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陰謀
第二節　狐惑
第三節　女之戰
第四節　盛夏
第五節　阱

《豪門秘史》

依達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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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陰謀

　　我要告訴你們一個故事，一個關於豪門的故事。

　　一個陰謀層出不窮，人性翻覆無常的故事。

　　我會告訴你們，我如何沁入豪門，有如液體滲入縫隙，有如氣體擠進真空。

　　我是水、我是氣。我是狐狸、我是狼。我是淑女、我是蕩婦。我是弄權的政治家，也是仗義的豪放女。我是眾人的主謀，我也是救命的恩人。

　　我是海底隨環境而變形的八爪魚，也是綠林裡隨色素而變色的變色龍。

　　我是世界上的一切一切。要在豪門立足，必須善變，我等於世界上的一切一切。

　　我的名字叫尹小玲。

　　當然，那祗是我進入豪門之前的名字。

　　遇上那個男人，是個天氣霉暗的下午。從廠房裡出來，工友們都垂頭喪氣。

　　為了生意不景，工廠宣佈結束。個個人都發了遣散費，手裡剩著這一點點錢，都為了未來失業的日子而擔憂，世界好像在這一個灰暗的下午崩塌下來似的。

　　我跟幾個同廠的姊妹步出廠門，還未穿過馬路，已經有一個男人迎面向我走來。

　　他披了件灰黑的雨衣，直衝向我而來，把我嚇了一跳。看他一眼，是個中年男人，雙眉又粗又濃，聲音低沉：

　　「妳跟我來。妳叫尹小玲，是不是？」

　　我頓時訝然。這個男人我從未謀過面，他竟直呼我的名字！

　　「甚麼事？」我屏息。

　　「妳失業了，妳工作的工廠倒閉了，」他說：「妳拿了幾個月的糧，解決不了問題。妳家裡，父親風濕，母親哮喘，妳這一失業，收入成問題。妳爸和妳娘身上拖著那種病，是捱不住的。」

　　我簡直目瞪口呆！

　　這個男人竟能將我一切底子全翻出來，這簡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是誰？你為什麼調查我？」我極力平靜，佯裝鎮定，連聲問。

　　「妳過來，」他把頭一揮：「到那邊去談幾句。」

　　我立即止步，也許他看出來我眼中的慌惶，搖搖頭，一笑。

　　「不用擔心，光天化日之下，我做不出甚麼壞事來的。」他說：「況且，我是一個有正當職務的人。」

　　「有話現在說。」

　　「不行。」他低聲說：「我給妳一份工作。收入可比現在好得多，而且，大有前途。」

　　我立即聯想到，他必是那種不正經的男人。拖女孩子入火坑的那種男人。

　　「我沒有興趣。」我馬上說。

　　他也許看出我的直覺，迅速說：「我不是找妳去做舞女、酒女，當然，更不是叫妳做妓女。」

　　「做甚麼？」

　　「女傭。」

　　我立即轉身，準備走開。就在這一剎，他猝然在我身後說：

　　「月薪伍仟元的女傭。」

　　伍仟元？我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這是一個高級女秘書的薪水！

　　「妳家裡需要錢用。妳爸要看醫生。不然風濕的骨頭，會痛得有如刺針穿心。」他淡淡說：「妳娘哮喘一起，妳要買噴藥噴她的喉嚨。這份工完了，手裡的遣散費，能支持多久？」

　　他簡直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我回過身來，莫名其妙地呆望住他。他唇角一笑，把頭一掉。

　　「到那邊車子去。」他抬頭望天說：「上車子裡談。天色昏暗，好像要下雨了。」

　　我向他身後一看，祇見橫路上停著一架車子。閃閃亮的車身，光滑如鏡！

　　我遠遠看見車頭前有個女神好像在飛翔的姿勢，這是一架市面最昂貴的車子！

　　我一生當然無法有資格坐這種車子，但是我卻認識車頭那個女人模型像！這是有錢人的汽車！

　　訝然地，我一臉看那男人兩眼。

　　「上車吧。」她說：「在這裡談天不安全。」

　　一陣涼風吹過，頭頂果然落下幾滴雨點。我望他身後的車子兩眼，又狐疑地看看他。

　　「妳放心，祗是談談，」他完全能猜透我心事似的，我未作一聲前，他已開口了：「好吧，我把車匙交給妳。放心了吧？我不可能把車子載走妳吧？」

　　「錚錚」一聲，他已經把他手上的一串鑰匙扔到我手中。

　　「來吧。」他向車邊走，「我們在車內談五分鐘！五分鐘之後，把車匙還我，妳下車走，我開車走。」

　　斷命的天！雨點越下越大。

　　他急走到車子邊，打開車門。

　　「快點啊！」他向我大叫：「雨來了！」

　　於是我不加思索，跳上車子，坐進車廂。

　　車廂裡一陣皮革的香氣，這車子內的座椅，大概全是真皮吧？

　　他把車門掩上，傾盆的大雨已經「嘩啦啦」地下個不停。

　　我睜大眼牢看住他，光影從車窗的玻璃直透在他臉上，水影在恍幌。

　　他一刻不停地牢瞪我，好像在入神地觀察某種試驗品一般！

　　我一生從未經過這樣的遭遇，心中暗驚。他要甚麼？他是甚麼人？他懷著的，是甚麼念頭？

　　「在廠裡，妳捱不出頭來的。這間廠關了，妳捱另一間，捱來捱去，還是一個女工。」他跟我說：「妳這麼年輕，要捱好多年，才有機會嫁個老公。嫁甚麼老公？也是個男工，或者是工頭，有甚麼出息？將來大肚子，拖孩子上街市，妳一生完了。」

　　「先生！你說跟我談五分鐘！」我打斷他的話：「你一直在說甚麼廢話？」

　　「喲？」他一呆，然後呵呵一笑：「好，好！有性格！妳有份量。」

　　「你在說些甚麼？」

　　「好，廢話少說。」他於是直截地說：「妳失業了，我介紹妳一份工作，有戶人家在請女傭，我要妳去應徵。」

　　「我是做工友的，我不做侍婢。」

　　「這份工作，月薪伍仟。」他將嘴一抿：「妳祗唸過中學，想賺這樣的月薪，除非去做吧女！」

　　「先生！你是甚麼人？」我驚震。

　　「妳遲早會知道！」

　　「你調查我有多久了？為了甚麼？原因何在？」我一聲連一聲，急促地問。

　　傾盆的大雨落在車頂，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我倒吸一口氣，直覺自己有如在觀看一部懸疑的偵探電影。

　　「聽住。」他用低沉雄厚，卻十分清晰的聲嗓說：「有一家大戶人家，在請一個女傭，妳明天一早就去，到了那兒，去見那邊的女管家，說是看到英文報上的廣告，這才找上門去的，那個女管家，叫洪小姐。」

　　「為什麼……？」

　　「找到洪小姐，妳一切會順利的，」他簡短地說：「我自會安排一切，妳一定會得到這一份工作。在那兒做上一段短時期，妳自然會明白，我沒有教錯妳。也許有一天──妳會謝我。我是妳救命恩人。」

　　「我要你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叫什麼！為什麼要調查我？為什麼一定要我去應徵這一份工作？……」

　　「五分鐘到了。」他一看手錶：「我不妨礙妳。下車吧。對了，這是地址。」

　　他一摸厚大衣口袋，交給我一張咭片。

　　咭片上是用打字機打下的地址，上面沒有名字，也沒有電話。

　　相信是他特地預早打好的。

　　「總看得懂這兩個英文字吧？」他挑起眉尖，用中文敘述一次：「豪灣八十八號。」

　　然後，他看看我，見到我沒有反應，於是問：

　　「從未聽過這地址？」

　　「沒有。」

　　「坐的士來，司機一定知道。」他說：「上午來，十點之後，正午之前。好了，不多費妳的時間了，下車吧。」

　　我把咭片往袋中一放，打開車門。

　　車門外是傾盆大雨，他伸手拖住我。

　　「這裡！把傘拎去。」他自車廂內取出一把雨傘，交到我手內：「明天去的時候，別把傘拎去。好像妳這樣的女孩子是買不起這種雨傘的。」

　　我低頭看看手中的雨傘，大概是什麼外國名牌子吧？也許要好幾百元的那種吧？

　　「雨傘怎麼還你？」我於是問。

　　「放心好了，我們自有見面的一天。」他淡淡一笑。

　　當他笑的時候，笑意中含著某一種密謀，這令我不寒而慄！

　　我跳下車子，撐開雨傘，穿進雨幕中。

　　我有那種感覺，他的一雙敏銳的目光，正穿過車廂，在雨幕裡向我注視……

　　我把那張咭片藏在被雨濺濕的外衣衣袋內，根本沒有再去看它一眼。

　　我根本不想去見那一份工作，那個男人令我心中懼怕！

　　晚上，我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吃晚飯時，爸低聲呻吟。天一下雨，他的膝蓋、足踝像有尖針在刺戳。

　　吃好飯，媽邊收拾碗筷，邊在爸背後向我打眼色。

　　接著她說：「妳進廚房來，小玲，幫我洗琬。」

　　我感詫異，媽是從來不需要我幫她洗碗的。我跟隨她繞到屋後的廚房，放下碗碟，她扭開水龍頭。

　　在水聲潺潺中，她悄聲問：

　　「工廠倒閉了，是不是？妳老實說！」

　　我倒縮一口氣！本來我是打算暫且瞞著，瞞上一、兩星期再說，我不想他們擔心。

　　「妳不用瞞了。」媽說：「煌叔打過電話來了，他女兒已告訴了他，他告訴我了。」

　　如此一來，瞞也無用。我悄聲問：「爸知道沒有？」

　　「這種天氣，他風濕痛，我沒敢說。」她低響。

　　按上水喉，她呆木地靜止好一會。

　　「拿了多少遣散費？」

　　「三個月。」

　　「就靠這兩、三個月找事情吧。」媽開始洗碗：「我在想……反正轉工，不要做工廠了。」

　　「不做工廠，做什麼？」

　　「煌叔女兒說去做鐘點女傭，每天做兩三份，每份兩、三個鐘頭，每個月進賬也不錯了。」

　　「我會另找工作的。找的工，薪水一定要比現在多。」我毅然說：「不會叫您們再捱苦。」

　　「開玩笑，說夢話。」媽搖頭嘆氣：「找到份工，不失業已經很好了。」

　　「我找得到，我自然找得到，」頓了頓，我說：「我一定找得到。」

　　我決定去應徵那份工作。我決定不問底細，去了再說。

　　第二天，仍然下雨。

　　我不敢撐那把名貴雨傘去，拿了把縮骨傘，想去搭電車或巴士。

　　巴士站司機說：「這地址，祗有叫輛的士去，巴士都不到，別說電車了。」

　　於是我截了架的士，車子在大雨中迅速向前，越馳越快，越馳越遠。

　　看見車子已馳出市區，馳向郊外，心中不由大驚。

　　這是什麼玩笑？這樣遙遠的路程，這一筆的士費還得了？

　　車子沿海的山路邊左彎右繞，看著車前的收費錶的數目一直向上跳，祇覺心驚肉跳。

　　「這是什麼地方？到了沒有？怎麼會這樣遠？」我向前面的司機高呼。

　　「豪灣八十八號，妳都不知道？」司機向我說：「要繞過整個海灣才到！快到了，看見前面的私家路沒有？」

　　我向前一望，雨幕中隱隱約約出現一條私家路。這條路自下向上，彎曲傾斜，原來屋子是建在山坡上的！

　　「那是冼公館！」司機在倒後鏡內瞥視我：「妳去做什麼？」

　　「去應徵。」

　　「應徵什麼？」

　　「當女傭。」

　　「這還差不多。我知道妳絕對不是住在這屋子裡的人。」車子向斜路上飛馳：「冼公館裡住的，不會是妳這樣的人。」

　　我有點忐忑不安。正想追問，車子已從濃蔭密佈的路面，直馳到山坡頂。

　　我的視線向前一望，斗然屏息！

　　一道巨型的雕花鐵門擋在路前，透過縫隙，我見到裡面一大片的園子。

　　園地盡頭，是一幢隱隱約約在雨幕中浮現的巨宅！雨幕忽淡忽濃，那幢巨宅，忽隱忽現！

　　我從未見過如此巨大雄偉的屋子，它靜伏在遠處，有如一頭沉睡著的巨獸！

　　狂雨中，天色越來越暗。司機將車子停下，跟我說：「豪灣八十八號，冼禮常的公館。」

　　「冼禮常？……冼禮常是誰？」我摸不著頭腦，邊摸口袋內的鈔票，邊問。

　　「住得起這樣屋子的，會是什麼人？」司機看看「咪錶」──向我伸手：「九十八元正！」

　　我真是傻掉了，這是一筆巨資！

　　取出一張壹佰元鈔票，司機一收，雙手不再移動。

　　「我的兩元呢？」我問，向他伸手。

　　「坐車到八十八號，還要我找兩元？」司機幾乎狂笑。

　　「我是來應徵做女傭的，工還未見成哩。司機先生。」我說。

　　那個司機把手中的兩元硬幣，狠狠地直摔到我面前來！我一手接過，推開車門，撐開雨傘下了車！

　　「轟」地一聲，車子開走。我彷彿見到司機坐在車廂內面裡向我咒詛的嘴巴。

　　車子直飛出去時，車輪後濺起一陣水花，將我腳上的鞋子噴上了一層泥漿！我想向司機狂罵，那架「的士」早已在狂雨中消失得無影無踪。

　　走到鐵門邊，我按了鈴，才將門鈴一按，大鐵門旁已有個傳話筒，響起聲音：

　　「什麼人？」

　　是個女人聲音，我連忙向著對講機報告：「我姓尹，是來見洪女士。」

　　「等一等。」接著對話機裡就無聲了。

　　躲在雨傘下，站在大雨裡很久很久，園子裡才響起腳步聲，腳步濺著水，嚓嚓地發響。

　　接著大鐵門啟開，開的是大鐵門邊的一小道側門而已，一個穿著雨衣的白衣女傭，在門內望住我。

　　「是尹小玲麼？」她問。

　　「是，洪女士，我來見工。」我一邊身子已被雨水濺得濕透，衹覺得全身發抖。是冷還是緊張？我分不出來。

　　「我不是洪女士。我是阿二，是女工人。洪女士是我上司，是這裡的管家。」她拉開邊門：「進來吧，小玲。」

　　我踏進大鐵門邊的小橫門去，大概這道小門，祗是給下人們進出的。一進鐵門，我抬頭一望，衹見灰色的雨幕中，那間巨宅迷迷濛濛，如煙如霧，如幻如真。我從未見過如此豪華和具有氣勢的建築，頓時屏息。

　　「聽說這是冼禮常先生的府邸，他一個人住？」邊跟著阿二向屋子走，我邊問：「這間屋子比酒店都要大。」

　　「不是冼老爺一個人住。是冼家有好些人，妳知道麼？」

　　我當然不知道，什麼冼禮常，我根本從未聽過這個人的名字。

　　穿過大園子，我們走上大理石的平台。雨水濺在雪白的大理石平台上，地面亮得像鏡子。

　　才踏上平台，阿二正要帶我入屋，突然間，我發現一個女人影子站在屋前的落地玻璃門內。她全身筆直，雙臂互叉在胸前，一雙眼睛向我虎虎眈視，我嚇了一跳，忙止步。

　　「妳脫下鞋子！」那女人頭頂梳了一個髻子，髻子大概是用勁束在腦頂的，令她的雙眼向額頂直吊，看來好像京劇舞台上的花旦。

　　她的表情嚴峻，雙眼盯在我的鞋子上。

　　「妳的鞋子全是泥！脫下了才進屋！別踩髒屋裡的地毯！」她的聲嗓裡帶著命令。

　　她的嘴臉好像女主人，於是我說：「我來見洪女士。」

　　「我就是洪女士。妳來見工，脫下鞋，跟我來。」眉梢向我一飄，她仰起臉。

　　我祗得把腳上的鞋子脫去，阿二收了雨傘，洪女士這才讓我入廳。

　　天際響著悶雷，客廳內陰黯。洪女士亮了大廳的燈，轉過身來看我，當她打量我時，我也打量她。

　　她大約四十多五十了吧？衣著端莊名貴。一望她的那張臉，就知道她是個不好惹的女人，也許很有學問。

　　她同時打量我一陣，一雙眼睛盯在我臉孔，看我的輪廓，然後，視線下去，看我的體態。

　　「阿二！妳站在這兒做什麼？走開！」她突然呼叫一聲。

　　女傭嚇了一跳，匆匆退進屋內。洪女士向我一點頭，在客廳坐下。我以為她既然坐下，我也就想在她對面坐下，誰知她揚聲就說：

　　「妳站著！下人不准坐在客廳！」

　　我慌忙站著身子。她於是點點頭，唇邊竟展出一絲笑容。

　　「可以，尹小玲，今後我叫妳阿玲，明天來上工。住在這兒吃在這兒，一星期放假一天，嗯。」她立即說。

　　「就這樣……決定了？」我莫名其妙：「我要做些什麼？我的月薪多少？」

　　「這裡需要一個服侍冼老爺的女傭，由我接見所有來應徵的，條件我訂，薪酬由我作主。」她把頭一點：「尹小玲，妳獲選了，月薪不是已跟妳說過了麼？伍仟元一個月。」

　　真的伍仟！這是件不能置信的事情！能得伍仟元一個月的月薪，腦子內已在動腦筋，替爸和媽先搬間大點的屋子，再領爸去醫治風濕。

　　「不准對任何人說起妳得的薪金數目！」洪女士馬上說：「祗有妳與我知道！」

　　這麼高的薪酬，她要我做些什麼？我心中不免引起狐疑。但是轉念一想，伍仟月薪，叫我爬地餵豬，我都會肯！管它！做了再說。

　　「明天上工。」我立即說。

　　「很好。」她一笑：「帶些日用品來就行了。反正妳要穿制服。妳做什麼工作，來了再告訴妳。好了，妳穿上鞋子，撐起雨傘走吧。明天早上見。」

　　我點頭。

　　「明早八點到！我帶妳先去見老爺。」她最後說。

　　我祗帶了一個小小旅行袋，放了些日用品與內衣褲──就往冼公館上工去，就進了這「八十八」號。

　　第二天，仍是微雨，這屋子好像是真空的，自始至終見不到人。

　　洪女士戴了一雙珍珠耳環，胸前有串養珠項鍊。她帶我走上二樓。當她走動時，珍珠鍊子在她胸前錚錚磨擦作響。

　　上了二樓，在一個房間前停住。洪女士用手在門上叩了兩下。裡面沒有聲響，她就把門推開了。

　　房內漆黑，天鵝絨窗幔低垂。床頭有一盞水晶燈，在散發暗而微弱的亮燈。

　　我一眼見到大床上的一個老頭子，全白的頭髮，乾癟的臉，他靠在巨枕上，一雙枯柴般的手平攤在被褥前。這個老人像是乾屍！有如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老爺！老爺！」洪女士的聲嗓突然變得柔和無比，她躡足上前，走到床邊。

　　那個老人唇角一動，眼皮輕跳。然後，他勉強睜開眼睛。

　　「我接見了三十多個來應徵的，終於挑好了服侍您的！」洪女士俯身在他耳畔說：「她叫阿玲。」

　　邊說，洪女士邊回過頭來，向我一打眼色，示意我上前。

　　我走到床邊，隱隱約約嗅到一陣藥味，不知是盤尼西林，還是什麼針藥，氣息跟醫院裡的一樣。

　　「阿玲！叫冼老爺！」洪女士吩咐。

　　「冼老爺……」

　　那個乾癟的老頭子聽到我的喚聲，睜眼向我一望。

　　突然之間，他有如打了一支強心針，雙眼猛睜，整個人從枕上支撐起來。

　　「菊菊！菊菊！」他驚愕莫名，喜悅中帶著意外：「王菊菊！是妳！」

　　我被嚇了一跳，幾乎震退下去，但是他的手已牢牢地拖住我的手。

　　被他的手一觸，我全身發寒！好像棺材內殭屍的枯骨！但是這一雙無肉的手，抓得我如此緊，牢牢不放，使我聯想起恐怖片中，那些擄人而噬的活殭屍。

　　「冼老爺！我不是王菊菊！」我連忙掙扎，將手從他的手中抽開。

　　「阿玲！妳少說話！」洪女士面色一沉，向我挑起眉角。

　　跟著，她轉臉向著冼老爺，完全是另一副面色，一陣笑臉，聲柔如絲：

　　「由今天起，阿玲祇服侍您一個，老爺，有甚麼吩咐，祇要跟她講，嗄，……」

　　「菊菊……菊……菊……」老頭子好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向枕上一倒，嘴內不斷地嚷：「王菊菊……王菊菊……」

　　「你睡一會，」洪女士仿似在哄騙嬰兒：「你見過阿玲了？一定滿意了。我叫她下樓去更衣，穿上制服，她就是我們冼家的女傭了，專服侍您一個，老爺。」

　　「菊菊……菊菊……」仍然是老頭子的低喃聲。

　　把一切看在眼內，背脊上發麻！這個老頭子，是個瘋子？是病得傻了？還是老得呆了？真是恐怖！

　　洪女士替老頭子蓋好被，用眉尖向我一挑。

　　「跟我下樓。」她說：「我帶妳到下房去。」

　　於是我跟她走出這間陰黯的寢室，在掩上門前，我仍隱隱約約地聽到門背內低喃的聲音：

　　「菊菊……菊菊……」

　　這間屋子有多大？我實在無法估計。下了樓，七轉五彎，我才到傭人住的下房。下房在後面的另一角，一列房子，好像宿舍一樣。

　　洪女士帶我到其中一間房間前，開了門。

　　我四面一看，簡單，卻十分乾淨。窗子外是園地，雨仍然不停地自天而降。

　　「這裡有一個鈴，」第一件事，洪女士指著牆上的一個小鐘說：「這個鈴一響，妳馬上要跑上樓，一定要跑得最快。鈴一響，老爺一定有急事。知道麼？」

　　「是。」

　　「櫥裡有妳的衣服，白衣，黑褲。」她向衣櫥一指：「是妳的尺碼，馬上換上。」

　　她又說：「下人都在後面的廚房裡吃飯。我不喜歡下人們跟下人們多說話，明白麼？少說話，多做事！妳多吃飯，可以！多說話，不可以！知道麼？」

　　「妳照顧老爺三餐，三餐我全會弄好，妳端上樓去就行了。」最後洪女士說：「其他要做什麼，我自然會另外一一吩咐妳。明白麼？」

　　「在大富人家做女傭，就是少說話，服從命令！少發問！」洪女士走到門邊：「更衣吧！更好衣，才像一個女傭！」

　　「是。」我又應，我變得十分服從了。

　　嘴上應，是為了這高薪的份上，我心裡有一千個疑問。

　　總覺得這份工作太突然！其中必有蹊蹺、必有陰謀！陰謀在什麼地方？一時我又無法觀察出來。

　　老頭子是痴的，不然就是陷入「大昏迷」病狀之中。

　　下午送午餐上樓，他一動不動，沉睡著。我把托盤放在他床邊，他一點都不知道。

　　晚上托盤上去，他仍然沉睡。但是午餐已用過，我收了吃過的午餐下樓。

　　偷看這老頭子，死板板地躺在床上，我直覺他是具乾屍，我仔細看他身上的被褥，竟有呼吸起伏狀，這才放心，知道他仍活著，我這才放心，步下樓來。

　　巨宅裡樓上樓下都沒有人影，其他那些人呢？怎麼影踪不見？

　　深夜，躺在陌生的下房內，輾轉反側。窗外的雨傾盆地下，灑在玻璃上，「沙沙」「沙沙」地作響。

　　從床上坐起，從黑暗裡透過雨幕，見到一園子的風雨。

　　正當我的視線透過小房的玻璃張望漆黑的園子時，突然見到狂雨中一點亮光在閃動。

　　這一點光亮，在墨黑的園子裡，漸漸向下房這邊移動過來！

　　我先是一愕，跟著又意外與怔驚！細神一看，那一點移動著的亮光，是電筒光亮！

　　狂雨中有人從前面的巨宅中，手持電筒向下房這一邊走來。

　　我將臉湊近玻璃，自黑暗的房間小窗向外全神貫注──那點電筒光亮越來越近，直走到下房前，光線經過我的窗畔。

　　我立即縮身，藏在窗框邊。亮光一閃之後，我迅速透過玻璃，向外窺視。

　　是一個穿雨衣的影子，手持電筒，這個人是從前面主人的巨宅中冒雨而來的。

　　我見到那手電筒光線閃過我房門底的門縫下，接著見到一雙足部的黑影，悄悄走過我的房門前，步聲竟在門前停住！

　　我倒縮一口氣，渾身毛孔直豎！

　　是誰？是誰？半夜三更，那個黑影是誰？為什麼鬼鬼祟祟站在我房門前面？

　　我的手心沁汗，全身顫抖，屏息著，我一刻不停地注意門縫底透進來的光線！

　　明明是一雙腳影！明明站在我的房門前。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敲門聲響了，很輕很輕的叩門聲。兩下短，兩下長。

　　像是暗號！什麼人在叩我的房門？

　　「篤篤」、「篤篤篤」、「篤篤」──叩門聲又起！

　　是暗號，明明是暗號！

　　再次響起這陣叩門聲時，我才發覺，門外那個黑影，叩的不是我的房門！

　　那陣暗號，叩的是我鄰房的房門！那個持著電筒的黑影，半夜三更自巨宅溜到下房來，要找的不是我，而是住在我隔鄰的人！

　　誰住在我隔鄰？我這房間旁的鄰居，會是誰？

　　我那一大陣的驚悸，就在這短短的一瞬之中，變成了意外與詫異！

　　疑團！疑團！這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囤積著，有如從山頂直滾下來的雪球，越向下滾，越積越大，滾動得也越來越快……

　　「篤篤」、「篤篤篤」、「篤篤」……

　　然後，叩門聲停止了。

　　「啊──」地一聲，那門輕巧地移開聲。

　　「現在才來？我都睡了。」一個聲音，低沉而雄厚！

　　這嗓子……！天！

　　我在什麼地方聽過！

　　住在我鄰房的下人，怎會是個男人？而不是女傭？……

　　「她來了，老頭子一見她果然跟我們預料一樣！」另一個聲音在雨聲中說。

　　我一聽那聲音，是個女的！竟是洪女士！

　　「進房來吧，進來再說。」低沉的男人聲嗓悄悄說。

　　我直覺那男人和洪女士在講的人是我！我立即聯想起冼老爺一見到我時，向我狂叫「菊菊」的情景！

　　全身的毛孔直豎起來！果然，他們邀我進豪門作女傭，原來另有用意！

　　屏息著，我輕巧地拉開房門，靠著牆，湊身移近到鄰房的窗框邊去。鄰房的燈亮了，窗框上掛著的，是一塊洗滌過縮了水的窗帘。

　　我隱在窗框邊，視線透過窗帘縫隙，見到洪女士正在脫雨衣，當她把雨衣一脫，雨衣裡穿的竟是內衣褲！

　　她把雨衣向椅背一扔，回頭仰臉跟房內的男人說話：

　　「你看，這件事要多少時日才成功？」

　　「一個月，或者兩個月。」那個男人的聲音：「那小鬼出糧的時候！事情一定成功。」

　　「老頭子時醒時昏迷，我怕他耽不上一個月。」洪女士一條腿擱在床邊，用手在鬆解她頭頂的髮髻。

　　「嘿，那些有錢人，老頭子把所有的名醫全邀來了。我看他，再耽十年都可能。」那男人邊說，邊「嚓」地劃了一根火柴。

　　跟著一枝點燃了的香煙，由那男人的手捋遞到洪女士面前。她瞥一眼，一手接過，狠狠地抽口煙。

　　當煙霧從她唇邊冒出時，她的表情又狠、又冷、又賤、又潑！我簡直發呆：這完全不是平日高傲嚴肅的女管家樣貌。

　　「再耽十年？我耽不了！」她把香煙放下，「這項計劃，非成功不可。」

　　「找到那小妞，還會不成功麼？再耽一、兩個月吧。」男人的手伸過來了，把洪女士剛放下的香煙接過去。

　　窗帘角冒出一陣煙霧，那人在抽手中的香煙。

　　「孤注一擲，看你了！」洪女士長髮披肩，向床上一坐，接著，她挑起雙眼，唇角展出一個媚笑：「死東西，過來！」

　　她伸出雙手。窗帘後那個男人向她面前走去。我祇看到那男人的背面，天！全身赤裸的背面！一個一絲不掛的男人！

　　他向洪女士身上一撲，跟著，燈光熄去！

　　我嚇得竟然喘不過氣，倒在牆上，手是冰冷！

　　我知道我被捲進漩渦，這大富人家之內，有件陰謀在進行、在醞釀。

　　是怎麼一件事？我不清楚，但我必牽連在內，事情必然如此！

　　他們以為我是一個失了業的無知少女，那麼他們全錯了。我把事情看在眼內，聽在耳內，我祇是不動聲色。但是，我必會把事情暗中弄個水落石出。

　　第二天一早，在廚房內弄早餐，我問阿二：「阿二，我睡房的隔鄰，是什麼人的睡房？」

　　阿二邊燉牛奶邊回答：「是司機阿查。」

　　司機！阿查！

　　洪女士跟司機阿查！我明白了，一切不動聲色。

　　就在這時候，腳步聲起，一仰臉，祇見洪女士已站在廚房門邊，她穿了一身旗袍，頭髮又高高束起，一雙珍珠耳環在渾圓地發亮──她又變成了高貴的女管家。

　　「阿玲，快把早餐送上樓去，老爺醒了。老爺今天精神好。」她命令我。

　　「是。」我連忙把早餐安置在托盤內，托著托盤往樓上走。

　　把早餐送進那間本來死沉沉的病房，令我不勝意外──房間所有的窗幔已經掀起，窗外大雨已停，明朗的陽光穿過窗框，照了一室的明亮。

　　再望床上，白髮老翁竟然坐起身來，靠著枕頭，一雙深陷的雙眼，牢盯住我，毫不放鬆。

　　「早，冼老爺。」我把托盤的支腳撐開，將托盤擱到他的床上去。

　　當我俯身時，嗅到他一身的藥水氣，這個枯乾的老頭，好像殮房中的乾屍。

　　他伸出手，又像上次般地抓住我的手！

　　我心中一驚，望向他。他的臉孔紅潤了一點，神情也好像平靜很多，但當他如此瞪視我時，我心中慌惶。

　　「妳不是王菊菊吧？」他又問起這個名字。

　　「老爺，我叫阿玲，我姓尹。我是新來的，是來特別照顧您的。」我將手腕一扭，掙開他的手。

　　「王菊菊……不是妳……」他面帶呆滯：「她……沒有孿生姊妹……妳不是王菊菊……」

　　「老爺，王菊菊是誰？」我站在床邊，探測著問。

　　「冼老爺，快喝牛奶，牛奶冷了不好喝！」突然，一個聲音在我身後嚷起：「您今天精神真好……雨也停了，多好的陽光啊……」

　　我一回頭，見到洪女士已經滿面微笑地直步進房來。經過我的身邊，她向我一挑眼，笑容收歛。

　　「妳下樓去。」她厲聲吩咐我。

　　「是。」我低下頭，轉身出房。

　　洪女士分明在截斷我的問話。好厲害的女人。夜裡的她和日裡的她，完全是兩張面孔。

　　她是披羊皮的狼！

　　不幸得很，她竟被我看穿內裡！邊下樓，我邊在暗忖。

　　她厲害，我也不好惹。我年紀輕輕，出來賺錢養家，這工廠的工，已是我第十二份工作了。我什麼人沒見過？

　　她披羊皮，我也披羊皮，她皮內是狼，我就做個披羊皮捉狼的獵狼者！

　　好，咱們走著瞧！祗是未明來龍去脈，我決心裝傻！

　　正當我從樓梯下來，祇見阿二三腳兩步從園子外面奔進屋來。

　　「大少爺回來了！冼大少回來了！」阿二邊嚷邊向樓上跑，顯然是向樓上的洪女士報告：「阿查把他們從機場接回來了！」

　　大少爺？……冼禮常的兒子？怎麼這幾天從未見過面？

　　「啊，尚常回來了！」一聲歡叫聲，洪女士已從老爺房撲出，直衝下樓去。

　　她擦過我身邊，三腳兩步迎到屋子外的大理石平台上。

　　我祗覺得好奇，悄悄走到大廳的窗畔，視線透過玻璃，遙望出去。

　　翠綠草地上，一輛閃閃發亮的車子，正從鐵門外馳進園子來。

　　車子越馳越近，我的視線接觸在車頭前面那閃閃發亮的飛翔女神像上！

　　這架名貴房車！就是這一架汽車！

　　當天到工廠前來跟我攀談這份工作的男人，駕馳的就是這一輛車子！我記得！

　　汽車在平台前的噴泉邊停頓，一個全身筆挺制服的司機跳下車來。

　　當那個司機走到車側去開後廂的車門時，我的視線跟那司機的臉碰個正著！

　　我心頭暗暗一凜！司機阿查！就是那一個下雨天，到工廠來跟我冒昧談話的陌生男子！

　　司機阿查！女管家洪女士！半夜雨聲中的密談，病得昏昏迷迷的老主人……再加上我！

　　我的腦海中開始呈現出一幅圖畫！構造成一個陰謀……

　　必有蹊蹺！但目的何在？動機何在？

　　「啊！尚常！莉娜！你們回來了！歐洲好玩嗎？」洪女士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平台上「答答」作響。奔到草地上，她歡天喜地的嚷：「你們真運氣，前兩天一直在下雨啊，你們一回來，天氣就好了……陽光就出來了！」

