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煙翠》瓊瑤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尾聲
後記

《寒煙翠》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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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媽感情的破裂，

　　把詠薇送到章家的青青農場避難，

　　在藍天綠地的薰陶中，

　　及同年齡朋友凌霄凌風凌雲的相濡下，

　　煩惱似乎無法駐足。

　　但另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和幾樁風暴，

　　卻在寒煙翠霧的湖邊開始醞釀、

　　開始孳生──。

第一章

　　計程車在柏油鋪的公路上疾馳著。

　　我倚著車窗，呆呆的望著車窗外的景物，那些飛馳著向後退的樹木、農田、原野，和成串成串的金黃色的稻穗。夏日的太陽猛烈而灼熱，剛剛成熟的稻子都被曬得垂下了頭。熱氣在柏油路面上蒸發，鐵皮的車頂和車身一定都被曬得發燙，整個車子裡熱得像個烤箱。

　　我覺得口渴，嘴唇乾燥，但是我們並沒有帶水，也沒有帶任何水果，不過，即使我們帶了，我也不想去向媽媽要。媽媽坐在我身邊，她似乎比我更沉默，一路上，從台北乘觀光號到台中，又包了這輛計程車駛到這兒，將近四小時的行程中，我們母女談過的話加起來還不上十句。

　　過分的沉默使我和媽媽益形疏遠，那層多日以來已醞釀著的隔閡，如今竟像堵牆似的豎在我和媽媽之間。從眼角邊，我偷偷的看了她一眼，我所看到的，只是她微蹙的眉梢，和緊閉的嘴唇。

　　車子到了埔里，這小鎮比我想像的繁榮得多，也大得多，街道整齊清潔，商店林立。我們的車子在一家油行門前停了五分鐘，為了補充汽油。油加滿之後，立即滑過了街道，又駛向了原野。從這兒有一條路可以通向日月潭，但，我們的目標並非那全島聞名的勝地，我們走的是另一條路。

　　穿出市鎮之後，道路變壞了，山路並不狹窄，但黃土飛揚，車子更帶起無數塵土，這迫使我關上了車窗。只一會兒，窗玻璃上就鋪上了一層黃色的塵霧。可是，透過這層黃土，我仍然可以看到山坡上茂盛的蘆花，和那一片青蔥的草原。我想，車子不會再開多久，章家的農場應該很近了。

　　我的猜測一定不錯，因為媽媽在不安的欠動著身子，她一定有許多話想對我說，到了章家之後，她就沒有機會了。我假裝對她並不注意，只一個勁兒的望著窗子，我討厭這一切，旅途，黃土，章家，和他們的農場。當然，我最厭恨的，還是這次放逐似的旅行！媽媽，她以為把我「寄存」在章家，就可以逃開我的厭恨感？就可以毫無顧忌的進行她的計畫？但是，我厭恨這一切！這所有所有的事！

　　「詠薇！」終於，媽媽忍不住的開口了。

　　「嗯？」我哼了一聲，並不熱心，我已經猜到媽媽所要說的。

　　「詠薇！」媽媽再喊了一聲，這一聲使我不由自主的回過頭來，因為她的聲調中夾雜了太多的無奈和淒楚。我望著她，她眼睛下面有著清楚的黑圈，看來疲倦而憔悴。她把她的手壓在我的手上，勉強的笑了一下說：「別怪我把你送到這兒來，農場的空氣很好，而且，你章伯母是天下最好的人，她會讓你感到像家裡一樣。」

　　「我知道，」我悶悶的說，直望著媽媽。「但是，媽，你並不一定要送走我！」

　　「詠薇，」媽媽反對似的叫了聲，又嚥住了，接著，她嘆口長氣，低聲的說：「我不想讓你目睹那一切，你住在章家會很舒服的，幾個月之後，所有的事都解決了，我再來接你回去。」

　　「怎麼樣就算解決了？」我煩躁的說：「你和爸爸離了婚，再嫁給那個胡伯伯！」

　　「詠薇！」媽媽懊惱的喊：「你太小，你不瞭解。」

　　「我是不瞭解，」我咬咬嘴唇。「我不懂你當初為什麼要和爸爸結婚，現在為什麼又要離婚？不懂你愛過爸爸，現在怎麼又會愛胡伯伯？也不懂爸爸，他有個好好的家，怎麼又會和一個舞女同居？我什麼都不懂！但是我討厭這所有的事！」

　　「好了，別說了，詠薇，」媽媽蹙緊了眉頭，望著窗外，停了半晌，才輕聲的說：「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把你送到章家來的原因，我多不願意你接觸到這些問題，對你而言，這些事是太殘酷了！」

　　「我已經接觸到了，」我說：「你實在不必再把我送走。同時，我也過不慣這種窮鄉僻壤的生活！」

　　「你會過得慣，」媽媽的聲音裡有些低聲下氣：「你慢慢就習慣了。等我和你爸爸獲得了協議──這不會太久的，我答應你，詠薇，那時，你可能有個更溫暖的家，這些年來，你的家都並不溫暖，我知道，我也沒做個好母親，我也知道。可是，以後你會有個更溫暖的家，我向你保證，詠薇！我要不顧一切的爭取到你的監護權！」

　　這就是問題的癥結，媽媽和爸爸都想爭取到監護我的權利。我出世了十九年，他們沒有誰真正關懷到我（最起碼，給我的感覺是這樣），現在，他們要離婚了，我卻突然成為爭取的對象！足足有兩個月，他們只是不停的辯論、爭吵，爭吵、辯論。辯急了，他們把我抓過來問：

　　「詠薇，你到底是要媽媽，還是要爸爸？」

　　我不知道是要媽媽，還是要爸爸？我只是瞪著他們，感到他們對於我都那麼陌生，彷彿是我從來不認識的人。多麼無聊的爭執！我厭倦這個！要媽媽還是要爸爸？我不要媽媽，也不要爸爸。多年以來，我已經孤立慣了，我屬於我自己，我有我自己的思想，自己秘密的喜悅和哀愁。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搶我？在他們的爭執裡，我像被兩方扯住羽毛的小鳥，他們爭執得越激烈，只是讓我的羽毛脫落得越多。

　　每個白天，我在他們的爭吵中困惑，深夜，在我自己的幻想中迷失。然後，媽媽說這樣不行，這樣會毀了我，而決定把我送到鄉下來。似乎送到鄉下之後，我就不會「被毀」，就會「得救」！多麼滑稽！我注視著車窗外的山坡，山坡上開著許多零零亂亂的蒲公英。多麼無聊！

　　「詠薇，」媽媽的聲音好像來自極遠的浮雲裡。「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或者，你很恨我們，恨我和你爸爸。不過，詠薇，雖然人生大多數的悲劇都是人自己造成的，但是，假若人能夠逃避悲劇，一定會逃避──」她困難的停住了，悲哀的問：「你懂我嗎？詠薇？」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

　　「唉！」媽媽嘆口氣。這些日子來，她最多的就是嘆息和眼淚。「有一天你會懂的，等你再長大一些，等你再經歷一些，有時候，人要經過許許多多事故才會成熟。」又停頓了一下，她握住了我的手：「總之，詠薇，你要知道我把你送到這兒來是不得已的，我多麼希望你能快樂──」

　　一股沒來由的熱浪突然往我眼眶裡沖上來，我大聲的打斷了媽媽：「但是，我永遠不會快樂了，永遠不會！」

　　「你會的，詠薇，生命對於你不過是剛開始，你會有快樂。」媽媽的語氣中有幾分焦灼和不安。「詠薇，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

　　那股熱浪沖出了我的眼眶，我把頭轉向窗子，我不要媽媽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我不要！為什麼我要讓媽媽難過呢？她的煩惱已經夠多了。

　　「好了，我們快到了，」媽媽勉強的提起精神，故作輕快的說：「你不要懊惱，詠薇，你會很快就愛上鄉間的生活，章家的農場非常美，包管你在這兒生活三天，會把城市裡的煩惱都忘得光光的！」

　　它一定很美，我可以想像出來，事實上，現在一路上的風景已經令人忘我了。我們的車子一直在山路爬上爬下，雖然太陽依舊明朗的照耀著，氣溫卻降低了很多，我不再感到灼熱和燥渴。路的兩邊全是蘆花，車子後面跟著的是滾滾的黃土，被車子所揚起的。這條路該是橫貫公路上的支道，山坡上茸茸的綠讓人心醉。車子向山裡不停的開駛，彷彿駛進了一團融解不開的綠色裡。

　　媽媽對章家的農場是很熟悉的，她和章伯母（有時我也叫她朱阿姨）是從中學到大學的同學，也是結拜的把姊妹。自從爸爸和媽媽的感情交惡之後，媽媽就經常到章家農場裡去一住數月，她稱這種逃避為「綠色治療」，用來治愈她的煩惱和憂愁。因此，我對章家農場及這一大片的綠都沒有太大的陌生感。

　　媽媽叫司機減慢了速度，我注意到路上有一條岔道，寬闊的程度仍然可以讓車子直接駛進去，岔道口上有一個木牌，木牌上是雕刻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字：「青青農場」。這四字下面還有幾個小字，車子太快我沒看清楚，只看清一個「白」字。車子滑進了岔道，岔道兩旁有規則的種植著一些冬青樹的幼苗，再過十年，這些樹會成為巨木濃蔭。我似乎已經看到了十年後的景象，濃蔭下的山徑，秋天積滿了落葉，夏天密葉華蓋，春天，枝上該全是嫩嫩的新綠，還有冬天，蒼勁的枯枝雄偉超拔的挺立著──我的思想跑遠了，我一徑是這樣的，常常會坐在那兒胡思亂想。

　　車子猛的停了，我驚覺的抬起頭來，看到車子前面站著一個農夫，他正揮手要我們停車，一頂斗笠歪歪的戴在他的頭上。

　　我和媽媽分別從車子兩邊的門裡下了車，迎著風，我深深的呼吸了一下，長途乘車使我腰酸背痛，迎面而來的山風讓我神志一爽。媽媽拍拍身上的灰塵，也不由自主的挺挺背脊，說了句：「出來舒服多了！」

　　那個農夫大踏步的向我們走來，到了我們面前，他把斗笠向後推了推，露出一綹黑黑的頭髮，說：

　　「許阿姨，媽媽要我來接你們，算時間，你們來晚了！」

　　「我們在台中多待了一會兒，」媽媽說，嘴邊浮起了笑容。「凌霄，來見見我的女兒！你們不是第一次見面，小時候見過的，記得嗎？」

　　我瞪大眼睛，望著面前這個「農夫」，他叫媽媽許阿姨，那麼，他該是章伯母的兒子了，他可一點也不像我想像中的農場小主人，斗笠下是張紅褐色的臉龐，有一對和他膚色不相稱的眼睛，帶著抹沉靜和深思的神情，眼睛下面，鼻子和嘴都顯得太秀氣了，這就和他那身滿是泥污的圓領衫及卡其褲更不相配。他可以打扮得整潔一點的。如果換掉他這身不倫不類的裝束，他應該並不難看。

　　「嗨，詠薇，」媽媽推了我一下：「你發什麼呆？這就是章家的大哥，章凌霄，你叫聲章大哥吧！」

　　我不慣於叫別人什麼哥哥姐姐的。低聲的，我在喉嚨裡哼了一聲，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哼的是句什麼。

　　章凌霄對我微彎了一下腰，就掉過頭去對媽說：

　　「我們進去吧，媽媽和爸爸都在等你們！」

　　「把車子打發掉，我們走進去吧！」媽媽說。

　　付了車錢，章凌霄提起了我所帶來的小皮箱，我們向農場裡走去。事實上，我不知道這算什麼農場，我眼前是一片的綠野，青色的草繁茂的生長著。除了草以外，我看到一塊塊像岩石般灰色的東西，在綠色的草地上蠕動著，我忍不住驚呼了一聲，詫異的喊：「那是什麼？」

　　「綿羊。」章凌霄簡捷的說。

　　綿羊？我驚奇的看著那些圓頭圓腦的動物，竟忘記了移步。我從不知道台灣也能畜養綿羊，除了在圓山動物園外，我沒有在其他地方見過這種動物，那蜷曲的茸毛包住的身子看來笨拙而遲鈍，但那烏黑的眼珠卻善良柔和。我不由自主的走近了牠們，伸出手去想觸摸牠們一下。但，牠們機警的後退了，用懷疑的眼光望著我，跟我保持了一大段距離。

　　章凌霄放下皮箱走過去，迅速的抓住了其中的一隻，他抓住牠的耳朵，把牠拉到我的面前，說：

　　「你可以摸摸牠，等牠們和你混熟了，就不會再躲你了。」

　　我抬頭看了章凌霄一眼，他正安靜的看著我，眼睛裡有著研究和審察的味道，他看來是個冷靜而深沉的人。我伸手摸了摸那隻綿羊，柔軟的茸毛給人一種溫暖之感，站正了身子，我笑了笑：「牠們很可愛，不是嗎？」

　　「這兒可愛的東西還很多，你會發現的。」他說。

　　我回過頭，看到媽媽站在小路上微笑，她那緊蹙的眉梢鬆開了。我挺直了背脊，仰頭看了一下天空，澄淨的藍天上，幾片輕雲在緩緩的飄浮，陽光把雲影淡淡的投在草地上。這樣的天空下，這樣的綠草中，煩惱是無法駐足的，我幾乎忘記了媽媽爸爸要離婚的事，那似乎離我很遙遠很遙遠。

　　踩著綠草，我們經過了幾塊苗圃，幾塊被稻草掩蓋著的土地，走進了一座小小的竹林。光線突然暗下來了，竹林內有條碎石子鋪的小路，綠蔭蔭的光線下，連石子都也染上了一層透明的綠色，風穿過竹葉，發出簌簌的響聲，輕幽幽的，好像我曾在夢裡聽到過。在竹林深處，幾椽灰色的屋瓦和一帶紅牆掩映在竹葉之下，我站住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靜謐感沁進了我的心脾，我望著那綠葉紅牆，如置身幻境。周圍靜悄悄的，只聽得到鳥鳴，我站著出神，直到一隻大公雞驚動了我。

　　那是隻純白色的公雞，紅色的冠子，高聳著尾巴，莊嚴的踱到我的面前，對我上上下下打量，我忍不住笑了，高興的說：「真美，是不是？媽？」

　　「進去吧！」章凌霄說。

　　我們向屋子走去。屋子的大門口，又有一塊雕刻的牌子吸引了我的視線，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幽篁小築」，下面還有幾個小字，是：「韋白敬題」。

第二章

　　房子是很普通的磚造平房，到處都露出了原材，例如那矮矮的紅磚圍牆，和大門口用原始石塊堆砌的臺階。走上臺階，我們進入一間寬敞的房間裡。立即，有個瘦瘦小小的女人對我們迎了過來，那是章伯母。她一把抓住媽媽的手，用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的神情打量媽媽。然後說：

　　「潔君，你瘦多了。」

　　媽媽注視著章伯母，默默不語，眼睛裡閃著淚光。我站在一邊，在這一剎那間，有種感動的情緒掠過了我。我看出媽媽和章伯母之間，有著多麼深厚的友情和瞭解。她們兩人都已超過了四十歲，有一大半的時光是各自在創造自己的歷史，但她們親愛得賽過了一般姊妹，她們之間應該是沒有秘密的，能有一個沒有秘密的知己是多麼可喜的事情！

　　章伯母放開媽媽，轉向了我，親切而誠摯的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微笑的說：「兩年沒見到你了吧，詠薇？完全是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章伯母兩年前曾去過一次台北，在我家裡住了一星期，從兩年前到現在，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兩年中，她似乎絲毫沒有改變，依然那樣親切、誠懇、細緻。她是個身材嬌小的女人，似乎有些弱不禁風。臉龐也是小小的，但卻有對大而黑的眼睛，經常都是神采奕奕的放著光芒，使她平添了不少精神，看起來就不像外表那樣文弱了。她並不美，年輕時代的她也不會很美，可是，我不能否認她有股引力，同時，有種讓人懾服的「勁兒」。

　　我向她彎彎腰，叫了聲：

　　「章伯母。」

　　「坐吧，詠薇。潔君，你幹嘛一直站著？」章伯母說，一面轉頭對站在一邊的章凌霄說：「凌霄，去請你爸爸出來，噢，等一會兒，」她笑了，望了望我：「凌霄，你見過了詠薇吧？」

　　「見過了！」章凌霄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侷促和尷尬，這是他先前所沒有的。現在，他已經把那頂難看的斗笠取下來了，他有一頭很不聽話的頭髮，亂七八糟的豎在他的頭上。轉過身子，他向屋後走去，章伯母又喊了句：

　　「記得叫凌雲也出來！」

　　凌雲該是凌霄的妹妹，大概和我的年齡差不多。凌霄起碼也有二十七八歲了，他並不是章伯母親生的兒子，而是章伯伯前妻所生的，但是，他顯然對章伯母十分信服，這也是我佩服章伯母的一點，我想，她一定是個精明能幹的女人。

　　我在一張藤椅上坐了下來，開始無意識的打量我所在的這間房間。這不是一間豪華的客廳，遠不如台北我們的家。沒有沙發，也沒有講究的柚木傢具，只是幾張藤椅，兩個小茶几，和一張長方形的矮桌子。茶几上放著個雅致的盆景，是青黑色的瓷盆，盆裡盤龍似的扎伸著枝椏，大概是綠色的九重葛一類的植物。最獨出心裁的，是這植物的枝幹上，竟盤繞著一株朝日蔓，成串水紅色的小花，和九重葛的綠葉相映，美得可以入畫。另一張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壺和茶杯，全是醬紅色的陶器，粗糙簡單，可是和整間房子的傢具一切配合起來，卻「拙」得可愛。矮桌上鋪著塊桌布，上面是貼花的手工，在四角繡著四隻仙鶴，飛翔在一片片的雲鉤之中，幾乎呼之欲出。牆上，有一面連石灰都沒有，竟是乾乾脆脆的紅磚牆，懸著一幅巨幅的國畫，畫面是幾匹蘆葦，一片淺塘，和淺塘裡伸出的一枝娉娉婷婷的荷花。全畫從蘆葦，到石頭、淺塘、荷葉、荷梗──全是墨筆，唯有荷花尖端，卻帶著抹輕紅。這畫有種奪人的韻致，我看得發呆，直到有個男性豪放爽朗的聲音驚動了我，在我收回眼光之前，我又看到畫的左下角的題款：「洛陽韋白敬繪」。

　　「潔君，你來了，真好真好！這次不是來『治療』的吧？你早就該把問題解決了！不過，我可不贊成你離婚！」

　　我望著那說話的男人，有些驚異。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章伯伯，以前章伯母來我家，他都沒有同來過。他和我想像中完全不同，出乎意料之外的高大，肩膀很寬，手腳也長，而且，全身的線條都是硬性的，這大概和他幾十年的軍人生活有關。（他是個退役的中校，用退役金在這兒辦了個小農場。）他起碼比章伯母大二十歲，頭髮都已花白，眉毛濃而挺，眼睛看起人來銳利堅定。時間在他的額前嘴角都刻下不少紋路，這些紋路全像出自一個熟練的雕刻家之手，用雕刻刀堅定的、一絲不苟的劃下來的。他的聲音響亮宏大而率直，想當初，他命令部下的時候一定會讓士兵們驚心動魄。

　　「我這次只能在這兒住一夜，明天一清早就得回台北，」媽媽慢慢的說：「你不會不歡迎我的女兒吧？」

　　「不歡迎？哈！」章伯伯大聲的說，眼光落在我身上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光毫不留情的停在我的臉上，然後，他有些遲疑的轉頭望著媽媽：「嗨，潔君，你沒有告訴過我你有個這麼漂亮的女兒！」

　　「好了，」媽媽笑了，這是她進章家大門之後第一次笑：「你別誇她了，她嬌養慣了，住上幾個月恐怕會讓你頭痛呢！」十分溫柔的，媽媽對我說：「詠薇，不叫章伯伯？」

　　「章伯伯！」我被動的叫。

　　「好，好，好，」章伯伯笑著說：「希望你有一天能叫我別的！」

　　「怎麼？」媽媽不解的看著他：「你希望她叫你什麼？」

　　「難道你還不懂？」章伯伯笑得更厲害了。

　　「一偉！」章伯母叫著她的丈夫：「別開玩笑！」

　　我完全不懂他們葫蘆裡賣些什麼藥？章伯母的臉上浮起一個柔和而恬靜的笑容，對媽媽靜靜的說：

　　「你別理他，潔君，他就是這樣，想到什麼說什麼。」

　　「喂，舜涓，」章伯伯叫，舜涓是章伯母的名字。「我們那個女兒是怎麼回事？有了朋友也不出來見見！」

　　「凌霄已經去叫了，大概她害羞！」

　　「見不得人的孩子！真丟人，還有什麼可害羞的？又不是給她介紹女婿！」章伯伯皺著眉說。

　　「得了，給她聽見她就更不出來了！」章伯母說。

　　「怎麼，」媽媽想起什麼來了：「凌風呢？」

　　「還提他呢，別氣死我！」章伯伯叫著說：「他也肯回來？台南有吃的，有玩的，有夜總會，有跳舞廳，這個鄉下有什麼？只有我們老頭子老太婆，他才不肯回來呢？」

　　「不是已經放暑假了嗎？」媽媽多餘的問。

　　「放了十幾天了！」章伯母接口：「凌風愛熱鬧，他嫌家裡太冷清，現在的年輕人都耐不住寂寞。」

　　「他有女朋友了吧？」

　　「誰知道？」章伯母說著，突然大發現似的跳了起來：「你看我，只顧了說話，連茶都沒有給你們倒杯！走了這麼遠的路，一定口渴了！」轉過頭，她清脆的喊：「秀枝！秀枝！倒茶來！」

　　章伯母的聲音非常好聽，即使抬高聲調，也是細緻清脆的。我猜，秀枝一定是他們家的女傭。我實在很感謝章伯母的發現，因為我已經渴得喉嚨發痛了。

　　「講講看，」章伯伯對媽媽說：「你們的問題到底怎樣了？」他已經在一張椅子裡坐了下來，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自顧自的抽著，煙霧在空氣中彌漫擴散。

　　「忙什麼？」章伯母很快的看了我一眼：「晚上再慢慢談吧！」

　　我覺得一陣不舒服，那股剛剛平息的煩躁又浮了上來，我忽然厭煩這一切的事了，也包括這所有的人！媽媽、章伯伯、章伯母、章凌霄──所有的人！

　　所有的人？我眼前猛的一亮，有個小小巧巧的少女從後面的門口走了出來，手裡托著個托盤，裡面整齊的放著四杯茶，都冒著蒸騰的熱氣。那少女低垂著眼簾，望著托盤，輕輕緩緩的走向我身邊的茶几，我只看得見她額前蓬鬆鬈曲的一綹劉海，和半遮在眼前的長睫毛。這就是章家的女傭？多麼雅致靈秀的女傭？連那襲簡單的白色洋裝都纖塵不染，望著她，我有一絲迷惑，但，章伯母開口了：

　　「怎麼？凌雲？是你端茶來？」

　　「嗯。」她輕哼了一聲，像蚊子叫。把一杯茶放在我面前，一面抬起眼睛，很快的溜了我一眼，大概因為我正死死的盯著她，使她一下子臉就紅了。轉過身子，她再送了一杯茶到媽媽面前，低低的喊了句：

　　「許阿姨。」

　　媽媽捉住了她的手，微笑的抬起眼睛，望著章伯伯說：

　　「你還誇詠薇呢！瞧瞧凌雲吧！」

　　「凌雲只會臉紅，哪有詠薇那分落落大方！」章伯伯衝口而出的說。

　　凌雲的臉就更紅了，而且眉梢邊湧上一層尷尬。她默默的把其他兩杯茶分別放在她父母的面前，始終低著頭不發一語。

　　章伯母瞪了章伯伯一眼，用不以為然的語氣說：

　　「一偉！你就是這樣！」

　　「哈哈！」章伯伯笑了，一把拖過凌雲來，重重的拍拍她的肩膀，笑著說：「凌雲，你不會生爸爸的氣，是麼？」

　　凌雲放開眉頭，嫣然一笑，圓圓的臉龐上漾起一個淺淺的酒渦。那對像清泓似的眼睛裡，應該盛滿的全是幸福。抿了抿嘴角，她用低而清晰的聲音說：

　　「爸爸！怎麼會嘛！」

　　我有些微的不安，說得更坦白一點，是我有些微的妒嫉。上天之神應該把幸福普施在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但是，屬於我的這一份似乎特別稀少，章伯母望望我，又望望凌雲，說：「如果我記得不錯，詠薇應該比凌雲大三個月，是不是？凌雲是十二月的生日，詠薇是九月。」

　　「不錯，」媽媽說：「詠薇是姐姐了。」

　　「凌雲，」章伯母半鼓勵半命令的對凌雲說，後者看來有些怯生生的。「去叫一聲──怎麼叫呢？薇姐姐？」

　　「叫詠薇！」我不經考慮的說，我對那些姐姐妹妹哥哥弟弟的稱呼真是厭煩透了，人取了名字不就是給別人稱呼的嗎？幹嘛還要多幾個字來繞口呢？

　　我注視著凌雲，她也默默的注視著我，眼光柔和而帶抹畏羞，我們彷彿彼此在衡量成為朋友的可能性似的。然後，我忍不住的笑了，她多像個容易受驚的小動物呀！又多麼惹人憐愛，我已經喜歡她了。

　　「就叫我詠薇吧，我就叫你凌雲，這樣不是簡單得多嗎？」我說。

　　我的笑容給她的臉上帶來了陽光，她的眼睛立即燦爛了，畏怯從她的眼角逸去。她有些礙口的說：

　　「好，好的，詠──詠薇。」她笑了，帶分孩子氣的興奮說：「你會在這兒住很久嗎？」

　　「嗯，我們會多留她住幾個月的，」章伯母接口說：「給你作伴，怎樣？你不是天天盼有朋友嗎？這下可好了！」望著凌雲，她機警的說：「凌雲，你何不現在帶詠薇去看看我們給她準備的房間？還有你的鳥園？帶她去走走吧，熟悉熟悉我們的環境！」

　　我如釋重負，章伯母是善體人意的，不是嗎？和長輩們在一起，總使我有縛手縛腳的感覺，尤其像章伯伯那種過分「男性」的「大男人」。何況，我知道媽媽是巴不得我走開的，她有許多話要和章伯伯章伯母商量，關於她的離婚，關於那個闖進我們生活裡的胡伯伯，以及──關於我。

　　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但，章伯母叫住了我：

　　「你不先把茶喝了？這茶葉是我們自己種的，沒有曬過，喝喝看是不是喝得慣。」

　　我端起茶杯，還沒有喝，已經清香繞鼻，杯子裡澄清的水，飄浮著幾片翠綠翠綠的茶葉，映得整杯水都碧澄澄的。喝完了茶，異香滿口，精神都為之一爽。放下茶杯，我對章伯母和章伯伯笑笑，就和我那新認識的朋友走出了那間房間。

　　我們是從那房間的邊門走出去的，邊門外是另一間房間，除了中間有張大長方形桌子，四週全是凳子外，什麼都沒有。

　　凌雲微笑的說：「這是我們孩子們娛樂的房間，以前大哥二哥常在這兒打乒乓球，現在已經沒什麼用了，偶爾工人們到這兒來休息休息，很簡單，是不？爸爸喜歡什麼都簡簡單單的，媽媽有時在桌子中間放瓶花，爸爸總說太娘娘腔。」

　　推開這房子左邊的一道門，她看了看，沒帶我進去，說：「這是媽媽爸爸的書房，不過，只有媽媽會常去坐坐，別人都不大進去的。」

　　關上那道門，她帶我從另一道門走出去，於是，我發現我們來到一個四方形的小院落裡。原來章家房子的結構是四合院，東西南北四排房子，中間圍著個小院子，四四方方的。我們剛剛走過的是朝南的三間，凌雲指著東邊的三間說：

　　「那邊三間裡一間是我的，一間是客房，一間是秀枝的。現在客房就是你的房間了，西邊是媽媽爸爸的房間，還有大哥二哥各一間。北邊就是廚房、餐廳、浴室、廁所，和老袁的房間，老袁原來是爸爸的勤務兵，也退役了，他對爸爸很忠心，現在幫我們照顧農場。」

　　這房子造得倒十分規規矩矩，方方正正，不用問，我也知道一定是章伯伯設計的。小院落裡種了兩棵芭蕉，還有幾株故意留下來的竹子（整個房子全在竹林之內）。另外，就是幾棵菊花和太陽花。沿著四邊的走廊還有一圈蔓生的月月紅。

　　「來吧！」凌雲向我招招手，我跟著她，順著走廊來到東邊的房間門口，她推開當中一間的房門，帶著個淺笑凝視著我：

　　「你的房間。」

　　我走了進去，這房間相當大，也是四四方方的。房子並不考究，但牆粉刷得很白，水泥地也沖洗得十分乾淨。一排明亮的大窗，使房裡充滿了光線，窗外全是竹子，窗上垂著淡綠色的窗簾。午後的陽光透過竹葉，透過紗窗，映了一屋子的綠。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桌，桌上有個用竹子雕刻出來的小檯燈，顯然出自手工，雕刻得十分細緻，罩著個綠紗做的燈罩。靠牆的地方是一張木床，白被單上有手工貼花的四隻仙鶴，飛翔在一堆雲鉤之中。牆上只懸掛了一張畫，是水彩畫的一籃玫瑰，和幾瓣殘紅，畫上沒有簽名，也沒有日期。

　　「噢，很美！」我嘆息了一聲，在桌前的椅子裡坐了下來，迎著綠色光線的窗玻璃像透明的翡翠。「這環境像畫裡的一樣。」

　　「媽媽給你佈置的，你喜歡嗎？」凌雲問：「你會不會覺得這兒鄉下味道太重？媽媽擔心你會住不慣呢！」

　　「說實話，比我想像的好了一百倍！」

　　她笑了，嘴邊浮起一絲驕傲和得意，低聲的說：

　　「告訴你，我媽媽是個仙子，經過她的手指點過的地方，都會變成童話裡的幻境。」

　　我望著她，她大概覺得自己過分誇張了她的母親，又驀然的臉紅了，我掉轉頭，拿起桌上那個檯燈來把玩，一面點點頭說：「我相信你的話，雖然我只來了一會兒，我已經感覺到了。」我舉了舉那個檯燈，竹子鏤空的刻著花紋：「這也是你媽媽做的？」

　　「不，」她臉上的紅意加深了。「那是韋先生，韋校長。」

　　「韋先生？韋校長？」我奇怪的問。

　　「是的，韋白。他是鎮裡山地小學的校長。」

　　「這兒距離鎮上很近嗎？」

　　「只有五里路，散步都可以走到。韋白是我們家的好朋友，他是個學者，你將來會見到的。」

　　或者他不止是個學者，還是個畫家？雕刻家？有種人天生是什麼都會的。我放下了檯燈，凌雲正以柔和的目光望著我：「你累了嗎？要不要休息一下？或者你願意去看看我養的小鳥。」她的目光裡有一抹期盼之情，如果我真休息，她一定會失望。

　　我站了起來。「帶我去看你的小鳥，我也喜歡養鳥，但是從來沒有養過，都市裡不是養鳥的好地方。」

　　「真的？你喜歡？」她喜悅的問，一面領先走出了房門，我跟著她向外走。

　　穿過走廊，繞過餐廳，她帶我走到整棟房子的後面，在一片竹林之中，我看到有一間小茅草房，大概是堆柴的，還有雞舍和羊欄。再繞過這些家畜的宿舍，我看到一排鴿房，也建築在竹林裡。那些鴿子毫不畏生的在林間地上散漫的踱著步子。

　　凌雲站住了，一隻乳白色的鴿子突然飛來，落在她的肩上，她高興的說：「這是玉無瑕，牠和人最親熱。」走到鴿房邊，她捉出一隻全身藍色的鴿子來。「這是小藍，很美，是不？」換了一個鴿籠，她捧出一隻最美的鴿子來，藍色的羽毛上帶著玫瑰紫，翅膀的尖端還有些水紅色。「這是晚霞，二哥取的名字。」她陸續的介紹了十幾隻鴿子給我，我幾乎嫉妒她了，有這麼多的朋友，她怎會寂寞？

　　鴿子介紹完了，我才注意到兩株竹子上，懸著兩個鐵架，上面繫著一對大鸚鵡，才是真真正正我見過的最美麗的鳥，一隻是週身翠綠，綠得發亮，另一隻卻全身緋紅，紅得像火。我驚呼了一聲，叫著說：「你哪兒弄來這樣一對寶貝？」

　　「我知道你會喜歡，」她得意的說：「這隻綠的叫翡翠，是我過十四歲生日時爸爸買來送我的，紅的叫珊瑚，是前年韋校長給我弄來的！」

　　「牠們會說話嗎？」我問，用手指試著去撫弄牠們的羽毛。

　　「不會。我和二哥費了很多時間教牠們，牠們還是只會講牠們自己國家的話，余亞南說，除非把牠們的舌頭剪圓，才能教會牠們說話，但那太殘忍了。」

　　「余亞南是誰？」

　　「他是山地小學的圖畫教員。」凌雲望著珊瑚說，一面托起珊瑚那勾著的嘴，瞇著眼睛對牠淺淺一笑，細聲喊：「珊瑚！珊瑚！叫一聲。」

　　那紅色的大鳥嘰咕了一聲，凌雲看著我，她的臉和珊瑚一樣的紅，彷彿代珊瑚覺得不好意思，輕聲說：

　　「牠只會這一手，但是，牠們並不笨，你總不能希望牠們和人一樣，是不是？」

　　當然。

　　我微笑的注視著凌雲，我從沒有見過比她更愛臉紅的女孩子。她逃開了我的目光，白色的裙子在竹林內輕輕的一旋，就繞進了竹林深處，回過頭，她笑著招呼我：

　　「來吧！來看看我們的農場！」

　　穿出了竹林，我望著平躺在我面前的一大片綠，那些田畔，那些阡陌，那些迎著風擺動的綠色植物，我心頭湧起了一陣難以描述的、異樣的情緒。太陽已經向西沉落，天邊的晚霞絢爛的燃燒、擴大。我們不知不覺的走了很遠，在傍晚的涼風裡，不覺得絲毫的暑氣。我感到腳下踩著的是綠色的雲，四週浮著的也是綠色的雲，頭上頂著的也是綠色的雲──。我想，我會駕著這一團的綠色，飄浮到世界的盡頭去。

　　我身邊的凌雲忽然站住了。

　　「怎麼了？」我問。

　　「大哥在那兒。」凌雲說，望著前方。

　　我望過去，看到凌霄正佇立在一株榕樹的旁邊，沒有戴帽子，雙手插在口袋裡，背對著我們。他似乎已經站了很久，不知在默默的思索著什麼。

　　「我們回去吧，別打擾他。」凌雲說，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消失了。

　　「他在做什麼？」

　　「在──」她遲疑了一下。「等人吧！」

　　「等誰？」

　　凌雲搖搖頭，什麼都沒說。拉住我的手臂，她加快了步子，好像要逃開什麼。

　　「快點走！媽媽會找我們了！」她說。

　　我也加快了步子，一面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凌霄仍然像木棍般直立在暮色裡。

第三章

　　清晨，凌霄用他的摩托車送走了媽媽，他將把媽媽送到埔里，然後她可以搭車去台中。每次媽媽來章家作客，都是這樣回去的。站在那塊「青青農場」的招牌旁邊，我目送媽媽坐在摩托車的後座，被凌霄風馳電掣的帶走，心頭說不出來是股什麼滋味。離別的場面並不悲慘，沒有眼淚，也沒有傷慟，該說的話，媽媽昨夜裡已經跟我說了，如今，反而顯得特別的沉默。

　　我一語不發，只是不知該說什麼好，那種「隔閡」的感覺又在我心頭昇起，媽媽彷彿距離我很遙遠很遙遠。但是，當媽媽終於消失在那一大串飛揚的塵土裡，我又忽然感到無邊的空虛和悵惘起來。媽媽走了，她去解決那許許多多糾纏不清的問題，今後，她的命運會怎樣？我的命運又會怎樣？

　　章伯母用手攬住我的腰。

　　「走吧！」她溫和的說：「你好像沒睡夠的樣子，要不要再去睡一下？」

　　「不！」我輕聲的說，深深的吸了口氣。「我想在這附近隨便走走，這兒的空氣很好。」

　　「要不要我陪你？」凌雲好心的說。

　　我不置可否，說實話，我並不想要她的陪伴。在這種心情下，我寧願一個人走走，有許多時候，人是需要孤獨的。

　　章伯母代我解決了問題：「凌雲，你還要餵雞呢！」她不經意似的說。

　　「哦，我忘了，」凌雲抱歉似的望著我，「你先走走，等會兒我來找你。」

　　「沒關係，」我說：「我喜歡一個人散步。」

　　「別走得太遠，」章伯母說：「穿過農場，沿著通往樹林的那條小路，你可以走到河邊。那兒有樹蔭，否則，太陽出來了，你會覺得很熱。」

　　「好的。」我說，茫茫然的望了一眼那廣闊的綠色原野。

　　章伯伯，章伯母，和章凌雲向幽篁小築走去了。我在那兒呆呆的站了幾分鐘，就任意的踏上青草，毫無目的的向前走去。有一大段時間，我腦子裡什麼思想都沒有，只是不斷的向前行走。

　　清晨的空氣涼沁沁的，帶著些露水和青草的氣息。太陽已經爬上了地平線，把東邊的天色染成了緋紅和淺紫。地上的草是濕潤的，樹枝梢頭也綴著露珠，遠處的山朦朦朧朧的隱現在一層薄霧之中。我走上一條小徑（並沒有研究它是不是通往樹林和河邊的），低垂著頭，毫無意義的數著自己的腳步，一面細心的不去踏到路邊的小草。

　　我行走得那麼漫不經心，幾乎使我撞在一個毛茸茸的小動物上，同時，我聽到一串脆生生的輕笑。我站住了，抬起頭來，我看到章家的羊群正散在草地各處，一個牧羊的山地女孩子正望著我發笑。我搖搖頭，想搖散我那迷迷茫茫的感覺。那山地女孩大約有八、九歲，大概想逗引我的注意，她騎上一隻綿羊，那羊竟馱著她奔走。這引發了我的興趣，我站著看了好一會兒，她和羊群嬉戲著，又捉住一隻小羊，弄得母羊繞著她急鳴──我低下頭去，又去繼續我的行走，明天我會和這小牧羊女交交朋友，但是，目前我什麼興致都提不起來。

　　太陽昇高了，小草上的露珠迅速的蒸發消逝，我看得到草地上我的影子，短短的裙子在風中擺動。草葉明亮的迎著陽光，綠得那麼晶瑩。我蹲下去，摘了一片起來，是一片羊齒植物。再走幾步，我看到草地上有兩朵孤零零的蒲公英，也摘了下來，我把它們插在耳朵邊上的頭髮裡，如果有一潭水，我一定要照照自己的樣子。水？不是嗎？我聽到了水聲，加快了腳步，陽光沒有了，我已經走進了小樹林。

　　這是座小小的天然林，由槭樹和大葉桉等植物組成，小徑上積了一層落葉，乾燥清脆，踩上去簌簌有聲。我仰起頭，陽光從葉隙中射入，像一條閃亮的金帶。有株大樹上有個鳥巢，一隻小鳥伸出頭來看了一眼，立即又縮回頭去。我有些想笑，卻不知道為什麼笑不出來。

　　走出樹林，我來到小溪邊上了。這只是一條小溪，水細細的流著，大部分的河床都乾涸的暴露在陽光之中。水邊有疏疏落落的大樹，樹枝參差的伸向河水。我扶著一枝樹幹，沿著岸邊的草叢，滑落到溪邊石子密佈的河床上。石子凹凸不平，我脫下鞋子，提在手上，赤裸的腳踩在石子上有些疼痛，我並不在意，陽光開始灼熱了，我的後頸被曬得發燙，我也不在意。

　　走向水邊，我踩進了水裡，冰冰涼的水使我陡的打了個寒噤，一片羊齒植物落進水中了，那該是我鬢邊的。我站住，提著裙子，彎腰望著水中的我自己。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龐，一頭給晨風吹得亂糟糟的短髮，和耳邊那兩朵黃色的蒲公英──我幾乎不認得我自己了，那副怪樣子對於我是陌生的。直起腰來，我猛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喊：「對對！就是那樣！不要站起來，你這個傻瓜！」

　　我吃了一驚，不知道這人在罵誰。回轉頭，我看到一個男人正站在溪邊的大樹下，指著我身邊亂嚷，我詫異的看看我的前後左右，除了我似乎沒有別人。我再望向他，他已經停止亂嚷亂叫了，只是有些無精打采的呆站在那兒，手裡握著個調色盤，另一隻手倒提著一支畫筆，瞪視著面前的一個畫架。

　　我有些明白了，走出溪水，我赤著腳走到岸邊，爬上了雜草叢生的河堤，荊棘幾乎刺傷了我的腳。走到他身邊，我打量了他一下，大約二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件陳舊但卻整潔的白襯衫，一條灰色的西服褲。頭髮亂蓬蓬的，臉龐瘦長而清臞，眼睛是他臉上最突出的部分，大而黑，帶著幾分夢似的憂鬱和對什麼都不信任的神情。整個說起來，他的文質彬彬和藝術味兒都很夠，就是和這原始的山林樹木有些不調和。

　　我繞到他左邊，對他的畫紙張望了一眼，使我詫異的是，那張畫紙上只胡亂的塗了兩筆深淺不同的綠，別的什麼都沒有。「你還沒開始呢！」我說：「是我闖到你的畫面裡來了嗎？」

　　他廢然的擲下了畫筆，嘆了口氣。

　　「我幾乎可以畫好這一張畫，假如你就採取那種臨波照影的姿勢，保持十分鐘不動的話，這會是一張傑作。」

　　「你在畫我？」

　　「本來我想畫日出，可是──」他聳聳肩：「我沒有靈感，事實上，我已經畫了三天的日出都沒有畫出來，一直等到你出現，那姿勢和那流水──哎！我幾乎可以畫好這一張畫，如果你不動！」

　　看到他那麼一副失望和懊喪的樣子，我覺得非常感動，我沒料到這兒會遇見一個畫家。

　　「我可以回到溪水那兒去，」我自告奮勇的說：「你還可以畫好這張畫。」

　　「沒有用了！」他皺著眉頭說：「靈感已經跑走了，你絕不能沒有靈感而畫好一張畫。」他取掉畫紙角上的按釘，握住畫紙一角，「嘩」的一聲就把畫紙撕了下來，在手裡揉成一團，對著溪水扔了過去。紙團在水面浮沉了一下，就迅速的被流水帶走了。

　　「你實在不必撕掉它，」我惋惜的說：「你應該再試一試，或者畫得出來呢！」

　　「沒有用，我知道沒有用！靈感不在了！」

　　我從念書的時候起，就不會解釋靈感兩個字，現在高中畢了業，仍然不會解釋這兩個字。一度我發誓想成為一個作家，卻始終沒寫出一篇小說來，或者因為我沒「靈感」，但我覺得對我而言，沒「恆心」是更主要的原因。不過，我很同情他，尤其因為是我使他喪失這分靈感的，這讓我感到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似的，而我又無力於彌補這項過失。

　　我抬頭看看前面，綠色的曠野高低起伏，各種不同的樹木疏落散佈，偶爾點綴著幾株紅葉，再加上那一彎清流──到處都是引人入勝的畫面，如果想畫畫，材料該是取之不盡的。

　　「或者你可以畫畫那棵大樹，」我指指前面的一棵樹，熱心的說：「如果你需要，我就到樹下襬個姿勢給你畫。」

　　他收拾起畫筆畫紙，一面納悶的問：「你是誰？我沒有見過你。」他到現在才想起來問我是誰？十足的「藝術家」！

　　「我在青青農場作客。」

　　「青青農場，」他點點頭，「那是一家好人。」

　　把畫筆顏料都收了起來，他沒有追問我的名字，這對他沒什麼意義，他看來就不像會記住別人名字的人。把東西都收好了，他挾起畫架。

　　「好吧，再見！我要回學校去了。」

　　邁開步子，他沿著河邊向前面走去，這是誰？學校？是那個什麼都會的韋白嗎？我搖搖頭，不再去研究這個人，掉轉身子，我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幾乎立即就把那個畫家忘記了，在一片荊棘之中，我發現許許多多紅得透明的野生草莓，映著陽光，像一粒粒浸著水的紅寶石。我撥開荊棘，小心翼翼的走過去，採摘了幾粒。放在嘴中嘗了一嘗，一股酸酸澀澀的味道，並不像想像的那樣香甜可口。但是，它們的顏色是美麗的，我摘了滿滿的一大把，握著它們穿出這塊荊棘，然後，我開始覺得太陽的威力了。

　　太陽燦爛的在樹葉上反射，我的額上冒出了汗珠，鼻尖也曬得發痛，而且口渴了，我走向附近的一座小樹林，（這兒到處都是小樹林，我已經弄不清禁這是不是回青青農場的路了。）突然陰暗的光線使我舒適，那股樹林裡特有的樹葉松枝的氣味馥郁而清香。我停在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樹下面，樹下積著乾燥的落葉，旁邊有一串紫色的小花。我蹲下身子，把落葉隨便的拂了拂，扯開兩條討厭的荊棘，然後我坐了下去，背靠著大樹，頓時感到說不出來的安然、恬適，渾身的細胞都鬆懈了。那股淡淡的清香繞鼻而來，穿過樹林的風沒有絲毫暑氣，反而帶著晨間泥土的清涼。

　　有一隻蜜蜂在樹叢間繞來繞去，發出嗡嗡的輕響，幾片樹葉無聲無息的飄落在我衣服上，在前面濃密的樹葉裡，兩隻褐色的小鳥在嬉鬧著。我打了個哈欠，一夜無眠和清晨的漫步讓我疲倦，闔上眼睛，我送了一粒草莓到嘴裡去咀嚼，那絲酸酸澀澀的味兒竄進我的喉頭。很可愛，所有的一切！

　　我的身子溜低了一些，頭枕著大樹，倦意從我的腿上向上爬，一直爬到我的眼睛上面。我再打了個哈欠，神志有些朦朦朧朧。我聽到鳥叫，聽到蜜蜂的嗡嗡，我要睡著了。或者我已經睡著了，或者我在做夢，恍恍惚惚之中，我聽到有人跑進樹林，然後是一串輕笑，脆脆的，年輕的，女性的笑聲，我想張開眼睛，但是我太疲倦了。

　　接著，有個男人的聲音在懇求似的喊著：

　　「你停下來，你不要跑，我跟你說幾句正經的話！」

　　又是一串笑聲，帶著豪放，不羈，和野性。

　　「今天夜裡，你敢不敢去？」女人的聲音，挑戰性的。

　　「我請求你──」男的誠懇而有些痛苦的語氣。

　　「你沒用，你像一條沒骨頭的蚯蚓。」

　　「有一天你會明白，莉莉──」

　　是莉莉？麗麗？或是其他的字跡總之是類似的聲音。

　　「你別跑！為什麼你總不肯好好的聽我講話？」

　　「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不會『好好的講話』！」

　　一串頑皮的笑聲，聲音遠了。

　　「好的！莉莉，今天夜裡，我去！」男的聲音，也遠了。

　　「莉莉！莉莉！」我費力的張開眼睛，覺得自己像個卑鄙的竊聽者，躲在這樹深葉密的草叢裡，去偷聽別人的私語。搖搖頭，我四面張望了一下，到處都是被風所篩動的樹葉，那兩個人不知何處去了。再伸伸脖子，我彷彿看到遠處的樹隙中，有一團紅色，在綠葉裡一閃而逝──四週恢復了寧靜，鳥叫聲，蜜蜂在嗡嗡──或者我已經睡著了，或者我在做夢。閉上眼睛，我什麼都不管，我是真的要睡了。

　　我確實大大的睡了一覺，睡得很香，也很甜。夢到媽媽爸爸帶著我，駕著一輛中古時代歐洲人用的馬車，馳騁在一個大樹林裡，媽媽摟著我，爸爸拉著馬，他們在高聲的唱著「維也納的森林」，我搖頭晃腦的給他們打拍子，學鳥叫，學車輪轉動聲和馬蹄得得。我好像還只有八、九歲，媽媽也年輕得像個公主，爸爸有些像圓桌武士裡的羅伯泰勒。

　　我忽然醒了過來，張開眼睛，我看不到爸爸媽媽，只看到從葉隙裡射入的金色的陽光。我眨眨眼簾，不大相信眼前的事實，僅僅三十幾小時以前，我還坐在家中那豪華的大客廳裡聽康妮法蘭西斯的唱片，而現在，我會躺在一個樹林中大睡一覺。坐正身子，我費力的把仰向天空的頭放正，直視過去，我不禁大大的嚇了一跳。

　　一個年輕的男人坐在我的對面，雙手抱著膝，一股悠閒自在的樣子，嘴裡銜著一支蘆葦，兩眼微笑的注視著我，帶著完全欣賞什麼傑作似的神情。我張大眼睛，愣愣的瞪著他，有好一會兒，吃驚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看到我吃驚的樣子，他似乎很高興，那抹笑意在他眼睛裡加深，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道向上彎的弧線。取出了嘴裡的蘆葦，他對我誇張的點了點頭：「你像童話裡的睡蓮公主，我真擔心你會這樣一直睡下去，不到魔法解除，就不會醒來呢！」

　　我揉揉眼睛，直到斷定自己已經不在夢裡了，才怔怔的問：「你是誰？」

　　「你是誰？」他反問。

　　我看了看他，不知道為什麼對他有些戒心。在我的感覺上，他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的。何況，我也不喜歡他緊盯著我的那對眼睛，和他嘴邊的那絲笑意。他使我感到自己像被捉弄的小老鼠。

　　「你不必管我是誰。」我不太友善的說，試著要站起來，這才發現我仍然赤著腳，卻找不到鞋子在哪兒。跪在地下，我分開那些茂盛的綠茵和密草，到處找尋我的鞋子。

　　他不聲不響的站了起來，把我的一雙鞋子送到我的眼前。

　　「你在找這個嗎？」

　　我抬起頭，狠狠的望了他一眼。「奪」過我的鞋子，我穿好了站起來，他仍然望著我發笑。

　　「你笑什麼？」我問。

　　「我不能笑嗎？」他問。

　　我皺皺眉。

　　「你是不是永遠用反問來回答別人的問題？」我說，一面注視著他，這才發現他不對勁的地方了，他穿著件深紅色的香港衫和淺灰色長褲，我是向來看不慣男人穿紅色衣服的。「你不像這鄉下的人。」我說。

　　「你也不像。」他說，老實不客氣地看著我的胸口，我低下頭，不禁立即漲紅了臉，我沒注意到我的領口散開了，急忙扣好扣子。他遞過一條乾淨的大手帕。

　　「擦擦你的嘴，」他微笑的說：「那些草莓汁並不好看，你原來嘴唇的顏色夠艷了，用不著再加以染色！」

　　我瞪著他，幾乎想冒火。但是我身邊沒有帶手帕，只好一把「搶」過那條手帕，胡亂的擦了兩下再擲還給他，他若無其事的接過去，摺疊好了，放進口袋裡，笑著問：

　　「有幾個男人的手怕曾經沾過你的嘴唇？」

　　我的臉沉了下來。

　　「請你說話小心一些，」我冷冷的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也沒有和陌生人開玩笑的習慣，而且，」我盯著他，毫不留情的說下去：「輕浮和貧嘴都不是幽默。」

　　我注意到一抹紅色飛上他的眉端，我擊中了他。笑容從他唇邊隱去，一剎那間，他看來有些惱怒，但是，很快的他就恢復了自然，向我微微迨F一下眉毛，他低聲下氣的說：

　　「好吧，我道歉。平常我開玩笑慣了，總是改不過來，希望你不介意。」他說得那麼誠懇，倒使我不好意思了，在我料想中，他一定有些刻薄話來回復我，而非道歉。

　　於是，我爽然的笑了，說：「我才不會介意呢，你也別生氣！」

　　他也笑了，是那種真正釋然而愉快的笑。我拍拍身上的灰塵和落葉雜草，再看看手錶，不禁驚跳了起來，一點正！我竟停留在外面整整一個上午！章伯伯和章伯母一定在到處找我了！

　　我急急的說：「我要走了！」

　　一面向樹林外跑去，他叫住了我：

　　「嗨！你到哪兒去？」

　　「青青農場！」

　　「那麼，你走錯路了，」他安閒的望著我：「你如果往這個方向走，會走到沒有人的荒山上面去！」

　　我洩氣的望著他，天知道，這遼闊的草原上並沒有路徑，四面八方似乎可以隨便你走，我又沒有帶羅盤，怎可能認清方向？

　　「我應該怎麼走？」我問：「你知道青青農場？」

　　「我很熟悉，讓我帶路吧！」他說，領先向前面走去。

　　我跟著他走出了樹林，正午的太陽燒灼著大地，才跨出林外，強烈的太陽光就閃得我睜不開眼睛。幸好山風陣陣吹拂，減少了不少熱力。他熟練而輕快的邁著步子，嘴裡吹著口哨，對那灼人的太陽毫不在意。看樣子，青青農場在這一帶是很出名的。走了一段，他回頭望望我。

　　「熱嗎？」他問。

　　「有一點。」

　　「下次出來的時候，應該戴頂草帽，否則你會曬得頭發昏。去問凌雲要一頂，她有好多頂，可是都不用，因為她從不在大太陽下跑出來。」

　　我凝視著他，狐疑的問：

　　「喂，你是誰？」

　　他衝著我咧嘴一笑，安安靜靜的說：

　　「我名叫章凌風。」

　　「噢！」我恍然的喊：「你就是在台南讀成大的那個章凌風，你不是沒回來嗎？」

　　「今天上午到家，」他笑著說：「正好家裡在擔心，說我們的客人恐怕迷了路，於是，我就自告奮勇來找尋你。等我找到你的時候，你睡得那麼香，我只好坐在旁邊等你，這一等就等了一小時。」

　　「哦，」我臉上有些臊熱：「你應該叫醒我！」

　　「那太殘酷了，睡眠是人生最好的享受！」

　　「那麼，你還沒吃午飯？」

　　他聳聳肩。「如果草根樹皮可以當午餐的話，我一定早就吃過了。」

　　我十分歉然。但是，我想起樹林那團紅影，和那男女的對白，望望他的紅衣服，我笑著說：

　　「不過，你並不寂寞。」

　　「當然，」他笑笑：「我已經飽餐秀色！」

　　又來了！那分劣根性！我瞪瞪他。

　　「是誰的秀色？那個約你夜裡見面的女孩子嗎？」

　　「什麼？」他不解的望著我：「你說什麼？」

　　「那個女孩，那個和你在樹林裡談話的女孩！」

　　「什麼女孩？除了你之外，我沒在樹林裡見到第二個女孩子，你在說些什麼？做夢了嗎？」

　　看到他那副困惑的樣子，我有些懊惱。做夢？很可能我是在做夢。本來，整個上午我都有些神思恍惚。搖搖頭，我說：「大概我在做夢，我聽到一男一女在講話，後來我就睡著了，我還以為是你呢！」

