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給妳我的心》于晴
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聲

《假如我給妳我的心》

于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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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億萬富翁！表哥？

　　她只是個三餐都吃不飽的窮學生，

　　誰會寄這麼聳動的信捉弄她？

　　不過──反正人家有萬貫身家，『捐錢』給她當學費也不為過

　　她一向賭性堅強，就決定賭上這一把──冒充億萬富翁的表妹。

　　憑她『通殺』的好運道，絕對ｐａｓｓ。

　　瞧，那未曾謀面的表哥不就信了她是失敗的表妹

　　對她可是呵護備至，關心得很。

　　嘻嘻，她的手風挺順的，不是嗎？

　　不只如此，她好像也開始走桃花運，突然有白馬王子追求

　　偏偏她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愛上表哥啦。

　　但可怕的是──表哥也是冒充的，

　　這一切全是他的安排，

　　她竟是能令男人少奮鬥二十年的搖錢樹。

　　哎！到底『表哥』對她是不是真心的──

楔子

　　一雙漆黑中夾帶微許湛藍的眸子專注地凝視窗外的景色。

　　許久之後，那雙修長而具有藝術家氣息的手指終於下定決心似地按下辦公桌上的紅色按鈕。

　　「告訴亞柏，計劃開始了。」平靜冷淡的聲音在偌大的房間裡響起。

　　他的眼神首度閃過一抹有趣的光采。

　　他期待接下來的過程。

第一章

　　「下注！下注！買定離手。」一個俏麗短髮的女孩坐在一群年輕人中央。她眼尖的拍掉一個小孩子插進來的肥胖小手。「小寶，你沒有抵押品是不能參加我們的賭注的。」她指指堆在中央的泡麵、衛生紙等雜七雜八的日常用品。

　　「是啊！」一個年輕大學生附和道，但隨即叫著女孩的別名問道：「圓圓，以萌什麼時候會來？」

　　她看一眼碗上廉價的手錶，再度拍掉小寶悄悄伸向抵押品的小手。「沒幾分鐘了。她跟馮邦每回約會絕不超過十點鐘。既然今晚她準備來我這裡住，包準時間一到，她就回來了。小寶！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沒有抵押品，是不能參加大人之間的賭博的。」

　　才剛滿七歲的小寶直嚷著：「我要玩！我要玩！」

　　她翻翻白眼。「好吧！不過，你得拿出抵押品。」她堅持道。

　　小寶想了想，搖搖擺擺地跑到臥室裡拿出一根棒棒糖遞給她。「我要賭以萌姐姐左腳。」

　　她嘆息，順手接過，丟到堆成小山的抵押品上頭。

　　「照顧房東的孩子還真累。」同住在一棟樓的艾玲忍不住說道：「現在好了吧！房東太太去泡溫泉，把孩子丟給我們這群沒照顧小孩經驗的學生。她是存心壓榨我們，想叫我們做臨時的免費保姆嘛。」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另一個讀理工科的江浩安為房東太太辯護：「這裡光是房租就比別的地方便宜一半，為我們這群窮學生省了一大筆開支，為她照顧小孩也是應該的。」

　　艾玲高傲的轉過去，不再搭話。

　　江浩安聳聳肩，清俊的外貌轉向做莊的女孩。「圓圓，以萌真會來？我把三天的糧食全押下，我可不想空手而回。」

　　「我也不想呀！」她朝空中合掌拜了拜，喃喃道：「一定要保佑以萌右腳先踏進屋來。我這個月已經透支了，你一定要保佑我！」

　　她話才剛說完，就聽到前門打開的聲音。

　　幾乎是立刻地，一群人全衝向玄關。

　　一個長相端莊、平凡的女孩傻楞楞地站在門口望著他們。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她順著他們的眼光低下頭。

　　「老天！她是右腳先跨進門的！」一陣哀嚎聲傳出來。

　　「嘿！謝謝！謝謝大家捧場。」做莊的女孩再度朝一鬨而散的人群拜了拜。

　　余以萌睜大眼睛。「商婷！你又拿我做賭注了？」她有些生氣的說道，原先約會的好心情早消失無蹤。

　　商婷一點也不介意。「以萌，多虧你的右腳，否則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我只有喝西北風的份。」她開心的跑回客廳。

　　余以萌脫了鞋，跟著她進來，看見圍在客廳中間的廉價日用食品。

　　「你說賭這些？」

　　她好奇的問道。

　　商婷愉快的點點頭，拾了個大袋子把贏來的獎品裝進去。

　　「住在這棟樓裡的學生沒一個有錢的。不過，對我來說，這些泡麵、衛生紙可是寶貝呢！」她嘆息地看見小寶一直在她周圍徘佪不去，又把剛放進袋裡的棒棒糖還給他。「你可以去睡覺了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跟我賭！」她半威脅地趕他進房。

　　「這句話應該用在你身上。」以萌等商婷把小寶哄進房裡後，開口勸道：「賭博是不正當的行為，那天你要把家產全輸光了，你就不只喝西風了。」

　　「我已經沒什麼家產了。再說，小賭怡情，大賭傷身。我商婷向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如果我不搏一搏，我連下一頓早餐在哪裡，我都不知道。」她看一眼以萌，「我可不像這位余小姐，背後有個金山銀礦，閒著沒事的時候還來個約會什麼的。」她開玩笑道。

　　以萌想狠狠瞪她一眼，卻做不到。「早知道我會被你取笑，說什麼我也不來陪你住一晚。」她抱怨著。

　　商婷咧嘴一笑。「今晚你跟馮邦是否有什麼新進展？到Ａ還是Ｂ？我敢打賭只有Ａ，對不對？」

　　「圓圓，你能不能不要老想賭，好不好？」以萌平凡的臉蛋抹上紅暈。「馮邦是正人君子，他當然不會對我有越矩的行為。」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細若蚊蠅了。

　　「真的？」商婷逗她。「我以為男孩子對喜歡的女孩子應該採取主動。」她眼睛笑得彎起來，十分可愛。

　　「商婷！」以萌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連名帶姓叫她。

　　她聳聳肩。「好吧！好吧！我管不著你跟馮邦之間有什麼正人君子的事情發生，但你總要給我一點情報，好讓下次下注的時候，心裡有個底吧！」

　　「我才沒興趣做你的幫兇！」以萌突然想起一件事，從大衣的口袋裡抽出一封信。「算我好心，看見你信箱裡半垂著這封信，順手拿起來。」

　　「我的信？」商婷顯然有些困惑的接過來。「不會是廣告單吧？」

　　「看起來不像。」以萌壓低聲音。「圓圓，或許是我多心，馮邦送我過來的時候，在巷口我看見一個長得好可怕的男人一直望著這裡呢！」

　　商婷拆開信，並不答話，因為她已經被第一行字給吸引住了。

　　「圓圓，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那個男人長得好魁悟，如果沒有馮邦陪我來，我還真不敢進來──」她注意到商婷臉上表情遽變。「圓圓，怎麼啦。」

　　商婷不可置信的搖著頭，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信上頭的白紙黑字。

　　「圓圓？」以萌看見她的模樣，心慌起來。

　　商婷還是搖著頭。「以萌，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億萬富翁的表妹，你以為如何？」她顫抖得幾乎拿不住信紙，一顆心噗通噗通地跳起來。

　　「天方夜譚！」以萌毫不考慮的回答她。「圓圓，你別嚇我。你聽過放羊的小孩吧？我再也不會被你那種三流把戲給騙了。」她警告道。

　　商婷恍若未聞，她不敢相信的再迅速瀏覽一次。

　　驀地，她突然抱住莫名其妙的以萌，又笑又跳起來。

　　「圓圓，你瘋了不成？」

　　商婷興奮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她必須深呼吸幾次才能開口。

　　「以萌，恭喜我吧！」她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我原以為我這輩子都得為生活所苦，沒想到幸運之神終於肯站在我這邊了。」說完，她又忍不住尖叫起來了。

　　「圓圓，你到底在說什麼？」

　　商婷激動的把信交給她。「我從沒想過在這世界上，竟然還有我的親戚。自從外婆三年前──」她頓了頓，眼裡起了薄霧。

　　以萌以最快的速度看完它，臉上帶著同樣不可置信的表情。「我沒看錯呢？還是我在做夢？」她回瞪商婷。

　　「你沒看錯也沒在做夢。老天！想想，如果我真是億萬富翁的表妹，我這輩子就不愁吃穿了。」她簡直心花怒放。

　　「太棒了！」以萌真心為商婷高興，但她憂慮的天性很快就冒出來。「可是──圓圓，這該不會是在捉弄你吧？」

　　商婷楞了楞。「我不懂。」

　　「我是說，為什麼隔了這麼多年後，才突然來這封信告知你還有個表哥的存在？」

　　商婷想了想，拒絕為這項突來的幸運提出反證。「或許他有他的理由。」

　　「包括寫信之人為什麼不親自來見你，只告許你有個億萬表哥？」

　　商婷皺起眉頭，但她馬上露出心無城府的笑容。

　　「我不認為這是捉弄。否則他不會如此清楚我的家庭背景，甚至我自幻父母雙亡，靠著外婆一手帶長大，直到三年前外婆去世。這一切他都清清楚楚，有誰肯花時間去找些資料，就只為了捉弄一個微不足道的我？」

　　「圓圓，你別這麼天真。我老覺得這裡頭有問題。這封信來得突然，也太奇怪了，我想我們必須查清楚──」

　　「然後任這個大好機會流失？」商婷向來大而化之，對待人總是親切，唯有談到錢的時候，就現出她愛錢的天性。「我商婷不是那種見到鈔票還面不改色的人。」

　　以萌皺起眉頭。「你打算去找那個表哥？」她憂心忡忡。

　　「為什麼不？這上頭白紙黑字，我沒必要不相信它。再說，無論這封信是不是真的，起碼這有錢人是事實。光是這點，就可以讓我好好搏一搏。」她躍躍欲試。

　　「圓圓，你不要老想著賭，這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萬一他不是你表哥呢？」

　　商婷眨眨眼，一個計劃早在她腦海中成形。「就算他不是我真的表哥，我也可以做他的冒牌表妹呀！反正他錢多，捐些錢讓我念完大學也算是善事嘛。」她喃喃自語道：「奇怪，以前我怎麼從沒想過這方法呢？」

　　「商婷！」

　　商婷甜甜一笑，顯然為自己的計劃而得意。「以萌，你要不要來下注？看看我演戲的天份是否能瞞天過海？」她半開玩笑，仍為這突來的消息雀躍不已。

　　「這麼說，你真決定去找他？」

　　「沒錯。我決定去找邵慕堯，我的表哥。」商婷得意的合掌，喃喃道：「我有一種預感，覺得仿佛有一種不可知的命運，將從今天晚上開始鎖住我。」她輕聲朗誦著。

　　她甚至可以想見未來的情景。

　　她將不為生活所苦。

　　想到這，她就忍不住露出期待的笑臉。

　　自知勸告無用的以萌則擔心的望著商婷。

　　她幾乎可以想像商婷敗興而歸的模樣，她只希望這不是騙局。

　　她為商婷禱告。

　　※※※

　　商婷向來是行動派的，只要她腦中剛有了主意，就迫不及待的去實行它。

　　所以經過一夜完美的計劃，她向學校請了假，拜託江浩安載她到信上所寫的地址。

　　江浩安有些驚訝的瞪著這棟位在陽明山的別墅，忍不住脫口而出說道：「圓圓，你認識這房子的主人？」

　　「即將認識。」商婷懷著緊張、興奮的心情打量眼前的豪華別墅，同時相信自己所下的決心是正確的。

　　「圓圓，需要我等你嗎？」江浩安問道。他不太明白商婷既然認識這麼有錢的人家，怎麼還會跟他們這群窮學生住在一塊，而且還不時壓榨他們。

　　商婷露齒而笑。「不必。你先回去吧！」

　　「真的？也許──」他擔心的看著這棟別墅。

　　「我說不必就不必。」她果決的哄著他離去。現在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江浩安的多管閒事。

　　等到江浩安騎著摩托車離開後，她立刻找地方隱藏起來。

　　現在她唯一要做的就只有等邵家的人出來了。

　　想到這裡，她心底的緊張就忍不住冒出來。

　　二十年的苦日子雖然不能抹滅她坦白、天真、仿如陽光似的溫暖個性，但卻也造就了她視錢如命的小小缺憾。

　　這也就是她甘冒風險來冒充億萬富翁的表妹的原因。

　　不過，她現在倒沒半點愧疚的心態。畢竟這位年紀輕輕，就被稱為商業奇才的男人也極有可能是她的表哥，她只不過加速讓他承認彼此間親戚的關係。只要他肯聽她完美無缺的解釋，屆時她將衣食無缺，不必再為生活費而到處奔波──

　　她突然眼一亮，眼尖的看見別墅大門打開，一輛賓士緩緩駛出來。

　　不趁此時，待何時！原先的緊張、恐懼全如潮水般湧來。

　　她深吸口氣，暗暗鎮定自己。她的下一餐是否還是白飯加醬菜就看她在此一舉了。

　　她握緊拳頭，心底迅速掠過昨晚背得滾瓜爛熟的台詞。

　　她閉上眼，在容許自己反悔前，就衝向前去，一鼓作氣張嘴哭著、喊著：「表哥，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自從爸媽去世後，就剩我一個女孩子家孤零零的，外婆也跟著走了──」她不時夾雜著微許的抽噎聲。「我好想姑姑、姑丈，現在我就剩下你一個親人了，我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找到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她一股腦的全說出來，得意於自己聲色俱佳，但心裡則微感訝異車內的人竟毫無反應。

　　難道她作戲不夠真？她淚如雨下，還不夠真，無法取信於他嗎？商婷稍稍睜張半閉的眸了偷偷望向車內後座的男子。

　　驀地，她哭天搶地的聲音消失。

　　因為她看見一雙黑的眼眸正充滿趣味的凝視著她。

　　不知為何，她感到羞赧起來。

　　眼前的男人相當的英俊，古典式的臉龐流露出貴族般的氣質，剛毅的嘴角則微微上揚，仿佛為了什麼趣事而感到好笑。總之，他非凡的儀態散發出一股溫文儒雅的風範，仿佛天生就是上流社會的人物。

　　但她絕不是為他出眾的外貌而感到臉紅，她是因為他盯著她的眼神。

　　他盯著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這使商婷有些懊惱。

　　但很快的，她的懊惱迅速被茫然的困惑所取代。

　　因為她看見眼前的男人突然在一瞬間改變表情，一股近乎娘娘腔的柔和出現在他充滿書卷味的臉上。她眨眨眼，懷疑先前是否看錯。

　　他揚揚眉。「你說是你是我表妹？」他溫和的開口，聲音中帶著她不可能錯聽的濃濃笑意。

　　她回過神，忙不迭的猛點頭。

　　他突然跨出車門，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幾乎讓她想打退堂鼓，尤其當他高大的身材配上一股狡黠如豹的氣息時，她不禁懷疑自己當初的計劃是否過於樂觀。

　　忽地，他抓住她發汗的小手。「你說你叫什麼？」他柔聲問道。

　　「商婷──」她硬著頭皮說完，心裡開始無緣由的不安起來。

　　「商婷！我喜歡這個名字。婷婷──不介意我叫你婷婷吧？」他微笑道。

　　她吃驚的抬起頭，對於他和善的舉動有些不敢相信。

　　「婷婷，我記得你剛才還有話要說吧？」自始至終他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望著她。

　　「什麼？」她仍在剛才那團迷惑中掙扎，想理出個頭緒。

　　如果她沒聽錯，眼前的男人輕易地就相信她是他表妹的事實，而她甚至還沒發揮她編劇的才能，令她不得不懷疑他似乎腦筋有問題，不過他看起來似乎不像──

　　「婷婷？」他鼓勵的看著她。

　　她遲疑的開口：「是的。我是你表妹，自從二十多年前爸媽死了後，姑姑就沒來看過我了。」她把準備好的台詞一字不漏的說出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聲音中的顫意。

　　他再度揚揚眉。「聽起來像是老媽的過錯。」他有趣的說道。

　　「不！」她馬上慌張起來。「我沒這個意思，我只是──」

　　他安撫地拍拍放在他手裡的冰冷的小手。「我知道你沒惡意。我相信你就是我表妹。」

　　她睜大眼。「你相信了？」她尖銳刺耳的聲音響起。

　　「當然。你不是說過你是我表妹了嗎？」他似乎對她的反應相當的感興趣。

　　「但──但──」她不知該如何接下去，她甚至還沒導出她最精湛的演技，還有花整個晚上準備好的台詞，眼前的男人就輕而易舉的相信了她。

　　她不敢相信，也無法相信。

　　「怎麼啦？婷婷，瞧你滿臉發汗呢！」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方型手帕為她仔細擦拭額上的汗珠。

　　商婷簡直不知所措，只能傻呆呆的站在那裡任他擺佈。

　　她真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所有的計劃已被他搞亂。始終坐在駕駛座聽見全部內容的老張終於忍不住開口：「先生！這女孩不知打哪裡來的，誰知道不是冒充的──」他一看見邵慕堯投給他的凌厲目光，就倏地住口不言。

　　但商婷沒注意到。

　　她太過震驚，一臉的困惑讓邵慕堯不禁微微一笑。

　　他再度拉起她的小手。「婷婷，願不願意來看看你未來的家？」

　　「我未來的家？」她受的刺激夠多了，但她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驚愕。

　　他輕快的點頭，向同樣吃驚的老張丟下幾句話，就拉著她走進邵家大屋。

　　「這裡就是你未來的家。」

　　「這裡？」她不可思議的低語：「我真的會住在這裡？」

　　「我邵慕堯言出必行。婷婷，過去我不知道也就罷了，但現在你親自來找我，我應該負起照顧你的責任，你說是不是？」他愉快的打開門，讓她先走進來。

　　但她只是猶豫的站在門口，環視屋內高格調的擺設。

　　她懷疑自己是否處於夢中。

　　「婷婷，喜歡嗎？」他嘴裡輕鬆自在的說道，但卻半強迫式的輕輕推她進屋。

　　「我以為這是夢裡。」她不知不覺坦白的說出來。

　　「夢裡？」他似乎把拉著她的手當成一種習慣，深邃的眼眸鎖住她的表情。

　　她點點頭。「這可能是我二十年以來，第一次住過這麼棒的房子。」她沒發覺他的臉色柔和下來，她只顧好奇的看著掛在牆上不知所云的抽象畫。

　　「婷婷，我很遺憾現在才知道你的存在。雖然對於你的過去，我沒辦法幫助，但你的未來，我來得及參與，我不會讓你吃苦的。」他輕聲說道。

　　她露齒而笑，有些不好意思。「那也不算什麼苦日子，還有一些比我更悲慘的人呢！起碼我很幸運，身體健康能靠著半工半讀完成學業──應該說是即將完成學業。」

　　「你還在念書？」

　　「我不像嗎？」她樂觀的天性又顯露出來。

　　「像極了。如果爸媽在這裡的話，他們一定很高興他們的外甥女長得如此可愛。」他隨意道。

　　她卻瞪大眼。「姑姑、姑丈還沒死──」她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他們都還健在？」她失聲問道。

　　「顯然是。」他澀澀答道。

　　她沒注意他的表情，逕自沉浸在恐慌之中。她完全沒想到這層，她原以為邵慕堯的父母「理所當然」應該早逝。如果他們突然回來了──

　　她心一跳，冷汗直流。

　　她必須承認當初的構想過於簡陋而且荒誕。

　　「婷婷，不舒服嗎？」他語露關心。

　　她著急的抬頭，正對上他似笑非笑的臉孔。「邵──慕堯表哥，姑姑、姑丈他們──目前在哪裡？」

　　「歐洲吧。」他口氣愉快的像在竊笑。

　　「歐洲？」她稍鬆口氣，隨即想到另一個問題。「你──會通知他們嗎？」她期待的盯著他。

　　「你希望我通知他們嗎？」

　　「不！當然不！」她以令人懷疑的速度回答。「我是說，不必因為我而讓他們千里迢迢的跑回來吧？」她為自己的解釋感到滿意。

　　「我沒想到我的表妹竟然有一顆善解人意的心。」他微笑道。

　　「這表示，你不會通知姑姑他們。」

　　他聳聳肩。「既然你都這樣細心，我也沒理由找他們回來。」

　　她這才鬆口氣。

　　「婷婷，你好像很緊張？」

　　「緊張是無可厚非的嘛！」她陪笑道。「尤其我是來找從沒見過的表哥。」

　　「聽起來頗像一個理由。告訴我，婷婷，你喜歡什麼顏色？粉紅色還是米黃色？或者是乳白色？我打算為你安排一個屬於你的房間。」他仿佛十分興奮。

　　「我的房間？」她楞了楞。「你要為我準備房間？」她還是不太能接受這項事實。

　　過去她一個獨立自主，如今有人關心她、想照顧她，讓她感到十分的不自在。

　　除此之外，對於赫赫有名的商業奇才竟然如此輕易地相信她的話，而她甚至還沒開口說一句解釋，他就相信了，這點實在令她懷疑。

　　不過，她商婷唯一的缺點就是從不把懷疑久擺心頭，既然邵慕堯願視她為表妹，供她吃住，她又何樂而不為？想到這裡，她就開心得幾乎想向全世界宣佈，她終於脫離苦日子了。從今而後，等待她的未來再也沒有白飯配醬菜，菜單上也不用天天只寫著泡麵一碗了。

　　「婷婷，想到喜歡的顏色了嗎？」他輕柔的話震回她的心思。

　　她朝他甜甜一笑。「慕堯表哥，我信任你的眼光。」

　　「婷婷，你笑起來好甜，比起你先前眉頭深鎖要好看許多。」他讚美道。

　　「那當然，我想通一些事了。」她得意道。

　　「很好。來，我先帶你逛逛房子內部。」

　　「慕堯表哥，你不問我想通哪些事嗎？」她有些奇怪。

　　「你希望我問嗎？」

　　她點點頭，露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

　　他眼神中閃過一抹莫名的情感。「好吧！你在想什麼？」

　　「表哥，你是獨子吧？」

　　「我沒看見其他兄弟的存在。」他微嘲道。

　　「所以，我決定視你為兄，你也可以視我為妹，我們做好兄妹。你也可以享受一份遲來的親情，而我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花──」她及時煞住口，不好意思的看他一眼。