　　洪女士和阿二都奔了上去。

　　車廂裡跳下一個肩披銀狐的艷麗貴婦，一身番茄紅的服裝，頭頂是同色的紅帽子。闊邊的帽子，遮著她一半的臉。

　　跟著她跳下車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筆挺的西裝，完全像一個電影裡的紳士。

　　司機打開了行李廂，取起車後的行李，他和阿二左手右手的，一箱一包。洪女士卻一直迎在主人身邊，吱吱喳喳。

　　他們步上平台，踏入客廳。

　　當那個全身紅色的女人抬頭一見到站在長窗邊的我，神色一愕。

　　冼少爺也步進廳了，望見我，竟用同樣訝然的目光看住我。

　　其實我心中更加愕然！我身穿女傭制服，祗是一個新來的年輕女傭，他們怎麼會不約而同地用如此的眼神望住我？……

　　「這是……？」全身紅色的女人開口了，側臉望一望洪女士。

　　「新來的。叫阿玲。」洪女士立即吩咐我：「阿玲，叫冼少奶。這是冼大少。」

　　「冼少奶，冼大少。」我點頭，禮貌稱呼。

　　阿二和阿查已將行李搬進廳來了，經過我身邊，阿查與我打了個照面。

　　他竟然面無表情，經過我身邊，將行李直搬上梯級！

　　他也是一隻狼！披著外皮；偽裝的狼！

　　飯廳的銀燭台，亮起燭光。這間房子因為冼大少和冼少奶回來，這才像有點氣息。

　　大少爺叫冼尚常，大少奶是英文名字，叫莉娜。

　　他們是一對好像從銀幕上走下來的主角。大少爺瀟灑，風度翩翩。莉娜完全好像是一個艷星，完全像電影裡的貴婦。

　　這對夫婦非常講派頭，又喜愛美酒美食。祗有兩個人在飯廳內晚餐，他們用銀器，點燭光，還用燙純金的水晶酒杯喝紅酒和白酒。

　　阿二說，他們夫婦一日來吃晚飯，就忙壞廚房內的廚師老汪。聽說因為他們注重美食，老汪是他們重金從一流的酒店裡挖過來的。

　　我本來祇負責照顧樓上的冼老爺，所以根本不必我在飯聽侍候。

　　但是他們的晚餐吃到一半，洪女士突然到下房內來召我。

　　「阿玲，妳出去。」她站在門邊吩咐我：「跟我到飯廳去，大少爺和大少奶要見妳。」

　　「是。」

　　我跟著她經過後園，向前面的屋子走。

　　邊走，洪女士邊吩咐我：「少奶難搞，大少爺還可以應付。妳自己小心應付。」

　　「我要小心應付甚麼？」

　　「妳是我僱請的！我一句話，妳就進冼家的門！這豪灣八十八號，是這麼容易進來的麼？」她厲聲問：「妳以為人人這麼運氣？」

　　我默默跟著她走，不作一聲，作囁嚅而順從狀。

　　走了兩步，她說：「他們很少會問妳薪水的。在這兒工作，下人的薪水，一向都有規定。問起你，少說話。沒有人是拿伍仟的！」

　　既然沒有人拿伍仟，為甚麼又給我伍仟？……我心中暗暗反駁，卻沒說出口來。

　　走進飯廳，一張極長的雕花玻璃餐桌上，冼尚常坐一端，他妻子坐在另一端。

　　莉娜穿著一件黑絨衣服，微微移動手上閃閃發亮的銀刀叉，切動瓷碟內的牛扒。

　　冼尚常正提著高腳水晶杯子，在喝紅酒。他一見我，動作停頓。

　　莉娜側眼過來了，瞥向我。她的脖子是直的，背脊也是直的。為了儀態，她的身前身後好像夾了兩塊木板。

　　當她瞥視我時，我直覺到她眼神的寒意。

　　金屬聲輕微響起，莉娜手中的刀叉放下了。她仰起下頷。

　　「妳叫尹小玲。」她用眼角探射我：「以前在甚麼公館做過？」

　　「沒有在甚麼公館做過。」我回答。

　　「以前做甚麼？」

　　「工廠。」

　　「現在的年青女傭，都從公館轉到工廠去做，妳卻從工廠跑出來，做女工？」莉娜移動她血紅的嘴唇。

　　「我工作的工廠倒閉了，少奶。」我悄聲答，作無可奈何狀。

　　「哦？怎不找另一間工廠？」她立即接上。

　　「另一間工廠，也可能會倒閉，現在我真不大相信工廠老闆了。」我馬上應：「倒不如在大富人家裡打工，每月一定能出糧。」

　　餐枱的另一端，傳出輕微的一笑。

　　「說得對，冼家的工人，每月有薪水，每年有雙糧。」冼尚常邊笑邊說：「在冼家工作，是鐵飯婉。妳聰明，阿玲。」

　　這是冼尚常第一次跟我說話，他似乎袒護我。

　　莉娜冷峻地向丈夫一瞥，跟著對他說：

　　「你知道你爸的身體，時好時壞。一個新手的女傭，對他合適麼？」

　　「我是嚴格挑選過的，」洪女士馬上開口：「三十多個人中，才挑到她。這一點，妳可以放心，莉娜。」

　　洪女士在維護我了，我知道，她必須如此。我有利於她，也有利於司機阿查。

　　他們有一個我還未探測到的計劃，這計劃，我知道。沒有我是不成的。

　　我遲早會把這密謀追索出來。現在，暫且扮傻。

　　「好了，沒事了，妳去吧，阿玲。」莉娜一副女主人嘴臉，冷冷跟我說：「老爺身體時好時壞，神智時昏時清，妳小心照料他。」

　　「是。」我應著，由洪女士帶我走出飯廳。

　　走在走廊上，洪女士跟我說：「算妳過了難關了。冼家人，這大少奶莉娜最難搞。現在妳可放心做下去了，阿玲。」

　　我沒說半句話，看看她。是我放下心？還是她放下心？

　　我無意在半夜見過她在下房內的淫蕩相，她現在這副高貴臉孔，根本是偽裝的。我能在這兒繼續下去，是她計劃成功了一部份吧？

　　好，走著瞧！

　　冼老頭子患的病，是腦裡生瘤，這一個瘤，聽說是壓著腦神經，所以時好時壞。名醫們一直在細心觀察這一腦瘤，在未判定百分之百良性時，他們萬不敢開刀。

　　我一工作下來，也許是能幹，但也許，是我有意要討好屋子內的所有主人，我對老爺服侍得無微不至。

　　冼老爺不知把我當作甚麼人，有時候迷迷糊糊叫我「菊菊」，有時候，當我侍候他吃飯時，他會突然用他乾枯的手抓住我的手，這殭屍般的手，竟會一直摸向我的臂膀上來！

　　我一直忍，當然是為了那伍仟元。家裡要錢用，心中想，一個月幹伍仟，兩個就一萬，一年下來，這可不得了。

　　由於我的勤力，冼老爺滿意我，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定要我去做。

　　莉娜見到冼老爺對我滿意，對我面色也漸漸緩和起來。

　　然後，是那個大少爺冼尚常，每當我在工作，經過他的面前時，他的一雙眼睛總是盯住我。這一種眼光，有如獵犬在向牠的獵物虎虎眈視！

　　有一次，我手中托著老爺的早餐上樓，他邊打領帶，邊從樓梯上下來，我們在梯級上遇個正著。

　　當我托著早餐，身體想向右面梯級上樓時，他的身體立即靠向右面，於是我立即避向左面，想從左面梯級上樓，誰知他立即把身子一移，移向左面。

　　他故意貼正我，阻我的去路！

　　我猛然抬頭，見到他已把領帶結好，向我微笑。

　　「我的領帶結得正不正？阿玲？」他撲撲衣領，問我。

　　「正。」我應一聲，立即上樓。

　　在背後，我見到他微笑著一直牢盯我的臀部。

　　大少爺不是個好男人，我可以斷定！肯定！

　　就這樣，我在冼家工作了一個月。

　　剛滿一個月，那一天，洪女士跟我說：「阿玲，明天妳出糧了。」

　　當她這樣提醒我時，突然，有如一個警鐘，在我腦海敲響！

　　那一個雨夜！在我第一天進「八十八號」的晚上，我聽到隔鄰下房阿查和洪女士的低語：

　　「等一個月，或兩個月……那小鬼出糧的時候，事情一定成功……」

　　對，我清清楚楚記得這幾句話！出糧的時候！不正是現在？

　　洪女士有點善意地這麼一提，有如觸動了我心頭的警鐘！

　　我猛然覺得，他們利用我混入冼家，所有的陰謀，大概就是等待這一個時機！

　　當時我不動聲色，但是那一個晚上，我熄去下房的燈光，卻躲在窗畔，一雙眼睛向窗外黑暗的園子牢瞪。

　　我一直等，也忘了自己等了多久。直到我正想打瞌睡的時候，我竟然見到前屋有燈光一閃！

　　立即，我挺起精神！祇見那一道電筒光亮自大屋前移動過來，向下房這邊移動！

　　我屏息貼身在牆邊，光亮一閃，我見到電筒光閃過我的門底，有足部影子從門縫下閃過。

　　然後，又是那門聲。「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啊」地一響，隔鄰的房門打開了。當我聽到鄰房的房門掩上時，我躡手躡足，用手移開房門，藏身到隔鄰的窗戶下。

　　我聽到司機阿查的聲音。

　　「怎麼？妳認為明天怎麼樣？有機會成功麼？」

　　「老爺假如精神好，我們可以得償心願了。」洪女士低聲說：「老爺明天昏昏迷迷的話，就再等下個月出糧的時候！」

　　又是出糧的時候，我心中一怔！

　　我將身子靠在床上，出糧的時候，會發生甚麼？這是陰謀的關鍵！

　　「我不能再等了！我不能再等了！」阿查急切地叫聲：「忍死我了！我忍不下去了！我們遠走高飛！」

　　「死東西！忍了這些年了！最後關頭會忍不住？」洪女士低咒：「沒用的東西！」

　　「抱我！抱我！吻我！快脫衣！」司機阿查的劇叫聲。

　　跟著是衣服的悉索聲，我立即回房。

　　躺在床上睜著眼！明天，明天！明天會發生甚麼？關鍵在甚麼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送早餐入房，老爺精神非常的好。

　　病得半死的老頭子，竟要我餵他吃粥，一口一口的吃！我直覺自己像恐怖片的女主角，被惡魔所擄，必得就範一般。

　　老頭子吃了粥，雙手拖住我的手！

　　「妳服侍我！我要妳一生一世服侍我！我喜歡妳……！」

　　從樓梯上下來，已經看見洪女士站在樓梯下，她望住我，一臉凝重。

　　「妳來，阿玲，有點事情發生了。」她用很審慎的聲音跟我說：「到我房來！」

　　於是我走到女管家房中。冼家對待洪女士不錯，進了她的房間，我發覺她的房間佈置得十分華麗。

　　掩上門，她跟我說：「妳的薪水有問題。」

　　「嗄？」我一怔。

　　「我告訴妳王菊菊是誰。王菊菊是冼老爺以前最喜歡的一個女孩子。不過……很不幸，她逝世了。」洪女士搖搖頭：「我們付妳高薪，想找一個酷似菊菊的女孩子，來服侍他，想令他心情愉快──我們找到了妳。」

　　「我……我像王菊菊？」

　　「這是她的照片。」洪女士從梳粧枱上取起一張照片，遞給我。

　　我低頭一看，是張褪了色的照片──有點殘黃。那照片中的女孩子，竟有八分像我！

　　「那當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洪女士說：「現在老爺病重，我們才千方百計地找到妳，想給他心靈上一點安慰。」

　　「哦……」我半信半疑。

　　「我們給妳伍仟月薪，是我作的主，但是……今天出糧，莉娜發現我給妳伍仟，她大發雷霆。」洪女士告訴我：「支票她不肯簽。」

　　「所有的薪水……不是妳發的麼？」

　　「是我填好數目，由莉娜或冼大少簽字。」洪女士跟我說：「莉娜一見到妳的這一張支票，立即拒簽，還罵了我一頓。」

　　「洪女士！」我焦灼起來，高聲說：「我們一切都已說好了的，妳不能這樣！我需要那伍仟元！」

　　「莉娜說……最多給妳兩千伍。」

　　「我不幹！」我激動得直跳：「你們食言！你們……」

　　「所以我這才叫妳到這兒來，跟你商量。」洪女士悄聲說：「我這裡另開了一張伍仟元的支票，我跟你悄悄上樓去，閉著房門跟冼老爺去說。」

　　「跟老爺去說……？」

　　「他今天精神不是很好麼？」洪女士說：「我告訴你，這些日子，老爺是不簽支票了，除非是特殊的情形……我陪妳上去，妳去跟他哭訴。他一定簽。一個月簽了，以後，還會怕莉娜不肯簽麼？」

　　「去跟老爺說啊？……」我面佯猶豫，心中暗忖：「怎麼一回事？……」

　　「妳服侍老爺足足一個月，老爺疼妳，去，我陪妳上去。」洪女士催促我：「別讓大少和少奶知道！現在就去！」

　　「誰說伍仟元月薪不給？啊？誰說的？」冼老爺被我站在床邊一邊哭，一邊低訴，他氣得直跳起來。

　　「莉娜認為太貴。」洪女士站在一邊說：「我跟她說，阿玲是特別悉心照料您的，應該薪水多一點，而且她家裡，一父一母都有病，全靠她……」

　　「阿玲服侍我！我滿意！我喜歡！」冼禮常靠在枕頭上喘息：「我要她服侍我！伍仟元，誰敢說不可以？嗄？這家裡什麼人是主人？啊？啊？」

　　「我也是這樣說，冼老爺，您別生氣。」洪女士走到床邊，悄聲說：「那兩千伍的薪水支票，就作廢了吧！我另填一張伍仟的，老爺，您簽了，給阿玲，不是一樣麼？」

　　「豈有此理！服侍我的人工都要減？我還未死哩！就這樣待我？啊？啊？……將來我雙眼一翻，這八十八號還成什麼家？啊？……」

　　「冼老爺，您別生氣！」洪女士把手中的支票取了出來：「別跟大少奶爭吵了，她想省錢，也是為冼家好……」

　　洪女士把支票拿到冼禮常面前，把一枝筆交到冼老爺乾枯的手指中去。

　　「你簽了第一個月，少奶和大少以後就不會不肯簽了……」洪女士說：「這樣，就會省卻了不少麻煩！」

　　洪女士細心關切地俯上身去，用手按著支票，好讓冼老爺在支票上簽字！

　　冼老爺舉起手，用最緩慢的動作，開始在上面簽字。

　　就在這一剎，電光石火般，機靈在我念頭中一閃：

　　對！對！我斗然一切都明白了！

　　一切陰謀全在此刻！一切關鍵全在這一剎！

　　「慢著！老爺！」我直衝過去！

　　洪女士一呆，瞪大雙眼看住我。

　　我走到床邊，一手取過洪女士與冼禮常手中的支票。

　　我看了那張簽了一半字的支票一眼，上面似乎沒有異樣。

　　但是當我看到上面所填的數目，前面是伍仟。「５０００」，但是後面一撇符號之後，卻加多了三個「０００」。

　　「五百萬，」我抓著支票，跟冼老爺說：「老爺，洪女士要你簽的支票，是五百萬，不是伍仟元。」

　　洪女士面上變色，向我雙目一瞪，勢如雌虎！

　　「妳胡說！」她好像一頭厲鬼般地撲來：「把支票還我！妳看錯了！」

　　這一剎，她原形顯露！

　　她身上的羊皮剝落，裡面呈現的，是頭驚人、恐怖、張牙舞爪的豺狼。

　　「這是一個陰謀！」我早料到這一著，閃身避開，立即按了冼老爺床頭的電鈴：「老爺！她想騙錢！是她和司機合作！」

　　「妳──妳做什麼？妳這死丫頭！」洪女士衝上來，好像要想與我拚命。

　　她用指甲抓我，用手來奪我的支票，但是就在這時，房門打開了。

　　莉娜已從外面直衝進來，後面跟著大少爺冼尚常，還有所有的傭僕……

　　「什麼事？」莉娜與大少直衝進來。

　　「騙財！陷阱！你們看！」我持著手上的支票，向大少爺身邊撲去！

　　洪女士面如死灰，突然慘叫一聲，掩臉衝開人群，向睡房外直奔……

　　事情水落石出。

　　司機阿查根本不是什麼下人，他一直是洪女士的丈夫，結婚二十年了。

　　是洪女士弄他進豪灣八十八號來的，當冼禮常腦瘤漸漸嚴重時，他們急謀財路。

　　他們弄我進豪灣八十八號，想用我做他們的橋樑。

　　但是陰差陽錯，卻讓我在最後的一刻，看穿一切。

　　八十八號內，再也沒有洪女士和司機阿查了。

　　但是，八十八號的巨宅內，有了我。

　　我是這一次立功，令冼老爺對我百般疼愛。由這時起，我正正式式月薪伍仟。

　　名正言順。

　　但是，這祇是一個開始。

　　伍仟元能滿足我麼？

　　不。

　　自從我進了豪灣八十八號，眼見這種帝皇般的生活，光輝燦爛的享受，每個月伍仟？照料一個乾癟死臭的老頭子？

　　我會這麼簡單麼？

　　我有如水液，有如空氣，我無孔不入。這是進入豪門的第一步。但是，我始終祗是一個老爺的近身女傭。

　　不，不。我不會滿足。

　　我要在這兒生根，我要在這兒擴張。名正言順地成為老爺最疼愛的女傭，祇不過是進入豪門的第一步。

　　之後？

　　你們等著瞧。

第二節　狐惑

　　我無意中揭破女管家洪女士與司機阿查的那一項陰謀，替半昏半迷的老爺在最後關頭奪回了那五百萬巨款，自此，我在「豪灣八十八號」的地位開始穩固了。

　　冼禮常下了「聖旨」，我的月薪正正式式是伍仟元，比當時在此職的洪女士更高。

　　而且，我是直接由老爺聘請，因此大少奶莉娜與大少爺冼尚常都無法提出反對。

　　這一點，也許是我手中的唯一「皇牌」。

　　但是，我卻深深明瞭，我雖在冼家立足，但是以目前情形看，這種景況為時不久。

　　正如女管家洪女士曾在背後說：「老爺的病可能拖上十年八年，但也可能，立即就去。」

　　樹倒猢猻散，我可不能等到這麼的一天。

　　我發覺我自己開始變得厲害了，而且工於心計了。

　　是這裡的環境使我改變？

　　還是工廠倒閉，我一次又一次的失業，自己過於徬徨，過於失望，現在彷似一個跌在大海中，即將溺斃的遇難者，突然抱住一塊大浮木，死都不肯再放手？

　　對的，豪門是不易踏進來的，踏足入門，我怎麼都要在這兒生根！

　　暫且作一個純情的女傭吧。

　　靜待時機，靜待時機！

　　洪女士和阿查這對潛伏在冼家的陰險夫婦，由於被我揭破他們的陰謀，立即被冼家踢出大門。這一下子，屋子裡最惡的，就輪到大少奶莉娜了。

　　莉娜姓馬，嫁給冼家的大兒子尚常，就此成為冼夫人。

　　莉娜是有錢人家出身的，不然冼尚常這種上流社會聲名赫赫，而又風流倜儻的名公子，又怎會娶她？

　　洪女士一走，莉娜當道。得勢之後，她就在八十八號裡呼風喚雨了。

　　她為了顯示自己的實力，對一切上上下下的規矩，變本加厲。

　　我直覺她是那種小人得勢的態度，心中最不服氣。

　　但是在她面前，我總是千依百順，凡事唯唯是從。

　　這個莉娜，也許時辰八字與我相沖，她一開始就不喜歡我。何況現在我變成了冼老爺最信任的近身女侍，我是她眼中的一根刺。

　　每當我上樓與下樓時，她的一雙眼睛永遠在背後牢盯住我，目光有如冷霜，霜中含毒。我祇當不知。

　　像我這樣年輕的女傭，莉娜當然以為我是腦如小雞一般，毫無用處，呆若白痴。

　　她又怎知道我，她用以背後刺戳我的冷峻怨毒眼光，我會毫無所覺？

　　我祇是故作遲鈍愚笨，好教她不對我有所提防。

　　就如一個深藏不露的武士，祇待適當時刻，反手一劍！

　　嘿！莉娜是難不到我的。

　　她在八十八號裡呼風喚雨，仿如主宰。但是，總有一天，我會跨在她的頭上。

　　那一天早上，我依例送早餐上樓。

　　才步進老爺房間，剛好方醫生從房間內步出，我們在門邊相遇。

　　冼老爺其實都不知道有多少個名醫，不過這個方醫生，大概是最有能耐的一個，因此來得最密最多。

　　「方醫生，老爺今天怎麼了？」托著早餐托盤，我問醫生。

　　「精神很好。」方醫生跟我點點頭：「大有進展。」

　　「這就好了。」

　　「妳來了之後，他的精神好多了。」醫生說：「妳一定服侍得他很妥當。好好照料他！」

　　我應一聲，方醫生走了。

　　我走到老爺床邊，和緩的陽光灑在床上，白髮蓬蓬的冼老爺已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雙深陰的眼睛老盯住我！

　　我總不敢直看他的眼睛，祇覺他像一個棺材內爬出來的活殭屍。

　　我躲開他的視線，把早餐托盤放在他的床面上。

　　「早，冼老爺，今天天氣很好。」我輕鬆的說。

　　「我今天精神也很好。」他向我一笑：「方醫生說，美國兩名醫生一到，我就可以開刀。」

　　「開刀取腦瘤？真是好消息。」我故作輕鬆地恭賀：「開了刀，您就會痊癒了。」

　　「這也不一定，不少人，頭上一開刀，就這樣躺在手術床上，永遠不甦醒了！」

　　「那裡！那裡！那裡！」我連聲說：「老爺，一大清早，不准講這種不吉利的話！」

　　我替他把餐巾舖在他的胸前，到我俯身上前時，突然之間，他一手扯住我！

　　這個枯乾老頭，一天到晚就是用手抓我，那雙乾癟的手，抓起我來，是用盡全力的，有如禿鷹抓小雞。

　　「啊？」我倒縮一口氣。

　　「其實，我頭上開了刀，挖了洞，我都無所謂了。」他牢扯住我，「阿玲，妳來了之後，天天這樣服侍我，是我這些日子，最快樂的時光……」

　　這死老頭，一見到我走近，總是伸手抓又摸，我總是能避則避，不能避就被他摸兩下，算是自己吃虧。

　　看在高薪份上。

　　但是這一次，他的手抓得特別用勁，有如鐵鉗！

　　我開始相信方醫生的話了，這惡魔好像一天比一天強壯，有如即將破繭而出了！

　　「老爺……我服侍您，是應該的。」我嘴上軟聲說，嘗試扭動手腕兩下！

　　竟然掙脫不了！

　　「妳對我好！妳對我好！妳一進這家門，就揭破跟隨我這麼多年女管家的陰險面目！我……本來打算在遺囑上，分她一大筆遺產哩。」他邊說，邊把我扯近他！

　　冼老爺的身體漸漸強壯了！以前，他從未這樣死扯住我，要我貼近他的！

　　當我的身子移近他時，我幾乎窒息！

　　我的天！他身上一陣氣息！

　　是藥水味道？還是他身上的老人臭？

　　有人說，人一到衰老，就自自然然會發臭，連洗澡都無法把這陣臭氣洗掉！

　　這句話一定是真的！我被他扯到身邊，那陣氣息令我真想嘔吐。

　　「老爺，老爺，你怎麼了？」我幾乎窒息，嘴上卻邊笑邊說：「你看……別把早餐打翻了……」

　　他一直拖我到他的胸前，露齒而笑。

　　我從未見過這乾癟老頭子的牙齒，這是他第一次露齒而笑。

　　這一笑，把我幾乎嚇得驚叫，他的嘴內根本沒有牙齒，不，不，祇有一枚，牽吊在嘴腔內，又長又黑！教我想起電影中的吸血殭屍！

　　見到他的這一副惡醜相，我不由大驚，身子連連倒縮。

　　「怎麼？怎麼？妳怕我？菊菊？」他連聲問：「妳怕我？還是怕我？」

　　他又叫我「菊菊」！

　　「老爺！我是阿玲！怎麼又叫我菊菊？」我故意撒嬌。

　　邊撒嗲，我的一隻手邊扭動，希望他筋疲力盡，自會鬆手。

　　但是直扭兩扭，他的手指牢鉗住我，有如巨蟹的蟹螯！

　　「對，對，阿玲，妳是阿玲。」他應聲：「不管妳是菊菊，妳是阿玲，我喜歡妳！我喜歡妳！」

　　「老爺，我知道，您對我好。這屋子裡，祗有您對我好。」

　　「這屋子裡，還有誰敢欺負妳？啊？沒有人敢欺負妳！我說的！什麼人都不得欺負妳！」他拚命扯住我：「有人欺負妳，妳跟我說！」

　　我心中一動，有這老頭子這麼一句話，我的實力又堅定了一點。

　　但是這垂死的老頭子沒有用。

　　時昏時醒，說的話又有什麼用？我要站穩，就要生根！

　　我要生根，我就要實力！

　　這不是辦法，我要另想途徑。

　　「老爺，您累了，」我柔聲說：「您不要這樣扯住我的手。您費力，我的手腕又痛。乖乖吃你的早餐吧！」

　　「我疼妳……我喜歡妳！沒人敢欺負妳！」他跟我說：「妳要什麼，說一聲，我都給妳！」

　　「我要什麼？你給我這麼高的人工，我已心滿意足了。」我說。

　　「那麼……妳要聽我話！我要什麼，妳做什麼，妳一定要令我歡喜！」

　　「我怎敢不令你歡喜？」我服從地說：「您要我做什麼，老爺，我當然做。」

　　我是服從他，逗他的歡心，這才順口這麼說。

　　誰知道他的手牢牢把我緊捏，湊身過來，跟我說：

　　「那麼，妳把衣服脫了。」

　　「啊？……」我心頭一驚，連忙一陣掙扎！

　　也許過於驚慌，我這一掙扎，竟把他的手掙脫！

　　我連連倒退兩步，目瞪口呆，面色發青！

　　冼老爺看住我，雙眼直瞪出來。露出了那一枚長牙，在唇邊冷酷黠黠地陰笑。

　　「妳脫衣啊！」他向我點點頭。

　　我急忙用手掩著前身，連連搖頭，我的舌頭打結，竟然說不出半句話來。

　　「妳不是說過麼？我要妳做什麼，妳就做？」他說：「妳不是說過麼？妳會逗我歡喜？啊？啊？我要什麼，妳都會答應，啊？」

　　「老爺……冼老爺！」我既驚又慌：「這怎麼可以？我這一生人，在媽面前都不肯脫衣服……」

　　「我是妳老爺。」

　　「啊……？」

　　「我給妳高薪。」

　　我的呼吸窒止，驚悸與意外，令我不知所措！

　　這個病老頭，病得發痴，但是他高高在上，有如暴君！有如帝王！

　　我怎敢反抗？我要在這家族中落地生根！

　　我一直靜候機會，誰知，難關之後，又是難關！

　　「冼老爺……」我於是忍不住央求：「我是一個女孩子……我不可以……我從未……」

　　「我知道妳是個女孩子，我知道妳從未……」他哈哈地笑：「所以我這才叫妳脫衣嘛！」

　　「脫下衣，我不能做人了老爺……」我淒聲說。

　　「妳怕什麼？」他咧唇而笑：「怕我會污辱妳？強暴妳？」

　　我全身抖動，這不能預料的一切，竟在突然間發生，使我根本沒有時間去思索對策！

　　「我已是一個老頭子……」冼禮常跟我說：「妳看，我躺在床上，動都不能動……我也站不起來，妳怕什麼？啊？啊？……」

　　他牢定定的望住我，「我要妳脫衣，我祗是想看看。一個老頭子，看看一個少女的美麗胴體，又有什麼不可？啊？」

　　這死老頭，他常常昏迷！為什麼不在此刻昏迷？

　　他不但不昏迷，而且臉色漲得滾紅，看住我，血氣旺盛。

　　「我給妳這份人工，什麼人能賺得到？啊？」他跟著問：「妳自己想！妳說？」

　　我祗覺得雙腿發軟，整個人幾乎倒在地面！我實在無法再支撐下去！

　　「這房間內，又有誰？」他冷冷一笑：「祇有我和妳，給我看看，也祗有妳和我兩人知道，來，來嘛，我疼妳……」

　　他賴在床上，不斷央求我。

　　我的腦中有如電光石火般地一閃。

　　對，這房間內祇有我與他！這半死不活的老頭子，能有什麼作為？

　　就算我脫光了衣服，他能拿我怎麼樣？他連站也站不起來！

　　他對我有這種要求，證明這老不死已迷上我。

　　我就悄悄的把衣服剝一剝，被他看一眼，給他一點甜頭，讓他看看樣辦……

　　也許就這樣一剝，我在他心中的地位，又往上直前一級！

　　這祗有我與他才知道的事情。

　　「脫啊！脫！我要妳脫！」他一聲聲催促。

　　就正如下賭注，孤注一擲！

　　心中已有定數，但是我的面肉卻劇烈地抽搐起來，我的聲音低沉：

　　「冼老爺，你命令我……你要……你是侮辱我……我……我……」

　　「妳脫！妳脫！我要妳立即脫！」他大聲喝叫。

　　於是，我雙手顫抖，又驚又慌，又羞又愧地，作世界上最偉大的犧牲狀，把身上的上衣，漸漸地用手掀開。

　　「啊，妳真聽話，老爺疼妳……疼妳……」他的唇片咧得更大，那顆尖牙有如野豬般地向我伸突出來……

　　我把上衣解開，展露出我的雪白肌膚，也就在這時，我淒切流淚，作十分地淒切狀……

　　正當我刻意地搾出眼淚時，那道旁門突然「克勒」一聲，自外面打開！

　　房門外衝進一個人影來！

　　又高又大的一個男人，正是老爺的兒子冼尚常！

　　「爸，莉娜想要我跟您說……」他邊衝進門，邊向父親正想說出些什麼！

　　但是他的聲音即止住了！

　　他一眼瞥見我裸露著上身，立即，他又轉頭去看他病床的父親！

　　「啊？……」他雙目呆瞪，有如被人在他腦門猛擊一棍！

　　我一見時機不妙，急忙把衣服掩上，慘叫一聲，跟著蜷曲身子，狂聲淒哭。

　　「爸！」冼尚常雙眼閃出怒光，既鄙夷又輕視地向床上的父親一瞥。

　　萬萬沒有料到，床上的冼禮常，竟是一隻老狐狸！

　　他一見醜事被人撞破，竟然「呵」地一聲，向枕頭上倒去！

　　跟著，他的雙眼翻白，連連作喘息狀。

　　「啊……啊……啊……菊菊……菊菊……啊……」他又如陷入昏迷，喃喃地又叫出菊菊的名字。

　　冼尚常氣得面色鐵青！

　　平日瀟灑風度翩翩的他，這一剎的表情，好像想舉刀砍人一般！

　　他向床上的老頭子一望，竟然一步都不走到床邊，不理他父親死活！

　　也許他比我更明瞭！他知道死老頭在演戲，在作狀遮醜！

　　老傢伙遮醜，那我這一邊怎麼下場？

　　千萬不行！萬萬不行！

　　我立即來個變本加厲，哇然淒聲一哭，用手掩臉，哭得比家有喪事更加厲害！

　　冼尚常咬牙切齒，向我直走過來。

　　「妳！阿玲！」他一字一字十分嚴厲地跟我說：「妳！立即到書房來。」

　　「啊……？……」

　　「馬上到書房！立即下樓馬上來！」他惡狠狠地叫，一轉身，下樓。

　　我收住哭聲，望望床上。

　　那死老頭見到兒子離去，躺在床上，不再喘息，也不再低頭，更不再作昏迷狀了。

　　我邊穿好上衣，邊看看他。他一動不動，好像昏昏入睡了。

　　原來世界上最狡猾的狐狸，是他！

　　這奄奄一息的長命老狐狸，比誰都厲害！我一咬牙，狠狠盯他一眼。

　　他的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我不會放過他！他這樣對待我，侮辱我！我有機會，一定還他一刀！

　　老頭子閉著雙眼，連眼皮也不牽動一下，被人撞破醜事，他竟然乾脆佯裝熟睡。

　　好，既是如此，我記上這一筆賬！將來我必會好好與他清算。

　　我穿好上衣，吸一口氣，緩步走出老爺房門，一步一步地下樓。

　　現在，我要面對大少爺──冼尚常！冼家的另一個主人。

　　我心中在盤算，他會怎麼對付我？

　　他會因此而乘機把我辭掉？還是……因為我有冼禮常作後盾，他不敢輕易觸犯我？……

　　我走到書房門口，把頭一仰！

　　反正是如此一回事！衝著上去再說。

　　我叩了兩下門。

　　「進來。」裡面是冼尚常冷峻而忿怒的嗓子。

　　聽到他這一陣嗓子，不得了，他是一塊堅硬的磐石！也許，他是一枚炸彈！

　　我不能硬碰！

　　馬上，我低下臉，愁眉深鎖，眼中含淚。

　　我的面肉凄切地抖動，這才悄悄的扭動門鎖……

　　冼尚常在書房的巨型寫字枱前吸煙。

　　他吐了一書房的煙霧，他是坐在書桌的一角上的，一條腿坐在書桌角邊，另一條踩在地上。

　　看他這副姿勢，我知道他是在震怒！

　　一副大人物震怒相！

　　我懦弱無聲，輕輕開了門，又輕輕將書房門掩上。

　　「冼大少爺……」我悄聲叫。

　　我的嚷聲還未停止，他已將手上的香煙向煙缸狠狠一按，一步向我直衝過來！

　　「妳這賤人！妳這無恥的女人！」他的一雙巨手，又用力，又瘋狂地扯住我的雙臂。

　　他把我向前拖，我整個人挨了下去。

　　他的另一隻手自下一沉，「拍」地一聲，摑了我一個耳光！

　　他如此用勁，令我眼前火星亂冒。

　　「啊……」我驚聲劇叫。

　　「勾引我父親？妳這賤貨！」他咬牙切齒，又揮起一手，「拍」地又給我一個耳光。

　　我從未被人如此掌摑過，痛楚得好像自己的頭部自脖上震開，不再屬於我自己一樣。

　　我知道，這時候我再不自辯，他必會打死我！然後踢我走！

　　這萬萬不能，我進了「豪灣八十八」，我是死也不肯再退出門去的！

　　「你打我！你打死我好了！但是打死我，我也不會承認自己下賤！自己無恥！」我被他摑倒在地，仆在地面痛哭：「我服侍你爸，鞠躬盡瘁！我為了那伍仟元工錢，我這才忍氣吞聲！他每次叫我『王菊菊』，他每次都緊抓住我的手，在我手上亂摸亂抓，我都忍氣吞聲……我都沒有說話……我為的是那伍仟元人工……」

　　我撲在地面，用雙臂掩臉，倒在地氈上，我全身哭得抖動起來。

　　「我爸有風濕……我媽有哮喘……祗有我這麼一個弱質女子，在工廠捱，在這大戶人家捱……我是看錢份上，做牛做馬……！」驀地仰起臉：「冼大少，你爸老是叫我王菊菊，我不知道為了什麼……但是他一見我，就摸手摸腳！我不敢違抗！」

　　「不敢違抗？」

　　「大少奶不喜歡我，我知道，祗有老爺要我服侍，我這才拿得到這份人工，我怎敢違抗？」我淚流滿面：「我……我……我祗好忍氣吞聲。剛才……剛才……」

　　他沉默著，看看我。

　　我的這一陣哭叫，並沒有白費。

　　他臉上的那一副兇相，顯然已在他臉上消失了。

　　我悄悄鬆出一口氣，但是也由於心中一鬆，我哭得更加厲害了。

　　「今天也不知道為了甚麼……他用力擁住我……他說……喜歡我……」我抽泣著：「他一定要我脫衣，大少爺，我是一個女孩子，我求你相信我，我怎麼賤，也不會在你爸面前脫衣給他看啊……你相信我……求你相信我！」

　　我聲嘶力竭地哭著解釋，冼尚常牢視我好一會，沉默著，不再多說一句話。

　　「他逼我脫！我不脫……我連這份工都會失去了。」我含淚哽聲說：「冼少爺……我爸要看醫生，我媽哮喘一起……一定要噴藥……我要在這兒工作下去，我想租一間大一點的房間給他們兩老……」

　　「妳住嘴！」驀地，他叱喝。

　　我倒吸進一口氣，止了聲。

　　「少跟我吐苦水。」他低下頭來，看看我。

　　當他垂眼看我時，我見到他的眼神。

　　他像一頭猛獸，這一種冷峻俯望的視線，就好像一隻巨豹，從樹梢俯視草地上的一隻小白兔。

　　這巨豹足以令這白兔喪命。

　　但是，那峻厲的目光中，卻又帶了一絲憐憫。又似帶點眷戀。

　　這一絲目光，在冼尚常的眼睛內一閃而過！

　　但是這輕輕的一陣目光，已經被我捕捉到了。

　　我心中一動：心中有數！

　　平日不動聲色的冼尚常，西裝筆挺，文質彬彬，甚至連說話也少的冼尚常──他的目光掃射到我身上時，竟然有這一種神色。

　　為甚麼？甚麼意思？

　　我伏在地面──仿似軟弱得根本無法站立起來。不斷用手抹淚。

　　他低頭看看我，看了一陣，他把頭仰起。

　　「衣服是我爸叫妳脫的？」他點點頭。

　　「我發誓！我發誓！我可以發毒誓！」我伏在地上哭叫著。

　　「妳起來。」他冷聲說。

　　這才止住哭站起，輕輕地摸著鼻尖，搖搖擺擺地從地面爬起。

　　我用手摸著臉孔，發覺左右兩邊臉孔完全麻木，好像腫了起來。

　　到我摸到自己浮腫的臉，這一日，我真的哭了。

　　哭得淒切，這一日，是真的。

　　他聽到我的哭聲，彷彿觸動了一下。

　　回過頭來，他看我一眼。

　　「痛嗎？」他問。

　　我點頭：「你想打死我。」

　　他不說話，跟著，我又淒哭。

　　「妳先回房去。」他望向窗外，聲音變得十分溫和了：「不要在這裡哭。」

　　我用手捧著臉，楚楚可憐地退到門邊。

　　「大少爺，」在打開書房門前，我低聲說：「你打死我都不要緊……但是，我真的沒有勾引你爸……」

　　他立即把頭一點：「別再說了。」

　　「謝謝你，我祇要你肯相信我……就好了。」我拉開房門。

　　「等一等。」驀地，他叫。

　　我莫名其妙地回過頭來，他那手一指，指了指我的臉。

　　「抹乾淚水才出去！」他望望我：「別讓大少奶見到妳哭過！我不想麻煩。」

　　「是。」我應道。

　　原來他怕的只是莉娜。

　　我用手抹去淚水，作強忍淒切狀，然後才緩緩地拉開房門悄聲走出書房去。

　　在我掩上房門時，我可以感覺到，他的一雙眼睛在我的背後不斷地凝視著……

　　晚上忽然起風。

　　不知下房的那一間窗戶大概沒有扣好，一直在風裡「砰」、「砰」、「砰」地作響。

　　日裡發生的那件「脫衣」事件，令我心神不寧。

　　還有大少爺冼尚常給我的幾個耳光，令我更加心中氣忿。

　　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那可憎的夜風越刮越大，遠處的窗戶，隨著風聲，一直在：「砰」、「砰」、「砰」、「砰」……