　　「是嗎？」他看了我一眼：「可能是鎮上的人，這兒離鎮上很近，現在山地人也和平地人一樣懂得約會和談情說愛了，戀愛是千古以來，無論在城市和蠻荒，都是時髦的玩意兒。」

　　那不是山地人，我知道。但這不是什麼值得研究的事情！我必須快些走了，我希望章伯伯他們沒有等我吃飯。

　　幽篁小築的竹林已經遙遙在望，我們加快步子向前走去。

第四章

　　走到竹林的入口處，我就知道我犯了多大的錯誤，章伯母站在那兒，正伸著脖子張望，一臉的焦急和不安。看到了我，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說：

　　「謝天謝地！你到哪兒去了？」

　　「對不起，」我說：「我走得太遠了！」

　　「她走到東邊山坡上的樹林裡去了，」在我身邊的凌風說：「而且在樹林裡大睡了一覺！」

　　章伯母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接著立即對我瞭解的一笑，拍拍我的肩膀說：「一定是昨夜沒睡好，對不對？不過，以後還是少在樹林裡睡覺，這兒什麼都不怕，就怕有蛇。而且，東邊的樹林又是人不常去的地方，再往上走就是荒山了。我一直在擔心，就怕你被蛇咬了！」

　　「蛇？」我打了個冷戰：「這兒蛇很多嗎？」

　　「山地是蛇的老家呀！」凌風笑著插嘴：「別忘了在橫貫公路沒開發以前，這裡是人煙罕至的地區呢！除了山地人，就是蛇和野獸！」

　　我是多麼魯莽和粗心！章伯母笑笑，欣慰的說：「好了，別嚇唬她！其實蛇也是很溫和而膽怯的動物，只要小心一點就行了。來吧！快來吃飯，我們還在等你呢，恐怕菜都涼了！」

　　「噢，」我更加感到抱歉了：「你們還沒吃飯？我真糟糕，第一天來就把你們的生活秩序攪亂了！」

　　「別說這些，」章伯母滿不在乎的：「有人攪亂生活秩序才好呢，過分規則就成了呆板！」

　　等我們走進了餐廳，我的歉意就更深了，桌上的菜飯都擺得好好的，章伯伯背負著雙手在餐廳裡走來走去，看樣子他的脾氣不像章伯母一樣好。凌雲怯怯的站在桌子旁邊，看到我進來才放開了眉頭。

　　章伯母立即說：

　　「好了，好了，吃飯吧！凌雲，叫秀枝換熱飯來！」

　　章伯伯盯著我，眼光並不溫和：

　　「你要在我們家住幾個月呢，」他不帶一絲笑容的說：「最好先弄清楚我們吃飯的時間！」

　　我心頭湧上一陣尷尬和不安，尤其，我很少被人當面指責。章伯母跨上前一步，把我拉向她的身邊，說：

　　「坐吧！詠薇，你章伯伯肚子一餓，脾氣就不好，吃過飯就沒事了！」抬起頭來，她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一偉！吃飯吧！詠薇才來，你別嚇著她！」

　　章伯伯坐了下來，眼光環席一掃。

　　「凌霄呢？吃飯的時候為什麼人總到不全！」

　　「我讓他去找詠薇的，」章伯母說：「不等他了，大概馬上就會來了。」

　　我非常懊喪，只為了一時疏忽，就造成這樣的混亂，作客的第一天，已得罪了我的主人。坐在那兒，我感到渾身不對勁。秀枝已經把冷飯都換了熱的（她是個十七、八歲的山地女孩子）。我遲遲不敢舉箸，章伯母望著我說：

　　「怎麼？詠薇？還要我給你佈菜嗎？吃吧！別把自己當客人！」

　　我覺得我還是遵命的好，端起飯碗，我開始沉默的吃我的午餐。章伯伯已經大口大口的扒著飯粒，自顧自的狼吞虎咽，彷彿餓得可以連桌子都吞下去。一碗飯完了，他才抬起頭來，瞪著章凌風說：「說說看，你為什麼放了暑假十幾天才回來？」

　　章凌風注視著他的父親，嘴邊帶著個胸有成竹的微笑。

　　「你不會喜歡聽我的謊話，爸爸。」他說。

　　「當然，你說實話！」

　　「如果我說謊話，我會告訴你我留在學校裡幫教授改考卷，你要實話，我只能說出來了，我幫你定做了一件皮夾克，服裝店一直沒做好，我只能留在台南等著。」

　　「你在這樣的夏天幫我定做皮夾克嗎？」章伯伯問。

　　「是呀，所以服裝店的人說我是神經病！」章凌風神色自若的說。

　　「唔，」章伯伯瞪了他一眼，搖搖頭。「我也說你是神經病！」他下了結論，又開始大口吃飯了。但他臉上浮起一層得意和滿足之色，卻不是他繃緊的肌肉所能掩飾的。

　　我看了看章凌風，他眼裡有一絲詭譎的笑意，正偷偷的向我身邊的章伯母遞眼色，後者正用不以為然的神情望著他。

　　章伯伯添第三碗飯的時候，章凌霄滿頭大汗的進來了，一眼看到了我，他怔了怔，我立即說：

　　「對不起，害你到處找我，我走得太遠了！」

　　「這兒美得很，對不對？」章伯伯轉向我說，就這一忽兒時間，他的壞脾氣不但已不存在了，反而顯得精神愉快。「你有沒有看到我們的羊群？」

　　「看到了。」我溫順的說。

　　「綿羊還是山羊？」

　　「綿羊。」

　　「我們還有二十幾隻山羊，牠們都是很可愛的動物，而且味道很好。」

　　「味道？」我愣了愣。

　　「是的，改天讓老袁殺一隻小羊，我們來烤了吃，烤整隻的，唔──香透了！」他似乎已聞到了香味似的，深吸了口氣，我卻有些難以下嚥了，我無法想像把那些追逐在母羊身邊的小東西殺死剝皮，再整個烤了吃的情景。

　　章凌霄拉開了椅子，坐在我的對面，秀枝添了碗熱飯給他。他一直用種奇異的眼光望著我，使我懷疑我身上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想到他一清早就忙著送媽媽去埔里，後來又為找尋我而在正午的太陽下奔走，我有說不出來的歉意。

　　他咽了一口飯，慢慢的對我說：

　　「許阿姨要我轉告你，希望你多多寫信。我們這兒寄信要到鎮上去，你寫好可以交給我，我幫你去寄。」

　　「交給我也行。」凌風在一邊接口。

　　「這兒到埔里要騎很久的車吧？你一定很累了。」我說，不知該如何表達我的歉意。

　　「我那輛摩托車是二百五十ＣＣ的，」他笑笑說：「原來是凌風的，」他看了凌風一眼：「他是個快車專家，但是你媽媽不敢坐快車，所以用的時間比較久，騎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埔里，回來倒只用了半小時。我十點鐘就回來了。」

　　「你敢不敢騎快車？」凌風問我。

　　「沒有試過，」我說：「我不知道。」

　　「改天我帶你騎騎看，我一直有野心要從這兒騎到合歡山。還沒嘗試過呢！」

　　「我以為摩托車不能爬坡的！」

　　「太高的不行，普通的可以，何況這輛是二百五十ＣＣ，應該沒有問題！上不去可以停下來，有興趣沒有？」

　　我可不懂什麼二百ＣＣ三百ＣＣ，又不是容器，怎麼以ＣＣ計算呢？我還沒回答，凌雲就情不自已的「呀」一聲說了：

　　「你可別跟他去，二哥騎車是不要命的！」

　　「真的，」章伯母接著說：「傻瓜才跟他去玩命！」

　　章伯伯爽朗的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重重的拍凌風的肩膀，十分開心的說：「女人到底是女人！不要緊，凌風，哪一天我跟你去玩玩！冬天最好，可以去滑雪！」

　　「你呀！」章伯母慢條斯理的說：「你跟他去他就不去了，誰要你老爸爸陪哩！」

　　大家都笑了起來，笑得非常開心。

　　在台北，我們家的飯桌上，從沒有這樣輕鬆活潑的空氣。吃完了飯，章伯伯伸了個懶腰，用手摸摸肚子，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兒，然後說：

　　「凌霄，我去睡一下，兩點半鐘叫我，我們今天可以把那塊實驗地上的種子下完！」轉頭對凌風，他說：「你也來加入工作！」

　　「爸爸！」凌風苦著臉喊。

　　「別對我找藉口，」章伯伯打斷他：「我叫你來你就來，你應該跟你哥哥學習，你該記得，你不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

　　「好的，好的，爸爸，我去。」凌風忍耐的說，又嘆了口氣：「不過，我們家的客人，也得有人陪呢！」

　　「用不著你操心，」我笑著說。「不會缺乏人陪我的，即使沒有人陪我，我仍然會玩得很高興。」

　　「我相信這一點，」他點點頭，無可奈何的說：「有沒有我陪，對你都是一樣，可是，對我就不然了！」他作了個鬼臉，一溜煙的從餐廳門口跑走了。

　　我回到了我的房間，打開窗子，讓那穿過竹葉的微風，一絲絲的透進屋裡。我坐在桌子前面，桌上有章伯母為我準備的一面鏡子，和梳妝用具。把鏡子拿到面前來，我審視著我自己，鏡子裡映出一張被太陽曬得發紅的面孔，和驚訝的大眼睛。真的，我為我自己的面容吃驚，那零亂的短髮，髮邊胡亂插著蒲公英。（天！原來這兩朵蒲公英還在我頭髮上，怪不得凌霄他們都用古怪的神色看我呢！）肩膀上還十分藝術化的沾著一條狗尾草。我扯下了狗尾草和蒲公英，用梳子梳平了頭髮，這樣看起來整齊多了。然後，我用手抱住膝，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十九歲，黃金的年華！屬於我的「春天」裡有些什麼呢？考不上大學，又無一技之長！對了，我將要寫一些東西，到青青農場來之前，我就準備利用這幾個月的時間來寫一些東西。打開抽屜，我取出我帶來的一本精緻的冊子，在第一頁上先簽下我的名字：「詠薇」。這冊子是活頁的，用絲帶繫得十分漂亮。望著窗外綠陰陰一片竹林，我給我的冊子（也是我即將寫下的東西）題了一個名字：「幽篁小築星星點點」。

　　題好了名字，我不知道該寫些什麼？幽篁小築的綠？綿羊？山林？大樹下的酣睡？雲和天？溪水？溪邊的畫家？章氏兄弟和家庭？拋下了筆，我站起身來，我掌握不住我的思想，畢竟我不是個天才。房裡很靜，大概章家的人都有午睡的習慣，而我樹下所睡的那一覺是足夠代替午睡了。

　　推開房門，我決定出去走走，並且發誓不走得太遠。整棟房子都靜悄悄的，沉睡在綠色的竹葉裡。我從後邊的走廊出去，來到凌雲的鴿籠旁邊。在鸚鵡架前面，我和翡翠珊瑚玩了很久。用一枝狗尾草，我逗弄著珊瑚，一面反覆教牠說：「喂！你好！」那是個固執的小東西，除了對我歪歪頭，用懷疑的小圓眼睛瞪著我之外，牠什麼也不肯做。我正想走開，聽到有人走來了，同時，我聽到章伯母的聲音在說：

　　「凌風，你老實說吧，你留在台南做什麼？」

　　「等爸爸的皮夾克呀！」凌風笑嘻嘻的聲音。

　　「別跟我來這一套！」章伯母說：「你那件夾克上的招牌（Ｍａｄｅ　ｉｎ　Ｊａｐａｎ）都沒撕掉，你從日本定做的嗎？」

　　「噢，好媽媽，你──」

　　「放心，我已經把招牌紙撕掉了。只是，我並不鼓勵你撒謊，你怎麼越來越不老實了。」

　　「我是好意，讓爸爸發脾氣並沒好處，是不是？」

　　「你說吧，為什麼遲了十幾天回來？」

　　「我在玩，和同學們去了一趟台北。」凌風坦白的聲音。

　　「你不覺得你太過份了嗎？」章伯母責備的：「凌霄天天苦巴巴的在田裡工作，你就在外面遊冶無度！」

　　「媽！」凌風懇求的喊。「你明知我的興趣不是泥土，我不能由爸爸塑造呀！」

　　「你老實說了吧，你有了女朋友？」

　　「或者是。」

　　「怎樣的一個人？」

　　他們沒有到鴿房來，聲音遠了，他們穿過竹林，不知到何處去了。我呆呆的站了一會兒，沉思了幾秒鐘，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竹葉梢頭有一陣父父的聲音，和翅膀撲動聲，我抬起頭，看到一隻美麗的鴿子，正掠過竹葉，飛回到巢裡來。當牠停在鴿房頂上的時候，我認出牠正是凌雲所心愛的那隻「晚霞」。我試著招呼牠：

　　「來！晚霞！」

　　牠歪歪頭，沒有過來的意思，我踮起腳，用狗尾草去撥弄牠，牠撲動翅膀，在空中飛了一圈，又落回到鴿房頂上。隨著牠的飛翔，有一片羽毛還是什麼的飄落了下來，正好落在我的腳邊。我低下頭，那是一張摺疊的小紙條，我完全不經思索的拾了起來，下意識的打開，上面竟是幾行小字：

　　「必定要等待到什麼時候？

　　這樣的煎熬何時能已？

　　忍無可忍，請賜回音。」

　　有人藉鴿子傳訊給凌雲！我暗暗的吃了一驚，那樣一個嬌嬌怯怯的小女孩！她的情人是誰？但我無意於去窺探別人的秘密，那張紙條在我手中像個燙手的馬鈴薯，我將如何處置牠？綁回到鴿子身上？但那隻鴿子遠遠的避開著我。怎麼辦？我拿著紙條發愣，卻突然想起一個辦法，我記得每隻鴿子都有牠們固定的巢。果然，晚霞飛回牠的巢裡去了，那是第一排鴿房的第五間。我把紙條摺疊好，放進了晚霞的鴿房裡，塞在一個角落上。

　　「她會來找的！」我想。轉過身子，我急急的走開，一面為我所偷看到的紙條而不安。

　　我一頭撞在章伯母的身上。

　　「喂，詠薇，你沒睡午覺？」她問。

　　「哦，我早上已經在樹下睡夠了。」我說：「我正和鸚鵡玩呢！」

　　「很可愛是不是？那是凌雲的寶貝。」

　　「牠們不肯親近我呢！」

　　「慢慢的就好了，牠們也會認生。」

　　我望望竹林。「我去散散步。」

　　「別走得太遠了！」章伯母笑著說。

　　「這次不會了！」

　　我穿出了竹林，真的沒走遠，我只是站在竹林的樹蔭下，瞻望著躺在陽光下的草原。前面是章家的苗圃，一棵棵叫不出名目來的植物正茁壯的生長著，再向遠處看，有兩個戴斗笠的人在苗圃中工作，彎著腰，不斷的在拔除莠草，那是章凌霄和老袁。我站了很久，這農場，草原，竹葉，和陽光都讓我迷惑。我說不出來我對它們的感覺，但是，我認為這裡所有的一切都不像是真實的，而是我的一個幻境。

　　第二天，當我再從鴿房旁邊走過的時候，我曾伸手到「晚霞」的鴿房裡，像我預料的一樣，那張紙條已經不在了。

第五章

　　我在青青農場的頭三天，都忙於熟悉我周遭的環境和人物。三天裡，我得到許多以前從來沒有的知識，我學習分辨植物的種子，懂得什麼叫水土保持，什麼叫黑星病和葉燒病。還瞭解了連擠牛奶都是一項大學問。（我曾幫著凌雲擠牛奶，卻差點被那隻發怒的母牛踢到奶桶裡去。）新的生活裡充滿了新穎和奇異。還有那些人物，不管是章伯伯、章伯母，還是凌霄、凌風和凌雲，身上都有發掘不完的東西，就像這草原和山林一樣的莫測高深。

　　我越來越喜歡我的新生活了，山野中的奔跑使我面頰紅潤而心胸開曠。我一直眩惑於那些小樹林和莽莽草原，即使對蛇的畏懼也不能減少我的盲目探險。三天下來，我的鼻尖已經在脫皮了，鏡子裡的我不再是個文文靜靜的「淑女」，而成為一個神采飛揚的野姑娘。這使我更瞭解自己一些（我一直認為自己是愛靜的），瞭解自己在沉靜的個性裡還潛伏了粗獷的本能。（我相信達爾文的進化論，人都是猴子變的。）

　　這天晚上，凌雲拿著一頂天藍色縐紗所做的帽子，走進我的房間，把帽子放在我的桌上，她笑吟吟的望著我，微微帶點羞澀說：「你別笑我，這是我用手工做的。」

　　「真的？」我驚奇的問，拿起了帽子，那是個精緻而美麗的玩意兒，有硬挺的闊邊和藍色緞子的大綢結，兩根長長的飄帶垂在帽檐下面。「真漂亮！」我讚美的說。

　　「二哥說你需要一頂帽子，我就怕你會不喜歡！」她慢慢的說：「我看你很喜歡穿藍顏色的衣服，所以選了藍顏色。」

　　「什麼？」我詫異的望著她：「你是做給我的嗎？」

　　「是的，」她笑得非常甜。「你不喜歡嗎？」

　　「噢！我不喜歡？」我深吸口氣：「我怎麼會不喜歡呢？」

　　戴上帽子，我在鏡子中打量自己，那藍顏色對我非常合適，讓我憑空增加了幾分飄逸的氣質。

　　凌雲在一邊望著我，靜靜的說：「詠薇，你很美。」

　　「我？」我瞪著鏡子，看不出美在何處。尤其身邊有凌雲在對比。把她拉到身邊來坐下，我把鏡子推到她面前。「看看你自己，凌雲，你才美。」

　　她笑了，搖搖頭。「你是很美，」她說：「大哥說你美得很自然，像溪水旁邊的一根蘆葦，樸實，秀氣，而韻味天成。」

　　「你大哥？」我想起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臉上突然發熱了。

　　「是的，他是這樣說的，我一個字都沒改。」

　　我取下帽子來，望著鏡子裡的我自己，溪邊的蘆葦？我麼？笑了笑，我說：「你大哥該學文學，他的描寫很特別呢！」

　　「他對文學本來就很有興趣，不過，學農對我們的農場幫助很大，爸爸剛買這塊地的時候，我們只能盲目種植，頭兩年真慘透了，這兒又沒有電，每天晚上還要提著風燈去田裡工作。現在好了，大哥用許多科學方法來處理這些土地，改良品種。爸爸現在反而成了大哥的副手。」

　　「他對農業也有興趣，」我說：「否則他不會乾得這麼起勁。」

　　「可能。」她沉思了一下。「不過大哥天生是個腳踏實地的人，他不會空談，和二哥不同。」

　　「他多少歲了？」我不經心的問。

　　「二十九歲。」

　　「怎麼還沒有結婚？」

　　凌雲怔了怔，看看我，她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好半天，才說：「他的脾氣很怪──」停了停，她說：「將來我再告訴你吧！或者，你自己也會發現的！」

　　發現什麼？一個逝去的故事嗎？我腦中立即浮起一篇小說的資料：農場的小主人，愛上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孩，發狂的戀情，溪邊，草原，林中──到處是他們的足跡，然後，一個意外或是什麼，女孩死了，或者走了，或者嫁了。傷心的小主人從此失去了笑容，沉默的埋頭在工作裡，度著他空虛寂寞的歲月──

　　凌雲走了，我坐在桌前呆呆的沉思，構造著我的小說。抽出那本「幽篁小築星星點點」，我開始擬故事的大綱，農場小主人是現成的，他該有張沉靜而生動的臉，但是女孩呢？我找不出模特兒來，是個富翁的女兒？富翁在農場附近有棟別墅，女孩到別墅來養病──對了，這女孩應該是蒼白的、安靜的、瘦小的──像歌劇波西米亞人裡的曲子：你冰冷的小手。她該有一雙冰冷的小手，長長的頭髮垂到腰部。但是情節呢？他們怎麼相遇？又怎樣相戀？又如何分開？我瞪著檯燈和窗上玻璃的竹影──讓那女孩病死吧，不行！

　　拋下了本子，我站起身來，在屋內兜著圈子，多麼俗氣的故事！把本子收進抽屜，我這篇小說已消失在窗外的夜風裡去了。躺在床上，我望著屋頂，我小說裡的男女主角不知該怎樣相遇和結束，這是惱人的。但是，真實中的呢？凌霄有怎樣一個故事？這問題並沒有困擾我太久，曠野的風在竹葉上奏著輕幽的曲子，月光在窗上篩落的竹影依稀彷彿，我看著聽著，很快就沉進了睡夢之中。

　　清晨的第一聲鳥鳴已經把我喚醒了，自從到青青農場來之後，我就不知不覺的有了早睡早起的習慣。看看腕錶，才只有五點半，但窗子已染上了明亮的白色，成群的麻雀在竹林裡喧鬧飛撲。我從床上起來，穿上一件大領口的藍色洋裝，用梳子攏了攏頭髮，想去竹林裡吸吸新鮮空氣。還沒出門，有人來到我的門口，輕叩了兩下房門。

　　我打開門，凌風微笑的臉孔出現在我面前。

　　「起來了？」他多餘的問。

　　「你不是看見了嗎？」我說。

　　「那麼，跟我來！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

　　「遠嗎？」

　　「別擔心！跟我來就是了！」

　　我抓起桌上那頂藍綢的帽子，走出了房門，凌風拉著我的手臂，我們從後面穿出去。經過廚房的時候，我弄了一盆水，胡亂的洗了洗手臉，凌風等我洗完了，也就著我洗剩的水，在臉上亂洗了一氣，我喊：

　　「也不怕髒！」

　　「這兒不比台北，要節省用水！」他笑著說，帶著滿臉的水珠，擦也不擦就向外跑。這兒的水都是從河邊挑來，再用明礬澄清的。

　　在廚房門口，我們碰到正在生火弄早餐的秀枝，凌風想了想，又跑回廚房，拿了幾個煮熟的雞蛋，還在碗櫥裡找到一隻鹵雞，扯下了一條雞腿和翅膀，他用張紙包了，對秀枝說：「告訴老爺太太，我帶陳小姐到鎮上去走走，不回來吃早飯，中午也別等我們，說不定幾點鐘回來。」

　　走出了幽篁小築，穿過綠陰陰的竹林，眼前的草原上還浮著一層淡淡的薄霧，零星散佈的小樹林在霧中隱隱約約的顯映。東邊有山，太陽還在山的背後，幾道霞光已經透過了雲層，把天邊染上了一抹嫣紅。我戴上帽子，在下巴上繫了一個綢結，回過頭來，凌風正目不轉睛的瞪著我。

　　「幹什麼？」

　　他抬抬眉毛，響響的吹了一聲口哨。「你很漂亮。」他說：「清新得像早上的雲。」

　　「我不喜歡你那聲口哨，」我坦白的說：「你應該學凌霄，他總是那麼穩重，你卻永遠輕浮。」

　　「每個人都叫我學凌霄，難道我不能做我自己？」他不愉快的說，語氣裡帶著真正的惱怒。「上帝造人，不是把每個人都造成一個模子的，不管凌霄有多麼優秀，他是他，我是我，而且，我寧願做我自己！」瞪瞪我，他加了一句：「喜歡教訓人的女孩子是所有女性中最討厭的一種！」

　　我望望前面，我們正越過東邊的那塊實驗地，章伯伯他們在這塊地上嘗試種當歸和藥草。小心的不去踩著那些幼苗，我說：「動不動就生氣的男人也是最討厭的男人！」

　　「我們似乎還沒有熟悉到可以吵架的地步！」他說。

　　「我們見第一面的時候好像就不和平！」我說。

　　他不說話了，我也不說話。草原上的霧消散得很快，那些樹林越來越清晰了。太陽爬上了對面的山脊，露出了一點點閃亮的紅，像給山脊鑲上了一段金邊。只一忽兒，那段金邊就冒了出來，成為半輪紅日，再一忽兒，整個都出來了，紅得耀眼。大地甦醒了，陽光燦爛而明亮，東方成了一片刺目的強光，再也看不到那些橙黃絳紫了。

　　我身邊的凌風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拉住我的手臂說：

　　「嗨！詠薇，別傻吧！」

　　我望向他，他盯著我的眼珠在陽光下閃耀，那微笑的嘴角含著一絲羞慚。

　　「我們商量一下，詠薇，」他說：「整個暑假有四個月，我們都要在一起相處，我們講和吧，以後不再吵架，行嗎？」

　　「我並沒有跟你吵架呀！」我笑著說。

　　「好，別提了！」他說，望著前面：「來，詠薇，我們來賽跑，看誰先跑到那塊大石頭那兒！」

　　我們跑了，我的裙子在空中飛舞，迎面的風幾乎掀掉了我的帽子，然後我們停下來，喘著氣，笑著。他渾身散發的活力影響了我，我不再是那個常常坐在窗前做白日夢的詠薇了。

　　拍拍石頭，他說：「要不要坐一下？」

　　我四面看看，我們已經離幽篁小築很遠了，眼前的青草十分茂密，雜生著荊棘和矮小的灌木。再向前面有一座相當大的樹林，樹林後是叢生著巨木的山。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問：「為什麼不從大路上走？這是到鎮上的捷徑嗎？」

　　「誰要帶你到鎮上去？」他笑著說。

　　「你不是說去鎮上嗎？」

　　「鎮上有什麼可看的？可玩的？不過是個山地村落而已，有幾十間茅草房子和石頭砌的房子，再有一個小小的學校，如此而已。你要去鎮上幹什麼？難道你這一生看房子和人還沒有看夠嗎？」

　　「但是，是你說要去鎮上呀！」我說。

　　「那是騙秀枝的，」他指指前面的山。「我要帶你到那個山上去！」看看四邊，他說：「記不記得這兒？再過去，靠溪邊的那個樹林，就是你第一天睡著的地方。」

　　我記不得了，這兒的景致都那麼類似。

　　「那麼，」我說：「這山就是你們所說的荒山？」

　　「並不見得怎麼荒！還是有山地的樵夫去砍柴，偶爾也有人去打打獵。」

　　「有野獸？」

　　「有猴子和斑鳩。山地人常常活捉了猴子拿到台中或花蓮去賣。來吧！我們走！」

　　穿過那樹林，我們向山上走去，山坡上，全是樹木，針葉樹和闊葉樹雜亂生長著。我們等於是走在一個大的叢林裡。正像凌風所說，這是個並不怎麼「荒」的「荒山」，雜草叢生和巨石嵯峨的山坡上，隨時可以看到被踩平了草的小徑，還有鐮刀割斷的草的痕跡。山路有的地方很陡，有的地方又很平坦。

　　凌風拉住了我的手，不時幫助我邁過大石，或是穿過一片荊棘地帶。高聳的樹木遮不住陽光，太陽正逐漸加強它的威力，沒有多久，我已汗流浹背。凌風找到了一個樹蔭，搬了兩塊石頭放在那兒，說：

　　「來坐坐吧！」

　　我坐下去，解下了帽子，凌風接過去，用帽子幫我扇著。事實上，一休息下來，就覺得風很大，樹下相當陰涼。我望望山下，一片曠野綿延的伸展，林木疏疏落落的點綴其上，還有章家的阡陌也清晰可見。我叫了起來：

　　「看那兒！幽篁小築在那兒！」

　　竹葉林小得像孩子們的玩具，一縷炊煙正從竹林中昇起，裊裊的伸向雲中。我想起古人的句子：「輕雲緲緲和著炊煙裊裊」，一時竟神為之往，目為之奪了。

　　「我知道你會喜歡這兒，」凌風說：「可以幫你獲得一些靈感，那麼，『幽篁小築星星點點』裡也可增加一頁了？」

　　「嗨！」我瞪著他：「你偷看了我的東西。」

　　「我用人格擔保，」他說：「我只是聽凌雲提起，說你有這樣一本小冊子而已。」用手支著樹幹，他站在那兒俯視著我：「提到我的時候，稍微包涵一點，怎樣？」

　　「那是我的日記。」我掩飾的說。

　　「那麼，今天必定會佔一頁了？」他笑得邪門。

　　我跳了起來，繫上帽子。

　　「我們走吧！」我說。

　　我們繼續向山上走去，他對這山顯然和自己的家一樣熟悉，左彎右繞，在樹叢中穿來穿去，他走得很快，累得我喘息不已。然後，我們走進一大片密林，陽光都被遮住了，等到穿出樹林，我就一下子怔住了，驚訝得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只是眩惑的望著我停留的所在。

　　我面前碧波蕩漾，是一個小小的湖。湖的四週全是樹林，把這湖圍在其中。湖水綠得像一池透明的液體翡翠，在太陽下反射著誘人的綠光。周遭的樹木在水中映出無數的倒影，搖曳波動。這些還都不足為奇，最令人眩惑的，是湖邊的草叢中，零亂的長著一叢叢的紅色小花，和那綠波相映，顯得分外的紅。四週有著懾人的寧靜，還有份說不出來的神秘氣氛。綠波之上，氤氤氳氳的浮著一層霧氣，因為水是綠的，樹也是綠的，那層霧氣也成了淡淡的綠色，彷彿那湖面浮動著一層綠煙。

　　我走過去，在湖邊的草地上坐了下來，四面環視，簡直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凌風不聲不響的來到我身邊，坐在我對面，用手抱住膝，默默的注視著我。

　　「怎麼不說話？」好一會兒，他問。

　　「不知道說什麼好，」我說，深吸了口氣：「你把我帶到了一個神話世界裡來了。」

　　「我瞭解你的感覺，」他說，臉上沒有笑容，顯得十分嚴肅。「我第一次發現這個湖的時候，你不知道我震撼到什麼程度，我曾經一整天躺在這個湖邊，沒有吃飯，也不下山，像著了魔似的。」

　　我也著了魔了，而且著魔得厲害。那層綠煙模模糊糊的飄浮，我被罩在一團綠色裡。看著那波光樹影，聽著那樹梢風的呢喃，我覺得彷彿被融化在這一團綠色裡了。

　　「我找到這個湖的時候是秋天，」凌風輕輕的說：「地上全是黃葉，我第一次瞭解了范仲淹的詞。」

　　「范仲淹的詞？」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他低聲的念，指著湖：「沒見到這個湖以前，我怎樣也無法領略什麼叫『波上寒煙翠』。」

　　我望著湖，有些神思恍惚。凌風在湖邊也不像凌風了，我從不知道他個性中有這樣的一面，綠色的波光映著他的臉，他像個幻境中的人物，那面部的表情那樣深沉、寧靜和柔和。

　　「別人不知道這湖嗎？」我問。

　　「都知道了，我是無法保持秘密的，而且，本來這湖就很有名。」他說：「我們叫它做夢湖。」

　　夢湖？我真懷疑現在是不是在夢裡呢！摘下一朵小紅花，我把它放進水裡，它在水面飄著蕩著，越走越遠，像一條小船。綠波中的一瓣輕紅，我凝視著它，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它，假如突然間有一個披著白紗的仙子從那花瓣中冉冉上昇，我也不會覺得奇怪，這兒根本不是人間！

　　「認不認得這種花？」凌風問。

　　「不認得。」我搖搖頭。

　　「山地人傳說一個故事，」他望著湖水裡飄浮的小花：「據說許多年前，有個山地女孩愛上了一個平地青年，結果，那青年被女孩的父親所殺死，那女孩就跳入這個湖自殺了，第二年春天，這湖就開出了這種紅花。所以，山地人稱這種花做苦情花，稱這湖做苦情湖。他們認為這湖是不祥的，都不肯走近湖邊。直到現在，山地人和平地人的戀愛仍然不被同情。」

　　苦情花？苦情湖？一個淒美的故事。是不是每一個神秘的湖都會有許多故事和傳說？這具有魔力的湖確實有誘惑人跳進去的力量，我揣摩著那悲哀的山地女孩，想像她跳湖殉情的情景，那幅畫面幾乎生動的勾現在我面前。今天回去以後，我一定要寫下這個故事，苦情花和苦情湖。

　　「好了，」凌風喚醒了我：「別儘管呆呆的出神，我打賭你一定餓了。」他遞過一隻雞腿來，這把我從幻想中突然拉回到現實，嗅到雞腿的香味，我才覺得是真正餓了。

　　取出雞蛋，我們在湖邊吃了我們的「早餐」（事實上已經十點半鐘了）。我細心的把骨頭和蛋殼等丟進樹林裡，以免弄髒了湖岸。在林邊，我看到一張舊報紙，還有一些香蕉皮，回到凌風身邊，我說：

　　「最近有人來過，樹林裡有野餐的痕跡。」

　　「是麼？」他問，露出一種注意的神態。

　　「怎麼，很奇怪嗎？」我說。

　　「有些奇怪。」他想了想，到林邊去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他手中拿著一張揉縐的紙團，打開紙團，上面是鉛筆胡亂的寫滿了同一個字：「綠」。看樣子那也是個雅人，也領略了這分綠意。凌風笑了，把紙團扔進樹林裡，說：「是凌霄的筆跡，難為他也有興趣到這兒來坐坐。」

　　那朵紅色的花還在水面飄，我躺了下來，仰視著樹巔，有一隻鴿子從樹梢頭掠過，凌雲的鴿子？又傳來什麼訊息？凌風在我身邊低哼著一支歌：

　　「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在這湖邊來來往往，白雲悠悠，歲月如流，那姑娘已去向何方？去向何方？去向何方？只剩下花兒獨自芬芳！」

　　「你在唱什麼？」我問。

　　「有一陣這支歌很流行，村裡的年輕人都會唱，原文是山地文，這是韋校長翻譯出來的詞。」

　　「韋校長？」

　　「是的，韋白，一個神秘人物。」

　　「神秘人物？」

　　「噢，別胡思亂想，他是個最好的人，我只是奇怪他為什麼要待在山地。」

　　我躺著，不再說話，樹蔭密密的遮著我，陽光在樹隙中閃爍。苦情花有一種淡淡的香味，在空氣裡彌漫。凌風反覆的哼著他的歌：

　　「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在這湖邊來來往往，白雲悠悠，歲月如流，那姑娘已去向何方？────」

　　我閉上眼睛，這一切一切都讓我眩惑：山地女孩，苦情花，夢湖，和凌風唱的歌。

第六章

　　黃昏的時候，郵差帶來了兩封媽媽的信，一封給我，一封給章伯母。我把信帶回房間，關上房門，細細的讀完了。收起了信，我躺倒在床上，呆望著窗外的竹葉。他們的離婚無法獲得協議，終於鬧上公堂──人們的世界多麼奇怪！從世界各個不同的角落裡，人們相遇，相聚，然後就是分離。整個人生，不過是無數的聚與散而已。媽媽在信末寫著：

　　「詠薇，希望你在章家能夠習慣，我將在最短期內把問題解決，然後接你回家。」

　　「回家」！那時候的「家」是怎樣的？另一個男人將取代爸爸的地位，或者是另一個女人將取代媽媽的地位！他們都會認為那是我的「家」，事實上，我已經沒有家了！爸爸媽媽，他們曾經共同創造了我這條生命，如今，他們要分「家」了，這唯一的財產成為爭奪的對象，像孩子們好的時候合夥玩一樣玩具，吵了架就要把玩具撕碎──他們何嘗不在做撕碎的工作呢？

　　眼淚滑下我的眼角，流進了我鬢邊的頭髮。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流淚，只是，心底有一種突發的淒淒涼涼和徬徨無助。有人在輕敲我的房門，在我跳起來以前，門被推開了，章伯母走了進來。我坐起身，用手背拭去了頰上的淚痕，章伯母在我身邊坐下，她那對洞燭一切的眼睛溫柔的望著我。

　　「成長是一件苦事，是不是？詠薇？」她輕聲的說：「要你去瞭解許許多多的事是不容易的，事實上，誰又能夠瞭解呢？問題不在於瞭解，只在於如何去接受。詠薇，」她深深的凝視我：「有的時候我們是沒有辦法的，我們只能接受事實，儘管不瞭解。」

　　「你曾經接受過你不瞭解的事實嗎？」我問。

　　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靜靜的點了點頭。

　　「我一直在接受我不瞭解的事實，」她說：「接受了四十三年了，而且還要繼續接受。」

　　「為什麼？」我望著她。

　　「因為人的世界就是這樣，你不能用解剖生物的辦法去解剖人生，許多事情是毫無道理的，但是你不能逃避。」她對我含蓄的笑笑。「所以，詠薇，別煩惱了，你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的。」

　　我深思的看著章伯母。

　　「事實上他們不必搶我，你知不知道？」我說。

　　「怎麼講？」

　　「他們都會失去我。」我低聲說。

　　「這也不盡然，」章伯母微笑的說：「除非你安心要離開他們。別怪你的父母，人，都會儘量去佔有一樣心愛的東西，那是一種本能，就像我們要吃飯要睡覺一樣的自然。」她拍拍我的膝：「別去責備那種『本能』，詠薇，因為你也有這種『本能』。」

　　我有些迷惑，章伯母平穩的聲調裡彷彿有許許多多的東西，雖然我無法完全把握住，但我明白她講出了許多「真實」。站起身來，她再給了我安慰的一笑：

　　「別悶在這兒胡思亂想，出去走走吧，還有半小時才吃晚飯。」

　　我聽了她的話，戴上帽子，我茫然的走出了幽篁小築。穿過竹林，我毫無目的的向前走著。凌霄正在那塊實驗地上工作，老袁在另一邊施肥，老袁是個高大個子，完全粗線條的人物。我走了過去，靜靜的站在那兒，望著凌霄除草施肥，和剪去敗葉。抬起頭來，他看了我一眼。

　　「嗨！」他說。

　　「嗨。」我說。

　　他又繼續去工作了，翻開每一片葉子，他細心的查看著什麼。在他身邊的地上，放著一塊記錄的牌子，他不時拿起來，用鉛筆打著記號。

　　「你在做什麼？」我問。

　　「記錄它們的生長情形。」

　　「這是什麼？」我指指面前的一棵植物。

　　「是金銀花，」他熟悉的說：「它們的花和葉子有利尿的作用。」

　　「那個呢？」我又指一樣。

　　「那是天門冬，根可以止血。」

　　「你都記得它們的名字。」我好奇的問。

　　「當然，」他笑笑，從身邊的一棵指起，一樣樣指下去說：「那是薏苡，那是益母草，那是枸杞，那是柴鬍，那邊是香薷，再過去是八角蓮、半夏和曼陀羅──這邊這一排是黃苓、仙茅、莪術──」

　　我對那些怪裡怪氣的名字提不起興趣，但我詫異他的記憶力。

　　打斷了他，我問：「這些全是藥草？」

　　「是的。」他點點頭。

　　「你們種藥草幹什麼？」

　　「我在試驗，如果種植成功，這會是一項很好的收入，台灣每年消耗的中藥量是很驚人的。」

　　「成功了嗎？」我問。

　　「目前還很難說，不過，它們生長的情形都還不壞，只是不夠強壯。」

　　我望著他。「你這樣天天和泥土為伍，不會覺得生活太單調嗎？」我問。

　　他抬起眼睛來，眼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那張被太陽曬成紅褐色的臉龐顯得有些發愣，眼睛裡飄過了一層輕霧。斗笠和那件圓領衫，都不能掩沒他的秀氣，兄弟兩個如果用長相來比，凌霄斯文，凌風灑脫，兩人的長相都非常不壞。

　　「我在征服這些泥土，」他說：「除了征服它們，我也無法征服別的！」他嘴角有一陣痙攣，低下頭，他迅速的回到他的工作上。

　　我怔了怔，直覺的感到他在隱藏某種情緒，他看來十分的不快樂。他心裡有些什麼呢？對那個「故事」的懷念嗎？怎樣的一個故事呢？看來，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簡單的。我又站了一會兒，由於他不理我，我也感到十分沒趣，轉過身子，我向幽篁小築走去。

　　自從領教到章伯伯的脾氣之後，我對於吃飯的時間就特別注意了。我還沒有抵達竹林，一件意外使我停住了步子。我看到章家的羊群正在歸途，但是，那雜在羊群之中的趕羊女孩卻在邊走邊哭。這女孩的家在鎮上，名字叫秀荷，家裡非常窮苦，她必須出來趕羊，以增加一些家庭收入。我來到青青農場的第二天，就和她建立了很好的友誼。她是個活潑快樂的孩子，我非常熟悉她那一串串清脆的笑聲，卻從來沒有看到她哭過。

　　我走了過去。「什麼事？秀荷？」我拉住她問。

　　她哭得非常的傷心，滿臉眼淚和鼻涕，連氣都喘不過來。看到了我，她抽噎的說：「羊──羊──」

　　「羊怎麼了？」我問，看了看羊群，那些羊都柔順的走在一起。「羊撞了你嗎？」我說，我曾看到一隻羊發了脾氣，對著山坡亂撞。

　　「不是，」她猛烈的搖頭，「是──是──羊──羊少了一隻，我不敢回去，羊少了一隻，章老爺會打死我。」

　　「羊少了一隻？」我詫異的說：「你數過？」

　　「我知道，是上個月才生的那隻小山羊，」她哭著說：「我趕牠們到溪邊去，我在樹底下睡著了，醒過來小羊就不見了，牠被偷走了，我知道，牠被偷走了。」

　　「你有沒有找過？或者牠跑遠了，認不得路回家。」

　　「我找了，到處都找了！」她哭喪著臉：「牠不會離開母羊，牠是被人偷走了。我不能回去，章老爺要打死我！」

　　她遍佈淚痕的臉上充滿了驚恐，彷彿她闖下了什麼滔天大禍，看到她那股惶恐的樣子，讓我感到非常的不忍心，拍拍她的肩膀，我說：「你先把羊趕到羊欄裡去，我到河邊去找那隻小羊。」

　　離開了她，我迅速的向河邊跑去。黃昏的原野朦朦朧朧，到處都被夕陽抹上了一筆金黃。我忘了媽媽那封信所帶來的不快，忘了心底的那抹淒然，現在，我全心全意都在那迷途的小羊身上，我想，我一定可以找到牠。

　　河邊草深葉密，我學著秀荷喚羊時所發的聲音，在溪邊呼喚奔走。到處都是樹木，溪邊有著灰色的石塊，每一塊石頭都幾乎被我誤認為小羊。我找了很久，那隻小羊卻毫無蹤影。

　　暮色在不知不覺中來臨了，太陽早已沉落，晚風涼爽的吹拂，帶來了夜的氣息。天邊的晚霞已轉為灰色，溪水涼涼的流下去，顏色已不再明亮，而帶著暗灰。天快黑了，我應該回去，但是我仍然不願放棄找尋。

　　我搜索的範圍漸漸擴大了，一面專心的研究著腳下的草叢，因為小羊隻有一點點大，很容易匿藏在樹下的草叢中，而被忽略過去。就這樣走著走著，我又走得很遠了，當天色幾乎全暗下來的時候，我才驚覺到我必須放棄尋找了。

　　掉轉頭，我開始往回走，一面仍然繼續找尋。昏暗的天色使我認不清方向，我想，再找下去，恐怕迷途的不止小羊，還要加上我了！而且，既然找不到小羊，我還是快些回去的好，如果擔誤了章伯伯晚餐的時間，他一定更會火上加油，大發脾氣。加快了步子，我想穿過樹林，走捷徑回青青農場。

　　樹林內陰暗萬分，扎伸的枝椏又陰影幢幢，才跨進去，我就後悔了。那些高聳的樹木，在白天看來雄偉美麗，夜晚卻猙獰恐怖，草叢裡又時時刻刻都父父的，使我懷疑有毒蛇或其他東西，我的心臟不由自主增加了速度，腳下也越走越快。但是，荊棘和藤蔓妨礙了我，一條荊棘刺痛了我的腿，我站住，把那條荊棘從腳邊拉開，當我站直身子的時候，一個高大的人影遮在我的面前，頓時間，我渾身的血液都變得像冰一樣的冷了。

　　我根本沒有看清他的形貌，只覺得他巍巍乎的高大，連思索的餘地都沒有，我掉轉身子，拔腿就跑，誰知那人竟追了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手指像魔爪般強韌而有力，深深陷進我的肌肉裡，我尖叫了一聲，一面拚命掙扎。那「怪物」嘴裡發出許多嘰哩咕嚕的聲音，我一個字也聽不懂，而且我已被嚇昏了。

　　在掙扎之中，他卻突然鬆了手，我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下，由於這樣一跌倒，我和那「怪物」打了一個照面，林內的光線已經非常幽暗，但他正好站在一塊沒有樹木的空曠裡，因此，我可以看到他額上和兩頰的刺青，以及那對虎視眈眈的、閃爍的眼睛，這是一張猙獰而凶狠的面孔！一個畫了臉的山地人！

　　凌風曾經告訴我，畫過臉的山地人表示除過草，「除草」也就是殺過人，這是一種「英勇」的表記！面對這樣一位勇士，我嚇得骨軟筋酥。他仍然在對我哇哇叫，那張瘦削的、凹凸面很大的臉，有些像隻非洲叢林裡的大猩猩。我從地上爬了起來，回轉頭再跑，不出我的預料，他又追了過來，我拚命跑著，不要命的跑，樹枝勾破了我的裙子，荊棘又刺傷了我的手臂。但是，我都顧不著了，我只是跑著，跑著──終於我衝出了樹林，跑到了溪邊，在河堤上，有個男人正緩緩的踱著步子，我拚命大叫：

　　「喂──喂──喂──」

　　只要有個人，我就不會有太大的危險，我向前面那人衝去。我的呼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步子，回頭望著我，我已筋疲力盡，手腳都是軟的，張開嘴，我又大叫了一聲：

　　「喂──請你──」我的話還沒說完，腳下就踩了一個空，因為只顧著呼叫，天又黑，我沒有注意腳下的地勢，踩進堤邊茂生的草裡，沒料到草竟是空的，我的身子就順著堤邊的草坡，滑落到溪邊兩岸的鵝卵石上。我跌得頭昏眼花，坐在那些石子上喘息不已。我聽到有人連跌帶衝的跑下河堤，我閉上眼睛，管他是誰，我反正無力於逃走了。

　　一個人來到我的身邊，我聽到一個男性陌生的聲音：

　　「小姐，你摔傷了？」

　　我的心落了地，睜開眼睛，我望著我的救助者，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長相，只看到他那對關懷的眸子。

　　「一個山地人，」我還在喘息。「一個山地人──」

　　「山地人？」他困惑不解的問：「山地人有什麼可怕？」

　　「他──一直追我，一直追我──」我語無倫次的說：「還──抓住我，對我亂叫，一個畫了臉的山地人──」

　　河堤上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面前的男人仰頭對河堤上面望去，我也慢慢的抬起頭來，那山地人正挺立在夜色裡。

　　「就是他！」我喘著：「就是他！」

　　我的救助者對那山地人講了一些什麼，用我所聽不懂的語言。那山地人也哇哇的叫著回復了一些什麼，然後，我面前的人對山地人用國語說：

　　「你嚇著了這位小姐，你為什麼不用國語跟她講清楚？」

　　那山地人又嘰咕了一大串。

　　我的救助者笑了，對我溫和的說：

　　「這完全是個誤會，他一點惡意也沒有。他在找尋他的女兒，他為他的女兒很生氣，因為那女孩不幫家裡的忙，整天在外面跑。起先，由於樹林裡太黑，他以為你是那女孩，等抓住你發現你不是的時候，你已經嚇得拔腿就跑，他的國語說得不好，一急就只會用山地話叫，大概是他越叫，你越跑，他就想追上你來解釋──就是這麼一回事，現在，你不用害怕了。」

　　我抬頭看看那山地人，心頭的餘悸猶存。我的救助者對山地人揮了揮手，說：「好了，你走吧！我送這位小姐回去！」

　　山地人立即轉過身子，邁開大步，消失在黑暗的原野上。我望望面前的人，頗有些為自己的大驚小怪感到難為情，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試著站起來，幸好並沒有扭傷筋骨，只是腿上擦破了一塊皮。

　　「摔傷了？」我的救助者問。

　　「沒什麼關係，只是破了點皮，」我說，望著他：「我以前從沒有在山地住過。」

　　「我猜是這樣，」他笑著：「你大概是青青農場的客人吧？」

　　「你怎麼知道？」我詫異的看著他。「不錯，我在青青農場住了四天了。」

　　「你是陳詠薇？」他安詳的問，很有把握的樣子，好像他根本認得我一樣。

　　「你是誰？」我的詫異加深了：「你怎麼曉得我的名字跡」

　　「我見過你的母親，聽她提到過你，」他自自然然的說：「章家夫婦也說過你要來住一段時期。而且，這鄉下很少會見到陌生的面孔，尤其是女性。」

　　「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我說。

　　「我住在鎮上，我姓韋。」他說。

　　「哦，」我恍然的瞪著他：「韋白，是不是？山地小學的校長，我也早已知道你了。」

　　「為什麼？」

　　「整個青青農場都是你的影子，」我不經思索的說：「到處都可以看到和聽到你的名字。」

　　他微微的笑了笑，笑得含蓄而若有所思。

　　「好吧，讓我們去青青農場吧，」他說：「我本來就要去章家坐坐，正巧遇上你。」

　　我們向青青農場走去，我的裙子被撕破了一大塊，手臂上全是荊棘刺傷的痕跡，腿也破了皮，顯得十分狼狽。

　　韋白望了我一眼：「如果你對路徑不熟，章家不該讓你在這麼晚的時間，一個人跑出來。」

　　「他們不知道，」我說：「我是來找一隻小羊，章家的小羊丟了一隻。」

　　「小羊？怎麼會？牠們不是有母羊帶著的嗎？」

　　「秀荷說是被人偷走了。」

　　「偷走？」韋白搖搖頭：「我不認為這一帶會有小偷，如果有，他們頂多在田裡挖一個番薯，或採一根甘蔗。」

　　我不說什麼，覺得韋白有些像個袒護子女的父親，彷彿這一帶的人全在他的保護之下似的。但，他那平穩的聲調，若有所思的神情，都有讓人信任的力量。夜霧籠罩著原野，天邊冒出了第一顆星，月亮不知從哪兒出來的，一忽兒的時間，就把原野上那分黑暗趕走了。月光下的草原，有種迷迷離離的美。一棵棵參差的樹木，都像黑色的剪影，貼在一塊明亮的天幕上。

　　我轉頭看看韋白，他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十分清楚（到這時我才看清他）。那是張富有男性力量，卻十分「動人」的臉。寬寬的額角上已有皺紋，眼睛深幽幽的，彷彿藏著許許多多你不能瞭解的東西，眉端習慣性的微蹙著，帶著深思的味道。像一般成熟的中年人一樣，他身上有些我這種年齡所沒有的東西，屬於長久的經驗和生活所留下的痕跡，我無法具體的說出是些什麼，但卻能很清楚的感覺到。

　　察覺到我在打量他，他轉頭對我淡淡一笑。

　　「你在研究什麼？我嗎？」他微笑的問。

　　「不錯。」我說。

　　「有什麼發現？」

　　「像一本難讀的書。」

　　他笑了，對我搖搖頭。「你看過白朗蒂的簡愛？」他問。

　　「嗯。」我哼了一聲，想起那句話好像在哪本書裡有過。他望著我的眼光裡有一絲感興趣的微笑，還帶著點鼓勵的味兒。

　　「每個人都是一本難讀的書，」他說：「你也是。」注視著我，他的眼光閃了閃。「你絕不像你外表那樣單純，你該有屬於你的煩惱、哀愁和小小的快樂，對不對？每個人都一樣，假如你喜歡去研究別人，你會發現許多你意料不到的東西。」

　　「你也喜歡研究別人？」我問。

　　「我研究得太多了，這已經無法引起我的興趣。」他的笑容收斂了，聲調突然變得沉重起來：「等你到我這樣的年齡，你就不會研究了，因為你太容易看穿它。」

　　我們已經走到幽篁小築的入口，我想到他的題款、雕刻和畫。一個怎樣的人呢？看穿世事的隱居者？一個哲人？一個藝術家？一個懷才不遇的學人？我又瞪著他出神了。然後，噗喇喇的一陣鳥撲動翅膀的聲音，有隻鳥從竹林尖端飛落到韋白的肩膀上，是凌雲的玉無瑕。

　　「嗨！小東西！」韋白喊著，用手接過它來，讓它停在他的指尖上。「這不是一個漂亮的小東西嗎？」他對我說：「看看它吧！研究研究它，它比人們更值得研究，是一本美麗的書。人類的書儘管複雜，卻不見得都很美麗！」

　　我有些眩惑，他震懾我而吸引我，怎樣的一個人呢？怎樣的一本書？我會有興趣去研究的，這本書一定費讀而又耐人尋味。

　　走進竹林中的小徑，一聲尖銳的哭叫破空傳來：

　　「我不知道，別打我！別打我！」

　　「是秀荷！」我喊：「章伯伯真的打她了！」

　　「我們趕快去！」韋白說，向前跑去，玉無瑕受驚的撲動翅膀飛走了。我們加快步子走向幽篁小築的大門口。

第七章

　　到了幽篁小築的大門口，我們就看到章伯伯、章伯母、凌雲和秀荷了，只少了章氏兄弟。秀荷正在章伯伯的手中掙扎，章伯伯抓住她的兩個肩膀，把她像篩雕似的亂搖一通，一面暴跳如雷的大叫大罵：「你這個小娼婦，你把小羊還出來就算了，還不出來我剝你的皮！」

　　我覺得有些好笑，因為他罵秀荷作「小娼婦」，在我的感覺上，彷彿只有沒修養的女人才這樣罵人。同時，弄丟了小羊也不該算作「娼婦」呀！

　　秀荷扭動著身子，在章伯伯手裡像個待宰的小雞，徒勞的想掙脫那牢牢鉗住她的手指。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她反覆的喊著，滿臉恐懼之色，一面把眼光求救的投向章伯母。

　　「好了，一偉，」章伯母伸出手去：「你放了她吧，她又不是有心的！」

　　「別為她講話，舜涓！」章伯伯厲聲說：「你的慈悲心腸每年都要為我損失不少錢財，這些山地人是沒良心的！八成就是她自己偷了，偷回去烤了吃了！你說是不是？」他猛力搖著秀荷：「是不是？」

　　「不是！不是！我沒有！我沒有！」秀荷哭喊著。

　　「沒有你就拿出來！老子花了錢用你來看羊，你還把羊看丟了，我用你做什麼？是不是你把羊偷回去給你爸爸了？你說！你說！」

　　「我沒有！真的沒有！真的沒有！」秀荷哭得直喘氣。

　　「還說沒有！」章伯伯大叫了一聲，劈手就給了秀荷一巴掌，打得秀荷的頭都歪了過去，接著，秀荷就「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她的哭聲更加引動了章伯伯的怒火，舉起手來，他一連給了秀荷好幾巴掌，那巨大的手立即在秀荷臉上留下無數縱縱橫橫的指痕，秀荷就哭得更厲害了。

　　章伯母跨上前去，一下子攔在章伯伯面前，抓住秀荷，她想把她從章伯伯手中搶下來，一面喊：「一偉，你不能這樣打她！你沒有證據怎麼能說是她偷的？一偉，你放手！」

　　「我們花錢僱她做什麼的？」章伯伯大叫：「不管是不是她偷的，她該負責任！」

　　「但是，她只是一個孩子呀！」章伯母把秀荷的頭用雙手抱在胸前，她那小小的身子像個保護神般挺得直直的，臉色蒼白而凝肅。「你不能要求一個孩子像要求成人一樣，而且，即使我們是僱主，也沒有權利毆打傭人！」