　　顯然他一點也不在意，他輕輕地拍著她的手。

　　「我說過，既然你來找我，我就不會讓你再過窮日子。至於你的建議，我相當感動。」他親切的答道。

　　她眼一亮，整張俏臉充滿希望。「你願意？」

　　「為什麼不？尤其我有像你這樣純真的表妹，我很樂意視你為妹。」他愉悅的回答。

　　她笑開了臉，不為他的讚美而開心，是為將來幸福的日子而興奮。

　　她幾乎可以想見以萌知道這消息的表情。

　　她商婷的命運終於開始倒轉，潦倒困厄的生活終於遠離了她。她不用再三天兩頭便下注做莊，淨賺一些同樣是窮學生辛苦得來的必需品。

　　想到這裡，她的喜悅溢於言表。

　　這一切全落入邵慕堯突顯精明的眼裡。

　　※※※

　　一陣嘔吐逼得韋詠妮不得不衝進浴室裡大吐特吐起來。

　　余以森有些厭煩的走過來，斜靠在浴室門口。「你還好吧？」他冰冷的語氣透露這句問話純粹是義務性的。

　　韋詠妮的淚幾乎奪眶而出，這種情緒化的反應對她還是頭一遭。

　　她閉上眼，深吸口氣。「我沒事，只是吃壞肚子。」她抽張面紙擦拭。

　　余以森聳聳肩，雙手放在口袋裡，懶懶的踱回客廳。

　　她強打精神，掐了掐蒼白的雙頰，擠出笑容跟著走進客廳。

　　二十七歲的她擁有完美而成熟的身材，美艷世故的外貌曾引來不少富家公子的追求，而她也懂得充公利用她的天賦來達到她的目的，直到遇見了余以森。

　　名利不再是她汲汲所求的目標，她唯一的願望是與心愛的男人共同生活，即使余以森目前仍不願安定下來，她也願意等待。她相信終有一天，他會放棄花花公子的浪名，與她步入禮堂。

　　但現在她不能再等下去，所以今晚她換了一襲性感的睡衣等著余以森過來。

　　她微微一笑，親熱地從背後抱住了他。「你好久不來了，公司很忙嗎？」她刻意用嬌柔的聲音打動他的心。

　　余以森不耐煩的推開她，逕自走向沙發。

　　她露出怨毒的眼光，但她勉強按捺下來。「工作不順心？」她試圖做個體貼的女人。

　　「不是。」余以森懶洋洋的開口：「只是厭倦了這一切。」他平靜的語調讓韋詠妮發了身冷汗。

　　「你──厭倦了工作？」她顫抖的笑笑。「也許你應該休假幾天，讓我好好陪你。反正服飾店也需要整修一番。」

　　余以森打從進門以後，首次把眼光調到她身上。「我厭倦了你。」他平心靜氣的口吻仿佛在談天氣似的。

　　她的臉蛋倏地慘白。「你打算拋棄我？」

　　他皺起眉頭。「我們之間的關係只限於一場你情我願的遊戲，談不上什麼拋棄。」他對於她措詞相當不滿。

　　她睜大那雙桃花眼，顫聲道：「對你而言，我們之間只是遊戲？」她的手不自覺的摸上腹部。

　　「你我心知肚明。今天我來這裡，純粹是為我們之間做一個了斷。」

　　「就憑你一句話？」

　　他顯然不高興起來，神色間更顯冷淡。「我相信當初我們彼此心裡都很明白，這只是一場成人之間的遊戲。」他揚起眉。「我不相信你不曾玩過這種遊戲。」他嘲弄道。

　　「我是玩過。」她坦承道，因為她知道在余以森面前休想隱瞞任何事。「但那些都過往雲煙了。以森，我們相處也有三個月的時間，我知道你跟一個女人從不拖過一個月以上，或許你只是最近心情煩悶，說了一些言不由衷──」

　　「夠了！」他舉起手打斷她。「我再重複一次，我們之間的關係完了。我厭倦了你，該是我們分手的時候了。」他譏誚的看著她。「或許你遲遲不肯分手的原因不是因為我，而我的錢？」

　　「我不是！」她半吼道，但她馬上恢復求和的表情。「以森，我承認過去曾有過不良的紀錄，但我發誓自從我跟你以後，再沒其他男人了。」她頓了頓，柔聲道：「我愛你呀。」

　　他冷漠的反應讓她的心涼了半截。

　　「你愛我？」他心冷如鐵。「這只能算你運氣不好。」

　　「你只有這句話？」

　　他聳聳肩。「你希望我說什麼？同樣的話嗎？對不起，我做不到。我余以森是有過不少女人，她們也都心甘情願的跟著我，但我從沒對她們說過這種話，你也不例外。」

　　「可是我以為我是特殊的。」她猶自掙扎著。

　　「女人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包括你，韋詠妮！如果你真陷下去了，我只能說聲抱歉。」他拎起外套，站起來。「我不會說再見，因為你以後不會再見到我了。」他轉身向房門口。

　　「那個女人是誰？」韋詠妮突然問道，她的心寒到極點了。

　　他沒回頭。「沒有其他的女人。」

　　她冷笑一聲。「你余以森向來情場得意，不可能會沒有女人的。但如果我說我已經有你的骨肉呢？你還會迫不及待的奔向她嗎？」

　　他迅速的轉過身，震驚的眼神停留在她得意的臉上。

　　他的眼光移到她仍然平坦的腹部。

　　「你不可能會有我的孩子。」他冰冷的語調幾乎使韋詠妮害怕。

　　但為了她將來的幸福，她勇敢的昂起頭。「預防措施不是每次都有。」

　　他瞇起眼。「你是故意的。」

　　她聳聳肩，對於他的逼問不予正面答覆。因為她絕不會當著在某些時候連她都懼怕的余以森面前承認她是想借此留住他的人。她看過他冷酷的另一面，而她不打算為自己惹上麻煩。

　　她得意的一笑，走到他面前。「你希望這孩子是男，還是女人？」她優雅的手指才剛觸上他粗獷的臉孔，就被摔開。

　　「拿掉他！」

　　她不敢相信。「你想拿掉他？他是你孩子呀！」

　　「余家的孩子不該由你來生。」他在平靜之下隱藏著波濤洶湧的怒火。「拿掉他！」他再度重複。

　　「我不！」她不肯輕易放棄唯一可以抓住他的武器。「他是我的孩子，我沒道理把他拿掉。」

　　「你沒錢拿掉他，我可以給你。」

　　「我說過，他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拿掉他。」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你不是這種女人。你只不過想成為我的妻子；不過，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訴你，就算你把孩子生下來，我也絕不可能娶你做我的妻子。我未來的妻子人選必須有良好的背景，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曾有任何瑕疵。」

　　她看得出他是認真的。突然之間，她心慌了。

　　「以森，我真的愛你，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男人，除了你。我可以為──」

　　「拿掉他！」他不耐的說道：「你可以找別的男人去說這些話，只要你拿掉他。」

　　她狠狠摑他一巴掌，控制不住的吼道：「我把我的心捧在你面前，你竟然還跟我說這種話！」

　　鮮紅的五指印深烙在他黑黝的皮膚上，但他仍沒動怒。

　　他只是心平氣和的說道：「過幾天，我會讓人把錢送來。我再重複一次，就算把孩子生下來，余家大門還是不會為你打開。」他嘴角稍露冷酷。「而你會發現你未來的日子將是前所未有的痛苦。我不允許任何一個人跟我作對，包括你。」他不待她回答，大步邁向房間。

　　「以森──」

　　「你會嘗到身敗名裂的滋味。」他頭也不回的說道：「如果你企圖跟我作對的話。」

　　他走出去，順手關上房門。

　　幾乎是立刻的，她順手抓起桌上的古董化瓶朝門上砸去。

　　一地的玻璃碎片仍滿足不了她想尖叫的情緒。

　　她恨他，恨他如此絕情、如此冷漠。他高傲的眼光仿佛視她為螻蟻。

　　她不甘心！

　　她要報復！

　　她要讓余以森的日子不比她好過，要讓他知道拋棄她的下場有多悲慘。

　　她的眼裡隨著這股報復的欲望而閃過一絲陰毒的怨恨。

　　※※※

　　一陣輕脆的敲門聲驚醒商婷。

　　睡眼惺忪的她半睜眸子，困惑的環視寬廣而舒適的臥室。

　　這大概是她有生以來住過最棒的房間吧？她忍不住想道。先前的睡意全消，一逕的打量這間淺藍系列夾雜幾許灰色的臥室。

　　敲門聲再度響起。

　　她忙不迭的爬下床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人。

　　他的表情十分嚴肅，緊抿的嘴仿佛對世界不抱樂觀的看法，滿頭的白髮有條有理的梳向後方，尤其正式的穿著令商婷懷疑她是否回到二○年代。

　　他突然開口：「小姐，少爺在樓下等你。」他的眼光儘量不往她身上打轉，但她仍感覺得出眼前的老人在打量她。

　　「少爺？」她有些茫然的回瞪他，試圖喚回一切記憶。

　　驀地，所有發生的一切全回到她腦海裡。她想起她完美無缺的計劃以及輕易相信她的邵慕堯。

　　她更忘了不在她鬆懈下來，所有的緊張全化為無形時，自己是如何的站不住腳，昏倒在他的懷裡。

　　她注意到這間臥室，以及她原先躺著的雙人床上。

　　一定是邵慕堯抱她上來的，她俏臉突然發燙起來，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好意思。

　　「小姐，少爺在樓下等你。」老人堅定的重複。

　　她回過神來。「你是──」

　　「古廉，邵家的老管家。」他自豪的答道。

　　「古先生──」

　　「老古。」他說道：「少爺都是這樣稱呼我的。」

　　「少爺是邵慕堯？」

　　他點頭。

　　她舒了口氣。「好極了。我還以為自己是在作夢呢！」

　　「小姐，少爺在──」

　　「樓下等我。」她流利的接完，同時好奇的盯著老人。「你不必稱呼我為小姐，我叫商婷，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這是禮貌。」

　　她眨眨眼。「禮不可廢？」她打趣道，為老人嚴肅拘謹的舉止以及一本正經的態度感到好玩。

　　她在以往的日子中學到憂慮只會使自己更加頹喪，所以她向來抱著包觀、積極的態度。

　　老人再度點頭。

　　她搖晃著一頭短髮。「好吧！好吧！給我十分鐘的時間，你不會強押我下去吧？」

　　他顯然對她嘻笑的反應有些詫異。

　　但他仍面無表情的退下。

　　商婷吐吐舌，決定以後好好研究他天性中的刻板成分。

　　十分鐘後，在寂靜的夜晚，她走下樓梯。

　　她看見邵慕堯正盯著落地窗外，若有所思的眼光中，有抹深不可測的泠漠光芒。

　　她有些吃驚。在早上的印象中，邵慕堯平易近人，英俊柔和的外貌幾乎成了他的註冊商標；而現在──他似乎變了一個人──一個冷漠、高不可攀的男人。

　　仿佛是感覺到她的來臨似的，邵慕堯突然轉向她，在那一剎那，他的眼光又趨於柔和，令她懷疑先前是否看錯了。

　　他微笑的走到樓梯把手邊，拉起她的小手。「婷婷，睡飽了嗎？」他的聲音中並沒絲毫嘲弄之意，但她的臉蛋還是微微泛紅。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囁嚅道，忘了她心中剛剛起的疑惑。

　　他溫和地拍拍她的手。「我沒怪你。是我沒注意到你需要休息。」

　　「但我也不該在你興致勃勃談著房間佈置的時候睡著。」她低聲說道，有些懊惱竟然在邵慕堯面前昏倒，留給他不良印象。

　　他顯然不以為意，因為他的表情始終帶著親切的笑容。

　　「別在意這些，你兩頓沒吃了，一定很餓了！」他拉著她，走向廚房。

　　「豈止兩頓！我一整天滴水未進。」她坦白道。

　　「聽起來好像你來之前，還沒吃早餐？」他打開留在爐子上的鍋子，一股香味彌漫整間廚房。

　　「老天！」她本來還沒感到饑餓，但一聞到香味，她幾乎餓得再度暈過去。

　　他親手盛了一碗雞湯放到飯桌上。

　　她立刻垂涎的盯著它。

　　他輕輕地笑開了。「你真的餓了！」他為她拉開椅子。

　　「餓得前胸貼後背。」她毫不猶豫的坐下來，大快朵頤一番。

　　他也拉開另一張椅子，坐在她對面饒有興味的看著她的吃相。

　　「吃慢點，小心噎著。」他好心的警告。

　　她看他一眼。「嫌我的吃相難看？以萌就老抱怨我的吃相難看。你不介意吧？」

　　「不，我向來不欣賞只顧著吃相完美的女孩。我喜歡你毫不矯飾的態度。」

　　她露齒而笑，兩顆小虎牙使她看起來倍加可愛。「那麼我們可以算是彼此看對眼了。」

　　「這是說，你對我的第一印象不賴嘍？」他含笑道。

　　「老實說，我從沒想過你是這麼一個好相處的人。」

　　「而現在你認為我容易相處？」

　　她點點頭。「告訴我，慕堯表哥，你怎能永遠掛著一副溫柔的笑容？」她頗為認真的問道：「難道你從不生氣？」

　　他揚起眉。「你不喜歡？」

　　「我當然喜歡。那會使你減少些威脅感。」

　　他楞了楞，有些吃驚她說出的話。「你認為讓你有威脅感？」他以為他隱藏得夠好。

　　她想了想，決定坦白。「可能是身高的關係，也可能是你給人的感覺。慕堯表哥，我老覺得你似乎不常笑。」她搖搖頭。「可能是我心理作祟。」

　　他浮起一個讚許的笑容。「顯然是你還不習慣我的存在。不過，以後你會習慣的。」

　　她突然小心翼翼的抬頭看著他。「慕堯表哥，你真打算讓我搬來住？」

　　「你不喜歡？」

　　「我當然喜歡，但你考慮清楚──」

　　「我已經叫老張把行李送過來了。」他愉快的打斷她的話。

　　「什麼！」她控制不住的尖叫起來，她猛地站起來，無法置信的瞪著他泰然自若的表情。「你知道我住在哪裡？」她過於高亢的聲音在夜晚空洞的房子裡顯得特別刺耳。

　　他點點頭，對於她的反應持著興味。

　　「你不高興我叫老張先替你送行李過來嗎？我以為你想住在這裡。」

　　「我當然想住在這裡，但──」她著急得不知如何措詞。「你──怎麼知道我住哪裡？」

　　難不成他請人調查她？想到這裡，她就捏了一把冷汗。無法想像未來歲月是在牢裡度過的情景，她美好的青春、光明的前途會被她一念之差而毀於一旦了──

　　他的嘴角抽動著。「婷婷，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還沒回答我呢！」她自制的功夫顯然不夠好，因為她發現她的聲音明顯地顫抖。

　　「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他輕快的回答。「我沒想到你的人緣極好。老張告訴我，那些大學生，還有街坊鄰居對於你的離去似乎十分感傷。」

　　「就這樣？」她以為他會繼續說下去。

　　他微微一笑。「我承認我很高興有你這樣的表妹。」

　　「我不是說這個。」她停頓一會，蒼白的臉蛋露出一絲猶豫之色。

　　「你──還知道些什麼？」她小聲的問道。

　　「即使你生活在困頓的日子中，仍保留一顆赤子之心，這是相當欣慰的。」他不慌不忙的回答她。

　　她閉了閉眼睛。「你沒調查我──其他的？」

　　「我該調查嗎？」他反問。

　　「當然不──我是說，你應該叫醒我，問我地址的。那就不必費力請人調查我住哪了，是不是？」

　　「看你睡得挺熟的，我不忍心叫醒你。」他眼裡有笑意。

　　「這麼說，你沒調查別的？」她不死心的追問。

　　「沒有。」他終於說出她想知道的答案，她鬆口氣地癱坐在椅子上。

　　「婷婷，你很緊張？」

　　她一楞。「你看出來了？」她似乎無時無刻不處在神經緊繃的狀態下。

　　「你的臉就像一張白紙，有什麼情緒上的困擾全反應在你臉上。」他輕笑道。

　　她摸摸自己的臉。「我這麼容易就被看透？」

　　「婷婷，你太單純，不懂得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這是我最欣賞的一點。」

　　她咬住唇。「這表示，我連說謊也會被你識存了？」她喃喃自語。

　　「婷婷，」他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我希望你長保這份純真。」

　　她突然調回視線。「表哥──」

　　他眨眨眼。「嗯？」

　　「告訴我一件事。姑姑──姓商嗎？」

　　「當然。」他面不改色的答道。

　　她暗自鬆了口氣。至少上蒼還肯配合她，讓邵慕堯的母親與她同姓。

　　「婷婷，你明天有課嗎？」他突然問道。

　　她點點頭。

　　「好極了！」他拉著她站起來。「現在已經很晚了，你該休息了。」

　　「我可以自己回房，畢竟我還沒笨到連路都不會走。」她抱怨道。

　　他揚揚眉，沒打算放手。「你知道客房在哪裡？」

　　「當然知道！我剛才就是從那裡出來的。」她仍有些氣惱自己擁有一張反應情緒的臉孔，沒在意他話裡的意思。

　　他輕輕笑起來。「那是我的房間。」

　　「你的房間？」她再度忍不住叫嚷起來：「我睡在你的房間？」

　　「那時老古還沒整理客房，你介意嗎？」

　　「我為什麼要介意？」她企圖裝出面無表情的臉孔，邵慕堯卻笑了起來。

　　「來吧！我帶你上樓。」他愉快道。

　　「謝謝你，表哥。」她突然誠摯地道。

　　「我們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客氣？」

　　「不，這是應該的。我好高興我的表哥是你，而不是其他人。」

　　「顯然我這個表哥十分稱職。」他保持笑容。

　　「是的。」她喃喃道。她何其幸運，碰上了像邵慕堯這樣心無城府的好人，而他顯然真的視她為表妹。

　　驀地，她一時衝動，墊起腳，在他臉頰迅速吻一下。

　　他楞了會。

　　「我喜歡你，慕堯表哥。」她開心道。

　　他則首次說不出話來，只能任著她拉上樓。

　　※※※

　　邵慕堯在送商婷回房後，輕哼著走調的曲子走進書房。

　　隱身在角落的魁梧男人與老古走出來。

　　「這是邵慕堯──我的老闆兼好友嗎？」魁梧的男人開口道。他的長相猙獰，完全與他柔和的口氣成反比。

　　邵慕堯不理他的嘲諷，逕自坐在書桌後。

　　「謝謝你，亞柏。」他輕快地說道。

　　「你的確欠我一個感激。我想，那個女孩子似乎帶給你不少快樂。」

　　邵慕堯看他一眼。「永遠不要賭你的好運什麼時候用盡，亞柏。」

　　「這才是你！我幾乎以為那個笑口常開的男人不是我所認識的邵慕堯。」

　　邵慕堯眼神一冷。「你是什麼意思？」不苟言知的臉龐使他看起來較為陌生。

　　亞柏柔聲道：「我一直以為那是裝出來的笑容，但現在我不這麼認為了。我沒想到你還有另一個面貌。」

　　邵慕堯舒服的靠向椅背，嘴角半嘲弄的揚起。「這是承諾聽一部分。告訴我，你對婷婷的看法如何？」

　　「她是一個女孩，天底下的女孩都是一樣的。」亞柏沉默了會，說道：「但你知道，我會為你做任何事，即使是為那女孩。」他憤世嫉俗的語氣在今晚道次露出來。

　　邵慕堯看他半晌，轉向老古。「我的看法呢？」

　　老古馬上向前一步，高傲的說出他意見。「我懷疑有那一位高貴的淑女會在半夜發出可怕的叫聲。」他顯然對於商婷的舉動並不十分欣賞。

　　邵慕堯蹙起眉。「我不允許你有任何看輕她的舉止。」

　　「當然不。」老古昂起頭，硬挺的姿勢猶如在軍中。「我會盡全力協助少爺。」

　　「好極了！」邵慕堯雙手交疊起來，眼神定在遙遠的地方。「只要我們小心應付，我們會完成我所允下的承諾的。」

第二章

　　余以萌在大二的時候結交了她一個年級的男孩馮邦。

　　即使到現在，在偶爾的獨處下，她仍然懷疑像馮邦這樣的體育健將是如何看上她的。

　　一張帥氣略帶娃娃氣息的臉龐時常流露出風靡大眾的笑容，常讓不少女孩春心蕩漾；古銅的膚色則是因為長期曝曬在陽光下的結果。

　　永遠是眾人矚目的焦點，竟然會對向來平凡的余以萌有情意，這是大家始料未及的，而她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尤其每當他含情脈脈凝視著她的時候，她更認為她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女孩了。

　　而現在，他們在校園裡漫步，來往的學生全投以羨慕的眼光。

　　她的臉蛋早抹上紅暈，低著頭久久不敢說話。

　　馮邦對於四週注目的眼光視若無睹。「小萌，我們相處也有好一段日子了嗎？」他打破沉默。

　　她點點頭。「一年了。」她小聲的說道。

　　「一年？」他深思著。「一年的時間足夠讓我們充分瞭解彼此了。」

　　她低著頭，仍不敢看他。

　　「我們訂婚吧。」他突然說道，引起以萌愕然的抬頭。

　　她不知所措的望著唯一的朋友。「你是說──」她結結巴巴，對於「訂婚」二字始終說不出口。

　　「也該是我們訂婚的時候了。」他頓了頓，「你不贊成？」

　　「不──我當然沒有這個意思──我是說──」她羞紅了臉，根本沒料到馮邦會突然來此一舉。

　　也許馮邦對她的愛超過她想像之外。想到這裡，她心底的喜悅幾乎快爆開了似的，讓她說不出話來。

　　「以萌，我承認我是大男人主義，對於某些事相當霸道，但我也相信你需要的就是像這樣的男人，你不會反對吧？」他顯然有些擔心。

　　「我當然不會反對。」她急切的想要表白自己的心意。「你說的沒錯。我做事常常優柔寡斷，正是需要像你一樣的──來照顧我──」說著、說著，她的臉蛋又發燙起來。

　　他咧嘴一笑。「那表示，你答應了？」

　　她點頭。「可是我還必須問過爸。」

　　「你爸？他和你哥的事業不是做得挺大？他還有時間理你嗎？」

　　「爸會理我的，他最疼的就是我，如果我告訴他──我有心儀的男孩，他開心都來不及。」她喜上眉梢，幾乎迫不及待的想把這份喜悅分享給商婷知道。

　　但馮邦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我是個窮小子，完全談不上門當戶對，你爸會贊成一個窮小子跟他的寶貝女兒訂婚嗎？」