　　在床上轉來覆去，根本無法入睡。

　　驟地，我從床上跳下，披了一件上衣，打開門，準備去找尋那一道沒有上扣的窗戶！

　　正當我把下房的房門一開，驀地察覺房門前站著一個又高又大的黑影。

　　「啊……？」我尖叫起來。

　　立即，一隻溫暖、有力而又實厚的手，將我的嘴巴一掩。

　　接著，一道空氣將我無形推進房內去。

　　我連連倒退兩步，倒退到房中。

　　「砰」地一聲，我的房門被掩上了。那個人十分熟悉下房的一切，一伸手，把燈掣按亮。

　　當燈光亮起時，我見到站在我面前的竟是大少爺冼尚常……

　　我睜大雙眼，簡直不能相信面前的一切！

　　「噓──」他示意我噤聲。

　　跟著，他把掩著我嘴巴的手移開了。

　　我見到他的這一副眼神！又是猛豹直瞪著小白兔的這一種神色……憐憫中帶著些眷戀……

　　我竟然屏息、詫異、意外而又帶著惘惶！

　　「不要作聲，我沒有睡著。」他的聲音竟是出乎意外的柔和。

　　我從未聽過他這樣的聲氣！就算他對莉娜說話，他也從未如此溫和過！

　　「大少爺……你來做甚麼？」我睜大雙眼。

　　「找妳。」

　　「嗄……？」

　　「我相信妳。」他衝口說：「我相信妳，妳不下賤，妳絕對不會在我爸面前剝衣服。」

　　我鬆出一口氣，如釋重負：「這……就好了……」

　　「我還要來道歉！」他立即接著說：「我掌摑妳！拚了命地掌摑妳！打痛了妳麼？」

　　「沒……」我垂下頭：「沒有。」

　　「讓我看！臉上有沒有腫？」他的雙手托住我的臉，向上一托。

　　「沒有……」

　　就在這一剎，他的一雙唇片已瘋狂地印在我的唇片上！一切來得突然！如光、如電！令我束手無措！無法阻止！

　　他緊擁著我，劇烈而又瘋狂地吻我！

　　「菊菊……菊菊……」在熾熱的吻中，他低叫。

　　「菊菊……」我心中一怔！又是菊菊？……怎麼？……又是菊菊？

　　冼尚常的雙臂拚命地擁緊我，令我簡直喘不過氣來。他的嘴裡，一聲又一聲地叫我「菊菊」。

　　「菊菊……菊菊……」他火熱的唇片貼在我的唇片上。

　　這時候，我明白了，這姓冼的一家大小，全是色狼！這是豺狼之家！

　　我又驚又慌，嘗試掙扎。

　　但是祗掙了兩下，我立即收歛那種抗拒的行為。

　　我並非欣賞大少爺的擁抱與熱吻，而是在這突然的一瞬間，我發現了插足在這豪灣八十八號更佳的途徑了！

　　巨宅樓上的乾癟老頭子，遲早要翻上雙眼的！無論他腦裡的瘤，能不能順利地開刀取出，他是幾十歲的人了啊！

　　祇靠服侍他，當他辮子一翹的那天，我怎能立足？

　　大少奶莉娜視我作眼中釘，祇要老頭子雙眼一閉，她一定踢我出去！

　　我需要另一個依靠物，我靠住這個大少爺。在他身上纏上藤，我死纏不休，地位必然牢固。

　　「大少爺……！冼大少，你……你……」我嘴裡卻故作驚訝萬分狀。

　　「菊菊……菊菊……」他拚命地吻我，竟把我推到床上。

　　「你們父子兩個！怎麼了？怎麼了？」我被他壓在床上，動彈不得：「為什麼老叫我菊菊？我不是菊菊……！」

　　「妳太像王菊菊了！我第一次見到妳！我直覺得妳是王菊菊！」

　　「像王菊菊又怎麼？……」我莫名其妙地。

　　「像王菊菊……我就要佔有妳！」他驟地瘋狂地說：「菊菊本來就是我的！」

　　「啊？……」我實在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他的吻已印在我的臉上、唇上、額上……

　　跟著，我可以感到胸前的衣服一鬆！

　　他的手使出蠻力，狠狠地把我的衣襟一扯！

　　現在，輪到他要我在他面前暴露了！為了我在他父親面前裸體，他把我摑得死去活來！沒想到，現在剝我衣服的是他！

　　「我失去過一次的，我不會再失去！」他狠狠地在我耳邊說。

　　又是莫名其妙的說話！

　　他已經在解我身上其他的衣服了，我根本沒有時間去思索那前因後果……

　　「死老頭，這一次，是我奪他的！他別想來奪我……」他又開始解他身上的衣服。

　　「啊！少爺！你不可！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是有太太的！你是大少爺，你有大少奶……」我驚叫。

　　我的驚叫，祗不過是作狀。

　　他要些什麼，我完全知道。做這種事，我也不是第一次。

　　我的第一次，是好久前跟工廠那個阿榮來的，就在工廠後樓梯幹了。

　　那次偷偷摸摸，就好像做賊，一點也不享受。我發現那些什麼書本上描寫的「高潮」，全是假的。

　　阿榮和我幹過幾次，之後，我拒絕他，這一切全是沒有意思的。

　　最後，阿榮轉到另一家工廠去，轉工時，「再見」也沒有一聲，我早把跟他在後樓梯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而現在，我真的非得忘記不可──我的要佯作驚惶，被迫、羞慚而又無奈的處女狀。

　　冼尚常把他身上的衣服全卸掉了，像他這樣的中年，有這樣的身材，已是很完美的男人了。

　　我不是因為他體態完美，而依順他的。我知道，如此推推讓讓，欲拒還迎地，我以後又可以再在這豪門裡生根了……

　　我伏在床上哭，哭得辛酸。

　　好像一生中最寶貴的一切，祇有這麼一件。而現在，這寶物被他搶奪，也無法補償一樣。

　　冼尚常坐起身來開始穿衣服，他望望床上的我，見到我光著身，又哭得淒切，他拾起地面的衣服，向我身上一扔。

　　「穿好衣服！」他命令！

　　「你強姦我！我告訴少奶奶！」我用衣服掩著前胸，邊哭邊叫。

　　「妳敢說一句，我撕爛妳的嘴！」他面色一沉，在鼻孔吼氣。

　　「我怕你？我怕你？我立即去說！」我大聲狂叫。

　　猝地，他轉身過來，一手牢牢扯緊我。

　　「妳知道不知道？」他把我扯到他胸前，一句一字地說：「大少奶就是想妳走！妳去告訴她？正好給她一個藉口！她立即趕妳走！」

　　我目瞪口呆，窒息！

　　「八十八號內，可以少掉妳這個小丫頭阿玲，但是卻不能少掉我冼尚常！」他緊扯我：「怎麼了？妳不在乎這伍仟元月薪麼？妳立即想跑麼？想失業？說啊！去啊！馬上去說啊！」

　　我雙目呆怔，然後哇然大哭起來！

　　我哭得像死了爹娘，他走過來了，伸出手，輕輕的搭在我的肩頭上。

　　「想聽一個故事嗎？關於王菊菊？」在我耳畔，冼尚常悄聲問。

　　我怔呆一陣，抬起臉來。

　　「妳像她，酷似她九分，」他牢牢地怔視我：「當我年輕時，王菊菊是我的戀人，是我的未婚妻。」

　　「王菊菊？……」

　　「我父親挑剔，我要娶妻子，對象他一一挑剔。」他跟著說：「他從未滿意過我的女朋友，我一一帶回來，他沒有一個贊成，直到王菊菊……」

　　「王菊菊原來是你的……人？」

　　「對。」

　　「那你爸？……」

　　「那死老頭子！」驟地，他充滿仇恨地狠狠咒。

　　「怎麼一回事？……」

　　「我帶王菊菊回來，他一見到，立即贊成，並且同意我們結婚。」咬一咬牙，冼尚常回憶著：「他一直要邀王菊菊回來渡假，要她在這兒消磨幾天……終於，在我們結婚前半個月的一個週末，她前來渡假，就住在前面的大屋子裡……」

　　他的聲音突然靜止，眼睛有點濡濕。

　　「發生了什麼事？」我急急問。

　　「那死老頭，半夜溜到我未婚妻的房中，然後……」

　　他的聲音靜止。

　　「然後……？」我問。

　　「我聽到尖叫聲，立即奔出房間，」他痛苦地回憶著：「祗見王菊菊衣服撕裂，驚惶萬分地從房中奔出，見到我，她大聲狂叫，奔出八十八號……奔出這巨宅。」

　　他又靜止了。

　　「後來……？」我喘息著問。

　　「第二天清晨，她的屍骸被發現在路邊，半夜三更，她衝出門去，被一架車子撞個正著……」他搖搖頭，忽然牙根緊咬：「是那死老頭子害死她的！妳知道嗎？是我那死老頭子害死她的！」

　　我腦海間一片片、一絲絲、一滴滴的疑問，現在漸漸地湊合起來了！

　　當一切漸漸併合時，我的面前出現了一幅形像！

　　這是一幅赤裸裸的、醜陋而污穢的圖畫！豪門！巨富！原來底子裡是如此污垢的一回事！

　　但是，我卻要在這兒立足，不但立足，我還要在這兒生根！

　　我不允許任何人阻擋我，所有與我為敵的人，我會不惜地利用種種手段去阻擊，令對方倒地而亡！

　　「就因為我像王菊菊？我才拿到高薪水，我才要受這樣的侮辱！」我索性淒哭：「你們這些有錢人！就祇會用錢壓死人！」

　　冼尚常在我的床邊坐下，伸手托起我的臉。

　　「妳的爸爸風濕，妳的媽媽哮喘，不是麼？」他的眼睛牢盯著我：「妳要錢！不是麼？」

　　「我要錢！我沒有想過要被人侮辱！」

　　「我要妳！就好像當年我要王菊菊一樣！妳不要哭！妳不要說任何話！不要顯露給任何人知道！」他低聲說：「我要留妳在八十八號！妳永遠不會被人踢出去！」

　　「包括你太太在內？」我問。

　　「包括我太太在內，」他在我身邊說：「妳每月在那死老頭子手中拿人工，我另外再給妳津貼。」

　　我心中一呆。

　　為的倒不是錢，而是他果然讓我纏上了。我這一纏上，就如一棵長春藤，死纏著，死纏不休！

　　進「豪灣八十八號」工作了三個月，媽和爸就搬了屋。

　　他們從低級的貧民區，搬到一幢小小的新型大廈裡去。面積雖然不太大，但跟以前所住的地方比，簡直是天淵之別。

　　我正正式式拿伍仟元人工，那是老頭子甘心情願付給我的。

　　他說我是他的得意女傭，又是最好的女孩子，這個價錢值得。當然，對他值得，因為他乾瘦有如殭屍的手，一直在我身上手上亂摸亂捏。

　　此外，我又拿冼大少爺的「津貼」。這筆「津貼」，實在也不少了。我把兩份收入加起來，不但替父母搬了家，還有積蓄，可替他們治病。

　　我的算盤打得很好，但是有時，人算往往不如天算。

　　就在我最得意的日子裡，一個早晨，大少奶莉娜把我叫到她房裡去。

　　我走到她法國式的全白色臥室中，她正在梳粧枱前塗手指甲。

　　她把龍爪般的指甲塗得血紅，邊塗，邊伸出手指，用嘴向指甲吹氣。

　　「大少奶。」我站在門邊。

　　「妳進來。」她跟我說：「把門在妳背後掩上。」

　　於是我把門掩上了，走到她的面前去。

　　她的一雙眼睛從血紅的指甲上抬起來，看住我。

　　看了好一陣，她說：「妳是個很美麗的女孩子，我現在才發現到。」

　　現在才發覺到？她簡直瞎了眼！我早已把他的男人也偷了。

　　「像妳這樣年輕美麗的女孩子，耽在我們『豪灣』做女傭，浪費了。」她說。

　　我站在她面前，沒有作聲。

　　「我知道老爺喜歡妳，妳也盡心盡力地服務。」莉娜笑一笑：「人工是老爺聲明要支付的。妳應該心知肚明，妳根本不值得這麼多。」

　　我站在她面前，仍然沒有說話。

　　不值又如何？她能插手麼？她無能為力，由她生氣好了。

　　她見到我一直沒有作聲，生起氣來，面色一沉。

　　「不過，妳在這兒也不會長了，我先告訴妳一聲。」莉娜竟不客氣地：「今天我叫妳來，就是要告訴妳，妳趁現在趕快找另一份工吧！」

　　我一愕：「但是……老爺……？」

　　「老爺，老爺！老爺！」她呶嘴唇：「老爺在時，少不了妳！老爺不在，不需要妳！」

　　「啊？……」

　　「經過好幾個名醫，多月來的檢驗、複診，老爺頭裡的瘤可以開刀了！」她說。

　　「這樣……我更應該服侍他。」我忙說。

　　「不必勞煩了，」莉娜馬上說：「他的腦瘤，是要到美國去割的，那兒有幾個最好的腦科醫生等著他。」

　　「到美國？……」

　　「當然，那時候就不需要妳了。」莉娜說：「所以，我先告訴妳一聲，我先辭妳。妳立即找工作。別讓老爺一走，妳失了業，這就不好了。」

　　果然，她要弄走我！

　　這機會她也許已經等了好久了。無論我是否揭破女管家騙財的陰謀，無論是否我服侍老爺鞠躬盡瘁，她總之是要撐走我！

　　其實當她剛從歐洲回來，第一眼見到我時，我就知道她要弄走我！

　　她是我天下第一號大敵！

　　她要弄走我的原因，是非常明顯的，白痴也會明白──因為我酷似王菊菊！

　　在大少奶的眼中，是不可能容許有王菊菊的影子的！她絕不會讓丈夫初戀的情人永遠留在身邊，如影隨形地牢附著不去。

　　她要趕我走，是遲早的事情。我早已料到。

　　正是如此，我也就不再客氣了。

　　她要將我連根拔起，我就與她一起拚過。我進了豪門，我是誓不退讓的。我祇會向上，我絕不跌下。

　　她要踢掉我，我卻偏偏要坐她的位子。她現在才動手來撇開我？太遲了。

　　我的迷惑，又沁進她丈夫體內。她丈夫心中，已有了我。現在，是我踢她出去！

　　將她從丈夫的心扉裡踢出去！好，大家鬥著瞧！

第三節　女之戰

　　星期日，冼老爺被抬進醫院去。

　　聽說他要在本地的醫院內住一個星期左右，作了最後的檢查，然後被「運」到美國去，到那邊去動手術。

　　冼老爺一走，我已失去一半的靠山，還幸我早有此一著，已經暗地一手撐住大少爺冼尚常。

　　但是大少奶莉娜不肯放過我，我知道冼老爺一動，莉娜就絕對不放過我。

　　在廚房裡，我跟阿二訴苦：「大少奶叫我另尋工作，她說老爺一走，就想辭掉我。」

　　「大少奶怎會讓妳在這門內立足？」阿二把頭一搖：「是大少爺的關係，他累死妳。」

　　「啊？……」

　　「妳沒有發現，大少爺的一雙眼睛，一天到晚在妳身後盯著妳的屁股麼？」阿二跟我說。

　　我心中暗吃一驚！一切真的如此明顯？但是阿二又如何知道？大少爺早已是我的囊中物了。

　　老頭子運到美國去動手術，我就靠大少爺來撐腰了。撐不撐得住？這就要看我自己努力了。

　　老爺一進院的第二天下午，莉娜打扮得雍容高貴，一副即將外出應酬的樣子。

　　當她打扮妥當，她竟把我召到她臥室中去。

　　「老爺進了醫院，妳反正閒著，阿玲。」她面對鏡子，邊向自己的耳後噴香水，邊冷冷地從鏡子內望著我：「妳跟我出去。換件像樣的衣服，跟我走！」

　　「到甚麼地方去？大少奶？」

　　「到方太家裡。」莉娜補點粉，梳梳頭說：「我去打牌，那邊有鵲局，我叫妳去幫手。老爺不在，妳閒著做甚麼？跟我到那邊幫手去！」

　　於是我到下房更衣，阿二問我：「穿得這麼整齊，到甚麼地方去？」

　　「大少奶去打牌，叫我跟到方太那兒去，要我去幫手。」我回答。

　　阿二喃喃自語：「大少奶厲害。」

　　「甚麼？」我一呆，立即問。

　　「老爺不在，她去打牌。剩下大少爺這麼一副眼色，在家裡盯住妳屁股看，大少奶怎會放心？」阿二低聲告訴我：「當然是把妳帶了一起去。大少爺沒有機會作怪。大少奶這還不厲害？」

　　沒想到冼尚常的眼光出賣了他。連阿二都看在眼內，何況是他的老婆？

　　難怪莉娜一直想弄我走。

　　默默坐著司機小李的車子，一直到了方家。

　　車子停下時，方家已有女傭開了門，迎出一群千嬌百媚，花枝招展的太太。

　　整屋子的女人，全是香水味。方太太迎了出來。

　　她的一張臉孔真熟，大概是甚麼名女人，相信我在報章上或是甚麼慈善盛舉的場面見過她的照片。

　　莉娜一見她就嚷：「怎麼啊？鄔大少還沒到麼？」

　　「鄔大少啊，電話來過了！問妳來了沒有！」方太太隨口應：「他正趕著來了。先開枱！開枱再說！」

　　莉娜隨即向我掃射一眼，跟方太太說：

　　「我把阿玲帶來了。叫她下廚房幫阿紅手去。老頭子進了院，她反正閒著。」

　　「唷，還帶下人來呢。」方太太嬌嚷一聲。「派頭可真大。」

　　「來幫妳傭人手啊。」莉娜嘴巴一抿：「這麼高的人工，雇她在家閒飯啊！讓她做！幫幫妳們阿紅！」

　　莉娜的這一張嘴，刻薄無情。她隨即向我嚷：「阿玲，到廚房去，要做些甚麼，阿紅自然會跟你說的。」

　　我應了一聲，走向裡屋。

　　這山頂的住宅，下房與前面隔了一個陽台。我走到廚房，阿紅就先叫我到外面倒茶斟水。

　　我把所有人的茶水全斟好，外面已經開始打牌了，幾個女人全擠在一間大房內，房內一連兩張「麻將」枱，八個女人坐在枱上，邊打牌邊吱吱喳喳。

　　倒好茶退到後面，阿紅跟我說：「今天可忙了，妳來了也好，幫我弄菜。對了，記住，今天鄔大少來，廚房內一點葷腥都不能沾！油要花生油，豬油千萬用不得！」

　　「為甚麼？」我問。

　　「鄔大少吃素。」阿紅關照我：「他一到，廚房不准沾上任何葷腥。」

　　「誰是鄔大少？」我有點好奇地追問。進了方家門，已經聽見多次提起「鄔大少」了。

　　這麼一問，阿紅「咭」地一聲，抿嘴一笑：「一會鄔大少來了，妳自然知道，妳的大少奶，最疼鄔大少，等會來了，妳自己看看。」

　　心中詫異。這個又是甚麼大少？姓鄔，是甚麼人？

　　「鄔大少來了！鄔大少來了！」

　　外面一陣叫嚷聲，跟著方太太已經走到廚房內來，十分慎重地吩咐阿紅。

　　「鄔大少來了，阿紅，將水果切出來！還有點心！還有茶！」

　　方太太嚷了一陣，轉身就走。

　　我回頭一看，阿紅已在廚房忙壞手腳。又切水果，又在水果盤內拼花，又把蒸了的點心取出，放在托盤內。

　　「我替妳端茶出去。」我說：「妳上點心和水果。」

　　「好吧！好吧！哎喲，這個鄔大少一到，好像皇上聖旨到，哎……」阿紅邊說邊托住托盤往外走。

　　我立即取起茶壺和茶杯。

　　到了外面，發現一群太太團已從「麻將」房內擠在大廳上了。大概這個甚麼鄔大少一到，兩枱「麻將」都同時停頓了。

　　我跟阿紅來到廳上，祇見客廳內坐著一個身穿西裝的俊美少年，烏亮的短髮，一手持煙。

　　他大模大樣地坐著，他的身邊，那些太太們一個個圍住他，正在談天說笑。

　　阿紅把水果和點心侍上，說聲：「鄔大少，用水果點心。」

　　跟著阿紅，我放下茶杯，又在杯子內斟茶。

　　「鄔大少用茶。」我抬起頭來，乘機看他一眼。

　　當我向他一望，心中一怔！

　　那群太太圍住他，莉娜靠在他身邊，貼他身旁而坐，莉娜的一隻手，正放在他的西裝膝蓋上！

　　暗怔一陣之後，我直覺那鄔大少牢望住我！我不禁向他再看一眼！這張臉，怎麼如此熟悉！

　　他目光烱烱盯我一眼，忽然開口問身邊的太太團們：

　　「這個是誰？怎麼又用了個新女傭？」

　　當這鄔大少一開口，我暗吃一驚，幾乎整個人跳起！

　　是個女人聲音！

　　我再向她一看！面上色變！

　　是個女人！身穿男裝的一個女人！

　　但是乍眼看去，她的一舉一動，衣著談吐，全像是個男人！

　　尤其他一手持煙，唇角微露笑容的動態，完全是個俊俏瀟灑，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

　　「阿玲是我帶來的，幫幫阿紅手。」莉娜在一邊嬌聲說：「兩枱『麻將』啊！要忙死阿紅了，而鄔大少，你今天又特別來吃素，我叫阿玲在廚房幫手弄菜！」

　　「哦！」他唇角咬煙，看看我，把頭一點。

　　我持著茶壺退到廚房，心中莫名其妙，阿紅卻笑問：

　　「見到鄔大少了？」

　　「是個女人！」我悄聲說：「怎麼會是個女扮男裝的人？她們叫她大少？」

　　「鄔大少妳都不認識？」阿紅說：「唱戲的！唱戲時也是女扮男裝的！人人叫她大少！」

　　「啊？」

　　「四十多五十的人了，」阿紅又說：「看來像二十多歲小伙子吧？」

　　「啊？是這把年紀了？」

　　「女扮男裝，看來年輕！迷死不少太太小姐嘛！」阿紅說。

　　我隨即想到剛才莉娜的手擱在他膝頭上的模樣，還有這一群太太團，把他圍在中間，當作皇上看待一般，心中不禁訝然！

　　「弄菜吧！」阿紅跟我說：「他一來！不得了，好像皇上陛下駕到一樣！你們大少奶每次打牌，他一定到！哎！他一到，我慘了！」

　　「慘什麼？」

　　「吃菜啊！又要好像大客人招呼！」阿紅埋怨：「不過這次妳的大少奶算識做，把妳叫我幫忙。來吧，弄菜吧！」

　　到了晚飯時候，外面的情形越來越不對勁了，當我端著一碟的齋食走到外面去侍候時，見到另一幅圖畫：

　　祗見鄔大少大模大樣，完全一個公子哥兒地坐在上座。

　　方太太坐在左面，莉娜坐在右面，那其他的一些太太們，又替鄔大少挾菜，又斟茶。

　　那些太太們陪著吃素，但是幾個女人卻在喝「白蘭地」。

　　一邊喝一邊大講大笑。

　　有人用筷子敲起碗來，「的的」、「答答」地擊起拍子。

　　於是這個鄔大少果然忘形地放喉大唱戲曲起來了。他唱的是子喉。

　　這一唱，眾女尖叫讚好，個個湧上去，把這個唱戲的圍住，真的當他好像是個君王。

　　莉娜平日一副冷冰冰的高傲相，現在完全變了另一副模樣。她喝了點酒，臉上緋紅，笑得柔情似水！

　　我從外面退到廚房，忍不住問阿紅：

　　「外面這些太太，怎麼她們之中沒有男士？」

　　「鄔大少不是男士麼？」

　　「她女扮男裝！怎會是個男的？」

　　「鄔大少自以為是男的！太太們也當他是男的！」阿紅說：「如果妳說他是個女人，不得了，他會勃然大怒的！」

　　「這個鄔大少是什麼人？」我打聽。

　　「唱戲的，聽說他年紀輕輕時出來唱戲，子喉無人能及。」阿紅說：「不過唱了兩年，立即被一個人包下了，不准他出來唱。」

　　「哦。」

　　「是個有錢女人。」阿紅說：「那個女人不准他出來唱，就祇讓他唱給她一個聽。」

　　「現在這個女人呢？」

　　「這許多年前的事了，怎知道？」阿紅告訴我：「不過，鄔大少從此就沒有再粉墨登過場，但是他好厲害！你看嘛！男人都沒有他這麼受女人歡迎！」

　　「他不唱戲，吃什麼？」我問。

　　「大把大把的錢！」阿紅跟我說：「外面小白臉有人包，他啊，一樣有人包！」

　　「哦──」我靈機一觸：「我們大少奶來的時候……他總來麼？」

　　「哦，每次都是。」

　　「阿紅，你們方太太的丈夫呢？」我又問。

　　「離婚了，留給她好多錢。」阿紅又跟我說：「我們方少奶是不會再結婚了。她老是說，如果遇上一個好像鄔大少那樣英俊瀟灑的，才會肯嫁啊……呵呵呵……」

　　阿紅掩著嘴笑。

　　我的腦海內卻一直翻動著大少奶莉娜和鄔大少之間的關係。

　　為什麼每次莉娜出現在方家，鄔大少總是出現？

　　冼尚常又知不知道鄔大少的存在？

　　我的腦子裡一直在暗忖，在盤算。

　　後來外面的鵲局又再繼續，我幫助阿紅收碗，經過「麻將」房兩次，故意向門內一瞥。

　　祗見鄔大少坐下枱去，大模大樣地支撐著雙手，在賭枱上打起牌來。

　　他坐的是大少奶莉娜原有的空位，當他打牌時，莉娜靠在他身後，一邊看牌，一邊在說笑。

　　十分曖昧的一個情形。

　　大概到了深夜十一點多，阿紅跟我說：「妳大少奶叫妳到『麻將』房去。」

　　於是我連忙走到前面。向房內一看，莉娜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雙手正在摸牌。

　　而鄔大少已坐在莉娜身後，我一進門，他的眼睛牢盯住我。

　　「鄔大少要走了，」莉娜跟我說：「阿玲，妳下去，替他在樓下叫架『的士』，截到了，按鈴上樓，大少自然會下樓來的。」

　　「是。」我應一聲，向樓下走。

　　原來半夜三更在這山頂叫車子，實在不容易！黑漆漆的在路邊等了好一陣，仍然沒有「的士」的踪影。難怪了，大少奶要我先下來截車。

　　又等了一陣，前面仍然沒有來車。

　　正感焦急，腳步聲自我身後響起。

　　「怎麼？還沒有車子麼？」一個聲音問我。

　　我回頭一看，祇見鄔大少已從樓上下來，肩頭披了件長大衣，頭上戴一頂毡帽！

　　十足十的電影小生味道！

　　她的唇邊仍掛著一口香煙，邊含煙，邊側眼看住我，上上下下打量我！

　　鄔大少的一根香烟貼在唇角，完全是個十足十花花公子一般的「玩家」外型！乍看上去，怎像是個女人？

　　「這山頂……原來車子這麼少。」我等得有點急了。喃喃說：「大少奶應該叫她的司機小李駕車來，把你送回去。」

　　「妳的女主人？她怎敢叫她的司機送我回去？」鄔大少忽然呵呵一笑：「她怕小李多口，回去亂說。」

　　「亂說甚麼？」

　　「你們少奶有老公！她怎敢讓人知道，我跟她在一起？」他吸口煙，重重噴出。

　　我直覺他言中有物。現在的我，境況不佳。大少奶要攆我走，我必得想法子另覓途徑，進了「豪灣八十八」，就算用棍棒打我，我也絕不離開！我要在這兒生根！

　　「我們大少爺，不知道大少奶常跟你在一起麼？鄔大少？」我旁敲側擊。

　　「莉娜怎敢告訴她丈夫？告訴他常常跟我在一起？妳的大少爺不吃醋才怪！」

　　「我們大少爺未必會生氣，」我這樣說：「鄔大少，他們雖然喚你『大少』，但你是個女的。」

　　驀然，他的臉孔一沉。狠狠用手把唇角的香烟拔下，往地面一扔，立即，她用皮鞋重重向烟蒂一踩。

　　「誰說我是女的？嘿？我是大少！」他伸出手來，在我肩頭上重重一拍：「阿玲！妳聽過本大少唱戲沒有？」

　　他的動作完完全全是個男人！不，比男人更男人。

　　「我聽過，」我看著他搭在我肩頭上的手，訥訥說：「剛才……吃飯的時候，你不是在唱麼？」

　　「那算甚麼！」他把頭一仰：「那是胡亂唱的！我是說，妳從沒有在舞台上看我唱過戲吧？」

　　我搖頭。

　　「當然囉！妳年紀輕！我唱戲的時候，妳大概還在吃奶！」他仰起頭，豪放地笑起來。

　　這個女人，大概真的自信為男人吧？動作豪放得近似粗獷了。

　　「我在台上唱戲，唱的是小生，迷倒多少女人？」他又呵呵一笑：「不過，這已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有唱片，以前灌錄的，下次給妳聽聽。妳的大少奶一聽我的平喉，就入迷！痴痴迷迷。」

　　他又呵呵大笑起來，搭在我肩頭上的手，重重擰了我兩把！完全像一個挑逗女性的花花公子！

　　我立即想起莉娜剛才的親熱相，又聯想起鄔大少說莉娜不敢叫司機小李開車送他──我的腦筋一轉，心想內中必有蹺蹊！

　　在上流社會混了一段日子，我發現這一個圈子內，所有怪聞、奇聞、秘聞都有，而我，一次又一次地無意中揭發出被掩遮著的真相，現在我變得狡猾、靈敏起來了。

　　大少奶一直視我作眼中釘，那麼，我也當她是喉頭刺！

　　她要對付我，我也可對付她。

　　「鄔大少，你常常見我們大少奶麼？」我馬上問。

　　他一笑，挑起一條眉：「女人都想分分秒秒和我在一起，妳也想麼？」

　　「鄔大少，你真會開玩笑。」我低下頭去，故意說：「大少，跟你在一起的，都是有錢太太、名女人……鄔大少怎麼把我也拖進去……」

　　「她們有錢有銀，妳不同。」他的手用力，又在我肩頭上抓了兩抓：「妳有青春，年輕貌美，皮白唇紅，她們怎麼跟妳比！」

　　我心頭一陣肉麻！卻立即用微笑掩遮。

　　「妳不要以為我祇愛有錢太太呵。」他忽然說：「我跟妳的大少奶，青梅竹馬……」

　　「啊？」我心頭一驚，幾乎直嚷出來。

　　「那時候，妳們大少奶，青春貌美，還不是跟妳一樣地窮？她還未入豪門！未當冼家大少奶！她還不是窮女孩一個！」

　　「甚麼？」突然之間，有如靈光在我腦間一閃，我似乎捕捉到破綻！我立即問：「鄔大少，我們大少奶……還未結婚，就認識妳了？」

　　「我們一起唸書。我高她好幾班。」

　　「哦……」

　　「後來，我們沒有見面一陣子，我唱戲，她嫁人。」他聳聳肩：「現在我們又在一起！哈哈！」

　　事情似乎不這麼簡單，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我把他每句話每個字都聽在耳中，記在腦海內。

　　我要抽絲剝繭，把真相找出來！祗要抓到對付莉娜的把柄……

　　我正想再開口，黑暗的路面，射來兩點亮光。一輛車頂亮著「ＴＡＸＩ」字樣的車子迎面直馳而來。我立即伸手截攔。

　　車子來得不巧，正巧有點端倪，這次談話就此中斷了。

　　「鄔大少，車子來了。」我說。

　　車子在我們身邊停下，我替鄔大少開車門，當他上車時，突然打開衣袋中的男裝皮夾，取了張名片出來。

　　「這是我的名片，妳有假期沒有？阿玲，放假打個電話給我，來我家聽我唱戲。」他邊說邊向我一擠眼。

　　「聽你唱戲？」

　　「我有以前唱片。」他說：「包妳一聽就入迷！」

　　她邊上車，邊向我又擠擠眼。車子開動，我望望手中的名片。

　　這個「假大少」想約我？是甚麼意思？

　　看他擠眉眨眼，他打些甚麼主意，一目了然。我把名片收藏在衣袋內，以備後用。

　　也許這是一個轉捩點，也許我想立足豪門，從此有了轉機……

　　回到樓上，莉娜邊打牌邊大聲問：「怎麼下去將近半個鐘頭？阿玲，妳在下面做甚麼？」

　　「半夜三更沒車啊，大少奶。」我這樣說：「等了半天才總算截到一架車。」

　　死女人！我心頭咒。

　　她的把柄遲早在我手裡，呵呵，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我的腳已踩進豪門，想攆我出去？沒這麼容易！

　　我與她拚上了，已在戰場，劇戰難免。

　　每當放假，我總回家去。每次替爸帶點藥，有時陪媽到醫生那兒治哮喘。再帶點錢回去。

　　但是這一個星期放假，我打了電話回家，找了個藉口：

　　「冼家請客，要人用，這星期沒假放，我不回來了。」

　　跟著我打電話，對方來接電話的竟是一個女人。

　　「鄔大少在不在？」我低聲向電話問。

　　電話裡靜止了一陣，接著，鄔大少的聲音響起，「喂」了一聲，我馬上說：

　　「我是阿玲！鄔大少，你不要叫我的名字！你身邊是哪一個女人？」

　　「嗯！是妳！」他十分驚喜，果然沒有把我的名字叫出來。

　　「我放假，」我說：「我想聽大戲！」

　　「來嘛！來嘛！名片上有我的地址！」他喜出望外地：「召架『的士』來，車子來了，我付車資！」

　　「鄔大少……我來拜訪，不大方便，可不可以……不要告訴任何人？」

　　「當然可以！來！來！馬上來！」我放下電話，一咬唇，把心一橫。

　　大少奶與我這一場仗是必然開火的了，我必須有備而戰，把她一搶擊下馬來！

　　我決心前往鄔大少家，探個究竟。

　　※※※

　　鄔大少原來如此富有，倒出乎我的意料。

　　他住郊外的一個草坡上。草坡高處，建著一座新穎異常的別墅。

　　單看這別墅外型，已價值驚人了呢！真不明白，一個唱戲的，怎麼會弄到這許多的錢？

　　「的士」在草坡下停住，我已經見到一個女傭等在草坡旁。

　　「妳是阿玲吧？」那個女傭一步上前：「鄔大少叫我在這兒等，要我替妳付車資。」

　　說著已走到司機身邊，替我付了車錢。

　　這個鄔大少，體貼慷慨，完全是公子哥兒的闊綽手段。

　　「我叫阿花。」女傭說：「鄔大少唱戲時，我已是他近身。現在是替他管家的。」

　　「我叫阿玲。」

　　阿花帶我走上草坡：「我知道，妳是冼大少奶家裡的人。」

　　「妳認識我們大少奶啊？」我驚奇說：「妳千萬不要說我來過！」

　　「不要擔心，任何人到這兒來，我都不會多說半句話！」她迎我進屋：「鄔大少在等妳，進來，進來！」

　　踏進屋子，四面望望，直覺這一間屋子，跟鄔大少本人完全不合襯。鄔大少那副粵語殘片中的小生相，家中該是酸枝傢具，壁上掛滿畫匾的那種住宅。

　　但是眼底所見，完全是二十一世紀般的超時空新潮裝飾。

　　「阿玲！妳上來！」鄔大少的聲音已自上空向下直嚷。

　　我抬頭，見到鄔大少站在梯級上，上面是一個玻璃相隔的客廳。他正在玻璃後面向我招手。

　　「上去嘛！」阿花在我身後輕輕一推，催促著：「鄔大少在上面等著妳哩！」

　　我拾級而上，上面是另一個小型客廳，一走進玻璃幕牆，裡面已是大鑼大鼓聲，把我嚇了一大跳！

　　原來這個小客廳地面全鋪長毛地氈，盡是一副巨型身歷聲音響，這時，正在播唱一張唱片！

　　唱片內有個小生在唱：

　　「……我飄零猶似斷蓬船，慘淡更如無家犬，哭此日山河易主，痛先帝白練無情，歌罷酒筵空，夢斷巫山夢，雪膚花貌化遊魂，玉砌珠簾皆血影，幸有涕淚哭茶庵，愧無青塚祭芳魂……」

　　好一把唱腔！

　　我偶一回頭，已見鄔公子一身男服，邊跟著唱片裡的嗓腔在唱，邊雙手揮動，走起台步，擺起功架來。

　　「……貞花已隨波浪去，不復有粉勝脂零。」

　　他一身功架，瀟灑輕盈而又飄逸，看得我呆住了。

　　接著，他呵呵向我一笑。

　　「怎麼樣？阿玲，」他向我走來：「好聽麼？」

　　「這不是任劍輝、白雪仙的『庵遇』麼？」我指指唱片！

　　「甚麼任劍輝？」她一仰臉：「這是鄔大少！」

　　「啊？我以為……」

　　「我出道時，跟任劍輝半斤八兩！」他拍一拍心口：「不過，唱了年多兩年，正待聲名鵲起時，就遇上了個痴心戲迷。她說付多少代價都可以，就是不要我在舞台再粉墨登場。」

　　「為了甚麼？」

　　「她是女人啊！女人心胸最狹窄！」他坐下，取起一枝香煙，點燃了，冒口煙說：「她說不要我在台上做給其他女人看！我的一把嗓子，一身功架，一副關目，祇配做給她一個人看！」