　　「去你的婆婆媽媽經！」章伯伯吼著，一面拉扯著章伯母。「我只問事實！我花了錢是為了保護羊群，羊丟了我就要找她算帳！你護在裡面算哪一門？我看你巴不得把我的家當全拿去送人呢！」

　　我身邊的韋白看不過去了，跨上前一步，他把手壓在章伯伯的手背上，勸解的說：

　　「好了，好了，一偉，為了一隻小羊發這麼大的脾氣，何苦呢！你就饒了這孩子吧，她老老實實的，不像個會偷羊的！」

　　「哦，是你，韋白，」章伯伯看到韋白了，但仍然憤憤不平。「你也幫著秀荷說話！這孩子早就氣得我要冒火了，去年冬天，她讓一隻小羊掉在河裡淹死，沒幾個月，又弄丟一隻小羊，這些山地人我一個也不信任，他們全是沒良心的，都看著我的財產眼紅！」

　　「他們是根本不把財產放在眼睛裡的，」韋白慢吞吞的說。「你沒弄清楚他們的性格，雖然他們很窮，但他們窮得快樂，財產對他們毫無意義。」

　　「韋白，」章伯伯氣呼呼地說：「山地人是你老子哦！」

　　韋白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顯然被激怒了，他看了章伯母一眼，後者正用祈諒似的眼睛望著他，似乎在用眼光代章伯伯向他道歉，這無言的言語使韋白軟化了，他轉開頭，長嘆了一聲，說：「一偉，你這份脾氣什麼時候才能改呢？」

　　章伯伯翻了翻白眼：「我為什麼要改我的脾氣？」

　　「農場不是軍隊，」韋白的語氣依然那樣慢吞吞，把一隻手放在秀荷的頭頂上。他望著她說：「他們也不是你的部下，再這樣下去，你會成為眾矢之的。」

　　「我不必討好他們，我又不想保住什麼校長席位！」章伯伯不經考慮的說。

　　韋白的臉色更難看了，掉轉身子，他跨開步子就想離去，一面咬咬牙說：「我還是走吧！到這兒來根本就是個錯誤！」

　　「韋校長！」喊住他的是章伯母，她的臉色依然蒼白，那對烏黑的眼珠就顯得特別的黑而亮。「你是知道他的脾氣，何必生氣呢？好幾天沒見到你了，不進來喝杯茶就走嗎？」

　　韋白有些遲疑，他看看章伯伯又看看章伯母，眼睛裡有種近乎痛苦的神色。章伯伯顯然也覺悟到自己的話過於激越，放開了秀荷，他自圓其說的對她大吼一聲：

　　「滾吧！你！看在韋校長的面子上不打你，以後再出了類似的事情，我不剝你的皮就不姓章！」

　　秀荷踉蹌了一下，幾乎跌倒，有個人走出來扶住了她，是凌霄！他不知何時站在我們旁邊的，但顯然也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他默默的看了他父親一眼，帶著股強烈的、不滿的神情。然後，當著他父親的面前，他用手臂環住秀荷的肩膀，像保護自己的一個小妹妹般，溫和的對她說：

　　「來，秀荷，我帶你到廚房裡去洗洗臉，吃點東西。」

　　章伯伯邁上前一步，想對凌霄發作，章伯母及時阻止了他，祈求的喊了聲：「一偉，你就算了吧！」

　　章伯伯站住了，恨恨的望著凌霄和秀荷的背影，好半天，才對章伯母瞪瞪眼睛說：「好吧！又是你護在裡面，連自己的兒子都教成了叛逆！」回頭望了望周圍，他沒好氣的說：「怎麼，大家都站在大門口做什麼？為什麼不進來坐？」

　　我們都很沉默，沒有誰講話，章伯伯又環視了我們一圈，大聲說：「你們怎麼回事？以為我做了什麼？我不過教訓教訓我所僱用的人而已！」

　　「好了！」章伯母吸了口氣：「大家進去吧！」

　　我們正要進去，章凌風從竹林外大踏步的跑了來，他看來精力充沛而神情愉快，嘴裡吹著口哨，一股神采飛揚的樣子。一眼看到我們，他停住步子，詫異的向我們所有的人望了望，說：「怎麼，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什麼，」章伯母疲倦的說：「只是一件小事，秀荷弄丟了一隻小羊。」

　　「小羊？」凌風愣愣的問：「一隻小山羊嗎？」

　　「是的，你看到了？」章伯母問。

　　凌風尷尬的伸伸脖子，咽了一口口水，做了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來，慢慢的說：「唔，我看到了，一隻小羊──不過是隻小羊而已，有什麼關係？」

　　「如果你看到了，你就說出來在什麼地方看到的！」章伯母對凌風吞吞吐吐的態度有些生氣：「難道連自己家的小羊都認不出來，為什麼不帶回來呢？」

　　「我當然認得，」凌風又伸伸脖子：「就因為是自己家的小羊，所以我放放心心的把牠烤掉了。」

　　「嗨，你說什麼？」這是凌雲冒出來的第一句話。同時，章伯伯和章伯母都瞪大了眼睛望著他，我也不由自主的對他挑起了眉毛。

　　「是這樣的，」凌風笑嘻嘻的說：「我在樹林裡碰到了余亞南，他正在那兒寫生一張風景，畫得並不順利，我們就談上了，從藝術談到文學，從文學談到哲學，越談越高興。剛好秀荷到溪邊來放羊，我們的肚子也餓了，因為秀荷在樹下睡著了，我們就沒有驚動她，我挑了一隻最小的羊，兩人到夢湖邊去烤了吃了。」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空氣中充滿了不尋常的岑寂。我預料章伯伯一定會大大的發作一番，而為凌風捏著一把冷汗。章伯母只是呆呆的瞪著凌風，似乎被這完全意外的答案弄得無法說話。韋白靠在門上，默然不語。好一會兒，我聽到章伯伯說話了，大出我意料之外，他的聲音裡並沒有火氣，只是有些勉強：「你捉走了小羊，為什麼不先告訴家裡一聲？以後這種事希望不再發生！好了，大家進來吧！這件事就算了！」

　　章伯母想說什麼，但她咽下去了，咽不下去的，是她臉上那層不豫之色，瞪了凌風一眼，她一語不發的轉過身子，領先向屋裡走去。章伯伯、凌雲、韋白和我也跟著向裡走。凌風的眼光落在我身上了，我那零亂的頭髮和撕破的裙角都逃不過他的注視，他的眉頭蹙了起來：

　　「詠薇，你碰到什麼意外了嗎？」他問：「你的樣子好像剛剛遭遇過一隻獅子。」

　　「一隻猩猩。」我自語似的說。

　　「什麼？」凌風沒聽清楚。

　　「別提了，」我有些不耐：「都為了你那隻小羊。」

　　我們的談話引起了章伯母的注意，她到這時才發現忽略了我，回過頭來，她關心的望望我，問：

　　「你到哪裡去了？還沒吃晚飯嗎？」

　　我知道他們一定都已吃過了，就說：

　　「沒關係，等下我到廚房去煮兩個蛋吃。」

　　「你遇到了什麼麻煩？」她追問。

　　「一個小誤會，」韋白代我答覆了：「她在樹林裡碰到了林綠綠的父親，她被嚇壞了，老林以為她是綠綠，想抓住她帶回家去，就是這麼一回事。」

　　韋白的敘述很簡單，卻引起了全體的人的注意，章伯伯哼了一聲，低低的詛咒了一句：

　　「瘋丫頭！」

　　我不知道他在罵誰，但他的臉色比剛才打秀荷的時候還難看。章伯母的神色非常不安，她偷窺了韋白一眼，作了個眼色，似乎讓他不要再講。凌雲的眉頭微蹙，用畏怯的眼光看著她爸爸。只有凌風，他仍然神采飛揚而精神愉快，韋白的話同樣引起他的注意，他高興的說：

　　「哈！綠綠嗎？我今天早晨看見她，她美得像早晨的太陽，簡直耀眼！」

　　早晨的太陽啦，早晨的雲啦，早晨的天空啦──他倒有的是形容詞！章伯伯不知怎麼生氣了，對凌風狠狠的瞪大眼睛，嚷著說：「在我家裡不許提那個女野人的名字！」

　　「好好好，不提，不提。」凌風忍耐的說，嘆了口氣：「就因為她是山地人而叫她是野人也不對的，人生來都是一樣，幾萬年前，我們的祖先比他們還野呢！」

　　「你什麼時候學會了頂撞父親？」章伯伯問。

　　「哎呀，好爸爸，」凌風滿臉的笑，拍了拍他父親的肩膀（倒有些像他是長輩，他父親是小輩似的），「發脾氣對你的血壓不好，我不過隨便講講，有什麼可生氣呢！待會兒韋校長要笑我們家了，一天到晚就是大呼小叫。」

　　章伯伯臉上的線條不由自主的放柔和了，我冷眼旁觀，覺得凌風滑得像一條魚，又機警靈敏得像一隻鹿。韋白顯然也感覺了這一點，但他並沒有表露出來，只淡淡的說了句：

　　「一般家庭都是這樣的！」

　　他們都走進了客廳，我想，我不必跟進去了。同時，幾小時的尋找、奔跑和驚恐早已使我饑腸轆轆。如果是平時，章伯母一定會叫秀枝再為我做一頓吃的，今天，大概為了秀荷的事，以及和章伯伯的爭吵，使她有些心不在焉。我決定不去煩擾她，自己到廚房中去看看有什麼可吃的東西。

　　一走進廚房，我就看到凌霄和秀荷。秀荷坐在一張小竹凳子上，正狼吞虎咽的吃著一盤蛋炒飯，凌霄坐在她的旁邊，不停的在好言好語的安慰她。我進去的時候，凌霄正撫摸著她的小腦袋說：「明天我去向你凌雲姐姐說，讓她給你做一件新衣服好不好？」

　　秀荷的小臉洗乾淨了，畏懼和恐怖還沒有完全消失，那嘴邊的笑意看來是可憐兮兮的。

　　「章老爺還會打我嗎？」她怯怯的問。

　　「不會了，你放心，好好的吃吧！」凌霄說。

　　我走過去，高興的拍拍她的肩膀，說：「秀荷，別擔心了，那隻小羊已經找到了！」

　　「是嗎？」凌霄望著我。「在哪兒？」

　　「被凌風烤了吃掉了！」我說：「所以，你不必再擔心，秀荷，章老爺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原來是凌風幹的，」凌霄有些憤憤然：「一定要賴在秀荷身上，又拉扯上山地人的良心問題，我覺得山地人比平地人忠厚得多呢！」他似乎牢騷滿腹。

　　「我倒是真的被一個山地人嚇了一跳，」我不經意的說，打開鍋蓋，添了一碗剩飯，又在櫥裡拿了兩個蛋。「一個畫了臉的山地人，他把我當成他的女兒了，真可笑！」

　　秀枝趕了過來，要幫我弄，我說：

　　「也給我炒盤蛋炒飯吧！」

　　「你說什麼？把你當成他女兒？」凌霄追問，顯出少有的關切的神色。

　　「唔，」我不在意的說：「韋校長說他的女兒叫林綠綠，林綠綠，這名字取得倒真不錯，挺雅致的，一點也不像個山地人的名字──嗨，秀枝，別給我放太多鹽──」我停了停，看了凌霄一眼，他在呆呆的出神。「那山地人真凶，長得像隻大猩猩，他的女兒今天一定要倒楣了，他那樣子好像要把女兒吃掉似的。無論如何，」我接過秀枝的飯碗，向她道了聲謝，掉過頭來對凌霄說：「山地人還是比平地人野蠻一點──」我猛然住了口，因為凌霄已經不在了，只有秀荷端著盤子望著後門口。

　　「怎麼，」我納悶的說：「他到哪裡去了？」

　　「他出去了。」秀荷說：「大概去田裡了。」

　　現在去田裡嗎？我望望門外，月光下的竹林幽邃神秘，綠影迷離，這似乎不是工作的時間。即使要去工作，好像也不該在我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就突然離去。不過，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怪脾氣，我還是吃飯要緊。坐下來，我開始吃我的晚餐。晚餐之後，我沒有再到客廳裡去，而直接回到我的臥室。

　　開亮了檯燈，我坐在桌前，想給媽媽寫封信，但是，把媽媽的來信反反覆覆的看了十幾遍，我還是不知道該寫些什麼好。報告我的生活嗎？那麻麻亂亂的感覺，充滿了各種不同的東西，我簡直不知從何說起。兩小時之後，我面前的信紙仍然是空白一片。收起了信紙，我放棄了寫信的意圖。可是，我血液裡奔竄著一些什麼，有些東西急於從我體內冒出來，我有寫一點什麼的欲望。抽出了那本「幽篁小築星星點點」，我握著筆沉思，寫作的衝動在我胸中起伏不已，但我仍然什麼都沒有寫出來。夜不知不覺的深了，我的表上已指著一點二十分，我驚跳了起來，在鄉下，十點鐘就是深夜了。把冊子收進抽屜，我換上睡衣，關了燈，準備就寢。

　　幽篁小築已經沒有燈光，但窗外月色如水，我覺得了無睡意。站在黑暗的窗內，我用雙手托著下巴，呆呆的望著月光下的竹林。那些綠幽幽、暗沉沉的竹影，那些簌簌然、切切然的竹籟。好美的夜！好靜的夜！我注視著，傾聽著，為之悠然神往。忽然間，我大大的吃了一驚，在竹林內，有個黑影正蕩來蕩去，我以為是自己的幻覺，用手揉揉眼睛，再對竹林看去，那影子十分清晰，是一個男人！他已經停止踱步，靠在一株竹子上，像個單單薄薄的幽靈，我感到一陣毛髮悚然，不知這是人是鬼？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另一個黑影出現在竹林內，小小巧巧的身子，是個女人！兩個影子在竹林內會合了，然後，他們向林外走去，消失在濃密的竹影子中。

　　我有好一會兒透不過氣來，我所看到的事情使我顫慄，怎樣的事情！多麼大膽的男女呀！他們是誰？我打了個寒噤，一種直覺迅速的來到我的腦子裡。凌雲！凌雲和她的男友！把耳朵貼在通凌雲的牆壁上，我希望聽到凌雲的聲音，但隔壁是一片寂然。

　　我回到床邊，坐在床沿上，心中迷迷糊糊的。是凌雲嗎？那樣安安靜靜的一個小女孩呀？那樣一個安詳的、甜蜜的小人兒。不！我不太願意相信是她，或者──或者──或者是章氏兄弟中的一人──對了，我腦子裡靈光一閃，為什麼不是章氏兄弟中的一個呢？凌霄的故事可能並沒有結束，凌風本來就風流成性──但是，那個女的是誰？那終日在外遊蕩的山地女孩嗎？我搖搖頭，我在編小說了，不是嗎？或者一點神秘都沒有，只是秀枝偷跑去見她的未婚夫（我知道她和鎮上的一個山地人訂了婚），對了，這是最大的可能性。

　　我不再想了，躺在床上，我要睡了。

第八章

　　當我在黎明的陽光中醒來，望見一窗明亮的綠，和滿天澄淨的藍時，昨夜的印象已經變得很模糊了。起身之後，站在窗前，注視著那些挺立在陽光中的修竹，瘦瘦長長的竿子，勻勻淨淨的葉子，一切都那麼安靜和光明，我幾乎斷定昨夜所見到的不過是自己的幻影罷了。何況，我當時正在思索小說，過分的用思想之後，難免會有些神思恍惚。

　　拋開了這件事，我抓起桌上的帽子，鳥叫得那麼喜悅，草綠得那樣瑩翠，關在房間裡簡直是辜負時光！衝出房間，我要出去走走了。

　　在廚房裡洗過臉漱過口，我站在那兒喝了一碗稀飯，告訴秀枝不再吃早餐了，然後我就投身在黎明的陽光之中了。

　　穿過田埂，越過阡陌，我迎著陽光向東邊走去。草地上的露珠已經乾了，一棵棵小草生氣勃勃的揚著頭。樹林邊有一排矮樹叢，爬滿了藍色的喇叭花，我停住，摘了幾十朵，用一根長長的蘆葦杆子把它們穿起來，穿了一大串，兩頭繫起來，成為一串藍色的花環。把花環套在脖子上，我在樹林中奔跑，繞著圈圈，和一隻小甲蟲說話，又戲弄了半天黑螞蟻，林中那麼多生命，到處都充滿了喜悅，我覺得自己輕快得像一隻羚羊。

　　走出樹林，我發現那有著苦情湖的山正在眼前。苦情湖，夢湖，那迷離氤氳的神仙居處，它誘惑著我，我不知不覺的走上了山。我已不十分記得上次的路徑，順著踐踏過的草地痕跡，我向上面迅速的跑去，跑得我面紅氣促，滿頭大汗。靠在一棵樹上，我休息了一會兒，又繼續的向上走。由於疲倦，我的腳步放慢了，不住前後左右的望著我周圍的環境。那些藤蔓啦，樹木啦，枯枝啦，鳥巢啦，螞蟻窩啦，野花啦──等等都讓我迷惑，只一忽兒，我就不再感到疲倦和燠熱了。

　　我終於找到了苦情湖，穿過湖外的樹林，一下子面對那泓綠盈盈的水，和那層淡淡的綠煙，我就覺得自己像突然被魔杖點了一般，不能動彈，也不能喘氣，只是眩惑的站在那兒，望著那靜幽幽的水面，和那翠瑩瑩的波光。好一會兒，我才把自己挪到水邊，在草地上坐下來，用雙手抱住膝，出神的凝想起來。

　　我不知道我想了多久，只知道我想了很多的東西，包括苦情花和那段淒苦的戀情。那山地女孩一定是個熱情奔放而性烈如火的個性，在她生前，苦情湖一定是她和男友多次約會見面的地方。這麼一想，我就覺得那女孩彷彿就在我的周圍，或者林內林外的某一個地方，和我同在。這想法促使我抬起頭來，對周圍的樹林打量了一番，隨著我的打量，我感到背脊上冒出了一股涼意，周圍是太靜了，靜得叫人膽寒。

　　我的眼光從林內搜索的望過去，忽然間，我依稀看到一個黑影，在樹林內閃了一下，我身上的汗毛全直豎了起來，定了定神，我揉揉眼睛，再對那黑影閃過的地方望去，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樹木莊嚴安靜的聳立著。我不禁失笑了，多麼的神經過敏呀！昨夜的黑影，今天的黑影，那兒會跑來這麼多黑影呢？我不過是庸人自擾而已。

　　不再去尋找那個黑影，我彎腰向著湖水，注視著湖水中我自己的倒影。湖水清澈明淨，我的倒影那樣清晰，短髮，寬額，充滿懷疑和探索的眼睛。我不認為自己是美麗的，但我脖子上那串喇叭花組成的項練卻美麗無比。我吸口氣，伸手向湖水，想把我的影子攪碎。可是，我的手指還沒有碰到湖面，有樣東西落進了水裡，湖面立即起了皺，無數漣漪在擴散。我望著那樣東西，是一朵紅艷艷的苦情花！我被定住似的不能移動，緊緊的盯住湖水。當然，我不會相信苦情花會自己從湖邊飛入湖裡，但，讓我吃驚得不能移動的並不是那朵苦情花，而是湖水裡反映出來的另一個人影。

　　那是個年輕的、女性的臉孔。一頭長髮，被山風吹亂了，胡亂的披拂在胸際和面龐上，耳邊簪著兩朵紅色的苦情花。穿著件紅色的襯衫，胸前沒有扣子，襯衫的兩角在腰際打了一個結，半露出美麗而結實的胸部。水波蕩漾之中，無法看清她的臉，但那忽而被漣漪拉長，忽而又被縮短的臉龐是讓人眩惑的美麗。

　　我屏住了氣息，她終於來了！那故事中的女主人！這苦情花的化身！那熱情奔放、性烈如火的山地女孩！她該有這分美麗，也該是這樣的裝束，具有一切原始的、野性的美！她出現了！奇怪的是我並不恐怖，即使我相信她是一個鬼魂，但沒有人會對一張美麗的臉孔害怕。

　　我平靜的轉過頭來，面對著她，日光透過樹梢頂端，正面的射在她臉上。她直立在那兒，用一對野性的大眸子瞪視著我。

　　在日光下的她比水裡的倒影更美、更充滿了生氣。有兩道濃而黑的眉毛，微凹的眼眶，像兩排扇子般的長睫毛，和那深黑色的、大膽的、帶著股燒灼的熱力似的眼珠。鼻子挺而直，嘴唇厚而性感。皮膚被陽光曬成了紅褐色，連那半裸的胸部也有同樣健康的紅褐。襯衫下是條破舊的紅裙子，短得露出了膝頭，那兩條並不秀氣的腿是結實健壯的，那雙赤裸的腳給人一種壓迫的感覺。

　　這就是她！那森林的女妖！週身的紅衣服使她像一朵盛開的苦情花。她不聲不響的來了，赤著腳踏過了叢林，踏過了生死的邊界，來到這個她曾多次冶遊的地方。我望著她，她也望著我，那對眼睛是坦白而無懼的，在她現在的世界中，不知有沒有憂愁、畏懼和欲求？

　　她向我緩緩的走了過來，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我。我呆呆的站在那兒，望著她走近。停在我的面前，她的眼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我可以感到她身上散發的熱力，聽到她平靜的呼吸。那麼，她不是鬼魂了？鬼魂不該有呼吸和熱氣。那麼，她也和我一樣，屬於這個真實世界？屬於這活生生的天地？她靜靜的開了口。

　　「我知道你，」她說：「你就是章家的客人。」

　　她的聲音似曾相識，我曾經聽到過，我懂了。

　　「我也知道你，」我說：「你是林綠綠。」

　　「嗨！」她笑了，瞇起眼睛來看我，她的笑容裡有一股出於自然的魅力。「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跡」

　　「昨天我見過你的父親。」我說。

　　笑容在她臉上隱去，陽光失去了一會兒，但一瞬間，她的睫毛又揚起了。

　　「他很凶，對不對？不過我不怕他。」她用手指觸摸我胸前的花環：「很好看，你弄得很好。」

　　「給你！」我說，把花環拿下來，套在她的脖子上。

　　她低頭注視自己，然後輕快的笑了。她的笑聲清脆而豪放，在水面回旋不已。凝視著我，她說：

　　「我知道他們為什麼喜歡你了！」

　　「誰？」我不解的問。

　　「章家的人！」

　　「為什麼？」我好奇的問。

　　「因為──因為──你是這樣──這樣──」她思索著，想找一個適當的形容詞：「這樣『文明』的一位小姐。」

　　這次輪到我笑了，我喜歡她，喜歡她的天真，喜歡她的坦率和自然，她像是這山、水、樹林的一部份，同樣的原始，同樣的美麗。

　　「你從一個大城市裡來的，對不？」她問。

　　「不錯。」

　　「那兒很美嗎？」

　　「沒有這裡美。」我說。

　　她點點頭，在草地上坐下來，用手拔著湖邊的草，再讓它們從她指縫裡流下去。

　　「你整天都在這山裡跑嗎？」我問：「昨天你爸爸在找你。」

　　「他找我！」她喊，恨恨的抬起頭來：「他要我做事，餵豬，餵雞，要我嫁掉，嫁給那個──」她說了一串山地話，然後聳聳肩：「他是很凶的，你看！」她解開襯衫的結，毫不畏羞的敞開衣服，讓襯衫從肩上滑下去。我驚訝的發現她襯衫裡面竟什麼都沒穿。更讓我驚訝的，是她那美麗的身體上竟遍佈鞭痕，新的、舊的全有。

　　我嚷著說：

　　「他打你？」

　　她點點頭，重新繫上衣服。

　　「不過我不怕他，我也不嫁那個人，我誰也不怕！」

　　她揚起眉毛，瞪大眼睛，大而黑的眼珠裡燃著火，像一隻發怒的獅子，一隻漂亮的獅子。我也坐了下來，注視著她，她不經意的把手伸進水裡，讓水一直浸到她的胳膊上，再把水撈起來，潑灑在面頰上和胸前，那些水珠晶瑩的掛在她紅褐色的皮膚上面，迎著陽光閃亮。她躺了下來，用手枕著頭，仰視著雲和天。怒氣已經不存在了，她又回復了自然和快樂。毫不做作的伸長了腿，她躺在那兒像個誘人的精靈。那串花環點綴了她，再加上那湖水，那森林，那層綠霧氤氳的輕煙，都使她像出於幻境：一個森林的女妖！

　　我坐了好一會兒，找不出什麼話可以和她講。她躺在那兒，對我完全不在意，就好像這裡只有她一個人似的。撕碎一瓣苦情花的花瓣，她把它銜在嘴裡，使我想起靠露珠花瓣為生的小仙人。然後，她開始輕聲的唱一支歌，一支我所熟悉的歌，同樣的曲調，卻用不同的文字唱出來的，那支凌風唱給我聽過的歌：

　　「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在這湖邊來來往往，白雲悠悠，歲月如流，那姑娘已去向何方？──」

　　她反覆的唱著，我發現那調子單純悅耳，但聽多了，就嫌單調。不過，她的歌喉圓潤動人，咬字並不準，調子也常隨她自己的意思胡亂變動，卻更有分樸拙的可愛。

　　她突然跳了起來，說：

　　「我要走了！」

　　想到就做，她對我揚揚手，返身就奔進了林內，她那赤裸的腳一定從不畏懼荊棘和刺叢。在綠色的樹林裡，她像一道紅色的光，幾個回旋，就輕快的失去了蹤影，剩下我在那兒呆呆發愣，疑惑著剛剛所見的一切，是不是僅僅是我的一個夢而已。

　　我又在湖邊坐了大約半小時，直到腕錶上已指著十一點了。站起身來，我採了一朵苦情花，走向歸途，我必須趕上吃午餐的時間。下山的路走了還不到三分之一，我碰到了迎面而來的章凌風。他站住，愉快的望著我。

　　「我就猜到你到這兒來了！」他說。

　　「你來找我的？」我問。

　　「唔，」他哼了聲：「秀枝說你一早就出來了，溪邊沒你的影子，我猜你一定到夢湖來了，果然就碰到你。」

　　「找我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我笑了，望著他。

　　「我該學會不對你用問句，因為你一定會反問回來，結果我等於沒問，你也等於沒答，完全成了廢話。」我說。

　　他大笑，過來挽住我的手臂。

　　「你十分有趣，詠薇，和你在一塊兒，永不會感到時光過得太慢，我原以為這個暑假會非常枯燥而乏味的。」

　　我注視著他，他的服裝並不整齊，香港衫縐褶而零亂，上面沾著許多碎草和枯枝，頭髮也是亂七八糟的，額上的汗珠證明他不是經過一段奔跑，就是在太陽下曬了很久，但是，那些碎草和泥土，應該不是太陽帶給他的，同時，我也不相信他會像凌霄一樣在田裡工作。

　　「你和人打過架嗎？」

　　「哈！」他笑得更開心了：「才說不對我用問句，你的問題就又來了。」盯著我，他說：「我像和人打過架嗎？」

　　我也大笑了，好一句回答！

　　笑停了，我們一塊兒向山坡下走。

　　他問：

　　「今天的夢湖怎樣，美麗嗎？」

　　「是的，」我說：「再且，我在夢湖邊見到一個森林的女妖，屬於精靈一類的東西。」

　　「森林的女妖。」他的眼睛閃了閃：「那是個什麼玩意兒？我猜猜看，一條小青蛇，一隻蜥蜴，或是一個甲蟲，一隻蜻蜓──對了，準是蝴蝶飛蛾一類的東西。」

　　「你錯了，」我說：「是一個女孩子，一個名叫林綠綠的山地女孩，美麗得可以讓石頭融化。」

　　「林綠綠？」他作沉思狀，眨動著眼睛：「你碰到了她嗎？那確實是個可以讓石頭熔化的女孩，她全身都是火，能燒熔一切。」

　　「也燒熔你嗎？」我說，望著他的衣服。

　　「我？」他盯了我一眼：「我是比石頭更硬的東西。」

　　「是嗎？」我泛泛的問，從他衣領上取下一瓣揉縐了的喇叭花花瓣，那抹被摧殘了的藍色躺在我的手心中，顯得有些可憐兮兮的，我那可愛的藍色花環，想必現在已經不成樣子了！「人不可能抵禦美麗。」我自語的說。

　　「你說什麼？」他追問。

　　「沒什麼，」我望著手裡的藍色花瓣：「我可憐這朵花。」

　　他皺皺眉，斜睨著我：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懂的。」我說，吸了口氣：「別談這個，告訴我林綠綠的故事，她為什麼整天在山林裡遊蕩？」

　　「因為她是個森林的女妖呀！」

　　「哼！」我哼了一聲：「她爸爸想把她嫁給誰？」

　　「我不知道，我敢打賭，全鎮的未婚者都想娶她，包括──」他突然嚥住了。

　　「包括誰？」

　　「不知道。」

　　「包括你吧！」我玩笑的說。

　　「或者。她不是蠻可愛嗎？能娶到她的人也算有福氣了，只是──」他沉思起來，說：「她需要碰到一個人，這人能夠讓她安定下來──」

　　「──休息她漫遊的小腳。」我接下去說。

　　「你在背詩嗎？還是嘰咕個什麼鬼玩意？」

　　「不知哪本小說裡的句子。」我說。

　　「你很愛看小說？」

　　「也很愛寫，有一天我會寫一本小說。」

　　「寫些什麼呢？」

　　「我還不知道，我想，要寫一些很美麗的東西。」

　　「不過，人生並不是都很美麗的。」

　　「也不是都很醜陋。」

　　「當然，」他審視我：「但是你得把人生寫得立體化，那麼就美醜都得寫到，否則，你只是寫了片面的，不會給人真實感。」

　　「大部分的人生都是美麗的，屬於醜陋的只是小部分，我想不必強調那小部分，而可以強調那大部分，因為人有愛美的本能，卻沒有愛醜的本能，對不對？我希望我將來寫出來的小說，讓人看了像喝了一杯清香的茶，滿心舒暢，而不要有惡心的感覺，像喝貓血那一類的小說。」

　　「喝貓血？」他蹙蹙眉。

　　「我看過一篇翻譯小說，寫一個磨刀匠如何扭斷了貓的脖子，把嘴湊上去吸它的血，然後磨刀匠死後，他的狗又如何咬斷他的脖子，去吸他的血──」

　　「噢！別說了，你從哪兒看到這樣一篇可怕的東西？」

　　「這是一篇名著呢，是德國作家歐倫堡的作品。我相信這種磨刀匠，如果真有其人的話，全世界頂多隻有這一個，但是可愛的人物，全世界比比皆是，那麼，為什麼不在那些可愛的人物身上去找題材，而一定要在磨刀匠這種人身上去找題材呢？同時，我也不認為暴露醜惡就叫作寫實。」

　　「很有道理，」他點點頭，深深的望著我：「你迷惑了我，詠薇，我沒有看過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有這麼單純的外表，卻有這樣豐富的思想──」他凝視我，眼睛中有一簇火焰在跳動：「告訴我，你第一篇小說要寫什麼？」

　　「寫──」我從他袖子上再取下一瓣藍色的花瓣：「寫一篇標題叫『一串藍色花串』的小說！」說完，我拋開他，向幽篁小築跑去。

　　「詠薇！」他大喊，追了過來。

　　我們一前一後衝進幽篁小築，剛剛趕上吃午飯。

第九章

　　到幽篁小築的第十天，我才第一次到鎮上去。

　　和我同去的是凌風，他本想用摩托車載我去，但我更喜歡步行，何況，假如走捷徑，不經過大路，而橫越過那片山坡和曠野，那麼，只要步行四十分鐘就可以走到，而且沿途都有樹蔭可以休息。我們是早晨八點鐘出發的，抵達鎮上還不到十點。

　　這並不能叫做「鎮」，像凌風說的，它不過是個山地村落而已。建築大部分是茅草的頂，泥和草砌出來的牆，小部分是磚頭和石塊，街道（假如那算是街道的話）並不整齊，房子也蓋得很零亂，大概總共有三百多戶。看樣子，這些家庭都很窮苦，每家最多的東西是孩子，幾乎每個大門口，都有四五個孩子在嬉戲，甚至孩子還背著孩子，孩子還抱著孩子。全鎮裡最「豪華」的建築就是那所小學校。

　　這所小學位於全鎮的頂端，顯然是台灣光復之後所建的，能把教育帶到這窮鄉僻壤中來，實在令人驚異。望著每家門口那些半裸的孩子，我才真正領會義務教育的必需。學校是磚造的平房，有一道矮矮的圍牆，掛著「××鄉國民小學」的招牌，裡面總共只有六間教室，一間辦公廳，和一大塊名之為「操場」的空地。操場上豎著一根旗竿和兩個單雙杠，還有一塊沙坑。這就是學校的全貌。另外，就是在操場對面，一排五間的教職員宿舍。現在正是放暑假的時候，每間教室都空著，門也鎖著，但仍有不少的孩子在操場中遊戲，爬在雙杠上，或滾在沙坑裡，包括一兩歲的孩子都有。

　　「這就是所謂的鎮，」凌風說：「我告訴你的不錯吧？簡直沒有東西可看。」

　　「仍然有很多東西可看，」我說，「這是另一個世界，如果我不來，永遠無法想像一個山地村落。」

　　有兩個孩子打起來了，他們滿地打滾，撲打著對方，打得激烈而凶狠。

　　「看他們！」我說：「教育這一群孩子一定是個艱鉅的工作。」

　　「應該有更多的人來教他們如何生活，」凌風說：「大部分的山地人都不懂得過日子，他們是只顧今天，不顧明天，而且，他們永遠不明白什麼叫衛生。」

　　「這還是教育的問題，沒有人告訴他們骯髒會帶來疾病。不過，韋校長說他們是生活得很滿足也很快樂的。」

　　「只要肚子不餓，他們就不會憂愁。」凌風說，微笑的望著那群孩子：「在台灣，你真想找到餓肚子的人，可也不容易。以前，他們靠打獵維生的時候，生活還困難一點，現在，他們已經懂得用農耕來代替狩獵，餓肚子的事大概就不會有了。」

　　「我奇怪，山地人為什麼要住在山地？平地不是比山地舒服得多嗎？」我說。

　　「好問題！」他笑了。「我想，一定是給平地人趕到山上去的！」

　　「好答案！」我也笑了。「記住山地人都比平地人剽悍得多，似乎不容易『趕』吧？」

　　「但是，他們沒有平地人狡猾，」他指指腦袋，望著我說：「這裡面的機器比剽悍的身體更厲害！獅子夠剽悍了，可是照樣被人類關到動物園裡去，大象呢？老虎呢？還被人類訓練了去走鋼絲呢！」

　　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大象老虎會走鋼絲的，不過，他的話好像也很有道理。我們不再研究這個問題，他拉住我的手說：「我們去看看韋校長！」

　　「他永遠住在學校嗎？」我問。

　　「是的，不論寒暑假。」

　　「他沒有家？我的意思是說，他沒有結過婚？」

　　「不知道，反正在這兒的他，是個光棍，或者在大陸上結過婚也說不定。」

　　「他有多少歲？」

　　「大概四十五、六吧！」他盯著我：「你對他很感興趣？」

　　「很好奇，」我說：「他好像不是一個應該『埋沒』在山地小學裡的人。」

　　「或者你不該用『埋沒』兩個字，」他踢開了腳下的一顆石子，沉吟了一下說：「無論生活在哪裡，人只要能自得其樂就好了。」

　　「他在這兒很快樂嗎？」

　　「問題就在這裡，」凌風搖搖頭：「老實說，我不認為他很快樂，他心裡一定有個解不開的結。」

　　「說不定他是為了逃避一段感情，而躲到山上來。」

　　凌風噗嗤一笑，拍拍我的肩：

　　「你又忙著編小說了！我打賭他不會有感情的紛擾，他已經度過了感情紛擾的年齡。」

　　「別武斷，」我瞪了他一眼：「你沒有經歷過四十幾歲，怎麼知道四十幾歲的人就沒有感情的紛擾了？在我想像中，感情是沒有年齡的界線的！」

　　「你也別武斷！」他瞪回我一眼：「你也沒經歷過四十幾歲，怎麼知道他們有感情的紛擾呢？」

　　「你的老毛病又來了！」我說。

　　他大笑，我們停在韋白的門前。

　　這是一排宿舍中的第一間，凌風敲了門，門裡傳來低沉的一聲：「進來！」

　　推開門，我們走了進去，這是間大約八席大的房間，對個單身漢來講，不算是太小了。窗子敞開著，房間裡的光線十分明亮。韋白正坐在書桌前面，埋頭在雕刻著什麼，他工作得那麼專心，連頭都不抬起來一下。

　　凌風忍不住喊了一聲：

　　「韋校長！」

　　他立即抬起頭，看到我們，他顯得十分驚訝，說：

　　「我還以為是幫我做事的老太婆呢！你們今天怎麼有興致到鎮上來？」

　　「陪詠薇來看看，」凌風說：「她還是第一次到鎮上來呢！」

　　「坐吧！」韋白推了兩張椅子給我們。

　　我並沒有坐，我正在好奇的打量著韋白的房間。天地良心，這可不是一間很整潔的房子，我從沒看過一間屋子裡會堆了這麼多書，兩個竹書架堆得滿滿的，地上、窗臺上、書桌上、牆角上也都堆著書。除了書以外，還有木頭、竹子、各種已完工或未完工的雕刻品和大大小小的紙卷。

　　韋白注意到我在打量房子，他笑了笑。

　　「很亂，是不？」

　　「很適合你。」我說。

　　他倒了兩杯茶給我們，茶葉很香，我立即嗅出這是青青農場的茶葉。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我望著他書桌上的雕刻品，他正在刻的是一大片竹片，上面雕刻著一株菊花和幾塊山石。刻得勁健有力，菊花上方，有草書的兩行字，是《紅樓夢》中黛玉「問菊」一詩中的句子：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我不由自主的拿起那塊竹片，反覆把玩。這雕刻品已經近乎完工，只有幾塊石頭和幾匹草還沒有刻完。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我望著韋白，他正和凌風聊天，問他爸爸媽媽好不好，我忍不住的冒出一句：

　　「韋校長，你在自喻嗎？」

　　「什麼？」他不解的望著我。

　　「孤標傲世諧誰隱？」我指指竹片上的句子：「你在說你自己嗎？我對你也有同樣的問題呢！」

　　「哦！」他嘴角牽動了一下，彷彿是在微笑，但他的神情卻有些落寞。「你以為我是孤標傲世的？」他問。

　　「你不是嗎？」

　　「不是。」他搖搖頭。「有才氣的人才能說這句話。我住在這兒只是不得已罷了。」

　　「不得已？」我追問：「為什麼是不得已？只要你願意離開，你不是就可以離開嗎？」

　　「但是我並不願意離開。」他有些生硬的說。

　　「我不懂，」我搖頭：「你的話不是非常矛盾嗎？」

　　「你不懂的東西還多呢！」他微笑的望著我，語氣變得非常柔和了。「你還太小，將來你就會知道，整個的世界都是矛盾的，沒有矛盾，也就沒有人生了。」他燃起一支煙，振作了一下說：「為什麼談這樣枯燥的話題？詠薇──我直接喊你的名字你不在意吧？」

　　「很高興，韋校長。」

　　「你在這兒住得慣嗎？」

　　「她被苦情湖迷住了，」凌風插嘴說，「我想她是越來越喜歡青青農場了，對不對？」他轉向我。

　　我點點頭。

　　「這裡有許多我預料不到的東西和景致，還有許多我預料不到的人物──」

　　「怎樣的人物？」韋白打斷我。

　　「像你，韋校長。」我坦白的說。

　　他笑了笑，噴出一口煙，煙霧籠罩下的他，那笑容顯得有些難以捉摸，是個無可奈何的笑。

　　「我看得出來，」他說：「你還是編織幻想的年齡。」

　　「你在笑我嗎？」我問：「我以為你的意思是說我很幼稚。」

　　「我不會笑你，」他搖搖頭：「因為我也有過滿腦筋幻想的時代。」

　　「你是說──」凌風插了進來：「像你現在這樣的年齡，就不會再幻想了？」

　　他暗中瞟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在為我們剛剛辯論的問題──四十幾歲的人有沒有感情紛擾──找答案。

　　「並不是完全沒有，」韋白又噴了一口煙。「我這種年齡，也是一個『人』哩！是『人』就有許多『人』所擺脫不開的東西──」（現在輪到我在暗中瞟凌風了。）「只是，對許多問題已經看透了，知道幻想只是幻想，不會變成現實。年輕的時候，是硬要把幻想和現實混為一談的。不過，即使能區別幻想和現實，人仍舊還是會去幻想。」

　　「感情呢？」凌風迫不及待的問，又瞟回我一眼：「你會不會還有感情波動的時候？」

　　韋白拋下了煙，從椅子裡跳起來，笑著說：

　　「嗨，今天你們這兩個孩子是怎麼回事？想在我身上發掘什麼秘密嗎？」

　　「詠薇想在你身上找小說題材，」凌風輕易的把責任推在我身上：「你知道，她想成為一個女作家！」

　　「錯了！」我說，不滿意的皺起眉：「我只是想寫作，並不想當女作家。」

　　「這有什麼區別？」凌風說。

　　「寫作是一種發洩，一種傾吐，一種創造──」我熱烈的說：「作家只是一個地位，當女作家就意味著對地位和名的追求，這是兩回事。」

　　「我懂得詠薇的意思，」韋白說，「她所熱中的是寫作本身，至於能不能成名作家，這並不在她關心的範圍之內，如果能，是意外的收穫，如果不能，也無所謂，對不對？」

　　「對了！」我說：「就像一個母親，盡她的本能去愛護她的子女，教育她的子女，並且創造了她的子女，在她，只是一種感情和本分，並不是為了想當模範母親呀！」

　　韋白笑了，說：「你的例子舉得很有意思。」走到窗前，他看了看窗外的陽光，回過身來說：「天氣很好，我們到溪邊去釣魚如何？有興趣嗎？」

　　「好的！」凌風站了起來，他本來對於一直坐著聊天已經不耐煩了。「你的魚竿夠不夠？」

　　「我有四、五根呢！」

　　「用什麼東西做餌？」我問。

　　「蚯蚓。」

　　我皺眉，凌風笑得很開心：

　　「到鄉下十天了，你還是個城市裡的大小姐！」他嘲笑的說。

　　「這與城市和鄉下有什麼關係？」我說：「即使我是個鄉下姑娘，我也會認為切碎一條蚯蚓是件殘酷的事情！」

　　「可是，你可照樣吃魚，吃蝦，吃雞，吃豬肉，都是切碎了的屍體！」

　　「嗨！」我有些生氣了，瞪視著他：「我從沒有看過一個比你更愛抬槓和更討厭的人！」

　　他大笑了，拿著魚竿跑出門去。我一回頭，看到韋白正用一種奇異的微笑注視著我們，於是，我不再多說什麼了，我不願韋白認為我是個愛吵愛鬧的女孩子。

　　帶著魚竿，我們來到了溪邊。這條河是經過鎮上，再經過青青農場，繼續往下流的。我們一直走到青青農場與村落之間的那一段。放下魚竿，凌風立即用帶來的小鏟子挖開了泥土。這一帶的土壤都很肥沃，他立刻找到了三、四條又肥又長的蚯蚓。我把身子背過去，不看他們對蚯蚓的宰割工作，半晌，凌風笑著喊：「詠薇，你到底要不要釣魚呀？」

　　「要，」我說：「請幫我上上魚餌好嗎？」

　　「自己上！」凌風說。

　　「那麼，我還是在樹底下休息休息吧！」我悶悶的說。

　　「這兒，給你！」韋白遞了一根上好魚餌的釣竿給我，我接過來，對凌風白了白眼睛。

　　凌風只是自己笑著，一面拿著魚竿走下河堤，把魚餌摔進了水裡。

　　我們開始釣魚。三個人都有一陣短期的沉默，陽光在水面閃著萬道光華，蟬聲在樹梢上熱烈的喧鬧，幾片雲薄而高，從明亮的藍空上輕輕飄過。我坐在草叢裡，魚竿插在我身邊的泥地上（因為我握不牢它），凌風站在我身邊，魚竿緊握在他手中。韋白在距離我們較遠的地方，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面。

　　浮標靜靜的蕩在水面，流水緩緩的輕瀉，我聚精會神的瞪著浮標，只要一個輕輕的晃動，就手忙腳亂的去抓魚竿，一連三次，魚竿上都仍然只有魚餌。凌風一動也不動，但是，當他第一次拉起魚竿，上面已經有一條六、七寸長的魚，活蹦活跳的迎著陽光閃耀。

　　「第一條魚！」凌風笑吟吟的說，取下魚放進魚簍裡，重新上上餌，把魚鉤摔入水中。「你覺不覺得，」他望著我：「我們活著也就像釣魚一樣？」

　　「我不懂。」我搖搖頭。

　　「不是釣魚，就是被釣。」他靜靜的說：「而且不論釣魚與被釣，機運性都佔最大因素。」

　　「你是說命運？」我問：「你認為命運支配著人生？」

　　「並不完全是，」他說：「我欣賞中國人的一句老話『盡人事，聽天命』，許多時候，我們都是這樣的。如果盡了全力而不能改變命運，就只有聽命運安排了。」

　　「我從不以為你是個相信命運的人。」

　　「你知道我是學工的，」他笑笑說：「猜猜我為什麼學工？」

　　「你對它感興趣呀！」

　　「天知道！」他說：「我最感興趣的是音樂，從小我幻想自己會成為一個音樂家，對一切的樂器都發狂，但是，考大學的時候，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子──」

　　「哦？」我挑了挑眉毛。

　　「最起碼，我自以為是愛上了她，她是在台中讀中學的同學，她說，她將來只嫁工程師。我那時簡直對她發狂，我一直是會對許多東西發狂的。她看不起我，因為我在學校中的數學沒有及格過，她說：『假如你考得上甲組，我就嫁給你！』我一發狠，幾個月都沒睡好過一夜，終於考上了成大的土木系，這就是我學工的原因。」

　　「你那個愛人呢？」

　　「嫁人了，嫁給一個美國華僑，最氣人的是，那個華僑是個小提琴手，在紐約一家夜總會裡當樂師。」

　　我大笑，笑彎了腰。

　　凌風叫著說：

　　「你的魚竿！快拉！快拉！有魚上鉤了！」

　　我急忙拿起魚竿，用力一拉，果然，一條魚在鉤子上掙扎蹦跳，我歡呼著說：「我釣著了！我釣到了！這是我生平釣到的第一條魚！」

　　「第二條。」凌風在說。

　　「什麼？」我問，一面叫著：「幫我捉住牠！趕快，我不知道怎樣可以取下牠來！」

　　凌風把魚線拉過去，但是，那條活蹦活跳的魚不知怎樣掙脫了釣鉤，落進了草叢裡，凌風撲過去抓住牠，牠又從他手掌中跳出來，他再抓住牠，用兩隻手緊握著，那魚的尾巴仍然在他的手掌下襬來擺去，嘴巴徒勞的張大又合攏，合攏又張大。

　　「看到了嗎？」凌風說，「牠在為牠的命運掙扎，假如牠剛剛從草叢裡跳進水裡去，牠就活了，現在，牠的命運是等待著被宰割！」

　　他的話使我心中掠過一抹怛惻，那魚掙扎的樣子更讓我不忍卒睹。

　　凌風把魚放進了簍子中，重新幫我裝上魚餌，招呼著我說：「你來吧，摔遠一些！」

　　我呆呆的站著發愣，凌風喊：

　　「你還釣不釣呀？」

　　魚還在魚簍中亂跳，撲打得魚簍劈啪作響，我突然提起魚簍，幾乎連考慮都沒有，就把兩條魚全倒回了河裡，那兩個美麗的小東西在水中幾個回旋，就像兩條銀線般竄進河流深處，消失了蹤影。

　　凌風大叫一聲，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嚷著說：「你這算哪一門子的婦人之仁呀！把一盤好菜全糟蹋了！」

　　「不是婦人之仁，」我笑著說。「只是，想做一做牠們的命運之神。再去扭轉一下牠們的命運！」

　　凌風的手還抓住我的手臂，他的眼睛盯著我的臉，在我臉上梭巡著。然後，他放開我，走開去整理魚竿，嘴裡喃喃的說了一句什麼，我問：「你生氣了嗎？」他回過頭，對我驀地一笑。

　　「我說，你會成為很多人的命運之神呢！」他調侃的說。

　　「去你的！」我罵了一句，不再去管我的魚竿，而跑到韋白身邊。他抱著膝坐在那兒，一股悠閒自在的樣子，魚竿用一塊大石頭壓著。我看了看他的魚簍，完全空空如也。

　　「你什麼都沒釣著嗎？」我多餘的問。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說：

　　「在我這樣的年齡，很難會釣到什麼了，不像你們，可以釣到滿簍子的快樂。」

　　我一怔，望著他，突然感到他是這樣的孤獨寂寞，又這樣的懷才不遇。他的語氣如此深的感動了我，我跪坐在他的身邊，凝視著他說：「你的簍子裡也有許多東西是我們所沒有的，對麼？最起碼，那裡面應該裝滿了回憶。是不是？」

　　他笑笑，用手摸摸我的頭髮。

　　「你是個好女孩。」他說，猛的把頭一甩，站了起來。「好了，來吧，我們該收起竿子，分頭回家了。」

　　是的，太陽已到了頭頂上，是快吃午飯的時間了，烈日下不是釣魚的好時候，我們該回去了。

第十章

　　我從沒有像這一段時間這樣喜愛遊蕩過，清晨的原野，正午的濃蔭，黃昏的落日，以及那終日潺潺不斷的流水，都吸引著我，迷惑著我。在林內小憩，在原野上奔竄，溪邊涉水，湖畔尋夢，或者漫步到鎮上，好奇的研究著那些畫了臉的山地人，所有的事都充滿了新奇的刺激。每天，太陽都以一種嶄新的姿態從窗口射入，把我從沉沉的夢中喚醒，每次我都驚奇的望著一窗瑩翠，感到渾身血液興奮的在體內奔流。

　　十九年來，我這是初次醒來了，活生生的。每根血管，每個細胞，都在感受和迎接著我周遭的一切。屬於一種直覺，我感到有某種事情會在我身上發生了，雖然我並不能確定那是什麼事，但我可以從我自己不尋常的興奮狀態中清楚的感覺出來。

　　這天早晨，我看到凌霄在田地裡修整著一片竹籬，我走過去，高興的說：「要我幫你忙嗎？」

　　他看了我一眼，手裡忙著綁紮鬆了的竹子，那些竹籬是架成菱形的格子，上面爬滿了綠色的藤蔓，開著一串串紫色的蝶形小花。

　　「好的，如果你不怕弄髒了你的手。」他說。

　　我搖搖頭，笑著說了聲沒關係。他遞給我一些剪成一段段的鐵絲，要我把空隙太大的地方加入新的竹子，綁紮起來，並且要小心不要弄傷了捲曲伸展的藤鬚。

　　「這是什麼植物？」我一面綁紮，一面問。

　　他又看了我一眼，顯得有些奇怪。

　　「這是蠶豆花呀！」他說：「你沒見過蠶豆花嗎？」

　　「我叫它作紫蝴蝶花，」我說，紅了臉。「從沒有人告訴過我這就是蠶豆花，」我摘了一朵放在掌心裡，那細嫩的花瓣何等美麗，「我以為吃蠶豆是春天的事情。」

　　「我們下兩次種，」他說：「在山地，因為缺水不能種稻，我們就種種豆子、花生、番薯和玉蜀黍，蠶豆應該是秋收後下種的，可是，我利用這塊地也種種，照樣有收成，只是不太好，到了秋天，我們還要再種一次，那次就可以賣了。」

　　「在我吃蠶豆的時候，我絕不會想到它的花這樣可愛。」我打量著那些花。

　　「生物都很可愛，」他頭也不抬的說：「不止動物，植物也是，看著一顆種子發芽茁長，以至於開花結果，你會覺得感動，它們是一些毫不做作的，最原始的生命！」

　　「這就是你寧願整天在田地裡工作的原因嗎？」我問：「你對這每棵植物都有感情？」

　　「我對泥土有感情，」他眺望著面前的原野：「我喜歡這塊大地，看，整個大地都是活著的，而且我對工作也有感情。」他淡淡的加了一句：「閑散是一件苦事。」

　　「為什麼？」我抗議的說：「在各處走走，聞聞花香，看看流水，這絕非苦事，我生平沒有像現在這樣完完全全閑散過，但是我覺得非常快樂。」

　　「你並沒有閑散，」他說：「你很忙，忙著吸收，像蜜蜂吸取花蜜似的。」

　　我愣了愣，拿著鐵絲站在那兒，瞪大眼睛望著他，然後我挑起眉梢，興高采烈的說：

　　「嗨！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只知道工作的機器！」凝視著他，我帶著種自己也不瞭解的感動的情緒說：「你應該常常讓人走進你的思想領域裡去才好。」

　　他看了我一會兒。「你是說，我常把自己關起來？」

　　「我認為是如此。」我在田埂上坐了下來，打量著他：「你有時顯得很孤僻，很冷漠，很──難以接近。」

　　他停止了綁紮，蹙著眉沉思，然後，他笑了起來，他的笑容使他刻板的臉生動明朗。

　　「你帶著一顆易感的心到這兒來，」他微笑的說：「渴望著用你善良的本能去接近你所能接近的一切，是麼？」

　　「或者是──」我更正的說：「去瞭解我所能接近的一切。」

　　他搖搖頭，溫柔的說：

　　「詠薇，你的野心太大了，沒有人能瞭解別人，到現在為止，我甚至不瞭解自己呢！」

　　「誰又能瞭解自己呢？」我說：「不過，渴望瞭解也是人類的一種本能，對嗎？所以，人類才會進步，才有科學和各種知識──」

　　我停住了，因為，我看到章伯伯正向我們走來，他穿著件髒兮兮的工作服，背著個鋤頭，滿腿的泥，像個道道地地的農夫。

　　「凌霄，你弄好沒有？最好要快一點──」他猛的止住，看到了我。「哦哦，你在這兒。」他轉過身子，一聲也不響的就大踏步走開了，我呆呆的說：

　　「他怎麼了？」

　　「不知道。」凌霄說，臉色突然陰黯了下來，剛剛的興致已蕩然無存。

　　重新回到他的工作上，他不再說話，不再笑，也不再注意我，只發狠的、迅速的把鐵絲纏繞在竹子的接頭處。我疑惑的坐在那兒，奇怪著烏雲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為什麼剎那間陽光就隱沒了？他看起來又變得那麼陌生和遙遠了。我忘了我們剛剛談的是什麼題目，而且斷定無法再重拾話題了。

