光是這個。」他以不無困窘的聲音說，「之所以說不值得說，是因為時不時覺得事情好像不是實際發生的，感覺非常奇妙，簡直就像做了一個活龍活現的夢。本來實有其事，卻不知什麼緣故，竟覺得不是真的──說不好怎麼回事。」

　　「是實有其事吧？」我問。

　　「是實有其事。」

　　「講來聽聽。」

　　他很無奈地點了下頭，喝一口端來的威土忌。

　　「我去豐橋，是因為妹妹住在那裡。去名古屋出差，加上星期五事就辦完了，決定在豐橋妹妹家住一晚上。這麼著，在那裡見到了她。一開始我心想世上真有相像的人，沒想到真就是大原泉，哪裡會想到在豐橋妹妹公寓的電梯裡見到她呢，何況臉都變了許多。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一眼看出是她，一定是直覺的作用。」

　　「是泉不錯吧？」

　　他點點頭。「碰巧她和我妹妹住一個樓層。我們在同一層下電梯，往同一方向走。她走進和我妹妹房間隔兩個門的前面的房間。我心裡犯嘀咕，就過去看了名牌，上面寫著大原泉。」

　　「對方沒注意到你？」

　　他搖頭道：「我和那孩子同班倒是同班，但沒有近近乎乎說過話。況且同那時相比，我重了二十公斤，不可能注意到。」

　　「不過真是大原泉不成？大原這個姓不是怎麼罕見的姓，長得相像的人也不在少數。」

　　「問題就在這裡。這點我也想到了，就問了妹妹，問大原那人是怎樣一個人。於是妹妹把公寓住戶名冊拿給我看。喏，就是常有的那種。她是管收取重新粉刷牆壁的公積金啦什麼的。住戶名字全都寫在上面，分明寫著大原泉，『泉』是用片假名寫的。姓用漢字寫太原、名用假名寫泉的不是很多的嘛。」

　　「那麼說，她還獨身？」

　　「這個妹妹也不知道。」他說，「在那座公寓裡，大原泉是個謎一樣的人物，跟誰都不說話，走廊上碰見時打招呼也不應聲，同事按門鈴也不出來，在家也不出來。在左鄰右舍中間不像很有人緣。」

　　「噢，那肯定看錯人了。」我笑著搖頭，「泉不是那種人。見了人，她沒必要都笑瞇瞇打招呼的。」

　　「ＯＫ，大概是看錯人了。」他說，「名同人不同。反正別說這個了，沒什麼意思。」

　　「那個大原泉可是一個人住在那裡？」

　　「想必是。沒人看到有男人出入，連靠什麼維持生計都無人知曉。全是謎。」

　　「那，你怎麼看？」

　　「怎麼看？看什麼？」

　　「看她嘛，那個名同人不同什麼的大原泉嘛。在電梯上瞧見她時你怎麼想的？就是說，樣子像是有精神，還是不大有精神──看這個嘛。」

　　他想了想說：「不壞啊。」

　　「不壞？怎麼個不壞法？」

　　他光啷光啷地搖晃威士忌杯。「當然相應地也上了年紀。也難怪，三十六了嘛。我也好你也好，全都三十六了。新陳代謝也遲鈍了，肌肉開始衰老。不可能老是高中生。」

　　「那自然。」我說。

　　「別再說這個了，反正人對不上號。」

　　我嘆口氣，手放在吧檯上看著他。「跟你說，我是很想知道，也必須知道。實話跟你說，高中快畢業時我和泉分手分得很慘。我幹了一樁糊塗事，傷害了泉，那以後就沒辦法知道她的情況了。不知她現在何處，不知她做什麼。這件事一直堵在我胸口，所以希望你如實告訴我，什麼都可以，好的也罷壞的也罷。你已知道她就是大原泉的吧？」

　　他點點頭，「那麼我就直說好了：沒錯兒，是那孩子。當然，這麼說有點對你不起。」

　　「那，她到底怎麼樣了？」

　　他沉默有頃。「跟你說，有一點希望你能理解──我也是同班，也覺得那孩子可愛來著。性格好，討人喜歡，長得倒不特別漂亮，但怎麼說呢，有魅力，有讓人心動的地方，是吧？」

　　我點點頭。

　　「真的實話實說可以麼？」

　　「請請。」我說。

　　「也許你聽了不太好受。」

　　「沒關係，就是想瞭解實情。」

　　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看見你和她總在一起，我很羨慕。我也想有女朋友的嘛──啊，到現在才能直言相告。正因如此，我才清楚地記得她的模樣，已經真真切切烙在腦袋裡了。所以十八年後在電梯中相遇才能一下子記起，儘管是不期而遇。也就是說，我的意思是自己沒有講那孩子壞話的任何理由。對我都是個不小的震動，我也不願意承認。但我還是要說：那孩子不再可愛了。」

　　我咬住嘴唇：「怎麼不可愛呢？」

　　「公寓裡好多孩子都害怕她。」

　　「害怕？」我摸不著頭腦，定定地看他的臉，心想這小子是用詞失當。「怎麼回事？害怕是怎麼回事？」

　　「算了，真的別再說這個了。本來就不該提起的。」

　　「她對孩子們說什麼了？」

　　「她對誰都不開口──剛才也說了。」

　　「那麼，孩子們是害怕她的臉了？」

　　「是的。」

　　「有傷疤什麼的？」

　　「沒有。」

　　「那怕什麼？」

　　他喝口威士忌，將杯子悄然放回檯面，然後往我臉上盯視片刻。看樣子他既有點困窘，又像猶豫不決，但除了這些，他臉上還浮現出別的什麼特殊表情，從中我可以倏然認出高中時代的他的面影。他揚起臉，靜靜地往遠處看去，彷彿要看清河水流往何處。良久，他說道：「這個我說不好，也不想說。所以別再問我了。你親眼看一看也會明白的，對於沒親眼看過的人是沒有辦法說明的。」

　　我再沒說什麼，只是點了下頭，啜了口伏特加金利特。他口氣雖然平靜，但含有斷然拒絕繼續追問的味道。

　　之後他講了自己被公司派駐巴西工作兩年的事。「你能相信？在聖保羅見到初中同學來著。那小子是豐田的工程師，在聖保羅工作。」

　　但我當然幾乎沒聽進他講的那些事。臨回去時，他拍拍我的肩膀：「跟你說，歲月這東西是要把人變成各種樣子的。那時候你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麼我是不知道，不過就算發生了什麼，那也不是你的責任。程度固然不同，但誰都有過那樣的經歷，我也不例外，不騙你。我也有類似的記憶，可那是奈何不得的，那個。一個人的人生歸根結蒂只能是那個人的人生。

　　你不可能代替誰負起責任。這裡好比沙漠，我們大家只能適應沙漠。對了，念小學的時候看過沃爾特．迪斯尼《沙漠活著》那部電影吧？」

　　「看過。」我說。

　　「一碼事，這個世界和那個是一碼事。下雨花開，不下枯死。蟲被蜥蜴吃，蜥蜴被鳥吃，但都要死去。死後變成乾巴巴的空殼。這一代死了，下一代取而代之，鐵的定律。活法林林總總，死法種種樣樣，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剩下來的唯獨沙漠，真正活著的只有沙漠。」

　　他回去後，我一個人在吧檯喝酒。門關了，客人沒了，員工收拾好打掃好回去了，我仍留下不動。我不想就這麼立刻回家。我給妻打電話，說今天店裡有事遲點兒回去，然後熄掉店內照明，在一片漆黑中喝威士忌。懶得拿冰塊，乾喝。

　　陸陸續續都要消失的啊，我想。有的像被斬斷一樣倏忽不見，有的花些時間漸次淡出。

　　剩下來的惟獨沙漠。

　　黎明前出門離開時，青山大街正下著細雨。我已疲憊不堪。雨悄無聲息地淋濕了墓石般岑寂的樓群。我把車留在酒吧停車場，徒步往家走去。途中在護欄上坐了一會兒，眼望在信號燈上啼叫的一隻肥碩的烏鴉。凌晨四時的城區看起來甚是寒傖污穢，腐敗與崩毀的陰翳觸目皆是。我本身也包括於其中，恰如印在牆壁上的黑影。

八

　　由於《布魯斯》刊出我的姓名和照片，其後十來天時間有幾個往日熟人來酒吧找我，都是初中高中同學。以前我進書店目睹放在那裡的一大堆雜誌，每每覺得不可思議，心想到底有誰會一一看這玩意兒呢。及至自己上了雜誌才明白過來，原來人們看雜誌看得很來勁，遠遠出乎我的想像。意識到這點再環視四周，美容院、銀行、飲食店、電車中，所有場所的人們都在走火入魔般地翻閱雜誌。也許人們害怕空耗時間，故而姑且拿起身邊的東西閱讀，無論它是什麼。

　　同往日熟人相見，結果上很難說有多開心。倒不是討厭同他們見面交談。我當然也是懷念老同學的，他們也為能見到我感到高興，但他們談的話題，對現在的我來說終歸都已無關緊要。什麼家鄉那座城市怎麼樣啦，別的同學如今走怎樣的道路啦，對這些我壓根兒上不來興致。我離開自己曾經生活的場所的時間畢竟太久了，而且他們的話總讓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泉。每次他們講起家鄉往事，自己腦海中都浮現出泉一個人在豐橋小公寓裡淒淒清清地生活的情景。她已不再可愛，他說。孩子們都害怕她，他說。這兩句台詞總是在我腦裡迴響不已。況且泉至今也沒有寬宥我。

　　雜誌出版後的一段時間裡，我認認真真地後悔自己那麼輕易地接受此類採訪，雖說是為酒吧做宣傳。我不希望泉看到這篇報導。倘她得知我完好無損地活得這般一帆風順，心裡到底會怎麼想呢？

　　好在一個月過後，就再也沒有人專門前來找我了。這也是雜誌可取的地方：忽地聲名鵲起，忽地被人忘光。我一塊石頭落了地。至少泉沒來說什麼。她一定不看什麼《布魯斯》。

　　不料過了一個半月，就在我差不多快忘掉雜誌的時候，最後一個熟人來到我這裡，是島本。

　　十一月初星期一的夜晚，我在自己經營的爵士樂俱樂部（店名叫「羅賓斯．內斯特」，取自我喜歡的一首古典樂曲名）的吧檯前，一個人靜悄悄地喝代基裡。我和她坐在同一吧檯前，相隔三個座位，但根本沒覺察出是島本，心裡還讚歎好一位漂亮的女客人。此前一次也沒見過，見過一次肯定牢牢記得──便是這麼容貌出眾的女子。估計不一會兒相約的人就會到的。當然不是說女單客就不來，她們當中有的人已預料到會有男客上前搭訕。有時候還期盼這樣，這點一看樣子就大致瞭然。不過，從經驗上說，真正漂亮的女子是絕對不一個人來喝酒的。因為男人搭訕對她們來說並非什麼開心事，只是一種麻煩罷了。

　　所以，當時我對這女子幾乎沒有注意。起初掃一眼，後來有合適機會又看了幾眼，如此而已。妝化得很淡，衣著看上去十分昂貴而得體。藍色絲綢連衣裙外面罩了一件淺褐色開司米對襟毛衣，輕柔得同薄薄的元蔥皮無異。檯面上放著同連衣裙顏色十分諧調的手袋。年齡看不出究竟，只能說恰到好處。

　　她誠然漂亮得令人屏息，卻又不像是女演員或模特。店裡常有這類人出現，但她們總有一種意識，知道自己被人注視，身上隱隱漾出自命不凡的氛圍。但這個女子不同。她極其自然地放鬆下來，讓自己同四周空氣完全融為一體。臂肘拄在檯面上，手托臉腮傾聽鋼琴三重奏，一小口一小口啜著雞尾酒，儼然在品味華美的文章，不時朝我這邊投出視線。我的身體已幾次真切地感覺出她的視線，但沒以為她真的看我。

　　我一如往常地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阿爾瑪尼領帶和索巴拉尼．溫莫西裝，襯衫也是阿爾瑪尼。鞋是羅塞蒂。對服裝我不很講究，基本想法是在服裝上過於花錢未免傻氣。日常生活中，一條藍牛仔褲一件毛衣足矣。不過我有我自己的一點點哲學：作為店的經營者，自身的打扮應該同自己所希望的客人來店時的打扮盡量一致，這樣可以使客人和員工都產生相應的緊張感。因此，去店時我有意識穿上高檔西裝，而且必繫領帶。

　　我在這裡一邊品味雞尾酒，一邊注意客人，聽鋼琴三重奏。一開始店裡相當擠，九點過後下起大雨，客流立時停止了。十點，有客人的桌面已屈指可數，但那位女客人仍在那裡，一個人默默喝著代基裡。我漸漸對她感到納悶，看樣子她不像是在等誰，眼睛既不覷錶，又不往門口那邊打量。

　　一會兒，發現她拿起手袋從高腳椅上下來。時針即將指向十一點，是時候了，若乘地鐵回去，差不多該動身了。但她並非要回去。她不經意地慢慢走來這邊，坐在我旁邊的高腳椅上。香水味微微飄來。在高腳椅上坐穩後，她從手袋裡取出一盒「沙龍」，銜上一支。我用眼角有意無意地捕捉她這些動作。

　　「店不錯啊。」她對我說。

　　我從正在看的書上抬起臉看她，腦子仍轉不過彎。但這時我覺得有什麼擊了我一下，胸腔的空氣彷彿突然變得沉甸甸的。我想到吸引力一詞。這就是那吸引力不成？

　　「謝謝。」我說。大概她知道我是這裡的經營者。「你能中意，我很高興。」

　　「呃，非常中意。」她盯住我的臉，微微一笑。笑得非常完美，雙唇倏然綻開，眼角聚起別具魅力的細細的魚尾紋。那微笑使我想起了什麼。

　　「演奏也無可挑剔。」她指著鋼琴三重奏樂隊說，「不過可有火？」

　　我沒帶火柴和打火機，便叫來調酒師，讓他拿來店裡的火柴。她點燃嘴上銜著的香煙。

　　「謝謝。」她說。

　　我從正面看她的臉；這才看出：原來是島本。「島本！」我以乾澀的聲音說。

　　「好半天才想起來的麼。」停了一會，她不無好笑似地說，「有點過分了吧？還以為你永遠想不起來了呢。」

　　我就像面對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極其珍貴的精密儀器一樣，一聲不響地久久凝視她的臉。坐在自己眼前的的確是島本。但我無法將事實作為事實來接受，畢竟這以前我持續考慮島本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並且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

　　「好漂亮的西服啊，」她說，「你穿起來真是合適。」

　　我默默點頭，一時欲言無語。

　　「噯，初君，你比過去瀟灑了不少，身體也結實了。」

　　「游泳來著。」我好歹發出聲來，「上初中以後一直游泳。」

　　「會游泳真不錯啊。以前就總是這樣想：會游泳該有多好啊！」

　　「是啊。不過，學一學誰都會游的。」我說。但說罷的一瞬間，我想起她的腿。瞧我說的什麼呀！我一陣惶惑，想再來一句地道些的話，卻未順利出口。我把手插進褲袋找煙，旋即想起五年前自己就已戒煙了。

　　島本不聲不響地靜靜注視著我這些動作。然後她揚手叫調酒師，再來一杯代基裡。她求別人做什麼時，總是明顯地報以微笑。好一張楚楚動人的笑臉，笑得真想讓人把那裡的一切都裝進盤裡帶走。若是別的女子效仿，很可能讓人覺得不快，但她一微笑，彷彿全世界都在微笑。

　　「你現在還穿藍色衣服。」我說。

　　「是的。過去就一直喜歡藍的。你記得還挺清楚。」

　　「你的事差不多都還記得。從鉛筆的削法到往紅茶裡放幾顆方糖。」

　　「放幾顆？」

　　「兩顆。」

　　她略微瞇起眼睛看我。

　　「噯，初君，」島本說，「為什麼那時候你跟蹤我？八年前的事了，大致。」

　　我喟嘆一聲：「看不清楚是你還是不是你。走路方式一模一樣，但又好像不是你，我沒有把握，所以才跟在後面。也不算是跟蹤，準備找機會打招呼來著。」

　　「那為什麼不打招呼？為什麼不直接確認？那樣豈不簡單？」

　　「至於為什麼，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直言相告，「反正當時怎麼也做不到，聲音本身都出不來。」

　　她略略咬起嘴唇。「那時候，我沒覺察出是你。被人緊盯不放，腦袋裡除了害怕沒別的念頭，真的，真的好怕。不過鑽進出租車坐了一會兒，好歹喘過氣後，突然醒悟過來：說不定是初君！」

　　「喂，島本，」我說，「那時我還保存了一件東西。那人和你是什麼關係倒不知道，不過我那時──」

　　她豎起食指貼在唇前，輕輕搖了下頭，樣子像是說那事就別提了，求求你，別問第二次。

　　「你結婚了吧？」島本轉換話題似的說。

　　「小孩都兩個了。」我說，「兩個都是女孩兒，都還小。」

　　「蠻好嘛。我想你肯定適合有女孩兒。你要問為什麼，我說不好，反正就是有那樣的感覺，覺得你適合有女孩兒。」

　　「是嗎？」

　　「一種感覺。」說著，島本微微一笑，「總之自己的小孩不再是獨生子了，對吧？」

　　「倒也沒刻意追求，自然結果而已。」

　　「怎樣一種心情呢，有兩個女兒？」

　　「總好像怪怪的。大的上幼兒園了，那裡的小孩兒一多半是獨生子，和我們小時候大不一樣。城市裡只一個孩兒反倒是理所當然的了。」

　　「我們肯定出生得過早了。」

　　「可能。」我笑了，「看來世界是朝我們靠近了。不過看家裡兩個小孩兒總是一起玩耍，不知為什麼，很有些不可思議。心裡感嘆原來還有這種成長方式！因為我從小就老是一個人玩，便以為小孩這東西都是一個人玩的。」

　　鋼琴三重奏樂隊演奏完《嬉遊曲》，客人啪啦啪啦拍手。平時也是這樣，臨近半夜，演奏也漸漸無拘無束，變得溫情脈脈。鋼琴手在曲與曲的間歇時間拿起紅葡萄酒杯，低音提琴手點燃香煙。

　　島本呷了口雞尾酒。「噯，初君，說老實話，為來這裡我猶豫了好久，差不多猶豫苦惱了一個月。我是在什麼地方啪啦啪啦翻雜誌時知道你在這裡開店的。最初還以為弄錯了呢。

　　畢竟怎麼看你都不像經營酒吧那一類型嘛。可是名字是你，照片上的模樣是你。的確是令人懷念的初君啊！離得又近。光是在照片上和你重逢都讓我高興得什麼似的，但我不知道該不該見現實中的你，覺得恐怕還是不見對雙方有好處。曉得你幹得這麼有聲有色，已經足夠了。」

　　我默默地聽著她的話。

　　「可是，好容易知道了你在哪裡，還是想來一趟，哪怕瞧你一眼也好。這麼著，我便坐在那把椅子上看你，你就坐在旁邊。心想如果你一直看不出我來，我就一聲不響地直接回去。但無論如何也忍耐不住，不能不打招呼──往事如煙啊。」

　　「為什麼呢？」我問，「為什麼覺得還是不見我為好呢？」

　　她用手指摩挲著雞尾酒杯的圓口，想了一會兒。「因為如果見到我，你難免想這個那個地瞭解我，比如結婚沒有，住在哪裡，這以前做什麼了等等。是吧？」

　　「噢，交談的自然趨勢嘛。」

　　「當然我也認為是交談的自然趨勢。」

　　「可你不大想談這些吧？」

　　她為難似的笑笑，點了下頭。看來島本諳熟許多種微笑。「是啊，我不大想談那些，原因你別問，反正我不想談自己的事。不過這的確是不自然的，奇怪的，好像故意隱藏什麼秘密，又好像故弄玄虛。所以我想恐怕還是不見你為好。我不想被你看成故弄玄虛的女人。這是我不想來的一個原因。」

　　「其他原因呢？」

　　「因為不想失望。」

　　我看她手中的酒杯，繼而看她筆直的齊肩秀髮，看她形狀嬌美的薄唇，看她無限深邃的黑漆漆的瞳仁。眼瞼上有一條透出深思熟慮韻味的細線，彷彿極遠處的水平線。

　　「非常喜歡過去的你，所以不想見了現在的你以後產生失望。」

　　「我讓你失望了？」

　　她輕輕搖頭：「一直從那裡看你。一開始好像是別人，畢竟人大了好多好多，又穿了西裝。但細看之下，還是過去的初君，一點兒不差。噯，知道麼？你的舉止和十二歲時候的相比，幾乎沒什麼兩樣。」

　　「不知道的。」說著，我想笑笑，但沒能笑成。

　　「手的動作，眼珠的轉動，用指尖嗑嗑敲什麼的習慣，讓人難以接近的鎖起的眉頭──全都和過去一模一樣。阿爾瑪尼倒是穿了，可裡邊的內容沒什麼變化。」

　　「不是阿爾瑪尼。」我說，「襯衣和領帶是阿爾瑪尼，西裝不同的。」

　　島本嫣然一笑。

　　「跟你說島本，」我繼續道，「我一直想見你，想和你說話，想和你說的話多得不得了。」

　　「我也想見你來著，」她說，「可是你不來了。你該明白的吧？上初中你搬去別處以後，我一直等你來，可你怎麼也不來。我寂寞得不行，心想你肯定在新地方交了新朋友，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島本把煙在煙灰缸裡碾滅。她的指甲塗了透明指甲油，宛如精巧的工藝品，光溜溜的，別無贅物。

　　「我怕。」我說。

　　「怕？」島本問，「到底怕什麼？怕我？」

　　「不，不是怕你。我怕的是被拒絕。我還是孩子，想像不到你會等我。我真的怕被你拒絕，怕去你家玩給你添麻煩，非常怕，所以漸漸不去了。我覺得，與其在你家鬧出什麼不快，還不如只保留同你親親密密在一起時的回憶好些。」

　　她稍微歪了下頭，轉動手心裡的腰果。「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吧？」

　　「不是那麼回事。」我說。

　　「我們本該成為交往時間更長的朋友。說實話，我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都沒交到朋友，一個也沒有。在哪兒都是一個人。所以我總是心想，若你在身邊該有多好啊！哪怕不在身邊，光是通信也行。那樣一來，很多事情就不大一樣，很多事情就容易忍耐得多。」島本沉默片刻。「也不知為什麼，從上初中開始，我在學校裡就怎麼也幹不順當了。因為不順當，就更加自我封閉起來。惡性循環啊。」

　　我點點頭。

　　「小學期間我想還算順當的，上了初中後簡直昏天黑地，就像一直在井底生活。」

　　這也是我從上大學到和有紀子結婚十來年時間裡一貫的感受。一旦情況彆扭起來，這個彆扭必然導致另一個彆扭，如此越變越糟，怎麼掙扎也無法從中脫身，直到有人趕來搭救。

　　「首先是我腿不好。普通人能做的事我不能做。其次我光知道看書，不想對別人敞開心扉，無論如何。還有──怎麼說呢──外表顯眼。所以大部分人認為我是個精神扭曲的傲慢女子。或者果真那樣也有可能。」

　　「不錯，你或許是漂亮過頭了。」

　　她抽出一支香煙銜在嘴裡。我擦火柴點燃。

　　「真認為我漂亮？」島本說。

　　「認為。肯定經常有人這麼說，我想。」

　　島本笑了：「不是的。說真的，我並不怎麼中意自己的長相。所以，給你這麼說我非常高興。」她說，「總之一般說來，我不被女孩子喜歡，遺憾是遺憾。我不知想了多少次：即使別人不誇漂亮也無所謂，只想當一個普通女孩，交普通朋友。」

　　島本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我放在檯面上的手，「不過這下好了，你活得這麼幸福。」