　　「他會！」她毫不猶豫的回答。「我爸最開通了，只要是肯上進的人，他都欣賞。只要爸看中你，他一定會提拔你的。」

　　他鬆口氣。「這樣我就放心了。只要你爸肯給我機會，我會證明給他看的。」

　　她羞赧的垂下睫毛，不在言語。

　　因為內向但擁有浪漫基因的她，認為此時此刻無言勝有聲，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了。

　　她感到她好幸運，能得到馮邦的追求，如今他仍不變心的想向她求婚，她怎能不感到幸福的存在呢！

　　「以萌，那不是你的朋友商婷嗎？」馮邦懷疑的語氣突然打破沉默。

　　以萌抬起頭，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商婷正從一輛高級轎車裡走出來，還很感激的朝司機道謝鞠躬。

　　她忍不住笑了。「圓圓就是這樣的女孩。」

　　「她不跟我一樣，也是個三餐吃不飽的窮學生嗎？怎麼會有轎車接送她？」

　　余以萌雖然不是念狀元的料，卻也不笨。她微微一笑。「可能她的計劃成功了。我真沒想到她那套漏洞百出的計劃竟然管用。」

　　「你說什麼？」馮邦的眼光定在商婷身上。

　　她聳聳肩，決定不將好友的「內幕陰謀」供出。

　　「她最近冒出了一個有錢的表哥。」她隱藏部份事實。

　　「有錢？她表哥多有錢？」他好奇道。

　　「億萬富翁。」她心不在焉的回答，同時向看見她的商婷招招手。她看見商婷向司機說了聲再見，就拎著背包跑過來了。

　　「她的運氣真好。」馮邦微笑道：「顯然你們姐妹倆有話要談，我這個局外人恐怕不便加入。我先走了，再連絡。」他在商婷抵達以前，拿著課本消失在轉角處。

　　「等等，我們的──」余以萌本想叫住他，但及時住口。

　　「我來得不是時候嗎？」俏皮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以萌有些氣惱的轉過身，看見笑得十分開心的商婷。

　　「顯然我成了名副其實的電燈泡了。」商婷想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但她自己首先就忍不住大笑起來。

　　「圓圓！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如果你想吃禮餅，就閉上你的大嘴巴。」

　　以萌難得威脅人，她永遠都是一個乖乖女。

　　商婷開玩笑的表情收起。「你要結婚了？」她情不自禁的大叫起來。

　　以萌緊張的捂住她的嘴巴，阻止她繼續大聲嚷嚷下去。

　　「你想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是不是？」以萌埋怨道，一雙羞怯的眼睛還不時看看四周，擔心引來別人的好奇與注目。

　　「是你先嚇唬我的。」商婷扯開她的手，興致勃勃的問道：「你不是開玩笑吧？我所認識的余以萌向來都自命為標準淑女，我從沒見過她大笑或是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所以，我大膽的假設先前你說的話全是真的。」

　　余以萌嬌柔的垂下頭。「只是訂婚而已！」

　　「跟馮邦？」商婷等她一點頭，就開心起來。「恭喜你！以萌。雖然我不瞭解馮邦，但我相信你看上的男孩一定是不錯的。」

　　「謝謝！」以萌小聲的說，然後她抬起頭。「你的事呢？還成功吧？」她想轉移目標，因為她向來不習慣所有焦點放在她身上，即使是像訂婚這等大事。

　　商婷一談到這件事，馬上笑逐顏開。「這簡直不能用『成功』兩個字形容。我根本沒想到邵慕堯──我的表哥會如此的平易近人。」

　　「聽起來，他還不錯？」

　　「豈止不錯！我懷疑他是聖人，光是對我好不說，他還能一直保持輕鬆的笑容。」商婷搖搖頭。「我很慶幸碰下的是他，他連質問我都沒問，就接納了我是他表妹的事實。」

　　以萌皺起肩。「聽起來似乎有些怪異。」

　　商亭聳聳肩。「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承認我是他表妹，這也就夠了。」她想了想，說道：「老實說，我向來不太會說謊。昨天早上還一度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反而是他為我圓謊，如果不是他適時為我接下話，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圓圓，你不認為這一切都很奇怪嗎？」

　　「有嗎？」商婷向來不問過程，只求結果。「總之，他當我是表妹，我當他是表哥，彼此相安無事，一切就萬事ＯＫ了。」她把一切都設想好了。

　　以萌杞人憂天的個性未曾稍減。「我還是認為這其中有些古怪。他竟然質問一聲都沒有，就接納了你是他表妹的事實，這未免太離譜了！除非他智商有問題。」

　　「起初我也這麼想。不過，我看他不像。」商婷眨眨眼。「而且他長得滿帥的，如果是一直常保笑容的話，在某些時候他看起來還真像是ＣＯＯＬＭＡＮ呢！」

　　「他真那麼帥？」

　　「他還有一顆溫柔的心呢，起碼他對我就相當不錯。」

　　「聽起來像是完人。」以萌還是私心的認為馮邦最好。

　　「傻丫頭，你在想什麼？」商婷意有所指的笑望著她。「在想意中人？」

　　「商婷！」她脹紅臉。

　　「好了！好了！不跟你談馮邦了，免得又被你當作破壞你做淑女的人。我要去上課了。」

　　「等等！」以萌叫住她。「圓圓，你下課後有空嗎？不急著和突然冒出來的表哥敘親情吧？」

　　「你在挖苦我。」

　　「我沒這意思。只是希望你陪我這個老朋友去買些衣服。」

　　「穿給馮邦看？」商婷自以為是的點頭。「你們既然快要訂婚了，你更應該要抓住他的心。」她一說完，就哈哈大笑的溜走了。

　　「商婷！」以萌終於不顧淑女形象的叫起來，引來同學詫異眼光。

　　她臉紅透了。她從沒如此丟過人，除了今天。

　　而這全拜商婷之賜。

　　她懷疑當初怎會交上商婷這個朋友，還以為她擁有像陽光一般的溫暖個性。

　　商婷簡直是害人精！以萌忍不住暗暗咒罵。

　　但她還是追上去了。

　　※※※

　　雷士霆擁有一副衝動易怒的火爆性格，所以當他不顧秘書的阻擾，闖進會議室時，臉上的怒氣明顯表露出來。

　　坐在會議桌前的邵慕堯冰冷的眼神澆熄了他多半的憤怒，他勉強按捺住脫口而出的衝動，壓低聲音說道：「我有急事需要跟你談談。」

　　邵慕堯冷眼看著他半晌，轉過頭對各部門的經理平靜的說道：「休息十分鐘。」

　　等到眾人魚貫收起卷宗走出去後，邵慕堯靠向椅背。「是什麼十萬火急的重要事迫使你來打擾我開會？」他嘲弄的口氣表露無遺。

　　雷士霆終於忍不住爆發起來。「是什麼原因讓你瞞著我們，把她弄到你家去？」

　　邵慕堯雙手交疊。「我只是在履行我的承諾。」他不急不緩的回答。

　　「那也不必瞞著我們。」

　　「我沒刻意不讓你們知道。以森呢？」他揚起眉。「他沒跟你一起來質問我？或許他又搭上漂亮的女職員？」

　　「不！他沒來。」雷士霆因為邵慕堯平靜的口吻而憤怒全消。「你應該事先通知我的。」

　　「我從來不知道我做的事還要先知會你們。」

　　「你知道我的意思的。」雷士霆說道：「我擔心她會被你嚇到。」

　　「或許該說，我被她嚇住了。」

　　雷士霆一楞，不可思議的瞪著他。「她長得真這麼醜？」

　　「等你見到她，就知道了。」邵慕堯的表情有些不耐煩。「士霆，該是你收斂你那份雷氏家族脾氣的時候了。你不可能永遠保持這份火爆的個性，一味的意氣用事，總有一天它會蒙蔽你的雙眼，使你做出後悔莫及的決定。」他口氣突然微變。

　　「我懷疑依你這種火爆的個性竟然能成為徵信社的社長。」

　　雷士霆微笑道：「不幸的很，雷氏徵信社的業績蒸蒸日上，我也功不可沒。」

　　邵慕堯嘴角扯動。「顯然目前社會趨於病態，才會有你用武之地。」

　　雷士霆聳聳肩。「或許。至於我的脾氣，或許有一天，我會改掉。但現在我倒不介意它一直跟著我，畢竟它從沒阻擾我在工作上的進展。你放心，雷氏家族的特徵我從不帶到工作上，你以為雷氏徵信社如此有名的原因在哪裡？」他瞟一眼面無表情的邵慕堯。「告訴我，你是怎麼排除你的憤怒的？老實說，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至今，我還不曾見過你生氣或開懷的表情。」

　　「我相信你之所以浪費我的時間，並不是想討論我。」

　　「的確。我只是想見見那個女孩。」他咧嘴一笑。「我想知道她對向來不苟言笑的邵慕堯有什麼看法？」

　　「你想說的話，僅止於此？」邵慕堯揚揚眉。「這得靠你自己去創造機會了。」

　　「那還有什麼問題？機會是人創造出來的嘛！」雷氏家族高傲的特徵顯露出來。

　　「我不相憑我堂堂一表人才，不能打動美人的芳心。」

　　邵慕堯的表情一片空白。「如果我能的話。」

　　※※※

　　商婷下課後，如約陪以萌逛百貨公司。

　　她必須承認，以萌個性雖屬內向，但天生的好背景讓她連眨眼都不眨地就買下昂貴的物品，這一點令商婷相當佩服，也十分心疼。

　　以萌突然指著一條黃然絲巾。「圓圓，你覺得這配我如何？」

　　商婷直覺的瞄一眼價格，俏皮的吐吐舌。「你不覺得貴了些嗎？」她終於一吐為快。向來省吃儉用，過慣苦日子的她實在再也看不下去了。

　　以萌楞了楞，笑了。「傻瓜！你現在不再是窮學生了，也應該配一些符合你身分的服飾，別再像以前那樣永遠都是一條泛白的牛仔褲。」

　　「我就是我，商婷。而現在我就是穿那條永遠泛白的牛仔褲。」商婷難得正經的回答她。「我認邵慕堯當表哥，純粹是為了我籌不出來的生活費以及學費，不可否認的，我確也想借此過些好日子，但那並不包括奢侈、浪費。」

　　「算我說錯了，行嗎？」以萌微笑道，更喜歡這位不為生活打倒的好友了。

　　商婷眨眨眼。「大人不計小人過，只要請我看一場電影，我什麼都忘得一乾二淨。」她故意停頓會兒。「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余大小姐已經有約了，我可就不能做拆散良緣的電燈泡，你說是不是？」她逗以萌。

　　以萌立刻紅了臉。「你老是取笑我，將來我倒等著看，是那個可憐的男人會被我糗。」

　　「我不介意，反正又不是糗我──以萌，你在看誰呀？」她順著上以萌的眼光看去，看見一個皮膚黑黝的高大男子正和一個長腿美女在挑選衣服。

　　以萌突然不說二話，就拉著商婷過去。

　　「喂！你想幹什麼？」商婷茫然的跟著她。

　　「替我們找一個冤大頭。」以萌悄聲的說，然後走到男人的背後。「嗨！大哥！」

　　男人轉過來，帶絲驚訝的看著余以萌。「小妹，你在這裡做什麼？」

　　「百貨公司人人都能來。而且來的目的都差不多。」以萌微笑的看著余以森。

　　「大哥，我來為你介紹我最要好的女朋友。」她對於余以森身邊的女人似乎不以為意。

　　她側開身子，拉出商婷。「這是我大哥，余以森。這是我的女朋友，商婷。我不介意你叫她圓圓，向心圓的意思。」

　　商婷微微頷首，對於余以森有型的外貌倒沒怎麼注意。她唯一覺得不舒服的地方是余以森拿雙仿佛專打量女人的眼光看著她。

　　這使她有些不悅。

　　她想開口指責這種無禮的打量，但鑒於他是以萌的大哥，她硬是忍下來了。

　　但很快的，他把眼神移開，似乎認為她在他眼中的標準尚不合格。

　　余以森看著他的妹妹，寵溺地一笑。「你打算來坑你大哥？」

　　「老哥，你愈來愈聰明瞭。」以萌得意的說道：「事實上，我和圓圓各自看上了一條絲巾。」

　　「以萌！」商婷忍不住叫道。「我沒有──」

　　以森揚起眉，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從皮夾裡抽出十張千元大鈔。「這些錢夠你們買想要的東西了吧？」

　　以萌接過來。「還夠我們狂歡一夜呢！圓圓，我們去挑喜歡的東西。對了，我記得剛才我看見一套少女服飾挺適合你的。」她向余以森說了聲再見，就拖著商婷走回她看上絲巾的地方。

　　「以萌，你太過份了！」

　　以萌聳聳肩。「我大哥就是錢多。就是我不坑他，他也會拿那些錢去為他所謂的女朋友買她們喜歡的衣服、首飾之類的。」

　　「聽起來他女朋友挺多的。」

　　「他是個標準的花花公子，」以萌向來對余以森的作法不予苟同。「你以為他為什麼不介紹他身邊的女人給我們認識？」

　　商婷只是看著她。

　　以萌輕哼了一聲。「那是他根本不記得她的名字。他對所有的女朋友起了一個共同的名：甜心。其實他也三十好幾了，也該是認真考慮結婚的時候了，結果每天還是東一個瑪麗、西一個露西的。」她抱怨道。

　　商婷還是不說話。

　　「喂！商婷，你神遊到哪裡去了？」以萌現在最需要一個附和的聲音。

　　商婷聳聳肩。「我沒神遊，只是不方便論長短。」

　　「你就只有這些話要說？」

　　商婷想了想，突然露齒而笑。「好吧！我很慶幸你還記得我的名字，而不是為我起了個甜心名字。」

　　「商婷！」以萌故意裝出生氣的聲音，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和商婷呵呵笑了起來。

　　她們銀鈴般的笑聲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也包括余以森。

　　他回頭看著她們倆樂不可支的模樣，然後搖搖頭。

　　他從沒見過以萌如此不介意他人的眼光，而開懷的笑著。

　　他的眼光移到以萌身邊長得甜美、卻不合他型的女孩。他記不得她的名字，但他敢肯定以萌的笑聲是她帶來的。

　　不知不何，他突然有股欲望，想知道她們兩個女孩是為了什麼原因而笑得前俯後仰。

　　但他終究沒過去。

　　畢竟他已經過了好奇的年紀了。

　　※※※

　　商婷一回到邵家大屋，就看見行止如軍人的老古正站在樓梯口等她。

　　「嗨，老古，我回來了。」她一蹦一跳的想上樓。

　　「小姐──」老古面有難色。

　　「我不是小姐，你可以叫我商婷，或是其他名字。」商婷把背包暫時擱在把手，轉過身盯著老古。

　　「這是規矩。」他嚴肅的說道。

　　「規矩！規矩！」她翻翻白眼。「不是我存心刁難你，老古。但規矩是人造的，當然也可以廢除。」

　　「邵家的規矩從不更改。」他堅持道。

　　「好吧！乾脆我們折衷，你叫我商婷，我叫你老古。你意下如何？」

　　「禮不可廢。」老古仍然一臉平板。「事實上，小姐，我──」

　　「古先生，你有事嗎？」她笑容可掬的問道，眼裡閃著狡黠的光芒。

　　老古臉露難色。「小姐──」

　　※※※

　　邵慕堯從外面走進來，一看見商婷，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孔上瞬間化為愉悅。

　　「婷婷，今天過得如何？開心嗎？」他輕快的問道，注意到樓梯間兩人僵持不下的表情。他丟給老古一個警告的表情。

　　商婷沒注意到。她三階當一階跳下來，奔向邵慕堯，同時給他一個親熱的擁抱。「歡迎回來，慕堯表哥。」她甜甜的笑道。

　　他則一副有些反應不過來的模樣。

　　而老古的眼神瞪得有如銅鈴般大。

　　「婷婷，你們剛才在討論些什麼？」邵慕堯清清喉嚨，問道。

　　「我跟古先生正在討論邵家的規矩。」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古先生？」邵慕堯揚起眉，看向老古。「我能知道你們討論的內容嗎？」

　　「有何不可？事實上，你來得正好，我正需要人來評評理。」她主動的拉著他的手臂，走到老古面前。

　　邵慕堯盯著她攀上他的手臂好一會，才開口：「我相當樂意為你們評理，在我能力範圍之內。」他特地補上最後一句。

　　商婷滿意的笑了。

　　老古對於邵慕堯的反應則帶微許的震驚。

　　「好極了！慕堯表哥，你是否認為多餘的禮節可以廢除？」

　　「只要符合情理。」邵慕堯完全站在中間人的立場，對於老古的眼光則視若無睹。他知道依他的個性，是少管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當然符合情理。我拒絕古先生尊稱我為小姐。」商婷宣佈。

　　邵慕堯眨眨眼，望著她嚴肅的臉蛋。「就這樣？」

　　商婷慎重的點頭。「邵慕堯表哥，你的意見呢？光是讓我聽有人叫我小姐、小姐的，我就全身起雞皮疙瘩。而我只不過是你表妹，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人物，你說是不是？」

　　邵慕堯微微一笑。「我以為是什麼難以解決的重大事情呢！」

　　「這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商婷糾正他的想法。「現在人人平等，過去那種大小姐、大老爺的想法已經落伍了。我拒絕讓人家喊著我不喜歡的稱呼。」

　　邵慕堯望著老古。「老古，我的意見呢？」他唇邊帶抹微笑。

　　老古還來不及開口，就被商婷搶白：「慕堯表哥，不如我們來民主表決吧！」

　　「民主表決？」邵慕堯暗自納悶這位小表妹心裡在玩什麼花樣。

　　商婷興奮的點頭，顯然為自己的主意而得意。

　　「就是舉手表決。古先生，你贊成嗎？」

　　「我──」

　　「顯然你是贊成了。」商婷的笑意傳到眼底。「我當然對自己的意見堅持，相信古先生也是，所以，慕堯表哥，就看你的了。」

　　「看我？」

　　「看你的票投給誰了。」她期待的望著他。「你會『公平』的投給我吧？」

　　邵慕堯發現自己陷入她的預謀之中。

　　他微笑的嘆息。「如果我不投給我的表妹，我該投給誰呢？」

　　商婷歡呼一聲，趁他不備壓下他的頭，迅速的給他臉頰上一吻。

　　邵慕堯茫然接受吻的同時，愕然發覺到這是商婷表達感情的方法。

　　而奇怪的是，他還有一個可笑的想法：他不但不排斥她熱情的舉動，相反的他還相當喜歡它。

　　這個突來的想法，倏地讓他楞了楞。

　　商婷滿意的看著老古，沒注意到邵慕堯複雜的神情。「少數服從多數。我不是有意刁難你，只是我喜歡聽自己的名字。」

　　老古向來平板的表情出現皺眉。「小姐──」

　　「慕堯表哥，你聽見了。」商婷找他當靠山。

　　邵慕堯回過神，看著待在邵家數十年的老古。突然間，他有一個很可怕的預感，他的生活將被商婷攪得天翻地覆。

　　他長嘆口氣。「老古，你不想讓我兩面為難吧？」

　　「少爺──」

　　「我允許你直呼婷婷的名字。」他轉向一直攀著他手臂的商婷。「這樣可以了吧？」

　　「可以！」她直爽的回答。「現在，老古，告訴我你叫住我的原因。」

　　邵慕堯再度發現他腦筋有些轉不過來。「你們之間還有問題？」

　　商婷點頭。「不是我。是老古有事。」

　　邵慕堯蹙起眉，看向老古。

　　老人清清喉嚨，瞄一眼商婷隨意披在雙肩上的白色毛衣以及牛仔褲。「事實上，婷小姐的服裝似乎有點隨便。」

　　商婷眨眨眼。「我們表決過，我是商婷，不是小姐。」她的表情顯示會為這件事堅持到底。

　　邵慕堯不得不再度嘆息。「婷婷，這是老古最大的讓步，你就由著他吧！」邵慕堯突然銳利地看一眼老人。「至於，你愛穿什麼，就穿什麼，在這棟房子裡沒人會阻止你的。」

　　「你真好，表哥。那表示我穿睡衣滿屋子逛，也沒人會說一句話了？」

　　「什麼！」邵慕堯楞了會，沒想到她會有這種回答。

　　「我開玩笑的啦！」她滿面笑容，對他的表情深感有趣。「表哥，你一定很久沒跟年輕人談過話了。」

　　「顯然如此。」邵慕堯恢復輕快。他含著笑容，拍拍她搭在他臂上的手。「晚餐還沒吃吧？」

　　商婷搖搖頭。「今天跟以萌逛百貨公司，又看電影，只吃些零食。」

　　「那我可不能讓我唯一的表妹餓壞了。今晚，我請你吃晚餐。」

　　「真的？」她眼一亮。「你請客，隨我點？」

　　他微笑的點頭。「一切開支由我付。」

　　「太棒了！」她堆滿笑容，眼裡的光采讓她整個人亮了起來。

　　邵慕堯幾乎以為她會再度吻他，但當他發現她只是興高采烈的說著話時，他的心底掠過模糊的失落感。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感受。