　　「你為什麼不到溪邊去走走？」他突然抬起頭對我說，緊繃的臉上沒有絲毫笑容。他在下逐客令了。

　　我識趣的站了起來，一語不發的把鐵絲放在田埂上，就掉轉身子，向幽篁小築走去。我沒情緒去溪邊，最起碼，在這種不愉快的氣氛中沒有心情去。我穿過竹林，越過家畜的欄柵，走向凌雲的鴿房，鳥類應該比人類友善些，我想。

　　章伯母正在鴿房前面，用碎米餵著鴿子，同時打掃著鴿籠。

　　「去散步嗎？」她微笑的問我。

　　「在田間走了走，」我說：「凌雲呢？她怎麼不管鴿子了？」

　　「她在繡花呢，」章伯母說，把晚霞用手指托了出來，憐愛的撫摸著牠的羽毛。「凌雲怕髒，清理鴿籠的工作她向來不管，這鴿子真漂亮！」

　　晚霞撲了撲翅膀，飛向天空，在天空中盤旋了幾圈，就越過竹林，不知飛向何方去了。

　　章伯母看了看我，關切的問：

　　「有什麼事嗎？你看來不大高興的樣子。」

　　「沒有。」我說，逗弄著珊瑚，用手指頂住牠勾著的嘴，輕叫著說：「珊瑚，珊瑚。」

　　「瑚瑚，瑚瑚。」牠說。

　　我笑了，多麼可愛的小東西呀！儘管沒有剪圓牠的舌頭，牠仍然有著學習的本能呢。

　　離開了章伯母，我走向我的房間，推開房門，我有一秒鐘的遲疑；凌風正坐在我的書桌前面。我衝進去，摜上房門，一下子就站在凌風身邊，他正捧著我那本「幽篁小築星星點點」，看得津津有味。我大叫了一聲，劈手奪過我的本子，嚷著說：「誰允許你動我的東西？」

　　他笑得前俯後仰，指著我說：

　　「好詠薇，你什麼時候把我們幽篁小築變成動物園了呀？」

　　我瞪大眼睛，他笑得更厲害了。拿起本子，在翻開的一頁上，我看到我自己的筆跡，清清楚楚的寫著我對章家每個人的評語：

　　章凌風：一隻狡猾而漂亮的公鹿。

　　章凌霄：一隻沉默工作的駱駝。

　　章凌云：一隻膽怯畏羞的小白兔。

　　章一偉：一隻粗線條、壞脾氣的大犀牛。

　　章舜涓：一隻精細靈巧的羚羊。

　　我把本子扔在桌子上，瞪視著章凌風，用冷冰冰的語氣說：「你不該侵入私人產業裡。」

　　「我並不想將這產業佔為己有呀！」他滿不在乎的說。

　　「這種偷看的行為是惡劣的！」我繼續說。

　　「你應該習慣於我的惡劣。」他的嘴邊依然帶著笑，眼光灼灼的盯著我。

　　「我想你一向都對你惡劣的行為感到驕傲，」我說：「像撒謊、欺騙、捉弄別人，甚至諷刺、謾罵、玩弄女孩子──你就代表這一代的年輕人，有點小聰明而不務正業──」

　　「慢著！」他打斷我，笑容消失了。「僅僅看了看你的小冊子，就該換得你這麼多的罪名嗎？還是你過分的關心我？我的諷刺、謾罵、玩弄女孩子使你不安了嗎？」

　　「別強詞奪理！」我漲紅了臉：「不要以為每個人都欣賞你的油腔滑調！」

　　「你也別太盛氣凌人！」他豎起了眉毛。「以為所有的人都該接受你的教訓！」

　　「你犯了幼稚病！」

　　「你才犯了狂妄病！」

　　「你比我狂妄一百倍！」

　　「你像個嚕囌的老太婆！」

　　「沒有人要你逗留在這裡！你盡可以不聽我嚕囌！」

　　「我會走，用不著你趕！」他憤憤然的站起身子，對我惡意的癟了癟嘴：「告訴你，好小姐，隨便發脾氣並不代表你比別人優越，不管你怎樣做出驕傲自負的樣子來，你仍然是個毫不懂事的小女孩！你對這個世界知道多少？你對人的瞭解又有多少？你只是自以為懂得多，自以為站得直，你才是真正犯了幼稚病！」他搖搖頭，再加上一句：「既幼稚又狂妄！」

　　我為之氣結，站在門口，我打開房門。

　　「請你出去！」我說。

　　他走向門口，用手支著門框，對我冷冷的凝視了兩秒鐘。

　　「我記得你對我說過一句話：輕浮和貧嘴都不代表幽默，這句話確實讓我獲益不少。我現在也要告訴你一句話：任意教訓別人和發洩脾氣都不是灑脫！」瞇起眼睛，他從眼縫裡望著我：「你比一粒沙子還渺小，認清了這一點，你再去教訓別人！」

　　「砰」然一聲，他帶上了房門，消失在門外了。我愣在那兒，好一會兒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然後，一陣懊惱和悔恨的感覺抓住了我，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和凌風吵架，他所偷看的東西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原可以一笑置之的。而我卻把情況弄得那麼糟糕，不但毀壞了原有的愉快氣氛，還自討了一番沒趣。

　　走到床邊，我平躺在床上，用手枕著頭，呆呆的瞪視著天花板。半晌，我冷靜了下來，不禁回味著凌風說的話，越回味就越不是滋味，我開始恨他了，恨他的話說得那樣刻毒，那樣不留餘地！本來，清晨我曾有那麼好的心情，而現在，什麼都不對頭了，先是凌霄，後是凌風，把我所有的熱情全打進了冷窖。

　　我躺了好一會兒，直到凌雲推開門進來，她帶著她的繡花堋子，安安靜靜的走到我的床邊，給了我一個恬然的微笑。

　　「二哥說和你吵了架，」她用平靜的語氣說：「你一定不要和他生氣，他很難得會不和人吵架的。」

　　我從床上坐起來，只感到滿心的沮喪。

　　「我並不想和他吵，」我蹙緊了眉。「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說你是個巫婆！」她笑著說，很開心的樣子：「我從沒有聽到他叫人巫婆，你一定真正的氣著他了，他跑出去的時候臉紅得像珊瑚一樣。他對挨罵向來滿不在乎的，你罵他什麼了？」

　　「我不知道。」我更加沮喪。

　　「不要難過，」她坐在椅子上，開始繡她的東西。「媽媽說，有人能罵罵他是件好事。我向你保證，明天他就會把什麼都忘記了，二哥喜歡吵吵鬧鬧，但是他從不會對任何人真正生氣。大哥看起來脾氣好，事實上比二哥脾氣壞，他把許多事都藏在心裡，不像二哥，藏不住一點事情。」

　　「你在繡什麼？」我問。

　　「一對枕頭套。」

　　「誰的？」我走過去，看了看堋子中的圖案，幾株雛菊和一帶短籬，圖案很雅致，繡工更精細得驚人。「你繡得真好！準備給誰？」

　　「不好！」她紅了臉。「是韋校長的，沒有人幫他做這些。」

　　我看了凌雲一眼，心中掠過一陣特殊的情緒，彷彿若有所悟，但又把握不住什麼具體的東西。坐在桌前，我拿了一支鉛筆在小冊中的一頁上亂畫，一面心不在焉的問：

　　「凌雲，你有沒有戀愛過？」

　　她驚跳了一下，針扎進了手指，她把受傷的手指送進嘴裡銜著，用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注視著我，然後，她垂下了頭，臉一直紅到脖子上，支支吾吾的說：

　　「我──沒有。」

　　「你從沒有愛過什麼人嗎？」我追問，想到鴿子、晚霞和紙條。但是，我沒有權利探聽別人的秘密，我只是心中煩躁和無聊而已。

　　「你為什麼要問？」她抬起頭來了，「勇敢」的望著我，她的臉紅得十分可愛。

　　「我知道你愛著一個人，對不對？」我微笑的說。

　　她又驚跳了一下，愣愣的瞪大眼睛，像個受了驚嚇的小動物。

　　「你怎麼知道？」她囁嚅的問。

　　「你二哥不是叫我巫婆嗎？」我說，笑了。我沒預料到她會那樣不安。「巫婆都有未卜先知的本領呀！」

　　「可是──」她沉吟了一下，懇求的說：「你一定不要告訴別人。他們會笑我。而且──而且──」她猶豫了半晌，吞吞吐吐的說：「你一定知道吧！」

　　「知道什麼？」我問，完全摸不著頭腦，我對她的戀愛不過從一張小紙條裡獲得的線索而已。

　　「你是知道的，對麼？你知道他──他是不會和我──」她垂下眼簾，長睫毛下浮上一層淚影，剛剛紅艷的嘴唇現在發白了，她顯得十分激動。

　　我驚異的發覺，在她那恬靜的外表下，竟藏著一顆多麼熾熱的心。

　　「你一定不能告訴別人，你答應我不告訴別人吧！」

　　「你放心，」我懇切的望著她。「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好麼？」

　　她感激的望著我。

　　「你是個好人，詠薇。而且，你那麼聰明，又那麼灑脫，我但願有你二分之一的勇敢和堅強。」

　　「勇敢和堅強？」

　　「是的，你不是很勇敢和堅強嗎？我從沒有聽你提過你父母的事，你承受一切苦惱，然後在曠野中發洩。如果我是你，我會受不了的。」

　　我默然。勇敢和堅強？如果我有這兩項優點，那麼至今我自己還沒發現過。事實上，我何曾勇敢和堅強？

　　「你錯了。」我淡淡的說：「我不是勇敢和堅強，我只是冷漠，他們離婚不關我的事，我根本不在乎。」

　　她搖搖頭，深深的凝視我，眼睛裡盛滿了關切和同情，她的聲調也一樣：「你在乎的，詠薇，你並不冷漠。」

　　我皺皺眉，我不想談這件事。我覺得她有些自作聰明，她並不瞭解我，我們生活在兩個世界裡。她很單純，而我很複雜。她單純的愛，單純的生活，單純的夢想。我呢，思想是繁複的，生活是矛盾的，感情是自己也無法捉摸的。對許多事情我可能很熱情，對爸爸媽媽這件事，我確實是冷漠的，我不願找藉口來自怨自艾。

　　「別談我，談你吧，」我說：「談談你所愛的那個人。」

　　她的臉上浮起一片陰雲。

　　「何必呢？」她輕輕的說，顯得可憐兮兮的。「他離我那麼遙遠，我不過做夢而已。」

　　有夢總比無夢好，我想。她臉上儘管有著陰雲，眼睛卻光輝燦爛。我心底若有所失，失去了什麼？我也不知道，只隱約的體會到自己那種本能的酸意。那個男人是誰，他不是也癡心的愛著她嗎？那是誰？我望著那繡花堋子，答案不是很明顯嗎？但是──但是──但是有些什麼不對頭！

　　「他是誰？」我冒失的衝口而出。

　　「什麼？」她又吃了一驚。

　　「你的男朋友是誰？」

　　「你不是知道嗎？」她瞪大了眼睛。

　　「我怎麼會知道呢？」

　　她猶豫了，好半天，她遲疑著沒有開口，然後，她長嘆了一聲，站起身來說：「過兩天我告訴你，好嗎？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我真渴望有人能幫我分擔一些。但是，不是今天。」

　　「現在，你只要告訴我他的名字。」我堅持。

　　「我──」她遲疑著，終於沒有說出來。

　　事實上，也沒有時間讓她說了，章伯母推開門來叫我們去吃飯。

　　我們一起到了飯桌上，凌風坐在我的對面，我不知道他的氣平了沒有，但他不看我，也不和我說話。凌霄帶著他一向的沉默，只瞥了我一眼，就埋頭吃飯。凌雲靜悄悄的端著飯碗，也是心事重重，我環視著四週，突然沉重得舉不起飯碗了。

　　「怎麼回事？」章伯母敏感的四面望望：「今天飯桌上怎麼這樣安靜？」

　　「他們心裡都有鬼！」章伯伯嘰咕了一句，用一種古怪的神色望著我們。他的眼光落在我身上：「詠薇，我早上看到了你。」

　　「我知道。」我說，還記得他怎樣猝然的離去。

　　「好，這樣很好，」他牛頭不對馬嘴的說：「你應該如此，應該和凌霄學學田裡的工作！」

　　章伯母蹙起了眉頭。我疑惑不解，根本不明白章伯伯的意思。

　　凌霄拋下了飯碗，突然站了起來，魯莽的說：

　　「我去除草去！」

　　他轉頭就大踏步衝出了飯廳，我沒有忽略他臉上慍怒之色，誰得罪了他？

　　章伯母喊了一聲：

　　「凌霄，你才吃了一碗飯！」

　　但是，凌霄已經跑得無蹤無影了，飯桌上有片刻尷尬的沉默，然後，章伯伯憤憤然的把筷子在桌上一拍，怒容滿面的說：「不識抬舉！你看我將來──」

　　「一偉！」章伯母打斷了他，看了我一眼，章伯伯不說話了，但仍然滿面怒氣。

　　我愕然的看著這一切，心裡疑惑得厲害，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的眼光和凌風的接觸了，他狠狠的盯了我一眼，就立即調開了目光，我惶惑得更厲害了，難道是為了我嗎？我有什麼使他們不高興的地方嗎？

　　「好了，吃飯吧！」章伯母溫柔的聲音放鬆了空氣，把一筷子鴨肉夾進我碗裡。「詠薇，吃哦，幹嘛不動筷子？」

　　大家都靜靜的吃了起來。我劃著飯粒，到青青農場以來，我這是第一次食不知味。

第十一章

　　落日在水面靜靜的閃熠，成千成萬條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流水，像某個神仙所灑下的一面金線織成的大網。但是，這網網不住那一溪流水，也網不住那絢麗的黃昏。我望著流水被金線所篩過，望著晚霞由明亮轉為暗淡，心中恍恍惚惚，一分無法解釋的哀愁，淡淡的，飄忽的，從樹葉上落下，從暮色裡游來，輕輕的罩住了我。這是不能分析的，我經常會陷在這種輕愁裡，過分美麗的景致，過分感人的故事，甚至一片雲，一朵花，一塊小鵝卵石，都會帶給我哀愁的感覺。不過，我是喜歡這種感覺的，那樣酸酸楚楚，又那樣縹緲虛無，和那黃昏的光線一樣輕而柔。它使我感到自己是活著的，存在的，和充滿感情的。

　　我就這樣坐在溪邊的大樹下，半埋在濃密的草叢中，注視著前面的溪流和落日。白天所發生的那些事，凌霄莫名其妙的慍怒，凌風的爭吵，以及凌雲的戀愛──現在離我都很遙遠，目前，我只是沉醉在那流水的淙淙和天際色彩的變幻裡。但是，她來了。

　　我聽到赤腳踩著流水的聲音，就知道是她來了，那森林的女妖，她從流水的另一頭走來，沿著水邊向上遊走。她還是上次我在夢湖邊上所見到的樣子，披散著一頭美好的黑髮，穿著件紅色的襯衫，半裸著那古銅色的、豐滿的胸部。她赤著的腳毫不在意的踩進水裡，濺起了無數的水珠，沾濕了她的裙子，貼在她線條美好的大腿上。她不時回顧，唇邊有著挑逗的笑容，於是，我發現了，她並不是一個人，她後面還跟著另外一個人；一個男人。

　　我惶惑了一會兒。那男人緊跟在她後面，臉色凝重而誠懇，用迫切的聲音不住的喊著：

　　「綠綠，綠綠，綠綠！」

　　我盯著那男人，綠綠，綠綠，綠綠──我的記憶在活動，綠綠，綠綠，綠綠──我到這兒的第一個早上，曾在樹林中聽到的呼喚，我曾以為是莉莉或是麗麗。那紅色的身影就是她。那男人並非凌風，而是面前這一個，這個我非常熟悉的人──章凌霄。這發現使我那麼驚異，我竟無法把眼光從他們身上收回來。他們並沒有發現我，茂密的草和滿樹的綠葉把我掩護得很好，再加上那逐漸加濃的暮色，正遍布在溪邊和草原上。

　　「綠綠，綠綠！」凌霄仍然在喊，帶著點懇求的味道。

　　「做什麼？」她把頭向後一甩，讓垂在眼睛前面的頭髮披向腦後，那姿態美得迷人。「你要做什麼呀？」她笑著問。

　　「綠綠，你別折磨我吧！」凌霄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停下來，聽我說幾句話。」

　　「你別說吧，你說的話我聽不懂，」她發出一串輕笑，充滿了挑逗。「你如果要吻我，我就讓你吻，但是，別和我講那些愛情的大道理！」她微仰起頭，嘬起嘴唇，放肆的說：「來吧！」

　　凌霄並沒有吻她，反而用一種悲哀的神色望著她，嘆口氣說：「你不懂嗎？綠綠？我對你是真心真意的，不是玩弄，我要給你一個家，你懂嗎？」

　　「家──」她輕蔑的說：「你要我到你家去做下女嗎？像秀枝一樣的？」

　　「你明明知道的，綠綠，我要娶你，要你做我的太太，你為什麼一定要歪曲我的話呢？」

　　「呸！」她啐了一口。「你不會娶我的，我知道你們，我完全知道！你爸爸看到我像看到毒蛇一樣，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不會娶我的，你心裡和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他們見到我就是扯我的衣服，抓住我，抱我──」

　　「綠綠！」他打斷她，痛苦的說：「希望你有一天能夠懂得，懂得人類也有高尚的情操，懂得真正的愛情裡有多少尊敬的成分，別輕易的侮辱它！」

　　「呸呸！」綠綠不耐的喊：「我聽不懂你的話！你愛我為什麼不來吻我呢？你愛我什麼地方？我的身體？我的臉？對嗎？那麼，來吧！我在這裡，你為什麼沒有膽量上來？」

　　「綠綠，你被那些追逐你的男人嚇怕了，」凌霄有些激動。「我不是那樣的人，綠綠。我愛你因為你真實，因為你自然而原始，沒有絲毫的虛偽和造作。這感情不是屬於肉欲的，你懂嗎？綠綠？」

　　「我不懂，」綠綠搖頭。「你要愛就愛吧，不用在嘴裡講許多大道理！」

　　「你跟著韋校長念了好幾年的書，難道還不明白？」

　　綠綠猛烈的搖她的頭，落日餘暉把她的影子映在水中，是一片虛幻的光與影。

　　「韋校長的話我也不懂，」她坦率的說，「他和你一樣，喜歡講道理，講──」她用手拍拍頭，想出她要說的字了：「哲學！我不知道什麼叫哲學？什麼叫道理？活著就活著，愛就愛，恨就恨，說那些話有什麼用呢？後來韋校長不教我了，他對我說：『綠綠，過你自己的生活吧，你高興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做一個完整的你自己比什麼都好！』所以，我不念書了！」她長嘆一聲：「念書真是苦事！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喜歡做這種苦事呢！」

　　「這也是我愛你的地方，」凌霄深情的說：「你像一塊岩石、一片山林一樣的樸實，又這麼美，比黃昏還美，比清晨還美，而且，美得這麼真實！」

　　「你講完了沒有？我要走了！」綠綠挺了挺身子，想擺脫掉凌霄的掌握。「我再不回去，爸爸又要打我了！」

　　「等一下！請你，綠綠。」凌霄說：「只告訴我一句，我會不顧一切的爭取你，你愛我嗎？你願意嫁我嗎？」

　　綠綠大大的搖頭。「不！我不嫁你！」她毫不考慮的說：「我不要住到你家去，我不喜歡你們家，你們會把人都關起來，關在那些小房間裡。」她伸展她的胳膊，那模樣好像天地都在她手中。「我過不慣，我會死掉！」

　　「但是，綠綠，沒有人要關你。」凌霄急切的說。

　　「不！不！我不要！」綠綠掙扎著要跑走。「你爸爸媽媽不喜歡我，你爸爸叫我野人，叫我妖精！我不要！」

　　「再說一句話，綠綠，」凌霄把她抓得緊緊的。「你有一些愛我嗎？」

　　綠綠格格格的笑了起來，她的笑聲裡充滿了性感與誘惑，她那裸露的手臂浴在落日的光線裡，染上一層柔和的橙與紅，她毫不做作的扭曲她的身子，在凌霄掌握中轉動得像一條蛇。笑停了，她說：「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綠綠又笑了，擺脫掉凌霄的掌握，她快樂的說：「我願意跟你玩，凌霄，只要你不向我說那些道理，也不要問我愛不愛你──」她停住，突然問：「凌霄，什麼叫愛呀？我是說愛情。」

　　「喜歡，喜歡得想佔為己有。」凌霄匆促的解釋，顯然有些辭不達意。

　　她搖頭。

　　「我沒有愛情，我不想把什麼東西佔據！」她邁開步子，開始沿著溪流奔跑，水花在她的腳下四面飛濺。她一面跑，一面回頭說：「我明天來找你，早上，在那邊樹林裡！」

　　「綠綠！再等一下！綠綠！」凌霄喊著。

　　但是，綠綠已經跑走了，隨著她的消失，是一片濺著水的聲音，和一片清脆的笑聲。凌霄沒有追過去，他站在溪邊，目送她的影子消失。然後，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痛苦的用手捧住頭，把手指插進頭髮裡。就這樣，他坐了好一會兒，才長嘆了一聲，站起身來，慢慢的向下遊走去。他的影子長長的拖在他的後面，顯得那樣無力和無可奈何。

　　我有好久都透不過氣來，這就是凌霄的故事嗎？他和一個山地女孩的戀情？那個不懂得戀愛的女孩子，那個屬於山林的女妖！我沉思良久，然後，我覺得我開始瞭解這種感情了，也有些瞭解凌霄了。

　　暮色漸漸加濃，水裡的金線已經消失，天邊的雲塊變成灰濛濛的一片。我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慢慢的向幽篁小築走去。我所發現的事情，使我有一種新的穎悟，還有一種新的感動。當我踩著草地向前進行時，我覺得連天地都充滿了新的感情。

　　在幽篁小築的門口，我碰到了韋白，他踏著黃昏的暮色，從草原的另一頭走來。

　　「嗨！韋校長。」我招呼著。

　　「詠薇，」他點點頭。「到哪兒去了？」

　　「溪邊，」我說。「你呢？從哪兒來？」

　　「鎮上。」

　　「你有好幾天沒來過了。」我說。

　　「是麼？」他心不在焉的。

　　他在想什麼？他沒有勇氣到這兒來嗎？我望著他，他眉頭微鎖，緊閉的嘴唇包住了許多難言的、沉重的東西，我幾乎可以看到他肩頭的重擔和心頭的愁雲，比暮色還重，比暮色還濃。

　　我們一起走進幽篁小築，章伯伯不知道為了什麼，正在客廳裡發脾氣，凌霄坐在桌子前面，凌風斜靠在窗前，章伯母在低聲勸解：「好了，好了，孩子們有他們自己的世界，這不是我們可以勉強和主宰的事！」

　　「你還說！」章伯伯咆哮著：「凌霄就是被你寵的！又不是你生的，幹嘛處處護著他？」

　　原來他在罵凌霄！為了什麼？凌霄天天默默工作，不言不語的，還說被寵壞了，那麼凌風呢？我愕然的望著凌霄，他滿面愁容的坐在那兒，緊閉著嘴一語不發。

　　我們的出現，打斷了章伯伯的責罵，凌風立即發現了我們：

　　「好了，爸爸，客人來了！」

　　「怎麼回事？」韋白問。

　　「別提了，」章伯母立即說：「父子間總會有些摩擦的，一偉太勉強凌霄了！」

　　「還說我呢！」章伯伯憤憤的說：「中午吃飯的時候你看他那副怪樣子，下午又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八成是和那個野娼婦去鬼混──」

　　「爸爸！」凌霄跳了起來，嘴唇發白了。「我不是章家的奴隸，我會忠於我的工作──」

　　「你不是章家的奴隸，難道我是？」章伯伯大叫：「你把工作放下不做，去和那個野女人不三不四──」

　　「爸爸！」凌霄啞著喉嚨說：「希望你不要侮辱我所尊重的──」

　　「哈！尊重！」章伯伯怪叫著說：「你們聽聽，他用的是尊重兩個字哩！哈，尊重，尊重！你們聽見沒有？」

　　凌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我從沒有看到他這樣激動過，他抖動著嘴唇，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章伯母忍耐不住了，挺直了身子，她堅決而迅速的說：

　　「一偉，假如你不能瞭解孩子的心靈和感情，你最起碼應該可以做到不傷害他們！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回過頭去，她對凌霄說：「你去吧！你爸爸一生沒有瞭解過感情，你是知道的──」

　　「這是你教育孩子麼？」章伯伯勃然大怒：「你這是什麼意思？」

　　「凌霄早已成人了，他是自己的主人！」章伯母說：「你不能永遠把他當孩子，你應該讓他自由，讓他去決定自己的事！」

　　「不能！他是我的兒子！我來管！不是你的！」

　　凌風離開了窗口，慢慢的走了過來，輕描淡寫的說：

　　「爸爸，你一定要讓韋校長每次看到我們家都在吵架麼？」

　　韋白也走了過去，他把手放在凌霄的手臂上，誠懇而嚴肅的說：「一偉，你有個好兒子，別把他逼走了。他不是不能分辨是非的人，他會處理他自己的事！」

　　「你們為什麼都要幫他說話？」章伯伯氣呼呼的說：「難道我給他選擇的人不好麼？」他的眼光在滿室搜尋，突然落在我的身上。「詠薇，過來！」

　　我一愣，驚訝的望著他。

　　「做什麼？」我疑惑的說。

　　他把我硬拉過去，嚷著說：

　　「你們看看，難道詠薇還趕不上一個林綠綠嗎？她哪一點不比那個野娼妓高明千千萬萬倍？」拉著我，他說：「詠薇，你願意嫁給凌霄嗎？」

　　我生平沒有遭遇過比這更尷尬的事，瞪大了眼睛，我驚愕得無法開口，然後，窘迫的感覺就使我整個的臉孔都發起燒來。

　　凌霄似乎比我更難堪，他廢然的轉過身子，背向著我們說：「爸爸！你這算什麼！」

　　說完，他乾脆一走了之，向門口就走。

　　偏偏章伯伯還不饒他，竟厲聲喊：「站住！凌霄！詠薇哪一點不滿你意？你說！」

　　章伯母忍無可忍，走上前來，她一把把我擁向她的懷裡，懇求的說：「一偉，你別為難孩子們好不好？你叫詠薇怎麼下得來臺？這不是你能一廂情願的事呀！你饒了他們吧！」說完，她望著我，眼睛裡竟隱含淚光，說：「詠薇，別在意你章伯伯的話，他向來是這樣想到什麼說什麼的。你現在去幫我告訴秀枝一聲，說韋校長在我們家吃晚飯，讓她多準備一份，好麼？」

　　我知道章伯母是藉故讓我避開這段難堪，就點點頭向門口走去。

　　韋白有些遲疑，這當然不是留在人家吃飯的好時候，他猶豫的說：「我看我──」

　　「韋白！」章伯母喊了一聲。

　　韋白不再說話了，我走出客廳，在院子裡，我遇到凌雲，她呆呆的站在那兒，手裡捧著她的繡花堋子，看到我，她說：

　　「是韋校長來了嗎？」

　　我點點頭，她遲疑的說：

　　「我要給他看看我幫他繡的枕頭套。爸爸──還在發脾氣嗎？」

　　「我不知道。」我說，心中充滿了彆扭和不愉快的感覺，剛剛在客廳裡所受的難堪仍然鮮明，離開了她，我徑自走向廚房。

　　那是一頓很沉默的晚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這一頓飯竟比午餐時更不愉快。我只勉強扒了半碗飯，就離開了飯桌，事實上，章伯母等於沒有吃，韋白也吃得很少，只有章伯伯，發脾氣歸發脾氣，吃飯仍然是狼吞虎咽。

　　我很早就回到房裡，這是個月亮很好的夜晚，舊曆十六、七的月亮，幾乎還是一個正圓。在窗前坐了片刻，有人輕敲我的房門。我打開門，凌風停在外面，一隻手支在門上，靜靜的望著我。

　　「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他輕輕的問。

　　我搖搖頭。

　　「也別生爸爸的氣，嗯？」

　　我點點頭。

　　他把手伸給我。「我們講和了，好不好？詠薇，以後別再吵架了。」

　　我遲疑了一下，他說：

　　「握一下手，怎樣？」

　　我把手伸給他，我們握住了手，微笑在他的眼角漾開，他握住我的手擺了擺，說：「去散散步，好嗎？月亮很好。」

　　我們去了，月亮真的很好，草地上有露珠，有蟲鳴，有靜靜的月光，靜靜的樹影和靜靜的夢。

　　歸來的時候，我看到客廳裡還有燈光，韋白還沒有走，他的影子靠窗而立，清晰的映在窗子上。

第十二章

　　我在章家的地位忽然陷進一種尷尬的情況裡，章伯伯的驚人之舉使我有好幾天都不舒服，尤其見到凌霄的時候，我更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才好。凌霄也同樣難堪，於是，無形中，我們開始彼此迴避，而我也失去了最初幾天的好心情。

　　這種情況一直到三天後才解除。這天早晨，我在鴿房前面遇到章伯母，她把我帶進她的書房裡。這間房間我幾乎沒有進來過，裡面有一張小書桌和兩張藤椅。四週的牆壁，一面是兩扇大窗，另外有兩面都是竹書架，居然排滿了各種的書，琳琅滿目。另一邊牆上有一幅畫，畫著一株蘭花，我不用費力就可以找到韋白的題款。靠在書桌前面，我環屋而視，從不知道章伯母是一個精神食糧如此豐富的人。

　　「你有這麼多書！」我感慨的說：「和韋白一樣。」

　　她看了我一眼，笑笑說：

　　「書可以治療人的孤寂。」拉了一張椅子，她說：「坐坐吧！詠薇，你愛看書，以後可以常到這兒來拿書看，說不定這裡有些你在市面上買不到的書。」

　　我坐進椅子裡，眼光停在書架旁邊的牆上，那兒掛著一對竹子的雕刻品，這雕刻品對我並不陌生，我曾在韋白的書桌上見過，兩片竹子上刻的都是菊花，但姿態構圖都不一樣，上面刻的字是曹雪芹的句子，黛玉「問菊」詩中的四句，左邊的是我所見過的那塊：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右邊刻的字是：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歸蛩病可相思？」

　　我注視著這兩幅東西，那菊花如此生動，使我神往。章伯母沒有忽略我的表情，她微笑的說：

　　「刻得很好，是不是？那是韋校長刻的，韋白，一個很有才氣的人。深山裡不容易找到知音，他就總是把雕刻的東西送給我們，山地人不會喜歡這些，你知道。」

　　「他應該下山去，」我說：「這兒委屈了他。」

　　「他到山下去會更寂寞，」章伯母深思的說：「這兒到底有山水的鍾靈秀氣，山下有什麼呢？」

　　或者這兒還有一個他所喜愛的女孩子，難道章伯母竟絲毫沒有覺察出來嗎？還是我的猜測錯誤？章伯母不再談韋白了，抓住我的手，她親切的望著我說：

　　「詠薇，你這兩天不大開心？」

　　她是那樣一個精細的人，我知道自己的情緒是瞞不過她的。

　　搖了搖頭，我支吾的說：

　　「不是的，是──因為──」

　　「我知道，」她握緊了我一下。「為了你章伯伯說的那幾句話，對嗎？」她注視著我，那對深湛明亮的眼睛瞭解而誠懇。「你知道，詠薇，你章伯伯是個不大肯用思想的人，他經常都會做些尷尬的事情，但他的用意是好的，他喜歡你，所以希望你能成為章家的一員，他忽視了這種事情是不能強求的，他也不瞭解愛情的微妙。不過，無論如何，他沒有惡意，你也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好麼？」

　　我點點頭。

　　章伯母嘆了一口氣：

　　「人有許多種，有的細膩得像一首詩，有的卻粗枝大葉得像一幅大寫意畫，你章伯伯就是後者。」

　　「你是前者。」我不經考慮的說。

　　她看看我，唇邊有一絲苦笑。

　　「是麼？」她泛泛的問。「無論是詩還是大寫意畫，都需要人能欣賞和瞭解，它們都各有所長。」

　　「你能欣賞大寫意畫嗎？章伯母？」我問。

　　她坦白的望著我，輕輕的點了點頭。

　　「是的，我能欣賞而且瞭解。」

　　「但是──」我猶豫了一下。「我不認為章伯伯會欣賞或者瞭解詩。」

　　她不語，注視了我一段長時間，我們彼此對視，在這一刻，我感到我們是那樣的接近和瞭解。然後，章伯母輕聲說：

　　「他是不瞭解的，但是他很喜愛。人不能太苛求，對不對？能獲得喜愛已經不錯了。」

　　「不過──」我說：「我寧願要瞭解。」

　　「那比喜愛難得多，你知道。」

　　「所以比喜愛深刻得多。」

　　她把我的兩隻手闔在她的手裡，我們靜靜的坐了好一會。她勉強的笑了笑，說：「你倒像是我的女兒呢，詠薇！」搖搖頭，她嘆口氣，微笑著加了一句：「別怪我哦，詠薇，我也真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兒媳婦呢！」

　　我站了起來，臉上不由自主的發熱了，別開頭去，我在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是岡察洛夫的《懸崖》，一本聞名已久卻沒有看過的書，我說：「借我看，章伯母。」

　　「你拿去看吧！很好的一本書。」

　　我拿著書走出章伯母的書房，心裡已經不再彆扭和難堪，章伯母的話是對的，章伯伯並不是有意讓人尷尬，他只是喜歡獨斷獨行的老好人。我沒有回我的房間，草原的陽光始終吸引著我，我想到溪邊去，找一棵大樹底下坐坐，同時，慢慢的欣賞我剛借到手的小說。

　　不過，我才走了幾步，就迎面遇到了凌霄，看到我，他略事遲疑，我也愣了愣，那層不安的尷尬依舊在我們的中間，他顯然想避開我。沒經過思索，我就及時喊了一聲：

　　「凌霄！」

　　他停住，肩上搭著他的外衣，上身是赤裸的，他看來非常侷促和不安。

　　「有事嗎？」他勉強的問。

　　「我想──」我急促的說著，決心消除我們之間的那份尷尬，同時，也表明我的立場。「我們這樣總是彼此避開也不是辦法，對不對？」我直視著他：「何況，我短時間之內，還不會離開這裡。」

　　一層紅色染上他的眉梢，他看來更不安了。

　　「原諒我，」他囁嚅的說：「我沒料到會把你陷入這種情況裡。」蹙起眉頭，他滿腹心事的長嘆了一聲。「唉！」。

　　許多沒說出口的話都在那一聲嘆息裡了，我滿心都充滿了瞭解和同情，我還記得第一個早上在樹林裡聽到他和綠綠的對話，以及數日前在溪邊目睹的一幕。世界上每個人有屬於自己的感情，無論這分感情的對象是誰，感情的本身都那麼美，那麼值得尊重。

　　「我瞭解，」我點點頭說，「那是一個好女孩。」

　　「你說誰？」他愣了一下。

　　「林綠綠。」我安靜的說，坦然的望著他。「我知道你對她的感情，如果我是一個男孩子，我也會愛她。我從沒見過比她更充滿野性美的女孩，像一塊原始的森林，一片沒被開發過的土地一樣。」

　　他的眼睛發亮而潮濕，凝視了我好一會兒，他才垂下眼睛，望著腳下的田埂，輕聲的說：「你是唯一能『認識』她的人。假若每個人都能像你這樣看得清她就好了。」

　　「還需要能看得清你們的感情，是麼？」我說：「不過你會克服這些困難的，章伯母站在你這一邊，凌風和凌雲都不會說什麼，麻煩的只是章伯伯──」

　　「是綠綠，」他輕聲的打斷我。「她樸拙得無法瞭解感情。」

　　「有一天她會瞭解的，」我望著在陽光下閃耀的原野。「總有一天，我們會長大，突然瞭解許多自己以前不瞭解的東西。總有這麼一天，你需要等待。」

　　「對了！等待！」一個聲音突然加入了我們，我和凌霄都吃了一驚，抬起頭來，凌風正雙手插在口袋裡，不知從那兒冒出來的，含笑站在我們的面前。他的眼睛閃亮而有神，咧開的嘴唇帶著抹生動的微笑。「詠薇，我發現你糟糕透了！」

　　「怎麼？」我瞪大了眼睛。

　　「你受韋白的影響太深，」他不贊成的搖搖頭，「看你講的話和你的神情，像個悲天憫人的小哲學家！」望著凌霄，他眼睛裡的光在閃動：「你是笨瓜，凌霄」他說：「詠薇確實勝過了那個綠綠千千萬萬倍！」

　　「嗨，別扯到我！」我憤然的喊，不喜歡凌風的聲調和語氣，我又不是一件隨他們安排的東西，難道我沒有自己的選擇和看法？憑什麼要章凌霄來選擇我？

　　「我顯然傷到了你的自尊心，」凌風轉向了我，那微笑仍然可惡的掛在他的唇邊。「我只是對爸爸的安排不服氣，他對大兒子想得太多，對二兒子想得太少。」

　　「哼！」我重重的哼了一聲。「別說笑話，凌風。」

　　他假意的嘆口氣，做出不勝委屈的樣子來。

　　「唉！」他說：「我最可悲的事情就是，每次我說的正經話，別人都當笑話來聽。不過，不要緊，詠薇，假如你對我的印象不好，最起碼我還可以等待。」看著凌霄，他笑吟吟的說：「讓我們彼此等待我們所等待的，如何？」

　　凌霄沒有答話，每次他和凌風在一起，凌風總顯得過分活潑，對比之下，他就顯得十分木訥。

　　太陽很大，我已經被太陽曬得發昏，凌風抬頭看了看天空，聳聳肩說：

　　「你們想變成曬蘿蔔乾？還是想成為烤肉？」把一隻胳膊伸給我，他說：「我們去樹林裡走走，怎樣？」

　　我很高興和他一起散步，有他在身邊，空氣就永遠生動活潑。對凌霄說了聲再見，我跟他向小溪的方向走去，只一會兒，我們就來到了樹林裡，突然陰暗的光線帶給我一陣清涼，我們停下來，凌風拿出他的手帕，輕輕的按在我的額上。

　　「擦擦你的汗，」他的聲音低而柔，「你被曬得像一根紅蘿蔔。」

　　我抬頭望著他，他的臉上毫無嬉笑之色，相反的，那對眼睛溫溫柔柔的停在我的臉上，眼光溫存細緻而誠懇。我從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沒有諧謔，沒有輕浮，也沒有造作──那眼光甚至可以讓寒冰融化成水。他的手帕擦過了我的額，（那樣輕輕的擦過去，彷彿怕弄傷了我。）擦過了我的面頰，又擦過了我的鼻尖，然後是下巴。他的嘴唇薄薄的，帶著些微不自主的震顫，他輕聲吐出兩個字：

　　「詠薇。」

　　他的胳膊環住了我的肩膀，依然那樣輕，那樣柔，怕弄傷我似的。他沉重的呼吸吹在我的臉上，熱熱的，帶著股壓迫的味道。

　　「詠薇，你怎麼會在青青農場？」他低問：「你怎麼會這樣蠱惑我？像個夢一樣讓我無法抵抗。詠薇，告訴我你從哪裡來的？從哪一顆星星上降下來的？從那顆露珠裡幻化出來的？告訴我，詠薇！告訴我──」

　　他的手臂逐漸加重了力量，我的身子貼住了他的。有幾秒鐘，我的神志恍恍惚惚，心旌飄飄蕩蕩，但是，我很快就恢復了意識，凌風的臉在我的眼前，那是張年輕而動人的臉，不過，他未見得是我夢想中的臉。愛情！那玩意兒對我太陌生，我本能的恐懼去接觸它，我不知道，我也懷疑，我是不是真正喜歡凌風？反正，我現在不要戀愛，我懼怕被人捕獲，尤其是凌風！為什麼？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我只知道我要逃避，逃避凌風，逃避他給我的暈眩感，逃避可能降臨的愛情！

　　我推開了他，拾起我掉在地下的書，用生硬的，不像是我自己的聲音說：「你在說些什麼？對我演戲嗎？凌風？」

　　他怔了怔，接著，一抹惱怒飛進了他的眼睛。

　　「詠薇，」他臉上的肌肉變硬了：「你是個沒心肝的東西，你的血液是冷的──」

　　「別！」我阻止他：「不要發脾氣，凌風，我們講好了不吵架的！」

　　他嚥住了說了一半的話，瞪視著我，半晌，他呼出一口長氣，憤憤的折斷了手邊的一根樹枝，咬著牙說：

　　「對，不吵架，我現在拿你無可奈何，但是，總有一天，我要把你繞在我的手上，像玩蛇的人所收服的蛇一樣！」

　　「記住，十個玩蛇的人有九個被蛇咬死！」我說。

　　他對我彎過身子，眼睛裡仍然有憤怒之色，但語氣裡已恢復他的鎮靜。「咧開你的嘴唇，詠薇，讓我看看你的毒牙！」

　　我真的對他齜了齜牙齒，然後我笑著向樹林的那一頭衝去，他追了過來，我繞著樹奔跑，我們像孩子般在樹林裡奔竄追逐，在每棵樹下兜著圈子，但他終於捉到了我，抓住我的手臂，他喘息著，眼睛發亮。

　　「詠薇，我要揉碎你，把你做成包子餡，吞到肚子裡面去！」

　　「你不敢！」我說，挺直背脊。

　　「試試看！」他握緊我，虎視眈眈的。

　　「別鬧！有人！」我喊。

　　他放開我，我一溜煙就衝出了樹林，一口氣跑到溪邊，他在後面詛咒著亂罵亂叫，我停在溪邊的樹下，笑彎了腰，他追過來，對我揮舞拳頭：「你當心！我非報復你不可！你這個狡猾而惡劣的東西！我今天不制服你就不姓章！」

　　我繼續大笑，跑向流水，忽然，我停住了，有個人在溪邊不遠的地方，在另一棵樹的底下，支著畫架在畫畫。這是我曾經碰到過的那個畫家，我還欠他一點東西，那天，我曾經破壞了他的靈感。

　　凌風一下子抓住了我。

　　「好！我捉住你了，這次我絕不饒你了！」他嚷著說。

　　「不要吵，」我說，指著前面：「你看那個男人，我以前也碰到過他，隱居在這兒作畫，他不是滿瀟灑嗎？」

　　凌風向前望去，放鬆了我。

　　「嗨！」他說：「那是余亞南。」

　　余亞南？似曾相識的名字，對了，他就是韋白學校裡的圖畫教員。看來這小小山區，竟也臥虎藏龍，有不少奇妙的人物呢！凌風不再和我鬧了，拉著我的手，他說：

　　「我們去看看他在畫什麼。」

　　我們走了過去，余亞南並不注意我們，他正用畫筆大筆大筆的在畫紙上塗抹。一直到我們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才抬起眼睛來很快的瞟了我們一眼，立即又回到他的畫紙上去了。

　　凌風拉了我一把，我們退到余亞南的身後，凌風對我低聲說：

　　「別打擾他，當心嚇走了他的靈感。」

　　我望著他的畫紙，畫面上有遠遠近近的山，是幾筆深淺不同的綠，有遠遠近近的樹，也是深淺不同的綠，有溪流、岩石，色彩朦朧含混，整個畫面像飄浮在綠色的濃霧裡，一切想表達的景致全混淆不清。

　　我低聲的問凌風：

　　「你認為他畫得怎樣？」

　　「顯然他又失敗了。」凌風低語。

　　余亞南猛然拋下了他的畫筆，掉轉身子來面對我們，他看來十分氣惱和不快。

　　「我畫不好，」他懊惱的說：「在這種氣候下我畫不好畫，天氣太熱，」他用衣袖抹去臉上的汗珠，再用手背在額上擦了一下，給前額上平添了一抹綠色，顯得十分藝術化。「以後只能在清晨的時候畫。」

　　「別畫了，休息一下吧，」凌風說：「你見過我家的客人吧？陳詠薇小姐。」

　　他注視了我一會兒。「我們見過，是不？」他有些困惑的問，黑黑的眼珠裡也有色彩，夢似的色彩，那是張易感的、漂亮的臉。

　　「是的，有一天早上，你差一點給我畫了張像，因為我變動姿勢使你失去靈感，你很生氣。」我說。

　　「是麼？」他望了我一會兒，搖搖頭，自嘲似的說：「我最大的敵人就是找藉口，我自己知道，可是我仍然會為我的笨拙找藉口。」

　　「你不是的，」我熱心的說，發現他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會引發別人的同情和熱心。「那張畫你幾乎畫成功了，你忘了嗎？」

　　他的眼睛發亮，像個孩子得到了讚美一般。

　　「是嗎？」他問：「我忘了，不過，總有一天我會畫出一張傑作來，我並不灰心。今年我要畫一張去參加全省美展，只是，我總是把握不住我的靈感。」

　　「那是長翅膀的東西。」凌風說。

　　我不喜歡他在這種場合裡也用玩笑的口吻。

　　「你說什麼？」余亞南瞪著眼睛問他。

　　「你的靈感，」凌風說：「你最好別信任它，那是長著翅膀的小妖魔，你如果過分信任它，它會捉弄你的。」

　　「你不懂藝術，」余亞南說，眼睛閃閃有光，聲調裡有單純的熱情。「所有的藝術家都靠靈感，你看過《珍妮的畫像》那個電影嗎？珍妮不是鬼魂，只是那畫家的靈感。沒靈感的畫就沒有生命，藝術和你的建築圖不同，你只要有圓規和尺就畫得出來，我卻必須等待靈感。」

　　「那麼，你什麼時候能確知靈感來了呢？」凌風問。

　　「當我──當我──」余亞南有些結舌：「當我能夠順利畫好一張畫的時候。」

　　「事實上，你隨時可以順利的畫好一張畫，」凌風有些咄咄逼人：「只要你不在一開始幾筆之後就丟掉畫筆，靈感不在虛浮的空中，它在你的手上，你應該相信你的手，相信你自己。」

　　「我非常相信我自己，」余亞南惱怒的說：「我知道我會成功，我有一天會成為舉世聞名的大畫家，像雷諾爾、梵谷一樣名垂不朽。我也相信我的手，我在色彩的運用和技巧表現上，台灣目前的一般畫家都趕不上我！」

　　「那麼，你的困難只是靈感不來？」凌風緊逼著問。

　　「我不是上帝，當然無法支配靈感。」余亞南懊惱的說。

　　「亞南，」凌風仰了一下頭，一臉的堅毅和果斷：「讓你做你自己的上帝吧！人生耗費在等待上的時間太多了，你只能一生都坐在山裡面等靈感！」

　　「你能不管我的事麼？」余亞南顯然被觸怒了，他那易於感受的臉漲得通紅。「你以為我畫不好畫是因為──」

　　「你太容易放棄！」凌風立即接了口：「就像你自己說的，你太會找藉口，靈感就是你最大的一項藉口。假如不是因為你沒有恆心，那麼，你畫不好畫就因為你根本沒有才氣！」

　　「凌風！」亞南喊，他的眼珠轉動著，鼻孔翕張，然後，他頹然的坐在草地上，用手捧住頭，喃喃的說：「我有才氣，我相信我自己！」

　　「那麼，」凌風的語氣柔和了：「畫吧，亞南，你有才氣，又有信心，還等什麼靈感呢？」

　　余亞南的手放了下來，深思的看著凌風。然後，他站起身子，蹣跚的走到畫架旁邊，低聲的說：「你的話也對，我沒有時間再等了！」撕掉了畫架上的畫，他重新釘上一張白紙。

　　他零亂的黑髮垂在額前，夢似的眼珠盯在畫紙上。忽然間，他拿起一支畫筆，蘸上一筆鮮紅的色彩，在畫紙上大塗特塗，我張大眼睛看過去，那不是畫，卻是一連串斗大的字：「我和我過去的靈魂告別了，我把它丟在後面，如同一具空殼。生命是一組死亡與再生的延續！」

　　我記得這幾個字，這是羅曼羅蘭在《約翰‧克利斯朵夫》末卷序中的幾句。他丟下了筆，轉過頭來，望著我們微微的一笑，他笑得那樣單純，像個嬰孩的笑容，然後，他說：

　　「這幾句話是我的座右銘，我不再等待了，以前的我就算是死掉了，我要從頭做起。」

　　他把那張寫著字的紙釘在樹上，瞻望片刻，就回轉身子，重新釘好畫紙，準備再開始一張新的畫。

　　凌風拉拉我的衣服，說：「我們走吧，別打擾他！」

　　我們走開了，沒有和他說再見，他正全神貫注在他那張新開始的畫裡，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

　　走了好長一段之後，我說：「你對他不是太殘忍了麼？」

　　「三年以前，」凌風靜靜的說：「余亞南拎著一個小旅行包，背著一個畫架，到了這兒。他去拜訪韋校長，請求他給他一個職位，他說城市裡的車輪輾碎了他的靈感，他要到山裡來尋獲它。韋校長立刻就欣賞了他，讓他在學校裡當圖畫教員。於是，從那天起，他就天天畫畫，天天找靈感，到今天為止，他還沒有完成過一張畫。」

　　我張大眼睛，注視著凌風，新奇的發現他個性中一些嶄新的東西，他是多麼堅強和果決！

　　「你給他打了一針強心針，他以後會好了。」我說。

　　「是麼？」他聳聳肩。「他那兩句座右銘我已經看他寫過一百次了。」

　　我們繼續向前走，穿過了樹林和曠野，來到竹林的入口處。

　　我說：「凌風，你將來預備做什麼？」

　　他望著我，站住了，靠在一棵竹子上面。他的臉上沒有笑容，帶著股認真的神情，他說：

　　「我學的是土木，我願意學以致用，人生不能太好高騖遠，也不能太沒志氣，只要能在你本分工作上做得負責任就行了。」

　　「你不想出名？」

　　「名？」他想了想。「出名的人十個有九個名不副實，如果真正名不虛傳的名人，一定是很不凡的人，」拉住我的手，他深刻的說：「世界上還是平凡的人比不凡的人多，最悲哀的事，就是一個平凡的人，總要夢想做一個不凡的人。詠薇，我有自知之明，我並不是一個不平凡的材料。」

　　我注視著他，從沒有一個時候，這樣為他所撼動，他不再是那個只知嬉笑的凌風，不再是被我認為膚淺的凌風，他的蘊藏如此豐富，你不深入他的領域，你就無法瞭解他。我不禁望著他出神了。直到他對我笑笑，問：

　　「看什麼？」

　　「你。」我呆呆的說。

　　「我怎麼？」

　　「不像我所認得的你。」

　　他笑了，拉住我的手。

　　「走吧，我們進去吧，慢慢來，詠薇，你會認清我的。」

　　我們拉著手走進了幽篁小築。

第十三章

　　有一陣時間，我沉迷在《懸崖》那本書裡，我為女主角嘆息，又為男主角惋惜。而且，百分之百的被書中那位姨媽所折服，竟暗中把章伯母比作那個感情豐富而堅強的老太太，當她流淚的時候，我也流淚，當她平靜之後，我還心中波潮洶湧，久久不能平復。書看完之後，我有好久都悵然若失，陷入一種迷迷惘惘的境界裡。等到這種迷惘的情況好轉之後，我就發起狂的想寫小說來，寫作的衝動使我什麼都不注意，什麼都不關心，在房間裡關了三天，我依然什麼都沒寫出來，我開始發現我比余亞南好不了多少，只是個有心無力的藝術狂。

　　我放棄了，又重新在草原上奔逐。早上，我發現凌雲和余亞南在一塊兒餵鴿子，這使我很驚異，也很高興，我一直覺得凌雲的生活太單調，章伯母過分的寵愛使她變成個安靜而內向的、嬌滴滴的女孩子，即使青青農場有終日閃耀的陽光，她卻很少走到陽光之下，這使她蒼白細緻，像一朵溫室裡的小花。

　　余亞南不大到幽篁小築來作客，無論他能否畫好他的畫，他都不失為一個熱情誠摯的好青年。他在鴿房前面對凌雲談他的畫，談他的理想，談他的藝術生命，凌雲只是安安靜靜的聽，不插一句嘴，她一向是個好聽眾──容易接受別人，卻極少表現她自己。

　　我掠過了他們身邊，只對余亞南問了一句：

　　「你畫好了上次那張畫嗎？」

　　余亞南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囁嚅的說：

　　「我重新開始了一張，我要把夢湖畫下來。」

　　換言之，他那張畫又失敗了，我猜他是來找凌風的，儘管凌風喜歡教訓人，但凌風仍然是最瞭解他的一個。我對他的畫興趣不大，這是個美麗的早晨，我急於去森林間收集一些露珠和清風。

　　我在溪邊停了下來，我還帶著那本《懸崖》，想把其中精彩的部分重讀一遍。坐在樹下，我反覆翻弄著那本書，不過，很快的，蜜蜂的嗡嗡和流水的淙淙就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合攏了書，這時才發現書的底頁有一行小字，是：

　　「韋白購於杭州，民國卅七年春。」

　　原來這是韋白的書，站起身來，我決心去鎮上拜訪韋白，和他談談小說，談談《懸崖》。

　　我只走了幾步，一對大墨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知不覺的跟隨它們走了一段，它們飛飛停停，在陽光下翩躚弄影，我很想捕獲其中的一隻，跟蹤了一大段路之後，它們繞過一堆矮樹叢，突然失去了蹤跡。我站住，現在到鎮上的路已經不對了，我辨認了一下方向，就向前面的山坡走去，只要繼續往上走，我知道可以走到夢湖。

　　夢湖，夢湖，還是那麼美麗！我在樹林裡奔跑，穿過森林，跳過藤蔓，繞過荊棘叢和石塊。在夢湖外圈的樹林外停住，我吸了一口氣，衝進了林內，嘴裡低哼著「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那支歌曲，一下子就衝到了湖邊。站住了，我瞪視著那彌漫著氤氳的湖面，自言自語的說：

　　「我要收集一大口袋的綠煙翠霧回去，把它抖落在我的房間裡，那麼我就可以作許多美好的夢。」

　　我來不及收集我的綠煙翠霧，因為我發現有個人坐在湖邊上，正抬著頭注視我。我望過去，是韋白！我不禁「呀！」的驚呼了一聲，有三分驚異，卻有七分喜悅，因為我本來想去看他，沒料到竟無意間闖上了，幸好我沒有去學校，人生的事就這麼偶然！

　　他靜靜的看著我，眼神裡有分朦朧的憂鬱，顯然我打擾了他的沉思。他泛泛的問：

　　「你從哪兒來？」

　　「幽篁小築。」我說，在他身邊的草地上坐下，把那本《懸崖》放在我的裙子上。「我本來想到學校去看你的。」我說。

　　「是麼？」他不大關心的樣子。「我一清早就出來了，你有什麼事？」

　　「沒事，只是想找你談談。」我用手抱住膝，「我剛剛看完岡察洛夫的《懸崖》。」

　　他看了我一眼。「是我借給章太太的。」

　　「是的，」我說：「它迷惑我。」

　　「誰？」他神思不屬的問：「章太太迷惑你？」

　　「不是，我說《懸崖》。」

　　「懸崖──」他仍然精神恍惚。「每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懸崖，是不是？如果不能從懸崖上後退，就不如乾脆跳下去粉身碎骨，最怕站在懸崖的邊緣，進不能進，退不能退。」