　　我默然。

　　「幸福吧？」

　　「幸福不幸福，自己也不大清楚。不過至少不覺得不幸，也不孤獨。」停頓片刻，我又加上一句：「有時候會因為什麼突然這樣想來著：在你家客廳兩人聽音樂的時候大約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呃，那些唱片現在也都還保留著。納特．『金』．科爾、平．克勞斯比、羅西尼、《培爾．金特》，還有好多其他的，一張不少。爸爸死時得到的紀念品。因為聽得十分仔細，現在也一道刮痕都沒有。我是多麼精心愛護唱片，你還記得吧？」

　　「父親去世了？」

　　「五年前患直腸癌死的，死得痛苦不堪。原本是那麼精神的人。」

　　我見過幾次島本的父親，壯實得像她家院裡的橡樹。

　　「你母親還好？」

　　「嗯，我想還好。」

　　我覺出她語氣中似乎含有什麼。「和母親處得不融洽？」

　　島本喝乾代基裡，把杯子放在檯面上招呼調酒師，接著問我：「噯，沒什麼拿手雞尾酒？」

　　「獨創的雞尾酒有幾種。有一種名稱和店名一樣──『羅賓斯．內斯特』。這個評價最好。是我琢磨出來的，底酒是蘭姆和伏特加，口感雖好，但相當容易上頭。」

　　「哄女孩子怕是正好。」

　　「跟你說，島本，你好像不大曉得，雞尾酒這種飲料大體上還真是幹這個用的。」

　　她笑道：「那就來它好了。」

　　雞尾酒上來後，她注視了一會兒色調，然後輕輕啜一小口，閉目讓酒味沁入全身。「味道十分微妙。」她說，「不甜，也不辣，簡單清淡，卻又有類似縱深感的東西。不知道你還有這份機靈。」

　　「我做不出酒櫃，汽車上的油過濾器也換不了，郵票都貼不正，電話號也時常按錯。不過有創意的雞尾酒倒配出了幾種，評價也不錯。」

　　她將雞尾酒杯放在杯托上，往裡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每次她舉起酒杯，天花板吊燈的光都微微搖顫。

　　「母親好久沒見到了。十年前發生了很多麻煩事，那以來幾乎再沒見面。父親葬禮上見面倒算是見面了。」

　　鋼琴三重奏樂隊演奏完原創慢四步爵士舞曲，鋼琴開始彈《STAR─CROSSED LOVERS》（譯註：《STAR─CROSSED LOVERS》：意為「災星下出生的（不幸的）戀人們」。）的序曲。我在店裡時鋼琴手經常彈這支敘事曲，知道我喜歡聽。在埃林頓創作的樂曲裡邊它不很有名，也引不出我個人的回憶，但偶然聽過一次之後，長期以來一直讓我難以割捨。無論學生時代還是在教科書出版社工作期間，每到晚間我就聽收在埃林頓「公爵」密紋唱片《可愛的雷聲》中的《STAR CROSSED LOVERS 》，翻來覆去地聽，沒完沒了地聽。其中，約翰尼．霍吉斯有一段委婉而優雅的獨奏，每當聽到那不無倦慵的優美旋律，往事便浮上腦際：算不上多麼幸福的時代，又有很多慾望得不到滿足，更年輕、更飢渴、更孤獨，但確實單純，就像一清見底的池水。當時聽的音樂的每一音節、看的書的每一行都好像深深沁入肺腑，神經如楔子一樣尖銳，眼裡的光尖刻得足以刺穿對方。就是那麼一個年代。一聽到《STAR CROSSED LOVERS 》，我就想起當時的日日夜夜，想起自己映在鏡子裡的眼神。

　　「說實話，初三時我去找過你。太寂寞了，寂寞得一個人受不了。」我說，「打過電話，沒通。所以坐電車去了你家。不料名牌已是別人的了。」

　　「你搬走兩年後，我們因父親工作的關係搬去了籐澤，在江之島附近。在那裡一直住到我上大學。搬家時給你寄了明信片，通知了新住處。沒接到？」

　　我搖搖頭。「接到我當然要回信的。怪事，肯定哪裡出了差錯。」

　　「也可能僅僅是我運氣不好啊。」島本說，「總是出錯，總是失之交臂。不過這個算了。談談你，讓我聽聽這以前你怎麼度過的。」

　　「沒什麼有意思的。」我說。

　　「沒意思也行，講來聽聽。」

　　我把迄今自己走過的人生道路粗線條地向她講了一遍。高中時代交了一個女朋友，但最後深深傷害了她──詳情我沒一一道出，只是解釋說發生了一件事，而那件事既傷害了她，同時也傷害了我自身；去東京上大學，畢業後進入一家教科書出版社；二十至三十歲期間一直是在孤獨中度過的；沒有稱得上朋友的朋友；結交了幾個女性，但自己全然沒得到幸福；高中畢業到快三十歲時遇到有紀子結婚之前，沒有真正喜歡過任何人，一次也沒有；那時自己常想島本，心想若能同島本見面交談──哪怕一個小時也好──該是何等美妙。我這麼一說，她微微一笑。

　　「常想我來著？」

　　「是的。」

　　「我也常想你來著，」島本說，「常想，難過時就想。對我來說，你是我有生以來唯一的朋友，我覺得。」說罷，她一隻胳膊拄在檯面上，手托下巴，放鬆身體似的閉起眼睛。她手指上一個戒指也沒戴，眼睫毛時而微微顫動。稍頃，她緩緩睜開眼睛，覷了眼手錶。我也看自己的表。時間已近十二點。

　　她拿起手袋，以不大的動作從高腳椅下來。「晚安。能見到你真好。」

　　我把她送到門口。「給你叫輛出租車好麼？下雨了，路上很難攔到。」我問。

　　島本搖搖頭：「不怕，不勞你費心。這點事自己做得來。」

　　「真的沒失望？」我問。

　　「對你？」

　　「嗯。」

　　「沒有，別擔心。」島本笑道，「放心好了。不過，西裝真的不是阿爾瑪尼？」

　　隨後，我注意到島本不像過去那樣拖腿了。移步不很快，仔細觀察帶有技巧性，但走路方式幾乎看不出不自然。

　　「四年前做手術矯正了。」島本辯解似的說。「不能說已經徹底矯正過來，但沒以前嚴重了。很厲害的手術，好在還算順利。削掉很多骨頭，又接足了什麼。」

　　「不過也好，看不出腿有毛病了。」我說。

　　「是啊。」她說，「恐怕還是矯正了好。可能有些遲了。」

　　我在衣帽間接過她的大衣，給她穿上。站在一起一看，她沒那麼高了。想到十二歲時她差不多和我一般高，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島本，還能見到你？」

　　「大概能吧。」說著，她嘴唇上漾出淡淡的笑意，猶如無風的日子裡靜靜升起的一小縷煙。「大概。」

　　她開門離去。大約過了五分鐘，我爬上樓梯，到外面看她順利攔到出租車沒有。外面雨仍在下，島本已不在那裡了。路上渺無人影，惟獨汽車前燈的光模模糊糊地沁入濕漉漉的路面。

　　或者我看到的是幻景亦未可知。我在那裡佇立不動，久久打量降在路面的雨，恍若重新回到了十二歲的少年。小的時候，雨天裡我經常一動不動地盯著雨看，而一旦怔怔地盯著雨看，就會覺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分解開來，從現實世界中滑落下去。大概雨中有一種類似催眠術的特殊魔力，至少當時我是那麼感覺的。

　　然而這不是幻景。折身回店，島本坐的位置上還剩有酒杯和煙灰缸。煙灰缸裡幾支沾著口紅的煙頭仍保持著被輕輕碾滅時的形狀。我在其旁邊坐下，閉起眼睛。音樂聲漸次遠離，剩下我孑身一人。柔軟的夜幕中，雨仍在無聲無息地下著。

九

　　此後很長時間島本都沒出現。每晚我都在「羅賓斯．內斯特」吧檯前坐上幾個小時，一面看書，一面不時往門口掃一眼。但她沒來。我開始擔心，擔心自己是否對島本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是否說了多餘的話傷害了島本。我一句句回想那天夜裡自己說出口的話，又回想她道出的話，但沒有找出能和自己的擔心對上號的語句。說不定島本見到我真的失望了。這是完全可能的。她那麼嫵媚動人，腿也沒了毛病。想必她未能從我身上覓出任何可貴的東西。

　　歲末臨近，聖誕節過去，新年來到。轉眼間一月分就沒了。我年滿三十七歲了。我已放棄希望，不再等她了。「羅賓斯．內斯特」那邊只偶爾露一下面，因為一去那裡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她，就會在顧客席上搜尋她的姿影。我坐在這邊酒吧的吧檯前，打開書頁，沉浸在漫無邊際的思緒中。我覺得自己已很難對什麼全神貫注了。

　　她說我是她唯一的朋友，有生以來僅此一個的朋友。我聽了十分欣喜。我們可以重新成為朋友。我有很多話要對她說，想就此聽聽她的意見，即便她全然不想談她自己也無所謂。

　　只要能見到島本同她說話，我就高興。

　　然而島本再也沒有出現。或者她忙得沒時間來見我也有可能，但三個月的空白也實在太長了，就算真的來不成，打個電話總該是可以的。說到底，她是把我忘在一邊了，我想。我這個人對於她並非那麼可貴的存在。想到這裡，我一陣難受，就好像心裡開一個小洞。她說不該把那樣的話說出口的，某種話語是應當永遠留在心裡的。

　　不料，二月初她來了，仍是一個下雨的夜晚。靜悄悄冷冰冰的雨。那天夜晚我正好有事，很早就到了「羅賓斯．內斯特」。客人帶來的傘散發出冷雨的氣息。這天鋼琴三重奏臨時加進高音薩克斯管吹奏了幾首。薩克斯手頗有名氣，客人席位沸騰起來。我一如往常坐在吧檯角落看書，這當兒島本悄然進來，在我鄰座坐下。

　　「晚上好。」她說。

　　我放下書看她，一時很難相信她真在這裡。

　　「以為你再不來了呢。」

　　「抱歉。」島本說，「生氣了？」

　　「沒生什麼氣，哪裡會因為這個生氣。我說島本，這裡是店，客人都是想來時來，想回去時回去。我只是等人來罷了。」

　　「反正向你道歉。說是說不好，總之我沒能來成。」

　　「忙？」

　　「忙什麼忙？」她平靜地說，「不是忙。只是沒能來成。」

　　她頭髮被雨淋濕了，幾縷濕髮貼在額上。我讓男侍拿來新毛巾。

　　「謝謝。」她接過毛巾，擦乾頭髮，然後取出香煙，用自己的打火機點燃。也許被雨淋濕發冷的關係，手指有點兒顫抖。「細雨，加上準備搭出租車，出門時只帶了雨衣。可是走起來好像走了很久。」

　　「不喝點熱的？」我問。

　　島本窺視似的看著我的臉，嫣然一笑。「謝謝。不過不要緊了。」

　　看見她的微笑，三個月的空白一瞬間不翼而飛了。

　　「看什麼呢？」她指著我的書問。

　　我把書遞給她。這是一本歷史方面的書，寫的是越戰之後中國和越南的戰爭。她啪啦啪啦翻幾頁還給我。

　　「小說不再看了？」

　　「小說也看。但沒過去看得那麼多，新小說幾乎一無所知。看的只限於過去的，差不多都是十九世紀的小說，而且大部分是重看。」

　　「為什麼不看新小說？」

　　「怕是不願意失望吧。看無聊的書，覺得像是白白浪費時間，又失望得很。過去不然。

　　時間多的是，看無聊的書也總覺得有所收穫。就那樣。如今不一樣，認為純屬浪費時間。也許是上年紀的關係。」

　　「也是啊，上年紀倒是不假。」說著，她不無調皮地一笑。

　　「你還常看書？」

　　「嗯，常看。新的也好舊的也好，小說也好非小說也好，無聊的也好有聊的也好。和你相反，肯定是我喜歡靠看書消磨時間。」

　　她向調酒師要了「羅賓斯．內斯特」，我也要同樣的。她啜一口端來的雞尾酒，輕輕點下頭放回檯面。

　　「噯，初君，為什麼這裡的雞尾酒比別處的好喝呢？」

　　「因為付出了相應的努力，不努力不可能如願以償。」

　　「比如什麼努力？」

　　「比如他，」我指著以一本正經的神情用破冰錐鼓搗冰塊的年輕漂亮的調酒師，「我給那孩子很高很高的工資，高得大家都有點吃驚，當然我是瞞著其他員工的。為什麼只給他那麼高的工資呢？因為他具有調製美味雞尾酒的才能。世人好像不大曉得──沒有才能是調不出美味雞尾酒的。當然，只要努力，任何人都能達到相當程度。作為見習生接受幾個月訓練，都會調出足可以端到客人面前的東西。一般酒吧裡的雞尾酒就是這個程度的，這當然也行得通，可是再往前一步，就需要特殊才能了。這和彈鋼琴、畫畫、跑百米是同一回事。我本身也調得出相當不錯的雞尾酒，下工夫琢磨、練習來著，但橫豎比不上他。即使放同樣的酒花同樣的時間同樣搖晃配酒器，出來的味道也不一樣。什麼道理不曉得，只能說是才能，同藝術一個樣。那裡有一條線，有人能越過有人不能越過。所以，一旦發現有才能的人，就要好好愛惜抓住不放，付給高工資。這男孩是個同性戀者，因此這方面的人有時擁來吧檯，但他們都很文靜，我不怎麼介意。我中意這個男孩，他也信賴我，幹得很賣力氣。」

　　「看不出你這人還有經營才能，是有吧？」

　　「經營才能我倒談不上。」我說，「我不是實業家，僅有兩家小店。沒有增加店數的打算，沒有再多賺錢的念頭。這不能稱作才能或手腕。只是，一有工夫我就想像，想像自己是個客人──若自己是客人，那麼會跟誰去什麼樣的店。喝什麼樣吃什麼樣的東西；假如自己是二三十歲的獨身男子，領著自己喜歡的女孩，會去什麼樣的店。還一個一個想像如此情形的細節，例如預算多少啦，住在哪裡、幾點之前要回去啦。設想好幾種具體情況。如此設想疊加的過程中，店的圖像就會漸漸明晰起來。」

　　島本這天晚上身穿淺藍色高領毛衣和藏青色半身裙，耳朵上一對小耳環閃閃生輝，貼身的薄毛衣將乳房的形狀完美地凸現出來，這弄得我呼吸很不舒暢。

　　「再說點可好？」島本臉上又漾出那令人愉悅的微笑。

　　「說什麼呢？」

　　「說你的經營方針。」她說，「聽你這麼說話的確開心得很。」

　　我有點臉紅，實在很久沒在人前臉紅過了。「那不能算是經營方針。只是，島本，我想我過去就已習慣這樣的作業。從小我就一直一個人在腦袋裡想這想那，發揮想像力。推出一個虛擬場所，小心翼翼地一塊塊添磚加瓦──這裡這樣好了，那個用到這兒來，好比模擬試驗。上次也說了，大學畢業我一直在教科書出版社工作，那裡的工作實在無聊透頂，為什麼呢，因為在那裡我無法發揮想像力，不如說是扼殺想像力的活計。所以做起來悶得要死，上班討厭得要死，就差沒窒息過去。一上班我就覺得自己在漸漸萎縮變小，很快就會消失不見。」

　　我喝一口雞尾酒，緩緩環視客席。雨天裡反倒經常座無虛席。來玩的高音薩克斯手將薩克斯管收進箱內。我叫來男侍，讓男傳把一瓶威士忌拿過去，再問他要不要吃點什麼。

　　「可是這裡不同。這裡若不發揮想像力就休想活下去。我可以把腦袋裡想到的即刻付諸實施。這裡沒有會議，沒有上司，沒有先例，沒有文部省意向，實在美妙至極，島本。你沒在公司工作過？」

　　她仍面帶微笑，搖頭說「沒有」。

　　「那就好。公司那地方不適合我，一定也不適合你。我在公司幹了八年，一清二楚。在那裡幾乎白白耗掉了人生八年時間，而且正是二三十歲的黃金歲月。自己都佩服自己竟忍耐了八年。不過若沒那八年，估計店也不能開得這麼順順利利，我是這樣想的。我喜歡眼下的工作，現在有兩家店，但我不時覺得那不過是自己頭腦中的虛擬場所。就是說好比空中花園，我在那裡栽花、造噴水池，造得非常精緻非常逼真。人們去那裡喝酒、聽音樂、聊天，然後回家。你認為為什麼那麼多人每晚每晚大把花錢特意來這裡喝酒？那是因為大家都或多或少地在尋求虛擬場所。他們是為了看巧奪天工儼然空中樓閣的人造庭園，為了讓自己也進入其中才來這裡的。」

　　島本從小包包裡掏出一支「沙龍」，我趕在她拿打火機之前擦火柴為她點燃。我喜歡給她點煙，喜歡她瞇起眼睛看火苗搖曳的樣子。

　　「直言相告吧，我生來至今還一次也沒工作過。」她說。

　　「一次也沒？」

　　「一次也沒，既沒打過工，又沒就過業，沒有體驗過冠以勞動二字的東西，所以現在你講的這些聽得我非常羨慕。那種思考事物的方式我一次也沒試過，我只知道一個人看書。我所思考的，總的說來只是花錢。」說到這裡，她把兩腕伸到我眼前：右手戴著兩隻纖細的金手鐲，左手戴著看上去甚為昂貴的金錶。她把兩隻手像出示商品樣本似的在我眼前放了很久。我拉起她的右手，端詳一會兒手腕上的手鐲，我想起十二歲時被她握手的事。至今仍真真切切記得那時的感觸，那感觸曾怎樣使我內心震顫也沒有忘記。

　　「思考錢的花法說不定更為可取啊。」說罷，我鬆開她的手。一鬆開，竟產生一股錯覺，好像自己就勢飛去了哪裡。「一思考錢的賺法，許多東西就要慢慢磨損掉──一點一滴地、不知不覺之間。」

　　「可你不知道，不知道什麼也不創造是多麼空虛。」

　　「我不那樣認為。我覺得你在創造許許多多的東西。」

　　「比如什麼東西？」

　　「比如無形的東西。」說完，我把視線落在自己膝頭的手上。

　　島本手拿酒杯久久望著我。「你說的可是心情什麼的？」

　　「是的。」我說，「無論什麼遲早都要消失。這個店能持續到什麼時候也無法曉得。如果人們的嗜好多少改變、經濟流勢多少改變的話，現在這裡的狀況一轉眼就無影無蹤了。這種例子我見了好幾個，說沒就沒。有形的東西遲早都要沒影，但是某種情思將永遠存留下去。」

　　「不過初君，唯其存留才痛苦的情思也是有的。不這樣認為？」

　　高音薩克斯手走來感謝我送的酒，我感謝他的演奏。

　　「近來的爵士樂手都變得彬彬有禮了。」我對島本解釋說，「我當學生那陣子不是這樣。提起搞爵士樂的，全都吸大麻，一半左右性格有障礙。不過倒是可以時不時聽到著實把人驚個倒仰的厲害演奏。我常去新宿的爵士樂俱樂部聽爵士樂來著，去尋求驚個倒仰的體驗。」

　　「你是喜歡那些人的吧，初君？」

　　「或許。」我說，「沒有人會尋求相對好的並陶醉其中。雖然九個出格離譜，但有一個無與倫比──人們尋求的是這個。而推動世界前進的便是這個。我想這就是所謂藝術吧。」

　　我再次盯視自己膝頭上的雙手，然後揚起臉看島本。她等待著我繼續下文。

　　「但現在多少不同了。因為我現在是經營者，我所做的是投入資本加以回收。我不是藝術家，不是在創造什麼，也不是在這裡資助藝術。情願也罷不情願也罷，沒有人在這個場所尋求那樣的東西。對經營方來說，彬彬有禮穿戴整潔的人要容易對付得多。這怕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不是說整個世界非充滿查利．帕克『鳥兒』不可。」

　　她又要了杯雞後酒，換了支煙。長時間的沉默，島本似乎在一個人靜靜思考什麼，我傾聽低音提琴手悠長的獨奏：《可擁抱的你》。鋼琴手時而輕輕擊弦，鼓手時而擦一把汗喝一口酒。一位常客來我身邊閒聊了幾句。

　　「噯，初君，」許久，島本開口道，「不曉得哪裡有條河？一條山溪一樣清亮亮的河，不很大，有河灘，不怎麼停滯，很快流進大誨的河。最好是流得急的。」

　　我吃了一驚，看著島本的臉。「河？」我吃不透她要說什麼。她臉上沒有任何堪稱表情的表情。臉是對著我，卻什麼都不想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彷彿在眺望相距遙遠的風景。

　　感覺上真好像自己離她很遠很遠。她和我之間，或許隔著無法想像的距離。如此一想，我心中不能不泛起某種悲哀。她眼睛裡含有讓我泛起悲哀的什麼。

　　「為什麼突然冒出河來？」我試著問。

　　「只是偶然想到問問。」島本說，「不曉得有那樣的河？」

　　學生時代，我一個人扛著睡袋到處旅行，整個日本各種各樣的河都看過了，但怎麼也想不起她要的河。

　　「日本海那邊好像有這樣一條河。」我想了一會兒說，「河名記不得了，大約在石川縣。去了就知道。應該最接近你要的河，我想。」

　　我清楚地記著那條河。去那裡是大學二年級或三年級那年秋天放假的時候。紅葉奼紫嫣紅，四周群山簡直像被血染紅了一般。山下就是海，河流清亮亮的，林中時聞鹿鳴。記得在那裡吃過的河魚十分夠味兒。

　　「能把我領去那裡？」島本問。

　　「石川縣喲！」我用乾澀的聲音說，「不是去江之島。先坐飛機，再坐一個多小時的車。去了就得住下──你也知道，現在的我無法做到。」

　　島本在高腳椅上緩緩轉身，從正面看著我。「跟你說，初君，我也完全知道這樣求你是不對的，知道這對你是很大的負擔。可除了你我沒有可求的人，而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去那裡，又不想一個人去。除你以外，對誰都不好這樣相求。」

　　我看著島本的眼睛。那眼睛彷彿是什麼風都吹不到的石蔭下的一泓深邃的泉水，那兒一切都靜止不動，一片岑寂。凝神窺視，勉強可以看出映在水面上的物像。

　　「對不起。」她忽地排盡體內氣力似的笑笑，「我不是為了求你做這件事才來的，只是想見你，和你說說話，沒打算提起這個。」

　　我在腦袋裡粗略地計算了一下時間。「一大早出門乘飛機往返，估計入夜前能趕回來──當然要看在那邊花多長時間。」

　　「我想在那邊花不了多少時間。」她說，「你真能找出那樣的時間？找出和我一起飛去那裡又趕回來的時間？」

　　「差不多吧。」我想了想說，「現在還不好說定，不過我想問題不大。明天晚上打電話到這裡來可好？屆時我在這裡。那之前我安排妥當。你的日程呢？」

　　「我什麼時候都行，沒什麼日程。只要你方便，我隨時可以動身。」

　　我點點頭。

　　「囉囉嗦嗦真對不起。」她說，「或許我還是不該來見你。說不定最終我只能把一切弄糟。」

　　將近十一點她起身回去。我撐傘為她攔了一輛出租車。雨還在下。

　　「再見。添了很多麻煩，謝謝。」島本說。

　　「再見。」

　　之後我折回店內，坐回吧檯原來的座位。那裡仍剩有她喝的雞尾酒，煙灰缸裡留著幾支她吸剩的「沙龍」。我沒叫男侍撤下，只是久久地注視著酒杯和煙頭上沾的淡淺的口紅。

　　回到家時，妻還在等我。她在睡衣外披了件對襟毛衣，用錄影機看《阿拉伯的勞倫斯》。鏡頭是勞倫斯越過無數艱難險阻橫穿沙漠，終於到達蘇伊士運河。單我知道的，這部電影她就已看了三遍。她說看多少遍都看不膩。我坐在旁邊，邊喝葡萄酒邊一起看那電影。