　　原因為何？

　　他不清楚。

　　※※※

　　隨後，邵慕堯帶她到一家小餐館。

　　其實說小不小，整間的餐館完全仿照西部背景的陳設，充滿荒原傳奇的味道。

　　所以當商婷坐下後，一雙眼睛仍不住的四外打量。

　　邵慕堯微笑的觀察她的反應。

　　終於，商婷忍不住先開口：「表哥，你是怎麼發現這地方的？我在台北住了幾年，從來不知道有種地方。」

　　邵慕堯聳聳肩。「『拓荒者』的老闆是我父親的老朋友。在某些時候，我會來這裡獨自想某些事。」他不以為意的回答。

　　「這麼說，我有幸見到──姑丈的老朋友？」昨日的緊張重現在商婷的俏臉上。

　　「最多不出十分鐘。」他笑望著她臉蛋上驚慌。

　　她一雙眼眸睜著老大。她吞吞吐吐的低下頭，喃喃道：「慕堯表哥，我們去別的餐館吃飯，好不好？」她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他揚起眉，帶著有趣的眼光看著她。「你不喜歡這裡？」他露出隱約的笑意。

　　「只要看過一眼，任誰都會喜歡這裡。」商婷非但沒發覺他揶揄的口吻，轉得飛快腦子裡還飛過數十種如何避開這家店東的方法。

　　最後，她選擇最老套，但卻最簡便有用的方法。

　　她突然面露痛苦神色，雙手捂著肚子。「慕堯表哥──我肚子疼──」

　　邵慕堯必須控制自己，才能不笑出聲。

　　他幾乎忍俊不住的想告訴她，她根本不是做演員的料，而且很明顯的，商婷很少說謊，這點令邵慕堯相當高興。

　　商婷不安的瞥他一眼，擔心自己裝得不夠像。「慕堯表哥？」

　　「婷婷，記得我說過，你的臉就像一張白紙，隨時反應你的情緒嗎？」他莫測高深盯著她的眼光，讓她嚇出一身冷汗。

　　莫非他真看穿了她？

　　「慕堯表哥，我不是故意的──」她想懺悔，企圖挽回她的好形象。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刻意裝出的溫柔聲音連他聽了都覺得虛假。「畢竟身體不適不是你所能控制的，洗手間就在後面。」他期待她的反應。

　　她半晌不說話，只是睜著大眼瞪著他。許久，她才開口：「就這樣？」她不可思議的表情讓邵慕堯深覺可愛極了。

　　他努力皺起眉頭，想做出困惑的模樣。「你需要我帶路嗎？」

　　「不！」她高亢的聲音引起注意。她閉上眼好一會，再張開時已經帶抹哀求。

　　「慕堯表哥，我們回去好嗎？我突然覺得在家裡吃頓舒適的晚餐也挺享受的。」

　　他幾乎要答應她的要求，但他看見迎面走來的禿頭而微胖的中年男人。

　　微笑爬上他的臉。「起碼讓我們跟這家店的老闆打聲招呼。」

　　商婷手腳發軟，臉色蒼白，不敢順著邵慕堯的眼光回頭。「你是說──姑丈的老朋友──來了？」她向來輕脆悅耳的嗓音充滿顫意。

　　這有些令邵慕堯不忍。

　　他安慰地拍拍商婷早已冰冷的小手。「你放心。東叔只會歡迎邵家的人。」他別具深意的說道。

　　「誰說我會歡迎邵家的人？」顯然喚作東叔的禿頭男人已走到他們的桌前，誇張的微笑令商婷聯想到鯊魚，她迅速的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邵慕堯微笑的表情令東叔有些吃驚。就他認識邵慕堯二十多年來的經驗，他敢發誓邵慕堯的笑容是千金難換的。

　　他的眼光移到始終低著頭的女孩子身上。

　　「這是你的女朋友？也該是時候了，否則我還真以為你這輩子就打算跟工作結婚呢！」東叔大聲的說道，還夾帶些許評估的意味。

　　邵慕堯仍保持著笑容。「她是我表妹。來，婷婷，讓我來為你介紹我父親最要好的朋友，你也可以叫他東叔，雖然我不以為適合他，也只有將就些了。」

　　這句話逼得商婷不得不抬頭。她只能祈禱他不知道邵慕堯的母親是否真有姐妹。

　　東叔的嗓門幾乎震破屋頂。「好小子，你敢輕視我？」他的眼光挪到商婷怯生生的臉蛋，用力而困惑的搖搖頭。「我不記得嫂子──」他立刻收到邵慕堯警告的眼神，轉而故意慌張的咳了幾聲。「沒想到小女孩也有美麗佳人的一天。」他不改神色的說道。

　　商婷迷惘的看著東叔。「你──認識我？」

　　「當然。」東叔說起謊來，還真似三分。「當年我還曾抱過你，小不隆咚的，我還真怕輕輕一捏一你，就碎了。」他得意的看著邵慕堯滿意的眼神。

　　原來邵慕堯真有個表妹，商婷迅速的鬆口氣。

　　「但一怪隱憂浮上來。萬一有天邵慕堯的表妹真找上門，她豈不也會穿幫？」

　　想到這裡，她就無精打彩，心事重重。

　　「婷婷，你心裡有事？」任何事都逃不過邵慕堯的眼睛。他唯一有所疑惑的是，東叔已經解開她心頭大結，她又從哪裡跑出來的一臉憂愁？

　　邵慕堯突然驚覺，他喜歡充滿笑容、天性開朗的商婷，而不是老把憂愁掛在臉上的商婷。

　　而這只不過是兩天的功夫而已，這項認知讓邵慕堯愕然許久。

　　在家裡，邵慕堯是個冷淡有禮，除非有重要事，否則難得開口的人；在商場上，邵慕堯是令人為之卻步的好對手。

　　他從沒以如此短暫的時間喜歡上一個女孩的笑容，甚至期待看到她的笑容──

　　而現在他就抱著這種心誠想讓她開心。

　　他不自覺的緊抿起嘴來，為自己的反應既感憤怒又覺困惑。

　　東叔則望著眼前一對心思各異的男女。

　　他從小看著邵慕堯長大，從沒在一天之內見過人臉上掛滿微笑，見到他把一個看似清純的女孩帶到「拓荒者」。原先他以為是這小子終於情有所鍾，卻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發生，他再度定睛打量商婷。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女孩雖然稱不上漂亮，但卻自有一股可愛的魅力存在。尤其她能使邵慕堯冷峻的臉龐露出一絲笑意，他更肯定她的存在。只是不知道邵慕堯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膏藥──

　　「婷婷？」邵慕堯試圖在聲音裡注入溫柔，而不是對自己的困惑。

　　商婷回過神，在垮掉的臉上擠出微笑。「我沒事。」

　　「你想瞞你表哥？」

　　商婷有些惱怒的摸摸自己的臉頰。「如果我有選擇權，我寧可臉上戴著面具，而不是一張寫滿心事的白紙。」

　　邵慕堯聞言笑了，他投給正聽得興趣盎然的東叔一個眼神。

　　東叔才不情不願的大聲說道：「你們繼續談吧！我會吩咐廚房弄些你喜歡吃的，當然還有本店招牌菜，還包括──」他想拖延時間，聽聽他們之間的發展，但當他收到邵慕堯冰冷的目光時，終於百般不願的退下了。

　　他打算稍後從邵慕堯老管家，看起來嚴肅，實則多嘴不下女人的老古身上獲得他所想知道的消息。

　　等到東叔離開後，邵慕堯再度拍拍她的手。「婷婷，我是你在台灣唯一的親人嗎？」

　　「當然是。」

　　「但你卻不相信你表哥。」

　　「不！」商婷眨眨眼。「我相信你。雖然我認識你不久，但我喜歡你的為人，親切、和藹，可親又疼我。」她真摯地說道。私底下，她真的希望自己真是他的表妹。

　　邵慕堯表情柔和了。「我也喜歡你的笑容。如果可能，我希望你常保笑容，婷婷，你在煩惱什麼？表哥會為你解決的。」

　　「聽起來好像天塌了，都有你為我頂著。」

　　「如果可以的話。」他毫不猶豫的看著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搖搖頭，笑了。「沒事的。我在想我的運氣真好，碰上像你這樣的好人當表哥。」

　　「我也很高興擁有你這樣的表妹。」他附和道。

　　「真的？」她開心的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

　　邵慕堯隨著她的笑容而鬆了口氣。

　　他是真心喜歡她毫無心機的笑容，尤其當他看見笑容點亮了她的臉蛋，仿佛對全世界充滿希望的模樣，便更──有一種莫名的情感浮在他心底──仿佛窩心、仿佛欣慰。

　　但他暫時不願深究。

　　總之，他很高興認識了商婷，不為義務，不為承諾。

　　他看著她朝著端來的菜流露出深感興趣的模樣。

　　他甚至慶幸商婷的存在。

第三章

　　一個禮拜後，商婷正巧遇見了余以森。

　　由於她仍不習慣轎車接送，所以委婉的告訴老張，她不打算在眾目睽睽之下做闊老，坐轎車上下學。

　　她拎著背包，站在公車站牌下耐性的等待公車。余以萌今天沒課，只剩她一個孤零零的站在這裡。而這也成為她理清思緒的時刻了。

　　她想起這一個禮拜以來，她仿佛真成了富豪女似的，不用為生活擔心，不用為下一餐的著落而賭博。邵慕堯對她好得不能再好。

　　他對待她的態度仿佛視為親妹妹般的寵溺，還經常保持和顏悅色的好脾氣陪著她聊天、看書。她從沒看過他疾言厲色的模樣。她懷疑他是否會生氣，他的脾氣簡直好到極點。

　　這讓商婷有些內疚。欺騙一個人有違她的本性，尤其是欺騙一個像邵慕堯這樣的好人，他對她好得沒話說，而她卻以謊言回報──

　　她幽幽地長嘆口氣，忽然聽到煞車的聲音。

　　她楞了楞，回到現實。

　　她看見靠對街轉彎處的馬路上有一輛紅色跑車停下，在它前面是另一輛國產車。

　　車裡的人不約而同的走出來──她睜大眼，看見紅色跑車裡的男人正是以萌的大哥。

　　她不掩好奇，趁著綠燈走過去。

　　她隱隱約約的聽見他們之間的爭執。

　　「老兄，你撞到我的車了。你打算怎麼賠償？」國產車的主人毫不客氣的吼著，同時還心疼的瞄一眼他前面被撞凹的地方。

　　余以森連看他一眼的興趣都沒有。「這不是我的錯。這裡禁止轉彎。」他冷淡的回答，還不時看腕上的表一眼。

　　國產車的主人注意到他昂貴的服飾，摞下狠話：「無論如何，你要是敢不賠錢，我們就站在這裡討論出個結果來。」他笑了笑，「你也不希望我們吵到天黑吧！」

　　「原來只是想要錢。」余以森冷笑，不耐煩的從皮夾裡抽出幾張鈔票。「這些足夠了吧？」

　　他眼一亮。「你不會以為這點錢就可以打發我吧？」他想要伸手出去拿。

　　「不！他不會用這點錢打發你，因為他根本不打算『賠償』你。」商婷及時搶下鈔票。

　　國產車主人和余以森同時楞了會。

　　「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和這位先生之間的問題恐怕不關你的事吧？」他一看是個年輕的女孩，就沒放在心上。光看眼前這個衣裝筆挺的男人，就知道是個凱子，他想趁此機會大撈一筆。

　　「是不關我的事。但我看了就不服氣。」她理直氣壯的說道：「是你不對，不應該從巷子裡彎過來，怎麼可叫他賠錢？」

　　「你這小妞！」他顯然惱羞成怒起來，直覺的想抓住她。

　　她立刻躲到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余以森後面。「如果你自認沒錯，我們就一起去找警察評理！」她在他身後喊道。

　　國產車主人面露狠色。「你敢惹老子！」

　　她從余以森後頭露出個頭。「為什麼不敢？這是個有法治的社會，如果你不怕，你大可上前打我，但我會記下你的車牌號碼，甚至拍下它，你信不信？」她作勢欲從背包裡拿出相機。

　　余以森突然開口：「何必這麼麻煩？錢我是不可能付，不過如果你想打一架，我奉陪。」他不急不緩的脫下外套，眼裡冷酷的表情嚇退了國產車的主人。

　　他抿抿嘴，丟給余以森一個算他狠的眼神。「今天算我認栽了，下回要讓我碰上你，就沒這麼容易了。」他不敢衝向前去打架，半是因為余以森散發出令人懼怕的氣質，半是因為逐漸靠擾看好戲的人群。

　　他悻悻的坐進車裡，發動引擎走了。

　　余以森雙臂環胸。「你可以出來了。」他的口氣沒先前的冷冰冰。

　　商婷聳聳肩，從他後面緩緩踱出來。「你應該感激我的。」

　　他嘴一揚，不是個感激的笑容，而是嘲弄的表情。「感激我差點挨打？」

　　「不！你不會被人打。」她肯定的語氣引起他的好奇。

　　「哦？我倒想聽聽你的高見！」

　　商婷得意洋洋的看著他。「你沒聽過有理走遍天下？」

　　他楞了會。「就這樣？」

　　「沒錯。如果是我，我不會賠錢給他，畢竟這全是他的錯。我不得不承認，你這種舉動只會帶壞社會風氣，對於解決事情的根本一點幫助都沒有。」

　　他無法置信的瞪著她。「所以你打算說理？如果不是我出面，他可能會揍你，即使你是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

　　商婷不滿的瞪著他。「余大哥，我是為你出頭，你應該感激我，而不是在這裡跟我爭個沒完。」她有些後悔為他站出來主持公道，但她天性中的正義成份見不得這種情形發生。

　　「你認識我？」他再度驚愕了。

　　他瞇起眼打量她，卻不記得何時曾見過她。而他十分相信，依他的性格是絕不會對這類的女孩感興感的。

　　他敢發誓，他根本不認識她。

　　她對於他無禮的反應倒不在意。

　　相反的，她還好脾氣的笑笑。「我知道你不會記得我。我是以萌的朋友，曾見過你一面。」

　　余以森發現跟她說話，相當地費心思。他不瞭解她思考運轉的方式。

　　「你是說，僅因為一面之緣，所以你挺身而出？」

　　「就算是不認識的，也該站出說句公道話。」商婷理所當然的說道：「你也會，不是嗎？」

　　「我會嗎？」半嘲弄的揚起嘴角。他不懂他為什麼還要在這裡跟她站著「聊天」。很顯然的，無論是她的外型或是內在，全與他相識的女人大相逕庭。

　　他根本不會對她感興趣。但她卻幾乎算是「救」了他的錢。

　　「余大哥，不是我說你，但有錢並不能解決問題。」她把鈔票塞回他的手上。「你這種做法是完全錯誤的，下回別再這樣了。」她嘮叨道。

　　「你以為我會聽你的？」他反抗的問道，隨即吃驚的發現自己無禮而幼稚的舉動。

　　「這只是良心的建議。」她調整背帶，懊惱的瞪著對街的公車呼嘯而過。「下班車還得等上二十分鐘。」她低咒道。

　　余以森眉一皺，幾乎可以想見她的意圖。「你該不是想要我送你吧？」

　　「當然不是！」她眨眨眼，對他提出的問題有些不解。「我知道你還有事待辦。而我目前算是個遊手好閒的人，等個二十分鐘對我而言，並沒什麼差別。」

　　余以森更困惑了。「你別無所求？」他不相信她囉哩囉嗦，冒著被揍的危險，竟然毫無所求。

　　他所認識的女人是不這樣的。

　　「我應該求什麼？」她反問，臉上帶著一抹好笑的神情。「你是神仙，專門讓人許願的？還是某某國的王子，來台灣找新娘的？」

　　他嘴角抽動著。「很抱歉我都不能符合你的要求。」他發現他們的對話荒謬得可以。

　　「所以啦！余大哥，你既然趕時間，我就不耽誤你了。」她等著綠燈。「不過，我先警告你，下回再碰上這種事，千萬別以為付錢就可以了事，這只會讓那些人更大膽向一個無辜者下手。」

　　「你警告我？」余以森自嘲的笑了笑。

　　從來沒有一個人，包括他的父親，敢對他用這兩個字。

　　而她，一個初識的正義女孩竟然毫不顧忌的對他說出這種話。

　　他無法相信，更覺好笑。

　　她沒理會他的嘲諷，向他揮了揮手，說聲再見，就趁著綠燈初亮，跑過馬路。

　　他聳聳肩，轉身走回車子。

　　這件事對他而言，不過是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並沒放在心上。

　　※※※

　　「你是說，余以森每晚都不同的女人作陪？」韋詠妮特地請了個私家偵探調查餘以森的近況。在她完美無缺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怒火，因為她將滿腔的恨意全隱藏起來。

　　徵信社的社長雷士霆難得親自出馬。

　　他回答她，同時暗自打量。「沒錯！如果你想要那些女人的名單，」他眉一揚，將他手下搜集的資料交給他。「全在上頭。」

　　他必須承認余以森的眼光相當的高。眼前美艷的臉蛋絕不是只靠一套化妝品就能創造的。相對的，他也很慶幸他不是余以森，光是看韋詠妮隱藏起來的恨意就令他深覺可怕。

　　如果不是多年經驗的偵探高手，他真看不出來韋詠妮表面之下的憤怒。

　　他原以為這只是普通妒忌的案子。

　　但現在他可不這麼想了。

　　韋詠妮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沒有特定的女人？比較特殊的？」

　　「我敢保證，每個禮拜絕不會有同一個女人重複出現在余以森的身邊。」他決定單刀直入。「夫人，你還需要我調查什麼？」

　　韋詠妮的眼眸在一瞬間冷了起來。

　　「我要知道他一天二十四小時所有的行蹤，尤其是他每一段艷史。」她恨恨道。

　　她要報復余以森。

　　她要他知道被拋棄的滋味。

　　等待時機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只要時機一到，她要讓他後悔甩過韋詠妮。

　　雷士霆看了她充滿怨毒的眼神，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

　　他為余以森感到擔心。

　　※※※

　　一聲尖叫穿遍邵家。

　　正等在書房的邵慕堯一楞，意識到是商婷的聲音，飛也似的衝向邵家的小溫室。

　　他才一跨進溫室，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吃驚的商婷與略顯慌張的亞柏。

　　他微微嘆息，告訴自己該來的還是要來。

　　「婷婷，你吵到我工作了。」他並不是指責她，而是故意移開她的注意力。

　　隨手拿起一盆小仙人掌的商婷懷疑地看看像巨人似的亞柏，再轉到邵慕堯身上。

　　「表哥，你沒看見嗎？」她聲音裡帶些緊張與憤怒。

　　邵慕堯走過去。「我沒有近視眼。」他奪下仙人掌，站在兩人中間。「容我為你們介紹，這位是亞柏，我的好友兼屬下。至於這位可愛動人的女孩是我的表妹，商婷。」他仿佛當一回事的在認真介紹。

　　商婷睜大眼。「他不是小偷？」她聲音中的震驚表露無遺。

　　「小偷？」邵慕堯與亞柏失聲問道。

　　邵慕堯發覺只要有他這位小表妹在場，天底下沒什麼不可能發生的事。

　　而他懷疑他必須花費全部的心力才能應付她闖出來的問題。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輕聲嘆息。

　　商婷不好意思的笑笑，她帶有歉意的眸子看向長相猙獰的亞柏。「對不起，我誤會你了。」她不待他回頭，就皺皺鼻頭，頗為不滿的繼續說道：「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不鬼鬼祟祟的在我進來後，想溜出去，或許我就不會以為你是小偷了。」

　　亞柏無辜的不吭聲。

　　邵慕堯瞭解的朝亞柏點點頭。「你先出去吧！」

　　亞柏迫不及待的離開溫室，換句話說，他幾乎是逃離這裡的。

　　商婷望著他的背影。「我話還沒說完呢！我們之間的誤會應該各人分擔一半才對。」她喃喃道。

　　邵慕堯微笑著，眼睛移到仙人掌上。「你當他是小偷，所以想拿仙人掌對付他？」

　　她調回目光，有些赧然。「很笨，是不是？」現在她一回想起來，就滿臉尷尬，恨不得有個地洞鑽下去。

　　邵慕堯必須輕咳才能掩住他的笑聲。

　　「婷婷，你不笨。但我建議下回找大一點的盆栽。」

　　商婷臉一板。「表哥，你在嘲笑我？當我面對這麼──巨大的『小偷』時，我根本無暇顧及這些大盆栽、小盆栽的。我只是隨手拿起容易威脅他的物品。」她強調，以免顯出自己的愚蠢。

　　邵慕堯認真的思考她的話。「你說得沒錯。婷婷，你有沒有學過防身術？」

　　「沒有。」她回答得倒乾脆。「以往我的環境、命運不允許我有多餘的時間來學這些奢侈的武術。」

　　他眉頭皺了起來。「這不是奢侈的武術，只是讓你在危急時派上用場。」

　　「我倒不認為我會發生什麼危險！瞧我前二十年都毫髮無損的度過了，我會有什麼問題？」她對邵慕堯提出的問題倒不以為意。

　　「你現在跟以往完全不一樣。」邵慕堯嚴肅的說道：「現在你是邵慕堯的表妹，對於某些人而言，你相當有份量，他們可能會借由你來威脅我。」

　　商婷一楞。「真的？」她倒沒想這麼遠。

　　「你不信？」

　　「不！慕堯表哥說的話，我當然信。」商婷仍有些不敢相信。「但我沒想到這些可怕的事會落在我身上。」

　　他恢復為永遠掛著溫和笑容的邵慕堯。「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性，並不是真的會發生。」他突然親昵地拉起她的手放到他兩掌之間。「不過，事先預防總是沒錯。婷婷，以後你有時間，我教你一、兩招。」

　　她眨眨眼。「你會？」

　　「看不出來？」

　　「不！只是怕浪費表哥的時間。」她想說的是，她沒想到邵慕堯外表一派斯文、笑容可掬，一點也不像會打架的男人，竟然也曾學習過防身術。

　　「放心，我會抽時間的。」邵慕堯突然拉著她走出溫室。

　　她略覺困惑的看著他英俊的側面。「表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星期天下午你通常都待在書房裡。」

　　「聰明。」他拉著她直接走向車庫。

　　「但現在就是星期天下午，我很抱歉把你吵出來，但你不回去繼續你的工作嗎？」

　　他聳聳肩。「我發現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商婷實在忍不住了。「表哥，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停下腳步，在陽光下凝視著商婷。「我發現我太忽略你了。」