　　他這段話並不是說給我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我有些惶惑的望著他，他的眉梢和眼底，有多麼濃重的一層憂鬱，我幾乎可以看到他肩上的沉沉重擔。什麼壓著他？那分難以交卸的感情嗎？

　　「我不相信你正站在懸崖的邊緣。」我說。「你應該是個有決斷力，而能支配自己生命的男人。」

　　「沒有人能完全支配自己的生命。」他幽幽的說，用一根草撥弄著湖水，攪起了一湖的漣漪。「最聰明的人是最糊塗的人。」

　　這是一句什麼話？我把下巴放在膝上，困惑的看著我面前這個男人，他那深沉的表情，成熟的思想，以及憂鬱的眼神，都引起我內心一種難言而特殊的感情。他會掌握不住自己的方向盤嗎？他愛著一個比他小二十幾歲的女孩嗎？他無法向女孩的父母開口嗎？他為這個而痛苦憔悴嗎？我瞪視著他，是的，他相當憔悴，那痛苦的眼神裡有著燒灼般的熱情，這使我心中酸酸楚楚的絞動起來。

　　他望著我，忽然恢復了意識。

　　「為什麼用這種眼光看我？」他溫柔的說。「你在想些什麼？又在研究我嗎？」

　　「是的，」我點點頭：「你們都那麼奇怪，那麼──難讀。」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曾經討論每個人都是一本難讀的書。

　　「你想寫作？」他問：「我好像聽凌風談過。」

　　「我想，不過我寫不出來。」

　　「寫些什麼？」他淡淡的問，不很熱心的樣子。「現在寫作很時髦，尤其，你可以寫些意識流的東西，把文字反覆組合，弄得難懂一點，奇怪一點，再多幾次重複就行了。」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談寫作使我高興。

　　「你看得很多，一定的。」我說：「我不想寫別人不懂的東西，文字是表達思想的工具，假如我寫出來的東西只有我自己懂，那麼連起碼的表達思想都沒做到，我還寫什麼呢？所以，我寧願我的小說平易近人，而不要艱澀難懂，我不知道為什麼目前許多青年要新潮，新得連自己也不瞭解，這豈不失去寫作的意義？」

　　韋白坐正了身子，他眼睛裡有一絲感興趣的光。

　　「你知道癥結所在嗎？詠薇？」他靜靜的說：「現在許多青年都很苦悶，出路問題、婚姻問題、陞學問題──使很多青年徬徨掙扎，而有迷失的心情，於是，這一代就成為迷失的一代。有些青年是真的迷失，有些為了要迷失而迷失，結果，文學作品也急於表現這種迷失，最後就真的迷失得毫無方向。」他微笑的望著我，誠懇的說：「假如你真想致力於寫作，希望你不迷失，清清醒醒的睜開眼睛，你才能認清這個世界。」

　　「我希望我是清醒的，」我說：「你認為──真正的好作品是曲高和寡的嗎？」

　　他深思了一會兒。

　　「我不認為白居易的詩比黃庭堅的壞，但白居易的詩是村嫗老婦都能看懂的，後者的詩卻很少有人看得懂。《紅樓夢》膾炙人口，沒人敢說它不好，但它也相當通俗。不過，格調高而欣賞的人少，這也是實情，所以，文藝是沒有一把標準尺可以量的，唯一能評定一本作品的價值的，不是讀者，也不是文藝批評家，而是時間，經得起時間考驗的，就是好作品。壞的作品，不用人攻擊謾罵，時間自然會淘汰它。身為一個作家，不必去管別人的批評和攻擊，只要能忠於自己，能對自己的作品負責任就行了。」

　　「你否定了文藝批評，」我說：「我以為這是很重要的，可以幫助讀者去選擇他們的讀物。」

　　「我並不否定文藝批評，」韋白笑笑，認真的說：「但是，當一個文藝批評家非常難，首先要有高度的文藝欣賞能力，其次要客觀而沒有偏見，前者還容易，要做到後者就不太簡單，那麼，有偏見的文藝批評怎會幫助讀者？何況，這是一個充滿戾氣的時代，許多人由於苦悶而想罵人，很多就借文藝批評來達到罵人的目的，徒然混淆了讀者的看法，弄得根本無從選擇。讀者不知道選擇哪一位作者？作者也不知道選擇什麼寫作方向？這樣，文藝批評就完全失去了價值。讀者通常都會去選擇他所喜歡的作家和讀物，他能接受多少是他自己的問題，並不需要人幫助。」

　　我有些困惑。「我並不完全同意你，韋校長。」

　　「我是說我們台灣的文藝批評很難建立，在我看來，文藝批評只能說是批評家對某篇文章的看法而已，可供讀者作參考，不能作準繩。」

　　我比較瞭解他一些了，用手支著頤，我說：

　　「你認為寫作時該把人性赤棵裸的寫出來嗎？」

　　「這在於你自己了，」他注視我。「先說說你覺得人性是怎樣的？」

　　「有善的一面，也有惡的一面，有美，也有醜。不過，我認為美好的一面比醜惡的一面多。」

　　「就這樣寫吧！」他說，「你認為多的一面多寫，你認為少的一面少寫。」

　　「你認為呢？」我熱心的望著他：「你比我成熟，你比我經驗得多，你認為人性是怎樣的？」

　　他拾起我肩上的一片落葉，那片落葉尖端帶著微紅，葉片是黃綠色，邊緣被蟲咬了一個缺口，缺口四週是一圈褐色的滾邊。他把玩著那片葉子，沉思有頃，然後，他把落葉放在我的裙子上，低聲說：「我不瞭解。」

　　「什麼？」

　　「我不瞭解人性是怎樣的，」他抬起眼睛來望著我。「因為我經驗得太多，所以我不瞭解。詠薇，有一天你會懂，人性是最最複雜而難解的東西，沒有人能夠分析它，像那片落葉一樣，你能告訴我，這片葉子是什麼顏色嗎？」

　　我說不出來，綠色裡揉和著黃，黃色裡夾雜著紅，紅色裡混合了褐。我握著那葉片，半晌，才抬起頭來，張大了眼睛，說：「我不知道它是什麼顏色，但是它是美麗的。」

　　「一句好話，詠薇，」他說，眼睛生動的凝視我：「你就這麼相信人生和人性吧，你還很年輕，許多經驗要你用生命和時間去體會，現在，你不必自尋苦惱的去研究它。嗯？」

　　這就是那個早上，朦朦朧朧的綠霧罩在碧澄澄的湖面，森林是一片暗綠，陽光靜靜的射在水上，反射著一湖晶瑩的、透明的綠。我和韋白坐在湖邊，把影子投在湖水裡，談論著文學和人性。四週只有蟬鳴，時起時伏，偶爾有幾片落葉，隨風而下。我們如同被一個夢所罩住，一個綠瑩瑩翠幽幽的夢。我心情恍惚，帶著近乎崇拜的情緒，傾聽韋白的談論，我們不知道談了多久，時間的消逝是在不知不覺中的。

　　然後，我發現我半跪半坐在他的身邊，我的手伸在他的膝上，他伸長了腿，坐在草地上，雙手反橕在地下。他的眼神如夢，他那分成熟的憂鬱壓迫著我，使我內心酸楚而激動。

　　「我知道你為什麼留在這深山裡面，」我用著種不自覺的淒愴的語氣說：「因為你愛上了一個人，這人在青青農場，你為了她而不離開，對麼？」

　　他震顫了一下，迅速的把眼光從湖面調到我的臉上，那受驚的眼睛張得那麼大，像要把我吞進去，然後，他平靜了，深深的注視我，他說：「不要胡說，詠薇。」

　　「你是的，對不對？」我固執的問，心臟被絞扭一般的微微痛楚起來。「你愛她，她也愛你，對不對？」

　　他凝視我，眉梢微蹙著，眼底的憂鬱色彩逐漸加重，臉色變得黯淡而蒼白。好半天之後，他坐正了身子，把我的雙手闔在他的手裡，用微帶震顫的聲音說：

　　「別在我身上找小說資料，好麼？詠薇？你不會瞭解我的，何苦去探究我呢？」

　　我的肌肉緊張，血流加速，有股熱氣往我眼眶裡沖，我控制不住自己熱切而激動的聲調：

　　「我會瞭解你的，只要你不對我把你的門關著，我就會瞭解你的。」

　　「詠薇，」他拂開了我額前的短髮，溫柔的注視我。「你還沒有長大，等你長大了，你就會瞭解許多事情，不要去強求吧，詠薇。」

　　但是，那另外的一個女孩比我成熟嗎？比我年齡大嗎？比我瞭解他嗎？失意的淚水蒙住了我的視線，我從地上跳了起來，帶著受傷的感情和自尊奔向林裡，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如此激動，只覺得有股難以克制的、突發的傷心，靠在一棵松樹上，我用手蒙住了臉。

　　聽到韋白奔進樹林的聲音，也聽到他焦灼的呼喚在林內迴蕩：

　　「詠薇！詠薇！詠薇！」

　　我沒有移動，也沒有把手從臉上放下來，但是我知道他已經發現了我，而且走近了我。他停在我的面前，用手輕觸我的手臂，小心的說：「怎麼了？詠薇？我說錯什麼了？」

　　我把手放了下來，拭去了頰上的淚痕，忽然感到很不好意思，尤其他的表情那樣惶惑不安。垂下了眼簾，我不敢看他，輕輕的說：「沒什麼！你別理我吧！」

　　「你不要跟我生氣，好嗎？」他低聲下氣的問：「假如我說錯了什麼，那絕不是有意的，那是因為──因為──因為我心情太沉重的緣故。」他握住我的手。「懂了嗎？詠薇？不要哭，在你的年齡，應該是和歡笑不分開的。」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深沉的目光懇切而溫柔，那樣靜靜的望著我，使我心懷震顫，我對他搖搖頭，很快的說：「你也該和歡笑作伴，韋校長。希望那個使你心情沉重的苦惱能夠消除。最起碼，你該知道，有人誠心的希望你快樂，儘管那個人是你不在意的小女孩！」

　　說完，我的臉就整個的發起燒來，抽出我的手，我不再看他，就向山下狂奔而去。他沒有追趕過來，也沒有叫我，我一直衝到山下，面孔仍然發熱，心臟也不規律的猛跳著，奔跑讓我喘不過氣來，我停住，好半天才能平靜的呼吸。

　　休息片刻，我開始向幽篁小築走去，走得非常快，彷彿後面有什麼在追我似的。在那塊試驗地上，我碰到凌風，難得他也會幫忙除草剪枝。丟下了他手裡的鋤頭，他一把抓住了我。

　　「小蜜蜂，你從哪兒來？」他笑著問。

　　「別管我！」我擺脫開他，向幽篁小築跑去。

　　他追過來，一下子攔住了我。

　　「怎麼了？誰得罪了你？」

　　「別管我！」我大叫，從他身邊竄過去。

　　他伸出手來，迅速的握住了我的手腕，我掙扎，但是掙不脫他那強而有力的手指。

　　「怎麼回事？」他逼視著我：「今天你不太友善，有什麼東西刺傷了你？」

　　「我說別管我！」我生氣的大喊，跺著腳：「我沒有心情和你開玩笑！」

　　「為什麼？」他瞇起眼睛，從睫毛後面打量我，慢條斯理的說：「我以為我們已經把關係建立得很好了，不是嗎？你有什麼不痛快的事，告訴我，讓我幫你想辦法出氣！」

　　我站住，不再和他掙扎，安靜的望著他，他那年輕的臉帶著慧黠的笑，我討厭這笑容，他看來多麼浮！多麼不夠深沉和成熟！吸口氣，我冷冷的說：

　　「告訴你，凌風，我沒有什麼不高興的事，你不必如此熱心！而且，我也不喜歡你抓住我。」

　　他被刺著似的鬆了手，笑容仍在唇邊，但語氣已不和平：

　　「對不起，小姐，希望我沒有傷了你尊貴的手臂，」他望望自己的手：「我以為我的手是沒有毒的。」

　　「好了，」我轉過身子。「我要回房去休息了。」

　　「慢著！」他又攔住了我，眼睛裡有著危險的信號。「詠薇，什麼因素讓你這樣驕傲？你以為我在追求你？還是你自認是公主或女皇？」

　　「我沒有以為什麼，」我懊惱的，大聲的說：「你最好讓開！別來打擾我！」

　　「沒那麼容易，」他冷然的說，又抓住了我，這次是百分之百的不友善。「你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你以為可以隨便對我板臉和教訓我？我今天要剝去你這件驕傲的外衣！」

　　一把握緊了我的肩膀，他突然箍住了我的身子，在我還沒弄清楚他的意圖以前，他的頭已經對我的頭壓了過來，我發出一聲喊，開始猛力的掙扎，但他把我箍得緊緊的，反翦了我的雙手，用他的一隻手緊握著，另一隻手扯住了我的頭髮，使我的頭無法移動。然後，他的嘴唇緊壓在我的唇上，他扯住我頭髮的手滑下去，攬住了我的腰。我無力於掙扎，他的嘴唇柔軟、灼熱，而濕潤，舌尖抵住了我牙齒。我透不過氣來，暈眩的感覺逐漸籠罩了我，我覺得要窒息，要暈倒。而另一種燒灼的熱力從我唇上遍佈全身，使我渾身酥軟無力。陽光在我頭頂上閃耀，我眼前浮動著千千萬萬道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跳動著，旋轉著，飛舞著。

　　幾千個世紀都過去了，幾百個地球都破碎了，他終於放鬆了我，他那發亮的眼睛在我眼前變得特別大，他的聲調喑啞，卻帶著勝利的嘲弄：「我打賭你從沒被人吻過，嗯？」

　　我呆呆的站著，屈辱的淚水湧進了我的眼眶，草原，樹木，和凌風那可惡的臉全在那層淚霧之後浮動，我努力想平伏自己的喘息，卻越來越被昇高的憤怒弄得呼吸急促，胸腔燃燒得要爆裂。

　　他把雙手插進口袋裡，唇邊浮上一個微笑，清了清喉嚨說：「這有沒有幫助你認清自己？嗯？你知道嗎？你是個熱情的小東西，你全身都燃燒著熱情的火焰，你所需要的是火種，讓我來做你的火種，幫助你燃燒，如何？」

　　我聽著他說完，然後，我舉起手來，像我在電影上見過的一樣，狠狠的抽了他一耳光。他毫無防備之下，這一掌打得又清又脆。

　　我沉重的呼吸著，憤憤的說：

　　「你卑鄙！下流！而無恥！我永遠不會看得起你！永遠不會！」轉過身子，我奔進了幽篁小築，一直衝進我的屋裡，鎖上了房門。

　　我沒有出去吃午餐，章伯母來喚我的時候，我隔著門告訴她我不舒服。

第十四章

　　好漫長的一個下午，我只是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的望著窗子，望著窗玻璃上陽光的閃爍，望著竹影綽約的移動，望著一窗明亮的日光轉為暗紅的霞光。四週很靜很靜，沒有一點聲息。

　　章伯母曾三度來敲我的房門，並且輕喚我的名字，由於我沒有答應，她一定以為我睡著了，也就悄悄的退開了。

　　我躺著，心情恍惚迷離，時而若有所得，時而又若有所失。黃昏的時候，我睡著了一會兒，睡得很不安穩，凌風和韋白的影子像縱橫的兩條線，交織成一張大網，我在網裡掙扎，喊叫。那網纏住我，使我無法呼吸。我喊著，叫著，突然從夢中驚醒，一頭一臉的冷汗，坐起身來，我怔忡不甯的呆坐著，好一會兒，才拭去額上的汗珠，試著從床上站起來，一下午的躺臥讓我筋骨酸痛，噩夢使我頭腦昏沉，而且，我餓了。

　　我坐在鏡子前面，審視著我自己，我的面頰蒼白，眼神枯澀，頭髮零亂的紛披在頰邊額前。拿起一把梳子，我不經心的梳平了頭髮，丟掉髮刷，我嘆口氣，忽然覺得一切都那樣讓人煩躁，我該怎麼辦？發生了和凌風這種事情之後，我如何再能在青青農場住下去？但是，離開這兒嗎？媽媽爸爸的事情怎樣了？何處是我的家？我能回到哪兒去？而且──而且──我怎能離開這兒的陽光、草原、樹林、溪流、夢湖和苦情花？

　　繞著房間，我在房裡走來走去，不斷的走，直到我的腿疲倦。窗上的霞光更紅了，打開窗子，我注視遠處一天的紅霞，天邊在燃燒，竹葉的頂梢也在燃燒，紫色、紅色、橙色的雲在玩著遊戲，忽然聚在一起，忽而分散各處。我深深呼吸，透過竹葉的晚風沁涼清爽，我把發熱的面頰貼在窗櫺上，我愛這兒！我愛青青農場！我愛這兒的雲，這兒的山，這兒的樹和落日！

　　又有人敲門，我聽到凌雲細聲細氣的低喊：

　　「詠薇！詠薇！」

　　我甩甩頭，甩不走那分煩惱。打開房門，凌雲拿著她的刺繡站在房門口，一臉盈盈的笑。

　　「詠薇，你怎樣了？媽媽要我來看看你。」

　　「我沒什麼，」我說，咬了咬嘴唇。「只是有些頭暈。」

　　「一定是中了暑，」她從裙子口袋裡摸出一盒薄荷油。「試試這個。」

　　我接過去。

　　她走了進來，把刺繡堋子放在桌上，我抹了一些薄荷油在額上，又抹了一點在鼻子下面，我喜歡聞那股涼涼的薄荷香。

　　凌雲倚著桌子，她白皙的皮膚帶著微紅，我這才瞭解古人描寫好皮膚為什麼用「吹彈得破」四個字。桌上，她那精緻的刺繡品似乎特別刺目，菊花、短籬和蘆草。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我喃喃的念：「圃露庭霜何寂寞？雁歸蛩病可相思？」

　　「嗯？」凌雲張大眼睛望著我：「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這幾個句子嗎？」我凝視她：「你沒聽說過這幾句？這是曹雪芹的句子。」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黑白分明的眸子坦白而無邪：「我很少看書，尤其是詩，我看不懂。」

　　我愣了愣。「那麼，你如何去瞭解他的思想領域？」我衝口而出的說。

　　「什麼？」她有些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麼？」

　　「我說──」

　　我嚥住了，算了，何必呢？這不是我管得著的事，像韋白說的，人生沒有辦法分析和解釋，也沒有辦法透徹的瞭解，我何苦一定要探究出道理來？何況，男女相悅是沒有道理可講的，那是偶然加上緣分再加上第六感第七感的吸引，所等於出來的東西。

　　「我沒有說什麼，」我搖搖頭。「我心情不好。」

　　「你在想家？」她問：「想你媽媽？」

　　「我──」我再搖搖頭：「我不知道。或者，我應該回台北去了。」

　　「不要！詠薇！」她由衷的喊，熱情的抓住我的手。「你不會這麼快就回去，是不？我們都這麼喜歡你，你一定要再住一段時候，你走了，我又要寂寞了。」

　　「你不會寂寞。」我慢慢的說。

　　「會的！一定會！」她喊：「別走，詠薇，再過幾天，樹林裡的槭樹都會轉紅了，冬天，我們可以到合歡山上去賞雪，我保管你會收集到許多小說資料，你在台灣見過雪嗎？」

　　「沒有。」

　　「留到冬天，詠薇，合歡山上積雪盈尺，我們可以去堆雪人，霧社的櫻花也開了，那兒也有一個湖，他們叫它碧湖，湖邊遍地遍野的櫻花，盛開的時候紅白相映，幾里外都可以看到。詠薇，留到冬天，這兒的冬天比夏天更美，你會愛上它的，我向你保證！」

　　何必等到冬天？即使是夏天，我也已經愛上它了。倚著窗子，我默默的出神。如果沒有凌風，如果沒有上午那倒楣的一慕！

　　章伯母忽然出現在門口，她手裡拿著一個盤子，裡面是幾個熱氣蒸騰的包子，顯然是剛剛蒸好的，帶著溫暖和煦的笑容，她說：「詠薇，你一定餓了，中午沒吃飯。來，嘗嘗這包子味道如何？這是我自己包的，你章伯伯最愛喫麵食。」

　　新蒸的包子發出誘人的香味，我發現我是真的餓了。拿起一個，我立即吃了起來，青菜豬肉餡，沒有什麼特別的作料，卻美味可口。

　　章伯母望著我，關懷的問：

　　「臉色是不大好，怎麼了？是不是太陽曬得太多？」

　　「沒有什麼。」我搖搖頭，勉強的笑笑。

　　「詠薇在想家，」凌雲接了口。「她說要回台北去，我正在勸她呢！」

　　章伯母深思的看著我，帶著狐疑的神色。

　　「是怎麼一回事？」她警覺的問：「發生了什麼？是你章伯伯又對你說了什麼嗎？」

　　「沒有，不是的！」我猛烈的搖頭：「真的沒什麼。」

　　「你不會無緣無故想回家，」章伯母說，輕輕的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告訴我，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事，只是，我忽然很想媽媽，」我說，突然感到眼眶發熱，沒來由的淚水充斥在眼眶裡，我轉過頭，用不穩定的聲調說：「我只是想回去！」

　　章伯母的手臂圈住了我，她仔細的審視我的臉，然後，她輕聲說：「好了，詠薇，別煩惱，嗯？我會查出你是為了什麼，我不會饒恕那個讓你難堪的人，至於回台北，你不是真心的吧？詠薇？」

　　我默然不語，章伯母拍拍我的肩。

　　「讓凌雲陪你出去走走，好嗎？」

　　我搖搖頭，我寧願自己一個人。

　　走出了幽篁小築，我無情無緒的穿過鴿房。秀荷正趕著羊群歸欄，我望著她把牠們趕進羊欄裡，凌霄站在一邊計數。那些毛茸茸的動物彼此擠著，笨頭笨腦卻又十分溫柔，不知道牠們的世界裡，有沒有煩惱和感情的糾葛？人類太聰明，所以就最會給自己製造問題和痛苦了。

　　凌霄望著我。

　　「聽說你不舒服，詠薇。」

　　「沒什麼，」我說：「天氣太悶了。」

　　天氣確實相當悶熱，涼風不知何時已經停止，遠處的晚霞紅得有些不正常，更多的黑色的雲層在移近。靠山邊的樹林和烏雲接在一起，成為黑壓壓的一大片。

　　我向前面走去，一面對凌霄說：「如果我回來晚了，不要等我吃晚飯，我已經吃過包子了。」

　　「你最好不要走得太遠，」他看了看天空。「天色不對，恐怕會下雨。」

　　即使下雨，能淋淋雨也不錯，我心頭正熱烘烘的煩躁得難受。離開了他，我向溪邊走去，直覺的認為溪水可以治療我的煩惱。

　　到了溪邊，我走下河堤，脫下鞋子，踩進冰冰涼涼的水中。低著頭，我看著水中自己的影子，看著流水從我腳下流過，看著雲、山和樹的倒影，還看著那些靜臥在溪底的鵝卵石。我心中的煩躁果然逐漸平息，但，起而代之的，卻是一分迷迷惘惘的空虛之感。

　　流水在流著，流走了幾千萬世代人類的煩惱和歡樂。現在我站在這兒，它從我腳下流去，若干年後，當我屍骨已寒，它仍然會繼續的流。生命是多麼多麼的渺小！無知無覺的世界才是永恆的，有知有覺的世界就有死亡。不過，如果沒有我，也就沒有世界了，不是麼？因為我存在，所以我能看到雲和山，樹和流水，如果沒有我，這些東西的存在與否我全都不得而知，這樣說來，「我」又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了。

　　我的思想就這樣浮游在「有我」與「無我」的境界裡，朦朦朧朧的在探索生命的奧秘。第一聲雷響並沒有驚動我，第一滴雨點擊破了水面，我那樣陶醉的看著那被雨點劃出的漣漪，一圈圈的向外擴散。第二滴雨點，第三滴雨點，第四滴，第五滴──成千成萬滴雨點落了下來，無數的漣漪，無數個圓圈，擴散，又擴散。第一陣狂風和第二陣幾乎是接踵而來的，我聽到樹林在掙扎呻吟，我的裙子飛捲了起來，頭髮撲上了我的面頰，然後，「唰」的一聲，雨點驟然加大，狂猛的一瀉而下。

　　我跳出了小溪，在這樣的狂風急雨下漫步絕非享受，我希望能在全身濕透之前趕回幽篁小築。

　　我向前奔跑起來，一手提著我的鞋子。雨聲如萬馬奔騰，雷鳴和閃電使整個的原野蒙上了一層恐怖的氣氛，四面密集的烏雲把黃昏天際的彩霞一掃而空，黑暗幾乎是立即就降臨了。我加快速度奔跑，歸途必須經過的樹林在望了，我竄進了樹林，沿著小路奔跑出去，剛剛要奔出樹林，迎面一個男人跑了進來，和我撞了一個滿懷，我尖叫了一聲，看到從那人身上落下的顏料和畫筆，我鬆了一口氣，最起碼，這不是什麼怪物，抬起頭來，我說：

　　「余亞南，是你。」

　　他攬住我，眉毛和頭髮上都掛著水珠，他身上和我一樣潮濕。樹林裡雖然幽暗，雨點卻被樹葉擋住了大部分，只是風吹過來的時候，樹葉上篩下的雨水就更其猛烈。他的手圍住我的肩膀，把我額前濕淋淋的頭髮掠向腦後，他注視著我說：「我有沒有撞痛你？」

　　「還好，只是嚇了我一大跳。」

　　他微笑，黑幽幽的眼睛閃著一種特殊的光。

　　「你以為我會傷害你？」他問：「我看我們還是在樹林裡避避雨吧，找一個安全一點的地方，怎樣？」

　　「樹林裡不是最危險嗎？」我說：「當心被雷劈到。」

　　他拉著我走到一塊由樹葉和藤蔓組成的天然篷帳下面，地上積滿了落葉，雖然潮濕，卻很柔軟，他說：

　　「這兒怎樣？只要沒有大樹幹，就不會被雷打到。而且，這種夏季的暴雨馬上會過去。」

　　他把畫板放在落葉上，讓我坐在上面，樹林裡黑暗而恐怖，他問：「你害怕嗎？你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冷。」我說，濕衣服緊貼在我身上，風吹在身上，有著濃重的涼意。

　　「靠著我，」他不由分說的用手抱住了我，他的手臂環住了我的腰。「這樣會暖和一些。」

　　我的背脊本能的挺直了一下，一種不安的感覺襲上了我的心頭，他沒有忽略我身體的僵硬，十分溫柔的，他輕聲說：

　　「你怕我嗎？詠薇？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知道。」我囁嚅著。

　　雨仍然在狂驟的奔瀉，呼號的風從原野上竄進林內，樹枝折斷了，發出清脆的響聲，雷聲震動了大地，閃電像龍舌吐信，四週各種聲響如同鬼泣神嚎。我和一個不大熟悉的男人同在一個黑暗的樹林裡，這給我一種完全不真實的感覺。

　　「詠薇，我還記得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站在水裡，像一道天際的彩虹。」他輕輕的開了口，聲音低而柔，帶著一股蠱惑和催眠的力量。

　　我默然不語。

　　「我們見面的次數不多，可是，你給我的印象卻很深刻，你的臉龐充滿了靈性，眼睛蘊藏著智慧，每次我見著你，就像見到了光一樣，不由自主的受你吸引，有時我會幻覺，你就是珍妮的畫像裡的珍妮，是我的珍妮，我的靈感。」他停了一下。「你會認為我太冒昧嗎？」

　　我那分不安的感覺更重了，我試著想離開他，但他把我攬得更緊了一些。

　　「你會認為我冒昧嗎？」他重複的問。

　　「哦，不，」我勉強的說。「只是──我沒你說的那麼好。」

　　「你是的，你自己不瞭解，」他固執的說：「別動，詠薇，你該不是怕那個閃電吧？它不會傷到你的。我剛剛說你像我的靈感，你願意讓我幫你畫張像嗎？站在水邊，雲和天是你的背景，樹枝的影子拂在水面，你微微的彎著腰，凝視水裡的倒影──這會是一張得到國際藝術沙龍入選作品。詠薇，你相信我會成為一個畫家嗎？」

　　「當然，」我咽了一口口水。「我相信。」

　　「你願不願意幫助我？」

　　雨小了些，風似乎也收了勢，我傾聽著，那突來的暴風雨像是已經過去了。

　　「你聽到我的話了嗎？詠薇？」

　　「是的，我聽到了，」我急忙說，頭頂的樹枝上變然傳來了鳥鳴，在大雨傾盆的時候它們不知躲向何方？一隻鳥聲喚來了無數小鳥的和鳴，吱吱喳喳的充滿了喜悅和活力。「只要我能夠幫助你。」

　　「你一定能夠，我告訴你──」

　　我跳了起來，雨是真的停了。

　　「雨停了，」我急急的說：「我要趕回幽篁小築去吃晚飯，謝謝你，余亞南，隨時我願意做你的模特兒！」

　　我轉過身子，沒有再等他表示意見，就向竹林外走去，走了好遠，我又回身對他喊了句再見，心底有種不忍的感覺，因為他獨自停留在黑暗的林內，默默不語，彷彿對我的突然離去作沉默的抗議，我不知道是不是傷了他的心，但林外涼爽而濕潤的空氣使我舒服多了。

　　烏雲已經無影無蹤，天際比剛剛亮了許多，但暮色十分濃厚。小草上全沾著亮晶晶的水珠，低窪之處水流成河。我提著鞋子，赤著腳向幽篁小築走，渾身濕淋淋的，我必須從後門回去，我不願意別人看見我這副狼狽的樣子。

　　風吹過來，清清涼涼的，帶著小草的甜味，昏暗的暮色像層朦朧的薄霧，迷迷離離的籠罩在草原上。我看著那些點綴在草原上的槭樹，烏心木，和黃杞。想到凌雲所說的，再過幾天，槭樹要轉紅了，綠色的草原上，疏疏落落的夾幾棵紅葉，必定美得誘人。我將離去嗎？我不知道。

　　走進竹林，前面羊欄旁邊，有一棟小茅屋，是章家的柴房，我無聲無息的越過那半掩的門口。忽然間，我聽到門裡一陣掙扎的聲音，有個人突然從門裡衝了出來，我大吃一驚，瞪眼看去，是林綠綠！她也滿面驚愕的瞪著我，顯然沒料到我正在門外。她的衣服不整，頭髮零亂，衣服上還沾著許多稻草，臉上有種凶野的美麗。但她渾身沒有一點雨珠的痕跡，那麼，她曾在柴房中躲過一陣大雨了。

　　我正想和她說話，她卻一甩頭，轉身就向原野中跑去了。我呆了呆，還沒來得及移動，門裡又衝出一個人來，看到了我，他猛的停住，我們面面相覷，我只聽得到我自己重重的呼吸聲。

　　那是凌風！他上半身赤裸著，頭髮是濕的，沾滿了破碎的稻草，長褲褲管上全是泥，衣服比林綠綠更不整齊，臉上同樣有著凶野的痕跡。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然後我重重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掉頭就向房裡走去。這就是凌風，我總算認清他了，總算認清他了！如此放蕩不羈的野蠻，他甚至不放過他哥哥的女朋友！

　　他猛的攔在我面前。「等一下，詠薇！」他喊。

　　我啐了一口，恨恨的、輕蔑的、咬牙切齒的說：

　　「卑鄙！下流！」說完，我向屋裡衝去，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強而有力，我的手臂如同折斷般的痛楚起來，我大叫：

　　「放開我！你這個無恥的下流胚！」

　　他的臉逼近我，眼睛惡狠狠的盯著我，憤怒的說：

　　「你以為──」他忽然嚥住了要說的話，狡黠的收起了憤怒之色，換上個調侃而嘲弄的笑容，輕鬆的說：「你為什麼這樣生氣？你在吃醋嗎？還是嫉妒？」

　　我從沒有這樣憤怒過，咬著牙，我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從牙縫裡迸出幾個不連續的字：

　　「你──你──你──」

　　他收起了調侃的顏色，面部突然柔和了。

　　「好了，詠薇，犯不著氣成這樣，你需要馬上換掉濕衣服，當心生病！」

　　「不要你關心！」我總算迸出了一句話來，接著，別的話就傾筐而出：「你是個混蛋，章凌風！你沒有自尊，沒有人格！你是個標準的衣冠禽獸！我但願沒有認識過像你這種下流而沒良心的人！虧你還受過大學教育，還──」

　　「住口！」他喊，憤怒又染上了他的眼睛，和我一樣的咬著牙，他說：「我沒做過任何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你也沒有資格教訓我！別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你遠不及林綠綠乾淨！滾開！別再來煩我！」

　　他把我用力一摔，我幾乎撞到牆上，收住步子，我憤然的再看了他一眼，就奔進了我的屋子。鎖上房門，我把自己擲在床上，頓時淚如泉湧，遏止不住的放聲痛哭了起來。

第十五章

　　當天晚上我又沒有吃晚飯，第二天我就發起燒來，頭痛得無法下床。生病的主要原因，應該是那場大雨，再加上情緒不寧和感情激動。這一帶沒有醫生，只有山地小學內有一個醫務室主任，但他也只能醫療外科的疾病。不過，章伯母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家庭醫生，她細心的看護我，親自幫我準備食物，用家裡儲備的藥品、消炎片和感冒特效藥來為我治療。

　　頭兩天我病勢很猛，燒到三十九度，而且持續不退，人也有些昏昏沉沉。病中的人特別軟弱，我在枕邊哭著說要回家，像個小孩一樣的喊媽媽。章伯母守在我床邊，凌雲更寸步不離我的左右。等我腦筋清醒的時候，章伯母就軟言軟語的勸我，用各種方式來讓我開心。凌雲甚且把她的鸚鵡帶到我的床頭來，讓它來解除我的無聊。我融化在這濃摯的友情裡，凌雲使我感動，章伯母讓我生出一種強烈的孺慕之情。

　　生病第二天晚上，我從沉睡中醒來，無意間聽到門口的一段對白。

　　「她好些了沒有？媽？」是凌風的聲音。

　　「你為什麼不進去看看她？跟她說說笑話？」章伯母在反問。「使她愉快，對她的病有幫助。」

　　「哦，不，媽，」凌風很快的回答。「她討厭我，我只能讓她生氣。」

　　「是嗎？」章伯母警覺的語氣：「你怎麼得罪她了？想必她鬧著要回台北都與你有關吧？」

　　「她？要回台北？」凌風顯然怔住了：「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

　　「哦，沒什麼。」凌風停了半晌，然後用低沉的、自語般的語氣說：「她誤會我。」

　　接著，是一聲深長的嘆息。

　　「唉！」

　　他的聲音裡有著真正的痛苦，那聲嘆息綿邈而無奈，竟勾動了我內心深處的酸楚，我本能的震動了一下。隔著門，我似乎都可以看到他濃眉微蹙的樣子。一時間，我有叫他進來的衝動，但是，他的腳步迅速離開了門口，他走了。我的情緒鬆懈了下來，闔上眼睛，我心底淒淒惶惶的湧上一陣惆悵。

　　章伯母停在我的床邊，她溫柔而清涼的手覆在我發熱的額上，彎腰注視著我說：「吃藥了，詠薇。」

　　我睜開眼睛，眼裡迷濛著淚水。

　　「怎麼了？詠薇？」章伯母關心的問。

　　「我──」我想說要凌風進來，但是，我只說：「我有些頭痛。」

　　我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事實上，最後兩天已經完全沒有病了，但我精神上的病還沒有好。我不敢走出房門，不敢見到凌風，我不知道見到他之後用什麼態度對他，也無法分析我對他的感情。他是個浪子，一個百分之百的浪子，既沒有凌霄的穩重，也沒有余亞南的飄逸，更沒有韋白的深沉。可是，我不明白我為什麼總要想到他。我的思想完全不受我自己的控制，一星期沒見到他似乎是很長久了，在這一星期裡，他和林綠綠該是形影不離吧？他是不安於寂寞的人，他是不願受拘束，也不願委屈自己的人，誰知道他會怎樣打發時間？可是──可是──可是這些又關我什麼事呢？

　　我恨他嗎？我不知道。柴房門口的一幕記憶猶新，光天化日下的強吻也不可原諒，或者由於我恨他，才總是想起他。病好了，我應該不再軟弱，或者，我以後不會再理他了，我也應該不再理他，他只是個不拘形骸的浪子！他吻我，並非對我有情，他和林綠綠歪纏，也並非對綠綠有情，他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喜歡遊戲，喜歡征服，而不喜歡負責任！可是──可是──可是我為什麼一直要想這些呢？

　　韋白來看過我，他親切的神情使我安慰，他懇摯的祝福也撼動我。凌雲在我床邊對他微笑，他溫存的望著她，眼底有著深深切切的憐愛之情。我想起《紅樓夢》裡寶玉發現椿齡和賈薔的感情後，所說的一句話：「從此後，只得各人得各人的眼淚罷了。」我嘆息，把臉轉向牆裡，誰能解釋感情的事呢？我應該可以出房門了，但我仍然賴在房裡，連吃飯都由秀枝送到房間裡來。

　　章伯母顯然瞭解我已痊愈，但她並不勉強我出去，只是常常用一種研究的神色望著我。

　　這天中午，秀枝送進我的午餐，我驚奇的發現，在托盤裡，除了三菜一湯之外，緣著盤子放了一圈紅艷的苦情花，數了一數，剛好十朵，每朵花都花瓣朝外，把整個盤子點綴得別致無比。苦情花提醒我的記憶，我依稀又奔逐在叢林裡，草原上，和夢湖之畔。

　　抬起頭來，我驚喜交集的望著秀枝，問：

　　「誰弄成這樣？」

　　「二少爺。」秀枝笑著說。

　　我的臉色沉了沉，我該想到只有他才做得出來，別人沒這分調皮，也沒這分閒情逸致。

　　秀枝指了指飯碗旁邊，說：

　　「還有一張紙條。」

　　我這才看到，在一朵苦情花的花心裡，有一張摺疊得很小很小的紙條。我猶豫了一下，就取出來，上面是凌風潦草的字跡，寫著：

　　「我就站在你的門外，等待接受你的審判。假若你願意見我，請把苦情花全部收下，否則，就讓它們留在托盤裡，交給秀枝拿出來，我會識趣的走開，絕不打擾你。無論你收不收下苦情花，我都同樣祝福你！所以，最起碼，請收下我的祝福！

　　凌風」

　　我遲疑了好一會兒，心跳得非常厲害，秀枝垂著手，站在一邊等待著，我無法繼續拖延時間。匆促中，我只得告訴秀枝：「你走吧，等下再來收碗筷。」

　　我把托盤和苦情花一起留在房裡。秀枝出去了，我坐在書桌前面，不敢回頭，只聽到我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門在我身後闔攏，有腳步聲輕輕的走到我身邊，我不敢動，也不抬頭。好半天，我聽到一個低柔的、帶著幾分懇求味道的輕喚：「詠薇！」

　　我抬起頭，和他眼光接觸的一剎那，像有閃電擊中了我一般，竟使我全身震動。他的眼睛那樣誠懇、惶恐，充滿了惻惻柔情。他的身子慢慢的矮了下來，跪在我的面前，然後，他把頭埋進我的裙褶裡，靜靜的一動也不動。

　　就這樣，我們一語不發的待在那兒，時間彷彿也成了靜止，世界上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事了，有個男人跪在我的面前，那放浪不羈、任性驕傲的人──凌風！我的眼眶濕潤了，有水霧在眼睛裡凝結，沿著面頰滾落，我無法控制我的抽噎，淚水像決了堤的洪水，不住的滾下來。

　　他仰起頭，他的手捧住了我的臉，輕輕的，他懇求的說：

　　「哦，不，詠薇，你不要哭。」

　　我抽噎得更厲害，他的聲音撞進我的內心深處，絞動我的肺腑，使我的五臟全部痙攣了起來。

　　「哦，詠薇，別哭。」他繼續說：「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我渾身都是缺點，但是，給我機會，詠薇，不要輕視我，給我機會變好。」

　　我哭泣著攬住他的頭，他站起身來，把我拉進他的懷裡，用他溫暖的面頰貼在我全是淚的臉上。愛情就這樣無聲無息的來了，韋白、凌霄、余亞南──所有的人物都從我記憶中退走，消逝。我面前只有凌風，我心底只有凌風，我整個靈魂裡都只有這一個人──凌風！到這時為止，我才知道我是這樣迫切的要他，從沒有要過別的人！

　　他掏出了手帕，擦著我的臉，小小心心的拭去我眼旁淚痕，溫溫柔柔的說：「喏，你不要再哭了。這場病讓你變得這麼消瘦，瘦得只剩下一對大眼睛了。一星期曬不著太陽，你整天躺在這小屋裡想些什麼？我打賭沒有想過我，是麼？我卻整天在你房門外面走來走去，你知道麼？」

　　我收起了淚，搖搖頭。

　　「不知道。」

　　「我不敢進來見你，」他輕聲說，握住我的雙手，垂下眼簾，視線停在我的手上。「你是那樣凶巴巴的毫不留情面，每句話都像刀一樣要刺傷人。可是，你是對的，我不值得你喜歡，你不知道，詠薇，我費了多大的勁要得到你的歡心。」

　　「我以為──」我囁嚅的說：「你是沒有誠意的。」

　　「對你沒誠意嗎？」他抬起眼睛來凝視我，把我的手壓在他的心臟上。「試試看，我的心怎樣的跳著？剛剛我站在門口等待的時候，我覺得幾百個世紀都沒有那麼長，秀枝空著手出來的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幾乎停止。詠薇，我一生從沒有這樣激動過。你相信我嗎？」

　　我傻傻的點頭。

　　「記得那一天嗎？詠薇，你在樹林裡睡著的那一天？我守在你身邊，望著你沉睡，那時，我就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了，當你醒來，我覺得天地復甦一樣，什麼都充滿了光明。這種情緒是我從來沒有的，以後，我就費盡心機來瞭解你，接近你，而一天比一天更受你的吸引，更放不下你也逃不開你──」他喘了口氣：「噢！詠薇，你是怎樣一個小女巫呀！」

　　我低垂著頭，無法說話，我曾幾百次幻想我的戀愛，幻想那幽美動人的一刻，但，從沒想到是這樣帶著窒息的壓力和驚天動地的震撼。他用雙手捧起我的臉，他的眼光深深的凝注在我臉上，好一會兒，才又低低的吐出幾個字：

　　「還生我的氣麼？」

　　我動了動嘴唇，不知說些什麼好，為什麼生他氣呢？我已經記不得了，那是太遙遠太遙遠以前的事了。

　　他嘗試著對我微笑，（因為，始終他眼睛裡也蒙著水霧。）嘗試回復他一向輕快的語氣：「你今天不會說話了嗎？詠薇？如果還想罵我，就罵吧！你一向都是伶牙利齒的。」

　　我搖搖頭。

　　「什麼話都不必說了，只有一句──」我沉吟的說。

　　「是什麼？」

　　「是──」我望著他：「你仍然可惡！」

　　他笑了，彷彿我的話使他開心。

　　「你又像你了！」他說：「哦，詠薇，」他喘口氣，突然吻住了我，喃喃的喊：「哦，詠薇！哦，詠薇！」

　　這是他第二次吻我，那暈眩的感覺又來了，我不由自主的用身子貼緊了他，手臂緊緊的纏住了他的腰。暈眩，暈眩，暈眩，醉死人的暈眩──我喘不過氣，只本能的反應著他。像浸潤在一池溫水裡，水在回旋，我在漩渦裡轉著、轉著、轉著──我以為一輩子也轉不出這漩渦了，那美妙而醉人的旋轉，然後，他的頭抬了起來，嘴唇離開了我，我閉著眼睛，不願睜開。

　　「詠薇，」他輕喊：「你這個魔術家變出來的小東西哦！」

　　他的嘴唇又壓上了我，這次卻狂猛而凶狠，不再是一池回旋的溫泉，而是一陣猛捲過來的狂飆，我無法透氣，無法思想，無法呼吸，整個身子都癱軟無力，化為水，化為泥，化為虛無。

　　有人輕敲房門，我驚動了一下，他緊攬著我，不許我移動。

　　「有人──」我低吟著說。

　　「別管他！」他說。

　　那是多少個世紀以來亙古常新的事！當他終於抬起頭來，而我睜開了眼睛，世界已非原來的世界，我也不是原來的我，原有的生命離我的軀殼飛馳而去，新的生命已從天而降，我沒理由的想流淚，想歡笑，想歌唱，也想酣眠。我伸展手臂，如同從一個長遠的、沉沉的睡夢中醒來，從沒有這樣強烈感受到生命的可愛！我高興，因為世界上有我！我高興，因為我是活生生的！我高興，因為我是那麼完整的我！多麼沒理由的高興呀，但是，我高興！

　　那一個下午就那樣昏昏沉沉的過去，我們在小屋裡，時而笑，時而說，時而流淚，時而長長久久的對視不語。午餐在桌上變冷，我忘了吃，他也沒有吃午餐，奇怪的是並沒有人來打擾我們。當我們都發覺餓了的時候，我們就把桌上的冷飯冷菜一掃而空，吃得盤子底都朝了天，然後相視而笑。時間靜靜的流過去，等到光線已昏暗得讓我們辨不出彼此，我們才驚異的發現整個下午只是這樣短暫的一瞬。

　　那天的晚飯我和凌風一起出現在餐廳裡，凌雲由衷的祝福我的病愈，凌霄禮貌而誠懇的問候我，章伯母卻用一對溫柔的目光，微笑而含蓄的注視我，我立即知道她什麼都瞭解了。她是那樣細緻而敏感的女人，有什麼感情能逃過她的眼睛？說不定下午也是她安排好了不讓人來驚動我們的，怎樣一個善解人意的好母親呀！

　　章伯伯只是粗心大意的看了我一眼，用他一向宏大的聲音說：

　　「病好了嗎？到底是城裡長大的女孩子，淋淋雨就會生病！喏，多吃一點，吃得多，就不會生病！」

　　我的胃很好，凌風也不錯。整個吃飯的時間內，他就是死死的盯著我，使我不能不回視過去。我想，全桌子都會看出我們的情形了，這讓我臉紅，又讓我情不自已的要微笑。我一直朦朦朧朧的想微笑，彷彿不為了什麼，只為了生命是那麼美好。

　　飯後，我和凌風漫步在草原上。

　　天邊有很好的月亮，大概是陰曆十六、七左右，月亮比十五的時候還圓還大。圍著月亮的周圍，有一圈金色的、完整的月華，我抓住凌風的手，叫著說：

　　「快許願！」

　　「為什麼？」

　　「媽媽告訴我，當月華完整的時候，你許的願望就會實現！」我說。

　　「那麼，我要許一個願，」他握緊我的手，望著月亮說：「願詠薇永遠快樂！」

　　他的願望有些出我意外，我望著他，我以為他會許願，要我們永不分離。他用手圍住我的肩，輕聲說：

　　「只要你快樂，比什麼都好。」低頭凝視我，他說：「和我在一起，快樂嗎？」

　　我輕輕的點點頭。

　　「那麼，我永不會離開你。」

　　那是怎樣的一個晚上？雲層薄而高，月光清而遠。草地上凝著露珠，原野在月色下迷迷離離的鋪展著，疏疏落落的樹叢，被月光染上一層銀白。風在林間低訴，幽幽然，切切然。夢似的月光，夢似的夜晚！夢似的我和他！我不再渴求什麼了，我腦子裡什麼都不想。

　　他解下他的襯衫，披在我的肩膀上，因為曠野風寒，而夜涼似水。

　　「我不要你生病，」他說：「看到你消瘦蒼白，讓我的心好痛好痛。」

　　我們漫步在月光之下，緩緩慢慢的走著，我想問他關於柴房裡的事，但那並不重要，現在沒什麼是重要的，我知道我有他！何必追問柴房裡的事呢？何必破壞這美好的夜？我緊偎著他，原野上風也輕柔，月也輕柔。

　　前面有一棵孤立的矮樹，孤零零的豎立在月色裡，我疑惑的望著它，記憶中似乎有什麼不對，矮樹輕輕的晃動了一下，不，那不是樹，是一個人！

　　我抓緊了凌風：

　　「看！那兒有一個人！」

　　真的是一個人，他正佇立在月色裡，呆呆的引頸翹望，面對著幽篁小築的方向。

　　「是誰？」凌風大聲問。

　　那人影寂然不動，我們向前走去，月色下，那人的形狀逐漸清晰，他沒有發覺我們，而完全陷在自己的沉思裡，他的目光定定的望著幽篁小築前的一片竹林。

　　「是韋白！」凌風奇怪的問：「他在做什麼？」

　　我拉住凌風，囁嚅的說：

　　「大概他在散步。」

　　「不對，」凌風說：「他在出神！他的樣子好像著了魔了，我們看看去。」

　　「不要，」我阻止了凌風，心裡有些明白韋白，如果他不是為情所苦，就必然是有所等待。「我們走吧，何必去打擾他呢？」

　　「他已經快成為化石了，」凌風說，搖了搖頭：「他的生活未免太寂寞了，可憐的人！」

　　他也不是很可憐，我想。他有所愛，也被愛，儘管隔在兩個星球裡，有那分淒苦，也有那分甜蜜，「愛」太美了，所以，往往一般人都要為它付出代價。但是，我和凌風呢？我不禁下意識的攬緊了他。

　　「我們走吧！」

　　我們往回走，沒有驚動韋白。我很沉默，恍恍惚惚的想著韋白，僅僅數日之前，我還曾把我童稚的戀情，係在他的身上，但是，現在，我已經醒來了，認清了自己，也認清了感情。是的，可憐的韋白！還有，可憐的凌雲！我咬咬嘴唇，決心要幫助他們。我們依偎著，向幽篁小築走去。

第十六章

　　生命的醒覺常常在一夜之間來臨，我突然從沉睡中醒來了，覺得自己充滿了活力及喜悅之情。鏡子裡的我幾乎是美麗的，那流轉著的如醉的眼睛，那微紅的雙頰和濕潤紅艷的嘴唇，以及渾身煥發的精神。

　　我終日奔逐在草原上，和凌風嬉鬧談心。水邊的垂釣，林中的散步，夢湖邊共同編織著夢幻，山石上合力鐫刻著心跡。我們做了不少的傻事，用蘆葦結上同心結，放諸流水，讓它順流而下，我們說，水流過的地方，都有我們愛情的痕跡，而被自己感動得流淚。在夢湖邊，我們俯身對著湖水中兩人的倒影，說是如果兩人影子重疊，就將世世為夫妻，結果兩人都栽進了湖裡，攪碎了一湖清影。懸崖上，我看到一朵百合，喜歡它名字的象徵意味，凌風竟爬上懸崖去採摘，幾乎摔得半死。

　　所有的傻事都做過了，我們就靜靜的躺在夢湖湖邊，望著天際白雲悠悠，聽著林內輕風低訴，感受著湖畔翠霧迷離。他會忽然用不信任的眼睛望著我，奇怪的問：

　　「詠薇，你怎麼會到青青農場來？」

　　我平躺著，微笑的望著天。我怎麼會到青青農場來？命運安排了一切，因為媽媽爸爸要分離，所以我和凌風會相遇。命運拆散了一對姻緣，是不是又會安排上另外一對來彌補？

　　「哦，」我低語：「因為這兒有你呀！」

　　「你不會離去嗎？」

　　「我會離去，等媽媽來接我的時候。」

　　「可是你還會再來的，對嗎？」

　　「當然，」我望著他：「你在想些什麼呀？」

　　「這夢湖，」他喃喃的說：「這煙霧氤氳的夢湖，我怕一切都不是真實的，」他用手輕輕的觸摸我，從我的手臂到肩膀，從肩膀到面頰，從面頰到頭髮。「我怕你只是什麼好妖怪變出來的小精靈，眼睛一眨就消失掉了。怕你只是一個虛幻的影子，完全由我荒謬的腦子裡杜譔出來的人物──」

　　「噢！你多傻！」我輕叫，翻身僕伏在草地上，用手支著頭，另一隻手放在他的胸前。「你知道嗎？凌風？你有一顆健康的心，這樣的心是不會幻覺出人物來的，你還有一個堅強的頭腦，這樣的頭腦也不會杜譔故事。而且，我是個有血有肉有靈魂的完整的人哪！」

　　「是麼？」他懷疑的盯著我：「你是麼？」

　　「是的，我是。」

　　「那麼，證明給我看！」

　　他一把拉下我的身子，嘴唇火熱的堵住了我的，我們滾倒在草地上，他強而有力的手臂緊緊的纏著我，嘴唇貪婪的從我唇邊滑下去，沿著我的脖子到胸口，炙熱的火焰燒灼著我，全身的骨骼都幾乎被他壓碎。他的手指摸索著我的衣領，牙齒咬住了我的肌膚，一股灼熱的火焰從我胸中迸發，擴散到我的四肢，他喘息著，眼光凶狠而狂猛，我掙扎的推開他，喊著：「不要！凌風，不要！」

　　他突然放開我，滾到湖邊的草叢裡，把他整個頭都埋進湖水中。然後，他把濕淋淋的頭從水裡抬起來，頭髮和眉毛上全掛著水珠，他望著我，眼角帶著一絲羞慚。

　　「對不起，詠薇。」他低聲說。

　　我微笑著搖搖頭，用手帕拭去他面頰上的水珠。他把頭枕在我的膝上，闔起眼睛，我們靜靜的坐著。

　　樹林中一個紅色的影子一閃，有對黑黑亮亮，像野豹似的眼睛在注視著我們，我悸動了一下，凌風驚覺的問：

　　「怎麼？」

　　「林綠綠，」我說：「綠綠在偷看我們。」

　　「是麼？」他坐起身來，綠綠已經一溜煙的消失在林內了。凌風用手抱住膝，沉思的說：「誰能阻止她的漫遊。誰能讓她休息，不再流浪？」

　　我摘下一朵身邊的苦情花，注視著花瓣說：

　　「我們多自私，凌風，我們在幸福裡就不去管別人！你覺不覺得，我們應該幫幫你哥哥和綠綠的忙？」

　　凌風搖了搖頭。

　　「這是沒有辦法幫忙的事，詠薇，問題在於綠綠，她根本不喜歡凌霄。」

　　「你怎麼知道？」

　　「這是看得出來的，綠綠雖然單純，但她也相當野蠻，她比一般的女孩子更難征服。」

　　「想必你是有經驗的！」我酸酸的說。

　　他盯了我一眼，眼角帶著笑。

　　「說不定，」他點點頭：「你吃醋嗎？」

　　「哼！」我哼了一聲，兩人都笑了。

　　現在，綠綠不在我心上，事實上，什麼都不在我心上。我們手拉著手，奔出了樹林，奔下了山坡。戀人的世界裡，就有那麼多忙不完的傻事，說不完的傻話，做不完的傻夢。我忙得無暇再顧及我周圍的事情，甚至無暇（或是無心）顧及章伯伯和章伯母對我和凌風戀愛的看法，當然，我們的戀愛是沒有辦法保密的。我不再關懷綠綠和凌霄，也不再關懷韋白和凌雲，直到一天晚上，凌雲捧著她已完工的刺繡到我的房間裡來。