　　「這個星期日游泳俱樂部有個活動。」我對她說。俱樂部裡有個成員擁有相當大的遊艇，以前我們不時坐艇去海灣遊玩，在那裡喝酒、釣魚。二月分玩遊艇有點兒冷，但妻對遊艇差不多一無所知，因此對此沒什麼疑問，況且星期天我極少一個人出去。她似乎認為最好還是偶爾出去見見其他方面的人，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一早就出去，估計八點前能回來。晚飯在家吃。」我說。

　　「行，星期天正好妹妹來玩。」她說，「要是不冷，大家就帶盒飯到新宿御苑玩去，四個女人家。」

　　「那也蠻不錯嘛。」

　　翌日下午，我去旅行社訂了星期日的機票和要租的車。傍晚六點半有一班飛回東京，看來勉強可以趕回吃晚飯。之後我去店裡等她的電話。電話十一點打來了。「時間總可以找得出，忙倒是夠忙的。這個星期日怎麼樣？」我說。

　　她說沒問題。

　　我告以飛機起飛時間和在羽田機場的碰頭地點。

　　「麻煩您了，謝謝。」

　　放下聽筒，我坐在吧檯旁看了一會兒書。店裡太吵，吵得我實在沒辦法把心思集中到書上，於是去衛生間用冷水洗臉洗手，細看鏡子裡自己的臉。我對有紀子說了謊。以前說過幾次，和別的女人睡覺時也說了小謊，但那時我沒認為是欺騙有紀子，那幾次不過是無傷大雅的消閒解悶罷了。然而這次不成。我固然沒有同島本睡的念頭，但還是不成。我定定地審視鏡子裡自己的眼睛，那眼睛沒有映出自己這個人的任何圖像。我雙手拄在洗面台上，喟嘆一聲。

十

　　那條河從岩石間飛快地穿過，點點處處或掛起小小的瀑布，或積成水潭靜靜歇息。水潭有氣無力地反射著鈍鈍的太陽光。往下游看去，可以看見一座舊鐵橋。說是鐵橋，其實又小又窄，勉強能容一輛汽車通過。黑乎乎呆楞楞的鐵架重重地沉浸在二月冰冷冷的岑寂中。走這座橋的只有去溫泉的遊客、旅館員工和森林管理人員。我們過橋時沒碰上任何人，過了橋往後看了幾次，也沒發現過橋人影。進旅館吃罷簡單的午飯，兩人過橋沿河步行。島本筆直地豎起厚厚的海軍呢大衣領，圍巾緊貼鼻端圍了好幾圈。她和平時不同，一身適合穿山越嶺的輕裝。頭髮在腦後束起，鞋也換上了結結實實的野外作業靴，肩上斜挎綠色尼龍包。這副打扮活脫脫成了高中生。河灘這一堆那一塊地點綴著白皚皚硬邦邦的雪。鐵橋頂端蹲著兩隻烏鴉在俯視河面，不時發出一聲生硬而尖銳的啼叫。像在譴責什麼。叫聲在樹葉脫盡的林中發出冷冷的迴響，繼而穿過河面，鑽入我們耳底。

　　狹窄的沙土路沿河邊長長地延伸開去，不知止於何處，不知通向哪裡。杳無人影，闃無聲息。四下裡沒有像人家的房舍，觸目皆是光禿禿的農田。壟溝的積雪勾勒出幾道清晰的白筋。烏鴉到處都有。見我們一路走來，烏鴉們就好像朝同伴們發什麼信號似的短促地叫了幾聲，走到跟前它們也凝然不動，我得以切近地看清其凶器一般尖刺刺的嘴和顏色光鮮的爪。

　　「還有時間？」島本問，「再這麼走一會兒能行？」

　　我掃一眼手錶，「沒關係，時間還有。可以再待一個小時。」

　　「好幽靜的地方啊。」她緩緩環視著四周說道。她每次開口，呼出的氣便整個浮在空中，硬硬的，白白的。

　　「這條河可好？」

　　她看著我微微笑道：「看來你是真的明白我所尋求的，從裡到外。」

　　「從顏色到尺寸。」我說，「過去我看河流的眼光就不同一般。」

　　她笑了笑，用戴手套的手握住同樣戴手套的我的手。

　　「還好。已經來了，就算你說這條河不好我也沒辦法。」我說。

　　「放心，對自己再多些信心，你是不至於有那麼大失誤的。」島本說，「對了，兩個人這麼並肩走起來，不有點兒像過去？時常一塊兒從學校走路回家來著。」

　　「你腿沒過去那麼糟了。」

　　島本微笑著看我的臉：「聽你這語氣，好像是為我治好腿感到遺憾似的。」

　　「或許。」我也笑了。

　　「真那麼想？」

　　「開玩笑。治好了腿當然是好事。只是有點兒懷念，懷念你腿不好的那段時光。」

　　「跟你說，初君，」她接道，「這件事我非常非常感謝你──知道的吧？」

　　「沒什麼的，」我說，「無非乘飛機來郊遊罷了。」

　　島本目視前方走了一會。「不過你是對太太說了謊出來的吧？」

　　「算是吧。」

　　「這對你相當不是滋味吧？不願意對太太說謊吧？」

　　我不知怎麼回答合適，沒有應聲。附近樹林裡烏鴉又尖利地叫了起來。

　　「我肯定擾亂你的生活了，我心裡很清楚。」島本低聲道。

　　「好了，別說這個了。」我說，「特意跑來一趟，說點開心的吧！」

　　「比如說什麼？」

　　「你這身打扮，看上去像高中生。」

　　「謝謝。」她說，「真是高中生該有多高興。」

　　我們朝上游慢慢走去。接下去一段時間裡，兩人都一言未發，只顧集中注意力走路。她還走不了很快，但慢走看不出不自然。島本緊緊握住我的手。路凍得邦邦硬，我們的膠底鞋幾乎沒踩出動靜。

　　的確，假如像島本說的那樣，十幾或二十幾歲時兩人能這樣一塊兒走路，該是何等美妙啊！星期日下午兩人手拉著手，沿著河邊一個人也沒有的小路無休無止地走下去，該是多麼幸福啊！然而我們已不是高中生了。我有妻子和女兒，有工作，而且要向妻說謊才能來這裡。往下要乘車趕去機場，搭乘傍晚六點半飛往東京的航班急匆匆返回有妻等我的家。

　　走了一會兒，島本停住腳步，搓著戴手套的雙手緩緩環視四周，看上游，看下游。對岸群山綿延。左邊，樹葉落盡的雜木林一片接著一片。哪裡也不見人影。我們剛才歇息的旅館也好鐵橋也好，此刻都已隱去山後。太陽不時像想起來似的從雲隙間探一下頭。除了烏鴉的啼叫和河水的流聲，其他一無所聞。眼望如此風景的時間裡，我驀然想道，自己遲早肯定還將在哪裡目睹同樣的風景。這就是所謂既視感的反向──不是覺得自己以往什麼時候見過與此相同的風景，而是預感將來什麼時候仍將在哪裡與此風景相遇。這一預感已伸出長臂死死抓住了自己意識的根。我已能感覺出其握力。而那長臂的前方便是我自身，將來應該還在的、增加了好幾歲的我自身。當然，我無法看見我自身。

　　「這地方合適。」她說。

　　「合適幹什麼？」我問。

　　島本浮起一如平日的一絲笑意看著我，「想幹我想幹的事。」

　　隨後，我們從堤壩下到河邊，這裡有個小小的水潭，表面結了層薄冰，潭底靜靜躺著幾片一如扁扁的死魚的落葉。我拾起河灘上的一粒圓石子，在手心裡轉動了一會兒。島本摘下兩隻手套揣進大衣袋，繼而拉開挎包鏈，取出一個用厚厚的上等布料做的小口袋樣的東西，袋裡有個小壺。她解開壺繩，輕輕打開壺蓋，目不轉睛地往裡窺視良久。

　　我一聲不響地凝目注視。

　　壺裡裝的是白灰。島本慢慢往左手心倒灰，倒得十分小心，不讓灰落到地上。倒到最後灰只有正好盛滿她手心那麼一點點。是什麼灰，又是誰燒的呢？這是一個無風的寧靜下午，白灰因而久久停在她手心不動。之後，島本將空壺裝回挎包，用食指尖沾一點灰，遞到唇邊輕輕舔了一下，繼而看我的臉，想笑，但沒能笑出。手指仍停在唇上。

　　她蹲在河邊將灰放入水中的時間裡，我站在旁邊盯視其一舉一動。她手中那一點點灰轉眼間被水沖走了。我和島本站在河邊定睛注視水的行蹤。她細看了一會兒手心，然後在水面上衝去餘灰，戴上手套。

　　「真能流去大海？」島本問。

　　「大概。」但我無法確信那點灰一定流到大海。到海還有相當遠的距離，有可能沉入某處的水潭，就勢滯留那裡。當然，其中的些許恐怕還是會抵達大海的。

　　接下去，她開始用落在那裡的一塊木片挖掘發軟的地面，我也幫忙。小坑挖出後，島本將布袋裡的壺埋在裡面。烏鴉的叫聲從哪裡傳來。估計它們自始至終在靜靜地目睹我們的作業。無所謂，想看就看好了，又不是幹什麼壞事，不過是把燒的什麼灰放進河流而已。

　　「會下雨？」島本邊用鞋尖撫平地面邊問。

　　我抬頭看天，「得一會兒。」我說。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那孩子的灰會不會流到大海，混在海水裡蒸發，再變雲變雨落回地面？」

　　我再次望天，又朝水流看去。

　　「有可能那樣。」我說。

　　我們駕駛租來的小汽車趕往機場。天氣風雲突變，頭上彤雲密佈，剛才還點點現出的天空已經全然不見。眼看就要下雪了。

　　「那是我小孩的灰，我生的唯一嬰兒的骨灰。」島本自言自語似地說。

　　我看她的臉，又往前看。卡車老是濺起融雪的泥水，我不得不一次次開動雨刷。

　　「生下第二天就死了。」她說，「僅僅活了一天、抱了兩三回。極好看的嬰兒，軟乎乎的──原因不大清楚，呼吸不順暢，死時臉色都變了。」

　　我說不出什麼，伸出左手放在她手上。

　　「女孩兒，名字還沒有呢。」

　　「什麼時候死的？」

　　「正好去年這個時候。」島本說，「二月。」

　　「可憐。」

　　「哪裡也不想埋，不想放在黑乎乎的地方。想在自己手上保管一段時間，然後順著河放流大海，乘雲化雨。」

　　島本沉默下來，沉默了許久。我也什麼都沒說，默默地驅車趕路。想必她有難言之隱，就讓她安靜一會兒好了。但這時間裡，我發覺島本的情形有點反常。她開始以古怪的聲音喘息，要拿什麼作比較的話，那聲音有些像機器的響動，以至最初我還以為引擎出了故障。然而聲音毫無疑問來自旁邊座位。並非嗚咽。聽起來就好像支氣管開了個洞，每次呼吸都從洞裡漏氣。

　　等信號燈時，我看了一眼島本的側臉。面如白紙。而且整張臉像塗了一層什麼似的，硬橛橛的很不自然。她把頭靠在椅背上，直視前方，全身一動不動，只是時而半義務性地微微眨一下眼皮。我往前開了一會兒，找合適地方把車停下。這裡是已經停業的保齡球館的停車場，儼然飛機庫一般的空蕩蕩的頂蓋下，豎著一塊巨大的保齡球瓶招牌，荒涼得簡直像來到世界盡頭。偌大的停車場只停了我們這一輛車。

　　「島本，」我招呼道，「喂，島本，不要緊嗎？」

　　她未回答。只是靠著椅背，以那古怪的聲音喘息不止。我把手貼在她臉頰上。臉頰冷得就像受了這周圍的淒涼光景感染似的，沒有血色，額頭也沒有暖意。我緊張得透不過氣：莫非她要這麼死去不成？她眼睛裡已全然沒了神采。仔細窺看眸子，同樣一無所見，深處僵冷黯淡，如死本身。

　　「島本！」我再次大聲叫她。沒有反應，極細微的反應都沒有。眼睛哪兒也沒看，連有無意識都看不出。我想還是領去醫院為好。而若去醫院，恐怕很難趕上飛機，但情況已不容我考慮這些。島本可能就這樣死去，無論會發生什麼，都不能讓她死去！

　　但我正要發動引擎時，卻發覺島本想要說什麼。我關上引擎，耳朵貼在她唇前，但還是聽不清她說什麼。較之話語，聽起來更像是門縫裡吹來的風。她拼出渾身氣力似的重複說了好幾遍，我全神貫注側耳傾聽──似乎說的是「藥」。

　　「想吃藥？」

　　島本微微點頭，委實微乎其微，幾乎分辨不出。看來這已是她能完成的最大動作了。我摸她的大衣袋，裡面有錢夾和帶匙扣的幾把鑰匙，但沒有藥。接著我打開挎包。包的內格袋裡有個紙藥袋，裡面有四粒膠囊，我拿出給她看：「是這個？」

　　她眼珠不動地點了下頭。

　　我放倒椅背，張開她的嘴，塞進一粒膠囊。可是她口腔乾得沙啦沙啦的，根本不可能將膠囊送入喉嚨裡。我四下打量，看有沒有類似飲料自動售貨機那樣的東西，但沒有見到。而要上哪裡去找，又沒有時間。附近帶水氣的東西惟獨雪。幸好雪這裡要多少有多少。我下了車，挑選簷下看上去還乾淨的已變硬的雪，放進島本戴的毛線帽裡端回。我先含入自己口中一點兒。含化要花時間。含著含著，舌尖便沒了感覺，卻又想不出別的辦法。含化後分開島本的嘴唇，嘴對嘴送進水去。送罷捏住她的鼻子，硬讓她把水嚥下。她有些嗆，但到底嚥了進去。如此反覆幾次，看樣子總算把膠囊沖進了喉嚨。

　　我看那藥袋，上面什麼也沒寫，藥名也好姓名也好服用須知也好一概沒寫。我有些納悶，藥袋上一般該註明這些以防誤服才是，也好讓人服用時心中有數。但不管怎樣，我又把紙袋放回挎包內格袋，觀察她的反應。什麼藥固然不知道，什麼病也不曉得，但既然她這樣隨身攜帶，想必自有其效用。至少這並非突發事態，而是在某種程度上有所預知的。

　　大約十分鐘後，她臉頰上終於一點點泛出了紅暈。我把自己的臉頰輕貼上去，儘管微乎其微，但畢竟原有的溫熙失而復來了。我舒了口氣，身體靠在椅背上。總算倖免於死了。我抱著她的肩，不時對貼臉頰，確認她緩緩地返回此側世界。

　　「初君，」島本用低低的乾澀的聲音叫我。

　　「喂，不去醫院可以麼？若去醫院才行，急診部還是找得到的。」

　　「不用去的。」島本說，「已經沒事了，吃了藥就好。再過一會就恢復正常，別擔心。對了，時間不要緊？不快點去機場要誤機的。」

　　「不怕，時間就放心好了。再靜靜待上一會兒，鎮定下來再說。」

　　我用手帕擦她的嘴角。島本拿過我的手帕，盯視了一會兒，說：「你對誰都這麼親切？」

　　「不是對誰都這麼，」我說，「因為是你。並非對誰都親切。我的人生實在太有限了，不可能對誰都親切。假如不太有限，我想我會為你做很多很多。但不是那樣。」

　　島本把臉轉向我，凝然不動。

　　「初君，我可不是為了耽誤飛機才故意這麼做的。」島本小聲說。

　　我驚訝地看著她，「當然，不說我也知道。你情況不妙，沒辦法的事。」

　　「抱歉。」

　　「不必道歉。又不是你的錯。」

　　「可我拖了你的後腿。」

　　我撫摸她的頭髮，弓身輕吻她的臉頰。可以的話。我真想把她整個人緊緊摟住，以我的肌膚確認她的體溫。但我不能那樣。我只吻了她的臉頰。她的臉頰暖暖的、軟乎乎的、濕濕的。「用不著擔心，最後一切都會順利的。」

　　到機場還汽車時，乘機時間早已過了。所幸飛機推遲起飛，飛往東京的航班還在跑道上沒有上客。我們一下子放下心來。可是這回要在機場等一個多小時。服務台說是檢查引擎的關係，更多的情況他們也不知曉。「不知要檢查到什麼時候。我們什麼也不知道。降落時開始稀稀落落下起雪來，現在越下越大。瞧這光景，不起飛都大有可能。」

　　「今天要是回不了東京，你可怎麼辦呢？」

　　「不要緊，飛機肯定會起飛的。」我對她說。當然誰也沒有把握保證飛機起飛。想到萬一出現那種情況，我心裡沉甸甸的。那樣一來，我勢必要巧妙地編造託辭，用來解釋自己為什麼跑來石川縣。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候再慢慢考慮不遲，當務之急是考慮島本。

　　「你怎麼樣？萬一今天回不到東京的話？」我問島本。

　　她搖搖頭，「我你就別牽掛了。」她說，「我怎麼都成。問題是你，你怕很為難吧？」

　　「多多少少。不過你不必放在心上，又不是一定飛不成。」

　　「沒料想會發生這樣的事。」島本用彷彿說給自己聽的沉靜的聲音說，「只要有我，周圍保準發生莫名其妙的事，總是這樣。我一參與，事情就全亂套，原本順順當當的局面會突然走投無路。」

　　我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考慮航班取消時必須打給有紀子的電話。我在腦海裡排出種種辯解用詞。恐怕無論怎麼解釋都終歸無濟於事，口稱參加游泳俱樂部活動星期天一早離開家門，卻被大雪封在石川縣機場，無法自圓其說。倒是可以說「出得家門忽然想看日本海，所以直接去了羽田機場」，不過未免過於滑稽。與其那麼說，倒不如索性什麼也不說。或者不如乾脆實話實說。如此思來想去，我愕然察覺到自己內心竟在期待飛機不起飛，在盼望被雪困在這裡不動，在希求自己同島本單獨來此一事被妻子發現。而我將毫不辯解，不再說謊，就和島本留在這裡。往下只消隨波逐流即可。

　　最終，飛機在延誤一個半小時後起飛了。在飛機上，島本一直靠在我身上睡覺或閉目合眼。我伸出胳膊摟著她的肩。看上去她好像睡著還在不時地哭。她始終默不作聲，我也緘口不語。我們開口已是在飛機進入著陸狀態之後了。

　　「喂，島本，你真的沒事兒了？」我問。

　　她在我的臂彎中點頭道：「沒事兒，吃了藥就沒事了。別介意。」她把頭輕輕搭在我肩上。「什麼也別問，別問為什麼成了這個樣子。」

　　「好好，什麼也不問。」我說。

　　「今天實在謝謝了。」

　　「謝今天什麼？」

　　「謝你領我出來，謝你嘴對嘴餵水，謝你容忍了我。」

　　我看她的臉。她嘴唇──剛才我餵水的嘴唇就在我眼前，看上去希望我再來一次。雙唇微微張開，露出整齊瑩白的牙齒。餵水時稍稍碰及的那柔軟的舌頭感觸我仍記得。看著那嘴唇，我呼吸變得甚為困難，什麼都考慮不成，渾身火燒火燎。我知道她需要我，而我也需要地。但我設法克制了自己。我必須在此止步。再往前去，很可能再也退不回來。但止步需付出相當大的努力。

　　我從機場往家裡打電話。時間已是八點半。

　　「對不起，晚了。一時聯繫不上。這就回去，過一個小時到。」我對妻說。

　　「一直等你來著，後來實在耐不住，就先吃了。倒是火鍋。」妻說。

　　我讓島本坐進我放在機場停車場的寶馬，「送到哪裡合適？」

　　「可以的話到青山下來，從那裡一個人隨便回去。」島本說。

　　「一個人真能回去？」

　　她微笑著點點頭。

　　在外苑駛下首都高速之前，我們幾乎沒有開口。我用低音量聽亨德爾的風琴協奏曲磁帶，島本雙手整齊地並放在膝頭，一動不動地眼望窗外。由於是星期天夜晚，周圍的車上都是去哪裡遊玩歸來的一家老小。我比平時頻繁地上上下下換擋。

　　「噯，初君，」快到青山大街時島本開口了，「那時我這麼想來著：飛機不起飛就不起飛吧。」

　　我想說我也那麼想來著，但終於沒說出來。口腔乾得沙沙響，話語無法脫口而出。我只是默默點頭，輕握一下她的手。我在青山一丁目拐角處停車讓她下來──她要在此下車。

　　「再去見你可好？」下車時島本小聲問道，「還沒討厭我？」

　　「等你。」我說，「過幾天見。」

　　島本點了下頭。

　　我沿著青山大街驅車前行。假如再也見不到她，腦袋肯定得出故障。她一下車，世界都好像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了。

十一

　　和島本去石川縣回來後的第四天，岳父打來電話，說有要事相商，問我明天中午能不能一起吃飯。我說可以可以。不過老實說我有點吃驚，因為岳父是個非常忙的人物，極少同工作關係以外的人吃飯。

　　岳父的公司半年前剛從代代木遷到四谷一座七層新樓。那樓雖是公司財產，但公司只用上面兩層，下面五層租給別的公司以及餐館店舖。來這裡我還是頭一次。一切都是新的，閃閃發光。大廳是大理石地面，天花板很高，碩大的瓷瓶裡插滿鮮花。在六樓下得電梯，接待處坐著一個足可以出任夏普形象大使的秀髮女孩，用電話將我的姓名告知岳父。電話機是深灰色的，形狀像是帶計算機的自由轉接型。隨後她粲然一笑，對我說：「請，總經理在辦公室等您。」笑容非常華麗，但同島本相比多少有些遜色。

　　總經理室在最上層。通過大玻璃窗可以將市容盡收眼底。景色雖不能說令人心曠神怡，但室內採光好，面積綽綽有餘。牆上掛著印象主義畫，畫的是燈塔和船。似乎出自修拉（譯註：修拉：法國新印象主義畫家（一八五九─一八九一）。）筆下，有可能是真品。

　　「形勢看來不錯嘛。」我對岳父說。

　　「不壞。」說著，岳父站在窗旁手指外面，「是不壞，並將越來越好，眼下正是發財的時候。對我們這行當來說，是二三十年才有一次的天賜良機，現在發不了財就沒機會發了。

　　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建築業我是門外漢。」

　　「喏，從這裡看一眼東京城好了。看見到處都有空地吧──就像掉牙似的這一點那一塊什麼也沒建的空地皮。從高處看一清二楚，走路是看不出的。那就是舊房舊樓拆出來的。近來地價飛漲，以前那樣的舊樓漸漸沒了收益。舊樓收不來高房租，租客數量也在減少，所以需要新的更大的空間。就拿私有房來說，城區地價一漲，固定資產稅和繼承稅就付不起，就要賣掉，賣掉城裡房子搬去郊外。買那類房子的基本上是專業不動產商，那幫小子拆除原來的舊房，建造更能有效利用的新樓。就是說，那一帶的空地往下要接二連三地豎起高樓大廈，而且就在這兩三年內，兩三年工夫東京就要一改舊觀。資金沒問題，日本經濟生機勃勃，股票節節上揚。銀行的錢綽綽有餘，有地抵押銀行就借錢給你，借多少都不在話下。只要有地，錢隨便你花。所以樓一座接一座拔地而起。建樓的是誰？當然是我們，當然！」