　　商婷傻呆呆的看著他，搖搖頭。「表哥，你不必因為我而放著工作不做──」

　　邵慕堯笑了。「小傻瓜，這只是我想出去散散心的藉口，你不用責怪自己。」

　　他騙她。

　　商婷鬆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我不希望因為我，而讓你耽誤正事。」她眨眨眼。「老古曾告訴我，表哥在工作的時候是六親不認的。」

　　邵慕堯保持笑容。「他真這麼說？」他提醒自己回頭要好好數落多嘴的老古。

　　她點點頭。「老古還說，誰要敢惹了盛怒中的你，那無異是飛蛾撲火。」她沒注意到他的表情，繼續說道：「表哥，你是嗎？」他開玩笑的成份居多。

　　「你看我像嗎？」

　　「百分之百不像。」她坦承道：「慕堯表哥給我的印象是一個相當親切而又疼表妹的好人，我懷疑老古是在跟我開玩笑。起碼我沒見過你動怒的樣子是事實。」

　　邵慕堯滿意的點頭。「我很高興在你心目中，我的形象並沒被老古破壞。告訴我，婷婷，你想到哪兒玩？」他隨意而輕快地問道。

　　商婷毫不考慮的回答他：「表哥，今天下午我們就待在你書房玩。」

　　「我書房？」

　　她認真的點頭。「你有公事要處理，又怕我寂寞想陪我逛逛。既然如此，我也該好好回饋一下，你說是不是？」

　　邵慕堯面不改色。「婷婷，你的意思是──想幫我忙？」他猜測著。

　　「當然不！」商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我必須承認我是一個庸才，也沒什麼天份。」她皺皺鼻。「就某種程度而言，我倒很慶幸我屬於平庸的一類。那讓我過得快活許多。」

　　「聽起來，你似乎相當滿足現況？」

　　「除了金錢以外。」她毫不保留的回答。「以萌的父親就是一個最明顯的例子。我聽她抱怨過余伯父就像個陌生人一樣，一個月三十天，起碼二十五天不在，還不是為了工作為了金錢。我個人以為只要三餐溫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足夠了。慕堯表哥，你說我是不是很不成熟，沒有野心？」

　　「不！」他唇邊帶抹笑。「我很高興你有這種想法。知道自己的表妹不是個利益薰心的女孩令我相當欣慰，很難得在你這種年紀就有這種想法。」

　　商婷好奇的看向他。「所以你欣賞我？」

　　「聰明。」

　　「聽起來你十分滿意我這個表妹？」

　　「你在套我話？」他反問。

　　商婷笑開了臉。「不！我只是很開心我的個性能得到你的認同。這表示我這個表哥做得十分稱職。」她還不待他回話，驀地墊起腳尖，輕吻他的臉頰。

　　他楞了楞，還是不太習慣她突然的熱情舉動。

　　但他卻歡迎它。

　　這個想法始終令他困擾心頭，不得其解。

　　「表哥，你工作，我在一旁看雜誌陪你，享受寧靜的下午天，你說好不好？」商婷甜笑道。

　　邵慕堯只有點頭的份。

　　他再度任著商婷拉他進書房。

　　※※※

　　坦白說，老古在邵家一待就數十年之久，邵家的一切風風雨雨、家族傳奇史全都記錄在他的腦海裡。尤其邵慕堯是他從小看到大，他熟知邵家人的特性，但當他站在窗邊看見邵慕堯與商婷時，他不得不懷疑是否是他的老花眼鏡需要重新配置。

　　他嚴肅的拿下眼鏡仔細擦拭後戴上，仍然看見同樣的情景時，他開始計時。

　　直到商婷拉著邵慕堯進書房。

　　「簡直是破紀錄了──」老古自言自語道。

　　亞柏出現在他面前。

　　「老古，你在做什麼？」自從商婷來到邵家後，亞柏深怕他的容貌體型嚇到邵慕堯這位貴客，便將自己隱藏起來。若不是今天正巧被她碰上，他相信依他的技術，即使再過數月，她也不會發現到他。

　　老古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困惑。「少爺從來沒有對一個人說這麼多的話。」

　　不僅僅是老古，就連亞柏也深感不解。

　　「或許慕堯只是在履行他的承諾，他向來盡責。」亞柏為他找解釋。

　　「我也從沒見過少爺一直保持笑容。」老古提出另一個疑點。

　　「我敢打賭，從我認識他到現在，他的笑容從沒這幾天笑得多。」亞柏補充道。

　　閱歷過半個世紀以上的老古皺著白眉。

　　「即使是承諾，也該有個限制。」

　　亞柏聳聳肩，提出新解釋：「你也該知道慕堯冷淡時候的表情幾乎可以嚇走一條可怕的狼狗，很明顯他是不想嚇走商婷。」

　　「少爺這幾天對待婷小姐的輕鬆自在不像是假的。」

　　「那只能證明他的演技連你都被唬過去了。」亞柏除此之外實在無從解釋。

　　老古緊鎖著眉頭，不滿的看著眼前巨人。「這只代表一件事。」

　　「什麼？」亞柏感興趣地揚起眉。他實在找不出其他合理而安全的理由。

　　「少爺喜歡上婷小姐了。」

　　亞柏的下巴差點隨著他的話而垮下來。他不信地看向老古嚴肅、不像說笑的臉孔。

　　「老古，今天不是愚人節。」

　　老古抿起嘴。「我還沒老到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能讓慕堯喜歡、欣賞的人很少，更遑論女人了。」亞柏提出反駁。

　　「那並不表示少爺喜歡婷小姐，再加上婷小姐的為人是有目共睹的──」

　　「我倒懷疑她的為人。在她到邵家以前的資料顯示，她相當愛錢，可以算得上是視錢如命。」

　　「那是因為她的生活困頓。」老古自然地為商婷找解釋。

　　「慕堯絕不會如此輕易的喜歡上一個女人。」亞柏仍緊持他的觀點。

　　他沒想到老古竟然贊同他的意見而正經的點頭。

　　他突然看見老古飽經世事滄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

　　「少爺的確不會輕易的喜歡上一個女人。」老古自以為是的說道：「但對象是婷小姐，他恐怕就不只喜歡了。依我識人多年的經驗，我懷疑少爺已經有些愛上了婷小姐。」

　　亞柏無法置信的看著他。「你是認真的？」

　　老古板著臉點頭。

　　突然一陣笑聲傳出。

　　「老古，這是你的預言嗎？」亞柏勉強止住笑，看著老古嚴厲的臉孔。

　　「你不相信？」老古自尊心受損。

　　正柏捧著肚子搖搖頭。「我願意拿我的身家財產做賭注，慕堯絕不會看上那個輕浮、不懂世故的女孩──」他想了想，改口道：「如果慕堯真會愛上那個女孩，我願意向我見到的第一個女人求婚，就算她嫌棄我的容貌，我也會窮追不捨。」

　　老古滿意的點點頭。他知道亞柏向來以他的容貌為恥，不敢接近女性，所以至今遲遲未婚也因此鮮少有女人知道亞柏多情、溫柔的一面。

　　也該是是他定下來的時候了。

　　老古微笑的回答他：「我已經預見邵家的未來將會在熱鬧、融洽的氣氛中度過。」他甚至期望見到小蘿蔔頭在邵家大宅裡奔跑、嬉鬧的樣子。

　　他相信會有這麼一天的。

　　※※※

　　雷士霆特地安排一天跟余以森在咖啡廳見面。

　　他一見到余以森，就毫不遲疑的把一切事情始末一字不漏的說出來。

　　他深知這一切的舉動將會違背委託人的信任，同時損及徵信社的聲譽，但事情攸關他的好友，他不得不事先知會一聲；尤其他想到韋詠妮眼裡的復仇之火，他認為他有責任警告余以森。

　　余以森只望著窗外好一會兒，終於回過頭看著他。

　　「你已經接下這案子了？」他不急不緩的問道，同時點燃煙。

　　雷士霆點點頭。一旦關係到工作，他是相當冷靜的。

　　「我手下接了這案子後，我才發現。」他見到余以森悠閒的態度，也放鬆自我。「看起來你並不擔心。」

　　「擔心有用嗎？我沒想到她會找人來調查我，分手的時候她是有些不甘願，但當初我就已經先聲明好聚好散。」

　　「夜路走多了，總會碰上鬼的。」雷士霆慶幸自己沒這個煩惱，雖然至今也三十出頭，但仍未婚，只偶爾在周未窮極無聊時和同樣寂寞的女人互相安慰而已。

　　余以森的眼神陰沉下來。「我討厭死纏爛打的女人。」他在心中計算著。

　　雷士霆一想起韋詠妮眼裡的怨毒，就一身的不舒服。

　　「也許你該好好跟她談談。我可以不賺這案子的一毛錢，你的前途、你的性命比這重要許多。」他突然停頓一會，專注的打量余以森。「你該不會有什麼把柄落在她手上吧？」

　　「沒有。」余以森毫不猶豫的回答。「是什麼原因讓你提出這個問題？」他小心的問道，眼睛抓住雷士霆每一個細緻的表情。

　　他負擔不起這個風險。

　　「沒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只是我在跟她談話的時候，感覺得出來她愛恨兼具，尤其她怨恨背後支撐的自信讓我有些懷疑。」

　　余以森陷入沉思，不再答話。

　　最後，雷士霆首先開口：「總之，你最好小心點。女人嘛，無非是哄哄就算，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倒說得簡單。

　　「這件事就交給我處理。」余以森緩緩說道。

　　「那就行了，反正我也樂得輕鬆。或許過幾天，我找慕堯出來，三個人好好痛快的喝幾杯，順便請他為我們引薦他那位可人的小表妹。」

　　「要喝你自便，我還想多一些自由日子。士霆，答應我一件事。」

　　「有話直說，兄弟嘛，客氣什麼？」

　　余以森冷酷的眼光不是看雷士霆，而是在看遙遠的地方。「繼續和韋詠妮保持密切連絡，我必須知道她的一舉一動。」

　　「我以為你打算跟她和好。」

　　「然後讓她纏上我余以森一輩子？」余以森抿緊唇。「她要敢嘗試毀了我余以森，我會讓她得到同樣的代價，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雷士霆相信余以森絕對說到做到。

　　他真的相信。

　　他反倒開始同情韋詠妮起來了。

　　※※※

　　以萌沮喪的心情持續了好久。

　　這幾天完全沒有馮邦的消息。以往，都是馮邦三天兩頭主動來找她，即使他沒課時，也會偶爾來學校看看她，如今已經過了一個多禮拜，非但是馮邦的影子沒見到，就連消息也完全斷絕了。

　　她擔心他是否發生了什麼事，更甚者，她害怕馮邦不露面所隱約透露出來的訊息。

　　所以她在見到了商婷後，仍提不起一絲快樂的氣息。

　　商婷看了也不忍。她知道以萌對馮邦付出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這般簡單。

　　以萌雖然擁有害羞的天性，但她一旦喜歡上一個人，就會執著下去。

　　商婷只能安慰她：「以萌，也許馮邦有事請假，來不及跟你說一聲？」她挑出最好的理由勸她。

　　以萌的眼眶倏地紅了起來。

　　「不！他沒請假，他是故意避著我的。」她哽咽道。

　　「避你？」商婷沒想到裡頭還有個內幕。「你惹他生氣了？」

　　以萌哭著搖搖頭。「那天他還向我求婚，怎麼可能會生我的氣？」

　　「但他也不可能故意避著你，你們有一年多的感情，不是嗎？」

　　「起先我也以為是我多心。可是，我幾次到他宿舍，他室友只是閃爍其詞的告訴我，他不在。我還到他教室找他，學長也為他找藉口，他根本是想拋棄我──」

　　說著說著，她就投入商婷的懷抱裡，嚎啕大哭起來。

　　商婷只能安慰的拍拍她的背。「既然如此，我們也應該找出他為什麼──拋棄你的理由，是不是？」她輕聲說道：「在事情還沒明朗化之前，你不必哭得這麼傷心，也許他有不得不這麼做的苦衷。以萌，你就別哭了嘛！我相信像你這麼好的女孩，他要敢拋棄你是不太可能的。」

　　以萌淚眼婆娑的抬起頭問：「真的？」她急欲尋求她想要的答案。

　　商婷堅定的點點頭。「要是他真不理你，他就瞎了他那雙眼睛，根本不會看人。像你這樣棒的賢妻良母，就算打著燈籠找都找不到。」

　　以萌被她的口氣逗笑了。「你到底是在安慰我，還是在調侃我？」她的心情沒先前那麼壞了。

　　商婷眨眨眼。「我是你的好朋友。你看我像是期負好友的壞女孩嗎？」她煞有其事的說道，終於讓以萌收起了眼淚。

　　「圓圓，你陪我去他宿舍問一次，好不好？」

　　「我像是不為好朋友兩肋插刀的人嗎？」商婷嘆息。「我就知道戀愛煩人，還是單身獨闖天涯開心。」

　　「歪理！」以萌斥駁她。「那是你沒談過戀愛。如果有一天你真心愛上一個人，就連在夢中也會想著他的好。」

　　商婷嘴角一勾。「就像你跟馮邦？」

　　「圓圓，我是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嘛！」商婷眨眨眼，很高興她的好友又恢復了笑容。

　　「不談這個了。」以萌被她逗回好心情後，就想起商婷的事。「你在邵家過得還好吧？」

　　「好得簡直不能再好了。」商婷坦白道：「如果這不是現實，我真的相信我就是某國的公主了。」

　　「聽起來滿不錯的。」

　　「是很不錯。」商婷翻翻白眼。「無論是出去玩、上課、購物，只要是出邵家大門一步的，全有專車接送。我還真懷疑我這兩條腿生來是做什麼用的。」

　　以萌看著她。「你在抱怨！我記得以前你為生活而苦，現在你不再是以前的商婷了，有錦衣玉食陪著你，你還不滿足？」

　　「這不是滿足與否的問題。是慕堯表哥把我當作瓷器娃娃一樣的照顧。我猜他八成以為我是易碎品，動不動就會碎滿地。要不是我據理力爭上課搭公車的話，八成我這兩條腿真無用武之地了。」

　　「這是邵慕堯對你疼愛的表現。」以萌中肯的說道。

　　商婷也同意。「我知道他對我很好，就連他星期日下午不准人進他書房打擾他工作的慣例都為我破了。他甚至會把帶回家的工作全丟在一旁，然後陪著我聊天、下棋什麼的。」

　　「這世上真有這麼好的表哥？」

　　「邵慕堯就是。」

　　以萌突然帶有笑意的看著她。「有沒有考慮過。」

　　「考慮什麼？」商婷仍是茫茫然的。

　　「丈夫人選呀！如果你真不是他表妹的話，倒不妨把他列入考慮人選之一。這年頭好男人難找，找個疼老婆的更難，你不妨想想。」

　　商婷睜大眼。「以萌，什麼時候你說笑話的能力變得這麼強了？」

　　「你認為我在開玩笑？」

　　「我認為你已經瘋了。」商婷毫不保留的說道：「他視我如妹，我視他如兄，我們之間是兄妹之情。就算不是真表兄妹，對我而言，他都像一個疼妹妹的好哥哥。」

　　「他的外表配不上你？」

　　「他的外表豈止英俊兩字可以形容的。」

　　「他的談吐低俗，是個名副其實的暴發戶？」

　　「他談吐風趣，見聞廣博。」

　　「那麼鐵定是他粗魯、暴躁？」

　　「他的溫柔是有目共睹的，我甚至敢打賭他從沒對人疾言厲色過。」

　　「顯然他對你還不夠好？」

　　「如果你有親妹妹，也不會對待她有像他對我一樣的好。」

　　「那還有什麼話說？」以萌不懂商婷的心理。「這種男人到哪裡找？如果不把把握機會，想倒追都來不及了。」

　　「問題是，我們之間不來電。他看著我，我看著他，除了兄妹之情以外，還是兄妹之情。」

　　「聽來頗像事實。」

　　商婷失笑。「我說的全是事實。像慕堯表哥那種英俊、溫柔又多金的男人，想找一個好女人沒什麼困難，他會看上我，那才是奇蹟呢！」

　　「圓圓，我聽到你在貶你自己了。」以萌不高興的說道。

　　「你想聽實話嘛！」商婷聳聳肩。

　　「圓圓，你不是小孩子了。既然你不必再為金錢所苦，該是你好好享受的時候了。下回你見到邵慕堯，多多注意他，如果他真不錯，不妨試試嘛！」

　　「試？」商婷只有好笑的念頭。「他不會看上我這黃毛丫頭的。」

　　「你也有你的魅力在呀！」以萌真心的說道：「我希望我所有的朋友都有個好結果，尤其是你，圓圓，我真心希望你會遇上一個好情人、好丈夫。」

　　「外加一個好朋友兼差勁媒人。」商婷親熱地摟一下以萌。「你希望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包括你和馮邦，是不是？」

　　以萌只是羞紅了臉。

　　「好啦！只要等我上完最後一堂課，我立刻馬不停蹄陪你趕到馮邦的宿舍去問出個所以然來，你滿意了吧？」

　　「圓圓！」以萌赧然的低下頭，欣喜能認識像商婷這樣的好朋友。

　　她很慶幸能同時擁有馮邦和商婷。

　　她希望永遠都不會失去他們其中一個人。

第四章

　　回到家後，已經是晚上的時間了。

　　商婷疲憊的看見老古永遠板著一絲不苟的臉孔筆直的站在客廳。

　　「如果我猜得沒錯，老古，你在等門。」

　　老古始終是一號表情。「婷小姐，晚歸應該先知會我們一聲。」

　　商婷滿臉愧色。「對不起，老古。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表哥呢？他該不會也跟你一樣擔心的等著我吧？」

　　老古皺起眉頭。「不是擔心。我只是盡職。」他糾正她。

　　她咧嘴微笑。「老古，我以為你是天底下少見的誠實人呢！」

　　「我是。」他驕傲的回答。

　　商婷偏著頭，走到他面前，一臉俏皮樣。「你敢說你不是擔心我？」

　　「我是盡職。」他再度強調，兩朵微不可見的紅暈飛上他蒼老多皺的臉上。

　　商婷不理他的強詞奪理，蜻蜓點水般輕吻一下他的臉頰。

　　老古輕咳數聲，試圖重振他的威嚴。

　　「表哥呢？」商婷倒一點也不在意。

　　「公司還有事情處理。」老古簡潔的說道。「婷小姐晚餐吃了沒？」

　　「沒。我吃不下。」商婷坦白道，眉間多了抹淡淡的憂愁。「今天陪以萌找馮邦，找得又累又餓，但看見以萌那副著急樣，我一點也吃不下。」她完全沒有大小姐的架子，只一逕的把老古當好朋友似的傾訴。

　　老古努力保持他的形象，但嘴邊一抹微笑正泛開來。

　　他對商婷的好印象正與日俱增。

　　「三餐定時是非常重要的，多少吃一點──」老古突然發現自己在哄她，連忙改了語氣，那跟他的形象完全不符合。「如果少爺知道婷小姐不吃晚餐，他會擔心得連公事都無心處理。」

　　「老古，你說話的口吻好像是我父母似的。」商婷柔聲說道。

　　老古無言以對，只是楞楞的瞪著她，似乎這句話對他相當的侮辱。

　　「雖然我對父母的印象不深，但我相信如果我父母在世，一定會跟你一樣擔心我的。」商婷眨眨眼，笑了。「我想喫麵。」

　　老古清清喉嚨。「我馬上回來。」他筆直的轉彎，想進廚房。

　　「等等！老古，前幾天我在溫室碰到的巨人──叫亞柏吧！他也在這裡嗎？」

　　「亞柏？」老古眼裡有一絲驚訝。「婷小姐問起他──」

　　「只是好奇。他也住在這裡嗎？」

　　老古遲疑的點頭。「亞柏的房子整修，暫時住在這裡。」

　　她皺起眉。「我來這裡幾個禮拜，只見過他一面。他討厭我嗎？」

　　「不──他怕嚇著婷小姐。」老古小心翼翼的吐實。

　　「嚇著我？」商婷想起他可怕的外貌，不避違的承認：「他的長相的確令人畏懼，不過我不以為我會被他嚇住。我商婷不是那麼軟弱的女孩。」

　　老古不以為然的揚起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回婷小姐只見了亞柏一面，尖叫的聲音傳遍邵家。」

　　「我以為他是小偷。」商婷為自己辯白。看見老古不相信的臉孔，「你不信我？」

　　老古再度清清喉嚨。「不是不信，只是過度驚訝。」他算是含蓄的說著。

　　商婷翻翻白眼。「算了！他現在在這裡嗎？」

　　老古點點頭。

　　「好極了！你去把他請來。」

　　老古睜大眼。「婷小姐的意思是──」

　　「光我一個人喫麵多無聊。不如我們邊吃邊玩。」商婷跟老古談過話後，恢復好心情。

　　「玩？」老古猜不出她的想法。

　　商婷興致盎然的點頭。「我們來玩撲克或者投骰子也行，人愈多愈好玩。」

　　「我們這裡不賭博。」老古對於她的提議感到相當震驚。

　　「只是小玩，又不是大賭。」她乾脆推著他出門。「我以前常玩的。老古，我限你五分鐘之內把亞柏找來，今晚我們玩個通宵。」

　　老古仍震驚莫名，只能任著她推出去。

　　他沒想到外表可人的商婷竟然會賭博，這似乎讓他有些不能接受。

　　他以為的好女孩竟然會賭博！

　　他想不到閱人無數的自己也會有失算的一天。

　　※※※

　　邵慕堯回到家中，看到的就是這副情景。

　　他以為在深夜十一點鐘，商婷應該早上床。但他完全沒想到他會看到這樣令人吃驚的情況。

　　客廳的長形桌子早就被移到角落。擺在客廳中間的是亞柏房裡的矮桌，商婷坐在地上，一臉喜色的看著手裡的一副牌。而老古、亞柏也同樣圍在桌子四週，所不同的是，向來極具自制力的老古苦著一張臉丟掉手裡的牌，亞柏則一副無聊的樣子，但他眼裡所散發的緊張卻是無庸置疑的。