　　那時我正坐在書桌前面，桌上放著我那本「幽篁小築星星點點」，我滿懷洋溢著過多的感情，急於想發洩。「我要寫一點東西，」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寫一點東西。」但是，我不知道寫些什麼好，我胸腔裡漲滿了熱情，卻無法將它們組織成文句。

　　凌雲推開門走了進來，微笑著說：

　　「看看我繡的枕頭套，好看嗎？」

　　她把枕套鋪平在我的桌子上，那菊花繡得栩栩如生，這提醒我許多幾乎忘懷的事，枕套、菊花、韋白！我依稀記起韋白佇立在竹林之外，記起某夜我在窗前看到的黑影，記起他痛楚燒灼的眼神──。我曾想幫助他們，不是嗎？但我如何幫助呢？

　　「非常好看，」我由衷的說：「韋白一定會喜歡。」

　　「他最愛菊花，」凌雲說，笑吟吟的坐在我的桌邊，開始縫製枕套的木耳邊。「只要把邊弄好，這枕套就算完工了，我本來想做一對，但是韋白說，何必呢？他念了兩句詩，是什麼殘燈，什麼孤眠的──」

　　「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我接口說。

　　「對了，就是這兩句，」凌雲停住了針，面色無限哀楚，接著就長嘆了一聲說：「他多麼寂寞呀！」

　　我凝視著她，她又回到她的針線上，低垂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圈弧形的陰影，她抽針引線的手指纖巧而穩定。我佩服她的鎮靜，難道她已經認了命，就預備永遠和韋白這樣不生不死的「心有靈犀一點通」下去嗎？

　　「我在這兒做什線不會打擾你吧？」她低著頭說。

　　「當然不會。」我說，出神的望著她額前的一圈劉海和她白皙的後頸。章伯伯會讓她嫁給韋白嗎？我看希望不大，但是，他們不是一直很欣賞韋白嗎？即使韋白比凌雲大了二十幾歲，不過，愛情是沒有年齡的限制的！或者他們竟會同意呢！如果我是凌雲或韋白，我要公開這件事，經過爭取總比根本不爭取好！尤其韋白，他是個男子漢，他更該拿出勇氣來爭取。

　　「詠薇，」她靜靜的開了口：「你會成為我的嫂嫂嗎？」

　　「噢！」我怔了怔，不禁臉紅了。

　　「我給你作伴吧！」我含混的說。

　　「你會沒時間陪我了！」她笑得十分可愛。「我二哥是個難纏的人，是嗎？」她歪著頭沉思了一會兒：「媽媽爸爸希望你和大哥好，你卻和二哥好了，人生的感情就是這樣奇妙，對不？像我──」她忽然嚥住了。

　　「像你怎麼？」我追問。

　　她搖搖頭，加緊了抽針引線，低聲的說了一句：

　　「你是知道的吧，何必要我說呢？」

　　我咬了咬嘴唇，她的臉色黯淡了，一層無可奈何的淒涼浮上了她的臉，她看來那樣柔腸百折，和楚楚可人！我實在按捺不住了：「你為什麼不把一切告訴你母親？」

　　「我不敢，」她輕聲說：「告訴了又有什麼用呢？」

　　「那麼，韋白應該告訴！」我大聲說：「他應該拿出男子漢的勇氣來，永遠低聲嘆氣和哀毀自傷又不能解決問題，我實在不同意──」

　　「韋白！」她驚喊，迅速的抬起頭來瞪著我，那對大眼睛張得那麼大，盛滿了驚愕和詫異：「詠薇，你在說些什麼呀？」

　　「我說韋白，」我說，有些生氣的瞪著她：「你不必做出那副吃驚的樣子來，你也明白我是瞭解你們的！」

　　「可是──可是──」她囁囁嚅嚅的說：「可是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和韋白的戀愛，你們應該拿出勇氣來面對現實，不該繼續痛苦下去！」我忍耐的說。

　　「我和韋白戀愛？」她大大的吸了一口氣，直愣愣的瞪著我。「詠薇，你一定瘋了！」

　　「我沒有瘋，」我懊惱的說：「你才瘋了！」

　　「是麼？」她不勝困惑的樣子，微微的蹙攏了眉頭：「但是，我從沒有愛過韋白呀！」

　　這下輪到我來瞪大眼睛了，因為她那坦白而天真的臉上不可能有絲毫隱秘，那困惑的表情也絕非偽裝。我坐直了身子，有些不信任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麼？你從沒愛過韋白？」

　　「當然，」她認真的說：「我很尊敬他，因為他是個學者，我也很同情他，因為他無親無故，孤獨寂寞，可是，這種感情不是愛情呀！是嗎？」

　　「可是，」我非常懊惱，而且被弄糊塗了。「你說過你愛著一個人，你又幫韋白繡枕頭什麼的──」

　　「我愛著的不是韋白呀！」她美麗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幫韋白繡枕頭是因為沒人幫他做呀，你知道我喜歡做針線，家裡的桌布被單枕頭套都是我做的──」她頓了頓，就「噢」了一聲說：「噢，詠薇，你想到哪兒去了！韋白距離我那麼遠，他說的話十句有八句是我不懂的，我是像敬重一個長輩一樣尊敬他的，他也完全把我當小女孩看待，你怎麼會以為我們在戀愛呢？」

　　看樣子我是完完全全的錯誤了，借鴿子傳紙條的另有其人，我應該早就想到這一點，凌雲只是個純潔的小女孩，她和韋白真的無一絲相同之處，憑什麼我會認為他們彼此相吸引呢？可是，韋白為什麼那樣淒苦的瞻望著青青農場？不是為了凌雲？那麼是為了誰？我注視著窗外的月色和竹影，呆呆的出神。忽然，像靈光一閃，我想明白了，為什麼我總認為韋白愛著一個人，或者他一無所愛？只是青青農場的一團和氣，使他留戀，也使他觸景傷懷。我真像凌風所說的，未免太愛編織故事了，竟以為我所接觸的每一個人，都是小說中的角色！還一廂情願的想撮合凌雲和韋白，豈不可笑！

　　「那麼，」我收回眼光，困惑的看著凌云：「你所愛的那個人又是誰呢？」

　　她垂下眼簾，臉頰湧上一片紅潮。

　　「你真的不知道？」她低低的問。

　　「當然，你看我犯了多大的錯誤，我一直當作是韋白呢！」我說，心底還有一句沒說出口的話：「不但如此，我還以為自己稚嫩的情感受了傷，對你著著實實的吃了一陣醋呢！」

　　「那是──」她望著我，眼中秋波流轉，雖然沒喝過酒，卻醉意盎然。「是──余亞南！」

　　余亞南！我早該猜到！那個眼睛裡有夢的年輕藝術家！不過，這裡面有些不對頭，有什麼地方錯了？余亞南和凌雲，他們是很好的一對嗎？余亞南，余亞南？我鎖起了眉，那是個很癡情的人嗎？

　　「怎麼？」凌雲擔心的說：「有什麼不對？」

　　「沒有，」我支吾著。「只是──他很愛你嗎？」

　　「我想是的，」凌雲囁嚅的說：「他是個藝術家，你知道，他正在找尋他的藝術方向，在這個時代，像他這樣的年輕人並不多，拋棄了都市的物質繁榮，肯安於農村的貧賤，」她的眼睛閃著光：「你不覺得他是個傑出的人物嗎？」

　　「唔──」我喃喃的說：「或者是的，誰知道呢？」

　　「你好像並不太欣賞他。」凌雲敏感的望著我。

　　「不是，」我說：「只是傑出兩個字太難下定義，沒有人能夠評定別人傑出還是不傑出，這又不像身高體重一樣可以量出來。」

　　「詠薇，你不是以成敗論英雄吧？」她盯著我。

　　「當然不，」我說：「只要他肯努力，成名不成名完全沒關係，一個對藝術有狂熱的人，不見得會對名望有狂熱，不過，據我看來，你那個余亞南並非不關心名利呢！」我停了停，「凌雲，他愛你到什麼程度呢？」

　　「他說我是他的靈感，就像珍妮的畫像那個電影中的珍妮一樣，是他的珍妮。對一個藝術家來講，這不就是最好的表示了嗎？」

　　我怔了怔，靈感？珍妮？這和大雨、森林似乎有點關係，難道他不會用別的詞句來示愛嗎？而且，他的靈感未免太多了一些，有這麼多靈感，為什麼還畫不出一張畫來？我用手托住下巴，凝視著凌雲說：

　　「或者，他還說你是他的光，你吸引他，他要為你畫一張像，以天空森林什麼的為背景──」

　　「真的，你怎麼知道？」凌雲天真而興奮的望著我。

　　「那還會是一張國際藝術沙龍入選的佳作呢！」我低聲自語，又提高了聲音，嚴肅的說：「凌雲，告訴我吧，你真的很愛他？」

　　「噢！」她發出一聲熱情的低喚，拋下手中的針線，抓住了我的手，用激動的聲音說：「詠薇，你別笑我，我簡直為他發狂，我可以為他死。」

　　我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

　　「怎麼？詠薇？」她驚覺的問。

　　「沒什麼，」我咬咬嘴唇：「凌雲，既然你愛他，他也愛你，為什麼他不向你的父母提出來？這是一件很好的事呀！戀愛並不可羞，你們何苦嚴嚴的守秘呢？」

　　「哦，不！」凌雲長長的嘆了一口氣，用一對淒苦而熱情的眸子望著我：「你不瞭解，詠薇，你不瞭解余亞南。」

　　「或者我比你瞭解得更多呢！」我低低的嘰咕了一句，說：「我不瞭解他什麼？」

　　「他是不要婚姻的，」凌雲解釋的說：「他是個藝術家，他的第一生命是藝術，婚姻對於藝術家完全不合適，他要流浪，要飄泊，要四海為家，他不要妻子和兒女，不要感情的桎梏和生活的負擔，你懂嗎？」

　　「他這樣對你說的？」我問。

　　「是的，他是個忠於自己的人，他怎麼想，他就怎麼說，他從不掩飾自己。」

　　「他忠於自己？」我有些氣憤的說：「忠於他自己的不負責任嗎？」

　　「你不懂，」凌雲熱烈的為他辯白：「他不想欺騙我，才把他的想法告訴我，他說，如果我嫁給他，他會慢慢的怨憤生活，不滿家庭，那麼，我們會痛苦，會吵架，甚至於離婚，那還不如只戀愛而不結婚。就永遠可以保持戀愛的美麗，不會讓這段感情成為醜陋。」

　　「他的愛情是這樣經不起考驗？」我問：「而你還相信他的愛情？」

　　「愛情對於他不是唯一的事，你知道，」她熱心的說：「他將更忠於他的藝術！」

　　「藝術！藝術！藝術！」我喊，「這真是太美麗的藉口！我從沒有聽說過藝術和婚姻是不能並存的！唯一的解釋是他根本不愛你，或者是不夠愛你，我告訴你，凌雲，」我俯向她，加強語氣說：「如果你真是他的靈感，失去了你，他就也失去了藝術，你明白嗎？如果他真愛你，你就是他的生命，也就是他的藝術！你懂嗎？」

　　她對我困惑的搖頭，勉強的說：

　　「你別混淆我，詠薇，我沒有你那麼好的口才，我說不過你。但是，我相信余亞南的話，他愛我，就因為他太愛我，所以他不願和我結婚，不願讓我將來痛苦，不願看到我流淚──」

　　「可是，你現在就不痛苦嗎？你現在就沒流過淚嗎？」我咄咄逼人的問。

　　「我──」她瑟縮了一下，挺了挺肩膀，說：「雖然有痛苦，但是我很滿足。」

　　我看著她，她臉上有著單純的固執。我無可奈何的聳聳肩，嘆口氣說：「好吧，只要你滿足，還有什麼話好說呢？不過，凌雲，我完全不信任你那位余亞南，他或者是個非常善良的人，但他也是個很不負責任的人。藝術不是一切事務的藉口。不過，你相信他也就算了，但願你將來不會流更多的淚！」

　　「詠薇，」她微笑的握住我的手。「你慢慢會瞭解他的，愛上這種人原是痛苦的事情，我不能對他太苛求，他是個藝術家！」

　　「難得有他這樣的藝術家，也難得有你這種不苛求的愛人！」我也微笑了，握緊了她。「只是，凌雲，你太可愛，他不把握住你，是他沒福氣。」

　　「愛情並不一定需要婚姻來固定它，」她說：「許多夫妻同床異夢，許多愛人卻終生相愛！你怎麼知道他沒有把握住我呢？」

　　「你總有一天要結婚的。」

　　「我不。」

　　我們對望著，然後，我笑了。

　　「你是一個多麼奇異的人哪！」我說，望著滿窗月色和綽約竹影。「不過，人生許多事都在變，誰知道以後我們的想法和看法會怎樣呢？」

　　真的，誰知道呢？窗外有隻鵓鴣鳥在叫著：

　　「糊塗！糊塗！糊塗！」

　　我們不禁相視而笑。

第十七章

　　早上，我被一陣隱隱約約的爭吵之聲所驚醒了，披衣起床，天際才剛剛破曉，朝霞佈滿了天空，竹林頂端，還迷濛著沒有散清的曉霧。我換好衣服，打著呵欠走出房門，爭吵之聲加大了，我側耳傾聽，聲音是從前門來的，正想走去看看，凌雲的門開了，她的頭伸出了房門，和我打了一個照面，我問：「是誰在吵架？」

　　「我也聽到了，」凌雲說：「正想問你呢！」

　　我們一起向前門走去，穿出了客廳，就一眼看到章伯伯穿著件睡衣，按著衣袖，正揮舞著拳頭在那兒大叫大罵，章伯母滿臉焦慮之色，在一邊勸解，但她的聲音完全被章伯伯的吼叫所壓蓋。事實上，不止章伯伯的吼叫，在章伯伯對面，有個又高又大又凶狠的人，正跳著腳大吵大鬧，那樣子像要把整個青青農場都吞下去。

　　我立即認出那個人來，那是林綠綠的父親！曾經在樹林裡把我嚇得半死的人！他那高高的顴骨上的刺青，和那陰鷙的眼神都顯得猙獰可怖。赤裸的上身露著粗黑的胸毛，那被長年纍月的陽光所炙曬的皮膚黑而亮，結實的肌肉在他舉得高高的手臂上凸出來。他的頭向前衝，咧著嘴，露著牙，那是一隻大猩猩，一隻要吃人的猩猩！

　　「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章伯伯在大叫：「他媽的！一清早在門口喊魂！你那個騷蹄子你自己不管好，到老子門口來吵什麼？滾！滾！你給老子滾！」

　　那山地人吐出一大串聽不懂的山地話，裡面夾雜著日語的「巴格牙嘍」，幾乎每兩句話裡就有一句「巴格牙嘍」，喊的聲音比章伯伯還大，同時和章伯伯越逼越近，大有要打架的樣子。

　　我聽不懂山地話，只有狐疑的望望凌雲，凌雲拉著我的手，她的手冰冷而緊張。

　　「他說林綠綠一夜沒回去，」她在我耳邊低聲說：「他說是被大哥或者二哥帶跑了，他說我們家的兩兄弟整天帶著綠綠鬼混，一夜沒回家準與我們家兩兄弟有關，他說要我們交出人來，以後兩兄弟再和綠綠混在一起，他就要把他們殺掉！」

　　他的樣子真的像是想殺人，我想起關於山地人臉上的刺青，是殺人的標記，看到他頰邊、額前、下巴上都有刺青，不禁機伶伶的打了個冷戰。

　　章伯伯又絲毫都不讓步，還在那兒吼叫不停：「你以為你那個女兒有什麼了不起？賤貨！臭婊子！我們家的狗和豬都看不上！你丟了女兒不會去鎮裡搜，到我家來吵什麼？你再不滾我叫老袁去埔里叫警察來抓你，送你進監獄！你滾不滾？要打架老子就奉陪！別以為老子打不過你！我這雙手殺過小日本打過土匪，還怕你這個臭山地人！來呀！你要打就打！」

　　那山地人真的衝了過來，章伯母及時跑上前去，攔在他們的中間，她那小小的身子，挺立在兩個巨人之間，真不算一回事，但她卻有種不可侵犯的威嚴，那山地人也被震懾住，站在那兒，不敢再邁上前來。

　　「一偉！」章伯母急急的喊：「你這是幹嘛？他找不著女兒當然是著急的，好好解釋清楚不就沒事了嗎？幹嘛一定要吹鬍子瞪眼睛的找架打呢？」一眼看到我和凌雲，她喊著說：「凌雲！去叫秀枝來翻譯，我跟他說不清楚！」

　　凌雲轉身就跑進了屋裡，這兒，章伯母試著向那山地人解釋：「老林！我們沒有看到綠綠，看到了絕不會把她藏起來，是不是？我家兩個男孩子和她玩是有的，年輕人在一塊兒玩也是件好事呀，是不是？不過，我保證我家兩個男孩都不會跟她做壞事，你儘管放心好了──」

　　那山地人的臉色和緩了許多，顯然他對章伯母比對章伯伯服氣多了，他用生硬的國語，結結巴巴的說：

　　「你不知道，太太，你不知道──」

　　他抓抓頭，說不出所以然來，那樣子也有些憨憨傻傻的。正好秀枝來了，章伯母就叫她把剛剛的話再翻譯一遍給他聽。那山地人面色又好了些，也對秀枝說了一大串，秀枝說：

　　「他說他本來不是來吵架的，只是來問問我們家兩個少爺有沒有看到綠綠？因為我們家兩個少爺常常和綠綠在一起。他說他找到綠綠要打死她！」

　　「秀枝，」章伯母說，「你去把大少爺和二少爺都叫來！」

　　秀枝去了，一會兒之後，凌霄跟著秀枝來了，凌風卻不見蹤影。

　　「太太，」秀枝說：「二少爺不在屋裡。」

　　「一清早，他又到那兒去瘋了？」章伯母說，望著秀枝：「你看到他出去的嗎？」

　　「沒有，」秀枝搖搖頭：「他──」她欲言又止。

　　「他怎樣？」章伯母嚴肅的追問。

　　「他床上的棉被沒有動過，」秀枝說：「他一夜沒有回來。」

　　空氣凝住了一會兒，四週有片刻的岑寂，章伯母的臉色從來沒有這樣難看過，章伯伯也變了色，凌霄陰鬱沉重，凌雲驚愕的微張著嘴，我想，我的臉色也絕對不會好看，因為我體內的血液已經在奔騰了。

　　「好，」還是章伯母先恢復過來，她轉向凌霄說：「凌霄，你昨天晚上見到綠綠沒有？」

　　凌霄默默的搖頭，枯澀的說：

　　「沒有。」

　　「好吧，」章伯母說：「秀枝，你告訴他，我會查明這件事，如果我找到了綠綠，我會自己把她送回家──」

　　章伯母的話只說了一半，有個人出現了，那是凌風！他大踏步的走來，眉毛上和頭髮上都帶著露珠，眼睛裡有著睡眠不足的疲倦，褲子上沾著許多綠色的碎草。他的出現使大家都怔住了，他也有些吃驚，詫異的問：

　　「怎麼回事？」

　　「凌風！」章伯母嚴厲的問：「綠綠在哪兒？」

　　「綠綠？」凌風一愣，未經考慮就答覆了：「她剛剛回家去了，我和她在溪邊分手的。」

　　「那麼，」章伯母的聲音更嚴厲了：「你一夜都和她在一起？是不是？」

　　「不錯──」凌風毫不推諉的說：「我──」

　　「你們在哪裡？」章伯伯大聲喊，打斷了他。

　　「在夢湖湖邊。」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轉過身子，我離開了這叫囂的一群，奔進了屋內，穿過客廳走廊，我跑回我的屋裡，立刻鎖住了房門。在書桌前坐了下來，我用手蒙住了臉，淚水沖出我的眼眶，從指縫裡四散奔流。我遏止不住自己的抽噎，遏止不住胸腔中迸發的悲憤之情！凌風，凌風，凌風！我早該知道他是一塊怎麼樣的料！我早該認清他的本來面目！而我卻被他的花言巧語所唬住，被他偽裝的熱情所惑！凌風，凌風，凌風！我搖著頭，痛楚的啜泣不已，我犯了怎樣的錯誤，虛擲了一片熱情！凌風，凌風，凌風！我捶擊著桌子，咬緊自己的嘴唇。

　　片刻之後，有急促的腳步聲奔向我的房門口，有人在外面猛烈的敲門，是凌風的聲音，喊著：

　　「詠薇！開門！詠薇！」

　　聽到他的聲音，我就哭得更厲害，走到門邊，我把背靠在門上，哭著說：「你給我走開，我不要見你！不要見你！」

　　「詠薇！」他發狂的擂擊著房門：「你根本誤會了，你開開門，我跟你解釋！詠薇！詠薇！詠薇！詠薇！詠薇！」

　　他在外面一連串的喊著我的名字，我更加泣不可抑，語不成聲的說：「你還來幹什麼？你走開！不要理我！不要理我！」

　　「我跟你解釋！」他大喊。

　　「我不聽你解釋！我根本不信你！不信你！不信你！」我大叫著，淚下如雨。

　　「你不能憑猜測來定我的罪呀！」他喊著，狂力的捶著門：「詠薇！你開門！你再不開我就打進來！」

　　「我不開！我絕對不開！」我用背頂住門。

　　「詠薇，」他的聲音放柔和了，在外面柔腸百折的、懇求的說：「你錯了，詠薇，我沒有做過什麼壞事，我跟你發誓，詠薇。你開一下門，好不好？」

　　「不！不！不！」我叫：「我不要聽！」

　　「你要聽，詠薇，我告訴你，我不是和她單獨在一起，還有余亞南，你可以去問余亞南，我說謊就被天打雷劈！詠薇！詠薇！你有沒有聽我？有沒有聽？」

　　「我不要聽！」我還在哭，但事實上我是在聽著。「你說謊！我不要聽！」

　　「你應該信任我！」他的聲音裡帶著苦惱和不耐：「詠薇，你到底開不開門？」

　　「不開！」

　　門外有片刻沉寂，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些什麼，用背靠著門，我只是靜靜的啜泣。門外一點聲音也沒有，正當我覺得門外靜得奇怪的時候，窗前砰然一響，一個人已越窗而入，我嚇了一跳，瞪大眼睛，凌風正站在我的面前，喘著氣望著我。

　　我立即背轉身子，面向著門，大嚷著說：

　　「你出去！我不要看到你！不要看到你！」

　　他用手扶住我的肩膀，強迫我轉過身子面對著他，他的臉色緊張而疲倦，眼睛焦灼的盯在我身上。

　　「詠薇，我告訴你──」

　　「我不要聽！」我尖聲大叫，用力的搖著頭，同時用雙手蒙住了耳朵，一個勁兒的拚命喊叫：「我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不要聽你的花言巧語！」

　　「詠──薇！」他的壞脾氣顯然也發作了，他把嘴巴湊到我的耳邊，使出渾身的力量來，震耳欲聾的大喊。同時，他強力的把我的手從耳上扯下來，用勁抓牢了我的手腕，狂叫著說：「我沒有做錯事，我告訴你我沒做錯事！余亞南要給綠綠畫一張油畫像，我們在夢湖邊上生了火，這都是余亞南的鬼主意，要她站在火焰後面──他畫了又畫，一直畫不好──喂喂，你聽不聽我？」

　　「我不聽！你是撒謊專家！我不信！」

　　「我們去找余亞南對質！」他拉住我，不由分說的就向門外扯。「馬上去！」

　　「我不去！」我掙扎著：「你們是狐群狗黨，一丘之貉，他當然會幫你圓謊，我不去！」

　　他語為之塞，瞪大眼睛望著我，然後，他猛然放鬆了我的手，我差一點摔倒在地下。扶著牆，我好不容易才站穩了步子，他氣喘咻咻的望著我，咬牙切齒的說：

　　「好吧，信也由你，不信也由你，我的解釋到此為止！讓你去自作聰明吧！我不能祈求你諒解我所沒有的罪行！」他深吸了口氣，臉漲紅了。打開門，他向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望著我，用沉痛的聲音說：「詠薇，還談什麼海誓山盟，我們連基本的瞭解都沒有！你信任你自己的偏見更甚於信任我，以後就什麼都別談了，只當我們根本沒有認識過！」

　　「砰」然一聲，他用力帶上了房門，消失在門外了。我仍然靠在牆上，足足有五分鐘，動也沒有動。然後，我慢慢的走向床邊，慢慢的躺下來，張大眼睛望著天花板，沒有淚，也沒有思想。

　　午餐的時候，我平靜的到餐廳去吃飯，我和凌風交換了一個視線，既沒打招呼，也沒說話。他臉色鐵青的板著，對誰都不言不語，我心中在隱隱作痛，只能埋頭在飯碗裡。章伯母看看凌風又看看我，也默不開腔，這頓飯一定誰都沒有好胃口。

　　飯後，章伯母拿出一封信給我，說：

　　「今天早上郵差送來的，你媽媽的信。」

　　我接過信，雖然沒有開封，我也知道不會有好消息，我知道媽媽一定另有信給章伯母，從章伯母的臉色上，我已經看出來了。拿著信，我沉默的退回我自己的房間，坐在桌前，我拆開信封，一個字一個字的把信看完。

　　信很簡單，顯然是媽媽在倉促中寫的，上面寫著：

　　「詠薇：

　　我和你爸爸已於昨日正式離婚，關於你的監護權，法院已判決歸你父親所有，這絕非我所能同意的，所以，我已上訴於最高法院，我一定要爭取到最後，目前，還不能來接你，希望你在青青農場住得慣，住得快樂。

　　詠薇，我有許多話想告訴你，都不知從何說起，但是，你一向是個聰明的孩子，或者能體會我此刻的心情，我只能告訴你一句，我愛你，不管情況變得多麼惡劣，我還是你的母親：用整個心來寵愛著你的母親！

　　我只希望你能快樂，別無所求！詠薇，好好的生活，好好的笑吧！我儘快來接你！

　　媽媽」

　　我把信紙塞回信封裡，收起了信，靜靜的坐在那兒，望著窗口。片刻之後，我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投身在陽光閃爍的草原上。沿著阡陌和田，我走向樹林，穿過樹林，我來到溪邊。低著頭，我沿著溪流，一步步的向上遊走，漫無目的的向上遊走。

　　我走了很久很久，我的腿疲倦了，烈日曬得我的頭發昏，眼前有金星在閃動，但是我不想停止。轉了一個方向，我機械化的向前走著，一個樹林又一個樹林，一片曠野又一片曠野，我走著走著，不斷的走著。

　　那整個下午，我就在樹林中和原野上走來走去，固執不停的走，沒有目標也沒有方向。太陽的威力逐漸減弱，一片明亮的紅雲從西面的天空游來，更多的紅雲在四方擴散，落日在雲層中掩映，我停在一大片曠野中間，愣愣的望著那輪落日，心中恍恍惚惚，朦朦朧朧，全是一些被割碎的、不成形象的臉譜。

　　那條蛇什麼時候游到我身邊來的，我完全不知道，等到我發現牠的時候，已經是牠在亂棍下掙扎蜷曲的時候了，一個人拉開了我，棍子像雨點似的落在那條蛇的頭上，牠距離我不到兩尺。我瞪大眼睛望著那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頭，和那仍在蜷動的褐色軀體，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尖叫。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叫，真正的原因並不是蛇，而是整個一天我都太緊張了，而且我的頭那樣昏，又那樣疲倦，蛇驚動了我，我一徑叫了出來，就接二連三的大叫不停了。

　　「詠薇！詠薇！詠薇！」那人抓住了我，輕拍我的面頰，焦灼的喊：「詠薇，沒事了，沒事了，詠薇！」

　　我停了下來，凝視著面前的人，那是凌風。

　　我們對視著，好久，好久。

　　然後，凌風溫柔的說：

　　「你如果想哭，就哭出來吧！詠薇，你已憋了一整個下午了。」

　　他這樣一說，我再也無法忍耐，「哇」的一聲，就大哭了起來，他擁住我，把我帶到附近一塊石頭上，他坐下來，把我抱在他的懷裡，像哄孩子似的拍著我的背脊，而我也像孩子一樣，盡興的大哭不已，把眼淚鼻涕全揉在他的襯衫上。

　　「我不要他們離婚，凌風，你不知道，我從來不要他們離婚，」我邊哭邊說：「我要他們，我要他們兩個！凌風，你不知道，我愛他們兩個！我從來不肯承認，可是，我不要他們離婚！」

　　「我知道，我知道。」凌風不住的拍著我的肩膀，在我耳邊溫溫存存的說：「我聽媽媽說起，就馬上來找你，我知道你的心情，我全知道。」

　　我哭著，不停的哭，然後，我抬起淚痕遍佈的臉來，望著凌風，透過淚霧，他的眼睛那樣柔和，他的臉那樣懇切。

　　用一條大手帕，他擦去我的眼淚，輕輕的說：

　　「我知道，好詠薇。這一天真夠你受了，先是我的事情讓你傷心，然後又是你媽媽爸爸的離婚，這一天真夠你受了。」他吻吻我的面頰，低柔的說下去：「我也不好，不向你好好解釋，就跟你發脾氣，我真不好，你能原諒我麼？」

　　我又哭了起來，伏在他的肩膀上，哭得悲悲切切。

　　他擁緊了我，反反覆覆的說：「都是我不好，你有傷心的事情，我不能安慰你，還讓你生氣。都是我不好，喏，擤擤鼻涕，別再傷心了。以後我再也不惹你生氣，我要好好的保護你，讓你什麼傷害都不受。」

　　在這樣親切的安慰下，在這樣溫存的軟語裡，還有那溫暖結實的懷抱中，我逐漸的平靜了下來。用他的大手帕擤了鼻涕，我們並坐在落日的紅暈裡。他的手臂環抱住我的肩，晚霞在他的眼底靜靜的燃燒。

　　「舒服了一點嗎？詠薇？」他低問。

　　我點點頭。

　　「看，被太陽曬得鼻尖都紅了，」他憐惜的摸著我的面頰。「一個下午，我跟著你走了兩千五百里路。」

　　我有些想笑，可是笑不出來。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深深的注視我的眼睛。

　　「我知道你已經不再關心早上的事，」他說：「可是我必須向你解釋清楚，詠薇，我沒有和綠綠做什麼。」

　　「別說了，」我阻止他：「我知道了。」

　　「昨晚你在和凌雲談天，我不想打擾你，就到外面去散步賞月，才走到竹林外面，就碰到余亞南和綠綠，余亞南正想說服綠綠做他的模特兒，他想在夜色裡的夢湖湖邊，生一堆野火，畫一張綠綠站在火邊的裸像──」

　　「裸像？」我問。

　　「是的，對藝術家來說，人體素描是必修的課程，你知道。綠綠不肯。余亞南的構思引起我的興趣，你想，湖邊煙霧迷濛，森林莽莽，一堆野火，和一個原始的裸女，會是怎樣一幅畫面，於是，我加入了余亞南說服了綠綠，我們一起到湖邊，我管燒火，余亞南管畫，整整累了一夜──」

　　「畫好了麼？」我問。

　　凌風聳了聳肩。

　　「沒有。余亞南說他的靈感睡著了。」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凌風高興的說：

　　「好不容易，總算笑了。」

　　我們手拉著手，踏著落日的餘暉，向歸途走去。我想著媽媽爸爸，他們多麼輕易的遺棄了他們的感情世界，而我，我將永遠珍重這份感情。

　　「想什麼？」凌風轉頭問我。

　　「我不要離開你。」我傻傻的說。

　　「哦，詠薇，」他站住，望著我：「沒有人會要你離開我。」

　　攬住我，他溫柔的吻我。晚霞和落日在我們背後的天幕上燒灼，無數橙紅、絳紫、靛藍──的各色光線，組成一張大網，把我們輕輕柔柔的網住。

第十八章

　　秋天在不知不覺之間來了，幾乎是一夜的工夫，原野上的槭樹就全轉紅了。綠色的曠野上，到處都是槭樹，綠的綠得蒼翠，紅的紅得艷麗，來到台灣，這是我第一次嗅到秋的氣息。樹林裡，落葉紛飛，小溪邊，蘆花盛放，夢湖上，寒煙更翠，秋霧更濃。青青農場裡，第一次下種的蠶豆已經結實，第二次的也已下種，玉蜀黍長得已有一個人高，等待著收割，紅薯也都挖了出來，一個個肥大結實。連那塊實驗地上的藥草，都長得一片蔥蘢，茂盛無比，薏苡長出了黑色的種子，硬而光滑，香薷，防風，八角蓮，枸杞等都葉密莖肥，顯然試驗已完全成功。

　　我和凌風終日在原野上收集著秋風和秋意，凌風的假期已將結束，這是凌風最後的一個閑暇的暑假，明年夏天，他的暑假要接受預備軍官訓練了，所以，這難得的假期特別值得珍重，何況，等他一開學，我們就必定要面臨離別的局面，即使距離並不遠，即使可以書信往返，我仍然充滿了悵惘和離愁。

　　這天我們又來到夢湖湖邊，（近來，幾乎我們大部分的時光，都消磨在夢湖湖畔。）那四季都開的苦情花，依舊鮮艷奪目，湖畔的綠草也青青如故，唯一不同的，是樹林內不再是一片暗綠，而夾雜著無數紅葉，湖邊的草地上，也積著一層落葉。微風輕送，寒煙迷離，偶爾會有一兩片紅楓，被風吹落到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漣漪。綠波紅葉，飄飄蕩蕩別有一番令人心醉的情致。

　　我和凌風並坐在湖畔的草地上，他望著我，我望著他，兩人都不說話，他的假期只剩下一星期了。

　　半晌，他用手輕輕的摸著我的頭髮，說：

　　「詠薇，我們訂婚吧！」

　　「怎樣訂婚？」我問。

　　「今天就去和爸爸媽媽說，請韋白來做證人，我們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

　　「難道不需要徵求我父母的同意嗎？」我說。

　　「那麼，你趕快寫信，我要在走以前和你訂婚！」

　　「寫信給誰？」我淒涼的問：「他們又不住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誰是我的監護人！」

　　「詠薇！」他憐惜的握住我的手，「那麼，不要得到他們的同意了，你已經十九歲，可以自己作主，你就分別寫信通知他們就行了，好不好？詠薇──我那麼迫切的想要你！」

　　「要一個名分嗎？」我淡淡的說。

　　「什麼意思？」

　　「何必要訂婚呢？豈不是太形式化了？」我望著他：「反正目前我們不會結婚，你還在讀書，我也沒有成年，婚姻還是若干年後的事情。至於訂婚，完全是個形式而已，我知道你心裡有我，你也知道我非你莫屬，還要訂什麼婚呢？不是等於已經訂了？」

　　「噢，詠薇！」他熱情的叫，把我的兩隻手闔在他的手裡。「我怕你會變心。」

　　「除非你！」我說：「你一直是風流成性，到處留情的！」

　　「詠薇──」

　　「別分辯！」我打斷了他：「我還會不瞭解你嗎？我打賭在台南你還有沒解決的女朋友，甚至台中、台北──」我聳聳肩：「有什麼辦法呢？你就是這樣一個人！誰教我愛上了你？只希望以後──」

　　「別說了！」這次是他打斷了我，他的嘴唇堵住了我的嘴，輕輕輕輕的說：「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

　　我閉上了眼睛，他的唇緊壓在我的上面，片刻的時光靜止。然後，我張開眼睛來，他的臉離我只有一寸之遙，他的眼睛大而深，我的臉孔靜靜的浮在他的瞳仁裡。

　　「詠薇──」他低喚。

　　「嗯？」

　　「我們不要形式，讓我們現在就訂婚。」

　　「我同意。」

　　「我沒有戒指送給你。」

　　「有，在我心裡。」

　　「證人呢？」

　　「天，地，樹林，夢湖，和苦情花。」

　　「噢！詠薇，我永不負你。」

　　他再吻我，天，地，樹林，夢湖，和苦情花全在我面前旋轉，無數無數的旋轉，一直轉著，轉著，轉著，彷彿永不會停止。他終於放開了我，我望著湖面的寒煙翠霧，望著天空的碧雲，地下的黃葉，周遭全是夢，我們被包圍在夢裡，籠罩在夢裡，我想起第一次被凌風帶到夢湖來，他所向我背誦的詞句：「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那時候，我怎麼會料到，在即將到來的秋天裡，我會和凌風在這湖邊互許終身。但是，凌風快走了，此後前途茫茫，我們的事是不是真成了定局？這天，這地，這湖，這樹──的憑據值得信任嗎？

　　「想什麼？」他問。

　　「但願你不走。」我說。

　　「你留在這兒吧，詠薇，反正無論你跟父親還是跟母親，面臨的都是尷尷尬尬的局面，還不如就住在我們家裡，我有任何假期都趕回來。」

　　我搖搖頭。「我不能永遠住在這兒，我必須離去。」

　　離去？然後到何處？什麼地方是我的家？離愁彆緒一剎那間就對我們捲來，無聲無息的罩住了我們。為什麼人生有這麼多的問題？這整個暑假像是一場春夢，馬上，夢會醒了，先是他離去，然後我也走了──哀愁沉重的壓著我，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泫然了。

　　「別傷心，詠薇，我們還有一星期。」

　　他的話多不吉利，好像我們一生相聚的時間就只剩下一星期似的，我更加淒然了。

　　「喏，詠薇，別難過，你一傷心我就六神無主，」凌風捧著我的臉：「不管我們離別還是相聚，我永遠是你的。詠薇，時間與空間算什麼呢？這段感情該是超越時空的。」

　　這只不過是說說而已，儘管感情是超越時空的，人們仍然要相聚而不要別離。我嘆息一聲，望著湖面，又一片楓葉被風吹落在湖裡，它輕輕冉冉的飄落在水面，立即，無數的漣漪陸續的蕩漾開來。那片紅葉像一條小船，在湖裡漫無目的的漂流，它漂向了岸邊，沿著岸邊流蕩，終於浮到了我們的面前，我低低的說：

　　「它來了！」

　　「誰？」凌風不解的問。

　　「那條紅葉的小舟，載滿了我們的感情。」我說，彎著腰，把手伸進湖水裡，輕輕的托起那片紅葉，許多水珠沿著葉片的周圍滾下來，我低語：「這該是離人的眼淚。」

　　他倚著我，帶著種感動和虔誠的神情，望著我手裡的紅葉，彷彿這紅葉真是載滿我們的夢幻和感情的小舟。紅葉上的水漬逐漸乾了，我取出凌風襯衫口袋裡的鋼筆，在楓葉上題下一首小詩：

　　「霜葉紅於火，上著離人淚，

　　颯颯涼風起，飄然落湖內。

　　秋水本無波，遽而生漣漪，

　　漣漪有代謝，深情無休止。

　　霜葉秋水兩無言，空餘波光瀲灩秋風裡。」

　　幾行小字，把楓葉兩面都寫滿了，而且，由於葉面不沾墨水，寫得非常吃力。

　　把葉片放在凌風手中，我微笑的望著他，說：「留著它，凌風，算我們的訂婚紀念！」

　　他鄭重的拿起葉片，送到唇邊去吻了一下，收進襯衫口袋裡。我們就這樣，以夢湖為媒，以秋風為證，在一個涼風初起的早晨，訂定了我們的終身。

　　站起身來，我們依偎著走進樹林，林內，已被我們的足跡踩出了一條小徑，現在，小徑上積滿了黃葉，我們從黃葉上走過去，四週的樹在低吟，蟬聲在喧嚷，穿過樹隙的陽光醉意盎然。落葉在我們的腳下父作響，更多的落葉飄墜在我們的肩上和頭髮上。

　　穿出了樹林，我們緩緩的走下山，陽光灼熱而刺目，我繫上了我的藍綢帽子，凌風望著我說：

　　「你知道麼？余亞南給你起了一個外號，叫你藍帽子。」

　　我笑了笑，提起余亞南，使我想起凌雲，那是怎樣的一段戀情呢？或者，他們比我們高雅些，所以他們的戀愛無欲無求，不像我們對未來有那麼多的計劃。或者婚姻和團聚是屬於俗人的，他們藝術家向來喜歡打破傳統不流於庸俗。我腦子裡有些迷糊，許多思想和感情都膠著在一塊兒，黏得分不開。

　　「你在深思的時候特別美麗，」凌風說：「一看到你的眼睛深幽幽的發著光，我就知道你的思想在馳騁了。」

　　我又笑了笑。我的思想馳騁在何方？望著原野上一片綿延到天的盡頭的綠，和那幾株挺立在綠野上的紅葉，我的思想真的馳騁了起來，馳騁在綠色的曠野裡，追逐著穿梭的秋風。

　　在溪邊，我們碰到了韋白。

　　他正在溪邊垂釣，背靠著大樹，魚簍半浸在水中，一竿在手，而神情落寞。我們走了過去，他抬起頭來靜靜的望著我們，那深沉的眼光和那溫和的面貌依然勾動我內心深處的惻然之情，自從知道他並非凌雲的愛人之後，我對他有了更深的一份同情和關切，但也有了更多的不瞭解。或者正如他所說的，我還太年輕，所以無法體會一個中年人的心情。他那魚簍，仍然除了回憶一無所有麼？那麼，他在釣什麼呢？過去？還是未來？

　　「嗨！」凌風和他打著招呼：「釣著什麼？」他這句話幾乎是代我問的。

　　「夢想。」韋白微笑著說，我想起頭一次去拜訪他的時候所談的題目。夢想？不過，我覺得他釣到了更多的寂寞。「你們從夢湖來，我敢打賭。」他繼續說。

　　「不錯。」凌風笑吟吟的回答。

　　「找到你們的夢了？」他深深的望著我們：「今年的夢湖似乎蘊藏豐富。」

　　我望著他，他眼睛裡有著智慧，他把一切的事情都看在眼睛裡，他瞭解所發生過的任何事，我知道。或者，他是靠著咀嚼著別人的歡樂和痛苦為生的。

　　「你為什麼不去湖邊釣釣看呢？」凌風說：「或者會有意外的收穫。」

　　「那是年輕人垂釣的地方，不屬於我。」韋白說。

　　「何必那樣老氣橫秋？」凌風笑著：「你說過，夢想是不分年齡的。」

　　韋白也笑了笑，我們在他身邊坐下來。韋白乾脆把魚竿壓在地下，燃起了一支煙。噴出一口煙霧，他輕描淡寫的說：

　　「余亞南要走了，你們知道不知道？」

　　「余亞南要走？」我不由自主的吃了一驚：「走到什麼地方去？」

　　「我不知道，」韋白搖搖頭：「大概是台北吧！他終於對這山野的生活厭倦了。」

　　「不再回來了嗎？」我問，心中車輪一般的打起轉來，凌雲，凌雲怎麼辦呢？

　　「大概不會再回來了，他已經辭去了教員的職位。能夠在這裡待上三年，我已經覺得他很難得了。」韋白說。

　　「回台北？」凌風微蹙著眉頭。「他不是說台北的車輪輾碎了他的靈感嗎？」

　　「這兒的山水也沒有為他帶來靈感，」韋白淡然一笑。「他說他完全迷失了，找不著自己的方向。事實上，他患上了這一代年輕人的病，最糟的是，這種病幾乎是不治的，除非你長大了，成熟了。」

　　「什麼病？」我問。

　　「流行病。」韋白吐出了一個煙圈，穿過樹隙的陽光是無數的金色圓粒，在煙圈上下飛舞。「苦悶啦，徬徨啦，迷失啦，沒有方向啦──這些成為了口號，於是藝術、文學、音樂都要去表現這一代的苦悶，這一代的迷失和徬徨。為什麼苦悶？為什麼迷失？為什麼徬徨？年輕人並不完全知道；往往是不知道為什麼要苦悶而苦悶，不知道為什麼要迷失而迷失。在這種情況下，藝術也好，文學也好，表達的方式都成了問題。最後，就只有本人才看得懂，甚至於，有時連本人都看不懂。」他望著我，對我微笑：「詠薇，你還要寫小說嗎？」

　　「要的。」我說。

　　「維持不生病！」他誠懇的說。

　　「我一發燒就來找你，」我說：「你是個好醫生。」

　　「我不行，」他搖搖頭：「我不能當醫生，我只知病理，而不會──」

　　「處方。」凌風接口。

　　我們都微笑了，我又回到原來的題目上。

　　「余亞南什麼時候走？」

　　「總是這一兩天吧，」韋白說：「這幾天他一直在整理他的畫稿。」

　　「到台北再去找尋他的珍妮？」我喃喃的自語了一句。

　　「你在說什麼？」凌風警覺的望著我。

　　「沒什麼。」

　　離開了韋白之後，我們都非常沉默，我在想著余亞南和凌雲，難道這就是結局？余亞南預備如何處置這段感情呢？毫不交代的一走了之嗎？這就是「忠於自己」的做法？就是「愛」的表現？凌雲知道他要走了嗎？以後，一往情深的凌雲又將如何處置自己？

　　「詠薇，」凌風突然開了口，用一種古怪的神色望著我：「你很關心余亞南的離去嗎？」

　　「是的──」

　　「他對你很重要？」

　　我望著他，大笑了起來：

　　「別傻吧，凌風！」

　　邁開步子，我跑回了幽篁小築。來不及去洗洗我被汗水所濕的面頰，也來不及用水潤潤我乾燥的喉嚨，我幾乎立即就到了凌雲的房間裡。凌雲正在桌前描一張繡花樣子。

　　「凌雲，」我關上門，靠在門上。「你知不知道余亞南要走了？」

　　「什麼？」她驚跳了起來，愣愣的望著我。「你說誰？余亞南？」

　　「是的，余亞南。我剛剛碰到韋白，他說余亞南已經辭了職，要回台北去了。他沒有告訴你嗎？」

　　「我──」凌雲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我不知道，我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他了。」

　　「這就是余亞南！」我憤憤不平的說：「這就是他的戀愛，我打賭他根本不準備告訴你，就想悄悄的一走了之。凌雲，這種人你還放在心裡做什麼呢？」

　　「不──」凌雲軟弱的倒進椅子裡，把頭埋在臂彎中：「不──我不相信。」

　　「是真的，」我走過去，同情的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韋白不會說謊。」

　　「不──」凌雲痛苦的搖著頭，呻吟著說：「你讓我靜一靜，我現在心亂得很，詠薇，請你讓我單獨在這兒。」

　　「好的，」我說，緊緊的握了她一下，低聲說：「不過，答應我不要太難過吧，好麼？」

　　她點點頭。

　　我輕輕的退出了她的房間，十分為她難過。回到我自己的房裡，我長嘆一聲，躺在床上。誰能解釋感情是什麼東西？它使人們快樂，也使人們痛苦，而且，它把人生弄得多麼複雜呀！

　　吃飯的時候，我又見到了凌雲。我實在非常佩服她，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是，已經恢復了她的平靜。坐在飯桌上，她莊嚴的一語不發，大大的眸子灼熱的燃燒著痛楚，卻埋著頭不動聲色的扒著飯粒，沒有人注意到她吃得很少，只有章伯母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不舒服嗎？凌雲？」她關懷的問。

　　「沒有呀！媽媽。」凌雲安安靜靜的回答。

　　章伯母不再問了，我詫異她那樣精細的人，竟看不出女兒心中的痛苦。

　　飯後無人的時候，我悄悄問凌雲：

　　「你想通了嗎？」

　　「是的，」她安靜的說：「他必須走，去找尋他的藝術世界，沒有一個藝術家會在一個地方定居的。」

　　「甚至不告訴你嗎？」

　　「何必要有離別和哭泣的場面呢？」她說。

　　「你居然認為他所做的──」

　　「都是對的！」她打斷了我：「我依然愛他！」

　　我嘆息。怎樣固執的一片癡情呀！

　　兩天後，韋白來告訴我們，余亞南走了，他甚至沒有到青青農場來辭行。

第十九章

　　距離凌風註冊的日子只有兩天了，連日來，章伯母和凌雲都忙著給凌風補充冬裝，凌雲在三日裡為凌風趕出一件毛背心來，章伯母釘了一床厚棉被給他，大家都很忙，只有我和凌風反而空閑，我是什麼都不會做，而且滿腹離愁。凌風和我一樣，終日只是慘兮兮的跟在我後面，千叮嚀萬囑咐的叫我勤於寫信。

　　章伯母常用寵愛而憐惜的眼光望著我們，當我幫她拉被裡或穿針拿線的時候，她就會滿足的嘆口氣，凝視著我說：「凌風那個頑童，哪一輩子修到了你！」

　　我會紅著臉跑開，心底卻漲滿了溫情。

　　凌風的冬裝幾乎全要從頭做起，章伯母說，他每次帶到學校裡去的衣服，放假時從沒有帶回來過，全給同學穿去了，問起他來，他會說：

　　「宿舍裡的同學全是亂穿衣服的呀，不知道給誰穿走了。」但是，他卻很少把同學的衣服穿回來過，偶然有，也一定是破大洞的衣服。我啞然失笑，好一個凌風！我用全心靈來愛他！

　　全家都忙著，又由於秋收的季節，農場裡的工作也特別忙，一部分的收成要運到埔里去出售，另一部分的雜糧急於下種。章伯伯、凌霄、老袁等人整天都在田裡，還臨時請了山地工人來幫忙。連山地小學唯一的一輛機器板車，也出動了來裝運東西。看到大家都忙，我很為我的清閑感到抱歉。不過，事實上，我也很忙，我忙於和凌風依依話別，忙於在他臨走之前，再去拜訪我們足跡遍佈的草原，樹林，小溪，和「我們的夢湖」。

　　這天黃昏，我們從夢湖回來，完全浸潤在彼此的深情和離愁裡。穿過竹林，一陣不尋常的氣氛就對我捲了過來，四週很靜，幽篁小築門口悄無一人，我卻毫無理由的感到驚悸和不安，凌風也敏感的覺察到什麼，望著我，他問：

　　「怎麼了？」

　　「我──不知道。」我說。

　　我們攜著手走上幽篁小築的臺階，走進客廳，立即，我們都站住了。

　　客廳裡，綠綠的父親正滿面怒容的坐在一張椅子裡，綠綠依然穿著她那件沒鈕扣的紅衣服，瑟縮的站在她父親的身邊。我從沒看到她如此沮喪和畏懼過，她那充滿野性的眼睛裡流露著惶恐，面頰和脖子上都有著骯髒的鞭痕。她並非自動的站在那兒，因為，她父親鐵鉗一般的手指，正緊緊的扣在她的手腕上。

　　房間裡，除了他們父女之外，就只有章伯母，她的臉色嚴肅而沉重，顯然在勉強維持冷靜，正打開一包新樂園，遞到那山地人面前，勸慰似地說：

　　「抽支煙吧！」

　　「不要！」山地人斬釘斷鐵似的說，這兩個字的國語居然咬音很準。一看到我們進去，那山地人就直跳了起來，一隻手仍然緊抓著綠綠，他用另一隻手直指著凌風，沙啞著喉嚨，怒聲說：「就是他！」

　　我嚇了一跳，凌風也愣住了，四面環視，他不解的看看綠綠，又看看章伯母，問：

　　「這是怎麼回事？」

　　章伯母走上前來，對那山地人好言好語的說：

　　「老林，你先坐下，不用忙，我一定會解決這件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凌風追問，懷疑的望著綠綠：「綠綠，你又失蹤了一夜嗎？」

　　綠綠注視著凌風，眼睛裡忽然浮起一層祈求的神情，然後默默的垂下頭去。我心中怦然一動，她具有多麼奪人的美麗，而一旦野性收斂，她的眼睛竟如此哀怨動人！她和凌風間到底有著什麼？我狐疑的看著凌風，他的神情也十分困惑和曖昧，我的疑惑加深了。

　　這時，章伯母忽然用命令的語氣說：「詠薇，你出去一下，我有話要和凌風說。」

　　她有什麼話必須把我趕出去才能說？尤其我和凌風的關係她早已心許。對於我，應該再沒有秘密了。但，她的神情那樣嚴肅和焦灼，我不敢多說什麼，只得穿出客廳，走到那間空著的房間裡，我才走出去，就一頭撞在急趕而來的凌霄身上，他滿頭大汗，滿衣服的泥濘，一目瞭然，是剛剛從田裡趕回來，望著我，他喘著氣說：

　　「什麼事？」

　　我皺皺眉，什麼事？我怎麼知道今天是什麼事？

　　「媽叫秀枝來叫我，家裡出了什麼事嗎？」凌霄再問。

　　「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我說：「你進去吧，綠綠和她父親在這兒。」

　　「綠綠？」他的眉梢飛過一抹驚異，立即推開門進去了。

　　我在門外站了幾秒鐘，有偷聽一下的衝動，在我的感覺上，我有資格知道一切有關凌風的事情。但是，我畢竟沒有聽，走到院子裡，我看到秀枝用好奇的神情在探頭探腦，我走過去，裝做不經心似的問：

　　「秀枝，老林和綠綠來做什麼？」

　　秀枝對我神秘的抿了抿嘴角，說：

　　「還不是為了綠綠！」

　　「綠綠怎麼了？」

　　「我沒聽清楚，太太本來要我來翻譯，後來又把我趕出來，說不用我了，她聽得懂，叫我趕快去找大少爺和二少爺，還說不要讓老爺知道。」

　　不要讓老爺知道？為什麼呢？怕章伯伯又發脾氣嗎？這件事必定會使章伯伯又發脾氣嗎？我心中七上八下的轉著念頭，越來越感到不安，除了不安之外，還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恐懼，連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情緒。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綠綠的情形，她的影子怎樣漾在水裡，像個來自叢林的女妖。我在院子中站了幾分鐘，無法克服我想探究謎底的衝動，我又折回到客廳門口，正好聽到凌風在大聲說：

　　「簡直荒謬！我發誓與這件事無關！綠綠，你是最該知道的，你為什麼不說話？」

　　綠綠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楚，章伯母又說了一句什麼，我也沒聽清楚，然後是老林像吵架似的一陣嘰哩呱啦的山地話。偷聽使我臉紅，而且也聽不出所以然來，我走回到院子裡，沿著走廊，回到我的房間。

　　我在房裡待了好一會兒，凌雲推開我的房門走了進來，她緊蹙著眉，大眼睛裡也盛滿了不安。

　　「你知道綠綠他們來做什麼嗎？」她問。

　　「不知道，你呢？」我問。

　　「也不知道，」她搖搖頭：「可是，他們在前面吵起來了，我很害怕，你看要不要叫人去找爸爸來？」

　　「吵起來了？」我問。

　　「是的，你聽！」

　　我聽到了，客廳里人聲鼎沸，爭吵叫嚷裡還夾雜著哭聲，我吃了一驚，跳起身來，我喊著說：

　　「你最好還是把章伯伯找來吧！」

　　然後，我不再顧慮各種問題，就一直奔向客廳，打開了客廳的門，我看到一幅驚人的場面，老林站在客廳中間，正扭著綠綠，發狂似的抽打著她的背脊和面頰，甚至拉扯她的頭髮，綠綠則披頭散髮，一面掙扎，一面哭著喊著，罵著。老林直著眼睛，豎著眉毛，再加上臉上的刺青，看起來猙獰可怖。他攥著綠綠，劈頭劈臉的亂打一通，一面打，也一面罵，他們兩個講的全是山地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章伯母衝了過去，徒勞的想分開他們，一面喊著說：