　　「原來如此。」我說，「不過建那麼一大堆樓，東京究竟會怎麼樣呢？」

　　「會怎麼樣？會更朝氣蓬勃，更美觀氣派，更方便快捷嘛！市容這東西，是如實反映經濟形勢的一面鏡子。」

　　「更朝氣蓬勃更美觀氣派更方便快捷固然不壞，我也認為挺好。問題是現在東京城都車滿為患了，樓再增加，那可真要寸步難行了。下水道都很麻煩，下點雨就得往外冒水。再說，所有高樓大廈夏天一齊開空調，電恐怕都不夠用。而電是靠燒中東石油發出來的，再來一場石油危機怎麼辦？」

　　「那是日本政府和東京都考慮的事，我們不是為此大把大把納稅了嗎！讓東大畢業的官僚們絞盡腦汁去好了。那些傢伙總那麼神氣活現派頭十足，就像在說是他們在驅動國家。所以偶爾開動一下那顆高檔腦袋考慮考慮問題也是可以的嘛！與我無關，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泥水工，有人求蓋樓就是──這就叫做市場原理，是吧？」

　　對此我沒表示什麼。畢竟不是來跟岳父討論日本經濟態勢的。

　　「算了，別再談深奧東西了，先填肚皮去吧，肚子癟了。」岳父說。

　　我們鑽進帶電話的寬體黑色梅賽德斯，來到赤阪一家鰻魚餐館，被讓進裡面一個單間，兩人面對面吃鯉魚喝清酒。因是中午，我只象徵性地喝一點點，岳父卻喝得相當快。

　　「那麼，要商量什麼事呢？」我切入正題。若是糟糕事，還是先聽了好。

　　「其實是有事相求。」他說，「啊，倒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想借你的名字一用。」

　　「借名字？」

　　「這次想辦一家新公司，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創辦人。雖說如此，也並不需要什麼特殊資格，只消名字出現在那裡即可。不給你添任何麻煩，而相應的禮金我是一定給的。」

　　「不用什麼禮金。」我說。「真有必要，名字怎麼借都無所謂。可那到底是什麼公司呢？既然作為創辦人之一連署名字，那麼這一點還是想瞭解瞭解。」

　　「準確說來，什麼公司也不是。」岳父說，「對你我才直言不諱：那公司什麼也不做，徒有其名罷了。」

　　「總之就是『幽靈公司』了？PaPe Company，tunnel公司。」

　　「啊，算是吧。」

　　「目的到底是什麼呢？少納稅？」

　　「不是。」他難以啟齒似的說。

　　「好處費？」我一咬牙問道。

　　「差不多。」他說，「的確不是光明正大的事，但做我們這個買賣多少還是需要的。」

　　「若弄出什麼問題我怎麼辦？」

　　「辦公司本身是合法的。」

　　「問題在於那公司幹什麼。」

　　岳父從衣袋裡取出香煙，擦燃火柴，朝天吐了一口煙。

　　「問題不至於有什麼問題的。況且就算出現什麼問題，誰一眼都會看出你不過出於對我的情面才借名字一用罷了──老婆的父親相求，沒辦法拒絕。沒有人會怪罪你。」

　　我就此思索了片刻。「那好處費到底流去哪裡呢？」

　　「還是不知道為好。」

　　「我想就市場原理知道一下具體內容，」我說，「流去政治家那兒？」

　　「那也多少有點兒。」

　　「是官僚？」

　　岳父把煙灰抖落在煙灰缸裡，「喂喂，那麼幹可就成賄賂了，手要給拗勘到背後去的！」

　　「不過同業界多多少少全都幹的吧？」

　　「或多或少。」岳父現出為難的神色，「在手不至於拗到背後的限度內。」

　　「暴力團那邊呢？收買地皮時那夥人怕是有用的。」

　　「那沒有。我向來瞧不上那幫傢伙。我不幹壟斷收買地皮的名堂。那倒是賺錢，但不幹。我只是建造地皮上面的。」

　　我喟嘆一聲。

　　「這類事你肯定不中意的。」

　　「中意也罷不中意也罷，反正您是把我打入算盤才往前鋪展的吧？以我答應為前提？」

　　「那是那是。」他有氣無力地一笑。

　　我嘆口氣說：「我說爸爸，坦率地說我是不大喜歡這類事情的。倒不是說要糾正社會不良風氣，您也知道，我是過著普普通通生活的普普通通的人。可能的話，不想捲入背陰處的事情裡去。」

　　「這個我也清楚，」岳父說，「清清楚楚。所以這邊就交給我辦好了。反正絕對不會做給你添麻煩的事。如果那樣做，結果必然給有紀子和外孫女們也添麻煩。我是不可能那麼做事的。你也該知道我是多麼疼愛女兒和外孫女吧？」

　　我點點頭。不管怎麼說，我都不能處於可以拒絕岳父的立場。這麼想著，心情沉重起來。我在被這世界一點一點拉下水去。這是第一步。這次就認了，但往下沒準還有別的什麼找到頭上。

　　我們又繼續吃了一會。我喝茶，岳父仍以很快的頻率喝酒。

　　「喂，你三十幾了？」岳父突然問。

　　「三十七。」

　　岳父定睛看著我。

　　「三十七麼，正是風流年齡。」他說，「工作得心應手，自信也有了。所以女人也會主動湊上前來，不對？」

　　「遺憾的是還沒那麼多湊上前來。」我笑道，旋即觀察他的表情。一瞬間我懷疑岳父知道了我和島本的事，為此把我叫到這裡來。但他口氣裡沒有要盤問什麼的緊張感，只是跟我閒聊而已。

　　「我在你這個年齡也蠻風流著哩，所以不命令你不許有外遇。跟女兒的丈夫說這個未免離譜，但我以為適當玩玩反倒有好處，反倒息事寧人。適當化解那種東西，可保家庭和睦，工作起來也能集中精力。所以，即使你在哪裡跟別的女人睡，我也不責怪你。不過嘛，風流時最好選準風流的對象，稀里糊塗選錯人，人生的路就要走歪。這樣的例子我看到好幾個了。」

　　我點點頭。隨後我驀地想起有紀子的話，她說她哥哥夫妻關係不好。有紀子的哥哥小我一歲，別處有了女人，不常回家。我猜想岳父大概對這個長子有些看法，所以才跟我談起這個。

　　「記住，別找無聊女人。和無聊女人風流，自己不久都會無聊。和糊塗女人廝混，自己都要糊塗起來。話雖這麼說，可也不要同太好的女人搞在一起。和好女人深入下去，就很難再退出來了，而退不出來，勢必迷失方向。我說的你懂吧？」

　　「多多少少。」

　　「注意這幾點就行了。首先不可給女人弄房子，這是要命的東西。其次回家時間最晚不超過半夜兩點，半夜兩點是不被懷疑的底線。第三，不可拿朋友作擋箭牌。風流事有可能露餡，那也是沒辦法的，但不可連朋友都搭進去。」

　　「像是經驗之談啊。」

　　「那是。人只能從經驗中學習。」他說，「也有不能從經驗中學習的，但你不是那類。

　　我想──你這人很有看人的眼光。這東西只有善於從經驗中學習的人才能掌握。你的店我只去了兩三次，但一眼就看出來了：你找的人都很不錯，又會用他們。」

　　我默默地聽他講下去。

　　「選老婆的眼光也有，婚姻生活迄今為止也一直風平浪靜。有紀子也和你過得蠻幸福，兩個孩子也都是好孩子。對此我表示感謝。」

　　看來他今天喝過量了。但我什麼也沒說，只管默默聽著。

　　「我想你恐怕還不知道，有紀子自殺過一回。吃安眠藥。抬進醫院兩天沒醒過來。當時我以為完了，全身發涼，呼吸都像沒了，以為必死無疑，眼前一片漆黑。」

　　我抬臉看岳父，「什麼時候的事？」

　　「二十二歲時候，大學剛畢業。男人引起的。和那男的都已訂婚了。一個無聊人物。有紀子看起來老實，但很有主意，腦袋也夠用。所以，我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麼和那麼個無聊人物攪和到一起。」岳父背靠壁龕柱子，叼煙點上火。「但對有紀子來說，那是第一個男人。大凡第一個，多多少少誰都要出差錯。問題是有紀子受的打擊大，想自殺不活了。自那以後，那孩子就同男人斷絕了所有往來。那以前本來是個相當積極的孩子，但那件事發生後就很少外出了。寡言少語，總是悶在家裡。想不到和你相識交往以後，變得非常開朗，人整個變了。是旅行途中遇上的吧？」

　　「是的，在八岳。」

　　「那次也是我勸的，差不多硬推出門的，我說一定得旅行一次。」

　　我點頭道：「自殺是不知道的。」

　　「覺得還是不知道好，一直沒有提起。不過差不多也該是知道的時候了。你倆往後日子還長，好的壞的最好大體瞭解清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岳父閉上眼睛，朗上吐了口煙。「由我這當父親的說是不合適，不過她確實是個好女人，我是這麼看的。我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女人，看女人的眼光自以為還是有的，女人的好壞一眼就看得出。同是自己女兒，長相倒是妹妹好，但人的稟性截然不同。你有看人的眼光。」

　　我默然。

　　「對了，你是沒有兄弟吧？」

　　「沒有。」我說。

　　「我有三個孩子。你以為我對三個一視同仁？」

　　「不知道。」

　　「你怎麼樣？兩個女兒同樣喜歡？」

　　「同樣喜歡。」

　　「那是因為還小。」岳父說，「再大些，就會有傾向性。對方有，我們也有。這你很快就會體驗到的。」

　　「是嗎？」

　　「也是因為對你我才說，三個孩子裡邊我最喜歡有紀子。這麼說對另兩個是不合適，但確實如此。和有紀子對脾氣，信得過。」

　　我點點頭。

　　「你有看人的眼力。有看人的眼力是非常了不起的才能，要永遠珍惜才是。我本身自是一文不值，但並非只生了一文不值的貨色。」

　　我把已醉到相當程度的岳父扶上梅賽德斯。他一坐進後座，便叉腿閉上了眼睛。我攔出租車回家。回到家來，有紀子想聽父親和我說了什麼。

　　「也沒說什麼正經話，」我說，「父親只是想和誰喝酒。醉得挺厲害，不知道回公司還能不能工作，那個樣子。」

　　「總是那樣。」有紀子笑道，「大白天喝醉了，在總經理室沙發上午睡一個小時。可公司居然還沒關門。所以別擔心，由他去吧。」

　　「不過好像沒以前那麼能喝了。」

　　「是啊。你大概不曉得，母親去世之前，怎麼喝都絕不上臉，無底洞一樣。也是沒辦法啊，都要上年紀的。」

　　她新做了咖啡，我們在廚房餐桌上喝著。為幽靈公司當名義上的創辦人的事我沒有講給有紀子聽，怕她知道後為自己父親給我添麻煩感到不快。想必有紀子會說：「從父親手裡借了錢的確不錯，但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再說你不是連本帶息都還了麼！」但問題沒那麼簡單。

　　小女兒在自己房間睡得很實。喝罷咖啡，我把有紀子拉到床上。兩人脫光衣服，在明晃晃的天光下靜靜地抱在一起。我花時間給她的身體升溫後探了進去。但這天進去後我一直在想島本。我閉目合眼，權當自己此時抱的是島本，想像自己正進入島本體內，隨後洶湧地一瀉而出。

　　沖罷淋浴，我重新上床，打算睡一會兒。有紀子已完全穿好了，見我上床，馬上來身旁吻我背部。我閉上眼睛，一聲不響。由於我是想著島本同她做愛的，所以不免有些內疚，遂閉目沉默。

　　「噯，真的好喜歡你。」有紀子說。

　　「結婚七年過去了，孩子都兩個了，」我說，「差不多該到倦怠期了。」

　　「是啊，可我喜歡。」

　　我抱過有紀子，並開始脫她的衣服，脫去毛衣和裙子，拉掉內褲。

　　「喂，你莫不是還來一次──」有紀子吃驚地說。

　　「當然再來一次。」

　　「唔，這可要寫進日記才行。」

　　這回我盡量不去想島本。我摟緊有紀子，看有紀子的臉，只想有紀子。我吻有紀子的嘴唇、脖頸和乳頭，射在有紀子體內。射完後仍摟著不動。

　　「噯，你怎麼了？」有紀子看著我說，「今天跟父親有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我說，「完全沒有。只是想這麼親熱一會兒。」

　　「好好，隨你怎樣。」說著，她仍讓我待在裡面，就那樣緊緊摟住我。我合起眼睛，身體緊貼她的身體，不讓自己跑去別的地方。

　　抱著有紀子的肢體，我驀然想起剛才從岳父口中聽來的她自殺未遂的事。「當時我以為完了──以為必死無疑。」說不定只要出一點點差錯，這肢體就會消失不見的，我想。我輕輕撫摸有紀子的肩、發、乳房。暖暖的，柔柔的，又實實在在。我的手心可以感覺出有紀子的存在，至於這能持續存在到什麼時候，任何人都無由得知。有形的東西倏忽間就了無蹤影，有紀子也好，我們所在的房間也好，牆壁也好天花板也好窗扇也好，注意到時都可能不翼而飛。接著，我一下子想起了泉。一如那個男的深深傷害有紀子一樣，我大概也深深傷害了泉。有紀子其後遇上了我，而泉大概誰也沒遇上。

　　我吻了一口有紀子柔軟的脖頸。

　　「睡一會兒。」我說，「睡醒去幼兒園接小孩兒。」

　　「好好睡就是。」她說。

　　我只睡了很短工夫。睜開眼睛，下午三點剛過。從臥室窗口可以望見青山墓地。我坐在窗邊椅子上，怔怔地望那墓地，望了許久。我覺得很多景物都以島本出現為界而前後大不相同。廚房裡傳來有紀子準備做晚飯的聲響，在我聽來竟那般虛無縹緲，彷彿從遼遠的世界順著管道或其他什麼傳來的。

　　隨後，我從地下停車場開出寶馬去幼兒園接大女兒。這天幼兒園好像有什麼特殊活動，女兒出來時已近四點。幼兒園門前一如往日停著一排擦得一塵不染的高級轎車，薩伯、美洲虎、阿爾發．羅米歐也在其中。身穿高檔大衣的年輕母親從車上下來，接過孩子，放進車裡回家。由父親來接的只我女兒。一看見女兒，我就叫她的名字，一個勁兒揮手。女兒認出我，也揮起了小手，正要往這邊跑時，發現坐在藍色梅賽德斯260E助手席上的小女孩兒，便喊著什麼朝那邊跑去。小女孩兒戴一頂紅毛線帽，從停著的汽車窗口探出上身。她母親身穿紅色開司米大衣，戴一副足夠大的太陽鏡。我趕去那裡拉起女兒的手，對方衝我微微一笑，我也回了個微笑。那紅色開司米大衣和大太陽鏡使我想起島本──從澀谷跟到青山時的島本。

　　「你好！」我說。

　　「你好！」她應道。

　　一個容貌俏麗的女子，怎麼看都不超過二十五。車內音響正在放「傳聲頭像」樂隊的《燃燒的房子》。後座上放兩個紀之國屋百貨商店的紙袋。她的笑容十分動人。女兒和小朋友悄悄說了一會兒什麼，然後說「再見」。那女孩兒也說聲「再見」，說罷按一下鈕，把玻璃窗「嘶」一聲關上。我牽著女兒的手往寶馬走去。

　　「怎麼樣，今天一天裡有什麼高興事？」我問女兒。

　　女兒頭一擺說：「哪裡有什麼高興事，糟極了。」

　　「啊，都挺夠嗆的。」說著，我彎腰吻了一下女兒前額。她以煞有介事的法國餐館經理接受美國運通卡時的表情接受我的吻。「明天會好起來的，肯定。」我說。

　　可能的話，我也想這樣安慰自己：明天早晨睜開眼睛，世界肯定變得眉清目秀，一切都比今天令人心曠神怡。然而不可能那樣。明天說不定事情更傷腦筋。問題是我在鬧戀愛，而又這樣有妻、有女兒。

　　「噯，爸爸，」女兒說，「我嘛。想騎馬。能什麼時候給我買匹馬？」

　　「啊，好好，什麼時候。」我說。

　　「這什麼時候，哪年哪月？」

　　「等爸爸攢夠錢。攢夠錢就用來買馬。」

　　「爸爸也有貯幣盒？」

　　「嗯，有個很大的，汽車那麼大的傢伙。不攢那麼多錢馬是買不成的。」

　　「求爺爺，爺爺肯給買的？爺爺不是很有錢嗎？」

　　「那是。」我說，「爺爺有個跟那兒的大樓一樣大的貯幣盒，滿滿的全是錢。可因為太大了，裡邊的錢怎麼也取不出來。」

　　女兒獨自沉思了好一會兒。

　　「問問爺爺怎麼樣？就說想請他買匹馬。」

　　「是啊，問一次試試看。沒準真能給你買的。」

　　我和女兒談著馬，把車開到了公寓停車場：要什麼樣的馬，取什麼樣的名，騎馬去哪兒，讓馬睡在哪兒等等。把她從停車場送上電梯後。我直接趕去酒吧。明天究竟會發生如何的變化呢？我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閉起眼睛。我覺得自己似乎不在自己體內，我的身體彷彿是從哪裡隨便借來的臨時性容器。明天我將何去何從呢？如果可能，我真想立刻給女兒買一匹馬，在一切杳然消失之前，在一切損毀破滅之前。

十二

　　此後到開春前的兩個月時間裡，我幾乎每個星期都和島本見面。她不時一晃兒出現。那邊的酒吧她也去，但還是來「羅賓斯．內斯特」的時候多。一般是九點多來，坐在吧檯前喝兩三杯雞尾酒，十一點左右回去。她在的時候，我便坐在她旁邊和她說話。員工們怎麼看我和她的關係我不知道，不過我沒怎麼把這個放在心上，一如小學時沒怎麼介意同學們如何看我倆的關係。

　　有時候她往店裡打來電話，提議明天中午在某處見面。我們大多在表參道一家咖啡館碰頭，兩人簡單吃一點飯，在那一帶散步。她和我在一起的時間大致兩個小時，長也不超過三個鐘頭。回去時間一到，她便看一眼錶，看著我微微一笑：「好了，得回去啦。」微笑仍是以往那種嫵媚的微笑，可是我無法從中讀出當時她心中的感情漣漪，甚至讀不出她對於必須離去是難過還是不怎麼難過，抑或是否為同我分別感到釋然，就連那時她是否有返回的必要我都無從確認。

　　不管怎樣，分別時刻到來前那兩三個小時，我們是談得相當投入的，不過我摟她的肩或她拉我的手的情形再未出現。我們再未相互接觸身體。

　　在東京街頭，島本又恢復了以往冷靜而又迷人的笑容。二月那個寒冷的日子在石川縣流露的劇烈的感情起伏我再沒目睹第二次。當時兩人之間產生的溫煦而自然的親暱已一去不復返，那次奇特的短暫旅行當中發生的事我們從沒提起，儘管並無約定。

　　我一邊同她並肩行走，一邊捉摸她心裡裝的是什麼東西，以及那東西今後將把她領往何處。我時而盯視她的眸子，但那裡邊有的只是平和的沉默。眼瞼上那條細線依然使我想起遠方的水平線。如今我覺得自己多少理解了高中時代泉對我大約懷有的孤獨感。島本心中有只屬於她自身的與世隔絕的小天地，那是惟獨她知曉、惟獨她接受的天地，我無法步入其中。

　　門扇僅僅向我開啟了一次，現在已經關閉。

　　每當我就此思索的時候，我就心亂如麻，不知何對何錯。恍惚間似乎重新回到了遇事不知所措的懦弱的十二歲少年。在她面前，我往往不知道自己做什麼好說什麼好，無從判斷。

　　我想冷靜，想開動腦筋，但都不成。感覺上自己總對她說錯話做錯事，而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她都浮現出彷彿將所有感情吞噬一盡的迷人微笑看著我，就好像在說「沒關係的，這樣可以的」。

　　關於現在的島本的處境，我幾乎一無所知。不知她家住何處，不知她與誰同住，不知她收入從何而來，甚至結婚沒有或結過婚沒有都不知曉。只知她生過一次孩子，且孩子第二天就死了。那是去年二月的事。此外她說她迄今一次也沒工作過。然而她總穿高檔服裝，總戴高檔飾物，而這意味她在某處獲得高額收入。關於她，我算得上知道的僅此而已。生孩子時她該是結婚的吧？這當然也沒有確切根據，無非推測罷了。不結婚也不是不能生孩子。

　　儘管如此，一來二去，島本還是多少談起了一些初中和高中時代的事，似乎她以為那個年代同現在的境況沒有直接關係，談也無礙。我由此得知當時她度過的是多麼孤寂的日日夜夜。她盡可能對周圍人一視同仁，遇上什麼也不辯解。「我不願意辯解。」她說，「人這東西一旦開始辯解，就要沒完沒了辯解下去，我不想活成那個樣子。」然而那樣的活法對於那個年代的她並沒起多少作用，同周圍人之間還是產生了諸多無謂的誤解，而那些誤解深深傷害了她的心，她漸漸把自己封閉起來，早上起床時常嘔吐──因為討厭上學。

　　她給我看過一次上高中時的照片。照片中，島本坐在一座庭園的椅子上，四周鮮花盛開。時值夏季，她身穿粗斜紋布短褲和白T 恤。她的確是漂亮，正朝鏡頭送出嫵媚的微笑。

　　雖比現在笑得不無生硬，但同樣是無與倫比的笑。在某種意義上，唯其笑得不夠釋然，才更能打動人的心弦。看不出那是天天在不幸中生活的孤獨少女的微笑。

　　「從這張照片上看，你可像是絕對幸福。」我說。

　　島本緩緩搖頭，像想起什麼往昔場景似的在眼角聚起迷人的皺紋。「跟你說，初君，照片上什麼也看不出來的，純粹是影子罷了。真實的我卻在另一個地方，沒反映在照片上。」她說。

　　照片讓我一陣心痛。它使我切實感受到了自己以前失去了多少時間──那是永遠不可復得的寶貴時光，是任憑多少努力都無法挽回的時光，是只存在於當時當地的時光。我許久許久地凝視著照片。

　　「怎麼看得那麼專心？」島本問。

　　「為了填補時間。」我說，「我已經二十多年沒見到你了，想填補那段空白，哪怕填一點點也好。」

　　她漾出彷彿費解的微笑看著我，就好像我臉上有什麼異常。「也真是怪──你想填補那段歲月的空白，我卻想多少把它弄成空白。」她說。

　　從初中到高中，島本始終沒有男朋友。不管怎麼說，她畢竟是美貌少女，主動搭話的人不是沒有，然而她幾乎不同那些男孩子交往。也做過這方面的努力，但持續時間都不長。

　　「肯定是由於我喜歡不來那個年齡的男孩子。知道吧？那個年齡的男孩子都那麼粗野，只想自己，腦袋裡除了往女孩裙子裡伸手沒別的。一碰上那種情形，我就失望得不行。我追求的，是過去跟你在一起時存在的那種東西。」

　　「喂，島本，十六歲時我也是只想自己，也是腦袋裡只有往女孩裙子裡伸手的念頭的粗野男孩，千真萬確。」

　　「那麼說，幸虧那時候我們沒見面哎，或許。」說著，島本輕輕一笑，「十二歲時分開天各一方，三十七時如此不期而遇──對我們來說，怕是這樣再合適不過。」

　　「真的？」

　　「如今的你也多少開始想往女孩裙子伸手以外的事了吧？」

　　「多多少少。」我說，「或多或少。不過，若是你對我腦袋裡的念頭放心不下，下次見面還是穿長褲保險。」

　　島本兩手故在桌面上，笑著注視良久。手指上依舊沒戴戒指。她常戴手鐲，手錶也常換花樣，耳環也戴，惟獨不戴戒指。

　　「再說我不樂意成為男孩子的累贅。」她說，「曉得吧？很多事我都做不來。郊遊啦游泳啦滑冰滑雪啦跳迪斯科啦，哪樣我都不行。連散步都只能慢走。論起我能做的，只限於兩人一起坐著說話或聽音樂，而那個年紀的男孩子沒辦法長時間忍耐。我不願意那樣，至少不想拖累別人。」