　　「妳就放棄藝術？」

　　「沒法啦，世界上，哪有刺是兩頭尖，刀有兩邊利的？」她深深吸煙：「我如果當年一直唱下去，舞台上的成就，會比任劍輝差麼？」

　　我望望四周：「不過……你也得到不少了。許多唱戲的，有這種房子麼？」

　　「這房子不是她送的！」他馬上搖頭：「我跟那個女人，已是不知多少年之前的事了。」

　　「但是……你不是說跟莉娜是同學麼？」

　　「哦，你的少奶！對！」他把頭一仰：「我當時，是女校籃球隊隊長！每次出賽，準會有個小姑娘，一直牢牢地看著我在球場上的英姿！哈，我的反手球，一流，百發百中！我每次出賽，那小姑娘一直在看我，沒有一次不到的！」

　　「她是大少奶？」

　　「嗯，馬莉娜。」他把雙腳擱在沙發上，仰頸深深吸一口煙，抬起頭，他向半空中冒出一陣煙霧：「這小姑娘，低我好幾班！原來把我當球場英雄，把我當她心目中的王子！白馬王子！」

　　「但……妳是個女的！」

　　「妳！」他突然向我一指，直瞪雙眼：「我先警告妳！我是個男的！沒聽見我唱戲麼？以後不准再說我是女的！」

　　我嚇得屏息！當他雙目一睜，真有一種粗獷的男性威力。

　　「我們剛才說到甚麼地方？啊，對了，在說妳們的大少奶，莉娜。」他將唇邊的香煙用力扯下：「這小姑娘，原來在學校時，已死心塌地愛上我，哈哈！」

　　「為甚麼要愛上……你……不愛上其他男同學？」我問。

　　「我們唸的是尼姑學校，全女生的女校！學校內沒有別的男學生！清一色女生！」他用拇指向自己胸膛一指：「祇有我，是百分之百的男人大英雄，莉娜當然愛上我！」

　　我有窒息感！

　　大少奶與他竟是學生時代的戀人！一對畸戀的戀人！

　　我竟然掌握到秘密，得來全不費功夫！果然，我抓到了把柄！

　　好哇！鄔大少與大少奶莉娜竟來這麼的一套！我把柄在握，心下安慰──到底不枉此行！

　　祇見鄔大少的一雙眼睛牢凝凝地看住我，這種神情，就像花花公子在看黃花少女。

　　假如他以為我是個「黃花少女」，那真是錯了。不過時機未到，目的未達，我當然扮作「純情」。

　　「但大少……你說我們大少奶愛上你，在學校裡就愛上你？……」我佯裝摸不著頭腦：「這件事……怎麼可能？……妳是個女人啊。」

　　「妳還認為我是女人？」鄔大少面色扯長，生起氣來！他霍地站起，走到一角，把大鑼大鼓的唱機熄去！

　　四面一片死寂，他伸手向我一指，又用拇指篤住自己的胸口，高聲問我：

　　「妳看！妳好好看！我哪一點像女人？」

　　我看他的胸脯，扁平的。看他的男服，褲襠拉鍊是男裝款式的。還有他的皮鞋，也是圓頭綁帶的！他撐著腰，十十足足的男子漢！

　　「大少奶既然這麼愛你，怎麼又會嫁給我們大少爺冼尚常？」我開始刺探了。

　　「我說過，當時妳們大少奶窮，想入富門。我後來唱戲，靠人家『包』我，我們都沒有錢。」他走到我身邊，伸手在我肩頭拍一拍：「人有時候，會被環境所屈服。為了錢，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路。現在，我們又在一起了。」

　　「你們怎麼在一起？大少奶晚晚睡大少爺身邊。」我故意說。

　　「冼尚常知道什麼？他又不是把莉娜套上狗鍊到處走！」他把頭一搖：「莉娜跟我在一起，他根本不知道。」

　　「啊？……大少奶大概常來吧？」

　　「這是她的家，也是我的家。」鄔大少忽然說。

　　「這是什麼意思？」我忙問。

　　他忽然呵呵一笑，伸手抓住我的手，把我扯到他的面前去。

　　「妳皮光肉滑，又長的漂亮，身材又好！」他摸了我的手，跟著將我的下顎托起：「我一見妳就喜歡！阿玲！」

　　「你……你……」我作驚惶狀：「你不可以這樣，你是我們大少奶的人！」

　　「大少奶晚晚回到她老公床上去！」鄔大少的手摸到我的臀部上：「而且，她也是幾十歲的人了，怎麼跟妳這種年華雙十的小丫頭比！哈哈！」

　　他大笑起來，手指在我臀部上用力扭了兩下！

　　我毛骨直豎，簡直想直叫救命！

　　「看妳！看妳！」他一聲聲地假笑，在我耳邊說：「屁股上的肉，又堅實，又有彈力……哎，你們大少奶怎麼跟妳比唷！」

　　我全身發麻！面色變青！祗覺他的手已經從我的臀部摸到腰背，又從腰背摸到我前身來。

　　眼見他的手將要摸到我的胸脯上，我立即轉身。

　　「我要走了，鄔大少！」我慌惶地說。

　　他面色一沉，淡淡地問：「妳走？走到哪兒去？今天妳休假。乖乖的，在這兒陪我。我跟妳開心開心！」

　　他逼近上來，一雙手又摸在我身上。

　　「這樣……不好……」我顫聲說：「鄔大少，這怎麼可以……大少奶她……」

　　「哦，怕莉娜！不怕她，她今天不會來。」他已湊近身體，撥開我的頭髮，將他的唇片湊到我的耳根旁：「來，來……我們進房去。」

　　「啊？」我大嚇一跳。

　　「妳不必推三推四了，」他忽然說：「妳上來找我，為的是什麼？妳真以為是來聽我唱片的麼？才不是！妳心中是想，因為妳知道我會跟妳親熱親熱！所以，妳才上門來的。」

　　我的天！這一番說話，真正的大男人也未必會說得出口來！他是個「色狼」！「色情狂」！

　　「妳怕，但是心中又想。是不是？是不是？嗯？是不是？」他一聲聲溫柔地問我，完全好像要跟我調情。

　　我的腦子立即轉動起來！

　　我到這兒來，為了什麼？為了要自救！想自救，必須掌握大少奶的致命傷！

　　一切彷彿有點眉目，也許，祗要再進一步，再犧牲一點，付出一點……我就能夠在「豪灣八十八號」立足！

　　鄔大少的手已觸到我的胸前，我連忙用手擋住自己的上身。

　　「鄔大少，我怕……我不能……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我顫聲低嚷。

　　「凡事都有第一次，阿玲，我鄔大少可不是個個小妞兒都看得中的，啊！」他完全在哄騙我了：「那些女人，要親近我，得付出不少代價哩！」

　　「這……」我帶著羞赧，又帶驚惶地問：「這……包括莉娜在內？……」

　　他向我一笑，用力拖起我的手：「來，我們進房去，進房去說！躺在床上談心事嘛……來，來，來……」

　　鄔公子抓住我的手，又搓又摸，邊把我帶到他的房間去。

　　她的房間有一張大得好像龍床般尺寸的雙人床，房間的佈置，絕對不比冼家大老爺的房間差。

　　「喜歡吧？」鄔大少把我拖到床邊，才發現這張大床是要登上幾級台階，才能登上榻去，在床上一坐，就好像登在舞台做戲一般。

　　鄔大少把我一推，將我推在床面，仰頭望見床頂上竟是一大片鏡子！

　　在鏡子的反映中，鄔大少開始脫衣。從背後看，我真像在跟一個男人做這件事情。

　　「你做什麼？你做什麼？鄔大少？」我又急又慌，連聲問。

　　「我說過，我們親熱親熱！」她脫下上衣，開始解開她腰臀的皮帶：「我們光著身子，在床上抱著睡一下。」

　　我見到情勢越來越不妥，低聲低叫：「鄔大少，不可以，你是有莉娜的人……我如果被大少奶知道，她一定不放過我。」

　　「我們悄悄見面，莉娜又怎麼會知道？」他把衣服脫下。

　　我一看她身上的內衣，竟然也是男性的款式，還有他的上身，好像用布條綁束，一雙胸房就如男性胸腔前的胸肌！

　　他湊到我身邊，開始解我的衣服！

　　當他的手向我軀體上一摸，我祗覺全身麻痺，直覺得有那種即將嘔吐的作悶感覺。

　　「妳從未試過跟我親熱，」他說：「我比男人更令女人動情，我有男人的粗獷，有女人的體貼，有男人的瀟灑，有女人的多情……」

　　他的手輕輕解開我的上衣，一隻手指輕巧地摸過我的脖子，一直向我項頸緩緩摸觸下去。

　　當他的手指觸在我心胸間的乳溝中，我知道我必須立即抓緊時機了！

　　若果我再不趁這一刻，把自己要得的線索握在手中，我就會被他佔上便宜，而永遠無法再探索到隱秘。

　　「鄔大少，我不是想冒犯和拒絕你……」我斷斷續續地說：「而是我千辛萬苦，才找到這一份工作，進了『豪灣八十八號』，我的工錢是大老爺直接付我的，因為工錢高，莉娜一直想弄我走，我這次來看你，也是偷偷摸摸的，萬一給她知道……真的不得了。她會趕我走，我會失業的，我家有媽有爸要養……」

　　「妳不要擔心，」他一口應諾：「大少奶為難妳，有我。」

　　「你能怎麼樣？」

　　「我養妳。」他立即說：「妳前腳踏出冼公館，後腳踏進鄔公館。」

　　「到你這裡？」我訝然。

　　「我這裡不比冼家差。」他呵呵一笑：「養妳，給妳好生活，不必回去做女傭。」

　　「莉娜怎會肯放過我？」

　　「莉娜那兒，不必怕。」他說：「我乾脆說……我把妳聘了過來，怎麼樣！」

　　「鄔大少，你開玩笑。」

　　「不是怕莉娜，她沒有我，做不了人。」他呵呵一笑：「在我這兒，我包妳比在『豪灣』舒服，莉娜樣樣依我，跟妳說，冼尚常是她丈夫，她真的丈夫，是我！」

　　「嗄？……」

　　「再跟妳說，這一幢房子，要花上不少錢吧？」鄔大少一伸手：「也是莉娜買給我的。」

　　我斗然一怔！

　　「莉娜下嫁冼尚常時，老爺什麼都依她，」鄔大少伸手在我身上亂摸：「妳知道為了什麼？」

　　「為什麼？」

　　「你們大少爺第一個未婚妻，給你們老爺姦污了，她大驚而逃，被車撞死在路上，這事妳知道麼？」他側眼看看我。

　　「我聽說過。」

　　「所以，當冼尚常要娶這第二個未婚妻莉娜，老爺連連答應，她要什麼都有什麼。」鄔大少插嘴：「不因為前面死了一個，像莉娜這種貧苦出身的人家，想入豪門？嘿！」

　　「原來如此！」我果然剝繭抽絲，開始有了一些眉目了。

　　「莉娜嫁給大少爺，向老頭子拿了一筆別人不可能置信的巨款。」冷冷地。鄔大少一笑：「這一筆巨額，莉娜說是替她父母置業用的。款額大得驚人，把老太爺也嚇了一跳。但是，大少爺帶著莉娜逼父親要這筆巨款，因為他心中怨恨父親害死他第一個愛人。認為這是個報復，要他的錢來贖罪。」

　　「錢……老太爺給了？」

　　「存在莉娜私人戶口中。」

　　「錢還在？」

　　「冼尚常及老爺當然以為仍在馬莉娜的私人戶口中。」鄔大少淡淡一笑：「但是，戶口倒是在銀行中的，但是裡面的錢……」

　　鄔大少的手已解開我的胸圍，觸到我的胸脯前來。

　　我急急問：「裡面的錢呢？」

　　「全在這兒！」鄔大少抬頭一望四周：「變了這間別墅。」

　　「嗄？……」這是天大的秘密！這是爆炸性的發現！

　　大少奶莉娜把一切的私蓄，建了這麼一幢新型的別墅！送給這個「假男人」！

　　我在這最後一刻，我竟然發掘到一切！我此行畢竟沒有白費！

　　我連忙把鄔大少的手一推，坐起身來。

　　「妳做什甚麼？」鄔大少一呆，高聲問。

　　「鄔大少，我從沒跟女人做過這種事情……我……我不慣。」

　　「妳跟男人做過吧？」她有點生氣，立即問我。

　　我沒有回答，急急穿衣。

　　他驀地一手按住我的手，十分用勁地把我手上的衣服拿去！

　　「我最討厭女人半推半拒！」他強朗得像一個漢子，沉著聲音叫：「妳們女人就是這樣！又想又怕！又怕癢！又怕痛……」

　　「啊？」我縮在床邊：「你不可能這樣……你叫我來聽你唱戲……剝我衣服，太不像話！」

　　「好哇！我知道，妳是這種面上不好意思，心中卻春情盪漾的姑娘！」她挑起眉尖：「世上的女人，我哪一種沒見過？妳是那種推推搪搪，半推半就的女人。好，妳喜歡！我跟妳玩，隨妳所欲，跟妳玩！」

　　他一個翻身，一條腿跨到我身上來。

　　「啊喲！」我拚命高呼。

　　他咬牙切齒，雙手齊下，一副好像男子漢正待強姦少女的雄姿。

　　正當我喲得面無神色之際，房門突然有人在叩敲。

　　「鄔大少！鄔大少！」外面一個女人聲音高聲在叫。

　　我仔細一聽，辨出那是剛才的女傭阿花。

　　「甚麼事？」鄔大少騎在我身上，不耐煩地高聲問：「拍甚麼門？媽的！」

　　「鄔大少！鄔大少！不好了！」阿花聲音焦灼：「是冼家大少奶來了。」

　　「啊？莉娜？」鄔大少一聽，有如觸電，慌慌失失地呆愕一陣。

　　「正在進花園……」阿花悄聲應門叫：「不得了……快……快！」

　　門外的女傭簡直救了我的命！馬莉娜來得正是時候，我被鄔大少騎在身上，正是千鈞一髮！

　　鄥大少口中把自己說成女人群中的帝皇，又口口聲聲說得自己根本不把莉娜放在眼內。

　　但是當馬莉娜一到，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常態。

　　「快點！快點！」他的腿立即從我身上跨下，一骨碌，跳下床去。

　　接著，他用最迅速的手法穿衣。

　　「妳的大少奶來了！」他慌失失地跟我說：「快！快穿衣！」

　　「這怎麼辦？怎麼辦？」我連忙穿好上衣，把上衣扣子扣上。

　　「妳快躲一躲！快！」他面上發青，四面一望，立即拉開房間一邊的壁櫃：「快！躲到裡面去！」

　　口口聲聲說不當莉娜一回事，還說我一旦失去那份女傭職位，他分分鐘收我進鄔家，更說他養我！

　　瞧！一見到莉娜前來，已經七手八腳，手足無措！

　　還幸，我要的，已被我及時掌握在手！而她要的，卻還未得逞！

　　「快啊！」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向衣櫃內一指！

　　那是口壁櫃，至少可以藏下幾個人，我暫且進內一躲，再作道理！

　　現在，把柄在握，佔在上風的，似乎是我！

　　戰爭劇鬥永遠如此，往往一線之差，即分勝負！

　　莉娜心狠，先想攆我走，看來，情勢我佔上風！

　　攆她的，可能是我！

　　鄔大少外型像男人，動作像男人，說起話來，也完完全全像個祇會放屁的男人！

　　剛才口口聲聲說要跟我親熱，還講得隨時肯收留我。嘿，但是一聽到莉娜趕到，已慌了手腳。

　　他奔到衣櫃門前，一手把櫥門推開，用力把我推進門去。

　　我才被他推進衣櫥，那邊的房門已經推開了。

　　飄來一陣濃烈的香水味，我一向嗅慣莉娜的名貴香水，知道她已進房來了。

　　「咦，怎麼是妳？」鄔大少真是戲子，聲音十分鎮定悠閒：「妳不是今天要陪老公麼？」

　　「死男人，到醫院去看老頭子了。」莉娜嘴上咒毒：「看那死老頭，活不了多久。」

　　「不是說即將運冼老爺到美國去開刀麼？」鄔大少的聲音。

　　「說可能有轉機，嘿！一大把年紀，把頭殼鑽開？準死在手術床上！」

　　莉娜一張好毒的嘴！這令我躲在衣櫥內目瞪口呆。

　　「他死在手術床上，天下太平！」莉娜響響亮亮地說：「祇要他一翹辮子，我可立即跟我那死男人攤牌！我們就可永永遠遠在一起，死不分離了。」

　　「妳捨得麼？」

　　「喲！妳這沒良心的！我千方百計進了豪門，為的是誰？啊？啊？你說！你自己說！」莉娜嬌聲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鄔大少的聲音特別溫柔，很顯明，這是他常常飾演的多情角色，駕輕就熟。

　　「你看，老頭子死了，我跟我的臭男人離婚，能拿到多少？」莉娜悄聲問。

　　「妳想剝多少？」

　　「至少一千萬。」莉娜狠狠地一笑：「加上我的珠寶，我們可以過一輩子了。」

　　我聽了直打冷顫！

　　原來豪門之內，沒有親情，人人在利字頭上，各懷鬼胎。

　　「死東西，妳想得好天真……」鄔大少的聲音又好像在調情：「妳別忘記，現在科學昌明，老頭子有的是錢。可能一刀開下去，腦瘤取了出來，他還可再活十多二十年。哦，妳想過沒有？」

　　「老傢伙假如真的死裡逃生，我也未必會絕望，」莉娜淡淡地：「我那臭男人，把柄遲早抓在我手裡。」

　　「甚麼？」鄔大少一呆。

　　「世上的男人全是一樣！你以為我那男人真對我死心塌地麼？」莉娜呵呵一笑：「那個家裡新來的阿玲，她一進門，他的眼睛就從沒離開她身上過。」

　　鄔大少忽然呵呵一笑：「妳老公也看上阿玲？」

　　「甚麼也看上阿玲？呵？你是甚麼意思？」莉娜敏感得很：「除了我那死男人，還有誰也看上她？嗄？你說的是甚麼？」

　　「阿玲是個皮滑肉嫩的小姐嘛！」

　　「你少動腦筋！」莉娜踩一口：「我跟你說！我要好好的釘死我老公！」

　　「哦？」

　　「如果老頭子留下一條命，我就聘私家偵探，觀察我男人的一切行動。」莉娜沉聲說：「我見他色迷迷望住小玲的眼光，我就知道他心中發癢！我相信他在外面一定有行差踏錯的日子！」

　　「會麼？」

　　「當然會。」莉娜胸有成竹地：「第一步，等老頭子死。老頭子死掉，遺產在兒子手上，我這才離婚，就多拿一點。老頭子不死，我就抓老公的破綻，名正言順離婚，那就少拿一點！」

　　「好厲害的女人！」

　　「我厲害，還不是為了你？……」莉娜的聲音呢喃起來：「我們忍了這些日子，現在應該出頭了吧？……」

　　我聽得目瞪口呆！

　　正是陰差陽錯！上天助我！

　　原來實情已握在我手中！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莉娜多年來的計劃與陰謀全抓在我手中！她與鄔大少的秘密，足以令她致命！

　　我決定不再耽誤，在這種情形之下，勝負永遠祇有一線之差！

　　我非抓住這電光石火般的機會不可！

　　一咬牙，我已決心就此迎戰！反正莉娜遲早會對付我，我倒不如挺身先上戰場！

　　我故意悄悄的把衣櫥的櫥門推開一條縫隙。

　　向門縫內外望，祇見高高的寬床上，莉娜衣衫半解，嬌嗲萬狀地躺在那兒，鄔大少跨在床上，又再開始脫他身上的衣服！

　　床上天花板的那一塊大鏡子，反映出他們兩人親熱情形。

　　這正是時候，我一不做，二不休。

　　一狠心，我立即把身上的衣服用力一扯，上衣一撕為二。

　　跟著，我又用勁地扯脫下裳。

　　當我變得衣衫不整的時候，我故意吸口氣，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

　　這一個噴嚏，令床上的鄔大少和莉娜同時直跳起來！

　　「甚麼聲音？」莉娜驚聲問。

　　「哪有聲音？」鄔大少面上色變。

　　「有人在房！」莉娜迅速坐起：「我聽見聲音！甚麼人在房內！」

　　「妳在胡說甚麼？躺下！躺下！我們親熱親熱……」鄔大少一手把莉娜推在床上，匆忙地想把他的身體壓在她身上。

　　莉娜帶著狐疑，緩緩躺下。

　　我立即又打了一個噴嚏！

　　莉娜觸電般地從床上直跳起來，一手把身上的鄔大少推開！

　　「好哇！甚麼人在衣櫥內？」莉娜雙眼一瞪，尖聲直叫。

　　「沒有人！妳做甚麼……這裡還會有誰？……」

　　莉娜已經一呀骨碌跳下床，向衣櫥邊直奔過來。

　　「莉娜，妳不要……」鄔大少慌了手足！

　　就在這時，壁櫥的門突然打開！

　　我見到的，是一頭兇如雌虎的女人！莉娜一雙眼睛瞪得比燈籠還大！

　　「啊！」她尖叫一聲！

　　我連忙將身體一縮，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作大驚之狀。

　　「大少奶……」我顫聲叫。

　　「好哇！是妳！阿玲！」莉娜一剎才看清是我，立即整個人好像瘋了！

　　平日就是因為冼尚常老是盯住我的屁股看，她一心就要趕我出豪門！

　　現在她竟然見到我躲在她的「愛人」和「真正老公」衣櫥內，這還不震怒發瘋！

　　女人的器量就是永遠狹窄無比！我就在這最後一剎之際，直襲莉娜的弱點！

　　「好哇！是妳！死丫頭！」莉娜這尖聲直嘶，突然伸出血紅的十隻指甲，將我頭髮一扯！

　　我的頭皮劇痛，故意尖聲直叫，整個人被她掀出衣櫥！

　　「啊……不要！大少奶！不要！不關我的事……大少奶！」我殺豬般地尖叫：「不是我要這樣做的！不是我要這樣做的……大少奶！」

　　莉娜把我掀出衣櫥，這才見到我衣衫破碎，上身與下身半裸。

　　鄔大少見到我身上的衣服，登時呆住了，張大嘴，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又是妳！又是妳！妳這死丫頭！妳這賤貨！」莉娜用手抓我的臉，又用穿著高跟鞋的鞋尖向我身上直踢！

　　「莉娜！」鄔大少一見莉娜發了狂，馬上衝上來阻止：「妳瘋了！妳瘋了啊？……」

　　「你……你！」莉娜向鄔大少怒咒：「我一心一意的對你，這些年來，我哪一處不是為你？你背著我，竟然勾搭我家裡的丫頭？」

　　「這件事……這件事……」鄔大少一向以風流倜儻而自傲，到了這時候，完全好像一條喪家犬！

　　「大少奶！是鄔大少叫我來聽戲的，我就來，誰知道……」我躺在地上尖叫：「他叫我到房裡來，是他叫我上床，他叫我到房裡來，是他叫我上床，他說要我跟他……」

　　「死賤人！妳想賴誰？」莉娜被我這句話氣得好像點了引線的火藥，驀地爆炸！

　　她血紅的嘴唇驀地張開，勢如鬼魅，向我飛撲而來！

　　平日的大少奶，身穿華服，手戴鑽戒，每一言一笑，總裝扮得如貴婦、明星。

　　但是到了此際，她的外殼剝落，潑辣兇惡得如街頭的爛婦！

　　她的手指向我臉上狂抓，她扯我頭髮，用腳踢我身體，仿如誓要將我置諸死地。

　　我任她亂打亂踢，直到鼻孔滲出液體。

　　我見到從鼻孔滲出的液體！滴在地氈上，是血紅的顏色。

　　好哇！

　　打我好了！踢我好了！揍死我好了！

　　我隨她宰割！但是，這一切，她很快就得付出代價！

　　劇戰往往如此，要到最後的一刻，誰都不知鹿死誰手。

　　「啊……血……血……」鄔大少一見滿地鮮血，驚得尖聲直呼。

　　這時他的呼叫聲，尖銳得有如一個女人！

　　她的男性魅力不知不覺全消失了，她面青唇白，手抖腳顫！

　　「天……啊……不要啊……不要打啊！」鄔大少忽然變成一個女人了！

　　腳步聲匆匆自外傳來，女傭阿花已在房門邊出現了。

　　我一見阿花出現，馬上尖叫：「救命……救命啊……救命啊……」

　　「啊！救命啊……！」阿花用手掩臉，轉身向樓下就奔！

　　「救命啊……報警啊！找人救我啊……叫救護車啊……！」我向阿花大叫：「怏……救救我啊！報警啊！」

　　我這一叫「報警」，莉娜好像被人迎頭一擊，頓時呆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她的腳僵直了！

　　鄔大少與她面面相覷，一下子，她們像兩具蠟像。

　　我倒在地上，呻吟啜泣，讓鼻孔滲出的血，故意淋滿一地！

　　莉娜雙目呆滯，突然，她伸出手，指住我厲嚷：

　　「妳起來！」

　　起來，我這時候會起來？

　　「阿玲！妳起來！」鄔大少上前一步：「快到浴室去洗臉！」

　　我會去洗臉？才怪！

　　好不容易才捱上這一頓，我付出的一切，都得有代價。

　　「妳起來，穿好衣服，」鄔大少望莉娜一眼，走上前柔聲跟我說：「這件事，我們慢慢講。大少奶一時生氣，來，大家坐下，好好談，沒事的，起來，起來──」

　　鄔大少邊說，邊伸手要來扶我。

　　現在她們已明白了！她倆並不是笨人，她們知道這件事的後果了。

　　她們真以為我是黃毛小丫頭？以為我是個白痴？

　　我會放棄勝利的成果麼？不！絕不！

　　跟著下去，是我佔上風的時候了。在這個不是她死，就是我亡的關頭，我肯放棄麼？

　　我把鄔大少的手一推，尖聲直叫：

　　「你不要碰我！你這色狼！你這不男不女！下流卑鄙的色狼！」

　　「啊……」莉娜氣得聲音發抖，衝上來，又想撲到我身上來抽打。

　　「妳不要！」鄔大少一手扯住莉娜：「不要動手！莉娜！」

　　「我打死她！我撕爛她的嘴！我打死她再說！我打死她！我賠命好了！」莉娜咬牙切齒，撲著上來，又要跟我拚命！

　　「不要打！莉娜！」鄔大少一手扯住莉娜，牢牢用力扣住她：「妳沒有看出來麼？這丫頭另有用意！妳沒發覺麼？」

　　「啊？……」莉娜看住我，有如從夢中驚醒！

　　「妳們打我！妳們兩人，一個非禮我！一個打我！要我的命！大少奶！妳還想要我的命……」我尖聲直呼，向房門外直撲出去。

　　「救命啊……打電話啊……到警局去啊！叫救護車啊……」我的叫聲尖銳，簡直驚天動地。

　　我的潑辣，有異於莉娜。大少奶因妒成怒，而陣腳大亂。

　　我是有備而戰，佯敗反攻。好，看我如何對付她！

　　救護車來了。

　　警車也來了。

　　車頂的燈光在車頭一閃一閃，有人抬來救護床，把我從地面抬上床去。

　　有人替我在鼻孔塞上棉花。

　　我的臉上滿是指甲痕，鼻孔沁血，是被莉娜高跟鞋踢中的。我身上劇痛數處，相信有不少瘀傷。

　　其實我不至於到達不能移動的程度，但是我故意癱瘓，整個人蜷縮，全身痙攣，不能動彈。

　　當他們把我從草坡上抬到救護車上去時，我不停地叫：

　　「打電話給我們大少爺……我要叫冼尚常少爺……他……他妻子要打死我……他……他的老婆要打死我……快叫冼大少爺到醫院來……你們通知他……你們通知他……」

　　我被抬上救護車，作極其驚惶失措、神經失常狀。

　　救護車開動了，發出尖銳的聲響。

　　「妳躺下，靜心躺下！」有個穿白衣的男人在我身邊說：「沒有人會打妳了……醫院一下子就到了！」

　　「通知冼公館……冼尚常！」

　　「對！對！妳放心！警方會追究這一件事的。」救護車內，另一個男人在安慰我。

　　「對！對！妳放心！警方追究這一件事的。」救護車內，另一個男人在安慰我。

　　我這才閉上眼。

　　到了此時，我才感到全身劇痛，想起剛才的一切，有如在獸籠內跟一頭餓獸搏鬥！

　　我是被害者！我是被侵者，我是個可憐的弱質女傭。

　　對，表面上如此。

　　但是我知道，結局絕不會如此。等著瞧。

　　躺在醫院內，本來是躺在一間大房間，病房內有不少病床，兩面前後都躺著病人。

　　院方將我檢驗，替我鼻孔止血，又驗我身上的傷痕。

　　我臉上被抓的指甲痕，被塗上一條條青藍且紫的藥水，看似蠻荒的紅番。躺在床上，我的傷勢看來有如奄奄一息。

　　未幾，我被兩名女護士把我從大房內移到另一個病房去，這一個病房，光線充足，四面雪白，房內四周再也沒有其他人，祇有我躺的這一張病床。

　　我自然知道，這是頭等房。

　　女護士把我安置好，跟我說：「冼尚常少爺來了。」

　　這我也自然知道。我心中有數，冼尚常不來，我絕對不可能有這樣的待遇。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就如深受創痛與刺激。

　　「我去叫妳的主人進來。」女護士問我：「他說要見妳！我叫他進來，好不好？」

　　我一動不動，牢望著虛空。

　　女護士皺上眉，轉身出去。沒有半分鐘，病房的門打開了，女護士帶領著冼尚常進來。

　　仍然是西裝筆挺的冼尚常。

　　風度翩翩，一派君子氣勢的大少爺。

　　見到我，他一陣驚訝。我相信這時候，我不但臉上被藥水塗得恐怖，而且傷口正在腫脹。

　　他在我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抬頭望女護士一眼，女護士立即退出房去，掩上房門。

　　「這件事……不關我事……不關我事……大少爺……不關我的事……」我馬上急叫：「大少奶打我！踢我！說要打死我……這事跟我完全無關！」

　　「阿玲！妳不必對任何人說話！」冼尚常看住我，低聲說：「警方留著大少奶和那個唱戲的在警局內！我叫她們不必說半個字，一句話！一切事情，有律師擔當。」

　　「大少奶要打死我……她要打死我……」

　　「妳不要叫！」他竟然伸手，一手用力地握住我的手：「這件事，妳甚麼人都不要說！但是，妳可以告訴我！有我在，妳不必怕……」

　　就是這一剎，是我反敗為勝的時候了。

　　「大少奶……出去打牌，都跟那個鄔少爺在一起……」我哽聲說。

　　「鄔少爺……？」

　　「那個唱戲的，人人叫她少爺……大少奶那次叫我到方家去幫手煮飯，這個鄔少爺在……他說叫我到他家去聽他以前的唱片……我那天放假，就去了……」

　　「然後……」

　　「他給我聽唱片，就動手動腳，我……好怕，他扯我的衣服……他說……」

　　冼尚常屏息了。

　　「他說……叫我不用怕……他說就算大少奶趕我離開你們家，他也會養我……他說……說……」

　　「他說甚麼？」冼尚常屏息。

　　「他說他的豪華別墅……他的一切一切……都是大少奶給他的。」

　　「嘎？」冼尚常整個人直跳起來。

　　「大少爺……這個女扮男裝的鄔少爺，是大少奶從前學校內的同學，他說大少奶當他是愛人。他們一直見面，他說……他才是大少奶真正的丈夫……他說話難聽，又動手動腳……」

　　「不！不可能是真的！」冼尚常牙齦隱隱浮動。

　　「他說……那一幢房子，是大少奶動用你和她結婚時，老爺所給她那一筆財產所買的。」

　　「不可能！她不可能動用這些錢！她從前沒有提起過！」冼尚常面如紙色。

　　「那個鄔大少抓住我，扯我衣服，我很怕……這時，女傭說大少奶莉娜來了。鄔大少好怕，推我進衣櫥。」我低聲說：「我聽到他們講話……」

　　「講甚麼？」

　　「大少奶說老頭子開了頭殼，一定會死在手術床上。」我一字不漏地說：「那時，你會得到一筆大錢……她就會跟你離婚，她也就可以得到一大筆的錢，要不然……」

　　「要不然……她會聘私家偵探，抓住你在外面不規矩的證據，也一樣要跟你離婚！」我急急說：「大少爺，這事情我本來不會說出來！但是大少奶要打死我！她恨死我！因為她發現我躲在衣櫥內，她扯我頭髮，用指甲抓我，用腳踢我……」

　　我開始放聲大哭，哭個不止。

　　那一支「毒針」已被我注射下去了，現在，我兩手乾淨，就來個清純無辜。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似乎受盡委屈。

　　冼尚常站在床邊──僵直得有如一具蠟像，他的臉色由青變白，由白變紅，又由紅變紫！

　　驀地，他一咬牙，狠狠地咒。

　　「這死女人！」

　　說著，他轉身走到門邊。

　　「大少爺！」我劇叫起來。

　　他站停了，用憐憫的眼光看住我。

　　「你一走，大少奶會來打死我的！」我驚慌地叫：「大少爺，祇有你在，我才會安心……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不要走！大少奶要趕走我！這是我早知道的事情！」

　　「阿玲，」他站在門邊，跟我說：「從現在起，沒有任何人敢欺負妳了。我保證大少奶不敢再碰妳一根汗毛！」

　　我心頭一顫！

　　「你……上哪兒？」我急急問。

　　「我要去掩住大少奶的嘴！還有！妳所知道的一切，不可以跟任何人提起！絕對不准妳跟任何人提起！」他再三吩咐。

　　「是……」

　　「休息吧。」他一咬牙：「一切我自己有分數。」

　　他拉開房門，走了出去，當他在門邊消失後，我的眼淚立即停止了。

　　我鬆出一口氣，倒在枕頭上。

　　這一場鬥爭，是在此刻完畢了。哎唷，我的媽……我身上全身發痛！

　　大概要在醫院中住上好幾天吧？

　　不過，我知道，當我傷勢好轉時，我的命運也就此轉變了。

　　勝利與失畋，往往祇是一線之差。女人與女人之間，強者未必永遠稱霸，弱者未必永遠被欺。

　　我就好好的在醫院靜養，等待後果。

　　冼尚常天天送來鮮花、水果，還有巧克力。

　　這些全是一生中，我從未有人送過我的名貴禮物，住頭等病房，有女護士照顧我……

　　如此的享受，我做夢都未做過！而這一切，竟然成了事實。

　　冼尚常再來看我的時候，手上還持著一束白色的康乃馨。

　　他的臉上掛著微笑。

　　「你不必對我這麼好。」我跟他說：「你不必討好我。大少奶的事情，我永遠不會對任何人洩露的。」

　　他把康乃馨插在花瓶內，坐到我的床邊來。伸出雙臂，他用熱誠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沒有人會再提起這一件事了。」他說：「不要再提大少奶。」

　　「啊？……」

　　「冼家從未真正有過大少奶。」他低聲告訴我：「我從來未真正有過妻子。」

　　我明白了。他找到真相了。

　　「莉娜從未愛過我。」他低下頭去：「她嫁我，祇是為了想進入豪門。她入豪門，祇想跟她所愛的人在一起。她貪，所以不擇手段，做我的妻子。」

　　「你證實了？」我問：「鄔大少的別墅，是她送給他的？」

　　「我當時恨我爸，我爸想我寬恕他。」他苦笑：「所以莉娜要一大筆財產，我支持她，向爸刮取。爸給了這筆巨款，以為我會寬恕他以前對我不住的罪孽。沒想到……所有財產，會讓莉娜貼在那個不男不女的戲子身上！這也許，是報應！」

　　「錢怎麼來的，錢怎麼去。」他苦笑：「我不在乎錢，冼家有的是，祇是……我真失望，我一直以為擁有一個家，我的妻子……誰知道，丈夫根本不是我。」

　　我看住他，覺得他可憐。

　　這麼樣的一個男人，他擁有一切的條件，卻沒有料到他的婚姻會如此悲慘。

　　「為甚麼送我花？送我水果？送我朱古力？」我問他：「我祇是你們冼家的女傭，為甚麼？」

　　他搖一搖頭，然後低聲說：「我從來沒有當妳是女傭，我們親熱過。現在，除了妳，還有甚麼人值得我送花？」

　　「大少爺……」

　　「叫我尚常！」他用力地把我擁進他的懷內。

　　「那麼大少奶……她……？」

　　「我已經跟她說過了，她已向我攤了牌。」他說：「一切已經決定了。」

　　「決定了……甚麼？」

　　「她離開冼家。」冼尚常告訴我：「是她自願離開的。她手上有錢，她自願的跟那個女性在一起。」

　　「你們的婚姻……？」

　　「離婚。」他說：「能不離麼？」

　　我心中一寬。

　　我曾是莉娜的眼中釘、喉頭刺！她千方百計地要踢我出豪門。

　　但是，我要在豪門內生根、成長、發芽、伸枝。

　　我是一棵不屈不撓的頑強野藤。一旦被我纏上，我永不會放棄，我會向上，一直攀爬……

　　「我接妳出院。」他緊緊擁著我說：「這一次回去，妳不再是我爸的侍女。也不是冼家的下人。」他托起我的臉，在我的唇上輕輕一吻。

　　「永遠不會有人再踢妳出門去，也永遠不會有人再欺負妳。小玲。」

　　他叫我「小玲」，而不再叫我「阿玲」。

　　我知道我攀了上去，我昇了級。戰爭過去，站在勝利土地上的，終於是我。

　　※※※

　　我是在一個晴朗的上午，由冼尚常接我出院的。

　　他親自來接我，由司機小李駕車，那一架巨型的「勞斯萊斯」，以前是他與大少奶莉娜乘坐的。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他與莉娜，是當他們剛剛歐遊回來。莉娜身穿華服，傲視一切，好不威風！