　　終於，商婷興奮的把牌擲到桌上，雙手合十的朝他們拜了拜。

　　「承讓，承讓。」她開心地接收亞柏和老古的借據。

　　邵慕堯好奇的走過來，注意到老古的狼狽和懊惱的亞柏。

　　「你們在玩什麼遊戲？」他的眼光停在喜孜孜的商婷身上。

　　商婷眼一亮，抱著滿堆的借據站起來。「慕堯表哥，你公事處理完了？」

　　「顯然是。」他回到主題，看見老古悄悄的和亞柏把矮桌搬離客廳。「你為自己找了新娛樂？」

　　商婷露齒而笑。「表哥，你該不會也像老古他們一樣不贊成小賭一番吧？」

　　他挑起眉。「小賭？」他看見她手裡的借據，好奇的拿起一張來看。「到飯廳和商婷、邵慕堯吃晚飯一個月，亞柏。」他照念著。

　　「這是亞柏輸給我的借據。」商婷得意道：「老古說，亞柏天生害羞，所以我用這條件做賭注。」

　　「而他輸了，是不是？」邵慕堯輕聲說道，沒想到商婷如此善解人意。「如果你輸了呢？你拿什麼做賭注？」

　　「我不可能會輸的！以前我幾乎以此為生，如果沒有一點技巧，哪能混飯吃？」商婷繼續說道：「表哥，你想不想試試？」

　　邵慕堯不置可否的拿起另一張借據。「不必等門，老古。」他又瞄到商婷手上的一張。「面帶微笑，老古。」他帶笑的念著。

　　商婷為他解說：「這全是老古不服輸硬簽下的借據。」她皺皺鼻。「我不希望他每天站在門口等著我們回來，雖然他身體硬朗，但他畢竟是個老人了──」

　　「你希望他常掛微笑？」他替她補充。

　　商婷點點頭。「你不介意吧？老古說，這已經是習慣了，但老古已經七十歲了──」

　　「我完全贊成你的意見。」他柔聲說道：「婷婷，你是個好女孩。」

　　「表哥，你也是個好男人呀！」她顯然因為他話而感到羞赧。

　　邵慕堯一笑置之。

　　「那是因為你沒見過我的真面目。」他突然憂鬱起來。「你看到的只是假象──」他喃喃道。

　　「我相信表哥是個好男人。」商婷堅持道：「光從你對待我的態度來說，你是個相當體貼、溫柔的男人，我不相信這只是假象，我也不相信你是故意裝出來的。」

　　他只是笑笑。「婷婷，我很開心你如此信任我。」

　　「我當然信任你，誰叫你是我表哥！」她甜甜一笑，突然想起以萌的話，注意到充滿書卷氣息的邵慕堯是如此的俊美，修長的睫毛為了傾聽她的話而如此的靠她──

　　驀地，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她臉紅起來。

　　「婷婷？」邵慕堯不解的看著她。

　　她輕咳一聲，暗罵以萌。如果不是以萌說的話，她才不會產生如此怪異的心境，她甚至注意到邵慕堯墨黑的眸子裡有一抹湛藍──

　　她驚奇的睜大眼。「慕堯表哥，你是混血兒？」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邵慕堯一楞，然後輕輕地笑了。「我還以為你想說什麼呢？」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

　　難怪他看起來始終帶有一股貴族般的氣勢，深輪廓的俊臉有些外國味道──

　　他打斷她的思緒，回答她：「這是隔代遺傳。我祖父跟我一樣擁有同樣顏色的眸子，這得追溯到邵家某一位祖先娶了荷蘭女子。」

　　商婷眨眨眼，情難自禁的羨慕起來。

　　邵慕堯見了她的表情，輕拉起她的手。「小傻瓜，將來你也會遇見同樣對你傾心的男人。」

　　「明天？後天？還是一年、二年？」商婷對於邵慕堯向來坦白。「也許十年後，我都還碰不上一個好男人，但目前有慕堯表哥在，我就心滿意足了。」她的笑容向來可愛。

　　邵慕堯無緣由的感到心喜。

　　但他只是拍拍她的手。「該休息了。明天早上還有課吧？」

　　商婷點點頭，想起明天還必須安撫以萌。

　　她道了聲晚安，就上樓睡覺了。

　　留下邵慕堯凝視窗外夜景，還有複雜的心思。

　　※※※

　　韋詠妮打開門，看到余以森站在外頭。

　　她的唇邊綻出一個冷笑。

　　這是她早預料到的結果。

　　「余先生興致好，來附近走走嗎？」

　　「你明白我來的目的。」他沒有低頭的跡象，也沒討好的心情。

　　畢竟韋詠妮已經提不起他的興趣。

　　她雙手環臂，倨傲的望著他。「余以森也有來找我的一天？」她艷紅的唇嘲弄的勾起。「如果可能，我還真想讓記者看看你求人的樣子。」

　　余以森的表情保持一片空白。「我不是來求你，我只是來告訴你一項事實。」

　　她聳聳肩，走回客廳。「進來說吧！」

　　余以森緩緩走進來。「你到底想要什麼代價？」他開門見山的問道。

　　韋詠妮只是一逕的冷笑，她轉過身看他。「你想喝些什麼？」

　　他瞇眼。「直接說出你的代價，只要不離譜，我都可以接受。」

　　「余家少奶奶。」

　　「作夢。」

　　韋詠妮的臉扭曲，但又瞬間，她又恢復自制力。「你不考慮？」

　　「無須考慮。分手的那天，我就說得很清楚。余家少奶奶，你不配！」

　　「即使我有你的孩子？他是你們余家的骨肉！」她在余以森面前總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恨他的無情，更恨自己愛他的心不變。

　　他面不改色。「這孩子不見得是我的。我余以森沒必要戴綠帽子。」

　　韋詠妮終於忍不住嘗他一巴掌。「我說過，自從跟了你之後，我沒有其他男人。但你呢！你照樣拜倒在其他女人的腳下，不忠的是你，不是我！」

　　余以森開始不耐煩起來。「我並沒有阻止你和其他男人交往。我今天之所以來見你，純粹是希望你拿掉孩子。代價在合理限度內，我可以容忍。」

　　「如果我不拿呢？」韋詠妮存心在老虎面前拔毛。「你打算怎樣？跟我同歸於盡？」

　　「你不值得！」余以森無比嘲諷。「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不拿掉孩子，我會讓你知道你付出的代價有多重。」

　　「你以為天底下就只有你余以森會報復？」

　　他的眼光冷硬下來。「你想嘗嘗身敗名裂的下場？」

　　「這正是我要說的。」韋詠妮抱定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理。

　　余以森的表情絲毫未變。「這是我給你最後的機會，你會後悔你今天所說的話。」他投給她最後一眼，就毫不眷戀的離開了。

　　韋詠妮喃喃詛咒著。

　　她發誓她會毀了余以森。

　　隨後當門鈴響起時，她怨毒的心情突然大好，余以森對她還有情意。

　　她故意慢條斯理整理衣服，才去開門。

　　她的內心充滿得意。

　　※※※

　　白曼玲剛從英國回來。經過一天的找尋，終於找到了地址上的公寓。

　　她正打算走上前按鈴，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帶著微不可見的憤怒走出來。

　　出於直覺，她避開他，直到他開車離去，她才上前按鈴。

　　「余以森，你總算回頭求我了──」開門的是一個世故、嬌艷的美麗女子，她眼裡的得意在見到白曼玲的瞬間消失無蹤。

　　「你是誰？」韋詠妮氣咻咻地問道。

　　白曼玲打量她全身上下。

　　「小鬼！我在跟你說話，你聽見了沒？」她不屑的眼神停留在眼前年輕、稚氣的女孩身上。

　　「我二十一歲，不是小鬼。」白曼玲帶著濃厚的英國腔。「我叫白曼玲。」

　　「白曼玲？我不認識。」韋詠妮正在氣頭上，想關上門。

　　她立刻上前阻止韋詠妮，她的力道大得出奇。

　　韋詠妮有些緊張。「你到底是誰？」

　　「我說過，我叫白曼玲，老實說，這個中文名字我已經很久沒用了，連我自己聽了都有點生疏。」她譏誚的看著韋詠妮臉上顯而易見的驚慌。

　　「你到底想做什麼？我根本不認識你。你不走，我就叫警察。」

　　「親姊妹也叫警察？」白曼玲看起來吊兒當的表情讓韋詠呢看了就生厭。

　　「親姊妹？」韋詠妮仿佛聽到笑話般失笑。「想騙錢也該去騙三歲小孩。我韋詠妮是什麼人，你也敢來誆我？」她想關上門，卻再度受到白曼玲的阻止。

　　「你不信？你可以打電話問媽咪，我們是同母異父的事實改不了。」她用力推開門，給她一個號碼。

　　「你──」韋詠妮氣得七竅生煙。

　　「打呀！」白曼玲厭煩的表情令韋詠妮想狠狠的打她一巴掌，但接下來的一句話奇蹟似的改變了她的怒氣。

　　「我的母親姓黃，叫曼妮。二十二年前跟個英國華僑離開台灣，到英國創業──」她滿意的看見韋詠妮臉上吃驚的表情。

　　「你真是我妹妹──」

　　韋詠妮遲疑的走向電話。

　　※※※

　　以萌沒想到馮邦會在畢業前親自來找她。

　　她喜悅的表情一覽無遺，先前的擔心、懷疑全被她拋諸腦後。

　　但她沒想到馮邦是專程來要求分手的，這個消息對她而言，仿佛睛天霹靂。

　　「為什麼──」她虛弱的問道，眼睛已經通紅起來。

　　馮邦只是聳聳肩。「我們都還年輕──」

　　「這就是你的理由？」以萌不敢相信，她真的不敢相信。「你不是還向我求過婚嗎？我不相信你當初說的全是謊言！」平日害羞的她竟毫無顧忌的喊了起來。

　　馮邦著急的四望，擔心有人聽見。「小萌，你不必這麼大聲。分手在年輕男女間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可以再去找其他適合你的男孩。」

　　以萌恍若未聞，淚水遍佈她的臉頰，她只是一直搖著頭，不肯接受這項事實。

　　「小萌，我真的不適合你──如果不是你緊迫著我室友給你消息，我不會來找你。我們之間也不會弄到這個地步。」

　　以萌淚眼目蒙目龍的望著他。「為什麼──你怕我爸不答應我們來往嗎？我會說服爸的，你不必擔心──」

　　「小萌，你不要明事理，好不好？」馮邦第一次對她流露出不耐煩。「我們之間根本已經不可能了，何必苦苦哀求呢？再說，憑你一個千金小姐，要愛哪一個男人還有得不到的嗎？」

　　「我不愛其他男人，我只愛你一個呀！」她哭得連眼都腫了。「馮邦，我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地方，你直說，我可以為你而改，我們之間──不必鬧到分手這種地步──」

　　「你很好！是我不夠格配你，行不行？拜託你別這樣，讓人看見了多沒面子。」

　　「馮邦──」

　　「以萌，我們都是知識分子，既然我發現我不再愛你，我就必須坦承，對彼此有個交代，你不能再死纏著我不放了。」

　　「可是──我愛你──」她抽噎著。

　　「如果愛這麼容易說出口，就不是愛了。」馮邦板起一張臉。「我出面說明，最主要還是告訴你，以後不必再找我了。就算找到我，我還是不會愛你。」

　　「馮邦──」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我言盡於此。你就當沒我這個人的存在，以後見面也不用向我打招呼，省得彼此尷尬。」馮邦說完，就瀟灑的走了。

　　以萌呆呆楞楞的站在那裡，淚流不止。

　　她愛馮邦甚過她的生命，她無法理解他不再愛她的原因。

　　她閉上眼，腦裡只清楚的停留一個意識──既然馮邦不再愛她，她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她衝出校門，衝向車陣。

　　※※※

　　雷士霆嚇出了一身冷汗。

　　尖銳的煞車聲及時響起，對他而言不是噪音，而是悅耳的天籟。

　　他閉上眼，企圖平復仿佛跑了百米的心跳聲，再張開時，他的眼裡只有滿滿的怒氣。

　　雷氏家族的特徵似乎無時無刻不跟在他身邊，隨時等著爆發。

　　他怒氣騰騰地跨出車門，準備發洩他先前受的過度緊張、刺激，卻看見一個像遊魂似的女孩，眼神空洞的站在離他車前一寸的地方。

　　他的憤怒凌駕理智。

　　他走上前，打算罵個痛快。「小姐！你知不知道這裡不是人行道？想闖馬路也得擦亮你的眼睛！你想死，我還不想陪你死；如果你想找死，請找別人陪葬。老天！我的車是新買的，還沒跑上一回，就觸霉頭，要是真撞上了，我不是賠本了──」他一股腦兒的發洩出來，看見女孩繼續走向馬路中間，他急忙抱住她，閃過迎面而來的車輛。

　　「喂！」雷士霆心驚不已。「你真想死呀？」

　　女孩的眼睛流下淚。「我要死──我要死──」她不住的低喃著，想掙扎出他的懷抱，走向馬路。

　　雷士霆懷疑自己遇上了瘋子。

　　「喂！你還好吧？有什麼事想不開？何必尋死呢！」今年八成流年不利，碰上這種事。

　　而他只不過想開新車出來兜兜風罷了。

　　他耙耙頭髮。「小姐，我送你回家，好不好？」他自認倒楣，既不忍心留她一個人在馬路上「閒逛」，也無法對自己良知負責。

　　「我想死───」她只是重複呢喃著，對於雷士霆的問話完全聽而不聞。

　　雷士霆嘆息，注意到她身上背著小皮包。他想了想，乾脆把子孩摟到懷裡，隻手打開小皮包，翻察裡頭的小東西。

　　他打開放在裡頭的皮夾，看見一張字條塞在裡頭。

　　他震驚莫名，因為他看見邵慕堯的地址，還有一個陌生女孩的名字寫在上頭。

　　難道是邵慕堯惹的禍？

　　雷士霆馬上搖頭否決。邵慕堯決不是這種男人，這其中必定有原因。

　　情勢迫他好人做到底。

　　他只有長嘆口氣。「好吧！我不管你聽不聽得見，我把你送到邵家，至於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可就不關我的事了。你別又尋死尋活的連累我。」他一把抱起她，放進車裡。

　　除了自嘆倒楣外，他還能如何呢？

　　他倒想看看平日不苟言笑的邵慕堯做何解釋？

　　※※※

　　雷士霆送她到邵家時，邵慕堯正待在書房裡，聽見一聲尖叫後，他忍不住長嘆一聲，放下公事，走出書房。

　　他以為商婷已經習慣這裡，而他不認為還有什麼事能嚇住她。

　　他走出去的時候，看見老古、亞柏同時抵達客廳。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雷士霆，還有他懷裡抱著的女孩。商婷正震驚而難過的看著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以萌，你怎麼了？」商婷看了以萌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落淚。

　　邵幕堯快步走過來。「怎麼了？」他皺起眉頭。

　　老古搖搖頭，指向雷士霆。

　　雷士霆急忙為自己劃清界線：「我完全跟她沒關係。我也不知道她是誰，純粹是見義勇為。」

　　商婷根本沒心聽他解釋，她只擔心的看著以萌茫然，紅腫的眼睛。「以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告訴我──」她忍不住鼻酸，一股徘徨的感覺爬上她的心頭。

　　以萌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卻不知從何幫起。

　　「我要死──」以萌始終呢喃著這句話。

　　「以萌！」

　　雷士霆聳聳肩。「她從頭到尾只說這三個字，我還是翻她皮夾，才知道她跟你們有關係。」

　　邵慕堯當機立斷。「老古，打電話請溫醫師過來。亞柏，把她抱上去。」

　　亞柏立刻從雷士霆懷裡輕鬆地抱起以萌。

　　商婷急忙為亞柏引路。「來我房裡。」她的眼裡只有以萌。

　　※※※

　　等到客廳裡只剩下邵慕堯與雷士霆兩人時，他們彼此對看。

　　雷士霆終於打破沉默。「顯然剛才那位慌張的繞著我走來走去的女孩就是你的『小表妹』？」

　　「可以這麼說。」

　　雷士霆試圖回想她的模樣，但很快的，他就放棄了。

　　那時候，他的注意力全在懷裡嚷著要自殺的女孩，哪有餘力注意其他人？

　　「這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會碰上婷婷的朋友？」

　　一談及這個，雷士霆的不滿全冒了出來。

　　「我只不過開新車兜風，哪知道突然跑出她來。如果不是我緊急煞車，不但我的車成了殺人機器，連我也成了殺人凶手。」他愈說愈氣。「要不是我眼明手快，她不但自殺成功，連我將受連累。她怎麼不上吊、服安眠藥？甚至切腹自殺都行！幹嘛還得拖一個當墊背的？」他簡直火冒三丈，眼看就要上去跟她理論。

　　邵慕堯不得不阻止他。

　　「士霆，她神智不清，你跟她理論也是白費唇舌。」

　　「起碼可以消我氣。」雷士霆不情願的瞪著二樓的房門。「我真不知道當時我怎麼會好心的把她送來。我應該讓她被每一輛經過的車子輾過，讓她看看自殺好不好玩！」

　　「士霆，你太激動了。」

　　邵慕堯心平氣和的語氣引起他的注意。雷士霆有些吃驚的望著他。「你是邵慕堯？」

　　「假如包換。」

　　「我懷疑。以前我所認識的邵慕堯似乎不是這樣的。他應該是個比冰石還要冷的男人。我真沒看錯？還是你騙我？」

　　邵慕堯不予置評。「你的幽默一年比一年差。」

　　「夾雜著真話的幽默感本來就不討人喜歡。」雷士霆擔心的望向二樓。「她會沒事吧？」

　　「老古去請邵家的家庭醫生了。」邵慕堯保留道。

　　「她一心尋死，一定是碰上了什麼傷心事。」雷士霆推測。

　　「無論如何，只有等她清醒過來就真相大白了。」邵慕堯眉一揚。「很難得見到你對一個女孩如此關心。」他意有所指。

　　雷士霆只有一個答覆：「我差點成了殺人凶手，我當然必須知道造成這種結局的原因是什麼！」

　　邵慕堯對他的答案倒沒多大興趣。「如果你想在這裡等出個結果來，或許我們可以在書房等。」

　　雷士霆的眼光從二樓房門移到他臉上。

　　「何樂而不為呢？反正我也想知道你小表妹的近況。」他突然輕鬆一笑。「我很慶幸對手不是你，否則我真不知道是否有勝算的機會。」

　　邵慕堯沒答話。

　　※※※

　　商婷一直待在以萌身邊照顧她。

　　她認為以萌會到這種地步，多多少少她也該負些責任。

　　她應該多注意以萌、多為朋友盡心，而不是在以萌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自顧自的享受身為邵家小姐的殊榮。

　　所以當她看見以萌首次醒來，以清醒的眼光看著她時，她終於鬆口氣，放下心中大石。

　　「圓圓？」以萌困惑的看著她，再看看陌生的臥室。

　　商婷吸吸鼻子，又哭又笑。「以萌，我不准你以後再這樣嚇我！你知不知道，你嚇這麼一次，差點沒嚇走我半條命。」

　　「我嚇你？」以萌仍然很虛弱，她企圖搜尋記憶；然後赤裸裸的傷痛呈現在她眼裡。

　　她的淚水迅速彌漫眼裡。「我寧願自己昏昏沉沉，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

　　「以萌！」

　　「我說的是實話。我昏昏沉沉的時候，不會想起馮邦給我的打擊，但現在呢？清醒了，留下的只有滿滿傷心的回憶。」以萌閉上眼，她的眼角流出淚來。

　　「以萌，我不准你說這種話！」商婷大聲的否決她的想法。「世界是現實的，天底下不是只有馮邦一個男孩。」

　　「但我只愛他一個人。」以萌悲傷的回答。「即使他對我殘忍的提出分手的要求，我還是愛他。」

　　商婷不敢相信。「他真的提出了？也許是以訛傳訛，算不得數的。」

　　「他親自對我說，還會有假嗎？」

　　「我找他理論！他竟敢拋棄你！」商婷為好友感到不值。「如果不成，我找亞柏、老古，甚至慕堯表哥去威脅他。」

　　「我不要！」以萌紅著眼。「我已經拉下自尊求過他一次了，我不希望讓你們跟我一樣，把自尊白白送到他腳底下去，任他踐踏。」

　　「以萌！」商婷感到氣憤。「馮邦有眼無珠，他配不上你！」

　　以萌把眼光幽幽的移到她身上。「圓圓，我是不是很差勁？連個心愛的男孩都留不住，我是不是一個毫無魅力的女孩？」

　　「不！你當然不是。」商婷立刻反駁她的想法。「你善良、溫柔，就連我也比不上你。是馮邦瞎了眼睛，看不見你的好處。這種男孩不值得愛，也不配得到愛。以萌，為這種男孩自殺不值得。」

　　以萌哭了，已經紅腫的眼睛掉下更多淚水。

　　商婷慌張起來，想安慰她。「以萌，為馮邦這種人哭是浪費眼淚──」

　　「不！我不是為他哭。早在我想自殺前，我的淚水就已經為他哭盡。」以萌感激的看著商婷。「我是為你的話而哭，圓圓，我好高興這輩子能交到像你這樣的朋友。」

　　商婷咬著唇，強顏歡笑。「既然如此，你以後就不准有自殺這念頭，否則我跟你絕交。」她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

　　「我不會想自殺了。人死的念頭只有一次就夠了。」以萌仿佛把一切看淡了似的。「圓圓，這幾天我住在這裡，方便嗎？」

　　「你愛住多久都可以。」商婷的腦海里迅速形成一個計劃，她繼續說道：「反正我在邵家也滿無聊，有你陪著我住，我開心都來不及，怎麼會不方便呢？」

　　「邵慕堯會答應嗎？」

　　「慕堯表哥會答應的。」商婷緊握住以萌伸出來的手，望著她蒼白無血色的臉頰，商婷不禁鼻酸了。「以萌，需要我通知余伯父嗎？」

　　「不！」以萌費力但堅決的否決。「我不要讓爸他們知道這件事。圓圓，你千萬別告訴他們，我不想讓他們為我出氣。」

　　商婷皺起眉。「你還關心馮邦？」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鬧大而已。」以萌直視著她。「我差點沒跪下來求他，我已經夠丟臉了，我不要爸他們跟著我丟臉。反正他們不常回家，他們不會知道的，圓圓，答應我！」