　　這麼說著，她喝了一口加入檸檬的礦泉水。這是三月中旬一個暖洋洋的午後，在表參道步行的人群中，已有年輕人換上了半袖衫。

　　「即使那時候我同你交往，最後也肯定成為你的累贅，我想。你肯定要膩煩我的，你肯定想飛往更有動感更為廣闊的天地，而那樣的結果對於我怕是不好受的。」

　　「瞧你，島本，」我說，「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我想我不至於膩煩你。為什麼呢，因為你我之間有某種特別的東西，這點我非常清楚。口頭是無法表達，但那東西的確就在那裡，而且非常非常寶貴。想必你也心裡明白。」

　　島本沒有改變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沒有任何值得自豪的東西，而且比過去還要粗野、自大和麻木不仁。所以，也許很難說我這人適合你。不過有一點可以斷言：我決不會膩煩你。這點上我和別人不同。就你而言，我的確是個特殊存在，這我感覺得出。」

　　島本再次把視線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一雙手上，像檢查十指形狀似的輕輕攤開。

　　「嗯，初君，」她說，「非常遺憾的是，某種事物是不能後退的。一旦推向前去，就再也後退不得，怎麼努力都無濟於事。假如當時出了差錯──哪怕錯一點點──那麼也只能將錯就錯。」

　　我們一起去聽過一次音樂會，聽李斯特的鋼琴協奏曲。島本打來電話，問我是否有時間和她一塊兒前往，演奏者是南美有名的鋼琴手。我抽時間和她一同去了上野的音樂廳。演奏十分精采，技術無可挑剔，音樂本身也委婉細膩，意境幽深，演奏者的激情無處不在。然而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沉醉其中，再閉目合眼聚精會神也沒用。演奏者和我之間似乎隔著一層薄窗簾樣的東西，儘管薄得若有若無，卻使得我死活都到不了對面。音樂會結束後我這麼一說，原來島本也和我同感。

　　「你認為演奏者哪裡有問題？」島本問，「我倒是覺得演奏十分出色。」

　　「還記得吧？我們聽的那張唱片，第二樂章最後部分有兩次小小的唱針雜音，吱呀吱呀的。」我說，「而沒那雜音，我怎麼也沉不下心來。」

　　島本笑道：「這可很難說是藝術斷想喲。」

　　「管它藝術不藝術，那勞什子餵禿鷲去好了。不管誰怎麼說，反正我就是喜歡那唱針雜音。」

　　「或許真是那樣。」島本也承認，「不過禿鷲到底是什麼？禿鷲？禿鷹我倒曉得，禿鷲不知是何物。」

　　歸途的電車中，我向她詳細說明了禿鷲和禿鷹有何不同：關於生息地的不同，關於叫聲的不同，關於交尾期的不同。「禿鷲吃的是藝術，禿鷹吃的是無名眾生的屍體，截然不同。」

　　「好個怪人！」笑罷，她在電車座位上把自己的肩輕輕碰在我肩上。這是兩個月時間裡我們僅有的一次身體接觸。

　　如此三月過去，四月降臨。小女兒也上了大女兒上的那所幼兒園。兩個女兒都離手以後，有紀子參加了社區志願者服務小組，在殘疾兒童福利設施幫忙做事。通常由我送女兒去幼兒園再接回家，我若沒時間，妻就替我接送。小孩兒一天天長大，我因而得知自己一天天變老。無論我怎麼想，小孩兒反正要逕自長大成人。我當然愛女兒們，眼看她們成長是我的一個巨大幸福。但在實際目睹她們一個月大似一個月的時間裡，我不時感到窒息般的痛苦，就好像自己體內有棵樹在伸根展枝茁壯生長並強行擴張，從而壓迫我的五臟六腑、肌肉皮骨。這種感覺使我一陣陣胸悶，甚至無法成眠。

　　我每星期見一次島本。送女兒接女兒，每星期抱幾次妻。同島本相見以後，我抱有紀子比以前頻繁了。但不是出於內疚，而是想通過抱有紀子並被有紀子抱來將自己勉強聯結在什麼地方。

　　「噯，怎麼回事，近來你是有點不正常喲！」一天下午我抱完她之後，有紀子對我說道，「還沒聽說過男人三十七歲性慾突然變強的。」

　　「談不上什麼強不強，一般。」我說。

　　有紀子看了一會兒我的臉，輕輕搖了下頭：「得得，真不知你腦袋裡到底裝的什麼。」

　　空閒下來我便一邊聽西方古典音樂，一邊從客廳窗口呆呆地打量青山墓地。不再像以前那樣看書了，埋頭看書漸漸變得困難起來。

　　同乘坐梅賽德斯260E的年輕女子那以後也碰上幾次。在等女兒從幼兒園大門出來的時間裡，兩人不時聊幾句。聊的大體是只有住在青山附近的人才能溝通的日常閒話：哪裡的超市停車場哪段時間比較空啦，哪裡的義大利餐館因換了廚師而味道變差啦，明治屋百貨商店下個月有進口葡萄酒減價日啦等等。罷了罷了，我暗自思忖，這豈不成了主婦們的「井邊聊天會」了！總之這類內容是我們交談的唯一共同話題。四月中旬島本再次停止露面。最後那次見面，我們坐在「羅賓斯．內斯特」吧檯旁說話來著。不巧快十點時，另一家酒吧打來電話，我必須過去一趟。「大約三四十分鐘後回來。」我對島本說。「好的，沒關係，只管去就是。我看書等著。」島本笑道。

　　處理完事急急趕回一看，吧檯旁已沒了她的身影。時針剛過十一點。她在店裡的火柴盒背面給我寫了留言放在檯面上：「大概往後一段時間不能來這裡了。這就得回去。再會。多保重。」

　　此後一段時間，我心裡空落落的，不知幹什麼好。我在家裡莫名其妙地轉來轉去，上街東遊西逛，很早就去接女兒，並同260E女子閒聊，甚至同她去附近咖啡館喝咖啡。聊的仍是那些：紀之國屋的蔬菜、天然屋的受精雞蛋、米奇屋的減價日等等。她說她是「因幡．吉江」服裝迷，季節到來之前通過樣品目錄將需要的全部買下。接著又談起原先位於表參道派出所附近、現已不見了的一家美味鰻魚餐館。如此聊著，我們相當要好起來。從外表倒看不出來，其實她性格相當爽快。但我對她沒有性方面的興趣，我不過是想找人──無論是誰──說話罷了。而且我需要的是盡可能不鹹不淡的交談，是無論如何都不至於將我同島本聯繫起來的交談。

　　無事可幹時，我便去商店購物。有一次買了六件襯衫。為女兒買玩具買偶人，為有紀子買服飾。還到寶馬展銷廳去了好多次，對著M5左看右看。本來無意購買，卻聽取了推銷員不厭其詳的介紹。

　　如此心神不定了幾個星期之後，我又得以把精力投入工作之中。畢竟不能長此以往。我找來設計師和專業裝修工，商量如何重新裝修酒吧。已經到了改變裝修樣式、重新研究經營方針的階段。大凡開店都有穩定期和求變期，同人一樣。若同一環境持續太久，任何東西的活力都要逐步減退。稍前一些時間我便已隱約感到差不多該尋求變化了。空中花園是決不至於令人生厭的。我決定先部分改造第一家酒吧，更換實際用起來並不好用的設備，去掉原先出於設計風格優先的考慮而不得不保留的不便之處，以期更符合功能需要。音響設備和空調設備也到了必須全面檢修的時候。另外食譜也要做大幅度調整。開工之前我聽取了每一位員工的現場感受，就何處如何修改詳細列了一份清單，結果清單相當之長。我把自己腦海中形成的新店具體圖像細細講給設計師聽，讓他據此畫出圖紙，畫罷又提出要求，請其重新畫圖，如此反覆了多次。我逐一琢磨材料，讓材料商報出價格，依據價格一一核查材料品質。

　　為挑選衛生間的一塊檯面板，我整整用了三個星期。三個星期裡，我跑遍東京城所有店舖找那塊理想的檯面板。這類活計使我忙得一塌糊塗，而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五月過去，六月轉來，然而島本仍未出現，我猜想她已一去不復返了。她寫道「大概往後一段時間」不能來了。「大概」和「一段時間」這兩個曖昧的說法以其曖昧性折磨著我。

　　她有可能什麼時候再次返回，但我總不能眼巴巴坐在那裡枯等這「大概」和「一段時間」。

　　這樣的日子倘若持續下去，不久我勢必變得失魂落魄。總之，我時刻讓自己處於冗忙之中，以使神經高度集中。我比以前更頻繁地去游泳池，每天早上都差不多一口氣游完兩千米，之後在樓上體育館做舉重運動。如此不到一星期，肌肉便叫起苦來，開車等信號燈時左腿痙攣，甚至無法立即踩動離合器踏板。但為時不久，肌肉便理所當然似的接受了這個運動量。

　　緊張的工作使我沒工夫想入非非，而每天堅持鍛煉又給了我日常性的工作精力。於是我不再虛度光陰，無論做什麼都盡可能全力以赴。洗臉時認真洗臉，聽音樂時認真聽音樂。其實也只有這樣我才能好端端地活下去。

　　到了夏天，週末我帶上有紀子和孩子去箱根別墅過夜。離開東京置身於大自然之中，妻和女兒都顯得怡然自得。母女三人或採花，或用望遠鏡觀察小鳥，或追逐嬉戲，或在河裡戲水，或只是一起悠悠然躺在院子裡。不過，我想她們對實情一無所知。那個下雪的日子假如飛往東京的航班取消，沒準我就一切拋開不管而直接同島本兩人遠走高飛了。那天我是可以孤注一擲的，工作也好家庭也好錢財也好，一切都可以輕易地拋去九霄雲外。即使現在我都還在想島本，真真切切地記得摟島本的肩和吻她臉頰時的感觸，而且在同妻做愛的過程中，也無法將島本的形象逐出腦海。誰也不知曉我真正何所思何所想，如同我不知曉島本何所思何所想一樣。

　　我把暑假時間用來改裝酒吧。妻同兩個女兒去箱根的時間裡，我獨自留在東京，在裝修現場一一指點。得閒便去游泳池，繼續在體育館舉重。週末去箱根，和兩個女兒一起在富士屋賓館的游泳池游泳，游罷吃飯，夜裡擁妻睡覺。

　　雖說我即將進入人們稱之為中年的年齡段，但身上全然沒有多餘脂肪，頭髮見疏的徵兆也未出現，白髮一根都沒有。由於堅持體育運動的關係，體力上也沒覺出怎麼衰減。生活有條不紊，注意不暴飲暴食，病患從不沾身，從外表上看也就三十出頭。

　　妻喜歡碰我的裸體。喜歡碰我的肌肉、摸我扁平扁平的腹部、擺弄我那東西。她也開始去體育館認真鍛煉，但她身上多餘的脂肪橫豎賴著不走。

　　「遺憾吶，到年紀了。」她喟嘆一聲，「就算體重減輕，側腹的肉也怎麼都掉不了。」

　　「不過我喜歡你這身子的，何苦費那麼大勁減肥和鍛煉呢。就這樣也未嘗不可嘛，又不是很胖。」我說，並且並非說謊。我喜歡她那多了一層薄薄脂肪的軟乎乎的肢體，喜歡撫摸她的裸背。

　　在別人看來，這或許是十全十美的人生，甚至在我自己眼裡有時都顯得十全十美。我滿腔熱情地致力於工作，獲取了相當多的收入。在青山擁有三室一廳住房，在箱根山中擁有不大的別墅，擁有寶馬和切諾基吉普，而且擁有堪稱完美的幸福的家庭，我愛妻子和兩個女兒。我還要向人生尋求什麼呢？縱使妻子和女兒來我面前低頭表示她們想成為更好的妻子和女兒、想更被我疼愛，希望我為此不客氣地指出下一步她們該怎麼做，恐怕我也沒什麼可說的。我對她們確實沒有一點不滿，對家庭也沒有任何不滿，想不出比這更為舒適的生活。

　　然而在島本不再露面之後，我時不時覺得這裡活活成了沒有空氣的月球表面。島本不在，我可以敞開心扉的場所便也不在了，縱然找遍天涯海角。不眠之夜，我不知多少次在床上靜靜地想起那雪花紛飛的小松機場。但願記憶在反覆想起的過程中磨損一盡。然而記憶絲毫沒有磨損，反而愈發歷歷在目：機場顯示牌上全日空飛往東京的航班推遲起飛的通知出現了。窗外雪花沸沸揚揚，五十米開外茫無所見。島本緊抱雙臂一動不動坐在長椅上。她身穿海軍呢短大衣，脖子上圍著圍巾，身上漾出淚水味兒和哀戚，這我現在都能嗅到。妻在身旁發出恬靜的睡息。她完全蒙在鼓裡。我閉目搖頭。她完全蒙在鼓裡。

　　我想起在停業的保齡球館停車場裡將融化的雪水嘴對嘴送入島本口中的情景，想起飛機座位上摟在自己臂彎裡的島本，想起那閉合的眼睛和嘆息似的微微張開的雙唇。她的身體那般綿軟那般有氣無力。那時她的確是在需要我，她的心已為我打開。然而我在那裡裹足不前，在月球表面一般空曠寂寥沒有生命的世界裡止住腳步。不久島本告離，我的人生再次失去。

　　鮮明的記憶導致夜半失眠，有時深夜兩三點醒來就再也無法入睡。這時我便下床走去廚房，往杯裡倒威士忌喝著。窗外可以望見黑魆魆的墓地和從墓地下方的公路疾馳而過的汽車的燈光。我手拿酒瓶凝目注視眼前的光景。聯結子夜和黎明的時間又黑又長，有時我甚至想道，若能哭上一場該何等暢快。但不知為何而哭，不知為誰而哭。若為別人哭，未免過於自以為是；而若為自己哭，年齡又老大不小了。

　　秋天接踵而至。秋天來時，我的心大體安穩下來了。這樣的生活不能永遠持續下去──這是我的最終結論。

十三

　　早上把兩個女兒開車送去幼兒園，我一如往常去游泳池游了兩千米，邊游邊想像自己成了魚。普普通通的魚，什麼也不想的魚，連游泳都不想的魚，而僅僅存在於此、僅僅是我自身即可。這便是我所以為魚的意義。從游泳池上來就淋浴，換上Ｔ恤和短褲，舉重。

　　之後去住處附近作為辦公室租用的單間公寓，整理兩家酒吧的賬簿，計算員工酬金，修改預定來年二月開工的「羅賓斯．內斯特」改裝工程。一點回家，照例同妻兩人吃午飯。

　　「噢，對了，早上父親打來電話。」有紀子說，「還是風風火火的電話，總之是關於股票的。叫買一隻股票，說絕對賺錢。靠的仍是那個絕密股票情報。不過父親說這個實在特殊得很，非同一般。這回不是情報，是事實。」

　　「既然保準賺錢，父親何必告訴我，自己買下不就得了！幹嘛沒那麼做呢？」

　　「說是對你的酬謝，純屬私人酬謝，父親說這麼一講你就明白了。指的什麼我倒不曉得。所以父親特意把他自己的持有股轉到這邊來了，說大凡能動用的資金來個傾巢而出，別有顧慮，保證賺錢。若是不賺，虧的由他補上。」

　　我把叉子放在通心粉盤子上，揚起臉：「那麼？」

　　「由於叫快買，越快越好，我就給銀行打電話取出兩筆定期存款，轉給證券公司的中山先生，讓他馬上投到父親指定的股票上去。眼下能動的資金總共才八百萬。是不是多買些更好？」

　　我喝了口杯裡的水，斟酌該說出口的詞句。「我說，那麼做之前怎麼沒跟我商量一句呢？」

　　「商量？你不是經常按父親說的買股票的嗎？」她露出詫異的神色，「何況讓我買也不止一回兩回，叫我只管照買就是，所以這回我才那麼做的嘛。父親說買得越快越好我才買的。再說你去了游泳池，沒聯繫上。有什麼不妥嗎？」

　　「啊，算了，這回。不過今天早上買的全部賣掉可以麼？」我說。

　　「賣掉？」有紀子像看什麼晃眼東西似的瞇細眼睛盯視我的臉。

　　「今天買的統統拋出，退回銀行存定期。」

　　「可那樣一來，光是股票交易手續費和銀行手續費都要損失不少的喲！」

　　「無所謂。」我說，「手續費付了就行了嘛，損失也無所謂。反正把今天買的部分整個賣出就是。」

　　有紀子嘆口氣說：「我說你，上次跟父親有了什麼事情不成？莫非捲進莫名其妙的事裡去了，因為父親的緣故？」

　　我沒有回答。

　　「是有什麼了吧？」

　　「有紀子，坦率地說，對這類名堂我漸漸有些厭煩了，」我說，「沒其他原因。我不想靠股票賺什麼錢。我要自己勞動，用自己的手找錢。我不是一向這麼幹得挺好嗎？花錢上從來沒讓你吃緊，不是嗎？」

　　「嗯，那我當然清楚。你幹得非常出色，一次我都沒抱怨過。我感謝你，甚至尊敬你。

　　但那是那，這次是父親好意告訴的，他只是想關照你罷了。」

　　「這我知道。不過，你以為絕密情報到底是什麼？絕對賺錢究竟怎麼回事？」

　　「不知道。」

　　「就是股票炒作。」我說，「知道麼？在公司內部故意炒作股票，人為地獲取暴利，同夥瓜分，並使那部分錢流入政界，成為企業送的好處費。這和父親以前向我們推薦的股票情形多少不同。以前的是大概能嫌的股票，不過出自有利情報罷了。大體賺了，但也不是沒有受挫的。可是這回的不一樣，這回我覺得味道有點不對，我不願意參與，可能的話。」

　　有紀子手拿叉子沉思良久。

　　「可那真是你說的那種不正當股票炒作不成？」

　　「要是真想瞭解，你去問父親好了。」我說，「不過，有紀子，有一點可以斷言：世上哪裡也不存在絕對不虧的股票。如果有，那便是不正當交易的股票。我的父親在證券公司幹了差不多四十年，直到退休。起早貪晚幹得非常賣力。可說起他身後留下的，只有小得不成樣子的一座房子。肯定是天生腦袋不開竅的緣故吧。我母親每天晚上盯著家庭開支簿算賬，有一兩百元收支對不上號都抱著腦袋發愁。知道麼，我就是在這樣的家庭長大的。你說眼下才有八百萬可動，可是有紀子，這可是實打實的錢，不是專賣遊戲場上用的紙票。就一般人來說，整天擠滿員電車上班，再盡量加班辛辛苦苦幹上一年也難掙到八百萬。那樣的日子我也過了八年。一年收入當然沒有八百萬，八年於完，那個數字也不過夢中之夢罷了。你想必不懂那是怎樣的生活。」

　　有紀子什麼也沒說，只是咬緊嘴唇，定睛注視桌上的碟盤。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比平時高了，遂壓低嗓門。

　　「你若無其事地說投資半個月錢就保準翻一番，八百萬變成一千六百萬。但我認為這種感覺有某種錯誤，而且我也在渾然不覺之間被這種錯誤一點點吞噬進去。大約我本身也在助長這種錯誤。近來我覺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變成空殼。」

　　有紀子隔著餐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我不再說了，接著吃飯。我感到自己身上有什麼在顫抖，至於那是焦躁還是氣惱，自己也不明白。但無論是什麼，我都無法使顫抖中止下來。

　　「對不起。幫倒忙的念頭我倒是沒有的。」許久，有紀子以平靜的聲音說。

　　「可以了。我不是責怪你，也不是責怪任何人。」我說。

　　「這就打電話，把買的那份一股不剩賣掉。所以你不要那麼生氣。」

　　「哪裡是生什麼氣。」

　　我默默地繼續吃飯。

　　「我說，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有紀子盯著我的臉，「要是心裡有什麼想法，直截了當地跟我說了好麼？即使不好開口的也沒關係。只要我能做的，一定盡力而為。我自然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世事也好經營上的事也好都不大明白，可我反正不希望變得不幸，不希望你一個人那麼愁眉不展。眼下的生活你可有什麼不遂心的地方？」

　　我搖頭道：「不遂心的根本沒有。我喜歡現在的工作，覺得有幹頭，當然也喜歡你。只是有時候跟不上父親的節拍。從個人角度上講我並不討厭他，這次的事也還是把他的好意作為好意來接受。所以並非生什麼氣。只是有時候弄不清楚自己這個人，不知自己做的事究竟對還是不對，為此感到困惑不解。不是什麼生氣。」

　　「可看起來好像在生氣。」

　　我嘆了口氣。

　　「還動不動這樣嘆氣。」有紀子說，「總之看上去，你近來有點心煩氣躁，時常一個人悶悶地考慮什麼。」

　　「我也莫名其妙啊！」

　　有紀子視線沒從我臉上移開。

　　「你肯定在考慮什麼，」她說，「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要是能幫上忙就好了──」

　　我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恨不得向有紀子一吐為快。若能將憋在自己心裡的話一五一十和盤托出該是何等痛快啊！那樣我就再也無須遮遮掩掩，無須逢場作戲，無須說謊騙人。喂，有紀子，其實我是另外有了喜歡的女人，無論如何也忘不了她。好幾次我都懸崖勒馬，為了保護你和孩子所在的這塊園地而懸崖勒馬。但這已是最後極限，往下再也收勒不住。下次她再出現，天塌地陷我都非抱她不可，實在忍無可忍了。有時候一邊抱你一邊想她，甚至想著她自慰。

　　然而，我當然什麼也沒說。即使現在對有紀子如實道出也全然無濟於事，說不定只能使全家陷入不幸。

　　飯後我回辦公室繼續工作。可是已經無法埋頭工作了。自己對有紀子說話時採取了超出必要限度的高壓姿態，而這使自己的心情糟到了極點。我所說的事情本身或許無可厚非，但那理應從更可欽佩的人口中說出。而我向有紀子說謊，背著她見島本──我壓根兒沒資格對有紀子發那番堂而皇之的議論。有紀子真心實意地為我擔心，這點顯而易見，一以貫之。相比之下，自己的生活方式中果真存在著堪可稱道的類似一貫性和信念的東西嗎？如此思來想去之間，我已完全沒了做事的心緒。

　　我腳搭桌面，手拿鉛筆，依然若失地久久眼望窗外。辦公室窗外可望見公園，若天氣好，公園裡可以望見幾個領小孩的大人。孩子們在沙坑或滑梯上玩耍，母親們一邊斜眼照看一邊聚在一起聊天。公園裡玩耍的小孩子使我想起自己的女兒。我很想見兩個女兒，想一隻胳膊抱一個在路上散步，想切切實實感受她們溫暖的肉團兒。但考慮女兒的時間裡我想起了島本，想起她那微微張開的嘴唇。島本的圖像要比女兒們的真切得多。而一考慮島本，其他的便一概考慮不成了。

　　我離開辦公室走上青山大街，步入常用來同島本碰頭的那家咖啡館喝咖啡。我在此看書，看累了就想島本，回憶在這家咖啡館裡同島本交談的片斷，回憶她從手袋裡取出「沙龍」用打火機點燃的情景，回憶她不經意地撩一把額前的頭髮、略微低頭微笑的樣子。但不久獨自坐得累了，遂去澀谷散步。我原本喜歡在街上走著打量各式各樣的建築和店舖，喜歡看人們忙於生計的身姿，喜歡自己的雙腿在街上移行的感覺。然而此時此刻環繞我的一切無不顯得死氣沉沉、虛無縹緲，似乎所有的建築都搖搖欲墜，所有的街樹都黯然失色，所有男女都拋棄了水靈靈的情感和活生生的夢幻。