　　而我，當時站在屋子門邊迎迓她，她甚至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現在，坐這車子的是我，抓緊我手溫柔地靠在我身邊的是冼尚常。

　　當車子馳進「豪灣八十八」號時，迎接著我們的，是那一些傭僕與下人。

　　我不再是冼家的女傭。

　　老頭子在醫院，檢驗完畢，就會運往美國去開頭殼。

　　這個家裡，是沒有「王」了，這個王國，高高在上的，祇有冼尚常。這裡再沒有大少奶，祗有我。

　　我沒有被攆出豪門，我在此下了根。

　　奇怪，當初莉娜下嫁冼尚常，為了要進豪門，為了一切的奢華與財富。她從未愛過冼尚常。

　　而我，我終於進了豪門。我愛過冼尚常麼？

　　我是為了愛他而進豪門？還是為了豪門而佯裝去愛他？

　　這將是一個永遠沒法回答的疑問。相信也是許許多多個那些嫁入豪門女人無法解答的疑問。

第四節　盛夏

　　這個盛夏，我在等。

　　這種日子真是難過。我相信一個人最難受的，就是等待。

　　等的日子特別過得慢，等的日子特別煩悶。我現在這境況，就好像一個攀在梯子上的人，爬到一半，不上不下，真令人急煞！

　　冼禮常老爺作了最後的檢查，醫院把他送到美國去開腦瘤了。

　　聽說上機的時候，他還是被床架抬上飛機去的。他包了整個「珍寶機」的頭等機艙，除了空中小姐服侍，他隨身還帶了三個女護士。香港的醫生也陪在機上，一起到美國去的。

　　在醫院中，他時醒時昏，醒的時候，他不斷吩咐兒子：

　　「尚常，我要小玲一起陪我到美國！我要她在美國的醫院，日夜陪伴我在側！」

　　我理睬他？呸！休想！我已經搭上他的兒子，冼家大少爺又有甚麼不好？一個枯乾老頭子，生死不明，我不打沒把握的仗！

　　大少奶莉娜敗在我手下！這麼一個老頭子，我應付得了。

　　我躺在老東西兒子的懷抱中，嗲聲嗲氣說：

　　「尚常，若要我跟你爸到美國的醫院去，我立即上吊！」

　　冼尚常一見我脫衣，就是他最懦弱的時候。他的手一直摸在我光滑的胴體上，一邊就安慰我：

　　「放心，放心，妳已是我的人。這一次，那老不死想再奪我的心上人？呸！叫他躺棺材去！」

　　「你可千萬別讓老爺知道我不願意呵。」

　　「我自有辦法，反正他大多時候昏迷不醒。」

　　「醒的時候，他比狐狸更狡猾。」我說。

　　「我自有辦法。」尚常這麼說。

　　他真的有辦法。當男人欣賞女人時，也是他們最愚蠢的時候。

　　臨上機的時候，老頭子果真十分清醒。他這一清醒，就一直在叫：

　　「阿玲哩？阿玲哩？叫她跟我上機！」

　　愚蠢的男人被美色所迷，就會立即機警起來，尚常說：「阿玲的入境證拿不出來。領事館不肯給她，去不了。」

　　老頭子亂叫狂怒，說要找律師。但是尚常把他往機上一送，讓他飛走了。

　　我連機場也懶得去。

　　在我手中的賭注，買「大」又買「小」。老頭子開了腦瘤回來，痊癒了的話，我可沒背叛他。要靠山，當然是大樹好。

　　老頭子一旦死在手術床上，我手上已有冼尚常，小樹變大樹，我的靠山仍然十分牢固。

　　老頭子一走，我直覺危機盡失。

　　尚常頭上再也沒有王，我的身邊也去掉了分分秒秒想置我於死地的大少奶。

　　「豪灣八十八」暫時是我們的世界──我和冼尚常的世界。

　　但是，我要等。因為尚常雖付了一大筆錢給律師，也願意分些錢給莉娜，但要她離婚，手續上，時間上，還是要等。

　　於是，我在這豪門中，就好像一個攀住雲梯，攀到一半，竟然不上不下，被半懸在空中的人。

　　這真是一個令人等得發慌的時期，而這一個夏天，又特別的熱……

　　※※※

　　這是一個上午，太陽未爬到頭頂，已經熱得好像一盆火爐。

　　我身穿「比堅尼」，躺在泳池邊的日光椅上曬太陽。

　　尚常一早到公司寫字樓去，花園內掠過一兩群炎熱的風，隱隱約約，傳來遠處樹蔭間的蟬鳴聲。

　　等！還是得等！尚常這張結婚書一下來，我就能直等到雲梯頂端！

　　我環望園子四周，這一切一切，就好像是罩在玻璃內的忌廉鮮蛋糕，又美味，又可口。而我，卻正是一個肚餓饞了嘴的小孩子，祗能隔著玻璃看蛋糕，卻無法伸手往嘴內塞……

　　這斷命的離婚手續……等！等！等！

　　太陽爬到我頭頂來了，在我皮膚上熱辣辣地刺戳。

　　我也許是等得發狠，驀地起身，向泳池中一竄。

　　清澈見底的泳池水圍繞著我，我由頭至腳地感到一陣清涼……

　　我在泳池中來回泅泳一會，環顧四周，整座巨宅裡並無人聲，於是我一使勁，把身上的泳衣一剝，扔向草地。

　　我從沒有裸泳過。當然，又怎麼可能？我從未能自擁有過一個泳池！

　　也許這是童年時的幻想？也許是我的貪婪願望？……我總是想，這一生人，要是擁有一個泳池，我一定會在池內光脫脫的裸泳。

　　想不到，夢想、幻想、狂想都會成真！我不是正在泳池中裸泳麼？

　　很快地，我不但將真正地佔有這個泳池，我會有這一整座「豪灣八十八」！

　　那時候，任我在屋子內裸身奔上跑下，都沒有人能管束我！

　　我有如美人魚般地在池中翻滾潛泅，當我從池底直竄上來時，模模糊糊地，見到池邊站著一個人影。

　　一個男人！

　　尚常不是剛坐著車子上班麼？怎麼竟然踅回了？

　　當我雙眼角的水漬漸漸褪落，我的視線漸漸清晰！

　　立在我面前的，是一個青年！一個長得非常英俊的青年！

　　他穿著一條泳褲，肩上搭著一條海灘巾。

　　當我目瞪口呆地看住他時，他的一雙眼睛也同樣目瞪口呆地看住我！

　　他大約二十左右，驚人的英偉！高，壯碩，一頭濃髮。一個完完全全陌生的人！

　　「你是誰？」我充滿驚惶，開口就問。

　　「妳是誰？」他一手撐腰，反問我。

　　「尹小玲。」我回答。

　　「尹小玲？」他聳聳肩：「尹小玲是誰？奇怪。」

　　他把海灘巾往草邊的日光椅上一扔，轉過身來，又看我一眼。

　　奇怪！他又是誰？在冼家這些日子，從未見過他！

　　「尹小玲？甚麼人？」他走到池畔，俯頭看住我：「冼家的遠親，近戚？」

　　我一時啞口無言。我是甚麼身份？暫時無可奉告。

　　「我是甚麼人，跟你有何干？」我反問。

　　「不論妳是甚麼人，妳在『豪灣八十八』，身份一定很特殊。」他搖搖頭，竟然一笑。

　　他這麼一笑，恍如銀幕上的愛情文藝片男主角。

　　「因為妳沒有身份，斗膽敢在冼家的泳池中裸泳？」他的一雙眼睛牢牢盯著我的前胸。

　　「啊──！」我這才尖叫一聲，連忙用手圍抱住前身。

　　我連忙把自己縮進水中！我的天！由於見到這個陌生青年，過於驚訝，我竟忘掉自己身上毫無掩遮物！

　　他看見我手足無措，竟然呵呵一笑。

　　我連忙游到泳池邊，想伸手索取脫在泳池邊的那一小截「比堅尼」。

　　然而他卻不慌不忙地，用腳尖把我泳池畔的那截「比堅尼」一挑，踢在老遠的草地上。

　　「你！你把我的泳衣拾過來！」我簡直不能相信他這種所作所為，我浸在水中央大叫：「我命令你！立即把泳衣還我！」

　　「妳要，上來拾。」他搖搖頭：「妳這麼喜歡脫衣，突然之間，又為甚麼急急要穿衣？」

　　「你這無賴！我命令你！立即把泳衣扔過來……！」

　　「命令我？憑甚麼命令我？妳還沒告訴我，妳是甚麼身份？」他一臉帶著作弄的微笑：「遠親，近戚？」

　　他邊說，邊一躍身，飛身入池。

　　他跳水的姿勢，美妙無比，有如一條飛魚！

　　水花四濺之後，他已泅水到我身邊。

　　「你！你斗膽！你是甚麼人？」我緊緊用雙手圍住前胸，尖聲狂叫。

　　「我說過了，沒有身份的人，根本沒有資格在冼家的泳池中游泳。」他哈哈地笑，輕鬆而又開朗。

　　但是這個傢伙，分明在作弄我！

　　由他見到我的第一眼，直到此刻，他都是在作弄我！

　　「給你三秒鐘！你立即告訴我是誰？」我想我是被他作弄得瘋了，嚴厲地呼喊。

　　「笑話！我要說，我就說，我不說，沒人能命令我！」他邊說，邊游到我身邊來。

　　當他越來越接近我，我把自己的身體越縮越緊，終於，竄到池中，有如一個水球。

　　這次完了！我心中暗驚，被他乘虛而入，佔盡便宜！

　　如此一個俊俏年青的男人，怎麼可能如此大膽狂妄？

　　「我限你三秒鐘，跳出泳池！」我大聲尖呼：「不然……」

　　「不然……？」

　　「我立即告訴冼大少！」我高呼：「你是冼家甚麼人？甚麼朋友？甚麼親戚？竟敢如此狂妄？」

　　「妳問我？」他哈哈地笑個不止：「這些是我問妳的問題，妳竟反問我？」

　　「啊。……」

　　「我叫冼志常，聽過這名字沒有？」他泅泳在我身邊，一會前，一陣子又閃到我後面！

　　他的泳術非常精湛！他完全在作弄我！如此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地，令我忙於用手遮掩裸體，急忙得幾乎暈厥！

　　「妳的智商不高吧？」他的頭髮濕了水，閃閃地泛著烏亮：「不過，妳的美麗，妳的身段，可以奪分，嗯，去選本港少奶吧！」

　　我從未如此被人作笑過！

　　我自問把這老狐狸都收服了！我又攆了刻薄陰險的大少奶莉娜──我自問所向無敵，是個無所不能的女人！

　　現在，我竟會被這小子如此作弄？

　　正當我在絲毫無法反抗，藏身在水中連連閃避時，他竟然哈哈大笑。

　　「利用妳的頭腦嘛！當作填字遊戲！拼圖遊戲嘛！」他提示我：「豪灣八十八號！著名的豪門！大老爺冼禮常，名字中有個『常』字。大少爺冼尚常，名字中也有個『常』字，我叫志常，名字中也有一個『常』字。哦……用腦嘛！用腦嘛！」

　　「啊？……」我驀地醒悟，用手掩嘴！

　　當我用手掩嘴時，祇見他的眼睛望著我的胸脯！我立即又急急用手遮住前胸。

　　「還是遲鈍。」他無奈地一笑：「再給妳提示。能在這泳池中游泳的人不多，冼禮常太老，冼尚常忙於在寫字樓數鈔票，留下來的……？」

　　「你是……」我呆若木雞。

　　「大老爺，之下是大少爺，大少爺不在，輪也輪到二少爺了吧？」

　　「你是冼二少爺。」

　　「哈哈，正是在下！」

　　「冼家有二少爺麼？」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驚聲問。

　　「冼志常。」他一點頭：「冼志常身世大白，那麼你呢！尹小玲是誰？排行第幾？還是遠親？近戚！」

　　「沒有可能……」我伏在池水中，牢恨恨看住他：「不可能！我怎麼從未聽過這屋子有個二少爺？……我從未聽過冼志常的名字！」

　　「屋子內沒有，房子外有。」他聳肩：「不要以為大戶人家有錢，就有一切，這戶人家有大把大把的錢，卻沒有一絲一毫的人情味。」

　　他竟如此說話！

　　「當然，更沒有親情。」他又加上一句。

　　我幾乎屏息！這面前的青年，必然是冼家的二少爺！

　　看他如此放肆說話，又看他斗膽作弄別人的行為，他必是二少爺！

　　除了二少爺的身份，誰又敢如此地在這兒放肆？

　　「好了，妳要知道的答案，妳沒有答中，但我全奉告了。」

　　他湊近身子：「那麼，我的答案呢？小玲是誰？是誰？是誰？」

　　他接近我，才發覺這個青年有一雙懾人的眼瞳！這一雙眼神，必然令無數少女傾倒過！

　　如此的眼睛！如此的一張臉！又是冼家的二少爺……難怪對女性敢如此放肆！

　　「妳不答話？不要緊，就成個謎。」他聳肩：「不過有一點，我卻十分知道──妳喜歡裸泳。好。跟妳做個伴，怎麼樣？」

　　「甚麼做個伴？」我莫名其妙地。

　　「就是這樣做個伴！」他的手一伸！

　　當我注視他從水底伸出的手時，嚇得面青唇白！

　　他的手中提著的是他的泳褲！

　　「啊……天！」我再也不顧一切，飛身竄出泳池。

　　我用兩隻手掩住身體，穿過草地，向屋子內狂奔！

　　晚上，我走進飯廳。

　　才踏進飯廳，我的腳步不禁一拖，停住步，我看到長餐枱一端坐著的那一個俊俏青年，一套畢挺的白色西裝，結著領帶！

　　這個二少爺冼志常，跟日間在泳池中的那輕薄少年，形象完完全全地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當我注視他時，他的一雙眼睛正牢牢地注視我。

　　我立即回想到泳池內的裸泳，迅速地，我閃開視線，只覺臉上赤熱。

　　在志常的對面，坐著尚常。

　　冼尚常望望我，又看看他的弟弟，然後，他吸口氣，向我伸出手來：

　　「小玲！妳過來！」

　　於是我走到餐枱邊。當我移過去時，祗見冼志常的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我不知道他在欣賞我穿上了衣服的肉體？還是對我的存在充滿狐疑。

　　「小玲，這是我弟弟。」伸出手，尚常向我介紹：「他是志常。」

　　我看看他，他一本正經地坐著。奇怪，一個光著身子的男人，和穿上西裝、打上結帶的男人，竟會有這麼大的更變！

　　他非但臉上不現絲毫微笑，連那種眼神，也是冷冷的、淡淡的。

　　尚常替我拉開餐椅，讓我坐下去，當我默默坐下時，仍然可以察覺這青年人的目光，一直盯住我。

　　這種目光，含著一千萬個問號，又彷彿急於待著要揭開謎底似的。

　　「志常，」尚常待我坐定了，轉臉向志常說：「小玲──尹小玲，將成為我們冼家的人。」

　　祗見冼志常的一雙眼睛奇怪地落在我臉上，急忙避開他的視線。

　　「冼家的甚麼人？」他開口了，平淡的嗓子！

　　我的天！完全跟這早上在泳池內相異的聲嗓！簡直是兩個人！完全不同的人！這種聲調之冷，令人呆怔！

　　「有一天──很快，」冼尚常對他的弟弟說：「小玲會成為我的妻子。你的嫂嫂。」

　　比剛才更冷淡的目光注視到我臉上來了；這個冼志常，竟然變成了炎夏的一座千年冰山！

　　「莉娜呢？」他又淡淡的聲音。

　　「我跟她離婚了。」冼尚常略略一頓，於是補充一句：「正在辦離婚。」

　　「為甚麼？」

　　「你少問。」

　　我看他們一問一答，直覺得這兩兄弟間，有一萬丈深淵般的隔膜！其實，當我才踏進飯廳時，我已感到這一種寒意！我恍如置身懸崖，心驚膽跳！

　　「爸呢？」他開口了。問題令我更覺驚訝！難道他甚至不知道老爺送了去開刀？……

　　「爸長腦瘤，腦瘤壓著神經線，時醒時昏迷。」冼尚常回答：「送到美國去開刀了。」

　　「我一點都不知道！」他的聲音。

　　「對冼家的事，你甚麼時候知道過？」驀地，尚常有如發出一拳，向他弟弟直擊過去。

　　冼志常默默無言。他就是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對於尚常發出的那一拳，他似乎根本毫無感應。

　　「他會死麼？」坐了一陣，他開口問。

　　「機會五十五十。」尚常木無表情地回答。

　　「死了更好。」猝然，志常站起，邊站起，邊解領帶：「你也是！死了也好。」

　　他把領帶摔在飯廳，又脫白色的西裝。

　　狠狠把西裝扔在椅上，他推開椅子，走出飯廳。

　　「全冼家的人，死了更好。」他已經走出飯廳，聲音卻從餐廳外遠遠傳來。

　　我張大嘴，目瞠舌結！

　　轉頭瞥尚常一眼，他木無表情，臉上除了漠視，再也找不出其他的神色……

　　這是怎麼的一回事？……

　　「這是怎麼的一回事？」身披睡袍，我躺在法國絲緞被褥上，仰頭問尚常。

　　尚常在另一邊的浴室內剃鬍子。從磨砂的玻璃窗中，我能看到他的倒影。

　　他在晚上剃鬍子。男人總有他們所有的怪習慣和怪癖。

　　冼老爺已幾乎去掉半條命，仍要躺在床上命我剝衣服。

　　冼尚常，嘿，每當晚上剃鬍子，跟著的，是跳上床來剝我的睡袍。也許習慣是莉娜給他養成的吧？不少女人怕有鬚刺的男人跟她們做愛。

　　「這究竟是怎麼一件事？」我沒有聽到他回答，於是馬上又問一句。

　　「妳問的是志常？」他終於回答我。

　　「對。」我莫明其妙地：「他怎可能突然出現？整間屋子的人，怎麼沒有一個提起過他？他從哪兒來？他跟你一見面，就好像仇人相逢……怎麼一回事？」

　　「他是一個不喜歡家的人。」尚常邊剃鬚邊回答：「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他不當自己是冼家的人，整個家，當然不理會他。」

　　「真難以置信！」

　　「沒有用的傢伙！」

　　「甚麼意思？」

　　「爸以前千辛萬苦，才替他在『耶魯』弄到一個學位，不到六個月，他就離校出走，人影不見。」尚常從浴室內出來：「再見到他時，他在倫敦，幾乎潦倒街頭。」

　　「冼老爺的二公子……竟會潦倒街頭？」我實在訝然。

　　「人不要好，有甚麼辦法？」

　　「後來？」

　　「爸看在是自己骨肉的份上，還是支援他。」爬到床上：「現在他在英國的一間學校唸書，唸的是甚麼專科。我根本不知道，我管不著。」

　　「真不可思議！」我喃喃地：「你們好像一點親情也沒有……」

　　「沒有。」他的手已經摸在我的身上了，穿過睡袍，手勢是純熟的。

　　「他根本不想與冼家的人接觸，連每月的生活費及支出，都是經過律師，寄到英國去的。」

　　「他一直住在英國？」

　　「對。」他吻在我的項頸上：「唸的是甚麼書，沒人知道！我相信唸書是藉口，逃避這個家，才是真的。」

　　我閉上眼，覺得身邊的男人，像一條狗。

　　祗有狗，才會亂舐亂咬的。

　　男人在性慾衝動時，就跟一條狗一樣。

　　「他這麼憎恨這一個家，為甚麼又要回來？」我又問。

　　「爸叫律師要他回來的。」他在我身上亂吻：「大概老頭子怕自己快死了吧？要叫他回來……叫了他回來半年，他不動聲色，昨晚深夜回來的，管他！」

　　我直覺得這一個哥哥簡直不當志常是家裡的狗。當他是條「自來狗」，由他來去自由，連瞧都不想多瞧一眼。

　　「他會在這兒長住麼？」我問。

　　「誰知道？」

　　「他連你爸生病的事情都不知道！」我幾乎不能相信地：「你也不寫信告訴他？」

　　「他在英國住在甚麼地方，我都不知道！祇有律師知道。」他說：「所以，我說他不當我們冼家是家人，我們也不當他是一個人。」

　　這種情形，也祇有在冼家才會出現，簡直令人咋舌！

　　冼尚常又要向我索取他的快樂了。他的快樂，就是我的青春與美麗的胴體。

　　我當然滿足他，遷就他，這是我至今仍然立足於豪門的代價。

　　我閉上眼，眼前忽然一閃，閃出一具健康壯碩的男性胴體。

　　還有那一雙烏亮的眼睛……接著是那一陣微笑……

　　※※※

　　坐在露台上享受我的早餐，環境是跟以往完全不同了。以往，每早晨是我托著早餐，上樓去侍候老爺。現在，是下人侍候我。

　　人世間的轉變，往往是人們難以預料的。

　　一個白影閃過，瞬眼間停在面前。

　　我仰起頭，見到志常穿著一身白得刺眼的衣服，站在我面前。

　　他低下頭牢牢注視我，目不轉睛。他完全當我是動物園中的奇獸珍禽似的。

　　我莫名其妙地放下手中的果汁杯，用同樣好奇的目光注視他。

　　「嗯。」忽然，他「哦」了聲，點點頭。

　　「嗯些甚麼？」我馬上問。

　　「嗯！原來妳是我哥哥的女人。」他淡淡一笑：「我明白了。」

　　他到現在才明白？其實他猜得對！沒有「身份」的，又怎能在冼公館的泳池內游泳？

　　「我也明白，」我接著說：「你原來是冼家從來不把你放在眼內的二公子。」

　　「沒有人要他們把我放在眼內。」他竟回答：「我的眼中根本沒有冼家的人。」

　　「但是你卻每個月，支冼家的生活費。」

　　「妳知道我很多事情吧？在查我？」他抿嘴一笑：「最好別查，查多了，令你失望。」

　　「你眼裡沒有家人，最好連支援也不要。」我說：「這樣才叫有骨氣。」

　　「我從沒說過要，」他冷冷一笑：「我曾在垃圾桶內找食物，都不願這家人知道我在哪兒，相信麼？」

　　我記起尚常說過他「潦倒街頭」的話，令我不禁傻呆。

　　「是爸派人來找我，他派出多少人馬，我不知道。結果在倫敦找到我。」他回答：「沒人要他的錢，是他派律師每個月存入我的銀行的。銀行的戶口，也是我老頭子替我開的──既然如此，我為甚麼不享受一下人生？」

　　他忽然在我身邊坐下。

　　立即，我發現他的眼睛又牢定定地看住我。

　　我相信他一直在研究我，正如我在暗中研究與發掘他的秘密一樣。

　　「妳知道嗎？」果然，他用不可思議的神情看看我。把頭一搖：「妳的外型完全不像是這樣的女人。」

　　我登時一愕：「甚麼樣的女人？」

　　「妳看來天真、可愛。」他很直截地：「一點不像玩弄手段的女人。」

　　「我玩弄甚麼手段？」

　　「像妳這樣的女人，能坐在這兒，沒有幾下子手段，根本不可能大模大樣地坐在這兒，好像女主人般進妳的早餐，享受妳的人生。」他說。

　　他說得很對。我默默望他一眼，不作回答。一下又一下地，撥動面前的炒蛋，我吃我的早餐。

　　「妳怎可能弄走莉娜？真是不可思議！」久久，他低喃。

　　我一笑。

　　他有獵犬般敏銳的嗅覺，一接觸，他竟能分辨出一切。

　　「但是，是愚弄倒我一陣。」他跟著又說：「就是昨天妳浸在泳池內裸泳的時候。」

　　「哦？」

　　「也許因為妳裸體，所以看不到妳虛偽的外殼。」他說：「所以……我才躍進泳池來的。」

　　我把早餐放下，用餐巾印一印唇角，我於是仰起臉來了。

　　「冼志常，你想變做我的敵人吧？」我冷峻地看他一眼：「想變做我的敵人，不會有甚麼好處。」

　　「不做妳的敵人，我也不會有甚麼益處。」他立即接著說。

　　「未必。」

　　他略帶怔愕。我淡淡一笑：「你憎恨這間屋子內的人，我不知道甚麼是真正的原因，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是從外頭來的，我不屬於這裡。」

　　邊說，我邊指一指花園道旁的大門。

　　「但是妳卻願意在這裡逗留。」他問：「妳花了不少手段，對付了不少人，才能在這門內逗留，是吧？」

　　看看他，我不作聲。

　　他是個厲害的傢伙。但是，我很確定，他無法傷害我，他也根本不會傷害我。

　　他祇是一個自來自去，自己祇顧自己，眼中根本沒有冼家親人的流浪者。

　　「打算回來住多久？」我問：「你大概以為自己是會回來送老頭子終的吧？」

　　「妳弄錯了。」他立即回答：「冼家任何人死掉，都不值得我老遠從英國飛回來送終。」

　　「大概老頭子會令你回來？你若不回來，你就會失去每月的生活津貼？」

　　「妳又錯了。我從不在乎那些錢。」他聳肩：「這個世界餓不死我。隨時隨刻，我可以再在垃圾桶內找食物。世界各國，多的是垃圾桶。」

　　他一股不羈！這也許是一種強烈的反叛力。但這種又是他身上特殊的魅力！

　　「既是如此，為甚麼回來？」我立即追問。

　　「當然有原因。」他仰臉，望望天空，反問我：「見到甚麼？」

　　我也仰起臉，祇見到藍天。

　　「見到甚麼？」我反問。

　　「太陽。」他說：「我懷念這種陽光。英國沒有這裡的太陽，英國沒有這裡的盛夏。」

　　「原來是為太陽而來，為盛夏而來。並非為了這一個家。」我淡淡瞥他一眼。

　　「妳以為我會為了這兒的人而來？」他一仰臉：「笑話。我說過，這屋子內的人死光，我會在他們身上踩過，連眼睛也不會低望一下！」

　　好狠的一張嘴！

　　令人直打寒顫！

　　我把面前的早餐推開，仰起頭問：「這話，包括我在內？」

　　「在這屋子內的人，都是沒有心的，」他吸口氣，伸手在我的枱面取起杯子，然後，兀自替自己倒了一杯菓汁：「即使有心，你們的心都是黑色的。」

　　提著杯子，他走到露台邊去。

　　俯望露台下的景色，他深深吸一口氣。

　　陽光照在他的頭髮上，烏髮在閃閃發亮。

　　「妳看，尹小玲，這兒的夏天，不是很美麼？有陽光，真是不同的，令人覺得生命中還有一點點希望。」他側過頭來問我：「是不是？」

　　我走到他身邊去，靠在欄桿邊問：「你的生命，難道沒有希望麼？」

　　「生在這個家裡，沒有，一點希望也沒有！有的是失望！絕望！」

　　「為什麼你的心頭充滿恨？」

　　「妳的心頭難道充滿熱愛麼？」他閃閃的眼睛直視我，似乎想看透我的心底：「那麼告訴我，妳愛上誰？」

　　他的問題竟如此直率，令我不禁倒退一步。

　　「妳愛我哥哥麼？那個冼尚常？」他喝一口杯子內的菓汁，忍不住發笑：「愛他？數數他可愛的地方。」

　　他竟如此直截了當地追問我，使我愕然而意外。

　　「如果妳愛他，真是天下笑話！」他又望向露台遠處的海面。

　　「妳別以為他這麼年青。」他抿抿唇角：「他早兩年結婚，他可以做妳爸。」

　　我咬咬唇角：「你真會侮辱別人，你真有這種天才！」

　　「他能生孩子，女兒應該比妳大。」他忽然說。

　　「啊？……」

　　「我的老頭子都年將就木，我的大哥年紀還會小麼？」他問：「他染頭髮，妳不知道吧？當然，妳睡在他床邊，他不會跟你說實話，他悄悄染兩鬢的頭髮，染了好幾年了。」

　　「好毒好險的嘴。」我不禁低嚷。

　　「男人在對妳好時，祗會給妳看他們最好的一面，隱藏著最醜的一面。」他一笑：「如果他讓妳看到他的醜陋，而毫無掩飾，那時妳就已經完了。」

　　他短短的幾句話，令我怔驚。

　　「不相信？」他淡淡問：「好，將來妳才知道。」

　　「你很恨尚常，你也恨你爸。為什麼？」我莫名其妙。

　　「你難道很愛他們？為什麼？」他馬上反問：「或者，妳是為了要在這兒立足，而愛他們？嗄？」

　　他的話令我赤裸！正如我第一次在泳池中見到他那一剎，他的問話令我赤條條地難堪！

　　他看到我這種表情，忽然一笑。

　　仰起臉，他一口把菓汁喝了，伸手狠狠一扔，把手中的水晶杯子掉向露台下面去，毫不遲疑。

　　「天……！」我忍不住低叫起來：「你的心底充滿恨！」

　　「是麼？」他看我一眼：「我也有愛。但是，愛的絕不會是在這屋子內的人。」

　　這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或許他這一種冷漠，那一種放蕩不羈，成為了一種魅力，構成了一種吸引。

　　他是怎麼樣的一個青年？實在令我思疑。

　　難道他的背後有一段往事？他的憤怒與憎恨裡面，又有另一段秘史？

　　我開始懷疑，我的好奇心，令我對他越來越感興趣。

　　「不要老耽在家裡，妳迷死我大哥，準備叫他用一個金絲籠子困死妳？讓妳做金絲雀？」他忽然一笑，把頭一掉：「別老坐在屋子，跟我來，我帶妳到附近一個地方去。」

　　※※※

　　他並沒有開車，車房內有車，但是他沒有建議開車。

　　穿著純白色的衣服，踏著白球鞋，他帶我從園子出去，走在私家路上。

　　我跟著他走，相信一大半時間，是為了好奇，我要找尋答案。我要知道，是什麼原因，能將一個本來很幸福的富家子，變成一個心中充滿恨火的青年。

　　而另一半──我相信是出於自願。我心甘情願地跟著他離開屋子。

　　這自願，原因何在？我不知道。

　　也許是炎炎夏日，也許是我討厭等待尚常離婚證書批下來的這一段時刻──但也許，這一個青年深深吸引我！

　　他是炎夏的一陣狂風！令我心胸的積悶全消！我願隨著風而去，再也不願在此呆等痴候！

　　他走到私家路盡頭，忽然穿出馬路，攀到山邊去。那兒草長及腰，前面根本沒有去路。

　　「你往哪兒？」我邊跟邊問。

　　「跟我來。」他回頭瞥我一眼，對我說。

　　接著，他又腳不停步地向前走，一面走，他邊用手撥開面前的亂草。

　　跟隨著他走了一段路，我祇覺前面的野草越來越稠密，向前望，根本不見去路！

　　就在這時，他雙手向前一撥，撥開面前的亂草雜枝，他止住步。

　　「就是這兒。」他深深吸口氣，向前一望。

　　我急步上前，突然見到前面一片懸崖！這是一個完全隱蔽的地方。

　　「美吧？」他側過臉來！

　　我曾經過這私家路無數次，每次經過，我見到的祇不過是山邊的亂草，卻沒有想到，草叢後面會別有洞天！

　　他舒適地吸口氣，望向面前。

　　「我為什麼要從英國回來──」他向前一指：「看，就為了這些。」

　　我面前的是一片藍天，青翠翠的樹叢在搖擺，遠處的蔚藍色的海，海面掀著白浪。

　　「你想念這地方？」我問。

　　「我從小就在這兒渡過我的夏天。」他說：「我常常跑到這兒來。不論是日間，是晚上。」

　　「為了這裡的景色？」

　　「這裡沒有人會找到我。」他說。

　　他舒出一口氣，彷彿回到了屬於他自己的地方。

　　他在草堆中坐下，面對前面的懸崖。

　　「為什麼要逃避世界？」我問：「還是為的是想逃避這裡的人？」

　　「我不屬於這裡，他們也不屬於我。」他笑：「我是一陣夏天的風。我夏天來，秋天去……」

　　我實在不明白他所說的話。他是怎麼的一個青年？我要瞭解！我一定要瞭解！

　　「為什麼要逃避家？」我問。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妳一定要問『為什麼』？世界上的事情，一定要有為什麼嘛？」他一攤手。