　　商婷持懷疑態度。「好吧！你不說，我就不說。」她注意到以萌的倦意，擠出笑來。

　　「你該休息了。好好的睡一覺，醒了就什麼事都沒了。」她站起來。

　　「真的什麼事都沒了？」以萌喃喃自語，眼神有些茫然。

　　「余以萌！」商婷表面裝出生氣的模樣，實則心疼不已。

　　以萌勉強笑了笑。「我不會胡思亂想的，等我醒了，你會來看我吧？」她不想孤獨一人，那會讓她想起馮邦，想起她的哀求、馮邦的無動於衷。

　　她寧願死了算了，也不願再想起那些事。

　　「我會的。」她為以萌蓋好棉被。「你一張開眼睛，我就會陪在你身邊，直到你終於發現我是個多嘴婆為止。」

　　以萌安心的閉上眼。

　　就在商婷輕悄悄準備離開房間時，以萌突然開口：「圓圓，放棄你的想法。」

　　商婷吃驚的回過頭。

　　「我不許你找馮邦理論。」以萌仍然閉著眼。

　　「你──怎麼知道？」她斯斯艾艾的問道，臉上有股被抓到的狼狽。

　　「如果我不瞭解你，我還算是你朋友嗎？我雖然沒國色天香的美貌，但我不笨。我知道你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別找馮邦理論，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她平靜的說道。

　　商婷滿臉不平。「我不是要找他理論，我是想狠狠的打他幾巴掌，讓他知道既然你這麼愛他，他何忍拒絕你！」她把先前隱藏的憤憤不平一股腦兒的渲瀉出來。

　　「我們之間沒緣分。圓圓，我不想再聽到有關他的事了。你不會去找他？」

　　商婷過了半晌，才不情願的回答：「不會。」

　　「謝謝你。」以萌不再說話。

　　商婷在門邊盯了好一會，才打開門。她看見邵慕堯安靜的站在門外。

　　她輕輕地關上房門，投入邵慕堯張開的懷抱裡。

　　然後她終於將所有為以萌感到心疼、委屈、不平的淚水全發洩而出。

　　※※※

　　韋詠妮發現她的客戶減少了。

　　連續一個月以來，服飾店的顧客一日比一日少，就連老主顧也不見蹤跡。聰明的她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立刻找來雷士霆。

　　她不相信她會鬥不了余以森。

　　她冰冷的美麗眸子充滿恨意。「我要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徵信社到底是怎麼做事的？」

　　雷士霆冷靜的望著她。「韋小姐，雷氏徵信社在台灣是信譽最好的一家，如果我不滿意，你盡可以找別家。」如果不是礙著余以森的請求，他老早就不想為她做事了。

　　他活了三十幾年才發現女人充滿復仇的欲念是多麼的可怕！他同情余以森，但更同情韋詠妮。因為他知道光憑一個韋詠妮是鬥不過余以森的。

　　韋詠妮的臉色稍稍緩和下來，她知道雷士霆說的是實話。

　　「好吧！最近你們徵信社查到什麼消息？」她改個方式，口氣也沒先前憤怒。

　　「余以森在這幾個禮拜仍然約不同的女人出去。除此之外，他在進行一項報復行動。」雷士霆將余以森告訴他的話轉述。

　　「報復行動？」韋詠妮的心涼了半截。「他真不顧我們之間的情意？」她喃喃道。

　　「韋小姐，余以森這個人不好惹，你──何不就此罷手？」

　　「不！」韋詠妮一聽見他的話，立刻翻臉。「除非他肯回心轉意，否則要我罷手是不可能的。」她斬釘截鐵的拒絕。

　　「即使到頭來身敗名裂、傾家蕩產？」

　　「就算同歸於盡，我也甘心。只要毀了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她沒注意到雷士霆一抹擔憂的神色。「雷先生，你能查得到他的報復行動嗎？我願意出高價，只要你能辦得到。」

　　雷士霆一揚眉。「事實上，這並不簡單，但雷氏徵信社提供最完美的消息。余以森想要讓你在台灣待不下去。他目前第一項步驟就是打垮『詠妮』服飾店，如果你想收手，還來得及。」

　　韋詠妮專注於余以森的計劃。「他想切斷我的經濟來源？」她冷笑。「他以為這樣就會讓我放棄，離開台灣？他完全錯了。」

　　「錯了？」雷士霆為余以森探聽消息，即使這違反了他的本性與徵信社的宗旨，他也只有認了。

　　「在台灣並不是有錢就能操作一切。」韋詠妮自顧自的拋下這句話後，就住口不言。她轉向雷士霆說道：「雷先生，我希望你們能盡一切力量查出他所有的行蹤，還有他所有約過的女人，尤其是他對我所有不利的計劃，價錢方面我不會虧待你們，只要你查出我所想要的消息！」

　　雷士霆表情一片空白的看著眼前的女人。

　　他瞭解余以森與她分手的原因。他相信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接受復仇欲望如此強烈的女人。

　　他很慶幸他未曾碰上過像韋詠妮這樣的女人。

　　他真的很慶幸。

第五章

　　「婷婷！」邵慕堯叫商婷。

　　「慕堯表哥，有事嗎？」商婷露出笑容，走下樓。

　　「你朋友最近如何？沒再想著自殺的事？」邵慕堯並不為商婷的朋友擔心，而是為商婷感到心疼。

　　自從以萌住在這裡後，商婷的臉上很少有過真正開心的笑容。她仍然為以萌受傷的心而感到難過。

　　商婷以搖頭回答邵慕堯的問話。「以萌沒再談過自殺的事，但是──」她一臉憂心忡忡讓他看了不忍。

　　他拉起她的手。「但是怎麼了？」他柔聲問道。

　　「以萌個性本來就害羞，經過這件事後，她整天比以前還要沉默、不多話。慕堯表哥，我真的好擔心以萌無法再像以前那樣──雖然害羞但開朗；現在──」

　　「婷婷，心病除了心藥醫之外，還需要時間的平復。你朋友付出太多愛而沒有獲得回報，她需要時間來調整。你別太擔心，她會復原的。」

　　商婷聞言不禁鬆口氣。「真的？」

　　「不相信慕堯表哥？」

　　「不相信就不會鬆口氣了。」商婷皺皺臉。「這全都怪馮邦！如果不是以萌阻止，我會找他理論，問他為什麼拋棄以萌。以萌是個好女孩，他不應該拋棄她，更不應該傷她的心。」她一肚子氣。

　　「如果找他理論就能讓他回心轉意，你朋友就不用這麼傷心了。」邵慕堯無奈的笑了。「婷婷，你的個性就是太急躁了些。」

　　「我知道。」商婷也無可奈何，突然她訝異的看著邵慕堯。「表哥，今天是星期日，你應該在書房處理公事的。」

　　他只是聳聳肩。「我發現那些公事太過無聊，而我無法忍受著我表妹心情不佳。婷婷，想出去走走嗎？」

　　「可是──」她猶豫的望向二樓。

　　他長嘆口氣。「你不能永遠當她的保姆。現在你放暑假，可以天天陪她，但你上課了呢？看到拋棄她的男孩呢？你會為她出氣嗎？她已經是二十來歲的人了，你不能永遠拿著盾牌站在她面前，為她除去所有的衝擊。婷婷，你懂嗎？」

　　商婷懊惱地點頭。「你說的沒錯。但我們倆情同姐妹，我真希望能幫上她的忙。」

　　「你開心就是幫助她最好的方法。小傻瓜，你不能一直板著臉孔生活下去，你的好朋友需要你保持愉快的個性開導她，而不是一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蛋，那只會使她更加沮喪。」

　　商婷想了想，重新展露笑容。「謝謝你，表哥！」

　　「如果你能表現一下你的感激之情，我會很高興的。」他說完後，才倏地發現他說了些什麼。

　　他劍般的眉皺了起來，無法相信自己竟衝口而說出了這些不可能會從邵慕堯口中說出來的輕佻話。

　　商婷沒她這層顧忌。她開心的朝他臉頰上一吻。

　　他清清喉嚨。「這表示，你願意出去走走？」

　　「對不起，表哥，帶給你麻煩，還連工作都沒辦法做。」

　　「事實上，這只是我逃避工作的好藉口。我喜歡見你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模樣。」

　　商婷對這位表哥又添幾分好感。

　　尤其是對他體貼的心意，商婷只有感激莫名。

　　她很高興能如此幸運的遇上這樣好的表哥。

　　她真的希望邵慕堯是她真正的表哥──

　　真的希望嗎？

　　※※※

　　雷士霆順水推舟，借著上次送回以萌的事，特地帶了一大束玫瑰來找商婷。

　　他準備開始他的追求攻勢。

　　但無巧不巧，他到達邵家的時間正是商婷與邵慕堯出去散心的時候。

　　整棟屋子只有老古歡迎他。

　　他看看老古，再看看手裡的玫瑰。

　　「你確定他們連晚餐都有可能不回來吃？」雷士霆不死心的問道。

　　老古得意的點頭。

　　雷士霆終於放棄了。「我還以為幸運之神是站在我身邊呢！」他喃喃道，本想把玫瑰花丟進垃圾筒，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他抬頭。「老古，上次我救回來的女孩呢？送回家了，還是待在這裡？」

　　老古打量他好一會，試圖猜測他的心思。「以萌小姐在這裡小住一陣。雷先生──」

　　雷士霆不在意的揮揮手。「你不必故意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老古，我認識你的日子也不算少，你那套騙騙別人可以，騙我就不行了。你是個天生多嘴、好管閒事的老管家，不需要裝模作樣。」

　　老古臉皮抽動著。「我從不知道我是這種人。」

　　「閒話少說。反正玫瑰花丟棄了也可惜，我順便看看我救回來的女孩康復的情形如何！她叫什麼來著？」

　　「以萌小姐。」老古提醒他。「以萌小姐現在不太可能見客，也許下回有婷小姐在場的時候，再來探望她才是明智之舉。」

　　「夠了！告訴我，差點跟我同歸於盡的女孩在哪裡？」

　　「二樓左手邊第一間。」

　　雷士霆滿意的走上樓。

　　他輕敲著門，聽到了一聲「進來」，就推開門進去。

　　他看見一個貌不驚人的女孩半躺在床上，面帶訝異的瞪著他。

　　「你是誰？」以萌脫口而出。

　　雷士霆咧嘴一笑。「我早該想到你不會記得我，老實說我對你長什麼樣也沒多大印象，你最近過得還不錯吧？」

　　「你到底是誰？如果你不說，我就要喊了。」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雷士霆保持著笑容，同時把玫瑰花擺在桌上。「你氣色不錯，可惜精神似乎還沒恢復。」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以萌現在對男人都沒好感，尤其是油嘴滑舌的男人。

　　雷士霆為自己找個位子坐下。「看來你是真忘了。幾個禮拜前，你一心要尋死，如果不是我及時煞車，恐怕現在我就不是你的救命恩人，而是殺人凶手了。」他看見以萌一想起那件事，就滿臉傷心之色。

　　他安慰她：「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過什麼事，但往者已矣，來者可追。過去的就不要再想，天底下沒有一件事能比得上生命的可貴。」

　　「我沒在想過去的事！」以萌反駁他。「我承認那只是一時的愚行，我也很抱歉把你扯進來。現在你可以走了。」

　　「我不相信這是你對救命恩人應有的態度，甚至連一聲道謝我都沒聽到。」

　　「我沒求你救我！」以萌的個性有些改變。從前她溫馴、內向，卻失去了馮邦，現在她對任何男人都抱著懷疑的態度。

　　「這就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感謝之詞？」雷士霆倒是不在意她的態度。

　　以萌平靜的瞪視他。「開口救命恩人，閉口救命恩人，難道你只有這件事好炫耀？我並沒有要求你救我，也沒請你來看我。我想休息，你請走吧。」

　　「我從不知道我這麼不受歡迎。」他話鋒一轉，顯然不為她冷漠的語氣而打退堂鼓。「你是商婷的好朋友？」

　　「你怎麼知道？」她先前冷淡的神色為驚訝取代。「你認識圓圓？」

　　「圓圓？」雷士霆好笑的斟酌這個綽號，努力回想起那天在他四週慌張地走來走去的女孩，最後他放棄了！他根本沒有絲毫印象。

　　「她很胖？」他猜測著。「胖得像圓滾滾的聖誕老人？」

　　「你沒見過圓圓，怎麼知道她的名字？」以萌充滿敵意。「你到底是誰？你對圓圓有什麼目的？」

　　「我叫雷士霆。除非你先告訴我商婷的長相，否則我絕不會說出對她的企圖。」他難得好脾氣的問道。雖然他自己也頗感納悶，竟然會對一個第二次見面的女孩有著莫名的特殊好感。甚至，連她的厭惡都趕不走他。

　　這點令他困惑許久。

　　「我不笨，我感覺得出你想追圓圓。」以萌似乎有些不解。「但你連她長什麼樣都不清楚──」

　　「我沒說我想追她。」他迫不及待的打斷她。「她長得還不賴吧？」

　　以萌冷笑一聲。「原來你想把我當媒婆，可惜你如意算盤打得太早了些，圓圓不會喜歡你這種男人的。」

　　「我這種男人？」他略感好奇。「我們相處不過短短數十分鐘，你對我就相當程度的瞭解？我想知道是什麼因素讓你以為我雷士霆配不上商婷。」

　　「像你這種油嘴滑舌的男人就是配不上圓圓。」以萌毫不猶豫的放膽回答他。

　　「你想由我這裡得知圓圓的長相，決定是否追她，由此可見你不過是個重外表、輕內涵的膚淺男人！光是這兩項就配不上圓圓。你來探望我，如果只有這個目的，我必須告訴你，你休想從這裡問出任何消息！」

　　雷士霆不但沒有覺得不耐煩，反而覺得有趣。「聽起來你對我這個相識未深的救命恩人的印象不是很好。」

　　「天下烏鴉一般黑。」以萌不屑的語氣引起他的注意。

　　「你是被男人傷到心了，是不是？」他的直覺一向正確，尤其他看見以萌變色的表情，他終於清楚她想自殺的原因。

　　「不關你的事！」以萌憤憤的吐出這句話。她恨別人如此輕易猜中事實，更恨眼前的男人知道她曾想自殺的念頭。

　　她想擺脫過去，卻有一個男人參與她過去的一部分，她沒有理由的討厭雷士霆，即使他的外表成熟、帥氣，她也無動於衷。

　　對於男人，她早死心了。

　　雷士霆只是一揚眉。「傷心也傷身嗎？」

　　以萌狠狠瞪他一眼。「我沒傷心！」

　　「這表示你身體狀況不錯。」

　　「我身體好不好與你無關！」以萌無法理解為什麼他遲遲不肯離去。

　　雷士霆悠閒的站起來。「也許你願意跟我出去吃頓晚餐？」他不知道自己提出邀請的原因，但他很高興他提出來了。

　　「如果你想從我嘴裡套出口風，你是在枉費心機！」以萌表明瞭她不答應。

　　雷士霆一點也沒放棄的意思。

　　由於職業背景的關係，他的耐心、毅力是一流的。

　　「我只希望有個伴陪我吃頓輕鬆的晚餐。有時候一個人獨自享受晚餐是相當寂寞的一件事。」

　　「你找錯人了。」

　　「我相信我的視力還不到看不清楚我邀約的對象。」他微笑道。

　　以萌有些氣惱他的鍥而不捨。「我以為你想追圓圓。」

　　「如果我猜得沒錯，她跟邵慕堯會吃完晚餐才回來。」雷士霆坦白道。

　　「原來我是後補的。」

　　「後補稱不上。」他沒想到約個女孩出去吃頓飯也這麼麻煩。「就算是商婷在這裡，我也不見得會請她出去吃頓晚飯。」他突然詭異一笑。「你一直待在邵家，是在擔心遇到某個不願見的人？」

　　以萌瞪著他。「我沒有不願見的人。」

　　「那個傷你心的男孩，你怕見到他，所以不出去？」他偏要戳痛她的傷口。

　　以萌恨不得撕了他的嘴巴。她從沒如此憎恨過一個人，尤其她被馮邦拋棄後，她的心已猶如死海，激不起一片漣漪。

　　她卻沒想到會為一個男人引起強烈的憤怒及憎恨。

　　她咬牙切齒。「我不怕見到他！」她一字一字用力的吐出來。

　　「何不證明看看？反正我閒來無事，不介意陪人出去證明你並沒有被打倒。」

　　第一次以萌讓一時的激動凌駕了理智。

　　「去就去，我余以萌不會讓這些小事打倒的。」她衝口而出。

　　雷士霆暗自滿意的浮起笑容。

　　他很高興她不再自憐自艾，更重要的是她心中不再有馮邦這個人的存在。

　　這讓他相當欣喜。

　　※※※

　　開學的頭一天，商婷就忙著為以萌再請幾天假。

　　這幾天，商婷注意到以萌氣色明顯的好起來，但她沒想到這全是雷士霆的功勞。

　　現在的以萌已經沒當初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商婷回想起這幾天，以萌不再一提起馮邦就閉口不言，相反的，她把所有的怒氣全遷移到雷士霆頭上。

　　她把雷士霆罵得一文不值，把雷士霆每天差花店送來的鮮花毫不留戀的丟進最近的垃圾筒，把雷士霆──總之，商婷從沒見過以萌能持續的生一個人的氣，而對方還曾是她的救命恩人。

　　以前的以萌知書達禮，對每一個人和善有加，而現在她的個性未變，除了對雷士霆之外。

　　想到這裡，商婷就忍不住長嘆口氣。

　　她不知該感謝雷士霆，還是跟著以萌一起恨他。不過，她倒真的很開心以萌恢復從前的個性，即使她常常批評雷士霆的短處。

　　「商婷？」半熟悉半陌生的聲音震回她的思緒。

　　她回頭一看，滿滿的怒火寫在她的臉上。

　　「馮邦，你還有臉來見我？」

　　隔了許久不見的馮邦厚臉皮的笑笑。「為什麼不？難道你還為小萌的事生氣？」

　　「你沒有資格喊她名字！」商婷氣得口不擇言。「以萌是個好女孩，你不應該傷她的心！」

　　馮邦只是聳聳肩。「我們都還年輕，選擇的機會也很多。誰說談一次戀愛就必須結婚？」

　　「她是很傻，她傻在認識你，傻在把她的初戀白白浪費在你身上！如果我不愛她，為什麼還要向她求婚？」

　　馮邦突然一本正經起來。「我承認我是向她求過婚，但那只是我尚不瞭解自己心意的蠢行之一。」

　　商婷看了他狂熱的表情，忽地緊張起來。

　　她懷著戒心看著他。「馮邦，我還是那句老話。以萌是個好女孩，失去她是你的損失，如果不是以萌不准我找你理論，你應該知道你的下場是什麼！我只希望從今以後，你最好不要在以萌面前出現。」她說完，就抱著課本想離開。

　　馮邦的表情令她不安。

　　她還來不及走兩步，手腕就被馮邦用力的抓起來，滿懷的課本散了一地。

　　「馮邦，如果你想向我解釋，那根本是不必要的！」商婷企圖掙扎。

　　「我不打算向你解釋，我只是告訴你，我決定追求你。」馮邦自信滿滿。

　　「追求我？」商婷輕視他。「你以為我會讓傷以萌心的男孩追求我？」

　　「我有這個自信。」

　　「你在作夢！我一點也不喜歡你。」

　　「感情可以培養。」他不死心，一臉自負的表情讓她看了就厭惡。「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地點好好聯絡感情。」

　　商婷想出言反駁，卻被一句話給打斷了。

　　「讓我猜猜，這是小情侶的吵嘴，還是我看到有人想勉強一個弱女子做她不想做的事？」余以森站在他們面前，一副懶洋洋的表情，非但沒讓商婷起反感，相反的，她還很感激他的出現。

　　「余大哥！」

　　馮邦臉一變。「你是小萌的大哥？」他注意余以森不容忽視的氣質，不自覺的放鬆力道。

　　商婷趁機掙扎出他的箝制，溜到余以森背後，暗自慶幸他突然到來，否則她真不知道如何擺脫馮邦的糾纏。

　　余以森對她的舉動沒話說，反倒打量起眼前的男孩。

　　「你認識以萌？」他眉一揚。

　　馮邦先前的傲氣、自負全沒了。他深怕余以森是來為妹妹爭個公道的。

　　他連說話的勇氣都沒有，就迅速的離開了。

　　余以森看著他的背影。「一個空有外表的男孩。」他輕易的看出馮邦的本質，然後他嘴角譏誚的揚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正義女郎，好久不見了。」

　　「正義女郎？」商婷鬆口氣，從他身後走出來。

　　「沒錯，這是你第二次躲在我背後了。」余以森難得有笑意。

　　商婷皺皺眉，對於他的問題不予置評。她蹲下身，拾起地上的課本。「余大哥，你的年紀似乎不太適合來學校了，你來這裡有事？」

　　「我來找以萌。」余以森正愁問不到人。「你是她朋友，應該知道這一個月她去哪裡了。」

　　商婷打量著他。「因為你關心她？」她先前的感激已被不平取代。

　　「她是我妹妹，我當然關心她。」余以森注意到她的表情。「以萌發生什麼事了？」

　　「她好得很，一點事都沒有！」商婷不動聲色。「余大哥，一個月來你對以萌不聞不問，是什麼原因讓你突然來找她？我不相信是因為你關心她，才來找她！」

　　余以森對她唐突的問法非但不動怒，反而深感興趣。

　　「正義女郎，你常常為人抱不平嗎？」

　　「我不是正義女郎，我叫商婷，以萌的朋友。余大哥，以萌是你親妹妹，難道你的事業真比妹妹重要嗎？我沒想到你有的是堂堂儀表，可是卻不把最重要的親情放在心裡。以萌是你唯一的妹妹，如果你不關心她，你還能關心誰？」她滔滔不絕的說道。