　　我找人最少的電影院進去，紋絲不動地盯視銀幕。電影放完後，我走上暮色中的街頭，跨入眼睛最先看到的飯館簡單吃了晚飯。澀谷站前給下班的公司職員擠得水洩不通，電車宛如快鏡頭電影一般一輛接一輛趕來，吞進月台上的男男女女。如此說來，我就是在這一帶發現島本的，已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二十八，還單身，島本也還拖著腿。她身穿紅色大衣，戴一副大太陽鏡，從這裡往青山走去。感覺上竟好像發生在久遠的往昔。

　　我依序回憶當時看到的情景：年末的人群、她的腳步、一個個拐角、陰沉沉的天空、她手裡提的商店紙袋、一下也沒碰的咖啡杯、聖誕頌歌。我再次後悔：自己那時為什麼沒能果斷地向島本打招呼呢？那時的我沒有任何羈絆，沒有任何可以拋棄的東西。我甚至可以當場將她一把摟緊，兩人直接跑去什麼地方。就算島本有什麼具體情況，至少也是能夠千方百計加以解決的。然而我徹底坐失良機，被那個奇特的男子抓住臂肘，島本趁機鑽進出租車一逃了之。

　　我乘傍晚擁擠的電車返回青山。我在電影院的時間裡，天氣陡然變壞，天空被含有水氣的沉甸甸的陰雲遮蔽起來，看樣子隨時有可能下雨。我沒有帶傘，身上仍是早上去游泳時的裝束：遊艇用防風衣、藍牛仔褲、輕便運動鞋。本該回家一次，換上平時穿的西裝，但我懶得回家，心想免了吧，一兩次不繫領帶進店也不至於損失什麼。

　　七點雨下了起來，靜悄悄的秋雨，看樣子要穩紮穩打下個沒完。我一如往常先去第一家酒吧看了一下上客情況。裝修工程由於事前制定了詳細計劃，加之施工期間我一直在場，因此細小部位都實現了我的構思，使用起來比以前方便多了，格調沉穩多了。照明光線柔和，音樂與之渾然一體。我在新店員裡邊開設了獨立的烹調室，請了專業廚師。食譜簡單而考究，雖無多餘的附屬物，但外行人絕對做不出來。這是我的基本方針。而且必須是吃起來不費事的東西，因為終究是下酒菜。食譜每月全部更換一次。物色能做出我所希望的菜餚的廚師並非易事，最後找是找到了，但必須付給高額酬金，比預算高出許多。好在他不負酬金，我很滿意他的工作。客人看上去也心滿意足。

　　時過九點，我打著店裡的傘去「羅賓斯．內斯特」。九點半島本來了。不可思議，她每次來時都是靜靜的雨夜。

十四

　　島本在白連衣裙外面披了一件寬寬大大的海軍藍夾克，夾克領子上別一枚小小的魚形銀飾針。連衣裙雖然式樣簡單之極，又無任何裝飾，但穿在島本身上顯得無比高雅和具有裝飾意味。同上次見時相比，她似乎多少曬黑一點兒。

　　「以為你再不來了呢。」我說。

　　「每次見我都這麼說。」島本笑道。她仍像以往那樣坐在我旁邊的吧檯高腳椅上，雙手置於檯面。「不是留言說大概一段時間來不成了嗎？」

　　「這一段時間，島本，對於等的人來說卻是很難計算長度的。」我說。

　　「不過需要用這一說法的情況也是有的──只能用此說法的場合。」

　　「而且大概也很難計算重量。」

　　「是啊，」說著，她臉上浮現出以往那種淡淡的微笑，笑得彷彿遠處什麼地方吹來的輕柔的風。「是如你所說，抱歉。但不是我自己辯解，是沒有辦法。我只能用那樣的說法。」

　　「用不著什麼道歉。以前也說過，這裡是店、你是客人，你想來時來就是，對此我已經習慣了。我只是自言自語罷了，你不必介意。」

　　她叫來調酒師，要了杯雞尾酒，然後就像檢查什麼似的上上下下看了我半天，「少見，今天打扮得一身輕鬆嘛。」

　　「還是早上去游泳時那一身，沒時間換。」我說，「不過偶一為之也不壞，覺得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顯得年輕，怎麼都看不出有三十七。」

　　「你也怎麼都看不出有三十七嘛。」

　　「可也不至於像十二。」

　　「不至於像十二。」我說。

　　雞尾酒端來，島本啜了一口，像傾聽什麼低微聲響似的悄然閉上眼睛。她一閉眼，我又得以看見她眼瞼上那條細線。

　　「我說初君，我時常想這裡的雞尾酒來著，想喝。喝哪裡的雞尾酒都跟在這裡喝的多少有所不同。」

　　「去很遠的地方了？」

　　「何以見得？」島本反問。

　　「看上去好像。」我說，「你身上總像有那樣的氣息──長時間去很遠很遠地方的氣息。」

　　她揚臉看我，點了下頭。「噯，初君，長時間裡我──」說到這裡，她猛然想起什麼似的打住了。我打量她搜腸刮肚的樣子。但似乎未能找出詞句。她咬住嘴唇，旋即又是一笑：「對不起，總之。本該聯繫一下才是。但某種東西我是不想觸動的，想原封不動保存在那裡。我來這裡或不來這裡──來這裡時我在這裡，不來這裡時──我在別處。」

　　「沒有中間？」

　　「沒有中間。」她說，「為什麼呢，因為那裡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

　　「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間。」我說。

　　「是的，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間。」

　　「一如不存在狗的地方，狗舍也不存在。」

　　「是的，一如不存在狗的地方，狗舍也不存在。」島本說。然後好笑似地看著我。「你這人還蠻有幽默感嘛。」

　　鋼琴三重奏樂隊開始演奏《STAR CROSSED LOVERS 》。我和島本默默聽了一會兒。

　　「噯，提個問題好麼？」

　　「請。」

　　「這支曲可跟你有什麼關係？」她問我，「好像你一來這裡就必定奏起這支曲。是這兒的一項什麼規定不成？」

　　「算不上什麼規定，演奏它只是出於好意──他們知道我喜歡這支曲。所以我在的時候時常演奏。」

　　「好曲子！」

　　我點點頭。

　　「好得很。不光好，還很複雜，聽幾遍就聽出來了。不是誰都隨便演奏得了的。」我說，「《STAR CROSSED LOVERS 》，埃林頓『公爵』和彼利．斯特雷霍很早以前創作的，一九五七年吧。」

　　「《STAR CROSSED LOVERS 》，」島本說，「什麼意思呢？」

　　「災星下出生的戀人們，不幸的戀人們。英語裡有這樣的說法。這裡指羅密歐與朱麗葉。埃林頓和斯特雷霍為了在安大略莎士比亞紀念大會上演奏而創作了包括這支曲在內的組曲。原始演奏中，約翰尼．霍吉斯的中音薩克斯管演奏朱麗葉，保羅．貢薩維斯的高音薩克斯管演奏羅密歐。」

　　「災星下出生的戀人們，」島本說，「簡直像為我們作的曲子，嗯？」

　　「我們是戀人麼？」

　　「你認為不是？」

　　我觀察島本的表情。她臉上已不再有微笑現出，惟見瞳仁裡閃著微弱的光。

　　「島本，我對如今的你還一無所知。」我說，「每次看你的眼睛我都這樣想，對你我還一無所知。勉強算是知道的，只是十二歲時的你，住在附近的、同班的島本。這距今已過去了二十五年。還是流行扭擺舞、有軌電車跑來跑去年代的事，沒有盒式磁帶沒有月經棉塞沒有減肥食品年代的事，地老天荒了！而那時的你以外的情況，我幾乎一無所知。」

　　「我眼睛裡那樣寫著了？寫著你對我一無所知？」

　　「你眼睛裡什麼也沒寫的。」我說，「寫在我眼睛裡：我對你一無所知。只不過映在你眼睛罷了，用不著介意。」

　　「初君，」島本說，「什麼都不能跟你說，我實在過意不去，真這麼覺得的。可那是沒辦法的事，一籌莫展啊。所以什麼也別再說了可好？」

　　「剛才也說了，純屬自言自語。你別往心裡去。」

　　她把手放在領口，手指久久摸著魚形飾針。我一聲不響地傾聽鋼琴三重奏。演奏結束，她鼓掌，喝了口雞尾酒，隨後長嘆一聲，看我的臉。「六個月時間實在夠長的了。」她說，「不過反正往後一段時間大概是能來這裡的，我想。」

　　「magic word．（譯註：magic word：魔語，魔術語。）」我說。

　　「magic word？」

　　「大概和一段時間。」

　　島本浮起微笑看著我，然後從小手袋裡取出香煙，用打火機點燃。

　　「看你，有時覺得就像看遙遠的星星。」我說，「看起來非常明亮，但那種光是幾萬年前傳送過來的。或許發光的天體如今已不存在了，可有時看上去卻比任何東西都有現實感。」

　　島本默然。

　　「你在那裡，」我說，「看上去在那裡，然而又可能不在。在那裡的沒準只是你的影子，真實的你說不定在別的什麼地方。或者已消失在遙遠的往昔也未可知。我越來越不明白怎麼回事。伸出手去確認，但每次你都用『大概』和『一段時間』的迷霧倏地掩住身體。我說，這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大概不會久吧。」

　　「你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幽默感。」說罷，我笑了。

　　島本也笑了。那是雨後最初的陽光從悄然裂開的雲隙中瀉下般的微笑。眼角聚起的溫馨的魚尾紋，似乎給我以美好的承諾。「噯，初君，有禮物給你。」

　　她把一件包著漂亮的包裝紙、打著紅色禮品結的禮物遞到我手上。

　　「好像唱片嘛。」我掂掂重量說。

　　「納特．『金』．科爾的唱片，以前兩人經常一塊兒聽來著。親切吧？讓給你。」

　　「謝謝。可你不需要嗎？父親留下的紀念品吧？」

　　「另外還有好幾張，沒關係的。這個給你。」

　　我定睛細看這包在包裝紙裡打著禮品結的唱片。於是，人們的嘈雜聲和鋼琴三重奏恰如急速撤退的潮水一般遠遠遁去，留在這裡的惟獨我和島本兩人，其他一切無非幻影而已。這裡既無一貫性又無必然性，不過是紙糊的舞台裝置罷了。真正存在於此的只有我和島本。

　　「島本，」我說，「兩人找地方聽聽這個好麼？」

　　「真能那樣，肯定妙不可言！」她說。

　　「我在箱根有座小別墅，那裡誰也沒有，又有唱機。這個時間，開車一個半小時就能到。」

　　島本看一眼錶，轉而看我：「這就去？」

　　「這就去。」我說。

　　她像看遠處什麼景物時那樣瞇縫著眼睛看我。「現在都十點多了。去箱根再回來可就相當晚了，你不要緊？」

　　「我不要緊。你呢？」

　　她再次看錶，之後閉目十秒鐘。再睜開時，臉上現出了某種新的神情，彷彿閉目時間裡她去了遠處什麼地方，把什麼放在那裡後又趕了回來。「好的，去吧。」她說。

　　我叫來負有類似經理責任的僱員，交待說自己今天這就回去，往下的事由他負責，「關上現金出納機，整理賬單，把營業額放進銀行夜間保險櫃就可以了。」然後我走去公寓地下停車場開出寶馬，又從附近的公共電話亭給妻打電話，說這就去箱根。

　　「這就去？」她吃了一驚，「何苦現在去什麼箱根？」

　　「想考慮點兒事情。」我說。

　　「那麼就是說今天不回來了？」

　　「大概不回來了。」

　　「我說，」妻子說道，「今天的事很對不起。我想了很多，怪我不好。你說的的確有道理。股票已全部處理妥當，所以你還是回家來。」

　　「喂，有紀子，我不是在生你的氣，根本沒有生氣，這件事你不必介意。我只是想考慮一些事情，讓我考慮一個晚上就行了。」

　　她沉默一會兒，說明白了。聲音聽起來甚是疲憊。「那好，就去箱根吧。不過開車要小心，下著雨呢。」

　　「小心就是。」

　　「很多事情我都搞不清楚。」妻說，「你覺得我是在給你添麻煩？」

　　「哪裡是添麻煩！你沒有任何問題，也沒有責任。如果說有問題，是在我這方面。所以你不必想那麼多。我只是想清理一下思緒。」

　　我掛斷電話，開車回店。想必有紀子那以後一直在考慮午飯桌上我們談的話，考慮我說的話，考慮她自己說的話。這從她的聲調中聽得出，聲調疲憊而困惑。想到這裡，我心裡一陣難受。雨仍在執拗地下著。我讓島本上車。

　　「你不跟什麼地方聯繫一下行麼？」我問島本。

　　她默默地搖頭，隨後像從羽田回來時那樣臉貼窗玻璃盯視窗外。

　　去箱根的路上車很少。我在厚木駛下東名高速，沿小田原厚木公路徑直往小田原開去。

　　時速表的指針總在一百三至一百四之間晃來晃去。雨不時加大勢頭，但畢竟是跑過多少次的路，我記得住途中所有的拐彎和上下坡。駛上高速公路之後，我和島本差不多沒再開口。我用低音量聽莫札特的四重奏，集中精神開車。她一動不動地眼望窗外，似乎在沉思什麼，時而轉向我，盯視我的側臉。給她那麼盯視起來，我口中不由乾得沙沙直響，不得不連吞唾液使自己保持鎮定。

　　「噯，初君，」她說，這時我們正在國府津一帶疾馳，「在店外你不怎麼聽爵士樂？」

　　「是的，不怎麼聽，一般聽的是古典。」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我把爵士樂算到工作裡去了吧，出了店門就想聽點別的。除了古典，有時也聽搖滾，但爵士樂很少聽。」

　　「太太聽什麼音樂？」

　　「她自己基本不聽音樂，我聽時才一起聽，主動放唱片的時候幾乎沒有過。估計唱片怎麼放都不知道。」

　　她把手伸進磁帶盒，拿起幾盤細看。其中也有我和女兒一起聽的兒歌，如《警犬》和《鬱金香》之類，我們在去幼兒園或回來的路上時常隨著哼唱。島本把貼有史努比漫畫標籤的一盤磁帶拿在手上好奇地看了半天。

　　看罷，她又盯視我的側臉。「初君，」稍頃她開口道，「這麼從旁邊看你開車，有時很想伸手抓住方向盤猛地打轉。那一來怕是要沒命的吧？」

　　「篤定嗚呼哀哉。時速一百三十公里嘛。」

　　「不願意和我一塊兒死？」

　　「那可算不上光明正大的死法。」我笑道，「再說唱片還沒聽呢。我們是來聽唱片的吧？」

　　「別怕，不會那麼做的。」她說，「不過是一閃之念，時不時地。」

　　雖是十月初，但箱根的夜晚還是相當涼的。到得別墅，我打開燈，打開客廳的煤氣取暖爐，從餐具櫥裡拿出白蘭地杯和白蘭地。一會兒房間暖和了，兩人便像過去那樣並坐在沙發上，把納特．「金」．科爾的唱片放在唱機盤上。爐火燒得正紅，火光映在白蘭地酒杯上。

　　島本把雙腿提上沙發，折疊在臀下坐著，一隻手搭在沙發背上，另一隻放在膝頭，一如往日。那時的她恐怕是不大想給人看見腿的，而作為習慣，即使在動手術治好了腿的現在也還保留著。納特．「金」．科爾唱起《國境以南》，實在是久違了。

　　「說實話，從小聽這首歌就覺得奇怪：國境以南到底有什麼呢？」我說。

　　「我也是。」島本應道，「長大以後看了英文歌詞，不禁大失所望，不過是墨西哥一首歌曲罷了。原以為國境以南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呢。」

　　「比如說有什麼？」

　　島本抬手把頭髮撩到腦後輕輕挽起。「不知道啊。該是非常漂亮、又大又柔軟的東西吧。」

　　「非常漂亮、又大又柔軟的東西，」我說，「能吃不成？」

　　島本笑了，隱隱現出嘴裡潔白的牙齒。「大概不能吃吧，我想。」

　　「能摸？」

　　「我想大概能摸。」

　　「大概好像太多了。」我說。

　　「那裡是大概多的國家嘛。」

　　我伸出手，觸摸她放在沙發背的手指。實在好久沒碰她的身體了，在從小松機場飛往羽田機場的飛機上碰過，打那以後這是第一次。一摸她的手指，她略微揚臉看我一眼，又馬上低下頭去。

　　「國境以南，太陽以西。」她說。

　　「什麼呀，太陽以西？」

　　「有那樣的地方。」她說，「聽說過西伯利亞臆病麼？」

　　「不曉得。」

　　「以前從哪本書上看過，初中時候吧。什麼書想不起來了──反正是住在西伯利亞的農夫患的病。喏，想像一下：你是農夫，一個人住在西伯利亞荒原，每天每天都在地裡耕作，舉目四望一無所見。北邊是北邊的地平線，東邊是東邊的地平線，南邊是南邊的地平線，西邊是西邊的地平線，別無他物。每天早上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升起，你就到田裡幹活；太陽正對頭頂時，你收工吃午飯；太陽落入西邊的地平線時，你回家睡覺。」

　　「聽起來同在青山左近經營酒吧的人生模式大不相同嘛。」

　　「是的吧，」她微微一笑，稍稍歪了歪頭，「是大不相同吧。而且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都是這樣。」

　　「可西伯利亞冬天能耕種嗎？」

　　「冬天休息，當然。」島本說，「冬天待在家裡，做家裡能做的活計。等春天一來就外出做田里的話兒。你就是那樣的農夫，想像一下！」

　　「想像著呢。」我說。

　　「有一天，你身上有什麼死了。」

　　「死了？什麼死了？」

　　她搖頭道：「不知道，反正是什麼。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升起，劃過高空落往西邊的地平線──每天週而復始目睹如此光景的時間裡，你身上有什麼突然咯崩一聲死了。於是你扔下鋤頭，什麼也不想地一直往西走去，往太陽以西。走火入魔似的好幾天好幾天不吃不喝走個不停，直到倒地死去。這就是西伯利亞臆病。」

　　我在腦際推出趴在地上就勢死去的西伯利亞農夫。

　　「太陽以西到底有什麼呢？」我問。

　　她再次搖頭：「我不知道。也許那裡什麼也沒有，或者有什麼也不一定。總之是個同國境以南多少不同的地方。」

　　納特．「金」．科爾唱起《裝相》，島本也低聲隨著唱了起來，一如過去常唱的那樣。

　　Pretend You are happy when You're blue，It isn't very hard to do.

　　「喂，島本，」我說，「你不在以後，我一直考慮你來著，差不多半年。六個來月每天從早到晚考慮你。也想停止考慮，但無論如何也停不下來。最後這樣想道：我再也不希望去任何地方，沒有你我活不下去，再也不想讓你從我眼前失去，再也不想聽到什麼一段時間，大概也不想聽。我就是這樣想的。你說了句一段時間見不到就去了哪裡，可你什麼時候回來卻不曉得，誰都不曉得，什麼保證都沒有。你很可能一去不復返，我很可能再也見不到你而了此一生。這麼一想，我真有些坐立不安，周圍一切都好像失去了意義。」

　　島本默不作聲看著我，始終面帶一成不變的淺淺的笑意。那是絕對不受任何干擾的恬靜的微笑，我無法讀出其中的情感。這微笑深處應該潛在著什麼，但任何蛛絲馬跡都沒有向我顯露。每次面對這微笑，一瞬間我都似乎迷失了自己的情感，全然搞不清自己位於何處，向何方行進。但我還是耐心找出自己應出口的話語。

　　「我是愛你的，確實愛你。我對你懷有的感情是任何別的東西所無法替代的。這以前我幾次眼睜睜地失去了你，但那是不應該的，是錯誤的。我是不應該失掉你的。幾個月來我徹底想通了：我的的確確愛你，我無法忍耐沒有你的生活，再也不希望你去任何地方。」

　　聽我說完，島本好半天閉目一聲不響。爐火繼續燃燒，納特．「金」．科爾繼續唱老歌。我想補充點什麼，卻無話可說。

　　「噯，初君，好好聽我說，」島本終於開口了，「這是至關重要的事，好好聽著。剛才我也講了，在我是不存在所謂中間的。我身上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間。所以對你來說，或全部收留我，或全部捨棄我，二者必居其一。這是基本原則。如果你認為眼下這種狀況持續下去也沒關係，我想是可以持續的。至於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為其持續而竭盡全力。如果我能來見你我就來見，為此我也會付出相應的努力。但不能來見時就不能來，而不可能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這點是很明確的。但如果你不喜歡這樣，不希望我再去別處，那麼你就必須全部收留我，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全部，連同我拖曳的和我擔負的。同時我也收留你的全部，全部！這個你可明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明明白白。」我說。

　　「那麼你仍然真想同我在一起？」

　　「這我已經決定了，島本。」我說，「你不在的時間裡我不知就此考慮了多少次，已經下定了決心。」

　　「可是初君，你太太和兩個女兒怎麼辦？你不是愛太太和女兒的嗎？你應當是很珍惜她們的。」

　　「我是愛她們，非常愛，非常珍惜，的確如你所說。同時我也明白──僅僅這樣是不夠的。我有家室，有工作。兩方面我都沒有什麼不如意，迄今為止兩方面都順順利利。但是，僅僅這樣是不夠的，我明白這點。一年前見到你以後，我清楚地明白了這一點。島本，我的最大問題就在於自己缺少什麼，我這個人、我的人生空洞洞缺少什麼，失卻了什麼。缺的那部分總是如饑似渴。那部分老婆孩子都填補不了，能填補的這世上只你一人。和你在一起，我就感到那部分充盈起來。充盈之後我才意識到：以前漫長的歲月中自己是何等的飢餓和乾渴。我再也不能重回那樣的世界。」

　　島本雙臂摟住我的身體，輕輕偎依，頭搭在我肩上。我可以感受到她柔軟的肌膚──暖融融地擠壓我的肌膚。

　　「我也愛你的，初君，除了你，我生來還沒愛過哪個人。我想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麼愛你。從十二歲時我就一直愛著你。即使在別人懷裡，想的也總是你。正因為這樣才想見你，心裡也知道見你一次勢必很難收場，可是又不能不見。本打算看你一眼就馬上回去，但實際見到你又忍不住要打招呼。」島本依然把頭搭在我肩上，「我從十二歲便想給你擁抱。你怕是不知道的吧？」

　　「不知道的。」我說。

　　「從十二歲起我就想脫光和你抱在一起，這個你也不知道的吧？」

　　我緊緊摟住她接吻。她在我懷中閉起眼睛一動不動。我的舌頭同她的舌頭攪在一起。她的心臟在乳房下跳動，那是急劇而溫順的律動。我閉上眼睛，想像那裡鮮紅的血流。我撫摸她柔軟的秀髮，嗅它的氣味。她的雙手在我背部彷彿尋覓什麼似的往來彷徨。唱片轉完，底盤停住不動，唱針返回針座。惟獨雨聲再次籠罩四周。稍頃，島本睜開眼睛看我。「初君，」她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道，「那樣真的可以？真要收留我？為我拋棄一切可以麼？」

　　「可以。已經決定了。」

　　「可是，如果不遇見我，你不是會對現在的生活沒有不滿沒有疑問地平穩過下去嗎？不那樣認為？」

　　「或許那樣，但作為現實我見到了你，而且已無法原路退回了。」我說，「如你上次講的，某種事情是不可能重新復原的，只能向前推進。島本，不管什麼地方，兩人能去哪裡就去哪裡好了。兩人從頭開始！」

　　「初君，」島本說，「能脫去衣服給我看看身體？」

　　「我脫？」

　　「嗯。你先脫，我先看你的裸體。不願意？」

　　「哪裡，既然你希望那樣。」說著，我在爐前脫去衣服──防風衣、馬球衫、牛仔褲、襪、T 恤、內褲。島本讓脫光的我雙膝跪在地板上。我那兒硬硬地長長地勃起，使得我很不好意思。她從稍離開點兒的地方目不轉睛地看我的身體。而她連夾克都還沒脫。