　　我打量他，沒有立即作聲。

　　看看我，他突然用手在他身邊的草地上一拍。

　　「坐下，」他帶著命令：「坐到這兒來，跟我一起坐！」

　　我又為什麼要聽他的指點？簡直笑話！

　　但是不由自主地，我卻走到他的身邊去。

　　我緩緩在他身邊坐下。

　　當我與他坐在長草堆中時，草堆掩遮我們。

　　我還未坐穩，突然，他已經伸出強壯的手臂，緊緊地揪住我！

　　「你？……」我一陣驚愕！

　　但是他的唇片已緊緊地貼在我的唇片上！

　　我掙扎兩下，卻無法掙脫！這一陣吻，如火山爆炸，這根本是我無法阻擋的蠻力！

　　我完全被他控制了，他將我推在草堆，他強壯的身體壓著我！

　　我有點昏厥！以為這是個夢！我想尖叫，但是，我又渴望這一刻持續，永不逝去。

　　他是一個真正令我傾慕的男人！在他沒有在我面前出現前，我以為愛的是尚常。

　　但是，現在麼，我完完全全地清楚！我根本不愛他的哥哥，我從未動過情！

　　尚常祇不過是我的橋樑！我的踏腳石！

　　有了冼尚常，我可以駐軍豪門，然後，一直向上爬！

　　他強吻我，我覺得他全身結實的肌肉緊印在我的身體上，緊密而又不願分開。

　　「世界許多事情，都不必問為什麼。」他在我身邊說：「我吻妳！我要妳！就是這樣！這要問為甚麼？為甚麼一定要有為甚麼？」

　　我看到他眼睛中的滿足與勝利的笑容。

　　他很有把握！他似乎知道他能擄擁我！他如此有信心！

　　我驀地感到自己作賤，有如從夢中驚醒，我伸出手，狠狠摑了他一個耳光！

　　「你這畜生！」我咒罵：「我將是你的嫂嫂！你膽敢這樣對待我！」

　　「為甚麼？」他竟然反問。

　　「你說甚麼？」我用力推開他，試圖掙扎起來，心裡鬥爭：為了他的地位，為了他的錢？或是為了想進豪門？為甚麼？難道為了愛他？

　　「你少問！」我老羞成怒地：「你膽敢問你未來嫂嫂這種問題！」

　　「哦？」他挑起眉尖：「不清楚？分辨不出？妳下嫁前，沒有想過？」

　　我吸口氣，立即站起。

　　「冼志常！」我嚴厲地問：「你不要自作聰明！以後，請你尊重自己！尊重我！」

　　他睜大眼，點一點頭。

　　「原來是個演技精湛的女演員！」他聽了說：「好吧，妳演戲下去吧，演一生一世的戲吧！」

　　不知道為甚麼，我被他的這一句話所震驚！我不由自主地反省自己！

　　我的確弄掉了女管家，去掉了莉娜──但是，就算我得了名份，我又怎能一生一世面對一個天天染黑頭髮的老頭子？

　　我會跟他一生一世？愛他一生一世麼？

　　不由自主地，我打了一個寒顫。

　　「妳還未嫁之前，想清楚。」他一字一字地警告我：「一踏進這豪門，妳的腳是扳不出來了，想過沒有？啊？」

　　我當然想過。我心中想。但是，我不會把我心中的一切全告訴他。

　　我是不顧一切，要爭取一席位子，在豪門立足的，現在我已成功了一大半！

　　我會放棄麼？笑話！

　　他的話對也好，錯也好，但是憑他這幾句話，他是永遠無法令我透露心聲的。

　　「你這叛徒！」我用很冷峻的聲音說：「你背叛家人！可別把我拖進水裡！」

　　「妳說甚麼？……」

　　「我永遠不會背叛你大哥。」我冷冷說：「以後，你別再做這樣的事。我警告你！」

　　「妳這撒謊者！」他冷聲笑：「妳會愛我的大哥？太陽從西邊出來！」

　　「世事往往很出人意外！冼志常！」

　　「出人意外的事情，在後面！」他竟然說：「等著瞧！」

　　我驀地起身，撥開亂草，回頭就走！

　　我奔向屋子，越奔越快！我想遠遠離開他！因為他是一陣烈火！而這時的我，就如一綑枯柴！

　　他會焚燒我，使我毀滅！我一口氣跑回家去，匆匆奔入房門，掩上門。

　　他竟然吻我！明知我是他大哥的人！他竟敢吻我！

　　他吻我，又為了甚麼？

　　為了報復？為了要與他大哥作對？還是……他看出了的內心的矛盾？……

　　躲在房間中，我久久不敢出去。我一向以為自己是一個厲害的女人。

　　我身經百戰，不屈不撓，卻沒有想到，我被這一個青年，毫不費力地擊破了我身上最弱的一個重點。

　　我必須掙扎起來，他是一種引誘！他是叛逆者！他不好好做人！

　　不可以！我絕對不能讓自己喪失在一個這樣的青年手內。

　　我必須堅強！

　　我重重吸一口氣，一定要好好的將自己重新收拾起來！當我回復原態時，我仍然是以前的那個無血無肉的冼夫人！

　　我與尚常的婚期快了，我等待的日子，也將快到手了，我絕對不容別人破壞的！

　　我永遠是個勝利者！我是永不失敗的！

　　我一直沒有將懸崖邊所發生的那一件事告訴尚常──這成為我與志常之間的一種秘密。

　　我決意把那一件事情忘記，但是，很顯然地，志常根本不打算將事情忘記。

　　每當我們吃晚餐時，他坐在我和尚常面前，一臉冷漠，從不作聲。

　　但是他的一雙眼睛，卻緊緊地牢盯我。有時候，他瞥他哥哥一眼但立即他的瞳子馬上又望向我。

　　他雖然沒有作聲，但是我可以直覺到，他在嘲笑我。

　　我想起他提及他哥哥靜悄悄染烏兩鬢的那一句話。

　　當他盯住我看，又冷冷望向他大哥時──這表情，就好像偶然踏過草地，觸目見到一朵鮮花插在牛糞內的感覺。

　　他是一個默不作聲的厲害青年，他的眼光是火炬，可以千里械擊他人。

　　他不再跟我說話，我也不再對他開口，那懸崖邊出其不意所發生的一切，成為我與他之間的一種芥蒂。

　　雖然是默不作聲，但是我牢牢注視他一舉一動，而他，同樣地注視著我。這是我很早就發現的。

　　這一切都是無意，那天我到廚房去，吩咐廚師老汪弄龍蝦湯，因為尚常出門前，叮囑我告訴廚師，要龍蝦湯作晚餐時的湯羹。

　　我走到廚房，吩咐了老汪。

　　老汪立即說：「煮不得龍蝦湯！二少爺一吃龍蝦湯，全身會發疹發癢。」

　　「哦？」

　　「二少爺自小這樣。」老汪說：「大少爺是知道的。」

　　尚常明知志常對龍蝦湯敏感，而偏要龍蝦湯作晚餐？

　　「那麼弄其他的湯吧。」我說。

　　「大少爺吩咐了，沒有龍蝦湯，一定會大發雷霆。」老汪為難地。

　　「他明知他弟弟喝了這種湯會發疹，卻偏偏要喝？」我莫名其妙：「甚麼意思？」

　　「是大少爺要二小爺發疹。」老汪喃喃說：「妳看不出來麼？他們兩人話都不說一句。」

　　「嘿，狗咬狗骨。」我喃喃地：「兩個都不是甚麼好人。」

　　「大少爺從小就跟二少爺不和，也不是今天的事情。」老汪說：「哼……我看住他們長大，沒一天咬弦的，噯……誰叫二少爺有一半不是自己人……」

　　「你說甚麼？老汪？」我驀地一呆，急急問。

　　「沒……沒甚麼。」老汪說漏了嘴，連忙走了開去，佯裝忙碌工作。

　　「你說甚麼？」我又問。

　　「沒甚麼！我沒說甚麼！」他匆匆回答，索性走出廚房。

　　我的眉頭皺上，我明明聽到老汪最後的一句說話。志常不是一半冼家的人……？甚麼意思？……

　　這豪門之內，曲折古怪的事情真多，一切奇峰突出，令人費解！

　　我百思不得其解，搖搖頭，走出廚房。

　　晚餐時，銀炬台搖曳的燭光下，志常祇穿了一件運動衣，坐下了用晚餐。

　　尚常坐在我對面，冷冷看他一眼，開口了。

　　「你知道衣衫不整，是不准坐上晚餐枱上吃飯的嗎？」

　　尚常聲音異常嚴厲，我給嚇一跳，抬起頭來，發現尚常的一雙眼睛，正緊盯著志常身上的運動衣。

　　「那是老頭子訂下的規矩。」志常不動聲色，淡淡說：「老頭子現在不在。」

　　「老頭子不在，我在。」尚常的面色更緊梆了。

　　「你在。」志常淡淡咧嘴一笑：「我明天裸體吃飯。」

　　「拍」地一聲，尚常拍一下枱子。

　　「尚常！」我立即喝住冼尚常！

　　我迅速記起，第一晚志常回來，穿著白色上裝，還結領帶，但是當他一聽到父親被送美國醫院，他立即剝下領帶，扔掉上裝。

　　我看著面前的局勢僵硬，祗能跟尚常說：

　　「家中又沒有甚麼客人，天又熱，穿甚麼都不要緊嘛。」

　　尚常立即就說：「這是冼家規矩，吃飯衣冠必須整齊。」

　　「衣冠整齊有甚麼用？」志常在另一端開口，冷冷的嗓子：「甚麼叫做衣冠禽獸？」

　　我嚇了一跳！志常毫不讓步！坐在晚餐桌上，有如兩條惡犬互咬狂噬！

　　打從第一天起，我已經知道這兄弟兩並不咬弦，卻沒有想到，這一頓晚餐，竟令他們頂撞至白熱化的程度。

　　「冼志常！」尚常面色鐵青，直瞪著眼嚷：「你看不順冼家，大門隨時敞開著！請！」

　　說著，尚常向門口一伸手。

　　「我要走，我要來，由不得你指使。」志常冷聲反說：「老頭子還在美國留醫，別忘了。」

　　「你倚著爸撐腰？」尚常幾乎直跳起來。

　　「很可惜，我也姓冼，是不是？」志常一張充滿反叛性的臉，淡淡一笑：「太可惜，太可惜，這是我們彼此的不幸。你的不幸，有我這樣一個姓冼的弟弟。我的不幸，自己竟然姓冼，無法子歸屬在這家裡。跟禽獸為伍。」

　　「拍」地一聲，尚常狂拍抬面，霍地站起。

　　看他情形，他像想上去揪打志常。

　　我料不到炸彈會在這一陣爆發，尖叫起來，拖住尚常的手狂叫：「做甚麼？你做甚麼？……你弟弟回來作客！你不可以這樣！」

　　聽我尖聲一叫，尚常才收歛一點，冷聲瞪著志常：「這樣討厭冼家，為甚麼回來？老頭子叫你回來，你大可不必回來！」

　　「我說過了，你不明白麼？」志常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鎮靜得很：「我說過了，我要回來的時候，我自然會回來。我要走的時候，我自然會走，我來的時候，誰也阻不住我，我走的時候，誰也留不住我。」

　　他說得如此穩定、瀟灑。

　　卻又如此倔強與頑抗！

　　我不禁訝然！

　　我彷彿從鏡子內看到自己！他的性格真有如我一樣！

　　我也同樣不屈不撓！我也一樣不肯在別人面前屈服！

　　他與我完全一樣！

　　但是，我們又完全相異，他的叛逆與反抗，毫無掩飾，一切表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我，我卻一直藏在肚皮中做文章！我永遠不讓別人看清我真正的面目。

　　我與他太像，但是我跟他又太不相像！

　　此刻我看住他，我訝然地驚異，面前的他正如我自己！有如我在照鏡子！

　　我扯住冼尚常，把他重新扯到座椅上坐下。

　　「這裡沒有屬於你的東西！你可以隨時走！最好立即走！」尚常狠狠咒詛：「老頭子給你的是錢，你到英國去吧，走得越遠越好。」

　　「這裡有我要的。」他卻回答：「我要的，太多太多。」

　　冼尚常呆了：「你要甚麼！你從來不稀罕這一個家！」

　　「我要甚麼？」抿一抿嘴，志常迅速向我一瞥。

　　當他烏亮的瞳子瞥向我，我心中一驚！

　　「我要的，也許是屬於你的，」他竟向哥哥說：「也許，我要拿，我就拿。我管不得你們姓冼不姓冼，祇是我能拿，我就拿！」

　　我的面色發青！

　　他所指的明明是我！

　　他竟敢在尚常與我面前如此斗膽直說！我暗中心慌意亂，神色大變！

　　但是尚常正生氣中，竟聽不明白志常的意思。

　　「廢話連篇！」尚常狠狠咒責。

　　「不要再吵了，」我立即在中間勸解：「給下人聽到，像甚麼話。」

　　志常抿一抿唇角，向我一笑。接著，他取起熱湯，準備喝湯。

　　「志常！」我猝地開口：「不要喝湯！」

　　志常和尚常兩人同時呆愕。

　　「這是龍蝦湯。」我說：「你喝了會起疹塊！」

　　志常將手中的湯碗放下，我直覺身邊的尚常在一刻不停地盯著我看，神色驚異。

　　「是阿汪跟我講的。」我臉上佯裝上一個毫不在意的微笑，側頭跟尚常說：「他說志常自小喝了龍蝦湯，會敏感起疹塊的。」

　　尚常非常生氣，盯著我看。

　　我卻祗當無事，跟志常說：「志常，別喝湯。你哥哥愛喝，我才弄這湯的，你就吃菜吧。」

　　志常唇角一牽，作個恍然大悟狀。

　　看，我也是跟志常一模一樣的人。

　　尚常故意要弄這湯來累志常，我卻鋤強扶弱，我偏把事情穿出來。

　　但是，我與志常可完全不同。

　　他一切在明，我一切在暗。他衝動，我伏擊！我與他倒是一對！

　　這一頓表面上毫不和睦的晚餐，卻在無形之中，將我與志常距離扯近了。

　　這是我事先萬萬料不到的事情。

　　※※※

　　不知道是否在晚餐席上尚常被志常氣得不能吞嚥呢？還是他真的有重要約會？

　　吃完飯後他一上樓，立即跟我說：

　　「我要出去，約了人。」

　　「在哪兒？這麼晚了。」

　　「公事。」他說：「妳自己上床先睡，別等我了。」

　　說著，他開始穿衣，我默不作聲。我相信他是連我也氣在裡面。

　　因為是我開口阻止志常喝湯的。

　　於是我不再多作一聲，我是精靈的，我完全明白，甚麼時候該是我閉上嘴的時刻。

　　穿好衣服，他在我臉上一吻，跟我說：

　　「這傢伙回來，令我大動肝火，妳不要介意。不過，他不會耽得久，一陣風似的，他立即就走的。」

　　現在，他又回復大明星般的瀟灑與風度了。我看看他，仔細望他的兩鬢。

　　嗯，也許，他真是將兩鬢灰髮染黑的。

　　不過他雇用的必是最佳的髮型師，染髮不著痕跡。

　　他走了。

　　我坐在梳粧枱前，取起髮刷，一下一下地面對鏡子，梳著頭髮。

　　這時候，老女傭阿二進房來了。

　　「小姐，替妳弄床好嗎？」阿二站在門邊問我。

　　我聽到阿二叫我「小姐」，就心中疙瘩，耳膜刺痛：

　　小姐！小姐！

　　我應該是冼大少奶！

　　一直在等！尚常這一張離婚證書，甚麼時候才批下來？

　　「好吧。」我邊刷頭髮，邊隨口應。

　　阿二走進房來了，小心翼翼地將床上的床褥打開，整理好被褥，好讓我就寢。

　　以往這一切工作，是由我替老爺服侍的。現在搖身一變，是下人們服侍我了。

　　我在豪門中作法、掙扎與拚鬥，所費功夫，實在沒有白費。

　　阿二邊替我弄枕頭被褥，邊開口跟我說：

　　「剛才吃飯時，冼大少和冼二少吵得很厲害吧？我們在廚房內也聽到。」

　　我放下髮刷，笑了笑，無奈地：「小事情，頂撞了兩句。」

　　「他們兄弟，自小這樣！水跟油，永遠不能調協在一起。」搖搖頭，阿二說：「要不是老爺，二少爺根本是不會回來的。要不是老爺，這家中也根本沒有二少爺。」

　　「啊？……」我莫名其妙。

　　驀然我想起廚房內老汪跟我說過的那一句話，我開口問：

　　「阿二，你在冼家久了。冼志常一半不是冼家的人麼？」

　　我祇是試探式地開口問問，想不到阿二一驚，神色大變。

　　「小姐，妳怎知道？」她睜大雙眼。

　　我怎知道？祇因為老汪一時說漏了嘴，一試探之下，果然不出所料。

　　「我知道不少。」我從鏡前回過身來，問阿二：「不過，還是由妳再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阿二搖搖頭：「妳既知道，那麼我就說……是私生子。」

　　「啊？」我一陣驚訝：「他母親呢？」

　　「是外面的一個女人……生下了二少爺，抱著孩子來跟冼老爺理論……那是個漆黑的夜裡，那女人吵……」阿二低聲說：「老爺和夫人把那女人趕出去，那時候夫人未死，怎會承認這二少爺？」

　　「啊？」一切水落石出，我不禁呆木。

　　「那女人哭鬧著，卻被冼夫人打了出去……」阿二嘆口氣：「結果……那女人在漆黑的夜裡，把嬰孩置在這門外私家路邊草堆中的懸崖……自己跳下崖去自盡了。」

　　「甚麼？……」我一陣痙攣！

　　懸崖！草堆中的懸崖！

　　志常常去的懸崖！他向我強吻示愛的懸崖！

　　天啊！竟有如此一段往事！

　　我明白了。經阿二這麼一提起往事，我就徹底的完全明白了。

　　志常的冷漠、反叛與他言談行動中充滿著的仇恨意念，唯這一瞬息間，使我恍然大悟！

　　又是冼家老頭子昔日所作下的孽！上流家族素有名望，但是燦爛與榮耀的反面，蘊藏著多多少少的醜惡與罪孽？

　　真沒想到，這一切會讓我一層層地把外殼剝除，真相全露……

　　冼志常──寧願在國外捱苦都不願回家的二少爺，原來是這麼的一回事。

　　當夜失眠，當我昏昏沉沉睡去時，在夢中，我彷彿見到草坡邊的懸崖。還有坐在懸崖邊的志常……

　　※※※

　　烈日，炎熱。熱得令人心頭幾乎爆炸。

　　踱出園子，穿過雕花鐵門，我步向山邊。烈日猛曬在草堆，青草造出一陣草酸味，似乎芳香，卻又帶點苦澀氣息。

　　四周寂靜，祇有遠處傳來一聲聲蟬鳴。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走到懸崖邊，穿過草叢，我見到草堆裡一具古銅色的青年軀體。

　　冼志常！他赤裸著身體，正在烈日下晒太陽。他的肌肉上塗抹著日光油，油液在他的筋肉上呈現出閃閃發亮的線條。他的皮膚被烈日炙晒得變成深褐色。

　　我躲藏在草叢中，竟然看著他的裸體出神！我從未想像過，自己竟然會變成了一個偷瞥男人身體的女人！

　　我自問曾經是個純潔的女人，但是為勢所逼，我耍手段，我密懷心計，一切祇為了要生存，要在這豪門立足！

　　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卻會變成一個竟懷有色性的女人，甚麼使我改變？變得如此不知羞恥？竟然偷看男人的裸體？

　　正當我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剛想退開身去奔出草叢，竟然，閉著眼睛曬日光的冼志常開口了：

　　「妳既然敢偷看，卻沒有膽走近來？」

　　我整個人一跳，急得想立即逃遁！

　　「過來，我不會吃掉你。」他仍然仰臥在太陽底下，根本不用手去掩遮自己的身體。閉著雙眼，他又問：「妳要看，過來仔細看。我的身體總比哥哥的肥肚腩美觀得多。」

　　我把心一橫，既是如此，我索性走近去，佯裝毫不在乎狀。

　　「你哥哥沒有肥肚腩，不要老是侮辱他。」我走到他身邊：「你知道嗎？看你裸體的人，並不羞恥。明知道有女人走近身邊，繼續裸體而毫不掩遮的人，才是羞恥。」

　　他睜開眼睛來了，看看我。

　　躺在草堆中，他有如一具由藝術家精心雕出來的古代英雄神像。

　　「也許──我知道妳會來？嗯？」他望望我：「也許，我知道妳會偷看？嗯？也許，我正在等待妳？」

　　他的雙目似火！這熱情之火，比盛夏的烈日更為熾熱凌厲，他令我熔解！

　　「志常！你在說甚麼？」我用嚴厲的語氣反問他！

　　我的聲嗓冷漠，但是他完全看穿我的偽裝！伸出他強而有力的雙手，他緊抓住我的雙肩。

　　「妳不愛他！妳絕對不愛他！」他狠聲說：「一個青春、清麗好像妳這樣的女人，不可能愛上冼尚常！」

　　我祇覺他的雙臂有如鐵鉗！我嘗試掙脫！

　　「妳與我一樣，屬於這豪門之外！不屬於門內！」他向我一揮臉：「妳不可能屬於冼尚常！妳屬於我！」

　　「你瘋了……」我驚叫。

　　但是我的聲嗓立即被堵塞了，他燙如烈日的唇片，已緊緊地貼在我的雙唇上。

　　我掙扎兩下，但是，我立即放棄了！

　　這將要發生的一切，我早知道會發生，不然的話──我獨自到懸崖邊來做甚麼？

　　我有如千斤冰岩，被火山的熔液而化解，我變成水液……上帝創造女人，女人本來是水液。

　　他的軀體從草叢中翻覆過來，他那充滿油液的軀體，壓在我的身體上。

　　我躺在草堆內，烈日令我目眩頭暈。我只聽到遠處的蟬聲，我又聽到懸崖下的海浪拍岸聲……

　　他的手指接觸在我身體上，他的十隻手指，有如十條火柱……

　　我感到身上的衣服被鬆脫了，我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一隻鳥，我衝破牢籠，衝向藍空。

　　我暗暗自問：「我是願意困在豪門？還是豪門困住我？……」

　　我與這門內所有的人鬥法，不擇手段，挖空心思。

　　然而，這是真正我心所想掠奪的一切呢？我現在變成一隻鳥，自由自在地在高空飛翔。

　　不管我要的是甚麼，也不管我過去是甚麼，將來是甚麼。但是我現在，是一隻鳥，無所拘束，衝破牢籠的鳥。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觸摸他裸露的背脊，他的肌肉堅如鋼鐵，一身日光油液，卻又令他顯得特別的柔和……

　　※※※

　　我發覺我一點不愛冼尚常。

　　那個大少爺，我祇不過用青春與美色在迷惑他，令我成為豪門的一份子。

　　但是志常來了，他令我認識自己。

　　這草叢中永遠難忘的一剎，他帶引我，使我知道快樂是甚麼。

　　我現在與他躺在草叢中，我與他的身體都裸露著，毫無戒備地，我們讓我們的肌膚在烈日下沸燙。

　　他的手指接觸我的皮膚，如一陣海風。

　　「你恨冼家的人，但是請你不要恨我。」我幾乎用央求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

　　「由第一眼見到妳，我知道我不會恨妳。」他的聲嗓非常溫馨，這是第一次，我聽到他溫柔的語聲：「因為我知道，妳不是冼家門內的人。」

　　「志常，你大概很想你的親娘，所以你常到這懸崖來。」我說。

　　他目露驚訝，默默坐起身，看住我。

　　「我都知道了。」我坦白地告訴他。

　　「姓冼的都不是人。」

　　「別忘記，你也是姓冼的。」

　　「我身體內的，不是姓冼的血。」他一咬牙：「妳別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一切，有許許多多事情，妳根本無法知道。」

　　「我當然知道一切。」我立即提聲說：「我知道冼老頭子風流，累死兩個女人。一個是你媽，另一個是他大兒子的未婚妻。」

　　他冷笑。

　　「也許是上天公平，他現在腦中生瘤，在美國留醫，生死未卜。」我聳肩。

　　「豪門中的醜事，妳祇知道這些？」他挑起眉尖。

　　「還有，」我又說：「尚常的妻子，根本不當尚常是丈夫。她的丈夫是一個女人，反串男裝的紅伶。你嫂嫂的錢，全花在那個女性丈夫身上。」

　　「就是這些？」他看我一眼。

　　「甚麼就是這些？」我惶然問：「甚麼意思？難道還有別的？」

　　他笑，這一笑，笑得陰沉。

　　「當然還有別的。」他轉開臉去：「一個人心中懷恨，其中有許許多多的因素。」

　　我猛地坐起，帶著驚訝：「還有……其他因素？」

　　「妳不要以為自己知道得很多。」他告訴我：「我一見妳，就知道妳是一個聰明、伶俐與機警的女人。但是，這一個世界上，有許許多多事情，妳根本無法預料。」

　　「啊？……」

　　我用一種觀看恐怖電影的眼光望住他：這根本是件無法想像的事情！

　　我抽絲剝繭，一次又一次，一層又一層地揭發了豪門的秘密！我以為我已知道了一切！

　　難道，志常心中，還有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妳不要知道得太多。」他伸出手來，輕輕摸觸我的頭髮：「想做一個快樂的女人，就別知道得太多……」

　　我啞然無聲，呆呆地屏息。

　　他凝望我，好久好久，他仰起臉，看看天空的烈日。

　　「我為了這夏天的陽光而來。」他說：「我遲早會走，我走的時候，沒法把這裡的陽光帶走，但是──我可以把妳帶走。」

　　「嗄？……」我倒吸一口氣。

　　「妳是這裡的陽光，是可以被我帶走的陽光。」他的熱情如火：「祇要你願意，我帶妳走。」

　　我頓時變成蠟像。

　　這短短的一陣，他又變成我這一生唯一能眷戀的男人！

　　但是，我竭盡一切能力，才掙到今天的機會，我能為他放棄一切？

　　我變得呆若木雞！

　　他的唇片緊貼在我的雙唇上，再次地，我被熔化在草堆裡。

　　我突然願意做一隻鳥，跟他到處去流浪又何妨？我本來祇是一個工廠女工，一個豪門中的女傭。

　　也許，跟隨他我會有幸福，也許，正如他所說，我根本屬於這豪門之外……

　　※※※

　　坐在晚餐桌上，尚常一刻不停地看住我。

　　也許是心虛，我佯裝用晚餐，避開他的目光。

　　我不愛他，我從未愛過，以前我一點不確定，但是現在，我太確定了。

　　他祇是我的踏腳石！他祇是我的橋樑！能坐在這華麗的飯聽中，以女主人般的身份用膳，全靠這麼一個冼尚常！

　　他看著我良久良久，忽然問：

　　「妳今天做甚麼了？」

　　我嚇了一跳！幾乎有如做小偷被人拿住了賊贓！

　　現在我明白了，一個偷情的女人，根本就是小偷。

　　然而我又迅速地想：我算是偷甚麼情？我非他妻，他非我夫！

　　我沒有身份，沒有實際名譽，我算什麼偷情？

　　於是我抬起頭來，淡淡地問：「你是甚麼意思？」

　　「怎麼全身皮膚晒得赤紅，好像一隻煮熟的龍蝦！」他看我一眼。

　　我心中一寬，於是說：「我晒了一陣太陽……沒想到，太陽如火，一下子就把我晒成赤紅……」

　　我的話還未說完，一陣腳步聲從飯廳一邊傳來。

　　我側臉一看，祇見志常從飯廳外進來，他祇穿一件背心，短褲，腳上拖著拖鞋！

　　走近餐桌，他一手扯開椅子，坐了下去。

　　尚常看看他，他也是一身赤紅。

　　看了看他，尚常又回頭來看我身上的皮膚。

　　「妳與他一起曬太陽？」尚常開口，我直覺他的語氣不大對勁。

　　「我在泳池畔曬太陽。」我回答，分明是說謊，看了志常一眼，我佯裝毫不介意似地：「我不知道志常在甚麼地方曬的。」

　　志常一聽我這麼說，笑容收歛。

　　我與他同在烈日下，陽光與心底的烈火是一起混雜著的──但是，我斬截了那一個片段！

　　冷冷一笑，志常淡淡說：「我在甚麼地方曬太陽，根本不需要奉告！我可能也在泳池畔曬太陽，也可能在無人的草堆內，我可能甚至裸著全身……」

　　「住嘴！」尚常激怒地叱喝起來，截斷志常的說話：「你忘記爸從小是怎麼教養你的？每天晚上進餐廳來吃飯，不論有沒有客人，衣冠必須整齊。」

　　「我不整齊麼？」志常淡淡反問。

　　「你的領帶呢？」

　　「爸不在，領帶用來上吊自縊用。」

　　「你……」尚常幾乎直跳起來：「你竟敢穿背心、短褲入飯廳？」

　　「我有天會裸體！」志常祇抿嘴一笑，跟尚常說：「當我裸體吃飯的那一天，你別驚訝，我事先奉告。」

　　「你……你這畜牲！」咬著牙，尚常咒詛：「你遲早會被我趕你出門，永不得踏進冼家！」

　　「是麼？試試看。」志常毫不介意，聳肩一笑。

　　「你不要以為爸一次次召你回來，你就因此不可一世，你……」

　　「我從未想回來過，我要走，我就走。」志常根本不把尚常看在眼內地，自顧自吃晚餐。

　　「你的好景不長了！」尚常咬牙切齒地警告：「老頭子在醫院！他的生死，要看他的幸運，手術之後的情況，誰也不能明瞭……」

　　「爸死了，你掌握大權，是吧？」志常有恃無恐地：「你以為你可以承繼一切，然後踢我走？置我於死地？嗯？但是，別忘了，爸死掉，他還有遺囑！」

　　「你……你這王八！你這私生子！」尚常一拍枱面，再也不顧我在場，怒聲激罵：「你憑甚麼說這種話？」

　　「我從未想做冼家一份子！想霸佔一切的是你！」志常毫不激動，一字一句地說：「祇是上天袒我，我不要的，偏偏要給我。我能給冼家的，你能麼？哥哥，冼家親骨肉的哥哥，你能麼？」

　　我聽得莫名其妙！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志常非冼家名正言順的少爺，為甚麼冼老爺非要承認他、需要他不可？尚常明明是大少爺，為甚麼冼老爺非要求志常回來？而且負擔志常在國外的生活？志常給冼家甚麼？而這些卻又是尚常所不能給予的？

　　天啊！……我越來越糊塗了！我身邊的一切，湧現著越來越令人莫測高深的秘密？正如志常所說，我知道得雖然多，但我根本無法瞭解其中更深的一切？

　　不！我非把秘史揭發出來不可！好！等著瞧！

　　※※※

　　坐在懸崖旁的草堆中，我和志常俯望遠處的海面。海風強勁，在我們耳邊呼呼作響。

　　「我怕尚常懷疑。」我在疾風聲中說：「他看著你，又跟著望住我的眼色，我懷疑他已經起疑。」

　　「這又怎麼？」他冷聲問：「妳已是他的人了麼？」

　　「我是他的女人。」我說。

　　「還沒有。」他迅速接著說：「他還沒有正式結婚，你跟他還沒有婚約。」

　　「但是我遲早是他的人。」

　　「妳是我的！」他驀地一手牢牢緊捏我的手：「妳自己知道！在泳池裡，當我們初次泅泳時，你就知道。」

　　他炙熱的唇牢印在我唇上，他用勁地將我推在草堆中！

　　我又聽到蟬鳴，那些「知了」，一聲聲地鳴叫，我感到凄切！

　　他緊緊壓在我身上，有如火山爆發！當他強勁的雙手想拉扯我的衣服時，我驀地將他推開。

　　「不……！」我狂叫。

　　他帶著愕然與意外看住我，我立即從他身邊閃開。

　　「就算我不愛尚常，我也必然是他的人。」我用手掩臉，鎮定自己，深吸一口氣：「我像一個作戰的勇士，我排除萬難，我擊倒不少對手，才有今天！」

　　他在烈日下直盯住我牢望，他的眼神似乎直透我的心扉，看穿了我心底的一切。

　　「妳想在冼家爭權、奪利。」他終於說。

　　「我爸現在有一層樓，我媽不需要再整天擔憂哮喘病發！他倆老依時候往醫院診治。還有我──我永遠不會回到工廠去。」

　　「妳為了怕窮。」他抿嘴一笑。

　　「我貪。」我直叫起來：「到了某一個地步，做人貪婪一點，不算犯罪！」

　　「尹小姐！妳怕麼！妳以為跟住冼家大少，就有一切？跟住冼家二少爺，就一無所有？」他忽然呵呵地笑。

　　他笑得嘲諷，笑得凌厲，使我心驚。

　　「我不能跟你天涯海角的去流浪。」我終於向他坦告心意：「你叫我……隨著你，到了外國，隨時隨地會被你家人斷絕經濟的支援？不！我不能接受這種現實！」

　　他臉上所有的笑容全收歛了，看住我，目帶輕蔑。

　　「說來說去，妳要的是富貴榮華，」他一搖頭：「而我所需要的，就是富貴榮華。」

　　「志常……！」

　　「妳以為自己聰明一世！」他驀地站起身，低頭看住我：「到妳發覺事實，妳會發現，妳是一個笨蛋！」

　　「甚麼意思？志常？」

　　「我早已說過，妳自以為精明，其實，妳知道些甚麼？」他一抹臉，穿過草坡：「算了吧，女人，我為妳可憐。」

　　我莫名其妙地坐在草堆中，我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百思不解。

　　他一直說「事實」！這冼家還有什麼事實，是我所不知道的？

　　有如直墮十里霧中，我惆悵迷惘。

　　※※※

　　我等待的時刻，終於過去了。這最最令人興奮的一刻，終於來臨了！

　　那天，冼尚常坐著司機小李的車子從外面回來，一步下車，他飛奔著從園子直衝進屋。

　　「小玲！玲！玲！」我從未聽過他如此興奮的聲音。

　　我飛撲著從寢室趕到樓梯，他已從弧型的樓梯級上直奔上來。

　　「拿到了，拿到了！拿到了！」他伸出手，將我緊緊地抱在他的懷抱中！

　　我向他手中一看，他抓著好幾件文件！

　　「離婚證書！一切全辦妥了！」他滿滿歡喜的嚷：「玲，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妳從現在起，可以成為冼家的人了！」

　　我有如卸下肩頭的千斤重擔！多多少少日子的等待，幾經苦難的作戰，我終於等到此刻！

　　「我們可以籌備一切，我們成婚了。」尚常興奮地在我身邊嚷！

　　他抱住我，我健美而苗條的身驅，抵觸在他的肚腩上！他是有肚腩的，肚皮上有多餘的剩肉！

　　他的兩鬢是染上黑髮的，他有灰髮。這些，都是他的秘密。這一切，我以前全不知道，但是到了志常一在我身邊出現，我全發覺了！

　　他不是我愛的人！我一直奮鬥！正如一個戰士，拚命攻打敵方。直到佔領了對方的土地，才發現那根本不是我所需要的國土！

　　我怔呆了好一陣！在我最渴望的一剎，我竟然發覺，也正是我最徬徨的時刻……

　　當尚常把我擁在他懷中時，我的視線透過他的肩頭，望下樓梯，我見到站在水晶燈下的冼志常！他木訥地牢牢看我一眼，接著，轉身出屋。

　　※※※

　　我覺得我自己是屬於志常的，屬於他年青而英俊的臉，屬於他壯碩而強健的體軀。我屬於他，這是絕對絕對的。

　　但是我不可能與他浪跡天涯。如此反叛的一個青年，跟隨他，可能有一天我要與他一起，到處找垃圾筒內的殘渣作食物！

　　志常足足兩天沒有出現。不在泳池邊，不在屋子內，我到懸崖邊兩次，沒有他的影踪。

　　屋子太大，我沒法遇上他。

　　第三天的早上，我經過他的房間，聽到他房內有聲響，房門虛掩。

　　我走上去，輕輕將房門推開。

　　志常正在整理衣服，衣櫥打開著，他將衣物一件件放進床上的箱子內。

　　「你？……」我上前一步停住。

　　看我一眼，他一聲不響，仍然整理衣服。把衣物全塞進小箱子，他狠狠蓋上箱蓋。

　　「你走了？」我驚愕起來，悠悠上前。

　　「對，立即往機場。」他舉起箱子。

　　我不顧一切，用勁地把他手中的箱子扯住！

　　「你不要走！」這幾個字從我唇片透出，從這種急劇的聲嗓，我才察覺自己對他的真正感情。

　　「讓開！」他緩緩舉起手，把我的手從他的手提箱上抹開。

　　我訝然仰臉，見到他冷得像千年冰岩般的眸子。

　　「你不要這樣……你不是這樣待我的！」我再也不顧一切，急急嚷。

　　「我看錯妳，人生中少不免會做錯一兩件事，我錯的，是對妳估計錯誤。」

　　「啊……」

　　「我以為妳是屬於豪門外面的人。但是，我錯了。」他一字一字的說：「妳從外面，不擇手段地要衝進這豪門來。好吧，妳進來了。耽著吧！這扇門困死妳！令妳永遠沒有勇氣衝出去！」

　　他的話句句像利刺，刺戳我，使我震動。

　　「你咒詛我！你恨我！但是你看看你自己！」也許是心中的刺痛，令我直叫起來：「你反叛！你的心中充滿恨！好像你這樣的人，我能跟你麼？跟住你，我將捱餓！我會失去一切！」

　　他將手中的皮箱扔下，咬住牙根，他的雙手緊緊扣住我的雙肩。

　　「有許多事情，妳無法知道！妳這愚蠢的女人！」他切齒地咒：「妳以為我是個冼家的私生子，我就比不上冼尚常？妳笨！妳以為跟住尚常，妳就能永生在這裡雄霸一切？又以為我的叛逆，我會失去這兒一切？不！妳錯了，世上永遠令妳驚訝意外！」

　　我被他搖撼，他的勁力，使我心弦都幾乎被他震裂！我再也忍不住尖叫：

　　「你說！說！什麼秘密！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告訴我！」

　　「我祇不過是一個私生子，但是老頭子千方百計要拖我回來，我恨這個地方，我要離開它，離開得越遠越好！」他的雙手牢扣住我：「但是，老頭子明知我恨他，卻千里迢迢的要我回來，而且不惜千辛萬苦的要找尋我的踪跡，甚至維持我在外國的生活！因為他不能沒有我。」

　　「為什麼？」

　　「為什麼？」他仰頸一笑：「因為我雖然是冼家的私生子，但是，我將是未來冼家唯一真正的承繼人。」

　　我恍如被人迎頭一擊，呆若木雞！

　　「因為我的那個哥哥──那個妳將嫁的丈夫，根本無法令任何女人生育！」他的唇片發出狠狠的聲音：「因為他年幼時風流，傷了身子，他無法給冼家留半女一子。」

　　「啊？……」我有如睛天霹靂。

　　他的雙手一鬆，我整個人倒坍下去，跌在床邊。

　　「莉娜做了尚常的妻子多少年？她有兒子女兒麼？啊？」他的眼神一閃：「尚常在外面有過多少個女人，妳知道麼？但是，他在外面有私生子？私生女麼？啊？」

　　「啊？……」

　　「他根本無法生育！」他冷聲一笑：「妳將嫁的丈夫，根本不能替你帶來冼家的後代！明白麼？傻女人？」

　　我受驚得全身抖動，有如跌進冰窖！

　　「能真正給這個家後代的人，是我！」他用拇指，指指自己的胸膛：「我！冼志常！卻是這一家裡，最充滿仇恨的人！」

　　「你說謊！你瘋了！你胡說八道！」我掙扎著從床上爬起，驚聲說：「因為你知道我捨你而取你哥哥，所以你瘋了！你編造個故事！你想傷害我！」

　　「是麼？」他挑起眉尖：「當初老頭子逼死我親娘，任她跳崖，他都不讓我進門。而現在，為什麼天涯海角，要用偵探和律師找尋我？嘎？為什麼明知我恨他，他卻每月要寄錢來給我揮霍？啊？」

　　我有如晴天霹靂！

　　我以為自己深謀遠慮，老認為自己對冼家的一切瞭如指掌。

　　但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最後的秘密，竟在這最後的一剎間暴露！

　　也許是上天的作弄！這一個最不想耽在這豪門內的反叛青年，才是將來真正冼家的承繼人！

　　嫁了尚常，我祇是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但是以後……若干若干年的後來，我將無子無女！我將孤獨一生！

　　「志常！」我急劇地呼叫：「你不要走！不！你不要走！」

　　我好像瘋狂一般地撲上去用力扯住他的雙臂。

　　「留下來！留下來！我求求你！先別走！留下來再說！志常！」不知道是我內心的真正感情，還是我又在使弄計巧，我哀聲央求他。

　　但是當我的手才接觸他的手時，他猝然把我的手用勁地推開。

　　「妳還來這一套？」他的聲音冷峻：「不要再做戲了！」

　　「啊？……」

　　「我希望現在的妳，是那一天我第一次在泳池內見到的妳。」他用很惋惜的目光看住我：「但是，不，現在我見到的妳，是冼家的人。他們都有一樣的面孔。莉娜！尚常！老頭子！他們一模一樣，醜面孔！現在，加上妳，尹小玲！」