　　「老林！你放手！你不能在我家打人！你要打她回去再打，我管不著，在我家就不許打！你放手！老林！你這樣子會打傷她，她到底是你的女兒呀──」

　　章伯母的喊聲全然無用，老林越打越凶，綠綠也越哭越厲害，再夾雜著爭吵叫罵，把章伯母的聲音全掩蓋了。房屋裡叫聲、嚷聲、哭聲、罵聲、打聲──亂成了一團，我張大了眼睛，完全看呆了。

　　忽然間，凌霄爆發似的大吼了一聲：

　　「夠了！」就竄過去，一把抓住老林的肩膀，用力想阻止他的毆打，一面嚷著說：「放開她！」

　　老林猛的鬆開了綠綠，車轉了身子，捏住凌霄的胳膊，直瞪著他，用國語說：「是你！是不是？」

　　「見鬼！」凌霄說：「是我就好了！」

　　「我知道不是你，」老林生硬的說，摔開了凌霄，他像一頭猩猩一樣喘著氣，雙手筆直的垂在身邊，走向了凌風，伸手去，他想抓住凌風，但凌風用胳膊擋住了他的手，退開了一步，喊著說：「你別想賴在我身上，你有什麼證據說是我幹的？」

　　老林的拳頭搖了起來，威脅的向凌風伸了伸，喃喃的用山地話和日本話亂罵，然後說：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就是你！我知道！就是你！我知道！就是你──」他重複著他會說的幾句國語，咬牙切齒的，磨得牙齒格格作響，令人聽了不寒而慄。

　　這兒，章伯母扶起了倒在地下的綠綠，用焦灼而懇切的語氣說：

　　「綠綠，你就不應該了，這不是保密的事情，是誰幹的你就說出來，真是凌霄或凌風的話，我做主讓他們娶你，不是他們做的你也別冤枉他們！這事只有你心裡明白，你說呀！是誰？」

　　綠綠用手蒙了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斷的搖著頭，她哭著喊：「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

　　「你自己的事怎麼會不知道？」章伯母的忍耐力顯然也已到邊緣：「你說，是不是凌風？」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綠綠的手從臉上放了下來，她淚痕狼藉的臉依然美麗，狂野的甩了一下頭，她大聲說：「不要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凌霄嗎？」章伯母再問。

　　「不知道！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我們更不知道了！」章伯母有了幾分氣：「你要我們怎麼辦！你說！」

　　「不知道！」

　　又是一聲不知道，章伯母正要再開口，門「砰」然一聲打開了，章伯伯扛著一根扁擔，帶著老袁直衝了進來，其勢洶洶的往房間裡一站，大聲說：

　　「怎麼回事？又來找什麼麻煩？」

　　「一偉，」章伯母警覺的挺直著背脊：「你別動手，大家好好解決。」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來吵什麼？」章伯伯不耐的問，高大的身子像一截鐵塔。

　　「是這樣，」章伯母礙口的說，眉頭蹙攏得到了一塊兒。「綠綠懷了孕，老林說是凌風幹的。」

　　我只覺得腦子裡「轟」然一響，在整個吵鬧過程中，我都是糊糊塗塗，似清楚又不清楚，似明白又不明白，而且，吵鬧、毆打、哭喊已經把我弄昏了頭，我根本沒有時間來分析問題的癥結。現在，章伯母的一句話，彷彿醍醐灌頂，我整個明白了過來。頓時，我就像掉進了冰山雪窟裡，從內臟到四肢都冰冰冷了。

　　室內有幾秒鐘的安靜，章伯伯歪著頭，似乎還沒接受他所聽到的事實，然後，他就驚天動地的大吼了一聲，把扁擔一橫，嚷著說：「滾你媽的蛋！你們給我滾出去！滾！滾！滾！老袁，給我把這一對野人打出去！他媽的，小婊子懷了野種，栽在我們姓章的身上，滾你媽的蛋！──」

　　他衝著老林大吼，一面真的揮舞著扁擔，老袁也在後面挽袖子，舞拳頭，老林開始用山地話破口大罵，才罵了幾句，章伯伯的一聲震動房子的大吼封住了他的嘴：

　　「我叫你滾！你再不滾我打破你的腦袋！滾呀！滾！老袁！你不給我把他們打出去，等什麼？」

　　老袁向前衝了一步，他高大結實的身子和章伯伯不相上下。老林看出不是苗頭，一把扯住綠綠，他們向門口退去，一邊退，老林一邊咬著牙，氣喘吁吁的說：

　　「我──燒掉你們！看吧！我放火──燒掉你們！」

　　他的國語雖不標準，這句話卻喊得怨毒深重。他邊喊邊退，章伯伯也節節進逼，室內的空氣緊張而凝重。退到了門外，他拉著綠綠向竹林跑去，臨消失之前，還大叫了一句：

　　「我──殺掉你們！全體殺掉！」

　　他們的影子和聲音都消失在竹林外了，室內劍拔弩張的空氣稍稍放鬆了一些，但，緊接著就被沉默所控制，大家都不說話，老林臨行的威脅也頗有分量，房裡有暴風雨來臨前的剎那沉靜。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章伯母的聲音響了起來，輕輕的聲音卻像轟雷般在屋子裡炸開。

　　「凌風，你做的好事！」

　　凌風愕然的抬起頭來，驚異的喊：

　　「媽，你也以為是我幹的？」

　　「別掩飾了，」章伯母的聲音十分沉痛：「我自己的兒子，難道我還不瞭解！」

　　「媽──」凌風張大了嘴。

　　「別說了。」章伯母軟弱的坐進一張椅子裡：「我早就知道你總有一天要闖禍。」

　　我用手捂住嘴，「嚶」然一聲哭出聲來，轉過身子，我跑向門外，凌風在我身後大喊：

　　「不是我幹的！你們完全冤枉我，詠薇──不是我幹的，詠薇──」

　　我跑回屋裡，「砰」然一聲關上房門，把他的狂喊之聲關在門外。這就是一段愛情的終結嗎？我不知道。坐在桌前，我審視著過去未來，從沒有感到這樣的孤獨無助。

　　自從和凌風認識，發生過多少的爭吵，多少的不快和誤會，流過多少次眼淚，傷過多少次心，但從沒像這次這樣讓我感到徹骨徹心的寒冷和絕望。什麼都幻滅了，什麼都破碎了，那些美的，好的，夢一般的感情，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放在面前的事實竟如此不堪！如此醜陋！難道這就是人生？就是我在夢中塑造，在幻境中追求到的愛情？是凌風欺騙了我？還是我欺騙了自己？人間，真的有愛情嗎？有詩人筆下，小說之中，那樣美麗，那樣迷人的愛情嗎？而我，我所遭遇的是什麼？我所認識的愛情是什麼？先是爸爸和媽媽，然後是余亞南和凌雲，現在是凌風！整個「愛情」只是一個騙人的東西，這是一個瘋狂的欺騙世界！我是被騙了，被凌風所騙，被愛情所騙，被詩人作家所騙，被我自己的意識所騙！我是完完全全的被騙了！

　　暮色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我孤獨的坐在黑暗裡，一任夜色降臨，一任月移竹影，窗外的世界還是那樣美，或者，這分美也是騙人的，誰知道月光裡有沒有毒素？竹林裡有沒有魔影？我不必去分析這整個的事件，也知道章伯母所說的是實情，柴房門口的一幕記憶猶新，藍色喇叭花瓣的蛛絲馬跡也無法忘懷，這就是凌風！我早就認清了他，卻一直自己欺騙自己，直到最壞的事情發生，直到我再也無法欺騙自己，如今，我怎麼辦？

　　門口有聲音，我忘記鎖門，門被推開了，一個人旋風一般的捲了進來，是凌風！他停在我面前，用灼熱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詠薇，你也以為是我做的，對吧？」

　　他的聲音比我預料的穩定得多，只是夾雜著抑壓的怒氣。

　　「你不要想來跟我解釋，」我痛苦的轉開頭。「我相信我自己眼睛所見到的事實！」

　　「你不會認為是你自己的眼睛有問題，對吧？」他聲音裡的怒氣在加重，他的呼吸沉重的鼓動了空氣。「我根本沒有機會，也沒有餘地為自己辯白，對吧？你們所有的人都判了我的罪，大家都說，他是浪子，他風流成性，他頑劣不堪，他永遠闖禍胡鬧──所以，是他做的！於是，我什麼機會都沒有，只能說是我做的，是不是？」

　　「再說這些有什麼用呢？」我軟弱得沒有一絲力量。「我不想聽你說，如果你肯讓我一個人在這兒，我就很感激你了！你走吧！」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之間也完了，對不對？」他的呼吸更重了，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聲調。

　　「你應該娶綠綠，」我的喉頭脹痛，聲音枯澀。「你該對那個可憐的女孩負責任！」

　　「我娶個鬼！」他憤怒的大叫，忽然一把拉起我來：「詠薇，你跟我走！」他拉住我，不由分說的向門口跑去。

　　「到哪兒去？」我掙扎著：「我不去！」

　　「你一定要來！」他把我拖出了房門，由後門拖向外邊：「我要把這件事情弄清楚，你跟我去弄清楚！走！」

　　他拉著我穿過竹林，跑向原野，秀枝在後門口詫異的張大眼睛望著我們。原野上秋風瑟瑟，樹影幢幢，我掙不脫他鐵一般的手腕，跟著他跌跌沖沖的跑向前去。

第二十章

　　他跑得非常之快，原野上凹凸不平，沒有多久，我已氣喘不已，但他的腳步絲毫都不放鬆，反而步步加快，我踉蹌著，掙扎著，喘著氣喊：「你帶我到哪裡去？我不去！」

　　「去找綠綠！」他也跑得氣喘吁吁：「去找他們理論！」

　　「我不去！」我喊。

　　「你非去不可！」他喊。

　　我們跑進了樹林，荊棘刺傷了我的手臂，樹枝勾破了我的衣服，他緊抓住我的手，發狂的向前奔跑，我跟不上他的步子，數度跌倒又爬起來，我的頭發昏，喉嚨乾燥，被他緊握的手每個骨節都在痛楚。一根藤蔓絆住了我的腳，使我整個身子衝出去，再跌倒下來，我的手臂擦在一株樹幹上，痛楚使我放聲尖叫，他停住，喘息的望著我。

　　「你發瘋了！」我喊著，坐在地下，用手蒙住了臉。

　　「好了！詠薇，」他把我拉起來。黑暗的樹林內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他被痛苦燃燒著的眼睛。「你要跟我去弄清楚這件事！我們走！」

　　「我根本不要去！」我大喊：「你放開我！」

　　「你一定要去！」他也大喊：「我會把綠綠捉來，她憑什麼不肯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我要把她吊起來，審問出事情的真相！」

　　「你想威脅她，我知道！」我發著抖，他眼睛中有一抹狂野的光。「你想讓她害怕，使她不敢說出來！我明白了，她怕你，所以不敢說出你的名字！你現在又想威脅她，叫她另外說出一個人來──」

　　「啪」的一聲，他猛的抽了我一個耳光，我站立不住，差點跌倒，退後了幾步，我望著他。月光和樹影在他的臉上交錯，他的嘴扭曲著，眼睛瘋狂而凶狠。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冷戰，他的表情使我恐懼，而那一耳光的重擊，在我臉上熱辣辣的發著燒。生平沒有挨過打，也從不知道挨打的滋味，這一耳光帶來的不止委屈，還有更多的恐怖，再加上他那凶狠的表情，和林內黑黝黝的光線，我不知道我是和怎樣的一個人在一起？是人還是魔鬼？他向我走近了，我不住的後退著，四肢劇烈的發起抖來，喃喃的，我語無倫次的說：

　　「你你──你──不──不能碰我，你──你──你──不能──不要打我！你──」

　　他逼得我更近了，他的嘴唇也在顫抖：

　　「詠薇，你過來，你別怕我，我不是要打你，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詠薇，你別怕，我不打你，是你把我逼急了，詠薇，詠薇──」

　　我聽不清他說的話，只看到他越來越向我逼近的臉，和那隻他曾打過我耳光的手，他向我伸出手來了，我退著，退著，一株樹擋住了我，我退無可退，他的手已接觸到我的衣服，他嘴裡還在不停的說：

　　「你怕什麼？詠薇？是我呀，是凌風。我沒有想到會嚇著你，詠薇，你別怕，我不再打你，詠薇──」

　　我抖戰得十分厲害，直直的瞪著他，當他的手接觸到我的衣服的一剎那，我爆發了一聲恐怖的尖叫，掉轉身子，不辨方向的狂奔而去。凌風在後面緊追了過來，同時發狂般的大喊：「詠薇！詠薇！你別跑呀！詠薇！我不打你！你回來，詠薇，你會摔交，詠薇──」

　　我沒命的奔跑，腦子裡糊裡糊塗，除了恐怖的感覺，什麼意識都沒有。我只知道要逃開凌風，必須逃開他！穿出了樹林，我不辨方向，在原野上狂奔。凌風緊追不捨，邊追邊喊：「詠薇！詠薇！詠薇──」

　　我跑著，目光模糊，呼吸急促，突然間，斜刺裡竄出一個高大的黑影來，攔住了我的去路，我抬頭一看，是張猙獰可怖的臉！綠綠的父親！他舉著一把刀像個凶煞神般對著我，我大叫一聲，折回了頭再跑，我撞在凌風的身上，跌倒在地下，凌風彎腰注視著我，他的手顫顫抖抖的撫摸著我的面頰，嘴裡喃喃不清的說：「都是我不好，我嚇著了你，我不該打你，都是我不好，詠薇，我那麼那麼愛的詠薇，我怎麼會打你──」

　　那高大的黑影撲了過來，我完全昏亂了，只會不斷的狂喊，那山地人攫住了凌風，我什麼都弄不清楚了，只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女性尖銳的呼叫：「凌風！小心！刀子！」

　　然後，我看到月光下刀光一閃，接著是凌風的一聲痛苦的呼號，我從地下跳了起來，正好看到那山地人把刀子從凌風的肩膀上拔出來，我張大了嘴，望著從凌風肩膀上汩汩湧出的鮮血，完全嚇呆了。

　　然後，我看到那山地人再度舉起了刀，對著凌風揮下去，我大喊，出於下意識的撲了過去，但是，有個人影比我還快，一下子竄過來抱住了那山地人的胳膊，我看過去，是綠綠！月光下，她的臉蒼白緊張，那山地人怒罵著要拔出手來，但綠綠拚死抱住她父親的手臂和刀子，同時，對我大喊著說：

　　「你站在那兒幹什麼？還不趕快去叫人來！去呀！去呀！去呀！」

　　一句話提醒了我，我轉身向著幽篁小築飛奔，同時盡我的力量大聲喊：「救命呀！救人啦！」

　　但是，在各種刺激和驚恐之後，我已經渾身無力，跑了沒有多少步，就搖搖欲墜的要跌倒，扶住了一棵樹，我靠在樹幹上拚命喘氣，只覺得眼前發黑，頭中嗡嗡作響。好一會兒，我才回過氣來，又拉開喉嚨大喊，邁著不穩定的步子向前奔跑，當我看到手電筒的光的時候，我真高興得要暈倒，我鼓足餘力來喊：「救人呀！誰在那兒？」

　　來的不止一個人，是凌霄和老袁。秀枝看到我們出去的時候就告訴了章伯母，一定是章伯母的第六感使她派出凌霄和老袁來找我們。凌霄扶住了我，我們儘快回到凌風被刺的地方，遠遠的，老林看到我們就帶著綠綠竄進了黑暗裡，等我們趕到，月光下，只有凌風獨自倒臥在血泊裡，鮮血把他的白襯衫染成了一片鮮紅。

　　我站住，深吸了一口氣，喃喃的說了一句：

　　「他殺死了他！」就雙腿一軟，暈倒了過去。

　　這以後的事我都是朦朦朧朧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被帶回幽篁小築的，也不知道凌風是怎樣被抬回去的，只曉得當我醒來的時候，是在自己的房間裡，而整個幽篁小築都是沸沸揚揚，全是人聲。我站了起來，雖然軟弱，神志卻清明多了，打開房門，正好凌雲從對面走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急促的說：「凌風呢？他死了，不是嗎？」

　　「他沒有死，」凌雲握住了我的手，緊緊的握住，她一定怕我再倒下去。「他只挨了一刀，血流了很多，你現在可以去看他嗎？他在找你。」

　　我抽了一口氣，然後，我僕在門框上，輕輕的啜泣了起來，凌雲用她的胳膊圍住我的肩膀，她在危急之中，反而比我堅強。好一會兒，我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拭去了淚，跟她走向凌風的房間。

　　房裡全是人，章伯伯、章伯母、凌霄、韋白，還有韋白學校裡的校醫，擠滿了一個房間，吵吵嚷嚷的。章伯伯在摩拳擦掌的說要剝老林的皮，韋白在勸解。不過，這些對我都是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我的眼光只是定定的停在凌風的身上。

　　他躺在那兒，臉色比紙還要白，嘴唇上沒有絲毫的血色，但是，眼睛卻瞪得很大，帶著種燒灼般的痛苦，用眼光環室搜尋，我們的眼光接觸了，立即像兩股電光，絞扭著再也分不開來。在這一瞬間，我分不出是喜是悲，也不知道對他是愛是恨，只覺得酸甜苦辣各種情緒，漲滿胸懷，竟不知該如何處理自己，只能愣愣的站著，愣愣的望著他。

　　好半天，他微微掀動了嘴唇，虛弱的低喚了一聲：

　　「詠薇！」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到如今，我才瞭解自己竟是這般軟弱無能，似乎除了流淚，我就沒有任何辦法。呆站在那兒，我低著頭唏噓不已。

　　章伯母長嘆了一聲，說：

　　「唉！這真不知道是怎樣的一筆孽債！」

　　推了一張椅子到凌風床邊，她把我按進椅子裡，拍拍我的肩膀說：「好孩子，你就陪陪他吧，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被動的坐在那張椅子裡，我只是一個勁兒的低頭垂淚。

　　章伯伯在和校醫研究，是不是要把凌風送到埔里或台中去醫治，校醫表示沒有傷到筋骨，目前又血流過多，還是在家調養比較好，韋白也說缺乏交通工具，如果用三輪板車顛上一兩小時，可能再度造成傷口流血，一動不如一靜。只有章伯伯堅持要送醫院，怕有校醫沒檢查出來的傷勢。

　　最後，還是凌風呻吟著說了一句：

　　「我絕不去台中，我要留在家裡。」

　　章伯伯看看凌風，不再堅持了，但又想出一個新的問題：

　　「經過情形到底是怎樣的？詠薇？」

　　「我──」我收集著散亂的思想：「我也弄不清楚，大概老林就等在幽篁小築附近，跟蹤著我們到野地裡，等我們離幽篁小築很遠了，就乘人不備竄了出來。」

　　「哼！我要剝他們的皮！」章伯伯咬得牙齒格格作響：「簡直沒有法律，任這般野人殺人放火，我們的生命還有什麼保障！天亮我就去找警察來，看吧！我不報這個仇我就不姓章！這些王八蛋──」

　　「我說算了吧！」章伯母又嘆口氣，聲音十分疲倦和蒼涼：「仇恨都不是簡簡單單一點小原因造成的，這些年來，你用山地人做工，又不肯客客氣氣的待他們，他們早就懷恨在心，再加上綠綠──」她嚥住了，又嘆口氣：「唉，總之一句話，他們如果有五分錯，我們就也有五分。現在，千幸萬幸沒有出人命，我們就別再追究了吧，繼續鬧下去，又有什麼好處呢？」

　　「怎麼？」章伯伯跳了起來：「凌風挨他一刀難道就算了？他以為我們章家人好欺侮──」

　　「你不是不瞭解，」章伯母幽幽的說：「山地人都單純樸實，就是剽悍一些，如果你不去惹他們，他們絕不會來惹你的，這事就讓它過去吧！」

　　「我絕不這樣──」章伯伯的話講了一半。

　　「好了，」韋白插了進來：「凌風需要休息，我們出去討論吧！讓凌風睡一下。」

　　他們向門外走去，章伯母回頭對我說：

　　「你陪他一會兒？嗯？」

　　「我──」我猶豫著。

　　「詠薇，」凌風在床上懇求的喚我：「請你留下來，我有話對你說。」

　　我情不自已的坐了回去，當他們退出門的一剎那，我忽然想起綠綠，那個在最危急的關頭，拚死命保護了凌風的那個女孩子，我對她的最後的一個印象，是她用全力抱住她父親的刀子。她怎樣了？會不會也受了傷？在那種情況下，要不受傷幾乎是不可能的。誰會去治療她？我追到房門口，叫住了凌霄：「你最好去找一找綠綠，」我低聲說：「可能她也受了傷。」

　　「是嗎？」他的臉微微的扭曲，眼睛裡有著痛苦：「她怎麼會──」

　　「是她救了凌風，」我說：「她用身子撲在她父親的刀上。」

　　凌霄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沉思片刻，他點點頭說：

　　「你放心吧，我會去找她。」

　　我回到凌風的床邊，他的臉色更蒼白了，被單上到處都染著血漬，傷口雖被厚厚的繃帶所包紮，血仍然滲了出來。我有些驚悸，血使我害怕。

　　「你還在流血，」我說：「我去找醫生來！」

　　「不要，詠薇，」他用那隻未受傷的右手抓住了我，他的手是灼熱的。「你坐下來，好嗎？」

　　我坐了下來，不安而且擔心。

　　「你在發燒。」

　　「別管它，好嗎？」他軟弱的，卻壞脾氣的說：「你只是想跑開而已，陪著我對你是苦刑，我想。」

　　我忍耐的坐著，咬住嘴唇，默然不語。被傷害的感覺咬噬著我，各種複雜的情緒包圍住我，僅僅是昨天，我還多麼愉快而驕傲的享受著我的愛情和生命，張開了手臂，擁抱著整個的世界。現在呢？我處在多麼可悲而尷尬的地位！他對我還要求些什麼呢？那個女孩懷著他的孩子，又拚了命來保護他，一個男人，還不該對這樣的女孩負責任嗎？我應該走開了，走開，走開，走開──走開到遠遠的地方去，到世界的盡頭去。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暴躁的說：「你覺得勉強就不要待在這兒！」

　　他呻吟著，頭在枕上轉動，大顆的汗珠從額上滾了下來。

　　淚水湧進了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繼續忍耐著，因為他顯然十分痛楚，而且在發著燒，抬起眼睛來，我望著他，哀求的說：「你別折磨我了吧，凌風！」

　　我的眼淚軟化了他，沉默了片刻，他把灼熱的手壓在我的手上。

　　「對不起，詠薇，」他呻吟的說：「你一定不要跟我生氣，我發脾氣，是因為我太痛苦的原因，我不知道你心裡是怎樣想的，這使我焦急──哎，」他把頭轉向一邊，汗濕透了枕頭套。「你已經相信我了，是不是？哎唷！」他呻吟，抓緊了我的手：「給我一點水，好麼？」

　　我倒了一杯水，把手插進他腦後，扶起他的頭來，餵他喝著水，他如獲甘泉，大口大口的把水喝完了，然後，他側過頭來，把灼熱的嘴唇貼在我的手臂上，輕輕的吻著我，低聲的說：「詠薇，我多麼多麼愛你！」

　　淚沿著我的面頰滾落，他的聲音絞痛了我的心臟。把他的頭放回在枕頭上，我用一塊毛巾打濕了，壓在他的額上，含淚說：「你就好好睡一下吧！」

　　「但是，你已經相信了我，對不對？」他固執的問。

　　「相信你什麼？」

　　「我沒有做過那件事！綠綠那件事！」

　　我默然，我知道那個孩子必定是他的，我也不想再欺騙自己。

　　「喂！」他的壞脾氣又來了，暴躁的喊：「你相信了，是不是？」

　　我望著他。「現在不要談這個問題，好不好？」我勉強的說：「你需要休息，趕快睡吧！」

　　「但是，你相信我了，對不對？」他大聲喊，用手扯住我：「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相信我了，對不對？」

　　我掙脫了他，走到門邊去。

　　「我不相信，凌風，我無法說我相信！」我哭了出來：「你別再問我，你睡吧！我去找醫生來看你！」

　　「你不要走！」他大叫，從床上掙扎著爬了起來：「我告訴你，那不是我幹的事，我告訴你──哎唷！」他不支的倒了回去，碰到了傷處，痛苦的大叫：「哎──啊！」

　　我跑回床邊，用手按住他，哭著說：

　　「好，好，算我相信你，你別再折磨我了，你躺著吧，凌風──」我泣不成聲，真不知道這是哪一輩子的冤孽！

　　章伯母和校醫聞聲而至，醫生給他注射了一針鎮定劑，又打了兩針消炎針，他燒得很高，醫生表示，如果發燒持續不退，就只有趕快送醫院。整晚，我，凌雲，和章伯母都守在他的床邊，輪流照顧他，不停的把冷毛巾敷在他的額上。

　　他輾轉呻吟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他的燒退了，開始進入平靜的睡眠狀態。

　　「他沒事了，」醫生說：「以後只是休養，給他在學校裡請假吧，他起碼要在床上躺兩個星期。」

　　他睡得很安穩了，呼吸均勻的起伏著，我注視著他，他熟睡的樣子像個天真無邪的嬰孩。我的凌風！我那樣深深切切愛著的凌風！當他好了之後，他不會再屬於我，我也不會再屬於他。另一個善良而無辜的女孩有權利得到他，這是我離去的時候了。

　　「詠薇，你去睡一下吧！」章伯母說：「你已經累了一整夜。」

　　「是的，我要去了。」我說，拉平了凌風的被角，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再見了，凌風！別了，凌風！我抬起含淚的眼睛來望著章伯母。「他醒來的時候──」

　　「我會告訴他你怎樣看護了他一夜，」章伯母溫柔的說：「你去吧！」

　　我點點頭，沒什麼可多說的了，也不必說了。我慢慢的走向門口，輕輕的說了一句：

　　「再見！」

　　走出凌風的房間，我看到韋白一個人站在晨光微曦的院子裡，背著手，望著天空的曙色。看到了我，他深深的審視我，溫和的說：「詠薇，夠你受的了！」

　　我衝向他，把頭僕在他的胸前，低低的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說：「韋白，為什麼人生這樣苦呀！」

　　他用手攬住了我，輕撫著我的頭髮，像個慈父般拍著我的背脊。這個我崇拜過，敬愛過，甚至幾乎愛上了的男人，這時我對他所有的感情，都綜合匯集成一種最單純的、最誠摯的孺慕之情。以後，我什麼時候再會見到他？我不知道。但幾個月來，他對我助益良深。

　　捧起我帶淚的臉，他低低的說：

　　「詠薇，生命就是這樣，昆蟲每蛻變一次要受一次苦，而成長就在這種痛苦之中。」

　　「是麼？」我傻傻的望著他。

　　「是的，」他點點頭：「你比剛來的時候，已經長大了很多，你還會再長大的。」

　　我也點了點頭，似乎是懂了。低低的說了聲再見，我離開了他，回到了我的房間裡。

　　我立即收拾我的東西，我只帶了那頂藍帽子和幾件換洗衣服，留了一張簡單的紙條，在曙色裡離開了幽篁小築。

　　我將徒步到埔里，然後搭車去台中。

　　戴上帽子，我對幽篁小築再看了最後一眼，這幢農村的小屋，有我的初戀，我的眼淚，我的歡樂，和我的悲哀。現在，我走了，帶去的只是滿懷愁苦。

　　我邁開步子，踏上了一段漫漫長途。

第二十一章

　　太陽逐漸的昇高了，雖然季節已進入了秋天，太陽的威力卻絲毫沒有減弱，那條滿是黃土的公路赤裸裸的曝曬在烈日之下。我的帽子擋不住熱力，汗水在我的頭髮裡面蒸發。我的雙腿疲倦無力，四肢像癱軟成一團的棉花，步行讓我感到非常吃力，而陽光讓我頭暈目眩。我不知道這樣走到埔里要幾小時，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公路局的車子可乘，（事後我才知道確實是有的，而且只要走到鎮上就可以搭車。）對方向也糊糊塗塗，只是盲目的向下山的方向走。

　　這樣走了兩小時之後，我才發覺自己的「出走」過於衝動，第一，我從昨天晚上起就沒有吃東西，再加上一夜沒有睡覺和緊張、恐怖、傷感的各種刺激，早已虛弱到極點，兩小時下來，我已舉步維艱。第二，事先一點計劃也沒有，我即使走到了埔里，又準備怎麼辦？到台中？然後呢？回台北？去找媽媽？還是找爸爸？第三，這是最嚴重的一點，我發現我身上沒有帶錢。在青青農場，錢根本毫無用處，幾個月來我沒有用過一毛錢，早已忘記人的世界裡，沒有錢是無法生活的。媽媽走時給了我兩百元，我全放在抽屜裡，離開的時候竟連想都沒有想到，這樣走下去，我怎麼也不可能徒步到台北，那麼，我該怎麼辦？

　　我生平沒有如此疲倦和洩氣過，站在路邊，我翻開每一件衣服的口袋，抖出了我隨手帶的一個小皮包裡的全部東西，只找到了二十三塊零五角錢，這一點錢夠我幹什麼呢？我幾乎想折回青青農場，但是，我的倔強不容許我回頭，青青農場裡那些解決不了的感情糾葛，也不容許我回去，我眼前始終浮著綠綠拚命救凌風時的表情，那樣勇敢，那樣不顧一切！不，反正我不能回去，無論情況多麼困難，我還是要先走到埔里再說。

　　隨後，我發現我的脖子上還有一條戴了多年的金項鏈，這增加了我的勇氣，到埔里之後，我或者可以找到一家當鋪或銀樓，那麼，最起碼可以換得我到台中的旅費，到了台中，我就可以打電報給媽媽，讓她來台中接我。這發現讓我定了心，我又繼續走上了我的旅程。

　　那旅程何等艱苦！許久許久之後，我都忘不了那一天。炙熱的陽光，飛揚的灰塵，我踉蹌的邁著步子，越走越無力，越走越困苦。我的嘴唇開始發乾，繼而喉嚨燒灼，胸腔像要爆炸，胃部也跟著疼痛起來。公路蜿蜒漫長的伸展著，彷彿直通天邊，無論怎樣走，也走不到終點。我的頭漲痛而暈眩，陽光裡有數以千萬的金星在跳動，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會倒下去，好幾次，我癱軟的坐在路邊的草裡喘息，像個受傷的、迷途的小綿羊。這樣，我走了又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但是，埔里依舊不知在地球的哪一點。

　　當我在路邊發現了一塊草地，又發現一座小樹林的時候，我高興得想歡呼，走進了樹林裡，我倒在一棵松樹底下，像一支燒熔了的蠟燭，整個身子全癱瘓了。躺在那陌生的樹林裡，我舌敝唇焦，喉嚨、胸腔和胃部都在燒著火，我用舌頭徒勞的舔著嘴唇，汗珠像雨點般從額上滾下來，衣服都被汗水所濕透，貼在我的背上。

　　林子裡靜悄悄的，軟弱和孤獨開始向我襲來，我想起青青農場的竹林，溪水，和那山上的夢湖！我想起凌風，凌雲，凌霄，還有韋白，他們現在都在做什麼呢？我離開青青農場才幾小時，但是，好像已經有幾百年了。我已經開始懷念它，而且，越來越感受到離別的強烈的痛楚了。

　　有一隻鳥從遠方飛來，噗喇喇的落在我身邊的松樹上，我仰躺在地下，望著牠白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爍。能當一隻鳥多好，高興飛到哪兒就飛到哪兒，如果我是一隻鳥，我先要飛回青青農場去看看，看看凌風，看看凌雲，凌霄，章伯母──，看看我所愛的那些人們。

　　我忽然從地上坐了起來，那隻鳥似曾相識，是一隻白色的鴿子，牠多像凌雲的鴿子呀！凌雲的玉無瑕！牠在松樹上歪著頭看著我，我不由自主的對它伸出手去，試著喊了兩聲：

　　「下來！玉無瑕！下來！」

　　牠真的飛了下來，毫不考慮的直飛到我的手背上，玉無瑕！牠竟然是玉無瑕！我像個流浪人看到了親人一般，突然湧上了滿眶淚水。用手輕輕撫摸牠光滑的白色羽毛，我悲悲楚楚的對牠說：「你從那邊飛來的，是麼？你還要飛回那邊去，是麼？」

　　而我呢？我也從那邊來，卻不能飛回那邊去！我舉起牠來，用面頰貼著牠，鼻中酸楚，淚霧迷濛。牠撲動了兩下翅膀，我立刻抓牢牠，對牠說：「別走，玉無瑕，再陪陪我吧！我是這樣孤獨！」

　　牠真的停了下來，一個勁兒的歪著頭打量我，我撫摸著牠，猛然間，手觸到了什麼，低頭一看，牠的腳上綁著一張紙條，凌雲的情書？不！余亞南已經走了，這不會是他們的通訊。解下了那張紙條，我打開來，上面的字跡使我欲哭無淚，竟是凌雲寫給我的！上面寫著：

　　「詠薇：

　　你的出走使二哥發狂，闔家大亂，如果接到了這張紙條，盼立即回來！

　　凌雲」

　　我用手蒙住臉，坐在樹林裡無聲的啜泣。我的心在呼喊著：「回去！回去！」我每個細胞都在跳動，每根神經都在呼喚凌風。折回青青農場的願望超過了一切。半晌，當我放下手來，玉無瑕已經飛走了，牠怎麼會找到我？這不是天意要我回去嗎？我站了起來，走回到公路上，陽光刺痛我的眼睛。我站在路邊遲疑了兩分鐘。玉無瑕已經飛回去了，我也要飛回去，我發現幾個月的青青農場的生活，也把我訓練得有了家鴿的習性。我回轉了方向，開始往青青農場走去。

　　我在下午四點多鐘回到了青青農場，疲倦，衰弱，饑渴，而骯髒，我沒有走到幽篁小築，只在看到青青農場的招牌時就完全脫力了，我扶住那塊招牌，身子往下溜，暈倒在牌子底下。我醒來的時候，一室溫暖的燈光罩著我，沒有比再看到章伯母溫柔的微笑更安慰的事了，也沒有比又接觸到我那住了幾個月的小屋更親切的事了，我想哭，又想笑。

　　章伯母靜靜的坐在我的床邊，用手撫摸著我的面頰，輕輕的說：

　　「再睡一會兒，詠薇，你還很衰弱。」

　　「我流浪了一天。」我啞聲說，喉嚨還在隱隱作痛。

　　「我知道。」章伯母對我溫存的微笑。

　　「我收到了玉無瑕傳的信。」我說。

　　「我知道。」章伯母再說。

　　「我總算回來了。」我說，倦意仍然濃重，打了一個呵欠，我伸展四肢。「凌風好麼？」

　　「你回來了，就沒有什麼不好的了。」

　　我微笑，把頭轉向一邊，又沉沉的睡去了。

　　事後，我才從凌雲嘴裡，知道了那天我走後的事情，據說，凌風在八點多鐘突然從沉睡裡醒來，大叫著說我走掉了，他們都認為他在做噩，但他堅持要見我，於是，凌雲只得到我的屋裡來叫我，而發現了我的留條。然後，整個章家都陷入了混亂裡，凌霄在附近找了一圈沒有找到，老袁和章伯伯、韋白都出動了，各方面尋找，凌風發狂一般的要自己去找，他們只好給他注射鎮定劑。

　　章伯母發現我沒有帶錢，認為我必定不會走遠，於是韋白建議利用鴿子，凌雲就把每隻鴿子的腳上都綁上紙條，六十幾隻鴿子全體放了出去。這原是碰碰運氣，因為鴿子不會尋人，只希望我能認出鴿子來。沒料到真會有一隻鴿子飛到我的附近，而被我認了出來，竟鬼使神差的收到了紙條。

　　鴿子放掉之後，凌霄又騎摩托車出去找，到了鎮裡，沒有找到，又往埔里的方向找了一段，但估計我不會走得太遠，而沒有繼續找下去。然後，都認為我一定搭上了公路局的車子，去了埔里或台中，直到四點半鐘，韋白發現我倒在青青農場的牌子底下，手裡緊握著凌雲寫的紙條。他把我抱了回來，先抱到凌風的床前面，凌雲說，當凌風看到我那麼狼狽的時候，他哭了，像個孩子般哭得非常傷心，說我不該這樣輕率的離去，簡直是虐待自己。

　　這些都是後來凌雲陸續告訴我的，至於那一天，我沉沉睡去後就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才醒來，醒來時已紅日滿窗，凌雲捧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食物站在我的床前面，微笑的望著我。我坐起身來，從來沒有感到那樣饑餓。

　　凌雲把托盤放在我床前面，笑著說：「你一定餓垮了，趕快吃吧！我那個好哥哥哦，已經問起你一百二十次了。」

　　我的臉微微發熱，噢！凌風！能重新見到他是多麼欣慰的事情，我好像有幾百個世紀沒有見到他了！托盤裡的蛋香繞鼻而來，我看過去，一大杯新鮮牛奶，兩個油炸荷包蛋，還有一大盤剛出籠的熱包子。我多久沒吃過東西了？起碼一百天！我想。

　　拿起筷子，我立即大吃特吃了起來，我的好胃口使凌雲發笑，她坐在我的床沿上，絮絮的向我述說，凌風怎樣一清早就問起我，睡得好不好？吃東西了沒有？做噩夢了沒有？醒來了沒有？有人照顧沒有？生病了沒有？──她嘆了口氣，笑著說：「你不知道他有幾百個問題！簡直像個老太婆了！」

　　我飽餐了一頓之後，又好好的梳洗了一番，覺得精神恢復了不少，鏡子裡的我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睛又是亮晶晶的了。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我和凌雲來到凌風的房間裡。在走進房間之前，我的意識全陷在一種朦朧的喜悅裡，因為我出走過，我幾乎失去了這一切，而我又回來了，重又擁有這一切，這使我有種強烈的失而復得的欣喜。因此，我完全沒有想到我出走的原因仍然存在，那分糾葛並未解決，而凌風──依舊不是個忠實的好愛人，依舊不該屬於我。

　　跨進房門，我一眼看到滿房子的人，韋白，章伯伯，章伯母，凌霄，再加上和我一起進來的凌雲，擠滿了一個房間。他們圍在凌風床邊，似乎在追問綠綠的事情，我的出現使他們住了口，但是，我的喜悅也已經從窗口飛走了，我開始發現，我的出走雖然不智，我的回來卻更加不智。

　　凌風費力的用右手支起他的半個身子，眼睛像電光般射向我，啞著聲音說：「詠薇，你──你怎麼這樣傻？」

　　我站在他的床邊，低垂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重逢的喜悅和綠綠的陰影同時並存，感情上的矛盾和精神上的壓迫讓我喘不過氣來。凌風握住了我的手，握得那樣牢，好像怕我逃走。他用沉痛的語氣說：

　　「詠薇，你真不該出走，在真相沒有弄明白之前，你尤其不該走，」他頓了一頓，嘆口氣，痛心的說：「我是那樣壞嗎？詠薇，你對我連一點信心都沒有！」

　　我依然不語，章伯母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故作輕快的語氣說：「好了！詠薇總算回來了，這比什麼都好，假若把你弄丟了，你叫我怎麼見你母親？」

　　「她會回來的，」韋白站在我對面，微笑的望著我說，他的笑容溫暖而解人。「她是隻小鴿子，她認得那兒是她的家。」他的話一直講進我內心深處。

　　章伯伯背負著手，在室內不停的走來走去，看樣子心情十分惡劣，忽然停在我的面前，他盯著我問：

　　「你為什麼要出走？詠薇？我們待你不壞呀！」

　　我咬住了嘴唇，別過頭去。

　　章伯母急忙打著岔說：

　　「好了好了，這事情已經過去了，別再談吧，還是討論如何處置綠綠，凌風既然否認這件事，我們只有找著綠綠，問個清楚明白──」

　　「根本不用問，」章伯伯憤憤的說：「那準是一個山地人的種，老林是看上了我們家，想盡辦法要把女兒嫁過來，整個事情全是詭計，如果不是你們阻止，我就把老林關到監獄裡去，他不吐出實情來才有鬼！呸！他想動我們家的腦筋，活見他的大頭鬼！想想看，我們章家怎麼會娶那種野人，他做夢！甭想！」

　　「老林不是個無中生有的人，」韋白靜靜的開了口：「這事最好還是徹底解決，否則總是後患。」

　　「徹底解決就是把老林抓起來──」章伯伯吼著說。

　　「讓整個山胞村都動公憤？」韋白問：「他們的愛和恨都很單純，別讓他們覺得平地人在欺壓他們！」

　　「那麼，我們難道真娶綠綠？」章伯伯瞪大眼睛：「韋白，你是不是也認為那個孩子是凌風的？」

　　「那個孩子是我的。」一個聲音忽然低而清晰的冒了出來，像枚炸彈一般震動了每個人，我瞪著眼睛望過去，是凌霄！他挺立在窗口，陽光從窗口射在他的臉上，他的神情堅決，果斷，和不顧一切。他的眼睛光明磊落，薄薄的嘴唇緊緊的抿成了一條線。一目了然，他已經拿定了主意。

　　室內好半天沒有人說話，然後，章伯伯的頭向凌霄伸了過去，用低啞的聲音說：「剛剛是你在說話嗎？」

　　他的神情陰鷙凶猛，彷彿要把凌霄吞進肚子裡去。但，凌霄的背脊挺得很直，臉上絲毫沒有畏懼之色，他直視著他的父親，安安靜靜的說：「是我。」

　　「你說什麼？」章伯伯陰沉的問。

　　「我說綠綠的孩子是我的，」凌霄坦白的說：「事到如今，我的良心不允許我再沉默下去，凌風也不該受平白的冤枉，」他抬起眼睛來望著凌風，低聲說：「我很抱歉，凌風，你這一刀應該我挨的。」

　　「啪」的一聲，章伯伯重重的對凌霄揮去了一掌，凌霄後退了一步，嘴角立即流出血來，他用手背擦去了嘴邊的血漬，站在那兒默然不語。

　　章伯伯撲了過去，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咆哮著說：「你幹的好事？天下的女人死絕了？你會找到那個臭婊子！你把我們章家的臉全丟光了！現在你說怎麼辦？怎麼辦？我打死你這個混蛋！」

　　章伯母攔了進去，拉開了章伯伯，她喘著氣說：「一偉，你別衝動呀！怎麼你永遠這樣沉不住氣？」面對著凌霄，她深深的注視著他，說：

　　「凌霄，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你能確定綠綠那個孩子是你的？」

　　凌霄的臉色轉為蒼白，他的眼睛熱情而明亮。

　　「媽，我很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你不瞭解綠綠，她不是一個淫蕩的女孩子！」

　　「見你的鬼！」章伯伯破口大罵：「她整天在光天化日之下勾引男人，還說她不淫蕩！生來的蕩婦相！」

　　「一偉，」章伯母忍耐的說：「你就少說兩句吧！問題在這兒，你發脾氣於事無補呀！」望著凌霄，她說：「為什麼你到現在才說？事情一開始你為什麼不承認？」

　　凌霄垂下頭去，半晌，他才抬起頭來，眼底有一抹淡淡的羞慚和迷惑。

　　「我不知道，」他困難的說：「我想，人都有一些弱點，在那種情況下，我覺得承認了很丟臉。而且，我和綠綠並不是──很認真的，我想，我只是玩玩而已，並沒料到我需要真正的負責任──」

　　「現在你為什麼又承認了呢？」章伯母繼續問。

　　「我不能讓凌風代我受過，」凌霄垂下了眼睛：「他已經挨了一刀，不能再因此失去詠薇，」他看了我一眼。「何況──何況──那個孩子總是我的呀！」

　　「我不瞭解，」章伯母臉上有困惑之色：「綠綠為什麼不肯指出你來呢？」

　　「我告訴你為什麼她不說，」章伯伯憤怒的插了進來：「因為她也不能確定孩子是誰的，我打賭和她睡過覺的男人起碼有一打！」

　　「這是不對的，」凌霄的臉色又蒼白了，他有些掩飾不住的激動：「綠綠不是這樣的人，她不承認，只是因為我沒有承認，她也是一個人，她也有自尊，她不願勉強我，而且，她怕她的父親會傷害我。」

　　「那麼──」章伯母沉思片刻，「你現在預備怎麼解決這件事情？」

　　「我──」凌霄仰了一下頭，低低的說：「我娶她。」

　　「見鬼！」章伯伯跳了起來：「你要娶誰？」

　　「綠綠，」凌霄靜靜的說：「我要對她和孩子負責任。」

　　「你敢！」章伯伯暴跳著說：「我絕不允許我家裡有綠綠那種兒媳婦！我絕不允許！不管怎麼樣，我不承認那個孩子，我也不許你和她結婚！」

　　「爸爸！」凌霄白著一張臉，眼睛黑幽幽的閃著光，平心靜氣的，說：「你忘了，我已經將近三十歲，早就到了可以自主的年齡，我希望你能讓我決定自己的婚事！」

　　章伯伯把桌子一拍，大罵著說：

　　「混蛋！你──你──你簡直是造反了！你是我兒子，你就得聽我的話──」

　　「一偉！」章伯母又攔了進來，她柔和的聲音向來對章伯伯的壞脾氣有莫大的功效。「你不要這樣大呼小叫，好在現在總算弄清楚了真相，關於如何善後，我們再慢慢商量，如果凌霄喜歡綠綠，讓他們結婚也未為不可，你何必固執的持地域的偏見，綠綠那孩子純樸美麗，我倒很喜歡她。總之，我們出去談吧，凌風需要休息，大家一直在這兒吵，他的傷口怎麼會收口？走吧！我們出去談！」

　　章伯伯詛咒著向門口走去，大家都跟著走了出去，凌風握住我的手不放，韋白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低聲的對我和凌風說：「一天雲霧都散清了，嗯？今天的太陽真好，不是嗎？把握你們的今天吧！」

　　大家都出去了，章伯母最後離去，用含有深意的眼光看了我們一眼，帶上了房門。

　　室內有一陣岑寂，我低著頭，心中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而且，還有幾分愧怍和歉疚。為什麼我認定是凌風幹的呢？多麼不合理的固執！竟連解釋的餘地都不給他？不聽信他任何一句話！我是多麼幼稚又多麼武斷呀！幸好我是回來了，如果我沒有回來，這誤會要那一年才能解除？

　　「詠薇！」他低喚。

　　「嗯？」

　　「還生我的氣嗎？」

　　我望著他，他的臉色依然蒼白，眼神也很疲倦，我用手輕輕的撫摸他紮著繃帶的左肩，支吾著說：

　　「痛不痛？」

　　「這兒痛，」他把我的手拉到他的胸前，按在他的心臟上。「被你急的。詠薇，」他憐惜的撫摸我的面頰：「你昨天受了多少苦呀？」

　　「沒有你多。」我輕輕的說，坐在他的床沿上，彎下了身子，主動的送上了我的唇。

　　他立即攬緊了我，這一吻，我吻進了我全部的歉疚，懺悔，憐惜，和深情。

　　抬起頭來，他的眼角有淚，我用手指拭去了它，問：

　　「怎麼了？」

　　「這兩天以來，像兩百個世紀一樣長，我覺得你像失而復得一樣。」

　　「我也這樣感覺。」我低低的說，緊握著他的手，從沒有一刻，我覺得如此平靜和滿足。

　　太陽透過了竹林，映滿一窗明亮的綠。

第二十二章

　　那一整天的時間，我差不多都逗留在凌風的床邊，凌風自從受傷之後，一直都沒有好好的平靜和休息過，因此，看來十分憔悴和蒼白。我靜靜的依偎著他，四目相對，都有恍如隔世般的感覺。想想看，兩天以來，多少事情發生過了，多少糾葛和痛苦來臨過了，從死亡的手裡逃出來，從離別的邊緣擦過去，生離死別的威脅，愛恨交集的矛盾，肉體和心靈雙方面的折磨，而今，這一切都已成過去，我們依然相處一起，手握著手，心對著心。這以後，應該再也沒有煩惱，沒有波折，沒有誤會和爭執了。

　　「我以後會用我整個心靈來信任你。」我說，把他的手貼在我的面頰上。「甚至不再去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它有的時候會欺騙我。」

　　「誰欺騙你？」

　　「我的眼睛呀！」我說，想起柴房門口的一幕，和那些揉碎的喇叭花瓣。

　　「其實，詠薇，」他不安的欠動著身子，咽了一口口水。「你的眼睛沒有完全欺騙你，我挨這一刀也並非完全無辜，我必須告訴你，對於綠綠，我也發生過興趣。她像一匹美麗的野馬，常常會不經意的就吸引人要去降服她，我就是這種心情，所以──那天在柴房裡，我確實──糾纏過她，還有好幾次在樹林裡，我也遊戲似的追逐過她。不過，我的心理純粹是好玩，只是想逗逗她，就像有時我們會去逗弄一隻小貓小狗似的。並沒有惡意，也沒有做出任何越軌的事情來。你──信任我嗎？詠薇？原諒我嗎？」

　　他的眼睛忠誠而坦白，帶著那樣濃重的祈諒的神色望著我。我立即原諒了他，也信任了他。凌風，他絕非一個聖人，也非完全的君子，但他是有分寸的，他還有一分強烈的責任感，這幫助他走入正途。不過，我相信，窮此一生，他永遠抵制不了美色的誘惑，以後，我的嫉妒心恐怕還要接受很多的考驗。

　　「為什麼不說話？詠薇？」他擔心的望著我：「又生氣了嗎？不原諒我嗎？」

　　「我在想──」我微笑的說：「人有愛美的天性，我無法去責備人的天性，是嗎？」

　　「別縱容我，」他也微笑了：「我是不能被縱容的。」

　　「危險分子！」我說，把手指壓在他的眼皮上。「你自己也明白你的弱點。現在，你應該睡一睡，不要再說話了，你不知道你的臉色多壞。」

　　「我不想睡，」他掙開我的手：「怕睡著的時候你會溜走，我寧願醒著看著你。」

　　「現在，十匹馬也不能把我從你身邊拉開，」我輕輕的說，俯頭輕吻著他的額角和眼睛。「睡吧！凌風！我就在這兒，看著你睡。」

　　他闔上了眼睛，仍然緊握著我的手。他是十分疲倦了，兩天來，他的面頰已經消瘦很多，顴骨也高了起來。看到他那樣一個精力旺盛的人，變得如此憔悴衰弱，使我心中酸楚。疲倦征服了他，只一會兒，他的呼吸均勻的起伏，睫毛平靜的垂著，他睡著了。

　　我試著把手從他的掌握裡抽出來，他立即又張大了眼睛：「你幹嘛？別走！」

　　「我沒有走。」我說。

　　他闔上眼睛，又睡了，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睡著了。

　　午後，凌風仍然在沉沉熟睡，凌雲走了進來，把我叫出去。一天之間，我不知道凌霄和綠綠的問題談出結果了沒有，也不知道章伯伯是否同意了這件婚事。凌雲顯然帶了消息來，站在走廊裡，她握著我的手，臉上有著真正的喜悅之情，說：

　　「詠薇，我們家要熱鬧了。」

　　「怎麼？」我問。

　　「爸爸已經同意了婚事，韋校長和媽媽費了好大的口舌才說服了他，現在，大哥娶了綠綠，將來你和二哥再一結婚，我再也不會寂寞了。」

　　「算了吧，別提我！」我說，漲紅了臉。「章伯伯居然同意了綠綠！我以為他怎麼也不會同意的！」

　　「主要是為了綠綠肚子裡那個孩子，」凌雲說：「爸爸的家族觀念很強，他不願意章家的骨肉流落在外面。」

　　「他終於相信了那個孩子是凌霄的？」

　　「你不瞭解大哥，」凌雲微笑的說：「他是從不說謊的！他既然說孩子是他的，那麼，孩子就一定是他的。」

　　從不說謊？他不是也否認過那個孩子嗎？忽然間，我腦子裡閃過一個新的念頭，一種奇怪的感覺抓住了我，有什麼事情不對了？我無法具體的分析出來，但我直覺的感到這裡面還有問題，那孩子真是凌霄的嗎？為什麼一開始他不承認？這是問題的癥結。

　　蹙起眉頭，我竭力搜索著我的記憶，他在凌風的屋子裡說，他對綠綠並不是認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可是──可是──可是我知道他是認真的，誠懇的，並非玩玩而已！這裡面還有問題，絕非外表這樣單純！他從不說謊，但是他說了謊，為什麼？為了掩飾一件事，什麼事呢？我搖搖頭，覺得腦子裡一團亂麻，理都理不出頭緒來。或者，我是太多心了，凌風該說我又在編小說了。

　　「婚禮預備在什麼時候舉行呢？」我問。

　　「當然是越快越好，韋白已經到林家去談了，想想看，本來是冤家，現在要做親家了，人生的事情多奇怪，是不是？山地人對韋白都很尊敬，韋白去談是最好的。林家一定會喜出望外，我們沒有告他們，反而答應娶綠綠了。噢！」凌雲嘆了口氣：「綠綠真是個美人，我從沒見過比她更美的女孩子。」

　　我也有同感。望著院子裡的幾竿修竹，和滿院陽光，我朦朦朧朧的想著這個事件，本來的一團烏煙瘴氣，現在將以婚禮做一個總結束，還有比這樣更圓滿的結束嗎？我甩了甩頭，甩掉了那困擾著我的疑惑。

　　剛好凌霄從對面走來，我微笑的望著他說：「恭喜你，凌霄，我剛剛聽說事情解決了。」

　　他的臉微微的紅了一下，眼底有些不自在。遲疑了一會兒，他說：「有件事，詠薇，我沒有找到綠綠。」

　　「你還不知道她受傷沒有嗎？」我問。

　　他搖搖頭。「不知道。我希望──她父親不至於傷害她。」

　　「反正，韋白會帶消息回來。」我說。

　　黃昏的時候，韋白回來了，他的臉色並不像我們預期的那樣喜悅，反而意外的沉重，站在客廳裡，我們大家包圍在他身邊，章伯母擔心的問：

　　「怎麼，不順利嗎？」

　　「不是，」韋白搖了搖頭，「林家無條件的答應了婚事，而且非常高興，老林說他要親自來請罪，說希望章家原諒他的莽撞，綠綠的母親高興得直哭──」

　　「那不是很好嗎？」章伯母說：「還有什麼問題呢？」

　　「問題是──」韋白頓了頓，慢吞吞的說：「綠綠失蹤了！」

　　凌霄驚跳了起來，一時間，屋子裡沒有一點聲音，人家面面相覷，都說不出話來。最後，還是章伯母先開口，望著韋白，她說：「怎麼知道她是失蹤了？」

　　「前天晚上，凌風被刺之後，綠綠就逃開了她的父親，竄進了一座黑暗的樹林裡，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然後，一直到現在，她還沒有露過面。她家裡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都找不到她。他們懷疑她下了山，到埔里或者台中去了，反正，她失蹤了。」韋白緊蹙著眉說。