　　「只我脫光總覺得有點怪怪的。」我笑道。

　　「棒極了，初君！」說罷，島本來到我身旁，用手指輕輕包攏我那兒，吻住我的嘴唇，隨即摸我的胸。她花了很長很長時間舔我的乳頭、撫摸中間的毛叢。她耳貼我的肚臍，將睪丸含在嘴裡，繼而吻遍我的全身，甚至腳底都吻了。看上去她簡直在對時間本身愛不釋手，在愛撫、吮吸、舔拭時間本身。

　　「你不脫衣服？」我問。

　　「等會兒。」她說，「我要這麼好好看你的身體，好好舔好好摸。可要是我這就脫光，你不是要馬上碰我的身體？不准碰你也按捺不住的吧，大概？」

　　「大概。」

　　「我可不想那樣，不願意匆匆忙忙的。畢竟花了那麼長的時間才走到這一步。我要把你的身體一一看在眼裡、摸在手裡、舔在嘴裡。要慢慢一個一個確認。不這麼做完，我就前進不了。噯，初君，就算我做的看上去不大正常，你也不要見怪。我是因為有必要這麼做才做的。什麼也別說，任我處置好了。」

　　「那倒無所謂，隨你怎麼樣。只是給你這麼眼盯盯地看起來，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我說。

　　「可你不是我的麼？」

　　「那是。」

　　「那不就沒什麼不好意思了？」

　　「的確是的。」我說，「肯定是還不習慣吧。」

　　「再忍耐一小會兒。這麼做是我多少年來的一個夢。」島本說。

　　「這麼看我的身體是你的夢？你穿著衣服又看又摸我的裸體？」

　　「是啊。」她說，「很早以前我就想像你的身體，想像你的裸體到底什麼樣──小雞雞長的什麼形狀，能有多硬，能變多大。」

　　「為什麼想這個呢？」

　　「為什麼？」她說，「你為什麼問這個呢？我不是說了我愛你麼？想自己喜歡的男人的裸體有什麼不可以？你就沒想過我的裸體？」

　　「想來著。」

　　「想著我裸體自慰的時候不曾有過？」

　　「我想有過，初中高中那陣子。」說罷，我又補充一句：「啊，不光那陣子，前不久還做來著。」

　　「我也一樣，也想像過你的裸體。女人也不是不做那種事的。」

　　我再次抱過她慢慢接吻。她的舌頭伸進我口中。

　　「愛你，島本。」我說。

　　「愛你，初君。」島本說，「除了你一個，我也沒有愛過的人。嗯，再看一會兒你的身體可好？」

　　「好好。」我說。

　　她用手心輕輕包攏我的陰莖和睪丸。「真棒，」她說，「恨不得一口咬掉。」

　　「咬掉可就麻煩了。」

　　「就是想咬。」說著，她像測量似的把睪丸久久托在手心一動不動，不勝珍愛地慢慢舔吸我那兒，之後看著我說：「噯，一開始能隨便讓我怎麼做？讓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隨你，隨便你怎麼樣。」我說，「只要不真的咬掉，怎麼樣都無所謂。」

　　「有點不太正常，別介意。你什麼都不要說，我不好意思。」

　　「什麼都不說。」

　　她讓我跪在地板上，左手摟我的腰，穿著連衣裙一隻手脫掉長筒襪，拉下三角褲。然後右手拿我的陰莖和睪丸用舌頭舔著，將自己的手伸到裙子裡面，一邊吸我那兒，一邊讓手緩緩動來動去。

　　我什麼也不說。她有她的做法。我看著她的唇、舌和伸進裙內的手的徐緩動作，同時不由想起在保齡球館停車場那輛租用小汽車中變得僵鋌而面色蒼白的島本。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時在她瞳仁深處窺見的東西──那是地下冰河般硬邦邦冷冰冰黑乎乎的空間。那裡惟有沉默，吸入所有聲響而再不容其浮出的沉默。凍僵的空氣不可能傳遞任何種類的聲籟。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目睹的死亡場景。那以前我不曾經歷身邊任何人的死，亦不曾目睹任何人在眼前死去，所以無法具體想像死究竟是怎麼一種東西。但那時，死以其原原本本的形態橫陳在我的面前，與我的臉相距不過幾厘米。這便是所謂死，我想。它告訴我：你也總有一天會走到這一步，任何人不久都將在無可避免無可救藥的孤獨中墜入這黑暗的深淵、這失卻共鳴的洋寂中。面對死亡世界，我感到窒息般的恐怖。這黑暗之穴乃無底之穴。

　　我朝著冰封雪凍的黑暗深處呼喚她的名字：島本！我呼喚了不知多少次，但我的聲音都被吸入了無邊無際的虛無。無論我怎樣呼喚，她瞳仁深處的東西都紋絲不動。她依然持續著如空穴來風般的聲音古怪的呼吸，那均勻的呼吸告訴我她仍在此岸世界，而其瞳仁深處則是一切死絕的彼岸世界。

　　在我凝視著她瞳仁中的黑暗、呼喚著島本的名字的時間裡，我漸漸湧起一股錯覺，覺得自己的身體正被拖入其中，那個世界就好像真空的空間吸入四周空氣一樣在吸引我的身體，我至今都能記起其力量的實實在在──當時，死是打算連我也拉進去的。

　　我緊緊閉起眼睛，將記憶逐出腦海。

　　我伸手撫摸島本的秀髮，碰她的耳朵，把手貼在她額頭上。島本的肢體溫暖而柔軟。她簡直像要吮吸生命本身一樣吮吸著我那兒。她的手像要傳達什麼似的撫摸裙子裡的自己那個部位。過了一會兒，我在她口中一瀉而出。她停止手的動作，閉上眼睛，將我的瀉出物一滴不剩地舔盡吸淨。

　　「對不起。」島本說。

　　「用不著道歉。」

　　「一開始就想這樣來著，」她說，「是不好意思，但不這樣做上一次，心情就沉靜不下來。對我來說好比一種儀式。明白？」

　　我抱住她，臉頰輕貼她的臉頰，可以感到她臉頰上切切實實的溫煦。我撩起她的頭髮，吻她的耳朵，凝視她的眼睛。我可以看出自己映在她瞳仁裡的臉。其深處仍是深不見底的清泉，泉裡閃著隱隱約約的光點，彷彿生命的燈火。或許總有熄滅的一天，但此刻燈火的確就在那裡。她衝我微笑，一笑眼角就像平日那樣聚起細細的魚尾紋、我在那上面吻了一下。

　　「這回你來脫我的衣服，讓你盡情盡興。剛才由我盡情盡興，這回任你盡情盡興。」

　　「我做得非常一般，一般也可以麼？可能是我缺乏想像力。」我說。

　　「可以的。」島本說，「一般的我也喜歡。」

　　我脫去她的連衣裙，拉下內衣。我讓她躺下，開始吻她的全身。我上上下下地看，上上下下地摸，上上下下地吻，一一印入腦海。我為此用足了時間。畢竟是經過漫長歲月才來到這裡的。我也和她一樣不焦不躁。我最大限度地克制自己，再也克制不住時才慢慢進入她體內。入睡已是黎明時分了。我們做了幾次。開始時溫情脈脈，繼而洶湧澎湃。一次做到中間，島本就像感情之線突然斷掉一樣大哭起來，用拳頭使勁捶打我的背我的肩，這時間裡我只管緊緊摟住她。若不摟緊，島本很可能分崩離折。我哄勸似的一直撫摸她的背，吻她的脖頸，用手指梳她的頭髮。她已不再是自控力強的冷靜的島本了。長年累月在她心底凍硬的東西開始一點點融化、浮出表面。我可以感受到其喘息和隱隱的胎動。我整個摟緊她，將其顫抖收入自己的體內，這樣才能使她一步步為我所有。我已經無法離開這裡了。

　　「我想瞭解你。」我對島本說，「想瞭解你的一切──這以前你是怎麼生活過來的？現在住在哪裡？結婚了還是沒結婚？什麼我都想瞭解。沒辦法繼續忍受你對我保密，無論什麼樣的秘密。」

　　「等明天吧，」島本說，「等到明天，我什麼都講給你聽，明天之前什麼都不要問。今天你就仍蒙在鼓裡好了。如果我這就全部說出，你就永遠無法退回原處了。」

　　「反正我都退不回去了，島本。說不定明天等不來了，萬一明天不來，我就要在對你心中秘密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終了此生。」

　　「明天要是真的不來就好了。」島本說，「要是明天不來，你就可以永遠一無所知。」

　　我剛要說什麼，她一口吻住我的嘴。

　　「但願明天給禿鷲吃掉。」島本說，「由禿鷲來吃掉明天可以吧？」

　　「可以可以，再合適不過。禿鷲既吃藝術，又吃明天。」

　　「禿鷹吃什麼來著？」

　　「無名眾生的屍體。」我說，「和禿鷲截然不同。」

　　「禿鷲吃藝術和明天？」

　　「不錯。」

　　「絕妙的搭配嘛，好像。」

　　「還把岩波書店的新書目錄當甜食來吃。」

　　島本笑了。「總之等到明天，」她說。

　　明天當然準時來到。但睜眼醒來時，只剩下了我一人。雨過天晴，明晃晃的晨光從臥室窗口傾瀉進來。時針劃過九點。床上不見島本。我旁邊的枕頭依照著她的腦形微微凹陷。哪裡都不見她的身影。我下床去客廳找她，看了廚房，小孩房間和浴室也看了，但哪裡都沒有她。她的衣服也沒有了，她的鞋也從門口消失了。我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再次融入現實。

　　然而現實總好像叫人覺得彆扭、叫人看不慣。現實已呈現為與我所想的現實不同的形式，是不應有的現實。

　　我穿衣服走到門外。寶馬仍停在昨夜停的位置。沒準島本一大早醒來獨自外出散步去了。我在房子周圍打著轉找她，之後開車在附近一帶兜了一會兒，又開上外面的公路，一直開到宮下那裡。島本還是不見蹤影。回到家裡，島本也沒見返回。我裡裡外外搜尋一番，看有沒有紙條什麼的留下來，但根本沒那玩藝兒，連她待過的痕跡都無處可覓。

　　沒了島本的房子變得冷冷清清，令人窒息。空氣中好像摻雜了粗粗拉拉的什麼顆粒，每次吸氣都刮嗓子。隨後我想起唱片，她送給我的那張納特．「金」．科爾的舊唱片，不料怎麼找也找不到。看來島本出去時連它也一起帶走了。

　　島本又一次從我眼前消失，這回既無大概又無一段時間。

十五

　　這天四點前我回到東京。我在箱根的房子裡等到偏午，以為島本說不定會回來。老老實實枯坐是很難受的事，我便清掃廚房，整理放在這裡的衣服，以此打發時間。四下一片沉寂，不時傳來的鳥鳴和汽車排氣聲都有些不自然不均衡。周圍所有的響動聽起來都好像被某種外力或強行扭曲或整個壓癟。我等待其中發生什麼。應該有什麼發生才是，我想，事情不該這樣不了了之。

　　然而什麼也沒發生。島本不是那種過些時間就會改變業已做出的決定的那類人。我必須返回東京。假如島本同我聯繫──儘管可能性微乎其微──應該往店裡聯繫才是。不管怎樣，再在這裡待下去的意義可謂是零。

　　開車途中，我不知多少次把意識強行拉回到駕駛上來。幾次差點兒看漏信號、拐錯岔路，走錯車道。將車停進店裡的停車場後，我用公用電話給家打了個電話，告訴有紀子我回來了，要直接去上班。對此有紀子什麼也沒說。

　　「這麼晚，一直擔心來著。打個電話總可以的吧？」她用硬硬的乾乾的聲音說。

　　「不要緊，別擔心。」我說。至於自己的聲音在她耳裡產生怎樣的感覺，我無從判斷。

　　「沒時間了，這就去辦公室整理一下賬簿，然後到店裡去。」

　　我到辦公室坐在桌前，無所事事地一個人待到晚上。我考慮昨天夜裡發生的事。估計島本在我睡著後也沒睡過一覺，天一亮便起身離去了。不知她是如何從那裡回去的。到外面的公路有相當一段路程，即使走上公路一大早恐怕也很難在箱根山中找到公共汽車和出租車，何況她穿的是高跟鞋。

　　島本為什麼非要從我眼前消失不可呢？開車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這點。我說要她，她說要我，而且毫無保留地抱在一起了。然而她還是扔下我，一聲招呼也不打地獨自去了哪裡，連說好給我的唱片也一起帶走了。我試圖去推測她這種做法意味著什麼，其中應當有某種含義有某種情由，島本並非心血來潮那類性格。但我已無法系統地思考什麼，所有思維都從我的腦中無聲無息地紛然落下，硬要思考，腦袋裡便隱隱作痛。我察覺自己已筋疲力盡，遂坐在地板上，背靠牆壁，閉起眼睛。而一閉眼，便再也睜不開了。我能做的惟有回想。我放棄思考，像反覆放唱的磁帶一樣週而復始地回想事實。回想島本的身體，逐一回想她合目躺在爐前的裸體的所有部位──她的脖頸、乳房、側腹、中間毛叢、隱秘處、背、腰、腿。這些圖像委實過於切近過於鮮明瞭，甚至比現實還遠為切近和鮮明。

　　我在狹小的房間裡被這些棚初如生的幻影團團圍住。不久我忍耐不下去了，走出辦公室所在的寫字樓，漫無目的地在附近轉來轉去。轉罷去店，進衛生間刮鬚。想來今天一天沒有刮鬚，仍穿著昨天那件防風衣。員工們雖然沒說什麼，但都以奇妙的神情一閃一閃地打量我。我仍不想回家。現在回去面對有紀子，很可能一五一十說得一點兒不剩──如何迷戀島本，如何同她過了一夜，如何打算拋開家庭拋開女兒拋開工作統統拋開不管──

　　實際上恐怕也該如實說出才對，我想。可是我無能為力。現在的我不具有判斷何為正確何為不正確的能力，甚至不能準確把握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所以我沒有回家。來店等待島本的出現。我完全清楚她不可能出現，卻又不能不等。我去第一家酒吧搜尋她的身姿，之後來到「羅賓斯．內斯特」，坐在吧檯前徒然等待，等到關門。幾個常客一如往日地同我搭話，但我幾乎充耳不聞，口頭上隨聲應和，腦袋裡卻一直在想島本。回想她是怎樣溫柔地將我迎入體內，怎樣呼喚我的名字。每次電話鈴響起，我都一陣心跳。

　　關門後大家全部走了，我仍一個人坐在台前喝酒。怎麼喝都全然上不來醉意，反而越喝越清醒。無可救藥啊！回到家，時針已過兩點。有紀子仍在等我。我無法順利入睡，坐在廚房餐桌旁喝威士忌。正喝著，有紀子也拿來杯子喝同樣的東西。

　　「放點什麼音樂。」她說。

　　我把最先看到的盒式磁帶放進去，按下啟動鍵，調低音量以免把孩子吵醒。之後我們一言不發地隔桌喝了一會兒各自的杯中物。

　　「你是另外有了喜歡的女人吧？」有紀子定定地注視著我的臉問。

　　我點點頭。我想有紀子此前不知已把這句話在腦袋裡重複了多少遍，話語中帶有明晰的輪廓和重量，從其迴響中我感覺得出。

　　「而且她也喜歡你──不是隨便玩玩。」

　　「是的。」我說，「不是玩玩那種性質。不過和你想的多少有些不同。」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她問，「你以為你真正明白我所想的？」

　　我默然。無言以對。有紀子也久久緘口不語。音樂低聲流淌著，維瓦爾第或泰勒曼，記不起它的旋律了。

　　「我所想的，我想、你恐怕、不明白。」她像對孩子解釋什麼似的緩慢而仔細地吐出每一個字。「你、肯定不明白。」

　　她看著我。但曉得我什麼也不會說之後，便拿起杯子啜了一小口威士忌。「跟你說，我也並不就那麼傻的。我可是在和你一同生活、一同睡覺的。你有喜歡的女人這點事兒，我已看出相當長的時間了。」

　　我默不作聲地目視有紀子。

　　「可是我並不責怪你。誰喜歡上誰是由不得自己的事。喜歡上的自然喜歡上。你肯定光我是不夠的，這在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迄今為止我們一直和和氣氣，你對我非常不錯。和你生活我非常幸福。就是現在我也喜歡你，我想。但歸根結蒂，我對於你不是個完完全全的女子。這點我多少有所覺察，料想遲早肯定會發生這樣的事，這是奈何不得的，所以我並沒有因為你喜歡上別的女人而責怪你。說實話，生氣都沒生氣，說來不可思議，是沒怎麼生氣。

　　我只是難過，只是難過得不行。本來我已做了想像，想像出現這種事心裡怕要難過，但這遠遠超出了想像。」

　　「對不起。」我說。

　　「不必道歉。」她說，「如果你想和我分手，分手也沒什麼太要緊，什麼也別說分開就是。想同我分手？」

　　「不清楚。」我說，「我說，能聽我解釋幾句？」

　　「解釋？關於你和那女人的？」

　　「嗯。」

　　有紀子搖頭：「那個女人的事一句也不想聽。別再加重我的難過。至於你和她是什麼關係和想幹什麼，那怎麼都無所謂，我什麼都不想知道。我想知道的，只是你想還是不想和我分手。房子也好錢也好什麼我都不要。想得到孩子也給你。真的，不是開玩笑，這。所以，要是想分手，只說想分手就行。我只想知道這一點。別的概不想聽。Yes 或No，到底哪個？」

　　「不清楚。」我說。

　　「你是說想不想和我分手你不清楚？」

　　「那不是。我是不清楚能否回答本身。」

　　「什麼時候能清楚？」

　　我搖搖頭。

　　「那，慢慢想好了。」有紀子嘆口氣道，「我等著，不礙事，花時間慢慢想好定下。」

　　從這天夜裡起，我開始拿被褥在客廳沙發上睡。孩子們半夜不時起床走來，問爸爸怎麼在這兒睡。我解釋說爸爸近來打鼾打得厲害，暫時同媽媽分開睡，不然媽媽睡不著。有時候女兒中有一個鑽到我被窩裡來，這時我就在沙發上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也有時聽到有紀子在臥室裡抽泣。

　　此後差不多兩個星期，我始終生活在無休無止的記憶裡。我逐一回想自己和島本度過的最後夜晚發生的事，力圖從中讀出某種信息。回想自己懷裡的島本，回想島本伸進白連衣裙裡的手，回想納特．「金」．科爾的歌聲和爐裡的火，一句一句再現她當時出口的話語。

　　「剛才我也說了，在我是不存在所謂中間的。」島本在那裡邊說，「我身上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間。」

　　「這我已經決定了，島本。」我在裡邊說道，「你不在的時間裡我不知就此考慮了多少次，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想起從助手席上盯視我的島本的眼睛。那含有某種衝動的視線彷彿清晰地烙在了我的臉頰。大約那是超越視線的什麼。現在我已能夠感覺出當時她身上蕩漾的死的氣息了。她的確打算一死了之的，想必是為和我一起死才去箱根的。

　　「同時我也收留你的全部，全部！這個你可明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這麼說時，島本是在需求我的生命。現在我可以理解了。就像我得出最後結論一樣，她本也得出了最後結論。自己為什麼就沒領悟到呢？大概她已拿定主意：在同我相互擁抱一夜後，在回程的高速公路上猛然旋轉寶馬的方向盤，兩人一起死掉。對她來說，恐怕此外別無選擇，我想。然而那時有什麼東西使她打消了這個念頭，獨自把一切藏在心裡而銷聲匿跡了。

　　我向自己發問：島本究竟處於怎樣一種境況呢？那是怎樣的一條死胡同呢？到底是什麼人以什麼理由出於什麼目的以什麼方式將其逼入那步田地的呢？為什麼逃離那裡即必定意味著死亡呢？我就此考慮了許多許多次。我將所有線索排列在自己面前，進行大凡可能的推理。然而茫無頭緒。她懷揣秘密消失了。沒有大概沒有一段時間，悄無聲息地遁往某處了。

　　想到這裡，我心裡一陣難受。歸根結蒂，她拒絕同我共有秘密，儘管我們那般水乳交融、彼此一體。

　　「某種事情一旦向前推進，是不可能再復原的，初君。」島本想必這樣說。在這後半夜的沙發上，我可以捕捉到她如此述說的聲音，可以清楚地聽到這聲音編織的話語。「如你所說，如果兩人能單獨去哪裡重新開始新的人生，那該多麼好啊！可遺憾的是不可能從這個場所脫身，物理上的不可能！」

　　在那裡島本是十六歲的少女，站在向日葵前不無拘謹地微笑著。「說到底我是不該去見你的。這點一開始我就知道，已經預想到了勢必如此。可是我實在忍無可忍。無論如何都想看到你，而看到你又不能不打招呼。噯，初君，那就是我。我原本沒那個念頭，結果卻使一切前功盡棄。」

　　估計往後再不可能見到島本了。她只存在於我的記憶中。她已從我面前消失。她曾經在那裡，但現在已杳無蹤影。那裡是不存在所謂中間的。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間。國境以南或許有大概存在，而太陽以西則不存在大概。

　　我每日都一字不漏地看報，看有沒有關於女性自殺的報導，但沒發現類似的消息。世上每天都有不少人自殺，自殺的全是別人。能夠面帶絕妙微笑的三十七歲美貌女子，據我所知似乎尚未自殺。她只不過是從我面前消失了而已。外表上我仍在繼續一如既往的日常生活。基本上由我送小孩去幼兒園，再去接回。車上我同小孩一起唱歌。在幼兒園門前不時同那個260E車上的年輕女子說話，惟獨同她說話的短暫時間裡才得以忘卻諸多煩惱。我同她依然只談吃的和穿的，每次見面我們都帶來關於青山附近以及自然食品方面的新見聞，樂此不疲地交流不止。

　　工作上我也恰到好處地履行著往常的職責，每天晚上繫好領帶到店裡去，同要好的常客聊天，聽取員工們的意見和抱怨，打工的女孩過生日送她一點小禮物，音樂家來玩時招待喝酒，請其品嚐雞尾酒的味道。時時提醒樂隊調準鋼琴，提醒酩酊大醉的客人別影響其他客人，有什麼糾紛即時化解。店的經營近乎過分地風調雨順，我周圍的一切事物都柳暗花明。

　　只是，我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對兩家店滿懷熱情了。別人也許看不出來。外表上我同以前毫無二致，甚至比以前還要和風細雨、還要侃侃而談。然而自己心中有數。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環視，較之過去，似乎很多東西都顯得黯然失色、呆頭呆腦，已經不再是色彩絢麗工藝精湛的空中花園了，無非隨處可見的吵吵嚷嚷的普通酒吧。一切都那麼造作那麼淺薄那麼寒傖，不過是以掏酒鬼口袋為目的而建造的舞台裝置罷了。我腦海中的幻想不覺之間已蕩然無存。

　　為什麼呢？因為島本已不再出現，因為她再也不會微笑著要雞尾酒。

　　家裡的生活也同過去一樣。我和她們一起吃飯，星期天領孩子外出散步、逛動物園。有紀子也對我──至少表面上──一如既往。兩人依然說這說那。大體說來，我和有紀子像是碰巧住在同一屋頂下的老朋友一樣生活著。這裡有不宜訴說的話語，有不能提及的事實。但我們之間沒有冷嘲熱諷的氣氛，只是不相互接觸身體而已。晚間分開就寢，我睡客廳沙發，有紀子睡臥室。這或許是我們家裡唯一有形的變化。