　　他的話再也不帶柔情蜜意！他的眼睛消失那溫馨。他對待我，就如對待這豪門內所有的人一樣！

　　「妳做妳的冼尚常太太吧，恭喜妳。」他轉過身去，拎起箱子：「妳可以在這兒享受富貴榮華！然後，年復一年，妳陪著那個老公。一天天過去，妳會孤寂！妳會凄切！妳身邊的祇有珠寶、鈔票，其他的，別無所有！」

　　「不……不！志常！我求求你！不要這樣說……！」我凄聲劇叫。

　　他走到門邊，想了想，停下步。

　　「再見，冼家大少奶。」他抵著唇角，向我最後省笑：「我走了，我帶走的不是妳。很快地，妳會發現，我帶走的，是妳以後再也無法在這一個家中發現的東西。」

　　「是……？」

　　「陽光。」

　　「啊？……」

　　「我為陽光而來，我為陽光而走。」他用憐憫的目光掃射我一眼：「這個家裡，再也沒有陽光了，妳的生命中，也將不再有陽光。看住妳了。」

　　他舉步便走，甚至不再回頭看我一眼。

　　※※※

　　他走了，令我天天坐在懸崖邊，望著海面，痴呆地日復一日。

　　尚常總問我：「婚期的日子近了，為什麼你總是提不起勁力似的？」

　　我說我累。我說盛大而隆重的婚禮籌備，令我疲累。

　　他永遠不知道發生在這個盛夏中的這一段秘密。

　　直至我下嫁給尚常的那一天，直至我真正地坐上這冼家大少奶的寶座──我都不曾快樂過。

　　我將是一個永遠做不成母親的妻子。我將會老寂孤死。

　　世上的一切，真是公平。

　　這兒加多一點點，那兒失去一點點。

　　我得到今天的一切。但是，這一次，我似乎失去得太多。

　　──我的生命中，再也不會有陽光。

第五節　阱

　　冼尚常娶我的時候，婚禮是本市最盛大的一個。

　　突然之間變成了豪門中的大少奶，就如一隻烏鴉，搖身一變，成為孔雀。

　　但是世界上的一切往往如此，越想得到的，似乎越難得到。

　　而越難得到的，到了手，根本就好像不值得是怎麼一回事了。

　　到我嫁冼尚常的那一天，我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法愛他，帶走我心中愛意的，卻是他那個浪跡天涯，絕不肯做豪門子弟的冼志常。

　　所以，無論我的婚禮多麼隆重奢侈，也無論有多多少少的人在我面前或背後恭祝我、羨慕我──，但是，我卻沒有歡悅過。

　　這一整座「豪灣八十八號」，已在我手中，我已是名正言順的女主人！但是，我心頭的感覺，就如與一個對手在下一盤驚險萬狀的棋，到了最後，棋局獲勝，卻發現除了「目的已達」之外，勝利在握，變得毫無意義了。

　　不但如此，我一坐上冼家大少奶的寶座，這才發覺，由此刻開始，我的處境竟是危機重重，陷阱處處，我的處境竟然如履薄冰！這是以前從未察覺過的事情！

　　這一件事的開始，是這樣的……

　　※※※

　　那是我決定開始學車的時候，尚常跟我說：

　　「妳反正閒在家內，倒不如找一個教車師傅，學學車子吧。」

　　我對珠寶、財產等等有興趣，對於學車，又怎會提起興趣？

　　我說：「家裡有司機，為甚麼要學車？駕車要用手、用足、用眼、用耳，太忙碌了。我寧願坐在車子後廂，由司機載我滿街去，不好麼？」

　　尚常卻跟我說：「我問妳一件事，要是，妳在一個蠻荒地區，四面都是獵人頭族的土人，個個圍攏想捕殺妳，而這地區，剛好祇有一輛汽車可供妳逃生。妳會怎麼做？」

　　「當然開車逃生。」我說。

　　「要是你不會開車？」他立即就問。

　　我呆了一呆。

　　「看，學會一件事情，不一定絕對沒有用，」他說：「有時，可能因此而救了你一條命。」我無法反駁。

　　好一陣，我說：「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獵人頭族了。」

　　「好吧，」他立即又譬如：「假如有一天我駕著車與妳上街，到了半途，我突然心臟病發。而妳祇有十分鐘的時間，可以及時駕車送我到醫院去急救我──妳不會開車，又怎麼辦？」

　　我聽後，淡淡一笑。

　　我點頭。

　　心中想：「不會開車，就更加好。令你及時死在車內，我就承受你的遺產。」

　　尚常卻以為他的話中聽。見到我含笑，又看見我點頭，以為我完全同意他所說的話。

　　「對了吧？」他伸手在我肩頭拍了拍：「明天，我替你找一個教車教師。立即開始學車。」

　　「不學！不學。」

　　「祇要妳考到牌的那一天，我立即送妳一輛新車子。」他接著就說。

　　這一句話，動聽。

　　我想了想：「甚麼車？」

　　「甚麼車都行。」

　　「最名貴的呢？」

　　「多貴的都可以。」他大大方方地說。

　　「這就不同了，」我改變主意：「別以為我考不到牌，你這一架車子，可是送定的了。」

　　「行！行！行！」他連聲說：「老公送給老婆！送來送去是自己家內的事！ＯＫ！」

　　他以為我做了冼少奶，就此嫁雞隨雞？

　　不。這個世界，一切得分得清清楚楚。他是他，我是我。

　　他與父親都能夠爭奪同一個女人，前車可鑑。

　　那麼我與他，有名有份，但卻與他無情。

　　我的手中分分秒秒磨利著刀鋒！能砍他一架最貴的車子再說。

　　「好，我明天就學。」我把頭一點。

　　※※※

　　尚常找了一個老師傅來教我學車。

　　這老師傅，駕的是輛老爺車，一見這一架車子就不喜歡。

　　再看那個老頭子，更不開胃。

　　又黑、又瘦、又乾，好像牛肉乾。向我一笑，金光閃閃，滿嘴的金牙，真是令人驚心動魄！

　　坐上車，他說：「我是老金。」

　　「你姓金，所以要全副金牙？」在駕駛座坐好，我問他。

　　他呵呵一笑：「冼少奶真會開玩笑。」

　　他這一笑，又是金光閃閃，令我目眩。

　　「我在一次車禍，對面撞來的車子把我整嘴的牙齒全撞斷了。」他說著，向我咧齒展示：「所以我把牙齒全鑲過了。」

　　我一看他那閃閃金光，於是說：「可以在晚上開車頭燈。」

　　老金不大明白，兩三分鐘之後，他才呵呵大笑起來。

　　「冼少奶真會開玩笑！真會開玩笑！」他真是慢了好幾拍，跟這種被人撞斷門牙的教車師傅學車子？能考到車牌才怪！

　　「冼少奶，以前開過車麼？」他問我。

　　「我開過，還用學麼？」我反問他。

　　「妳坐好，我教妳幾件最最基本的。」他對我說：「看，這是『逼力』，踩這兒，就是煞車。這是『克力子』，踩煞掣前，這是先要踩的地方。那是油門，一踩油門，車子向前就走。」

　　他一面解釋，一面用手指點：「這兒就是波箱！這是波棍。看，ＯＦＦ波、一波、兩波、三波……」

　　邊說，他邊示範起來。

　　「怎麼這樣煩？」我說：「要記這麼多東西？」

　　「第一課是煩一點，但是過了幾天，妳就會熟悉。妳會覺得非常有趣，駕車是樂趣！」他在賣花讚花香。

　　天天對著這個老頭子，學車會是樂趣？這才怪。

　　「你不要給我大篇理論了。」我說：「總之把我教好，車子能開，車牌到手，就行了。」

　　「當然！當然！」他馬上說：「妳今天先熟悉一下。多學幾個鐘頭，去考筆試，之後，我天天教妳，包妳考一次，立即拿到牌。」

　　「真的？」

　　「我的學生，個個都是一次考到牌的，不相信，到時候自己看好了！」

　　「快教，快教。」我說：「先教我把車子開動，就教我，踩那裡，踏那裡，車子能開動就行了。快！快！快！」

　　他大概見到我心急，牢牢瞪住我好一會。

　　「快教啊！」我說：「我等著考到牌，立即買新車子！」

　　他被我一催，急了起來。

　　「先放鬆手掣，然後，踩油門……」他用手指點。

　　他用手才指了指手掣，我已把手掣放鬆，跟住用腳踏油門。

　　「轟」地一聲，車子如飛箭般地衝了出去。

　　「啊唷……媽啊！」老金大叫一聲！

　　車子向園子大門直衝！我心中一急，用腳大力地向前踩。誰知一踩，車子飛得更快。

　　「停！停！收油！」老金狂聲叱喝，立即一腳踩在他那邊的「後備煞掣」上。

　　車子發出尖銳的「吱吱」聲，立即，我祗覺車子猛烈震動。

　　接著，我的額頭向前猛撞在前面的車窗玻璃上！

　　跟著我聽到的，是車子前面那兩盞車燈的玻璃四散聲……

　　「糟了！糟了！」老金咧開金口，哭喪一般的聲嗓：「我的車子……完了！完了！」

　　我祇覺額頭劇痛，前額好像起了一個肉瘤。

　　跟著，我才向前一望。天啊！車頭已撞在花園的雕花大鐵門上！

　　鐵門枝撞得支柱彎曲。

　　「我的天哇！」老金幾乎狂哭出來的叫嚷聲。

　　※※※

　　我用冰袋敷額上的肉瘤，鼓著氣，一個晚上沒有跟尚常說話。

　　尚常坐在我對面，邊看我頭上的腫瘤，邊忍不住在笑。

　　「出師不利。」他說。

　　「我不學了，」我跟尚常說：「送我壹百架『勞斯萊斯』，我都不學了。」

　　「老金說妳太心急。聽都沒有聽清楚，就立即要開車！」

　　「老金！老金！」我咒詛：「你弄了個滿口金牙的教車師傅來要我學車！他一笑，金光燦爛，我已經頭昏目眩了！」

　　「老金是個好師傅！有經驗！包考包中！」尚常對我說。

　　「就讓蠻荒的獵人頭族把我拖去給獵人頭吧！」我說：「我不學了。」

　　「算了，算了，」他望著我創痛的額頭，笑著說：「女人對機器引擎是沒有天聰的，好吧！妳還是學『自動波』汽車吧。」

　　「容易學麼？」

　　「就是入波，踩油，其他什麼都不必理！」他說：「就考自動車車牌吧！」

　　「這麼容易！不早說？」

　　就在這時，電話作響。不久，阿二拿著電話機，走到尚常身邊來。

　　接上電話，阿二跟尚常說：

　　「大少爺，電話。說是教車師傅打來的！」

　　我一呆，撫著頭上的冰袋，呆看住尚常。

　　尚常接過電話，才「喂」了聲，我已聽到對方的聲浪在哇哇大叫：

　　不久，尚常雙眼一瞪，大聲問：「為什麼？」

　　對方又是「哇哇」一陣。

　　「好了，好了！」尚常面色一沉，大聲叫：「把帳單寄來好了！少嚕囌！」

　　「砰」地一聲，尚常把電話扔上，十分生氣。

　　「什麼事？」我馬上問。

　　「老金在對方亂叫亂罵。」他看我一眼。

　　「罵什麼？」

　　「他說曾教過世界上最笨拙最魯莽的學生，」尚常接著說：「卻從未見過一個好像妳這樣笨！這樣無知的女人！」

　　「啊！」我跳彈起來。

　　「他說不教了。他說怕怕。」尚常告訴我：「他說撞毀的車頭，要我賠償！」

　　「死東西！我這麼笨！這樣魯莽！是他的那排金牙嚇死我！」我氣得發狠：「早知道，把他嘴內的金牙都撞掉！」

　　尚常搖搖頭，看住我好久，忍不住格格大笑起來。

　　「另換一個師傅吧。」接著他說：「學自動車，這次不要太心急。」

　　他對我好像女皇，千依百順，俯首稱臣。

　　「你不要又弄個乾枯如殭屍的老頭子來。」我向他警告說。

　　「好，好，我搭人去找。」他說：「找年青一點的。」

　　「還有，金牙的不要。」我接著又說：「銀牙的也不要。」

　　他又格格地大笑起來。

　　「我一定要妳考到牌！」他說：「我一定送妳最名貴的車子！」

　　※※※

　　一個星期過去。

　　教車師傅沒有出現。

　　大概是尚常都對我有這樣學車的「衝勁」，心中怯懼了吧？他說替我找的那個教車師傅，根本就沒有出現過。

　　我額頭上的腫瘤，足足一個星期，才漸漸地平復。

　　花園大門的鐵欄，也花了足足一個星期，才找人修補成原狀。

　　學車的這一件事，好像就此擱住了。好吧，擱住就擱住。家中反正僱有司機小李，日日夜夜，二十四小時等待我使喚。

　　一星期之後，我完全把學車的這件事忘記。那一個早上，尚常一早有商務上約會，離家上班。我偷懶晏起，起床之後，索性坐在園子露台上晒太陽。

　　廚師阿汪替我弄早餐，由阿二端到露台上，讓我享用。

　　邊吃早餐，邊迎著園中風裡的花香，我獨自享受這平靜的環境。

　　一切鬥爭已經過去，我穩坐寶座，大權在握，現在是我真正享受的時候了。

　　就在這時，我見到遠處花園大鐵門移開了。

　　一架銀灰色的小型車子，從園子外直馳進來。

　　這好像是架全新的車子，一陣銀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車子向露台直馳而來。繞到噴水池邊，車子停下了。

　　車門打開，車內的人跳下車來，一雙非常長的腿。

　　還有寬闊的胸腔，一頭烏髮，頭髮長得幾乎能搭在肩上。

　　迎著微風，他的長髮，在風中彈性地盪動著。

　　一個青年！我有點失神地坐直腰背！

　　有那麼的一瞬間，我以為那是志常。

　　他跟志常一般年紀！一般身裁，同樣地英俊！

　　踏著台階，他走上露台，看看我，他開口問：

　　「姓冼的？」

　　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失神地望住他，如此俊俏的一張臉。

　　於是我點點頭。

　　「妳媽在麼？」他接著問。

　　「我？……我媽？」莫名其妙。

　　「我是妳媽想找的教車師傅。」他回答。

　　我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這一個竟然是新上任的教車師傅。

　　「這裡沒有媽，這裡祇有我。」我說：「你如果是新來的教車師傅，你要教的人，是我，不是我媽。」

　　他站在露台上，整個人傻住。

　　「我是來教冼家大少奶駕車的。」他摸不著頭腦地。

　　「冼家大少奶就是我。」我站起身。

　　我以為自己站立起來，必可威武一點、莊嚴一點。但是當我站起，發現自己的額頭祇在他的下頷邊。

　　「妳是冼……尚常的妻子？」他訝然問。

　　「正是。」

　　「哦──我誤會了。我以為……」他低下頭去，一臉侷促尷尬。

　　「你以為大少奶，年紀就必須很大？嗯？」我淡淡一笑。

　　「對不起，冼大少奶，是我弄錯，是我誤會。」他連忙道歉。

　　「不用叫甚麼少奶，叫我冼太太。」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他看來像運動家，絕對不像一個教車的。跟上一個老金比，真是一天一地。一個教車師傅如此俊俏，簡直不能令人置信。

　　「甚麼名字？」我問。

　　「小趙。」

　　「趙是你的姓？你的名？」

　　「趙是姓。」他站得筆直，十二分尊敬地回答，好像一個士兵在接受軍官檢閱！

　　「我問你的名字。」我立即說。

　　「趙俊志，大少奶。」他清清楚楚地回答。

　　我心神一動！名字中又有一個「志」字。志常，也有那一個「志」字。

　　「誰介紹你來的？」我很莊嚴的問他。

　　為甚麼我要這樣嚴肅？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我本來大可十二分溫柔的。

　　也許是一種直接反應，他筆正的站立，有如面對長官，我就用這種長官嘴臉，直接反射。

　　「是妳丈夫……是冼大少的朋友陸先生的司機，轉告羅先生的司機，再由羅先生的司機，轉告李先生的司機，然後李先生的司機，介紹我！」他一連串轉告。

　　「好了，好了。」我阻止他：「你去見過我丈夫沒有？」

　　「有，我到他辦事處去。」他回答：「他親自見了我，才叫我立即來的。」

　　「哦。」

　　「請大少奶下來看看我的車子。」他伸手向公路下一指。

　　「看你的車？」

　　「冼先生說，太舊的車子妳不肯坐進去學。還有……」突然他止聲。

　　「還有甚麼？」

　　他一閉唇，竟然不再說話。我見到他唇角竟有一個笑渦一現！

　　他竟在我面前偷笑！

　　「還有甚麼？」我一睜眼。

　　「還有……冼先生說一定要先接見我。他說……」吸口氣，他終於一口氣說：「他說年紀老的妳不要，醜陋的妳不要，金牙的不要，銀牙的也不要……」

　　我幾乎噴飯，卻立即忍住，不動聲色。

　　「我五呎十一吋。我二十四歲。我考過電視藝員，取錄了，我不肯簽，因為一簽八年。」他一連串說：「我做過模特兒，拍過……拍過廣告照。」

　　他將他的一切完全坦露！如數家珍。這真是前所未有的「應徵」。

　　「你還做過模特兒？甚麼模特兒？」

　　「拍照。」

　　「你已說過了，拍甚麼照？」

　　「拍……拍……」他侷促地一笑，聳聳肩：「男裝內褲模特兒照。」

　　我這次真的忍不住笑。我連忙走下公路，去看他的車子。

　　車子的淺銀色，是架小車，當然不是甚麼名牌，但是車子內外，擦得乾乾淨淨，滴塵不染。

　　「好像是輛新車子。」我這樣說。

　　「近兩萬咪了。冼大少奶。」他回答。

　　「啊？」我意外：「怎麼看上去這麼新？吃了兩萬多咪的車子，不可能這麼新！」

　　「冼大少奶可以這麼年青，車子也一樣可以這麼新。」他立即回答。

　　「啊？」我雙眼一睜，立即追問：「你說甚麼？」

　　「保養得好。」他回答：「我是說──我聽到冼大少奶，以為是個中年婦人。妳聽到車子已用過兩萬咪，就以為一定很殘舊。其實，世上總有例外的事情。」

　　我看他一眼，鑽進車廂去。

　　他也跟著坐進車子來。

　　「你不要自作聰明。」我用手搖動車盤，用腳試踏一下煞掣。

　　「希望冼大少奶也一樣。」

　　「嗄？」我幾乎狂叫起來：「你又說甚麼？」

　　「妳丈夫──冼大少爺跟我說……他是特別關照我，叫我不要讓你自作聰明。」

　　我好像被他刺了一針，厲聲問：「甚麼意思？」

　　「他說上次因為妳自作聰明，幾乎把教車師傅撞死。」他回答：「連修車頭，補大門，花了一萬多元。」

　　這個傢伙！他好像在作弄我！

　　我不禁回過頭來打量他，卻覺得他一本正經，完全沒有開玩笑的輕薄相！

　　怎麼一回事？他好像在向我冷諷熱嘲？還是我自己過敏？

　　真沒想到，正因為這樣，我就在這一剎，決意同意聘用他教我駕車。

　　甚麼原因？也許他有性格！有那種直率和幾乎過於硬朗的性格，跟志常太相似了！

　　「好吧。」我轉頭向他一點：「我聘你做私人駕車師傅。」

　　「謝謝，冼太太。」他唇角的笑渦又露。

　　「這是自動車吧，好，先教我，怎麼樣開動？」我用手握住車桿問。

　　他一伸手，把插在車子內的車匙取去。

　　「對不起，冼大少奶。我一向慣例，我的學生，必須先去考筆試。」他取出一個小本子：「請妳花點時間，把書中一切記熟，我帶妳去考筆試，筆試及格，我自然會帶妳上路。」

　　嘩，好傲的師傅！

　　突然之間，我覺得他是一個對手。我要與他挑戰。

　　在這死氣沉沉的豪門之中，我不被困死，也會被悶死。有這麼一個教車師傅，來得正好！

　　我暫且先讓一步，然後，漸漸趁勢出擊。他傲什麼？一個教車的！

　　到時候，他會被我折磨，放眼看住。

　　「好，我去考筆試。」我奪過他手中的書本：「我一定一考就及格。」

　　※※※

　　筆試，易如反掌。果然，我一考及格。

　　於是小趙教我開車，說也奇怪，由他教來，一切清清楚楚，層次分明，令我對車子性能瞭如指掌。

　　第一天開動車子，他祇能限我在園子內兜圈，車輪壓死不少花草。

　　我問：「你每個學生，都有這麼大的花園，讓你第一天在花園中授課麼？」

　　「當然不。」他邊扶著我的車盤，邊緊張地看著前面，回答我：「但是，妳有撞車紀錄！待遇自然與其他學生不同。」

　　第一天，祇學前進後退。還有轉彎與後退轉彎。

　　下課時，草地上全是殘缺的車輪胎印。

　　「等冼大少爺來，把你罵死，你把他的草地鏟為廢墟。」我跳下車子時跟他說：「全是因為你不讓我馳車出大門。」

　　「要告狀，妳儘管去告。」他坐進車內，向我揮揮手，毫不在乎。

　　「你真以為我不敢？」我向車子大聲嚷。

　　「妳去告狀。你敢告，我就不怕。」他向我微笑，「轟」地把車子馳出大門。

　　好一個硬脖子的傢伙！

　　晚上，尚常回來，見到滿園子殘草，竟然不作一聲，視若無睹。

　　「你沒見到草地上全是輪印麼？」我問他：「花草死了不少。」

　　「我知道。」

　　「全是因為小趙竟然不讓我把車子馳出門去！」我隨即告狀：「第一天竟然要我關著門，閉在花園中學車！什麼道理？什麼教授？」尚常瞥我一眼，忽然一笑。

　　「是我叫他第一課不准妳出門的。」他竟回答我。

　　我整個人幾乎直跳到屋頂去。

　　「壓死些花草，這總比又得修整大鐵門好。」他說：「不然，又得賠修車費了！」

　　這簡直難以置信，第一狀竟然告不上去！我被哽死！

　　好，暫且讓他一局，此後，我不會放過他。

　　冼家大少奶，不可能敗在這小子手中。我要壓死他。非要他俯首稱臣不可。

　　※※※

　　終於，我把車馳在路上。

　　起先，祇不過是一直往前馳，停車，開車，轉彎。輕易得很。

　　馳在路面，他在一旁指指點點，要我看左看右，望鏡仔，打燈號，一切我做得很好。

　　將車子馳回「八十八號」時，我問他：「我學得怎麼樣？」

　　「差強人意。」

　　「我完全得心應手！怎會差強人意？」我實在不服氣。

　　「自傲者必敗。」隔了一陣，他望著路面前。

　　「你有本事，最好一次讓車牌考到！」我馬上對他警告：「不然，任你怎麼做，都等於在摑自己耳光！」

　　「為什麼妳這樣著急？」莫名其妙地，他問：「妳不知道，一個人未學走路，怎能學跑？」

　　「我一定要拿到牌。」我說：「我就會有一輛車子，你說，『費拉利』好？還是『林寶基尼』好？」

　　「哦，原來急於買車。」他恍然大悟。

　　「我不急於買車，而是急於要人送車。」

　　「是冼大少爺吧。」他忽然一笑：「他如果送妳那種跑車，就等於叫妳去自殺。」

　　「小趙！你嘴巴從不肯吃虧！」我直嚷起來：「是什麼道理？你忘了麼？你第一天來見工，連頭都不敢抬，聲音都不敢提高！你見到我，像士兵在見長官！」

　　「對，妳說得對，」他想了想，點頭：「因為，我當時要等待妳聘請我。那一陣子，妳是我的主人。」

　　「而現在？」我接著就問：「我不是你主人了麼？」

　　「妳是我學生。」他說。

　　「好哇！你真不肯吃虧。」我說：「行。」

　　我把車子馳回家園，停在露台前面。

　　「明天依時上課。」他坐到駕駛座上，離去前，提醒我。

　　我笑一笑：「明天，學車時間有變。」

　　「什麼？」

　　「明天早上，清晨五點，我要上課。」我站在露台上說：「五點正，車子在這兒等我！」

　　「冼大少奶，妳懂交通法例吧？」他坐在車子內笑：「未到學車時間，我不能開工。」

　　「教車師傅，我當然懂得法律。」我立即回答：「但是，你明白麼？我在園子內自修自習，一天二十四小時之內，分分秒秒可以上課。」

　　他料不到我竟有此一著，斗然一呆。

　　「還有一點，」我加上一句：「我已打聽到，我丈夫給你的報酬，你教我一個人，酬勞等於你在外面教三個學生，嗯？是不是？」

　　他又是一怔。

　　「冼大少爺付你多少錢，你在他寫字樓答應過他的，時時刻刻都令我滿意，對不對？」我又說：「若果我對你不滿，馬上把你革職，是不是？」

　　他的車子一直停在露台邊，引擎不斷地發響，但是他的車子卻呆在當地，一動不動。

　　「清晨空氣好，明天早上，我五點上課。五點正，在園內上課，不得遲誤。」

　　他眉尖向上一挑，把車子後退。

　　我淡淡地笑，據我所知，他晚上最後一個學生，是十點的課。

　　而我，一早上床，就此漸漸地磨折他，看他還敢不敢再在我的面前傲？

　　轉身進屋時，我發覺自己變態，變態得近乎虐待，我不讓他佔我任何上風，為了什麼？

　　相信因為他像志常，他有志常的俊朗，又有志常的倔強。

　　而我愛志常，卻被他在最後一刻摒棄，而令我倒地不起！

　　趙俊志是志常的影子！他想在我面前逞強？

　　我絕不給他分毫機會！

　　清晨五點，他來了，園子的大鐵門是我啟開的，他的小車子馳進園子來，亮著車頭燈。

　　「早，冼太太。」坐在車內，他向我點頭。

　　「準時。」我看手錶，坐上駕駛座。

　　他坐在我身邊，一聲不響。我看看他，眼露疲態，神色木然。

　　這一次他還不給我整頓？我先來個下馬威，他若是再逞強，我還有「殺手鐧」。

　　我將車子在花園內繞圈，他打了個呵欠。

　　「教車時不要打瞌睡！」我立即說：「有重任在身，提起精神！別忘記，你在授課！」

　　他看我一眼，立即坐起身，挺直背脊。

　　「我開得怎麼樣？」我把車子在園內飛馳，照例，又輾扁壓死花草無數。

　　他坐在車子邊，依然不說一句話。

　　「這是做甚麼？」我看他一眼：「啞了？」

　　他的一雙烏黑的瞳孔，在黑暗內牢盯我一眼！竟是無聲的抗議！

　　「不說話？」我把車子加速：「當然是因為我車子駕駛得好，毫無差錯！」

　　「小心！」猝然，他狂聲一喝，整個人跳起，一腳踩在「後備煞掣」上。

　　車子發出「吱」的一聲，我整個人向前一衝！頭額撞向白色的玻璃！

　　他閃電般伸出手來，一手扯住我的頭髮，把我的臉往後猛搖！驚魂甫定，我向前一望，車子在前面的一棵大樹幹前，僅距幾吋的距離戛止！我全身僵直，只覺頭皮隱隱作痛。

　　我真萬萬想不到他的動作如此靈敏，若不是他這一扯，我的額頭也許又會撞在前面的玻璃上，不是起腫瘤，就會開了花。

　　我心驚肉跳地呆坐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

　　「學車要提起精神，別忘記，你在上課！」他回過了臉來看看我：「妳的車子開得怎麼樣？別問我，自己有答案了吧！」

　　他一直沒有開口，一開口，又是唇槍舌劍！他竟用我剛才嘲諷他的話，立即反過來譏諷我。

　　我一口氣哽在喉頭，呆怔了好半天。好哇，我又輸了這一仗。

　　「嗯，我學得太差，太差！」我立即又再「上陣」，喃喃說：「真要惡補，惡補。好，明天起，天天清晨五點學車，不可中斷！記住！清晨五點！」

　　他把臉轉開去，不說半句話。

　　※※※

　　第二天清晨，我一早坐在露台上等。四周漆黑，沒有小車子的影踪。

　　一直等到東方魚肚白，他的車子仍然沒有出現，我盯著園子的鐵門，越想越氣！

　　他竟跟我作對？竟敢缺課？好，我想下一步計策，看怎麼對付他！

　　反正活在這屋子內，日子沉悶枯燥。我忽然感到全力去對付他，竟成為一種刺激而興奮的消遣。

　　阿二侍候我，在露台上吃了早餐，那架灰色車子的影踪仍然不見，我於是上床。

　　睡到下午兩點，女傭來叫門。

　　「甚麼事？」我從床上坐起。

　　「大少奶，教車師傅來了。」女傭在房外通告。

　　我飛撲著奔到窗前，撥起窗幔一看，灰色的小車子泊在園子內。

　　「叫他等！」我隨即叫：「我穿好衣服，立即下來！」

　　當我氣沖沖地奔下樓去的時候，心裡想好了一大套教訓他的訓話！

　　直奔到車子邊，我把車門一開，向車子內就罵：

　　「我說清晨五點，你竟敢下午才來……」

　　隨即，我立即止口！

　　車子內坐著的竟不是趙俊志！

　　是另一個教車師傅，一張比長臉更長的臉！見到我，他向我一笑！

　　這一笑，那張長型的臉拖得更長！我嚇了一跳，以為自己在照「哈哈鏡」！

　　「冼……冼……太太……我……我是……是……來教……教車的！」他一開口，竟一連串的口吃：「我……我……叫……叫阿……阿卜……！」

　　「小趙呢？」我心頭一怔，急忙問。

　　「他……他……不……不幹了……」那陣口吃簡直令我瘋狂，他說：「由……由我……我替……替他……」

　　「我不要！誰叫你來的？」

　　「冼……冼……大少爺……我……先……去見他……再……由他……他叫我來……來的……」

　　「我……我……不……不……要你……你教！」我學他的口吃，一聲聲說：「你……你走！走！走！」

　　那張馬臉大吃一驚，立即閉嘴！

　　「走！」我向大門一指，隨即回到屋內。

　　取起電話，我立即撥了尚常公司的電話，秘書一把他的電話接通，我立即向他叫：

　　「尚常，我要學的是駕駛汽車，我不是要學騎馬！」

　　尚常莫名其妙：「妳說的是甚麼啊？」

　　「為甚麼派一匹馬來？你沒看清他的那張馬臉嗎？」我向電話叫：「一匹說話口吃的馬！我不要！小趙呢？」

　　「不幹了。」他在對方笑著說：「今天早上打過電話來，由他介紹這一匹馬教妳。」

　　「我不學！非小趙教我，不然不學！」我開始撒野。

　　「我的天！妳已經嚇走兩個師傅了！」尚常在電話裡說：「第三個師傅，像馬也好，像狗也好，妳得學下去！把車牌拿到！」

　　「小趙為甚麼辭職？」我嚷：「我又沒有撞車！又沒有撞崩他的門牙！」

　　「他祇說四個字。」尚常在電話中告訴我：「無可救藥！」

　　「那是指我？豈有此理！尚常，他的電話號碼呢？告訴我！馬上告訴我！」

　　「甚麼事？這樣激動！」

　　「告訴我！無端辭職，不經雙方同意！我去訓他一頓！」

　　尚常聽了好一會，把電話號碼給我，我連忙抄下，隨即擱上電話。

　　馬上撥了電話，對方響了好半天，才有人接聽。

　　是個男人，我把「趙俊志」的名字報上去，聽到裡面有很嘈雜的機械引擎聲。

　　「哪一位找小趙？」對方那個男人問。

　　「冼太太。」我回答。

　　電話擱下，那陣引擎聲越來越響。對方是甚麼環境？甚麼地方？竟如此囂嘈。

　　沒有多久，那個男人又來聽電話了，一開口，就說：「小趙說沒時間聽電話！他在工作！」

　　我整個跳起！他斗膽！竟敢如此拒接冼家大少奶電話！

　　「你們這裡是甚麼地方？」我馬上就問。

　　「快捷車房！」對方回答一句，已把電話擱下了！

　　「快捷車房」在一條後街，大概是第九流車房。門口有塊空地，泥地上放置著幾架車子，大概是來修整的。

　　我走到車房前，那兒引擎聲大作。仔細一看，原來有人在替汽車車殼噴油，一邊還有人在修理另幾架汽車。

　　一個滿面油垢的男人迎面走來，頭上用報紙摺了一頂帽子，像是個油漆匠。

　　「妳來做甚麼？」走到我面前，他開口。

　　我仔細一看，暗吃一驚！竟是小趙！

　　「怎麼？……是你……」我訝然低嚷：「你怎會在這地方的？你是油漆匠？」

　　「替汽車噴漆，不叫油漆匠。」他說：「我是車房技工。」

　　「不教人學車，卻到這兒來做技工？」我莫名其妙。

　　「我一直是這兒的技工。教車是把工作時間之餘的空檔抽出來，賺外快的。」他回答，走到車子前去，又開始噴漆。

　　我怎麼都沒想到，他的正職竟是車房的工人。

　　「你辭工，竟不告訴我。」我說：「就隨便派人來算了？」

　　「我是妳丈夫聘請的，辭工我當然祗向他請辭，何必經過妳？」他蹲下身去，開始噴漆。

　　「你的『無可救藥』，是甚麼意思？」我高聲嚷，嗓子比機器聲更響。

　　「妳有錢，冼大少奶。」他冷冷回答。

　　「這話──又怎麼說？」

　　「世界上有兩種惡人。」他邊噴油邊說：「第一種惡人，就是好像妳這種富人。有錢，就能呼風喚雨，指使別人，從不把別人放在眼內。」

　　淡淡一笑，他看我一眼。

　　「但是，世界上還有一種惡人，可比妳更惡。」

　　我莫名其妙，看住他，啞然無聲。

　　「就是不賺妳臭錢的人！」他鄙視我一眼：「我不幹了！妳能把我怎樣？」

　　好傲的一個男人！竟然毫不退讓！

　　「我在這兒要工作十小時。」他接著就說：「假如我在外面教車，教一小時，就得回來補鐘一小時。明白麼？一年多以來，我沒有一天是有足夠時間睡眠的。妳還要我清晨五點教車，對不起。我支持不住，大少奶奶！」