　　室內又靜了下來，大家沉重的呼吸著，各自在思索著這件突來的意外，半晌，凌霄輕輕的說：「她不會下山，她不會到都市裡去，她一定還在這草原的某一個地方。」

　　「你怎麼知道？」章伯母問。

　　「她是屬於這山林的，」凌霄說：「一隻山貓絕不會跑到城市裡面去。她還在這附近，如果她一直不露面，除非是──」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我們全體都瞭解他沒說完的那兩個字是什麼──「死了。」

　　陰影從窗口罩了進來，室內的空氣凝肅而沉重，沒有人知道綠綠是否負傷，但都知道她沒有食物充饑，也沒有衣服蔽寒。而且，她不可能會從地面隱沒。好一會兒，章伯伯突然跳了起來，用粗魯的聲調說：

　　「大家都呆在這兒做什麼？還不分頭去找？快呀，通知老袁，散開來到各處去找！」

　　這似乎是目前所能採取的唯一辦法了，我望著章伯伯，在這一瞬間，才發現他暴躁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多麼溫暖而善良的心！立即，大家都採取了行動，韋白把附近山區森林劃分為好幾個地域，分配給大家去找，免得浪費人力在同一個地域裡。我們女性都被留在家裡，因為凌風還要人照顧，而且，我們也不是好的搜索者。

　　搜索的隊伍出發之後，我又回到凌風的床邊。凌風仍然在熟睡，我坐在床前的椅子裡，望著他孩子一般的、沉睡的臉龐。四週非常安靜，滿窗的夕陽把室內都染紅了。我靜靜的坐著，尋思著綠綠可能去的地方。草原面積遼闊，到處都是森林和岩石，如果她安心躲起來，無論怎麼搜索，也不可能找到她，除非她自己從匿藏的地方走出來。她為什麼要躲藏呢？怕她的父親會殺她嗎？還是因為她已經心碎？

　　我就坐在那兒，迷迷糊糊的想著這種種問題，室內靜悄悄的，落日把竹影朦朧的投在窗玻璃上，遠方，有晚風在竹梢低吟，輕輕的，柔柔的，像一支歌。我用手托住下巴，半有意識，半無意識的冥想著。我彷彿又看到綠綠，她的臉浮現在夢湖的綠波裡。晚風在竹梢低吟，輕輕的，柔柔的，像一支歌──像一支歌──一支我聽過的歌，那歌詞我仍能依稀記憶：

　　「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在這湖邊來來往往，白雲悠悠，歲月如流，那姑娘已去向何方？去向何方？去向何方？只剩下花兒獨自芬芳！」

　　我猛的跳了起來，夢湖！為什麼沒有人想到夢湖？如果，要躲藏起來，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夢湖！那兒是山地人認為不祥，而不願去的地方，那兒有她愛情的回憶，是她多次流連的地方！還有那支歌！那歌詞會暗示她什麼嗎？「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在這湖邊來來往往，白雲悠悠，歲月如流，那姑娘已去向何方？──」歌詞、苦情花、夢湖，一個山地女孩的殉情──我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誰知道她會做些什麼？誰知道？我站起身來，似乎有種不自覺的力量在推動著我，我走出了凌風的房間，穿過走廊，走出竹葉居的大門，然後，我每根神經都在提醒著我：「夢湖！」「夢湖！」「夢湖！」我向夢湖的方向跑去，越過阡陌，跑過草原，穿過樹林，我奔向那座山，攀過了岩石，邁上了山坡的小徑，我一直對夢湖走去。

　　原野上的風仍然在唱著歌：「曾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在這湖邊來來往往──」落日的嫣紅已轉為暗淡，小徑上黃葉紛飛，秋意濃重的堆積在樹林裡，暮色靜悄悄的彌漫開來。我急步的走著，聽著自己踩在落葉上的腳步聲，清脆的聲響在林內佪蕩，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恐怖之感。寒意爬上了我的背脊，我停住，揚著聲音喊：

　　「綠綠！你在哪兒？」

　　風在迴旋，樹木在低吟，山谷裡響起了空洞的回音：

　　「綠綠！你在哪兒？」

　　我繼續向前走，薄暮的陽光昏昏暗暗，秋風蕭瑟陰涼，叫不出名字的秋蟲在草裡低鳴。遠方，不知那一棵樹上，有隻鵓鴣鳥在孤獨的啼喚。落葉飄在我的頭髮上，再墜落到地下。小徑上，不知不覺的就佈滿了流螢，閃閃爍爍的在黑暗的深草裡流竄，像一顆閃亮的星星，被敲碎在草叢裡。

　　我加快了步子，幾乎是奔跑著向夢湖走去，我不願黑暗趕上我，一面跑著，我一面不斷的喊：

　　「綠綠，你在哪兒？綠綠，你在哪兒？」

　　穿過了樹林，我喘著氣跑出去，停在夢湖湖邊。把手按在狂跳的心臟上，我四面張望，一面仍然在喊著：

　　「綠綠，你在哪兒？」

　　湖面上堆積著厚而重的暮色，綠色的水面上，翠煙迷離，那些四季長開的苦情花，依然是那一片綠霧中的點綴。我沿著湖慢慢的走，邊走邊喊，忽然，我猛的收住了步子，用手蒙住了嘴，我看到綠綠了。

　　她靜靜的躺在離湖岸不遠的水裡，紅色的衣服鋪展著，像一朵盛開的苦情花，她的長髮在水裡蕩漾，半個臉浮出水面，蒼白而美麗，她像是在湖水裡睡著了，整個綠色的水柔柔軟軟的伸展著，像是一條綠色的氈毯。

　　我怔了兩秒鐘，接著，就狂喊了一聲：「綠綠！」

　　不顧一切的，我踩進了水裡，伸手去拉她的衣服，我鉤不到她，湖水已經浸到我的腰際，我不敢繼續前進，因為我的游泳技術太差。折回到岸上，我奔進樹林裡，拾起一支枯枝，再回到水邊。走進了水裡，我儘量深入，一直到水漫到了我的胸前。用樹枝伸過去，我勾著她的衣服，把她拉到我的面前，我喘著氣喊：「綠綠！綠綠！」

　　她的手似乎動了一下，她的臉也不像一般溺死的人那樣蒼白浮腫，我心頭狂喜的浮起了一線希望：她還沒有死！緊緊的拉住她的衣服，我把她拖向岸邊。上了岸，我費力的抓住她的胳膊，用盡全身的力量把她拉上岸來。一當失去了水的浮力，她的身子就特別沉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力氣把她弄上岸來的。但是，她終於躺在岸上的深草和苦情花之中了，而我渾身脫力的喘息著，顫抖著，像人魚一般滴著水。

　　她確實沒有死，她的心臟仍然跳動，她的手心和胸前也有暖氣。我望著她，知道沒有時間下山去求救，我必須儘快救醒她，否則，時間一長，她絕對活不了。拉住她的兩隻胳膊，我胡亂的拉上又拉下，真後悔中學上護理課學人工呼吸時總在偷看小說。我不知道我的人工呼吸是哪一種的，但居然也給我控出一些水來，而且，她開始轉動著頭，輕輕的吐出一兩聲模糊的呻吟。我用力搓著她的胸口和手臂，希望能增加她一些熱力，一面大聲呼喊她：

　　「綠綠，醒來！綠綠！」

　　我拍著她的面頰，掐著她的人中，想盡各種我所聽說過的辦法來弄醒她。給我一陣亂搞之後，她長長的呻吟了一聲，忽然張開眼睛來，像是從夢中醒來一樣，她困惑的望著我，試著要抬起她的頭來，大概體力還沒有恢復，她又頹然的倒回草地裡。

　　皺著眉，她呻吟的說：

　　「這是怎麼了？我為什麼這樣子？」

　　「你差一點淹死了，」我說，看到她醒來，不禁高興得眉飛色舞：「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綠綠？幸好我的第六感把我引到這兒來，否則你就完了！你為什麼要這樣呢？任何事都好解決，為什麼想不開？」

　　她瞪大了眼睛望著我，彷彿根本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你──救我起來？」她喃喃的問。

　　「是的，你以後千萬別再尋死了，」我說：「都是那個傳說中的故事太害人，你差一點成為第二朵苦情花。」

　　「尋──死？」她困惑的問：「你是說自殺？」

　　「是的。」我仍然在搓著她的手腕，她渾身冷得像冰，幸好並沒有受傷。我忘了她懂得的國語詞彙有限。

　　「我沒有自殺，」她搖著頭，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我在這樹林裡躲了兩天，我不知道要做些什麼，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我很熱，想泡泡冷水，我想，我是太累了，一到水裡就發昏了。」

　　「是嗎？」我凝視她：「你兩天都沒有吃東西？我想。」

　　她的眼神疲倦而迷惑。

　　「我──不知道，」她精神恍惚的說：「我不知道是怎麼了？我不敢回去，我──」她忽然瞪著我，意識回復了，張大了眼睛，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熱烈的說：「他們要弄掉我的孩子，你把我藏起來，好不好？我不能讓他們弄掉小孩，我要他！」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臉上燃燒著一種母性的純情。

　　在那一瞬間，我覺得如此被感動，我在她臉上看到一種原始的、母性的光輝。我瞭解了，為了保護這未出世的孩子，她才惶惶然的逃到這深山裡來，寧可挨餓受凍也不肯回家。而且，她並不在意孩子的父親要不要她，只是本能的要保護屬於自己的小生命，像一切雌性動物所能做到的一樣。

　　「你知道，問題已經解決了，」我拍拍她的手背，愉快的說，我高興我是第一個告訴她這件好消息的人。「凌霄已經承認了，章家到你家去正式求了婚，你爸爸媽媽也都答應了，所以，你不必躲起來，你和凌霄馬上要結婚，也沒有人能搶走你的小孩。」

　　她從地上坐了起來，眼睛瞪得好大好大，她的手緊抓著我，嘴唇顫動著，吞吞吐吐的說：

　　「凌──凌──凌霄？」

　　「是的，凌霄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他說要和你結婚，你看，什麼問題都沒有了，是不是？」

　　她的嘴唇仍然在顫抖，眼光困惑遲鈍。

　　「可──可是，凌霄──為──為什麼要娶我？」

　　「他要對孩子負責任呀！」我說：「而且，他不是一直很愛你嗎？」

　　她垂下眼睛，手指冰冷。

　　「他──他沒有對我做過──什麼，孩子──不──不是他的。」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的心臟陡的痙攣起來，四肢發冷，這時才感到我渾身的濕衣服貼著身子，而山風料峭。

　　「是誰的？」我問。

　　「那──那個──」她坦白的望著我：「那個畫畫的人。」

　　余亞南！我的呼吸停頓了兩秒鐘，接著，我的思想就像跑馬一般的活動了起來，余亞南！那個長著一對迷人的眼睛的年輕畫家！他騙取了凌雲的感情，又騙取了綠綠的身體，然後飄然遠引！那個收集靈感的專家！他對這些純潔的女孩做了些什麼呀！我坐在那兒出神的凝想，風冷颼颼的吹了過來，我連打了兩個寒噤，發現天已經黑了。

　　綠綠從地上爬了起來，我實在佩服她的體力，她看來又若無其事了。在林邊的地上，她彎著腰尋找，我問：「你找什麼？」

　　「火柴。」

　　她在一堆殘燼邊找到了一盒火柴，我想，那很可能還是余亞南給她畫像時留下來的。我們在湖邊生了一個火，烤乾了我們的衣服和身體。

　　我的思想已經成熟了，握住她的手，我說：「聽我說，綠綠，關於你肚子裡的孩子，這是我和你，和凌霄心裡所瞭解的秘密，你絕不要再講出去，章家都以為是凌霄的孩子，這保障了你和孩子以後的生活和命運，你懂嗎？凌霄既然承認了，別的都沒什麼關係，你自己千萬別漏了口風！」

　　她看著我，瞭解的點了點頭。她告訴我，她不敢說出余亞南的名字，因為怕她父親強迫她墮胎，又怕她父親下山去找余亞南算帳。

　　「他會在城裡亂找，會不知道跑到哪裡去找，會去殺人，如果他走了，媽媽會傷心死了，害怕死了。」她說。

　　我知道，她並不笨，她下意識裡未始不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凌霄會挺身而出。但是，我還有疑問：

　　「你很喜歡余亞南？」我問。

　　她撇了撇嘴，眼裡有慚愧之色。

　　「我不知道，他對我說，我是最最完美的，是什麼女神的化身，我──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畫畫，畫我，他說要跟我躲到山裡面去生活，吃露水和果子──他講的話像故事一樣，很好聽很好聽，我就──」

　　我懂了，我幾乎看到了余亞南，如何去催眠這個終日流蕩迷失的山地女孩。

　　我問：

　　「你現在還想他嗎？」

　　她很快的搖搖頭。「他跟我不是一樣的人，」她語氣很平靜：「他總是會走的。」她注視我，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會有小孩。」

　　我在心底嘆息，發現她竟像一張白紙一樣純潔，她甚至還沒有瞭解愛情是什麼，章伯伯說她淫蕩，這是多大的誤解！或者，她比我，比凌雲，比任何一個大家閨秀更純潔些。

　　「讓我們回去吧！」我站了起來，「章家會以為你沒有找到，我又失蹤了。」

　　我們向青青農場走去，她很軟弱，我們走得很慢。一路上，我都朦朧的感到有個好神靈在我們的旁邊，它牽引我到夢湖來救了綠綠，也讓我獲知了事情的真相。

　　但是，凌霄為什麼要承認這個孩子呢？

第二十三章

　　接連的幾天，大家都在籌備婚事。老林和他的妻子來幽篁小築道過歉，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謙和，和拿著刀子砍人的那晚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吞吞吐吐的，他用一半山地話，一半國語，再夾著一些日語，和章伯母講了很多很多。他的妻子是個瘦小乾枯的女人，臉上也同樣的帶著刺青，時間和生活的重擔已把她壓榨得憔悴蒼老，她彎著腰，無限謙卑的向章伯伯和章伯母鞠躬如也，再三的代她的丈夫致歉，而且還帶了大批的治療刀傷的藥草來。章伯伯依然面有不豫之色，章伯母卻待之以上賓之禮，一再告訴他們：

　　「這以後，兩家就是親家了，以前的事都不必再提了，將來大家要彼此照顧，做好朋友。」

　　我不知道老林夫婦是不是完全瞭解章伯母的意思，但，那次他們的來訪總算非常和洽，章伯伯也隱忍著沒有發脾氣。

　　他們走了之後，章伯母嘆口氣說：

　　「唉，世界上的人類，無論哪一個種族，無論是野蠻還是文明，做父母的那份對子女的愛心都是一樣的。別看老林凶巴巴的，其實他心裡才寵綠綠呢！他說，管她呀，打她呀，還不都是為了保護她！現在，他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就希望綠綠能在我們家做好媳婦，別再成天在山裡遊蕩。唉！」章伯母做了結論：「老林是個粗人，但是，他絕對不是一個壞人！」

　　婚事的準備很急促，但是，並不很簡陋，凌霄現在的臥室被改為新房，一張全新的雙人床從埔里運來，蚊帳、棉被、窗簾一概全部換新，還有成疋的衣料也從埔里買來，凌雲整天埋在縫衣機上，趕著給綠綠縫製新裝，這原該女家做的，可是，綠綠家裡太窮了，章伯母就一概包攬。章伯母表示，無論如何，結婚總是喜事，尤其，凌霄是章家的長子，即使是在鄉下，也要把婚事辦得漂亮些。章伯伯裝作對婚事漠不關心，他對凌霄仍然在生氣，對綠綠也諸多不滿，而且一再強調這門婚事是「門不當，戶不對」。不過，當老袁每次去埔里採辦時，他總不忘記叮囑他：「多買些鞭炮回來。」

　　婚禮被選定在那一個星期六舉行，借用山地小學的大禮堂，而且是新式的婚禮，新娘將穿一件白緞子的洋裝，頭上披一塊齊肩的白紗。所有山胞村的人幾乎都被邀出席，晚間還借山地小學的操場，預定擺十二桌酒席，這可能是山胞村上數年來所絕無僅有的婚禮。

　　婚禮前好幾天，村上的人都在沸沸揚揚的談論這件婚事了，韋白常把村上的消息帶來，他認為這件婚事會打破山地人和平地人的界線，以後，像苦情花那種悲劇是再也不會發生了。總之，村裡的人對於章家以盛大的婚禮娶綠綠的事，感到十分快慰和高興。

　　那是婚禮的前一天，我在蠶豆架下看到凌霄，他正彎著腰在拔除莠草，儘管他即將做新郎，他仍然不放鬆自己的工作，整個準備婚事的過程裡，他都平靜，安詳，而滿足。彷彿他這一生，再沒有什麼可要求的事了。

　　「嗨！」我招呼著他：「這似乎不是新郎該做的工作。」

　　他抬頭看看我，微笑的用鏟子弄鬆泥土，拔出野草來。他的神情幸福而愉快。

　　「我喜歡做這些，什麼事都不做使我覺得心慌，」他用手拍拍泥土：「這是一個讓人安定的好朋友。」

　　「有什麼事讓你不安定嗎？」我嘴快的問。

　　「沒有，」他猶豫了一下。「我想是沒有。」

　　我在田埂上坐下來，用手抱住膝，默默的審視他。黃昏的天氣已不再燠熱，落日的餘暉遍灑在草原上。我控制不了我的好奇心和我的疑惑。

　　「凌霄，」我靜靜的說：「你為什麼承認那個孩子？」

　　他迅速的抬起頭來望著我，他的眼底有警戒的神色。

　　「你說什麼？」他問。

　　「綠綠沒有告訴你？」我說：「我都知道，你不必介意，我絕不會說出去的。我只是奇怪，你為什麼要承認這個孩子？你不必要做這樣的犧牲。」

　　「犧牲？」他愣愣的說，眼光定定的停在我的臉上。「為什麼你說那是犧牲呢？我得到了綠綠，不是嗎？」

　　我愕然的張大了嘴，在這一刻，才瞭解他愛綠綠竟如此之深，一層敬意從我心中昇起，我看清了他的愛情境界，比我和凌風都深刻得多。

　　「難道你對那孩子不會有敵意？」我喃喃的問：「那並不是你的親骨肉，你或者會恨他。」

　　「孩子是無辜的，」他寧靜的說：「我也不是媽的親骨肉，她疼我並不亞於凌風，而且，她比爸爸更喜歡我。詠薇，你不會去恨一個孩子的，他們就像小動物般天真無知。」

　　「對於那個男人呢？你也沒有醋意和恨意？」

　　他停止了工作，把一隻腳放在田埂上，胳膊肘支在膝上，托著下巴注視我：「我告訴你吧，詠薇，在我承認那孩子的時候，我以為孩子是凌風的。」

　　「是嗎？」我驚異的問。

　　「是的，你和我一樣清楚，凌風有時就喜歡胡鬧。當時我想，凌風愛的是你，他是我的弟弟，他的孩子還不也就等於我的孩子，如果我承認了，可以解除他的困難，彌補你們間的裂痕，而我──」他瞇起眼睛，望著遠方的雲和天。「我對綠綠──是不會怪她的，因為她什麼都不知道，我不顧一切，也要得到她。」

　　「哦。」我有些明白了。「那麼，你會不會恨余亞南？」

　　他搖搖頭，淡然的說：

　　「世界太大了，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余亞南並不可恨，他只是個可憐的角色，他不能面對現實，也不能面對世界，一生只是找藉口來逃避。這種人生來就自己在導演自己的悲劇，我不恨他，我可憐他──」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也輕視他。」

　　「你怕不怕──」我沉吟的說：「他會忽然跑回來？」

　　「只怕他明天來胡鬧，但他也不是會胡鬧的典型，過了明天，沒有什麼可怕的了，我會保護我的妻子和孩子。」

　　我知道他不安定的原因了，他怕那個真正的父親會在婚禮上突然出現，來搶走他的新娘。

　　「你不用擔心，」我說：「余亞南不會回來，如果他會回來，當初他就不會走。而且──」我想起凌雲。「他逃開的原因，還不止綠綠一個呢！」

　　「你說什麼？」他問。

　　「沒什麼。」我站起來拍了拍泥土，預備回幽篁小築。

　　他叫住了我：「詠薇！」

　　「什麼事？」

　　「我想──」他沉吟的說：「關於那孩子，不會再有其他的人知道了？」

　　「你放心，」我說：「我絕不會說出去一個字。」

　　第二天，婚禮順利舉行了。在山地小學的禮堂裡，婚禮盛況空前，全村的人都湧了進來，包括孩子和老婦，嬉笑叫鬧的聲音充滿一堂。凌風抱病參加，他已經可以行走自如，只是左臂必須吊在脖子下面，像個傷兵。他笑著對我說：

　　「沒想到那傢伙砍了我一刀，竟然還做了我哥哥的岳父！」

　　新娘出現的時候，引起滿屋哄然的議論，接著就鴉雀無聲的靜了下來。穿著白緞禮服的綠綠，美得像夢裡的仙女，罩在白紗下的臉龐，從沒有這樣寧靜柔和過。低垂著頭，她緩緩的、莊嚴的邁著步子，走向她生命中嶄新的一頁。她頭上戴著一圈花環，是凌霄親手用鮮花為她編起來的，也是凌霄親自給她戴上去的。她手裡抱著一束新鮮的菊花和山茶，臉上淡淡的脂粉增加了她迷人的韻致。她不再是那個迷失在深山裡的女孩了，不再是流蕩在森林裡的女妖，她那樣沉靜，安詳，泰然的走向她的歸宿，她已經找到了她的家，休息下她漫遊的、疲倦的腳──她停在凌霄的身邊了。

　　結婚證人是韋白，介紹人是臨時拉來的兩位小學裡的教員。觀禮的山地人都竊竊私議著那些行禮的規矩，三鞠躬和交換飾物。當一聲禮成和鞭炮齊鳴時，我把彩紙對著一對新人頭上拋去，那些紙屑漫天飛撒下來，像些五顏六色的小星星，客人們鼓掌歡呼，一對新人手執著手，相視微笑，那些小星星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上，和衣服上。

　　我感到眼眶發熱，每次看到這種令人興奮的場面都使我想流淚。依偎著凌風，我滿眶的淚水，感動的說：

　　「多麼美！多麼好呀！」

　　他緊挽著我的腰，在我耳邊說：

　　「下一次就輪到我們了，你要怎樣的婚禮？」

　　那一切都是美好的，婚禮之後，在操場中大張筵席，客人們盡興喝酒叫鬧，夜深，大家醉倒在操場上面，就這樣沉沉睡去。連月亮和星星，小草和流螢，都跟著他們一起醉了。

　　深夜，我們回到了幽篁小築，一對新人立刻進了新房，沒有客人跟到幽篁小築來，無形間省掉了他們鬧新房的一關。可是，凌風不肯饒他們，拉著我的手，他說：

　　「我們繞到他們窗子外面去，我從窗子裡跳進去，嚇唬他們一下。」

　　「何必呢？」我說：「你也不怕累，你還沒有完全復元呢，當心明天又發燒！」

　　「別掃興！」他拉著我就向外跑，我只得跟著他從大門外跑出去，繞到凌霄的窗子外面。

　　窗子裡面，一定高燒著一對紅燭，映得整個窗玻璃都是紅的。我們潛到窗子下面，正好聽到凌霄在輕輕低喚：

　　「綠綠！綠綠！」

　　綠綠低應了一聲，然後，凌霄的聲音在說：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受委屈。」

　　綠綠滿足的、長長的嘆息，輕聲的說：

　　「凌霄，我現在才知道，我多麼愛你呀！」

　　窗玻璃上，他們兩個的頭湊攏來，疊成了一個。我拉拉凌風的袖子，悄悄的說：「我們走吧！何必打擾他們呢？」

　　我們走到竹林旁邊，月光如水。凌風突然擁住我，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到了地下，兩個頭湊攏來，也疊成了一個。

　　婚禮的喜悅持續了好幾天，一對新人像浸在幸福的酒裡，帶著喜悅的醉意。章伯伯終於接受了他的兒媳婦，倒也經常滿意的點著頭，彷彿根本忘記了他曾堅決反對她。章伯母時常會突然陷進沉思裡，洗手時就把手浸在水中沉思，做飯時把菜刀停在碪板上沉思，或者，她在回憶她的年輕時代，和她的新婚？我和凌風分潤了凌霄他們的喜悅，更深更深的深浸在我們的愛情裡。只有凌雲──婚禮提醒了她什麼嗎？她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顯得特別的沉靜。

　　這天早晨，我在鴿房前面碰到凌雲，她正在餵鴿子，看到那些鴿子圍繞在她身邊，有的停在她肩上，有的站在她手背上，有的繞著她的頭頂飛翔，那情況美得像一幅畫。我走過去幫著她飽，一些鴿子也聚攏到我身邊來，那隻有著粉紫色羽毛的「晚霞」在鴿群中特別出色，牠使我回憶到第一次發現凌雲的戀情，這是一隻愛情使者，不是嗎？但，那藉著牠傳信的青年是怎樣的人！他值得凌雲為他這樣一往情深嗎？我不能把綠綠的事告訴她，否則，我一定要把她從夢裡喚醒。

　　用手托起晚霞，我撫摸著它的羽毛，不經心的說：

　　「這是個好使者，你們怎麼想到去利用牠？」

　　她愕然的瞪著我。

　　「你說什麼？」她問。

　　「哦，」我想起來了，她從不知道我曾發現過她的秘密。笑了笑，我說：「我才來的時候，就發現這件事了，我並不是有意探求什麼，完全無意發現的──」

　　「發現什麼？」她裝傻。

　　「信呀！」我說：「晚霞帶給你的信，余亞南的信。」

　　「信？」她一臉的狐疑，凝視著我：「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好吧！」我嘆了一口氣：「就算那不是信吧，只是紙條而已，余亞南寫給你的紙條！」

　　「余亞南從沒有寫過紙條給我，」她的眼睛坦白而真誠。「他也沒有什麼信給我，我們只是偶爾在竹林裡相聚，談幾句話，或者他早上的時候，等我餵鴿子時來找我，有時他也來幽篁小築坐坐，不過很少。」

　　「你們沒有藉鴿子傳信？」我皺起了眉，困惑的望著她。

　　「藉鴿子傳信？」她驚訝的張大了嘴：「詠薇，你是在開玩笑吧？我只藉鴿子傳過一次信，傳給你。」

　　我完全糊塗了，她的樣子不像是隱瞞了什麼，而且也沒有隱瞞的必要。那麼，那張紙條是怎麼一回事？我走到鴿房旁邊，伸手到晚霞的鴿房裡去摸了摸，什麼東西都沒有。我知道不會有的，以前我已經檢查過一次。如果那張紙條不是余亞南給凌雲的，那會是誰給誰的？我愣愣的站在那兒，苦苦的搜索我的記憶，難道──難道──難道我完全弄錯了！難道是──

　　「詠薇，你是怎麼回事？」凌雲遲疑的說：「你在鴿子身上發現過什麼？」

　　「哦，」我腦中一團混亂，各種亂七八糟的思想和念頭在毫無組織的奔馳著，匆促的，我掩飾的說：「沒有什麼，大概有人開玩笑。」

　　「開玩笑？怎麼開玩笑？」

　　「有人在鴿子身上綁了張紙條，我還以為是余亞南寫給你的呢！」

　　「寫些什麼？」她好奇的問。

　　「根本沒有寫什麼，我都記不清了，一定是有人隨便寫著好玩的，別理它了吧！」

　　凌雲對我看看，微微一笑，她是十分容易把這些小事拋開的，立即就釋然了。我們繼續餵著鴿子，但是，我的心已經不在鴿子身上了。那張紙條不是寫給凌雲，一定是寫給這棟房子裡的另外一個人，誰最可能？有種奇異的靈感來到我的腦海裡，我覺得滿懷惶悚。

　　「你想，」凌雲忽然說：「余亞南還會回來嗎？」

　　我被拉回到現實。

　　「余亞南？」我怔了怔：「你還沒有忘記他？」

　　「一個人能這樣容易的忘記她的愛人嗎？」她輕聲說。

　　「我不以為他還會回來，」我說：「而且，我敢說──」

　　我嚥住了，凌雲眼裡帶著固執的深情，小小的臉龐上一片光輝，她是多麼癡情！我必須對她潑下滿頭冷水嗎？

　　「我也知道他不會回來了。」凌雲說，臉上有夢似的微笑，眼睛朦朦朧朧的，像罩在霧裡。「他不是一隻家鴿，他是個流浪者。不過，無論他走到哪兒，我相信，他必定不會忘記我。」

　　「是──嗎？」我礙口的說。

　　「是的，你信不信？」她望著我：「最近，我想了很多很多，也看了很多很多，看到大哥和綠綠，二哥和你，我想，我瞭解愛情是什麼了。有一天，我或者還會碰到一個人，還會再戀愛，但是，我永不會忘記余亞南，他也不會忘記我，這是一段最純潔，也最狂熱的感情。無論是誰，初戀都在她感情生活裡佔最重要的位置。」

　　「我想──」

　　我頓了頓，讓她保持她最美的回憶吧，人生不盡然全是美麗的，但她的感情美得像詩，何必用醜惡的真實來擊破她的夢？

　　「我想，你是對的，」我終於說了出來：「他不會忘記你的。」

　　她笑了，她的笑容像天邊初昇的朝陽。

第二十四章

　　和凌雲談過話後，我就一直思緒紊亂，我無法擺脫「晚霞」給我的困惑，有些想法使我驚擾。站在院子裡，我望著這幾椽平凡的小屋，望著那包圍著房子的幾竿修竹，詫異著在僻靜的鄉間，一幢農村的平房裡會掩藏了多少感情的秘密！

　　鴿子從竹梢掠過，我驚悸而不安，初次領會到幽篁小築的每一個人，都和我息息相關，我不能漠視我所發現的秘密，和隱藏在竹葉裡的危機。凌風沒有忽略我的不安，但他認為我在為離愁所苦，因為他再過一天就要去台南上課了，他的傷口已大致平復，成大也已經開學三個星期，他不能再繼續請假了。

　　午後，我們踏著遍地的落葉，在拂面的秋風裡，再去拜訪了「我們的夢湖」。湖邊，黃葉在地上鋪上了一塊氈毯，幾絲游移的白雲，輕輕的從透明的藍天上掠過，綠色的寒煙氤氤氳氳的浮在水面。我和凌風依偎在湖邊，他把苦情花結成花環，戴在我的頭上，宣佈我是他的新娘。我的頭靠在他的肩上，朦朧的想著這奇導的湖，多少事故，多少感情，都在這湖邊萌生！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這湖的那分驚喜，那分迷惑。輕聲的，我念著他那次念給我聽的詞句：「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他攬緊了我，說：「你知道嗎？詠薇？過了明天以後，我的情形就是這闋詞的下一半了。」

　　下一半是什麼？我愁緒滿懷，默默不語。

　　他卻毫不考慮的念出來：「黯鄉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他擁住我，深情的吻我。我的淚水沾濕了他的唇，他抬起頭來，故作歡快的說：「嗨！怎麼回事？我多愁善感的小新娘？喏，手帕在這兒，擦乾你的眼淚吧，我們不會分開太久，是不是？放寒假的時候，無論你跟著父親還是母親，無論你在世界的那個角落裡，你一定要回到青青農場來，我們要在夢湖湖邊重聚。好嗎？詠薇？答應我嗎？」

　　我一個勁兒的點頭，還有什麼力量，會比夢湖對我的吸引更大呢？接著的一天，我們走遍了草原，走遍了我們共同遊樂的地方，包括山地村落在內。望著那些簡陋的茅草房，那些用泥和草糊出來的牆，那狹隘的窗口和門，凌風說：

　　「或者我畢業之後，會回到這兒來。」

　　「改善他們的生活？」我問。

　　「重建他們的生活。」他指著那些笨拙的房子：「從這些破爛的建築開始，這些房子都該拆除重建，空氣不流通，狹窄、陰暗、潮濕，長年纍月生活在這樣的房子裡，怎能不生病？」

　　我想起凌霄，他曾說過，希望能教導山地人種植果樹，山田缺水，無法種稻，但是果樹不需要大量的水，他說，但願有一天，遍山遍野的果園，能帶給山地人富庶和幸福。可不可能呢？說不定章家會是山地人的救皇，把他們從貧窮的環境裡改善過來。若干若干年後，這兒會成為一個世外桃源。

　　我多麼想網住那一天的日子，讓它慢一點流逝，我多麼希望這一天化為永恆，永遠停駐。但是，這一天終於過去了，比任何一天都消失得更加迅速。然後，凌風走了。凌霄用摩托車送他去埔里搭車，我和章家全體的人，還有韋白，站在青青農場的牌子下面，目送他們消失在滾滾黃塵之中。

　　眼淚充塞在我眼睛裡，我呆呆的站在那兒，佇立凝望，失神落魄得不知道我身邊的人是何時散開的，好久好久之後，有人拍拍我的肩膀，說：「好了，詠薇，屬於傷感的時間應該過去了，想想看，你們還有那麼美的遠景，這足夠你在離別的時間裡用來安慰自己的了！」

　　我抬起頭來，說話的是韋白，他靜靜的站在我身邊，臉上有著瞭解和同情。攬住我的肩膀，他說：

　　「走吧！讓我們回幽篁小築去！」

　　章伯伯他們早已回去了，一定是章伯母讓韋白留在這兒安慰我，我想。我們慢慢的沿著黃土小徑走去，章家的羊群散在草上，秀荷依著一棵大樹睡著了，落葉盛滿了她的裙子。

　　「唉！」我長嘆了一聲：「為什麼人類有這麼多的離別呢？」

　　「不要傷感，詠薇，」他語重心長的說：「人類相愛，所以要受苦。天生愛情就是讓人受苦的。」

　　「這是代價。」我說。

　　「這是自然。」他笑了笑。「你們還年輕，只要能掌握住自己，將來沒有什麼是得不到的。想想看，世界上還有多少無望的愛情！你們夠幸福了，短短的離別算什麼呢？」

　　「無望的愛情！」我咀嚼著他的話，心中酸酸澀澀的若有所悟。「什麼樣的愛情是無望的愛情？」

　　「例如──」他想了想：「你愛上一個你所不該愛的人，或者，你所得不到的人。」

　　「愛情一定要佔有嗎？」我問。

　　「你認為呢？」他反問。

　　「我想是的，最起碼，我全心想佔有凌風。」

　　他沉吟片刻，他的眼睛深邃難測，定定的注視著草原的盡頭。

　　「愛情有許多種，」他深沉的說：「或者你也可能做到無欲無求的地步。但是，要做到這一步，你必須在煉爐裡千錘百煉過，經過了燒灼、挫磨、炙心般的痛苦，才可能煉成金剛不壞之身。」

　　是嗎？他的話牽引我走入愛情的另一個境界，那種愛應該是至高無上的，是屬於超人的。我不會有那樣的境界，我只是一個凡人。而且，有多少人能受得了那份燒灼、挫磨，和炙心般的痛苦？抬起頭來，我凝視著韋白，他受過這種苦嗎？

　　「為什麼瞪著我？」他問。

　　「看你有沒有金剛不壞之身。」

　　他猛的震動了一下，迅速的望著我，什麼東西刺到了他？片刻，他放鬆了臉上的肌肉，微笑說著：

　　「但願我有，你祝福我吧！」

　　「我會祝福你的。」我也微笑了，我們說得都很輕鬆，但我直覺的感到並沒有開玩笑的氣氛。

　　他眼底有一抹痛楚，太陽穴邊的血管在跳動，這洩漏了他激動的情緒和痛苦的感情。為什麼？我把握不住具體的原因，但是，我想，我知道的已經太多了。

　　回到了幽篁小築，我有好幾天都沉浸在離愁裡，惶惶然不知何所適從。原野彷彿不再美麗了，落日也不再絢爛，夢湖邊堆滿了愁霧愁煙，小溪上積壓的也只是別情彆緒，我到處流蕩，到處尋覓，找尋著我和凌風的夢痕。

　　這種淒淒惶惶的情況直到收到凌風的第一封信時才好轉，他在信上說：

　　「不許哭呵，詠薇，日子總是會流過去的，我們都得為重聚的日子活得好好的，是嗎？再見面的時候，我不許你瘦了，要為我高高興興的呵，詠薇！如果你知道，有個人血液裡流著的都是你的名字，腦子裡旋轉的都是你的影子，你還會為離別而傷心嗎？」

　　看過了信，我捧著信箋好好的哭了一場，然後，我覺得心裡舒服多了，也振作多了。我整理著我那本「幽篁小築星星點點」的雜記，試著把那些片片段段，零零碎碎的東西拼成一篇完整的小說。我工作得很起勁。同時，每天晚上，我都要寫一封長長的信給凌風。這使我從離愁裡解脫出來，我安靜了，也成熟了。

　　這天，我到章伯母的書房裡去找小說看，這間書房一直很吸引我。不止那滿目琳琅的書畫和雕刻品，還因為這書房裡有一種特殊的、寧靜的氣氛。坐在章伯母書桌前的椅子裡我望著牆上韋白所雕刻的菊花出神。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圃露庭霜何寂寞？雁歸蛩病可相思？」

　　他在問誰呢？問菊花？菊花是誰？為什麼選擇這樣幾句話？我搖搖頭，或者什麼都不為，我太喜歡給任何事情找理由了。站起身來，我在書架上找了半天，不知道找那一本書好，書桌上放著一本屠格涅夫的《煙》，我拿了起來，順手翻著看看，隨著我的翻弄，一張摺疊的信箋落了下來。我俯身拾起了信箋，出於一種朦朧的好奇，和探索的本能，我打開了它。首先躍進眼簾的，是章伯母娟秀的字跡，抄錄著一首張籍的詩：

　　「君知妾有失，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係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在這首詩的後面，筆跡變了，那是韋白遒勁有力的字，洋洋灑灑的寫著：

　　「涓：

　　一切我都明瞭，經過這麼多年，我總算想透了，也瞭解你了，你不會離開他，我也無緣得到你。人生的事，皆有定數，請相信我，現在，我已心平氣和，無欲無求了。我該感謝詠薇，你絕料不到這小女孩曾經怎樣用一句話提醒了我。這些年來，我被這份感情燒灼、錘擊、折磨──直到如今，我才算被煉爐所煉成了，以後，我應該有金剛不壞之身，不再去渴求世俗的一切。但，允許我留在山裡，默默的生活在你的身邊，只要時時刻刻想到你離我這麼近，可以隨時見到你，儘管咫尺天涯，而能靈犀一線，我也心滿意足了！

　　想想看，多少人一生未能獲得愛情，我們雖然為情所苦，比起那些人來，又何其幸也！今生今世，不會再有人瞭解我像你那樣深，給我的愛情像你給我的那樣多，我飄泊半生，未料到在這深山裡竟獲得知音，而今而後，我夫復何求？千言萬語，能傾吐者不到十分之一，未盡之言，料想你定能體會！

　　即祝好

　　韋白草草」

　　信紙從我手裡落到桌面上，我呆呆的站在那兒，好半天都不能思想。這封信所表明的一切，並沒有讓我十分吃驚，卻整個撼動了我！韋白和章伯母！我早該看出他們之間的情形，他們是同類，他們彼此瞭解而彼此激賞！現在，一切都很明白了。「晚霞」所傳的紙條，我一直認定是傳給凌雲的，其實是給章伯母的！某夜我看到的黑影也是他們！韋白為章伯母而留在山裡，為章伯母而苦，為章伯母而佇立在竹林外。章伯母呢？這首詩表現得很清楚，章伯伯和她完全不同典型，也無法走進她的思想領域裡，但是，她仍然「事夫誓擬同生死」，我想起她有一次和我談起大寫意和詩，她說過，她欣賞而瞭解大寫意。她是怎樣的一個女人！世界上有一種人最痛苦，就是感情和理智都豐富的人，章伯母屬於這種，她用怎樣的強力去勒住了逸出常軌的感情，而那感情必定強烈瘋狂──她是髯可自苦了？寧可自己的心流血，也不願傷害到章伯伯和兒女。因為，她瞭解章伯伯，瞭解他是個粗心大意而善良耿直的人物。是麼？所以，「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韋白呢？他也真能「用心如日月」，而且做到無欲無求！「儘管咫尺天涯，而能靈犀一線」，也就「心滿意足」了！怎樣的一份感情！

　　短短的一封信，總共沒有多少字，但我在裡面讀出了無數的掙扎，痛苦，和血淚。拾起信箋，我把它放回書本裡。覺得自己的眼眶濕漉漉的，韋白和章伯母的戀情使我感動，使我心中酸楚而想流淚。人類的愛情是有許許多多種，有的僅是肉欲的追求，一剎那的刺激和感受，有的卻是心靈與心靈的契合，在那種境界裡，只有詩和歌，一切通俗的事物都飄逸到很遠很遠的太空之外。

　　我拭去眼淚，抹不掉心底那分朦朧的、酸澀的淒涼，某些時候，淒涼的本身就是一種美。我從沒有像這一刻這樣，對章伯母和韋白，充滿了敬佩和瞭解。我忘了再去尋找小說，只是靠在書桌上冥想。這人生畢竟是美好的，不是嗎？多少美麗的感情存在著，它能使人類的靈性增高，而化戾氣為祥和。

　　房門輕響了一聲，章伯母匆匆的走了進來，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光立刻投到書桌上那本《煙》上面，她一定是匆忙間把紙條夾在書裡，現在趕來毀去它的。她懷疑我看到了嗎？

　　我立即說：「我來找找看，有沒有可看的小說。」

　　我的措辭顯然很笨，她有些不安，再掃了那本《煙》一眼，她遲疑的問：「找到了沒有？」

　　「我還沒找呢，」我說：「我正在看韋白刻的這兩片竹子，他實在刻得很好，是嗎？你喜歡菊花嗎？章伯母？」

　　「是的，很喜歡。」她微笑了，放鬆了緊張的神色。

　　我望著那兩片竹子，我現在知道菊花是指誰了，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該是命運把章伯母隱居在這深山裡，讓她的花朵為韋白而開。

　　我調回眼光來，凝視著章伯母，微笑的說：「這意境真美，是不？」

　　「可惜，瞭解的人太少了。」章伯母注視著我。

　　「可是，畢竟會有人瞭解和欣賞的。」我說。

　　我們對視著，這一瞬間，我明白我們是彼此瞭解的，她知道我所發現的事情，她也知道我對這件事的評價。

　　我向門口走去，她叫住了我：「詠薇！」

　　我站住，她把那本《煙》拿起來，當著我的面抽出了裡面夾著的信箋，把書遞給我：

　　「你不是在找小說嗎？這是本好書，不妨拿去看看！」

　　我接過那本小說，默默的退了出去。拿著書，我走出幽篁小築，在原野上無目的的走著，穿過樹林，我來到溪邊，小溪靜靜的流著，白色的小鵝卵石在陽光下閃爍。沿著溪流，我向上遊走，然後，我停住了，我看到韋白了。他正靠著一棵樹假寐，手裡握著一根釣竿。浮標安詳的躺在水面上，我猜，他的魚簍裡也裝滿了幸福。（有的人一生都未能獲得愛情，與那些人比起來，他何其幸也！）

　　我眼眶濕潤的遙望著他，模糊的，回憶起我曾經對他有過的朦朧而微妙的感情。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我像這溪流一樣的平靜，也像這溪流纏纏綿綿的水流聲，帶著種難以描述的、酸酸澀澀的調子，我告別了我的童年。

　　沒有驚動韋白，我悄悄的繞開，一直走向夢湖。坐在湖邊，我讓那層迷濛的綠煙罩著我。雙手抱著膝，我把下巴放在膝上，凝視著那一平如鏡的湖面。秋風在水面回旋，在林間低吟。一陣簌簌然的風聲掠過，無數的霜葉捲落在湖裡，無數的漣漪擴散在湖面。

　　我想起我寫給凌風的小詩：

　　「──秋水本無波，遽而生漣漪，漣漪有代謝，深情無休止──」

　　想想看，初到幽篁小築的那個小女孩，帶著滿懷的不耐，對任何事都厭煩，對全世界都不滿。而今，卻坐在這靜幽幽的湖邊，漲滿了滿胸懷的溫情。成長往往是在不知不覺中間來臨的，你必須經過許多的事故，才能發現你長大了。無論如何，這到底是一個美麗的愛情世界！

　　我帶著滿身黃昏的陽光，和青草樹葉的香味，回到了幽篁小築，一走進客廳，我立即呆住了。

　　我聽到章伯母的聲音，在欣喜的說：「詠薇，看看是誰來了？」

　　我張大了眼睛，然後我奔跑了過去。那是媽媽！帶著渾身風塵僕僕的疲倦，以及期待的興奮，張著手站在那兒。我撲進了她的懷裡，用手緊抱著她的腰，把我立即就滿是淚痕的臉埋在她的胸前，用模糊不清的聲音喊：

　　「噢！媽媽！呵，媽媽！」

　　媽媽緊攬著我的頭，用顫抖的手摸著我長長了的頭髮，和被太陽曬熱了的面頰，哽咽的說：

　　「好了，詠薇，一切都解決了，我跟你爸爸取得了協議，你可以跟我了，我來接你回去。」

　　我抬起帶淚的眸子，靜靜的望著媽媽。然後，我問：

　　「媽媽，離婚之後，你比以前快樂些嗎？」

　　「只要不會失去你。」媽媽也含著淚，帶著股擔心和近乎祈諒的神色。

　　「哦，媽媽，」我把頭靠在她的肩上。「你永不會失去我，爸爸也不會，我愛你們兩個，不管你們離婚不離婚。」

　　真的，我的心情那樣平靜，那樣溫暖。愛情有許許多多種，如果婚姻已經成為雙方的痛苦，那又何必一定要被一紙契約捆在一起呢？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不是嗎？像章伯伯和章伯母，最起碼，章伯母是欣賞而瞭解章伯伯的，章伯伯也離不開章伯母，他們的婚姻才有存在的價值。媽媽和爸爸呢？只是長年生活在爭吵和不瞭解之中。現在，我懂了。

　　「媽媽，」我再說：「你不必在意有沒有我的監護權，無論有還是沒有，我都是你的女兒，不是嗎？也是爸爸的，是不是？你們雖然離婚，我並沒失去你們，是不是？」

　　「噢，詠薇！」媽媽喊，捧住我的臉審視我，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說：「你──變了很多，黑了，結實了，也──」

　　「長大了！」我接口說。

　　媽媽含著淚笑了，我也含著淚笑了，這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我和媽媽之間，再也沒有芥蒂和隔閡，彼此瞭解，而彼此深愛。三天後，我和媽媽離開了青青農場。我們到鎮上搭公路局的車子去埔里，再由埔里轉台中，由台中去台北。

　　公路局的車子開動之後，我望著車窗外面，車子經過青青農場，原野，遠山，小樹林，章家的綿羊群──一一在我模糊的視線中消失，我長成的地方！我心中漲滿了各種複雜的感情，淚水在睫毛上顫動。車子迅速的在黃土路上滑過去，捲起了滾滾的煙塵。

　　「我必定會回來的！」我在心裡默默的說：「我必定會！」

　　「詠薇，在想什麼？」媽媽問。

　　「我──」我輕聲的回答：「我在想，我要寫一本小說。」

尾聲

　　寒假的時候，我又回到青青農場。

　　青青農場別來無恙，只是羊兒更肥，紅葉更艷，而三兩株點綴在草原上的櫻花盛開了。

　　至於青青農場的人呢？章伯伯依然故我，喜愛著周遭的每一個人，卻要和每個人都發發脾氣。章伯母比以前更安詳，更溫柔了，她的眼裡有著光輝，精神振作而心情愉快。凌霄依然在農場上終日忙碌，但他已不再憂鬱，不再落寞，他的眼光隨時繞著綠綠旋轉。綠綠，那是個變化最大的人物，她從野性一變而為沉靜，終日帶著個恬靜而滿足的笑容，幾乎從不離開她丈夫的左右，她跟他到田裡，幫忙割草、施肥、耕種，有時就靜靜的坐在田埂上看著他──她已找到了那個使她平靜的人，休息下她漫遊的小腳。

　　綠綠的父親常到農場上來了，他臉上的刺青已不再使我害怕。他成為章伯伯和凌霄的好幫手，一個人能做三個人的工作，他不大說話，做起事來沉默而努力。他有時仍會粗聲粗氣的罵著綠綠，罵她不該搬重東西，會傷著肚裡的孩子──

　　綠綠已將生產了──那種責罵裡，應該有著更多親愛的成分在內。

　　凌雲比以前成熟了，也更美了，她依然羞澀，終日和針線、鴿子作伴。她為她未出世的小侄兒做了許多小衣服小鞋子。有時，也和我到附近野外去散散步。

　　一次，章伯母私下對我說：「凌雲慢慢的好起來了，是不是？」

　　「怎麼講？」我愕然的看著章伯母。

　　「那段幼稚的愛情呀！」章伯母說：「時間會治療這傷口的──」她望著我：「怎麼？詠薇？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對余亞南的愛情嗎？告訴你，沒有什麼事會逃過一個母親的眼睛的。余亞南不是個壞人，他欺騙自己勝過他欺騙別人，我原諒他。至於凌雲，我何必去打破她初戀的那分美呢？讓她保留她美麗的回憶吧！反正，時間會治療她，每一個人，都是由孩子長大的！」

　　我望著章伯母，這個令我崇拜的女人！原來她什麼都知道，卻聰明的不聞不問。我想，連綠綠的孩子是誰的，可能她也已經知道了，但她並不在意，她會愛那個孩子，就像當初她愛凌霄一樣。

　　韋白怎樣呢？在小溪邊，我們曾經有過一段短短的對白。

　　「韋白，」我說：「你是不是準備終老是鄉？」

　　「可能，」他說：「我愛這兒的一切。」

　　「不寂寞嗎？」

　　「太豐富了，怎麼會寂寞呢？」

　　「想必，你已經從煉爐裡煉出來了！」

　　「嗨！」他笑著望著我：「你是個危險分子呵！」

　　「怎麼？」

　　「別去探測別人的內心，人太複雜，你看不透的。」

　　「總之，我知道你。你滿足嗎？」

　　「很滿足，對這個世界，我再也沒有什麼可要求的了！」

　　這就是韋白，從一分危險的感情裡昇華出來，滿足的度著他平靜的歲月。他擺脫了痛苦，也不再苛求，反而享受著那種「咫尺天涯，靈犀一線」的感情。

　　現在，該說說我和凌風了。

　　我們的重聚帶著瘋狂的熱情，在原野上，我們又開始攜手奔跑、散步。我們收集著清晨的朝霧，黃昏的晚霞，深夜的月色。沒有人比我們更快樂，更幸福，更沉浸在那濃得像蜜似的感情裡。對我們，歡樂是無止境的，未來像黎明一樣光亮。我們也知道，未來不一定是一條坦途，但我們將終身手攜著手去合作，對兩顆堅強、相愛的心而言，還有什麼事情是可怕的呢？

　　在夢湖湖邊，我們相依相偎。那天，夢湖的水特別綠，天空特別藍，槭樹特別紅艷。我把一本冊子放在凌風的膝上，他打開來，驚訝的說：「一本小說稿！」

　　「我的第一本書，」我說：「我帶著滿懷的感情來寫它！」

　　他看了，費了四小時的時間來看，當他終於看完，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它是多麼親切！我不知道你寫得好不好？但是它完全撼動了我。」

　　「世界是美麗的，是不是？」我說：「儘管有人要說它醜陋，但我們所接觸到的總是美麗的，是不？」

　　真的，湖面翠霧氤氳，綠水無波，林內柔風低吟，鳥聲啁啾。這到處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在在引人入勝，還有人類，天賦了那麼美的感情，足以化戾氣為祥和，我怎能不愛這世界呢？人類因為有愛心，生命才有意義呀！

　　凌風把冊子合了起來，微笑的望著我：

　　「你的小說還沒有題目呢！」

　　我接過冊子來，注視著湖面氤氳的綠色煙霧。多少的故事在這湖邊滋生呀！多麼美的雲天，多麼美的翠霧，我還記得凌風第一次帶我到這湖邊來，向我背誦的詞句：

　　「碧雲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

　　提起筆來，我在那小冊子的封面上，題下《寒煙翠》三個字。夢湖如夢，寒煙凝翠。我倆手攜著手，臨流照影，悠然神往。只要人們相愛，何處不是人間天上？

　　（全書完）

後記

　　一九六五年秋天，我剛結束了我的小說《船》，準備好好的休息一陣，同時，在台灣各地跑跑，疏散一下久困於書桌前的身心。於是，我和我的家人，有一趟小小的旅行。

　　我們從台北飛花蓮，從花蓮包了一輛計程車，到太魯閣，走橫貫公路，到天祥，再到大禹嶺，然後走橫貫公路的支道，翻過合歡山，到霧社，再到埔里，然後到日月潭。

　　這一趟旅行的路線有些別開生面，一路上也驚險重重，例如計程車爬合歡山，半途爬不動了，需要大家下來推車子。好不容易翻過合歡山，又發現汽油不夠，必須放空檔，諸如此類。但是，畢竟玩得非常痛快。當車子翻過合歡山之後，我發現從合歡山到埔里這一段，沿途風景如畫，綠野紅楓，引人入勝。而且，這一帶有許多大大小小的農場，包括退除役官兵辦的見晴農場，以及許多私人的小農場。我對農場興趣很高，一連參觀了好幾個。站在那些綠色的植物中間，望著面前的一片曠野、小溪、樹林──我不禁悠然神往。到霧社後，碧湖又使我著了迷，於是，《寒煙翠》的故事在我腦子裡成型了。面對著一片醉人的綠，和原野上濃重的秋意，我想像著那樹林裡的一幢小屋，一群偶然相聚的人物，一個農場，以及中國人對土地的感情。站在綠野裡，我默默的出了神。沿途的山地人也同樣吸引我，山地村落使我驚奇，一個美麗而原始的山地女孩給了我閃電般的靈感，我幾乎看到這山地女孩穿梭於樹林之間，帶著她野性的美，在曠野裡遊蕩。於是，農場、竹林、一個家庭、曠野、湖水、山地女孩，和一個闖入者X─陳詠薇，就連鎖成了我的《寒煙翠》。

　　對於這篇小說，我不想再多說什麼，因為我要表達的，《寒煙翠》裡已經說得非常明白。我一生，都熱中的追求著美麗的事物和感情，當然，我遭遇過打擊，一度也心灰意冷，但是，至今我仍然相信人生是美麗的。或者，有人會認為《寒煙翠》過於「癡人說夢」，過於「不真實」。不過，我們畢竟要承認，人生還是會有許多美好的事物和感情存在著。最起碼，讓我和喜歡「它」的讀者們，相信這份美吧！相信人類的愛心吧！儘管仇恨、嫉妒、殘忍──的種種惡性，依然在部分人的心中作祟，依然在社會上製造問題，但，人類的愛心應該可以化戾氣為祥和，不是嗎？借我書中一句話：人類因為有愛心，生命才有意義呀！

　　《寒煙翠》在寫作上非常順利，是我的作品中完稿得最快的一部，前後寫了四個月。完稿之後，我覺得有一分寧靜，有一分和平，我願讀者們能有同樣的感受。在我的意識裡，《寒煙翠》中所有的人物，凌霄、凌風、凌雲、詠薇、韋白、章伯母、綠綠──都是真實存在的，我祝福他們！請你，也祝福他們吧！

　　瓊瑤一九六六年秋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