　　有時也認為一切最終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我們不外乎在一個接一個熟練地扮演派到自己頭上的角色。所以，縱然有什麼寶貴東西從中失去、恐怕也是可以憑借技巧而並無大錯地度過一如往日的每一天的。如此想法使得我很不好受。這種空虛的技巧性生活難免傷透了有紀子的心，可是我仍無法對她的問話做出回答。我當然不想同有紀子分手，這是不言而喻的。然而我已不具有如此表明的資格，畢竟我曾一度想拋棄她和孩子。不能因為島本消失不再回來了，自己就順理成章地重返原來的生活。事情並不那麼簡單，也不應那麼簡單。何況島本的幻影猶然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幻影是那船鮮明和生動，一閉眼就能歷歷記起島本身體的每一細部。她肌膚的感觸還真真切切地留在我的手心，語音還縈繞在我的耳畔，我不能帶著如此幻影摟抱有紀子。

　　我想盡量隻身獨處，而又不曉得應做什麼，於是天天早上都去游泳池。之後去辦公室，獨自眼望天花板，永無休止地沉浸在島本的幻想之中。對這樣的生活我也想在哪裡劃上句號。我是在將同有紀子的生活中途擱置的情況下、在保留對其作出答案的情況下生活在某種空白當中，而這樣的狀態是不能永遠持續下去的，無論怎麼考慮都是不對的。我必須負起作為丈夫作為父親的責任，然而實際上又全然無能為力，幻想總在那裡，總是牢牢抓住我不放。若遇上下雨，情況就會更糟。一下雨，一股錯覺便朝我襲來，以為島本即將出現在這裡，她夾帶著雨的氣息輕輕推開門。我可以想像出她浮在臉上的微笑。每當我說錯什麼，她便面帶微笑靜靜地搖頭。於是我的所有話語都頹然無力，恰如窗玻璃上掛的雨珠一般從現實領域緩緩地滴落下去。雨夜總是那麼令人胸悶。它扭曲了現實，讓時間倒流。

　　看幻影看累了，我便站在窗前久久打量外面的景致。感覺上就好像自己不時被孤零零地拋棄到沒有生命跡象的乾裂的大地，紛至沓來的幻影從周圍世界將所有色彩盡皆吮盡吸乾。

　　目力所及，所有事物和景物都那麼呆板那麼虛無，就好像敷衍了事地建造出來似的，而且無不灰濛濛一片沙塵色。我想起告訴我泉的消息的那個高中同學，他這樣說道：「活法林林總總，死法種種樣樣，都沒什麼大不了的。剩下來的惟獨沙漠。」

　　接下去的一星期，簡直就像等待我似的接連發生了幾件怪事。星期一早上，我驀然想起那個裝有十萬日元的信封，便開始尋找。倒也不是有什麼特殊目的，只是心有所動。很多年來我一直把它放在辦公桌抽屜裡沒動，上數第二個抽屜，上著鎖。搬來這裡時連同其他貴重物品一起放進了這個抽屜，除了有時看看它在不在外，一直未曾觸動。不料抽屜裡沒有信封。這是非常不正常的、離奇的。因為記憶中從未把信封移去別處，這點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出於慎重，桌子其他抽屜也全部拉出，翻了個底朗上，然而還是沒找到，哪裡也沒有。

　　最後見到那個裝錢的信封是什麼時候呢？我記不起準確日期。雖然不太久遠，但也並非最近。也許一個月前，也許兩個月前，或者三個月前亦未可知，總之是在不甚久遠的過去我曾拿出信封，清楚地確認它仍然存在。

　　我全然搞不清怎麼回事，坐在椅子上定睛看了好一會兒抽屜。莫非有人進入房間打開抽屜而只偷走了信封不成？這種事基本上不會發生（因為桌子裡除此之外還有現金和值錢東西），但作為可能性也並非絕對沒有。也可能我記憶中有重大失誤。說不定自己不知不覺之間處理了那個信封，而又將此記憶丟個精光。這種情況也不是完全不會出現。也罷，怎麼都無所謂了，我說服自己，本來就打算遲早要處理掉它，這樣倒也落得省事。

　　然而在我接受信封消失的事實、在自己意識中將信封的存在與不在明確置換位置以後，理應伴隨信封存在這一事實而存在的現實感也同樣蕩然無存了。這是類似眩暈的奇妙感覺。

　　無論我怎樣說服自己，這種不在感都在我體內迅速膨脹，氣勢洶洶地吞噬我的意識。它將明確存在過的存在感擠癟壓碎，並貪婪地吞噬進去。

　　比如，我們需要有足以證明某一事件即是現實的現實。這是因為，我們的記憶和感覺實在過於模糊過於片面，在很多情況下甚至覺得無法識別我們自以為認知的事實在多大程度上屬於原原本本的事實，又在多大程度上屬於「我們認知為事實的事實」。所以，為了將現實作為現實鎖定，我們需要有將其相對化的另一現實──與之鄰接的現實。而這與之鄰接的另一現實又需要有將它乃是現實一事相對化的根據。進而又需要與又鄰接的另一現實來證明它就是現實。這種連鎖在我們的意識中永遠持續不止，在某種意義上不妨可以說我這一存在是通過連鎖的持續、通過維持這些連鎖才得以成立的。可是連鎖將在某處由於某個偶然原因而中斷，這樣一來，我頓時陷入困境。斷面彼側的是真正的現實呢？還是斷面此側的是真正的現實呢？

　　當時我所產生的便是此種此類的中斷感。我關上抽屜，力圖忘掉一切。那筆錢一開始便應一棄了之，保存那玩意兒這一行為本身即是錯誤。

　　同一星期的星期三下午，我驅車沿外苑東大道行駛時，發現一個背影同島本極其相似的女子。女子身穿藍色棉布長褲和駝色雨衣，腳上是平底鞋，同樣拖著一條腿行走。眼睛看到之時，一瞬間彷彿周圍的所有景物全都凍僵，塊狀空氣樣的東西從胸口直頂喉嚨。是島本！我追到她前面，以便用後視鏡確認她的面目，然而由於行人的遮擋，沒能看清其面部。我踩下車掣，後面的車隨即鳴聲大作。那背影和頭髮的長度無論如何都同島本一模一樣。我想當場立即停車，但視野內的路面停滿了車。向前開了大約兩百米，找出一處勉強可以停一輛車的位置，把車硬開進去，而後跑回發現她的地方。可是她已不見了。我發瘋似的在那裡找來找去。她腿不好，應該走不很遠，我對自己說道。我分開人群，違規橫穿馬路，跑上過街天橋，從高處觀望來往行人的面孔。我身上的襯衫汗水淋漓。但如此時間裡，我猛然意識到剛才目睹的女子不可能是島本，那女子拖曳的腿同島本相反，而且島本的腿已沒了毛病。

　　我搖頭一聲長嘆。自己的確莫名其妙。我就像起立時突然頭暈一樣感到身體一陣癱軟。

　　我背靠信號燈柱，往自己腳前盯視良久。信號燈由綠變紅，又由紅變綠。人們橫穿路面，等信號燈，又橫穿。這時間裡，我只管背靠信號燈柱調整呼吸。

　　倏然睜眼，竟出現了泉的臉！泉坐在我前面停的出租車上，從後座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出租車在等紅燈，泉的臉同我的臉相距不過一米。她已不再是十七歲少女，但我一眼就看出這女子是泉，不可能是泉以外什麼人。位於眼前的是我二十年前抱過的女子，是我第一次吻的女子，是我十七歲時脫光衣服並弄丟其緊身短褲的襪卡的女子。無論二十年的光陰使一個人發生多大的變化，我也不會認錯她。同學說「孩子們都害怕她」。聽的當時我弄不清怎麼回事，領會不出這句話要表達什麼。但在如此面對泉的此時此刻，我得以徹底理解了他要說的意思。她臉上已經沒了表情。不，這樣說不夠準確。我恐怕應該這樣表述──大凡能以表情這一說法稱呼的東西一點兒不剩地從她臉上被奪去了。這使我想起被一件不留地搬走了所有傢俱的房屋。她臉上的情感就連哪怕一絲一毫都沒浮現出來，宛如深海底一般一切悄然死絕。而且她以絲毫沒有表情的臉一動不動地盯視著我──我想她在盯視我，至少其目光是筆直地對著我。然而那張臉什麼也沒有對我訴說。倘若她想向我訴說什麼，那麼她訴說的無疑是無邊無際的空白。

　　我站在那裡呆若木雞，瞠目結舌，勉強能夠支撐自己的身體慢慢呼吸。此時我徹頭徹尾迷失了自己這一存在，一時間甚至自己是誰都無從知曉，就好像自己這個人的輪廓倏忽消失而化作了黏乎乎的液體。我沒有思考的餘地，幾乎下意識地伸手觸在車窗玻璃上，指尖輕輕撫摸其表面，至於這一行為意味著什麼我不得而知。幾個行人止住腳步，往我這邊驚訝地看著。但我沒辦法不那樣做。我隔著玻璃在泉沒有臉的臉上緩緩撫摸不已。她卻紋絲不動，眼皮都不眨一下。莫非她死了？不，不至於死，我想，她是眼皮都不眨地活著，活在沒有聲音的玻璃窗裡面的世界。那靜止不動的嘴唇在傾訴著永無盡頭的虛無。

　　俄頃，信號變綠，出租車離去。泉的臉直到最後都沒有表情。我在那裡木然佇立，眼看著那輛出租車裹在車流中消失不見。

　　我返回停車位置，把身體縮進駕駛席。反正得離開這裡。轉動鑰匙發動引擎時，心情壞到了極點，上來一股洶湧的嘔吐感，卻又吐不出，只是想吐。我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十五六分鐘一動不動。腋下沁出汗珠，整個身體似乎都在釋放難聞的氣味。那不是被島本溫柔地舔遍的我的身體，而是散發不快氣味的中年男人的身體。

　　過了一會兒，交警走來敲玻璃。我打開窗，警察往裡窺看，說這裡禁止停車，叫我馬上移開。我點點頭，轉動引擎鑰匙。

　　「臉色不好──不舒服？」警察問。

　　我默默地搖頭，旋即把車開走。

　　之後幾個小時我都無法找回自己自身。我成了純粹的空殼，體內惟有空洞洞的聲響。我知道自己真的變成了空無一物的乾殼，剛才剩在體內的東西統統傾巢而出。我把車停進青山墓地，悵然望著前車窗外的天空。我想泉是在等我來著。估計她經常在什麼地方等待我。在哪個街角、在哪扇玻璃窗裡面等待我的到來。她始終在注視我，只不過我注意不到罷了。

　　此後幾天時間我幾乎不同任何人說話。每次要張嘴說什麼，話語便不翼而飛，就好像她所傾訴的虛無整個鑽入了我的體內。

　　不過，在那次同泉奇妙地邂逅之後，將我團團圍在中間的島本的幻影和餘音開始緩緩淡化撤離。眼中的景物似乎多少恢復了色彩，行走在月球表面般的寂寥無助之感漸漸收斂消遁。我就像隔著玻璃目睹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一樣，朦朦朧朧地感到重力在發生微妙的變化，緊緊附在自己身上的東西被一點點一片片揭去了。

　　大約與此同時，我心目中原有的什麼消失了，斷絕了──無聲無息地，然而決定性地。樂隊休息時，我走到鋼琴手那裡，告訴他今後可以不彈《STAR CROSSED LOVERS 》了。

　　我是微笑著很友好地這樣告訴他的。

　　「已經欣賞得不少了，差不多可以了，心滿意足。」

　　他像測算什麼似的看了我一會兒。我和這名鋼琴手相處得很好，可以說是私人朋友。我們常一起喝酒，有時還談及私事。

　　「還有一點不大明白：你是說那支曲子不特別彈也可以，還是說再也不要彈了呢？兩者可是有一定差異的。可以的話，我想明確下來。」他說。

　　「是不希望彈了。」我說。

　　「怕不是不中意我的演奏吧？」

　　「演奏毫無問題，很精采。能像樣地演奏那支曲的人是為數不多的。」

　　「那麼就是說，是再不想聽那支曲了，是吧？」

　　「是那麼回事吧。」我回答。

　　「這可有點像是《卡薩布蘭卡》，老闆。」他說。

　　「的確。」

　　自那以來，他見到我出現，便時不時開玩笑地彈《像時間一樣遠離》。

　　我所以再不想聽那支曲，並非因為一聽便不由想起島本，而是由於它不再如從前那樣打動我的心了。什麼緣故不知道，總之我曾經從中覓得的特殊東西已然消失。它依然是優美的音樂，但僅此而已。我不想再一遍又一遍聽其形同屍骸的優美旋律。「想什麼呢？」有紀子過來問我。

　　時值深夜兩點半，我還沒睡著，躺在沙發上眼睜睜地望著天花板。

　　「想沙漠。」我說。

　　「沙漠？」她坐在我腳下看我的臉，「什麼樣的沙漠？」

　　「普通沙漠。有沙丘，點點處處長著仙人掌，各種各樣的東西包含在那裡，活在那裡。」

　　「我也包含在那裡，在沙漠裡？」她問道。

　　「你當然也包含在那裡。」我說，「大家都活在那裡。但真正活著的是沙漠。和電影一樣。」

　　「電影？」

　　「《沙漠活著》──迪斯尼的玩意兒，關於沙漠的紀錄片。小時沒看？」

　　「沒看。」她說。

　　我聽了有點納悶兒，因為那部電影我們都是由學校領去電影院看的。不過有紀子比我小五歲，想必那部電影上映的時候她還不到去看的年齡。

　　「我去出租店借一盤錄影帶回來，星期天全家一起看。電影不錯，風景漂亮，出來好多動物和花草什麼的。小孩子都能看懂。」

　　有紀子微笑著看我的臉。實在好久沒見到她的微笑了。

　　「想和我分手？」她問。

　　「跟你說有紀子，我是愛你的。」

　　「那或許是的。可我在問你是不是還想和我分手。不接受其他回答。」

　　「不想分手。」說著，我搖了下頭。「也許我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但我不想同你分手。就這麼和你分開，我真不知如何是好。我再不想孤獨。再孤獨，還不如死了好。」

　　她伸出手，輕輕放在我胸口上，盯住我的眼睛。「資格就忘掉好了。肯定誰都沒有所謂資格什麼的。」有紀子說。

　　我在胸口感受著有紀子手心的溫煦，腦袋裡在思考死。那天是有可能在高速公路上同島本一起死掉的。果真那樣，我的身體就不會在這裡了，我勢必消失、消滅，一如其他許許多多。但是現在我存在於此，胸口存在著帶有有紀子體溫的手心。

　　「嗯，有紀子，」我說，「我非常喜歡你。見到你那天就喜歡，現在同樣喜歡。假如遇不上你，我的人生要淒慘得多糟糕得多。這點上我深深感謝你，這種心情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然而我現在這樣傷害了你，我想我這人大概相當自私自利、不地道、無價值。我無謂地傷害周圍的人，同時又因此傷害自身。損毀別人，損毀自己。我不是想這樣才這樣的，而是不想這樣也得這樣。」

　　「的確是的。」有紀子以沉靜的聲音說。笑意似乎仍留在她嘴角。「你的確是個自私自利的人、不地道的人，確確實實傷害了我。」

　　我注視了一會兒有紀子的表情。她話裡沒有責怪我的意味。既非生氣，又不悲傷，僅僅是將事實作為事實說出口來。

　　我慢慢花時間搜尋詞句：「在此前的人生途中，我總覺得自己將成為別的什麼人，似乎總想去某個新的地方、開始新的生活、在那裡獲取新的人格。迄今為止不知重複了多少次。

　　這在某種意義上是成長，在某種意義上類似改頭換面。但不管怎樣，我是想通過成為另一個自己來將自己從過去的自己所懷有的什麼當中解放出來。我一心一意認認真真地這樣求索不已，並且相信只要努力遲早會實現的。然而最終我想我哪裡也未能抵達，無論如何我只能是我。我懷有的缺憾無論如何都依然如故。無論周圍景物怎樣變化，無論人們搭話的聲音怎樣不同，我也只能是一個不完整的人。我身上存在著永遠一成不變的致命的缺憾，那缺憾帶給我強烈的飢餓和乾渴。這飢餓和乾渴以前一直讓我焦頭爛額，以後恐怕也同樣使我煩躁不安。因為在某種意義上缺憾本身即是我自身，這我心裡明白。如果可能，現在我想為你而成為新的自己，這我應該是做得到的。可能並不容易，但努力下去，總還是可以獲得新的自己的。不過老實說來，事情一旦發生一次，可能還要重蹈覆轍，可能還要同樣傷害你，對你我無法做出任何保證。我所說的資格就是指這個。對這種力量，無論如何我都不具有戰而勝之的自信。」

　　「這以前你始終想掙脫這種力量來著？」

　　「我想是的。」

　　有紀子的手仍放在我胸口未動。「可憐的人兒。」她說。聲音就好像在朗讀牆上寫的大大的字。或者牆上果真那麼寫著也未可知。

　　「我真的不知道。」我說，「我不想同你分手，這點清清楚楚。但我不知道這樣的回答究竟對還是不對，就連這是不是我所能選擇的都不知道。喏，有紀子，你在這裡，並且痛苦，這我可以看到。我可以感覺出你的手。然而此外還存在看不到覺不出的東西──比如說情思那樣的東西，可能性那樣的東西。那是從什麼地方滲出或紡織出來的，而它就在我心中。那是無法以自己的力量來選擇或回答的東西。」

　　有紀子沉默有頃。夜行卡車不時從窗下的路面上駛過。我目光轉向窗外，外面一無所見，惟獨聯結子夜與天明的無名時空橫陳開去。

　　「拖延的時間裡，我好幾次想到了死。」她說，「不是嚇唬你，真是這樣。好幾次我都想死。我就是這樣孤獨寂寞。死本身我想大概沒有什麼難的。嗯，你該知道吧？就像房間空氣一點點變稀變薄一樣，我心中求生的慾望漸漸變小變淡，那種時候死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甚至小孩兒都沒考慮，幾乎沒考慮到自己死後小孩兒會怎麼樣。我就是孤獨寂寞到這個地步。這點你怕是不明白的吧？沒有認真考慮的吧？沒有考慮我感覺什麼、想什麼、想做什麼的吧？」

　　我默然無語。她把手從我胸口拿開，放在自己膝頭。

　　「但終究我沒有死，終究這樣活了下來。這是因為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回到我身邊，自己到最後恐怕還是要接受的。所以我沒有死。問題不在於什麼資格，什麼對與不對。你這人也許不地道，也許無價值，也許還要傷害我，但這些都不是問題。你肯定什麼都不明白。」

　　「我想我大概什麼都不明白。」我說。

　　「而且什麼也不想問。」

　　我張嘴想說什麼。但話未出口。我確實什麼都不想問有紀子。為什麼呢？我為什麼就不想問問有紀子呢？

　　「資格這東西，是你以後創造的。」有紀子說，「或者是我們。也許我們缺少那東西。

　　過去我們好像一起創造了許多東西，實際上可能什麼都沒創造。肯定是很多事情過於順利了，我們怕是過於幸福了。不這樣認為？」

　　我點點頭。

　　有紀子在胸前抱起雙臂，往我臉上看了一會兒。「過去我也有美夢來著，有幻想來著，可不知什麼時候都煙消雲散了，還是遇見你之前的事。我扼殺了它們，多半是以自己的意志扼殺了拋棄了它們，像對待不再需要的身體器官。至於對還是不對，我不知道，但我那時只能那樣做，我想。我經常做夢，夢見誰把它送還給我，同樣的夢不知做了多少次。夢中有人雙手把它捧來，說『太太，您忘的東西』。就是這樣的夢。和你生活，我一直很幸福，沒有可以稱得上不滿的東西，沒有什麼更想得到的東西。儘管這樣，還是有什麼從後面追我。半夜一身冷汗，猛然睜眼醒來──我原本拋棄的東西在追趕我。被什麼追趕著的不僅僅是你，拋棄什麼失去什麼的不僅僅你自己。明白我所說的？」

　　「我想是明白的。」我說。

　　「你有可能再次傷害我。我也不知道那時我會怎麼樣。保證之類任何人都做不出，肯定。我做不出，你也做不出。但反正我喜歡你，僅此而已。」

　　我抱過她的身子，撫摸她的頭髮。

　　「有紀子，」我說，「從明天開始好了，我想我們可以再一次從頭做起。今天就太晚了。我準備從完完整整的一天開始，好好開始。」

　　有紀子好半天盯住我的臉。「我在想──」她說，「你還什麼都沒有問我。」

　　「我準備從明天再次開始新的生活，你對此怎麼想？」我問。

　　「我想可以的。」有紀子淡然一笑。

　　有紀子折回臥室後，我仰面躺著久久注視天花板。沒有任何特徵的普通公寓的天花板，上面沒有任何有趣的東西。但我盯住它不放。由於角度的關係，車燈有時照在上面。幻影已不再浮現。島本乳峰的感觸、語音的餘韻、肌膚的氣味都已無法那麼真切地記起。時而想起泉那沒有表情的面孔，想起自己的臉同她的臉之間的車窗玻璃的感觸。每當這時，我便緊閉雙眼想有紀子，在腦海中反覆推出有紀子剛才的話。我閉目合眼，側耳傾聽自己體內的動靜。大概我即將發生變化，而且也必須變化。

　　至於自己身上有沒有足以永遠保護有紀子和孩子們的力量，我還無由得知。幻想已不再幫助我，已不再為我編織夢幻。空白終究是空白，很長時間裡我將身體沉浸在空白中，力求讓自己的身體適應空白。那是自己的歸宿，必須安居其中。而從今往後我勢必為別的什麼人編織夢幻了，對方要求我這樣做。我不知道那樣的夢幻到頭來具有多大作用力。但是，既然我企圖從當下的我這一存在中覓出某種意義，那麼就必須竭盡全力繼續這一作業，大概。

　　黎明時分，我終於放棄了睡眠。我把對襟毛衣披在睡衣外面，去廚房沖咖啡喝著。我坐在餐桌旁，眼望漸次泛白的天空。實在已有很久沒看天明了。天空的盡頭出現一道藍邊，如沁入白紙的藍墨水一般緩緩向四面擴展。它竟是那樣的藍，彷彿匯聚了全世界大凡所有的藍而從中僅僅抽出無論誰看都無疑是藍的顏色用來劃出一道。我以肘拄桌，有所思又無所思地往那邊凝望著。然而當太陽探出地表以後，那道藍色頃刻間便被日常性白光吞噬一盡。墓地上方只漂浮著一片雲，輪廓分明的、純白色的雲，彷彿可以在上面寫字的清清楚楚的雲。另一個新的一天開始了。至於這新的一天將給我帶來什麼，我卻無從推斷。

　　往下我將把孩子送去幼兒園，接著去游泳池，一如往日。我想起初中期間去過的游泳池，想起那座游泳池的氣味和天花板的回音，那時我正要成為新的什麼。每當立於鏡前，我都能夠看出自己身體的變化，安靜的夜晚裡甚至能夠聽到肉體發育的響動。我即將身披新的自己這層外衣踏入新的場所。

　　我仍坐在廚房桌旁，仍靜靜地注視墓地上空漂浮的雲。雲紋絲不動，儼然被釘在天穹上完全靜止了。我想差不多該叫醒女兒們了。天早已大亮，女兒們得起床了。她們比我更強烈更迫切地需要新的一天，我應當走到她們床前掀開被子，手放在柔軟而溫暖的身體上告知新一天的到來。這是我的當務之急。然而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從廚房桌前站起，似乎所有氣力都已從身上消失，就好像有人悄悄繞到我背後輕輕拔去我的體塞。我臂肘柱著桌面，雙手捂臉。

　　黑暗中我想到落於海面的雨──浩瀚無邊的大海上無聲無息地、不為任何人知曉地降落的雨。雨安安靜靜地叩擊海面，魚們甚至都渾然不覺。

　　我一直在想這樣的大海，直到有人走來把手輕輕放在我的背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