　　他越說越響，直到他說完，我發覺自己完全啞了，站在他面前，完全好像一具石像。

　　我有一陣歉意，內疚前些日子，那樣與他相持作梗！

　　「妳明白自己麼？」他指指我：「問題出在妳自己以為地位超卓，所以急不及待地把別人一腳踩死！哦？妳無可救藥！」

　　我恨恨地倒退一步！

　　完全大敗！徹底崩潰！我知道我是根本無法再與他惡鬥下去。

　　他有種！他爭口氣，就偏不賺冼家的鈔票！他兇，我根本惡不起來。

　　我完全大敗。

　　「我不知道你教車外……還要補鐘開夜工。」我放輕聲音，完全軟弱了：「我……一直留難你，是為了你從不低頭！」

　　「我為什麼要低頭？」他仰眼：「賺冼家的薪水，就要低頭？我低頭，讓你們欺負？我不幹！不教了！」

　　「你不教，也不必找一張馬臉來啊！他還口吃。」我說。

　　「妳要金牙的？」他問：「或是銀牙的？叫冼大少爺替妳找！」

　　「我要你。」我終於低頭，投降：「小趙，明天你來教我學車，時間由你任選。我發誓，從此不再跟你作對，好了吧？」

　　他放下漆筒，緩緩站起身來。

　　「我跟別人學，是無法學會了。」我老實說：「你來教我，多少酬勞都可以。」

　　「妳為什麼屈服？」他帶著莫名其妙的神情，「當初妳不是抱著非壓死我誓不休的態度麼？」

　　「我們宣佈停戰，好不好？」我終於問。

　　他看我好一陣。然後聳聳肩，向我一笑。

　　「好，明天我來。」

　　※※※

　　以後的駕駛課程，風平氣和，我進步神速。他再次做我的駕駛導師，對我來說，有一種失而重獲的珍惜感覺。

　　冼家本來就是死沉沉的，巨大的屋子，就好像一個困籠，永遠無止無休地牢牢每天困罩我，令我分分秒秒的想向外面衝。

　　而祇有趙俊志駕著他銀灰色的小車子進入豪灣八十八號的大花園裡來時，才是我真正獲得自由的一剎。

　　我將車子馳在馬路上，這短短的一瞬間，我像破籠而出。坐在他身邊，我直覺自己回復到少女時代，豪門內名利的爭奪，權位的糾紛，全被我拋諸腦後。

　　他教，我學，我的進步很快。

　　那天學完駕駛課，路經街市邊，他問：「妳要不要吃荳漿？」

　　「荳漿。」

　　「橫街裡有個小舖子，是賣荳漿出名的，」他向前指指：「想不想試一試？」

　　吃荳漿？多少日子沒吃過荳漿了？上次吃荳漿的時候，我還在工廠內當女工！

　　「豪灣八十八」號裡，有的是魚翅海參，那種香滑滋潤的漿，真已不知有多少日子沒有沾唇了。

　　「我幾乎忘記世界上有荳漿這種食品了。」我把頭一點：「好哇！去吃。」

　　他要我把車子馳進橫街去。停了車，他把車頭與車尾的「Ｌ」字牌收起，將車門鎖上。

　　「走！」他把頭一揮：「跟我來。」

　　我隨他走到橫街，然後，他又彎進一個小巷子內。

　　巷口不遠，有個小店舖，遠遠已見到蒸氣騰騰，枱椅自小店裡頭一直擺到小巷外。

　　「坐巷子，妳不介意吧？冼大少奶。」他問。

　　「你不知道吧？老師！」我告訴他：「這位冼大少奶，以前在工廠當過女工，下班空檔時，在工廠後樓梯捱過叉燒飯盒哩。」

　　「妳當過女工？工廠女工？」他帶我在巷邊的座椅上坐下，簡直大為驚訝。

　　「對。」我回答：「並且還做過冼公館的女傭。」我告訴他。

　　「然後又從女傭一竄而成為當家女主人？」他猜測。

　　「沒錯。」我反問：「你驚奇？」

　　「我意外。」他打量我：「其實仔細再想想，不應說驚奇。好像妳這種性格，完全不達目的誓死不休的那一類。」

　　一個女孩子從巷內的小攤走出來，一見小趙，似乎跟他十分熟稔。

　　「嗨！小趙，又要鹹的？」她用手抹抹衣角，問小趙。

　　「妳要甜的？要鹹的？」小趙轉頭來問我。

　　「我要鹹的，有沒有葱花？能不能加點麻油，添點紅辣油？」我興奮莫名地問。

　　「會吃！」小趙點頭，跟那小女孩說：「兩碗鹹的，加辣。對了，還有燒餅，油條。」

　　「還有油條大餅？美極了！」我幾乎垂涎三尺：「小趙，我好久未嚐這樣的美點了。」

　　他替我叫了荳漿，我們吃大餅和油條，面對他，我有一種混淆的感覺。

　　他太像志常！但是志常是大家庭的叛徒！他扔下我！令我暗自心傷好一陣了。而他，這個教車師傅，他是一個完全不被人縛束的自由生命！

　　他能給我的，是志常都無法給我的！這種意念，令我有如一個中心蘊藏著動力的慾望。

　　當我滋滋味味吃著荳漿時，發現他看著我微笑。

　　「你笑甚麼？」我問。

　　「妳完全不像屬於豪門的人！」他說：「妳像我，像這兒四周所有的人。」

　　他的話激動我，有如尖針刺在我心坎的傷痕上。

　　我惶恐，因為當時志常要求我離開，要我跟他遠去，但是我拒絕了他。

　　當我成為豪門的女主人，我才發覺，我心中再也尋不到愛。

　　而這個小趙的出現，他像一股勁風，一陣新的希望……他好像是一個重新在我面前出現的機會……令我不得不伸手去抓。

　　「妳不愛冼大少吧？」他驀然問。

　　我心中一抖，他完全能看穿我的心事！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我說：「做人本來就是這裡付出一點，那兒得到一點。」

　　「妳付出太多，得到太少了。」他竟然說。

　　「甚麼意思？」

　　「為了地位，失去自由。妳要嫁一個不愛的人，妳要跟他一生一世。」

　　「小趙，你斗膽說這樣的話！」

　　「我說的是實情！」突然，他伸出手，緊緊地按住我的手背。

　　我被他一觸手背，恍如全身觸電。我是乾柴，他是烈火，我們根本不能觸在一起！

　　他觸動我！我本是電流！他竟是金屬！這一觸，火花立現！

　　我全身顫抖，眼神慌亂！

　　這根本不是偷情的地方，但是，我竟無法控制！

　　多麼可笑！可恥！可悲！竟在吃荳漿的小巷中，我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而我──我一向是經過風浪，而依然佇立的強者。

　　「選一天。」他的聲音在我耳邊說：「我們在晚上學車。」

　　「嗄……？」

　　「明晚。」他竟然說：「明晚八點。晚上八點。」

　　「做……做甚麼？」我發現他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手背，使我心驚肉跳！我馬上縮手！

　　「明天晚上八點，妳丈夫是要去接機麼？整個晚上，他都不會有空。」他竟跟我說。

　　「你……你怎知道？」我的心臟幾乎跳到口腔邊，又驚又慌！

　　「妳丈夫的司機小李告訴我的。」他回答。

　　「你竟打聽我丈夫的事！」我睜大雙眼。

　　「我要打聽的，是妳，不是妳丈夫。」

　　「嗄……？」

　　「妳眼中有火光。」他牢牢盯著我的雙眼：「這種熊熊烈火，在燃燒！就是因為這種火，妳一開始就跟我衝撞！也因為這一種火，妳無法克制自己！」

　　「小趙！你竟敢……」

　　「這個世界上，祗有妳與我兩人，才知道妳與我心底發生了甚麼！」他用低沉而有力的聲音說：「這是別人無法瞭解的！也是妳無法掩飾的！」

　　「你……你斗膽！」我將手中的荳漿往枱面一扔，猝然起身：「你竟敢侮辱我！」

　　我掉頭就走。

　　「妳根本不愛冼尚常！」料不到他的手已迅速地執住我的手腕，咬牙切齒地，他說：「尹小玲，妳一直與我鬥，妳永遠想逞強！其實，妳懦弱！妳是個弱者！」

　　「你──放手！」我一字一字叫。

　　「我放手！可以！」他挑起眉尖：「但是明天晚上，我的車子會來接妳。若果妳想做別人心目中的強人，妳根本不會逃避！」

　　他的話一字一句，非常用勁，十分清晰，斬釘截鐵。

　　「八點，我來。」也說：「妳不敢，就不必出屋子。妳有種，八點上我的車子！」

　　他的手略略一鬆，我立即扭開手腕，仿似脫兔般地竄脫。

　　「八點不見妳，我再也不會在妳面前出現。」他在我身後叫：「妳另聘良師！」

　　我一口氣奔出小巷，慌亂焦灼，惘然若失，我奔離那個地方，不敢回頭，更不敢想像剛才的那一切！

　　這不可能是真的！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不可能是真的！我是一個豪門貴婦，良家婦女，這大膽的小子，竟敢欺侮我！

　　我奔到路邊，截了一輛「的士」回家。

　　必須叫尚常把他革職！要他立即就走！就算下一個司機，是金牙的，銀牙的，口吃的或有一張長馬臉，都沒有關係！

　　把他革職！我不能再受這樣的侮辱！

　　也許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上天安排的！

　　就在我趕著回家之後，才入屋，阿二已經在叫我的房門。

　　「甚麼事？」我心煩意亂地嚷。

　　房門緩緩打開，阿二從外面進來，手上竟抓著一個信封。

　　「掛號信。」阿二走到房間，把手中的信封遞給我。

　　「甚麼人給我的掛號信？」我邊接過，心頭邊狐疑。

　　「不知道，妳學車的時候，郵差送到的，由我代簽了。」阿二說。

　　我拆開信封，裡面迅速地跌出兩張照片，我眼明手快，一手接住，已見到照片上的形像。

　　「阿二！出去。」我掩住照片急急吩咐。

　　阿二莫名其妙地點頭，退身出房。我把手中掩著的照片，緩緩從手掌低移露出來──上面是兩個赤條條的人！

　　分明是在床上被人偷拍的照片！我不看猶可，一看之下，幾乎尖叫劇呼！

　　男的竟是尚常，我的丈夫！

　　那個女的，一絲不掛，正在跟尚常做著那一件不堪入目的事情！

　　我這一個人，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照片，不禁全身顫抖！我不知道是驚慌還是氣忿！呆在那兒，剎那間變成一具木像！

　　好久好久，我這才強自鎮定一下。這時，我才發現信封內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文字，是一個個從雜誌與報紙上分別剪下黏貼上去的字樣，字體有大有小，排列得十分不整齊。

　　但是清清楚楚地，上面的字體拼出這幾個字來：

　　「冼家大少奶：妳以為冼家大少爺愛妳？有圖為證，看後有何感想？做大少奶，快樂嗎？」

　　祇是短短幾句用碎字拼成的字句，竟令我有如萬箭穿心！

　　我恨冼尚常！但是我更恨自己！

　　當初志常要求我與他遠走高飛，我為甚麼要為了名利與地位而耽在這兒？

　　我放棄了志常，死守著這個丈夫，這家大房子，抱著一個富婆名頭！但是，現在我自食惡果！我是報應到了！

　　尚常竟對我不忠！

　　我氣得手指劇抖，三番四次地看那一封信，竟是封匿名信！由頭到尾看不出線索！

　　我氣忿地把照片與那封信鎖進抽屜！我奔到電話邊去，想伸手撥電話向尚常責問。

　　但是，我突然轉念。

　　佯裝一概不知！這個世界，有許多方法可以去對付這種事態！

　　對，在這種情形之下，撕破了面不好。

　　他做初一，我做十五。他是姦夫，我是淫婦。

　　他不仁，我不義。他在外面有女人，我在外面一樣有男人。

　　冼志常走了，我後悔放棄了我的愛，而追隨著這麼一個男人。

　　他有肚腩，他染灰髮，我不介意他，他竟敢在外面抱著其他的女人睡覺？

　　我有一個八點的約會，看來，這個世界永遠公平，上天祐我！

　　我決定赴約！

　　※※※

　　晚上，司機小李果真載了尚常往機場。

　　往機場？嘿！我會相信麼？自此之後，我永遠不會相信任何男人！

　　我不動聲色，讓他離家。

　　當他前腳走出家門，我後腳已經奔進屋內，我披上一件外套。

　　我看看時鐘，八點，晚上八點正。

　　我吸口氣，氣定神凝！接著，我取起手袋，不慌不忙地下樓。

　　穿過園子，我走向大門。打開花園的鐵門，我已經見到那一架灰色的小車子。

　　汽車沒有亮燈，隱隱約約地，我見到坐在車廂內的人影。

　　我走上去，一手扯開車門，我坐進車子。

　　「八點過兩分。」他的聲音在說：「比學車更準時。」

　　我轉過眼睛看他。在黑暗中，小趙的雙眼在閃爍發光。

　　對，他的眼內有火種！這一點點的火種，就是足以燎原的慾火。

　　而我，我是一堆強烈的柴木。

　　「我知道妳會來。」他在黑暗的車廂中說：「我一早知道，妳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

　　我猝地轉臉，面向他，我用冷冷的嗓子跟他說：

　　「我要你弄清楚一點，女人的心胸最狹窄。」

　　「這點我早知道。」

　　「我來赴約，不是為了我受不了你的引誘和迷惑。」我一字字說：「是因為我丈夫在外面不忠，我有證有據。」

　　「為了報復。」

　　「還有更好的辦法報復麼？」

　　「聽起來，這祗不過是藉口，」他淡淡一笑：「不過，是藉口也好，實情也好，妳來了，這是最重要的，妳按時來了。」

　　他一伸手，按燃引擎。

　　「上哪兒？」我突然問。

　　「還有哪兒？」他反問。

　　好厲害的一個男人，乾脆俐落！單刀直入，毫不給我餘地。

　　車子馳動了。

　　我回頭看一眼被扔在車子後的巨宅，心頭那陣反叛的憎恨之火，令我不再顧忌廉恥與面子！

　　我當初早就應該跟志常走！走得越遠越好！是我自己作孽！自作自受！

　　現在，我身邊是第二個志常，是我這生人的第二個機會！

　　放棄了一個機會，我再也不會放棄第二個，機會根本就是不多！

　　我看著街上明亮的街燈迅速地後退，迷迷糊糊，我覺得自己在做夢。

　　可能我為報復，可能我為洩憤，也可能我本來淫蕩，更可能──我上一次放棄了志常，而令我終生不安！我想嘗試彌補！

　　我跟他而去，竟然再也沒有半點猶豫，也無半點怨言。

　　當他把車子泊下，帶我上樓，又帶我進房──這一切，全是隱隱約約，迷迷矇矇！我像在做夢！如在夢中浮動。

　　當他把門掩上，我驚覺四面寧靜而又黑暗──他甚至沒有亮燈。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

　　「我睡覺的地方。」他答。

　　他的手指向我頭髮狠狠一抓，使勁地，他將我扯近他！

　　他用勁地吻我，他的唇片印在我唇片上，令我雙唇作痛！

　　我與他，是一對狗男女！

　　我從未覺得如此滿足過。這種滿足，是男人給予女人最高的靈與慾境界。又是那種充滿悒鬱與悲憤女性的報復痛快感！

　　丈夫對我不忠，我對他不忠！他通姦，我偷情！

　　我尹小玲是絕對不會被男人欺壓受屈的！

　　躺在趙俊志的懷中，我用手輕觸他的裸體，他的胸肌、腹肌，他身上的每一吋肌肉，都充滿男性青春的彈力。

　　這與我丈夫那種軟綿綿，肥膩膩的胴體完全不同！

　　我嫁了這麼一個冼尚常，奪了豪門的富貴榮華席位。但是，我卻一生一世地要跟這麼一個男人過日子。他更在外面跟女人偷情！

　　我不能再放棄面前的這一個機會！否則我將終生遺恨！

　　我瘋狂地壓在他的唇片上，貪婪地吻他。這一次，是我令他的唇片作痛！

　　他低吟起來，輕輕把我推開。

　　「妳狂！」他在我身邊問：「妳愛得我發狂？還是寂寞得發狂？」

　　我沒有回答，把自己藏在他的懷中。

　　「妳常常跟男人這樣偷情？」他又問。

　　我還是沒有回答，輕吻他強健的胸肌。

　　「妳告訴我！」驟地，他狠狠將我從他胸前推開，狂喝起來：「妳是不是常常跟男人這樣偷情？」

　　他的眼光閃過，我見到他瞳孔內的妒意。

　　「一次……」我伏在他的手臂上，將臉埋在他的腋下，我哀聲說：「一生祇有過一次，對丈夫不忠。現在……是第二次。」

　　「那是什麼人？」

　　「我丈夫的弟弟。」我回答。

　　「妳！妳們這些上流社會的名人！有名，有利，卻沒有廉恥，做嫂嫂的，竟跟……」

　　「你住嘴！」我尖嘶起來：「你明白我一些甚麼？你們男人！明白女人些什麼？你以為我們女人的，逢男人都跟他們上床做愛？你住嘴！」

　　「淫婦！」他竟然惡咒，翻身坐起。

　　他背著我，面向牆壁，不說一句話。

　　「你想聽好話？我要告訴你，你是我丈夫之外，唯一的、僅有的男人？」

　　他雙手互握，非常用勁地握著拳頭。

　　「說穿了，世界上的男男女女，祇不過是個大笑話。」我帶著木訥：「我丈夫千方百計要我，我使盡手法嫁他，結果，他外面有女人，我現在──躺在你身邊。」

　　他驀地回過臉來：「妳玩我！準備玩殘我！然後一腳踢開，然後回到你丈夫身邊，去做你的貴婦？嗄？」

　　「你想怎麼樣？」

　　「妳問我？」他冷笑：「讓我問妳，妳願跟一個教車師傅一生一世？啊？」

　　我啞然無聲，驚異於他突然而來的問話！

　　「看！妳玩我！死女人！」他一手扯住我，將我挾在他臂中狂搖：「妳想玩殘我！玩碎我的心！然後一腳踢開我！」

　　他狂力地把我推在床上，伸手「拍」地摑我一掌！

　　我臉上被摑，痛在皮肉，卻甜在心頭。

　　他要我！他的妒！他的恨！足以證明我對他的重要！

　　女人在感情的面前沒有自尊，尤其當女人光條條與男人相對時，祇要有愛，甘於受辱！

　　「穿上妳的衣服！」他緊咬牙齦：「回去扮妳的貴婦吧！」

　　※※※

　　我穿上衣服，我回復貴婦。像魂魄失落，我虛若浮屍地回到寓所。

　　屋內燈光通明，我知道尚常已經回來了，步上樓，我走向寢室。

　　步過長廊時，我竟然一點沒有懼怕與犯罪感。我竟然絕對沒有為自己的不忠而羞恥。

　　推開睡房門，祇見尚常已躺在床上，靠著燈光邊，正在翻閱手裡的雜誌。

　　一見我，他把書合攏了。

　　「阿二說妳去學車了。」他說。

　　「對。」我把手袋扔下。

　　「八點去，學到現在？」

　　「對。」

　　我甚麼都不說，開始脫衣服。

　　「班機脫期，遲到了幾乎兩小時。」他告訴我：「要我在機場枯坐了整晚。」

　　「是麼？」我漫應。心裡想起鎖在抽屜內那兩張不堪入目的照片。

　　班機脫期？笑話！大概壓在外面狐狸精的肚皮上吧？

　　我才把外衣脫下，他已從床上跳下。走到我身邊，他在我身後伸開雙臂，用勁地摟抱我。

　　「你做甚麼？」我冷聲問。這一陣聲音，令我自己也感到心驚寒冷如冰！

　　「躺下，躺下！」他熱情萬分地在我身邊催促：「我等了妳整晚，躺下……來……」

　　我發現他的肚腩頂在我背上！

　　那軟綿綿的肚皮，鬆得好像盛了糯米粉的米袋！

　　我憶起床上趙俊志充滿彈性的肌肉。

　　我用力一掙，把他狠狠推開。

　　「妳──」他訝然：「怎麼了？」

　　「學了幾晚的車子。」我從他身邊閃開去：「我精疲力盡，你別碰我。」

　　我是個賤婦，他是個淫夫。

　　不過兩者相比，我總比他質量高出一點點。我敢偷！敢愛！我不掩飾！我不會被人拍了照片，回來還佯裝出一副親切相！

　　「熄燈睡覺吧，我累。」我應該這麼說。

　　※※※

　　天色灰暗，我在路面駕車，車頭與車尾均掛著「Ｌ」字牌。

　　趙俊志坐在我身邊，沒有作聲，我把車子馳在鬧市，又兜到幽靜的道路上去。

　　他伸出手，按亮車內的收音機：

　　「一股熱帶風暴，正向華南沿岸移動，目前天文台正懸掛起三號風球……」

　　我與他都沒有反應，對於風暴消息充耳不聞。

　　「我快要考試了。」我受不了我與他之間的沉默，開口說。

　　「嗯。」

　　我看看他。他呆望路面，沒有任何表情。

　　「看我能考得到牌嗎？」我又問。

　　「也許。」

　　「你的溫暖哪裡去了？你的熱情呢？」我連聲問：「一夜之後，完全消失無踪？」

　　他猝然伸足，將後備煞掣煞住。車子發出尖銳的聲響，車身向前一衝，我的額撞在玻璃上，前額隱隱作痛！

　　「再也別提起情情愛愛；這個世界上，事事現實！人人祇為自己！甚麼熱情？溫柔？全是假的！」他回過頭來，一聲聲跟我說：「不要再提那件事！自此以後，不要再提！」

　　我的額頭越來越痛楚。我竟流起淚來。

　　當我流淚時，我自己知道，絕非為了傷了額頭，而是痛在心坎。

　　「我並沒有玩你。俊志，我知道你完全誤解我。要是我解釋，你也不會相信我。」我邊流淚邊說：「我丈夫的弟弟……當他愛我的時候，我還未嫁給他哥哥。他要求我跟他離去，但是為了榮華富貴，我不肯離他而去。直到他棄我而去，我才知道，嫁了他哥哥……榮華富貴並不代表幸福。」

　　他木訥地呆望，一動不動。

　　「我後悔，我發誓，祇要有一天，我再有一個機會，我永不會再犯同一個錯誤！」

　　「妳把我當作妳第一個愛人？」

　　「我沒有玩你！你不要把我想得那樣下賤和殘酷！」我低泣：「原諒我，體諒我，把我當作一個犯過錯誤的罪人，不想再犯以往的錯誤，可以嗎？」

　　他轉過頭來，看了我好一陣。

　　「妳肯跟我捱苦麼？」他問：「每天當我教完車回來，滿身臭汗，妳能忍受麼？每日當我從車房下班，滿手油垢，妳還會擁吻我？摟抱我麼？」

　　我深深吸口氣，斷然說：「我肯！」

　　「妳肯放棄妳的富貴榮華麼？」

　　「我放棄！」

　　「妳願為我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人而離開豪門？」

　　「我願意！」我激動地嚷：「我離婚！我立即走！」

　　「妳這麼偉大？」

　　「我厭了！我倦，我累……我無法再忍受！我的丈夫打鼻鼾，凸肚子，外表正人君子，其實下流卑鄙！我受不了！我立即跟他離婚！」

　　在我的狂叫聲中，他的目光柔和了。他伸出手，用手指抹去我眼角的淚水。

　　「學車吧。」他這樣說：「妳還要考牌。」

　　「俊志……我真的沒有存心玩你……」

　　他避開我的目光，轉開臉去：「開車、考牌！考到牌，妳丈夫會送妳一架名車！」

　　「我不要名車！我管它甚麼車牌！俊志！我的話你聽明白了沒有？」我瘋狂地大叫起來：「我不要再做甚麼大少奶，我再也不能做名流了！你明白沒有？」

　　他英挺的雙眉緊緊鎖上。

　　「明白了，」他的嗓子忽然有點哽咽：「……開車吧。學車。」

　　我惘然若失，呆怔怔地看住他好一會，祇見他望向路面，兀自點點頭。

　　有一陣錯綜複雜的情緒自他的眸子中掠過，這種眼神，令我心中一愕！

　　這表示甚麼？他的心頭在鬥爭？在矛盾？在迷惘？……他在想些甚麼？

　　我難以明白。

　　※※※

　　坐在露台上，我面對鏡子。

　　一大片的花園，沉沒在灰黯的天色內。

　　狂風掠過，園林裡的樹椏在瘋狂地搖動。是三號風球？還是八號？或是十號？

　　忽然之間，我不再乎！即使「豪灣八十八號」在這狂風中倒塌，我也不會在乎！

　　我的地位，我的王國，就算在這一剎間摧毀，我也不屑一顧！

　　灰色的小車沒有駛進園子來。趙俊志缺席──甚至沒有一個電話。

　　我痴望園子的鐵門，祇見在風裡擺動的花草樹木。

　　大鐵閘緊掩，門外沒有灰色的車子。

　　有腳步聲走到我身後。

　　「少奶！少奶！打風了！別呆坐在露台上！」阿二的聲音在我身邊說。

　　我回過頭來，見到她手中抓著一個信封。

　　「郵差早上送來的信。」阿二說：「又是掛號信，妳還未起床，我代簽了。」

　　阿二邊說，邊把手中的信交到我的手上。

　　我低頭一看，見到那個似曾相識的信封，我的心頭劇烈地一怔！

　　「沒事了，阿二。」我馬上對女傭說：「下樓去吧！」

　　「大概快下大雨了，進屋子去吧，別坐露台，危險啊！」阿二邊說邊退出門去：「哎……好大的風啊！」

　　女傭離開我身邊，我急急取出手中的信封，把信封拆開。

　　裡面突然跌出一疊照片！

　　我低頭一看，斗然目瞪口呆，晴天霹靂！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正在熱情如火地糾纏做愛！

　　這些不堪入目的照片主角，竟然不是我的丈夫冼尚常與外面的那些狐狸精！

　　那個女的，竟是我！

　　那個光條條的青年，竟是他！他！他！

　　趙俊志！

　　我的手發起抖來，數數照片，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共十張！

　　張張清楚玲瓏，纖毫畢現！

　　我直覺一陣寒意從我的腳趾直傳到我的心坎，使我全身僵直，不能移動……

　　接著，我見到信封內還有一張信紙！

　　信紙上是一個個由報紙與雜誌上剪下的字粒，歪歪斜斜地拼貼在一起！

　　「冼家大少奶！想不到你跟丈夫一模一樣，風流快活，這裡有十張照片。暫定十萬元一張，要取底片，即籌現款一百萬，一手交款，一手歸還底片。至於時間地點，再待指示，另行通知。」

　　我祇覺眼前一片天旋地轉！

　　我用手扶著露台欄邊，劇烈避免自己暈厥倒地！

　　趙俊志！俊志！這個我肯為他放棄一切的青年，他竟是一個想置我於死地的陷阱！

　　我牢牢地挾著手中的「ＨＥＲＭＥＳ」手袋，手袋隆起，裡面脹鼓鼓的，沉重膨脹。

　　司機小李在前面小心翼翼地駕駛「勞斯萊斯」，雨如傾盆，路面樹枝、雜物在空中飛舞，勁風掠過，整架車子隱隱震動。

　　「少奶，十號風球了，好危險！」小李邊駕車邊說：「妳說的急事，一定要今天辦妥麼？」

　　「住嘴！少問！」我冷聲吩咐：「在前面橫街拐彎！」

　　小李看我一眼，望著反射鏡說：「少奶，妳的臉色好蒼白，妳身體不適……不舒服？」

　　「我叫你住嘴！」我嘶叫。

　　他急急止聲，把車子拐進橫街。我舉頭一望，已經見到「快捷車房」的招牌在風中狂舞搖擺。

　　「停車，在這裡等我。」我吩咐司機。

　　「妳小心，小心招牌！玻璃！」停下車，小李大叫。

　　我迎風奔到車房前，車房前的鐵閘緊掩，我伸手瘋狂地拍門，但是風聲將我的拍門聲掩蓋。仰頭找了半天，我見到鐵門外的一個電鈴。

　　我舉手瘋狂地按鈴。

　　狂風幾乎把我吹倒在地，我用手攀住鐵閘，就在這一剎，鐵門移開。

　　「請問甚麼地方可以找到趙俊志……？」

　　我的聲音突然戛止，仔細一看，站在面前的，竟是俊志！

　　他也許還在剃鬚，上身赤裸，肩上搭著一條毛巾，半邊有鬚泡。

　　望見我，他毫無驚訝之意。看看我，他把鐵門拉開。

　　「進來吧。」他讓我進入車房。

　　鐵門掩上，風聲被擋在外面，我與他之間，一陣死寂。

　　我看看桌面，有盆清水，旁有剃刀，他果真在剃鬚。

　　「我不住在車房。」他取起剃刀，剃向面上：「不過，我知道妳會來，我在等妳，所以在這兒住了一晚。」

　　我走近去，面對他，我看看他強魁的胸肌，緊挺的腰腹，還有那一雙本來很溫馨的雙臂──我的眼睛迅速浮上淚痕。

　　「你是全世界最佳演技的演員，原來你一直在做戲。」我開口說：「你騙倒了我一陣。好吧，拿出來吧。」

　　他手中的剃刀放下，回過臉來，看看我。他的臉上有那種痛苦難喧而又錯綜複雜的表情。

　　「對，我一直在做戲，這一齣戲，等待了好久……」他的聲音有點哽咽：「但是你不知道，戲是假的，但是，演戲的人，有時也會有真情。」

　　「少說廢話。」我冷冷說：「底片是不是祇有十張？」

　　他點頭。

　　「在你這兒？」

　　「現在還在。」他期期艾艾：「但是一會兒──」

　　「一會兒？……」

　　「交到當事人手中。」他轉開臉：「他們會跟你聯絡。」

　　「為甚麼要設陷阱整死我？」

　　「不是我，是他們。」

　　「你能得多少？」

　　「十萬。」他皺上眉：「他們找我，答應給我十份一。」

　　「十萬元，這麼重要？」我抿嘴冷笑。

　　「十萬元對妳是九牛一毛，對我……是夢想。」他搖搖頭：「我就可以跟我的手足合夥，租一間車房，做自己的生意……」

　　我上前一步，走到木枱前，我把手袋啟開，隨手一倒，手袋內滾出一疊疊緊束的大鈔，堆積有如小山。

　　「一百萬，」我冷笑：「張張現鈔。」

　　「啊……？」他驚訝。

　　「把底片拿出來吧。十張底片，一張不能少。」我一字一字說：「你又何必跟人分十份之一，我們直接交易，一百萬，你會要，你可以開一間最豪華的車房。」

　　他呆若木雞，竟然不能動彈。

　　「進入豪門，門深如海。」我木然地說：「關在門內，快樂幸福，就算在門外徘徊，都無法從門內伸手出去觸摸。我好累，我好厭……我好悶……」

　　我扔下手袋，疑慮地托著頭，在一邊的長木櫈上坐下。

　　「他們想害死我，想在我背後插刀。但是，我已經不在乎，讓他們宰割我，我厭了，真的累了。我不能一生一世分分秒秒的跟人爭鬥……」我用手指抹淚痕：「我是真的願意跟隨你離開『豪灣八十八』號的。這一點，你永遠不會知道。我跟你做愛時，我已經決定拋棄那一切，你卻以為我一直在玩你……」

　　他的愁眉深鎖，他一手將肩頭的毛巾扯下，狠狠摔在地上。

　　他臉上的神色瞬息萬變，這令我難解。

　　他走出車房，轉到後面，當他從車房後出來時，手上抓著兩卷底片。

　　步到我面前，他將底片交到我手中。當他把底片遞到我手中時，他的另一隻手，重重地印在我的手背上。

　　這緊緊的手印，令我心緒震撼！那是有情有愛的接觸！

　　正如他說：「演員有時是有真情的。」

　　我先被他那熾熱的情深眼神所驚震。接著，當我見到手中竟有兩卷底片，不禁惘然若失！

　　「一百萬根本救不了妳。小玲。」他的聲音變得無限溫柔：「底片有兩卷，七十二張。」

　　「啊？……」我驚詫莫名！

　　「先是十張，一百萬。然後，再十張，又是一百萬，然後，又十張……」

　　「啊……」我的毛孔直豎。

　　「他們要置妳於死地。」他一字一字說：「然後，底片又弄到妳丈夫冼尚常寫字樓去，向他開刀……」

　　「天……」我猝地站起。

　　「我沒瞌眼整晚，昨夜一直在鬥爭，所以……決定留下來等妳。我知道，妳會來。」他轉開臉：「這情形……就好像他們給我一把刀，要我刺進妳心胸。」

　　我低下頭，淚水滴下。

　　「……我真的以為你會帶我走，我以為你會像我第一個戀人……帶我走……」我哀聲低喃。

　　「我知道，妳真心……在最後一次學車時，我知道……妳真心。」他避開我的眼神：「七十二張底片，全在這兒，妳拿去。快走，回家馬上燒毀它……」

　　「啊？……」

　　「下午兩點，妳會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叫妳四點在『半島』見面。」他接著說：「到時候，妳會知道主使人是誰。而計劃中，我會及時出現，妳一手交錢，我一手交出十張底片……」

　　「不必查問，我知道主使人是誰。」我冷冷一笑：「讓他們來吧，別說七十二張底片，七千二百張底片，我都不在乎了。整死我，陷死我，我不在乎，再也不在乎了！」

　　「妳……」

　　「我根本不想做冼家大少奶了！」我狂聲叫。

　　「別傻。」他的聲音竟有如春風，打開我放在地上的手袋，他把我手上的底片放進袋內去：「妳千辛萬苦得到今天的地位和名利，不要為我而喪失，我不值得妳這樣做，別傻。」

　　他把底片放入手袋，接著，竟把一疊一疊的鈔票重新放進我的手袋，再牢牢把我的手袋扣攏了。

　　「拿住，回去。」他把脹鼓鼓的手袋，放在我手中：「就當這事從未發生過。」

　　「啊……你？」我目瞪口呆。

　　「就好像一個獵人，千方百計追射一隻白兔，當射到手，發現白免太可愛……於是拔出箭，不忍殺牠，再替牠養傷……」他的眼睛閃著淚光：「妳明白嗎？」

　　「你……？」

　　「我讀過書，我學過機械。一心夢想有一個車房……」他啞然說：「我不是好演員，我把真情混在假戲內……我做什麼事都不能成功，我的弱點，太感情用事。走！走吧！冼大少奶！」

　　他用手將我狠狠扯起，當他扯我起身時，他的唇片如閃電般印在我的唇片上。

　　我的淚水落在他的唇角，他祇電光石火般一閃，馬上將臉轉開！

　　「走！走！」他狂叫：「回去接聽那個電話！你還有四點的約會！」

　　我的雙腳如被牢貼在地面，他咬牙切齒地一手掀起我，另一手推開鐵門。

　　他用力將我向外一推，將我推進風裡……

　　※※※

　　兩點，陌生人的電話果然來了，是個男人聲音。

　　正如俊志所說，約我在四點見面，在「半島」。要我攜帶全部不連號碼的巨額現鈔，一手交錢，一手還底片。

　　我向對方冷冷說：「你們用了不少腦筋推我入陷阱──叫馬莉娜出來吧。當面見我，我當面付錢。」

　　我把電話擱上。

　　這一個世界，永遠冤冤相報。當初，我捉拿冼尚常前妻馬莉娜的姦情，令她喪失名流夫人的地位。

　　這地位現在由我奪取佔霸，卻沒想到，多少日子後，她回手一劍，要將我推向死神。

　　上天公平，人永遠有報應，我該死，往日足智多謀，不擇手段。今日竟仍有人用同樣手段來置我於死地。

　　祇是上天助我，尹小玲在最後一刻，遇上趙俊志的真情。也許，我命不該絕。

　　我盛裝前赴「半島」，時間剛好四點。

　　才入大堂，經理過來：「冼夫人，那邊妳的朋友已在等妳很久了。」

　　接著，經理帶我到一張靠牆的座位上去，背面坐著一男一女。

　　當我迎上，坐下，向那一男一女打了一個照面──我斗然目瞠舌結！

　　那一雙男女都戴著闊大的黑眼鏡，我抬頭一望，那個女的竟然不是冼尚常的前妻馬莉娜！

　　而是冼公館以前的女管家洪女士！

　　坐在她身邊的，竟是她的夫婿阿查！冼公館以前的司機！

　　我一直以為設陷阱置我於死地的是莉娜！原來真相大大出乎我的意外！

　　洪女士見到我目瞪口呆，唇角冷冷一笑，臉色陰森無比。

　　「冼大少奶，妳好。」洪女士陰惻惻地說：「想起當年，我潛伏冼家，千方百計地等候機會，想刮幾百萬錢，可以跟阿查過些安靜的享福日子，卻被妳一手破壞。」

　　「別急了，尹小玲，」阿查點了口煙：「妳還是我從工廠發掘妳出來的。卻沒想到，妳恩將仇報，自己做了冼大少奶，破壞我與我女人的一生計策！」

　　「於是，你們又千方百計的設陷阱，來誣害我？」我淡淡一笑。

　　「冤有頭，債有主。我們會讓妳安安份份地做大少奶麼？」洪女士冷聲問。

　　「我當年可以無孔不入的謀財，今天，也可以無所不在地監視妳，向妳設下陷阱。」阿查加上一句。

　　這一對狗男女！

　　原來這些日子來，他們一直懷恨在心，要報當年一箭之仇！

　　「好了，閒話少說，」阿查一聳肩，冒出一口煙：「當年失去的，我們先拿回一點。」

　　「壹百萬現款，帶來沒有？」洪女士向我的手袋一望。

　　「你們的十張底片呢？」我問。

　　「過一會兒自然有人送來。」洪女士胸有成竹地一笑：「十張底片，一張不少。」

　　「一手交錢，一手交底片。」阿查挑起眉角，穩操勝券地說。

　　「你們祇要壹百萬？」我忍不住露出嘲笑：「壹百萬，你們能放在眼內麼？」

　　洪女士一呆！

　　阿查伸手將唇角的香煙扯下。

　　「好像你們這樣貪婪的狗男女，近千萬的數目，倒還差不多。」我接著說：「為什麼祇拍十張照片？為什麼不拍七十二張？」

　　「啊？」洪女士登時一呆。

　　「每張十萬，七十二張，至少有七百二十萬。」我說：「一部份向我刮取，另一部份向冼尚常公司去取，這數目倒跟你們心中的目的差不多。」

　　「妳……妳說什麼？」阿查幾乎直跳起來，高聲反問。

　　「你們置我於死地，」我仰起臉，非常穩定地一笑：「但是，我命不該絕，絕境逢生。」

　　「妳……妳說什麼？」洪女士又驚又慌，瞪大雙眼，連聲音也變了音。

　　就在這時，身旁白衣的侍者走了過來，手中托著一個銀盤。

　　「冼夫人？冼尚常夫人？」侍者恭敬地問：「有封信，由一位先生吩咐我送過來。」

　　「哦？」我問：「人呢？」

　　「他放下信，走了。」侍者答。

　　我取起信封，拆開了。

　　裡面是短短幾行字：

　　「小玲，做戲會成真，演員是有真情的。再見。俊志留。」

　　我牽動唇片，裝出一絲勝利者不可一世的冷酷。

　　「洪女士，阿查！你們與我鬥，似乎總棋差一著，對不起，你們的美夢又破了！」

　　我扔下信紙在他們的面前，起身就走。

　　當我走出「半島」，有如從死域逃生。

　　坐上小李駕馳的「勞斯萊斯」回「豪灣」，我知道，我仍然是冼家的大少奶。

　　但是，在車廂中，我流下幾滴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