　　如果在以前，別的女人跟他用這種口氣說話，余以森會立刻調頭就走，但現在他仍然站在這裡，聽著商婷指責他。對於這點，余以森也感到不可思議。

　　但他並未說出來，他只是等商婷發洩完後開口。

　　「你說完了？可以告訴我，以萌在哪裡了吧？」

　　「在我家。」商婷礙於余以森是以萌的大哥，不情願的說出來。

　　「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余以森淡然的問道。

　　「她沒事。」商婷保守諾言。「只是一個人待在家裡無聊，來我這裡兩個人作伴，總比雖然有家人，但三天兩頭看不見你們要好得多。」她帶刺的說。

　　余以森搖搖頭。「你在說謊。正義女──商婷，如果你想說謊，我建議你在說謊前，戴上面具，或許可以讓人信服你的謊言。」

　　商婷忽地臉紅，她摸摸臉。「我真的這麼容易被看出來？」她想起邵幕堯的話。

　　「就像一張白紙。」余以森微笑道，他鮮少見過商婷這樣輕易就被人看穿心思的女孩，尤其她似乎不為他的魅力所惑。

　　商婷板起臉。「無論如何，我希望你和余伯父對以萌多付出點親情，她就很滿足了。」

　　余以森看她半晌，說道：「我去接以萌。」

　　「不！」她立刻否決他。「以萌在我家，有我陪她，她回家就孤零零一個人。身為她大哥的你忍心看她明明有親人，卻只有空寂陪伴著她嗎？」

　　余以森的眼神沉了下來。

　　「如果我不是知道你關心以萌，你會為這句話付出代價的。」

　　商婷不把他的威脅放在心底。「余大哥，是不是有人一不順你心，你就會報復他？」

　　「你不怕我的報復？」他反問。

　　她聳聳肩。「為什麼要怕？我跟你之間，除了以萌沒其他關係，再說，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倒是余大哥，如果一個人天天老想著報仇計劃，那豈不是連人生樂趣都喪失了嗎？」

　　「人生樂趣？」余以森對她的話有相當的興趣。

　　「沒錯，我的人生樂趣是享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她看了他一眼。「而余大哥的人生樂趣可就差多了。」

　　余以森一揚眉。「我還不知道我人生樂趣在哪呢！也許你願意提醒我？」

　　「女人。」她脫口而出。「我敢打賭你的女朋友全是一群成熟、世故的女人，你要她們往東，她們絕不敢往西。你要她們做一件事，她們就不敢說聲『不』字。」

　　他輕笑。「聽起來你比我本人還清楚。」

　　「以萌說的。」她坦白道。「不過，我倒認為既然你希望你的女朋友順你意，聽你的話，你還不如去養條狗還方便些。」

　　余以森知道她不是故意侮辱他，她只是實話實說。

　　而他到現在竟然還沒離開，這是令他相當震驚而困惑的一件事。

　　眼前的正義女郎一點也不符合他的標準。無論是外貌、內在，她甚至敢直言不諱的指責他，他余以森根本不會看上這種女孩的。

　　尤其她像是製造麻煩的那型。

　　他想起見她兩次的情景，不太明白自己還站在這裡的原因。

　　然後他想到了。

　　「商婷，我連救你兩次，不介意回報我一次吧？」

　　她馬上機靈的想到他的目的。

　　「如果你借此知道以萌發生什麼事，那我勸你別白費心思了。」

　　余以森保持表情空白。「如果我允諾你一個要求呢？」威脅不成，他打算利誘。他就不信沒有女人還不動心。

　　商婷瞄他一眼。「我向來知足常樂，沒什麼特別的要求。」

　　「女人總喜歡一些特殊的物品。」

　　「我野心不大，也不是那些貴婦。你認為一個學生戴那些價值不菲的東西適合嗎？」

　　「我以為天下女人大同小異，沒想到出了個異種。」他語氣中帶著欣賞。

　　「是你見少識少，孤陋寡聞。你幾位女朋友並不能代表所有的女性。」

　　「所有的女性都要吃飯，這是不爭的事實吧？」他有股想多跟她相處交談的欲望。

　　「你想巴結我？」商婷皺皺眉。

　　「或許。但重要的是，我餓了。你餓了嗎？」

　　「不餓是假。」她坦白道。而且她不想在學校餐廳見到馮邦。「你願意請我？」

　　「為什麼不？運氣好的話，或許我能從你嘴裡套出以萌的消息。」他不信以他無邊魅力，她會不乖乖的說出他想知道的事。

　　他對自己太有自信了。

　　「我是個大食客，但我保密的程度一流。」商婷得意道。

　　「不妨試試。」余以森笑了，笑容中有份帥氣。「我相信我的皮夾裡的鈔票足夠你吃上豐富的一頓。」

　　商婷天生節省成性，對於別人掏腰請她吃飯的事，她一向來者不拒，尤其是眼前多金的余以森。她可以趁此機會「感化」余以森，讓他對自己妹妹多付出些心，以萌也就不用委屈時苦訴無門了。

　　「我接受人的邀請。」商婷直爽道：「只要別撞上你的女朋友之一，我可不想遭來無謂的妒恨。」她開玩笑似的說。

　　奇怪的是，余以森在這一刻並沒想到他眾多的女朋友。

　　他非常納悶。

　　※※※

　　邵慕堯沉思著。

　　在他左手邊的書桌上有一張與商婷的近照。

　　照片中，秀麗的容貌洋溢著青春、活潑的氣息，她笑得開心，不由得也牽起他的微笑。

　　他的眉頭不知不覺的深鎖起來。

　　僅僅為了一個女孩的喜怒哀樂竟能扯動他的感情，這對他而言，不啻是一種全新的感受。原先單純的承諾已經變質了。

　　他完全不否認自己的情感，也不會視若無睹。

　　他邵慕堯對於自己所追求的東西從不退縮，他會毫不猶豫的爭取它。

　　而現在，他陷入兩難的地步。

　　為承諾抑是自己的情感──

　　這是他所無法抉擇的。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長嘆起來。如果當初他不曾接下這份承諾──或許他也就不用如此苦惱了，邵慕堯仍是邵慕堯，那個不苟言笑的邵慕堯，冷血的邵慕堯。

　　敲門聲響起。

　　「表哥，你在嗎？」外頭響起商婷的聲音。

　　「進來吧，婷婷。」

　　商婷一臉笑容的推開門。

　　「表哥，已經半夜了，還有工作呀？」

　　邵慕堯收回心思。「婷婷，老古說今天是你開學頭一天？」他隨意問道。

　　「是呀！」商婷拖了張椅子，坐在他面前。「再一年，我就畢業了。」

　　「畢業後呢？想繼續念下去嗎？」

　　商婷想了想，皺皺臉。「不太可能。」

　　「不太可能？」邵慕堯揚起眉。「如果是金錢方面的問題，我會解決。」他為她想著。

　　商婷低下頭。對於邵慕堯如此照顧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她甚至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否是他表妹，就受此恩惠──她承擔不起，也不願再目蒙騙邵慕堯。

　　這些日子以來，邵慕堯對她好得沒話說，也因此她心有愧疚。她打算在畢業那天，把實話如數告訴他，至於他能不能接受一個可能不是他表妹的女孩，這就看他的決定了。

　　而她也曾尊重他的決定。

　　如果他不認她這個表妹，要她立刻搬離邵家，她也無怨言。畢竟她已經享受太久極不可能屬於她──無論是精神上、物質上──所擁有的東西。

　　「婷婷？」

　　她回過神，朝他嫣然一笑，回答問題：「一半是為錢，一半是因為我沒那份聰明才智。」商婷坦白道：「我不能一輩子都靠表哥。我能念到大學就已經很不錯了，該是我為自己生活打算的時候了。」她突然俏皮的眨眨眼。「我不能永遠都靠表哥，我會良心上不安了。」

　　「我不介意你依靠我。」他淡淡地說道：「我只要你過得快樂就行了。」

　　「所以我說嘛，我一直很慶幸遇上了表哥。」

　　「婷婷，你見到的只是表面的事實，有時候也該睜大眼睛看看隱藏在表面之下的真相。」他若有所指。

　　商婷打量他沉重的臉孔。「表哥，你有心事？」她關心的問。

　　「曾幾何時，我也這麼容易被看穿？」他自嘲道。

　　「表哥，你真有心事。」她肯定道：「我開始懷疑表哥在隱瞞我某些事。」

　　「真聰明。」他喃喃道，突然他抬起頭。「婷婷，餓嗎？」

　　「你想轉移話題。」商婷不笨，不過她還是照實回答了。「我一點也不餓，今天狠狠坑了以萌的大哥兩頓，吃得開心極了。」

　　「以萌的大哥？」

　　「余以森。」她注意到他的表情一變。「你也認識他？」

　　「有點關係。」他沒想到余以森這麼快就採取行動。「你認識他多久了？」

　　「只見過兩次面。表哥，你最近變了不少。」

　　邵慕堯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是嗎？」

　　商婷認真的點頭。「我剛遇見表哥的時候，表哥整天笑容滿面，但現在，」她皺眉。「比起以前，要嚴肅許多。」

　　「也許這才是我的真面目。」他特意轉向他所想知道的消息。「婷婷，你對余以森的觀感如何？」

　　商婷即使對他的問題深感困惑，也沒問出口。

　　她只是笑笑。「他談吐學養都不錯，就是花心了些。幸虧我不是他朋友，不然一定被他傷透心。表哥，你想當媒人？」

　　「我像嗎？」

　　「像個蹩腳的紅娘。」她取笑他。「表哥，如果你想牽紅線，就先考慮自己吧。老實說，我在這裡大半年了，我也沒看過表哥帶任何一個女人回家過。」

　　邵慕堯微微一笑。「聽起來想當紅娘的不是我。」

　　「想當紅娘也不是那麼容易。我認識的女孩當中就沒一個配得上表哥的。」她大嘆口氣。「誰叫表哥條件這麼好。」

　　「婷婷，你呢？」邵慕堯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問她。「你適合我嗎？」

　　「我？」她楞了楞，隨即笑道：「我更不可能了。表哥每方面都高人一等，無論是容貌、學識、氣質、事業上，我沒一項能配得上的。」

　　「聽起來像個完人似的。」

　　「差不多。」她坦白得很。「尤其表哥個性溫和，像我這種情緒不穩的女孩最不適合表哥了。」

　　「你特意在貶低自己。」他提出自己的看法。「相配不見得適合，就算一個十全十美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會去追求她。」

　　「那是表哥不懂得把握。」

　　「那是因為每個人欣賞的角度不一樣。」他糾正她的想法。「就如同我不認為一個十全十美的美女能比得上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商婷再度楞了楞，她沒想到邵幕堯會說出這麼──聽似露骨的話。

　　「婷婷？」他等待著她的回答。

　　他想為自己爭取一絲希望，不願就此罷手。

　　邵慕堯的個性不允許他採取消極的舉動。

　　商婷想了想，習慣性的露出笑容。「當然嘛！表哥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也站在第一位，畢竟一個是表哥，一個是表妹。對我而言，你算是我的親人嘛！」

　　他不知該為他在她心目中擁有相當分量而感到慶幸，或是因為他是她表哥的緣故而感到難過。總之，他只有苦笑的份。

　　「婷婷，你對我就只有這種看法？」

　　商婷點點頭。「就目前而言，是的。表哥，難道你真沒想過結婚？」

　　邵慕堯笑著搖搖頭。「看起來我們又回到起點了。我沒合適對象。」

　　「老古說，你遲遲未婚的原因是因為你冷淡的表情把所有的名門淑女嚇走了。」

　　「多嘴的老古！」他提醒自己稍後要找老古談談。

　　「我不相信表哥會把她們嚇走。表哥待人溫和，不像是一副可怕的樣子。」商婷露出小虎牙。「或許表哥只是害羞，所以板著一張臉，才嚇退她們的。」

　　「害羞？」邵慕堯失笑。他從不知害羞為何物，沒想到商婷竟會為他冠上這形容詞。

　　「我猜對了？」她眼一亮，得意自己的聰明。

　　「不！婷婷，你相當有幻想力，沒想到在你心底，我竟然是個『害羞』的男人。」他忍住笑意。

　　「表哥，你在嘲笑我？」商婷皺起眉。「余大哥一整天都在嘲笑我，你也嘲笑我，太過份了吧！」她不禁抱怨。

　　「你一整天都跟余以森在一起？」邵慕堯沒了笑容。

　　他十分清楚余以森的魅力，鮮少有女人能對余以森那套作風免疫。

　　她點頭。「他為了問以萌的消息，特地請我吃午餐，可惜我的嘴巴只進不出。他套不出一點口風，被我狠狠大坑一頓後，少不得又順便請我吃下午茶，連帶請晚餐。」

　　邵慕堯注意到商婷沒有滿面春風，只有得意的神情。

　　「你告訴了他他想知道的消息嗎？」他旁敲側擊地道。

　　「沒有！如果告訴他了，我豈不是對不起以萌的交代嗎？我只是想整整余大哥，讓他別對自己親人漠不關心。有時候，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惜福，親人的存在勝過天底下任何事。可惜我的胃有限，吃不了他九牛一毛。」

　　邵慕堯從她話裡感受到商婷對余以森的不滿。更甚者，她心中的感觸他能瞭解。

　　他安慰她：「婷婷，我也是你的親人。」他輕聲道。

　　商婷聞言不禁笑了，她眨眨眼。「是的。我好開心半年前能遇到表哥，不僅讓我對生活無後顧之憂，更重要的是你讓我享受到親情的溫暖。在以前只有外婆──」

　　「從今以後有我在，你無須擔心任何事。」

　　她皺皺鼻，笑了。「還有老古、亞柏。我們就像一家人，是不是？」

　　邵慕堯點頭。「是的，只要你願意，我們會永遠就像一家人。」

　　「如果有個表嫂，就更圓滿了。」商婷冒出一句。

　　他嘆息，靠向椅背。「我們又回到老話題了。」

　　「我關心表哥嘛！」她順理成章的舉出理由。

　　「何不把這話題移到你身上！」邵慕堯忽地望著她。「你也快畢業了，也應該有個心儀的男孩吧？」

　　「一個也沒有！」她大方的回答。「從前為生活而奔波，沒心情也沒時間交男朋友。現在嘛！我想多享受一點家庭溫情，反正我年輕，青春可供我揮霍，但表哥就不一樣了吧？」她狡猾的笑笑。「表哥，歲月是無情的唷！」

　　他終於放棄轉移話題。「婷婷，有些事是要靠緣份的。」

　　「有時候緣份是要刻意營造。表哥，你每天除了工作，還是工作，緣份會從天下掉下來送給你嗎？不可能！」

　　「有時候緣份就在你面前卻不自知。」

　　「表哥，你這句話別有含意。」可惜她揣摩不出他話中的意思。

　　「你不懂就算了。」

　　「誰說我不懂？」商婷眨眨眼。「表哥有心儀的女人？」

　　「你真聰明。」他嘲弄道。

　　「誰叫我是你表妹。需不需要表妹出馬，為你說幾句好話？」

　　「你管好自己就行。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

　　「表哥！」

　　邵慕堯乾脆收起桌上的卷宗，故意看向表。「婷婷，現在很晚了，該是休息的時候了。」

　　商婷皺皺眉，知道他不想再談這話題。

　　她識趣的站起來。「既然如此，我上樓去看以萌了。表哥，明天我陪你慢跑。」

　　「我以為你嫌太累呢！」他回想起當初商婷知道他有慢跑的習慣，想陪他一起跑步聊天，沒想到才不過幾天，商婷就放棄這項清晨運動，原因是她跟不上邵慕堯，所以自動放棄。

　　商婷眨眨眼，走向門口。

　　「今天我毫無節制大吃兩頓，應該運動一下。」她打開門，正巧撞上老古。

　　「老古，你還沒睡？」她驚訝地問道。

　　老古輕咳一聲，避開邵慕堯嘲弄的眼神。

　　「我經過這裡，正打算去休息。」

　　商婷信以為真。「那麼，晚安了，老古。」她先上樓。

　　邵慕堯看看老古。「我早該想到你會站在外邊偷聽，老古，你偷聽的技巧還是像以前一樣的差勁。」他玩弄著手裡的筆。

　　「但耳力不如以前了。」老古毫不羞慚，大大方方的承認。

　　「你想知詳情？」

　　「迫不及待。」

　　邵慕堯轉向窗外的夜景，想起剛才的對話。

　　「她想當月下老人。」他平靜的說道。

　　「月下老人？婷小姐？」老古困惑不解，他以為商婷對邵慕堯也頗有好感。

　　「沒錯，剛才婷婷和我討論一場關於婚姻、紅娘、緣份，還有十全十美的女人。」

　　老古張著嘴。

　　他不明白邵慕堯話中的意思。

　　邵慕堯也不期望老古明白。

　　他只是一逕地凝視窗外的夜景。

第六章

　　白曼玲頗感無聊的坐在服飾店裡，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門外來往的人群。

　　終於，她按捺不住寂寞，走向門口。

　　韋詠妮冰冷的聲音從她身後響起。

　　「想去哪裡？」

　　「去逛逛。」白曼玲咧嘴一笑，無視於韋詠妮難看的臉色。「我不想浪費時間待在一個沒人來的店裡，更不想陪一個心情不佳的孕婦。」

　　韋詠妮的臉色難看到極點。「你敢這樣跟我說話？」

　　「為什麼不敢？」白曼玲晃頭昂腦。「我們只不過是同母異父的姊妹，要不是急於找一個落腳的地方，我才不會來這裡。看起來，你的生活也過得不怎麼樣嘛！」她別具深意的瞄瞄空無一人的服飾店。

　　韋詠妮連日來積下的怒氣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落到這種地步？如果不是余以森趕盡殺絕，我會連一個客戶都沒有？就算他不念以往的情份，至少也應該顧著我──」她忽然住口。對於白曼玲，她不敢多言，雖然她們算是親姊妹，畢竟相識未深，她不敢也不願在白曼玲面前說出她與余以森之間的瓜葛。

　　但白曼玲不是傻子，她一眼就看出韋詠妮的心機。

　　「至少也應該顧著肚裡的孩子，是不是？」白曼玲看著她訝然的神色。「就是白癡也看得出來，你恨你肚裡孩子的父親，是他不願意結婚，還想讓你不好過。」

　　「你從哪兒聽來了？」韋詠妮小心翼翼地問道。

　　「從你臉上看出來的。」白曼玲對這類事一向沒什麼興趣。「你放心，我不是大嘴巴。更何況，在台灣我人生地不熟的，想說也沒個對象。不過，這店要是再這麼下去，準倒無疑。」她不是擔心「詠妮」服飾店的前途，她擔心的是，如果店倒了，她白曼玲身上錢帶不多，根本沒地方可去。

　　「『詠妮』服飾店不會這麼容易就倒了。」韋詠妮說服自己。「過去它也曾風光過，這只是個過渡期，過一陣子就會恢復正常，你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

　　「就連白癡也看得出這個黃金地段，近兩個月的時間，進來的客戶少得可憐；尤其是最近，連一毛錢也賺不到。過渡時期？」她輕哼一聲。「韋詠妮，你別把我當三歲小孩哄，我有眼睛，自己會看。」

　　「好歹我也是你姊妹，你怎能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別忘了你在台灣的吃住者是我張羅的。」

　　「說的也是。能讓你這種蛇蠍女人願意照顧的人還真不多。你以為我不知道媽咪從英國匯了一筆錢進你的戶頭？」白曼玲冷笑一聲。「那筆錢一定讓你解了不少困境吧？不過，你也應該知道媽咪突然送我回台灣的原因，她想另嫁新郎，我留在那裡也是累贅，所以她乾脆送我回來省事。你別妄想她再寄錢過來，那筆錢算是解決我這拖油瓶，不會有第二筆了。」

　　「你知道自己是累贅就好。」韋詠妮說話一點也不留餘地。「既然你我心知肚明，我們就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如果不是急需用那筆錢，我也不會收留你。如果你想在這裡繼續待下去，就給我安靜點，別人小鬼大，自以為聰明。」

　　白曼玲對這種苛薄話早習以為常。

　　「我並沒猜錯，不是嗎？在英國，媽咪常被人甩，沒想到來了台灣，親生女的結局也差不多。」

　　「白曼玲，我不是被甩！」韋詠妮無法忍受這個字眼。「余以森會回來求我的。他不會眼睜睜的看他的孩子受苦受難的。」她說得像在發誓。

　　「如果他要來，他早來了，何必等到現在？韋詠妮，別在癡心妄想了。倒不如跟他和解，還有一線生機，我可不想在台灣餓死──」她話沒說完，就挨了韋詠妮一個響亮巴掌。

　　「你想吃我的，住我的，就給我閉嘴！」韋詠妮已經近乎瘋狂，在心底她也知道白曼玲說的是實話。「你什麼都不懂，少給我亂說話！」

　　白曼玲面無表情的摸摸發疼的臉頰。「挨這巴掌，算我不識趣。不過，謊話我不會說，韋詠妮，你會後悔做過的一切。」她摔摔頭，帥氣的走出店。

　　韋詠妮的怨恨流露在她美艷的臉孔。

　　她不會因這點小挫折，就放棄復仇的目標。

　　要她放棄，除非余以森肯娶她！

　　※※※

　　譚亞柏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邵慕堯今天開會，忘了份文件在家裡，亞柏特地趕回去拿，卻在回家的路上親眼撞見一件令他不敢相信的事情。

　　他看見一個穿著牛仔裙的亮麗女孩輕而易舉的扒走過路人的錢包。

　　由於正義感，他無法視若無睹。

　　他平靜的順著女孩走過來的路過去。

　　她晃頭晃腦的打量四週的摩天大廈，絲毫未注意他嚴肅的眼神。

　　在擦身而過的同時，他強而有力的手不由分說地抓住她的手臂。

　　「小姐──」他刻意放低聲音，想勸導她。

　　他還來不及說下一句，她就大庭廣眾之下喊了起來。

　　「你這個醜八怪！想吃豆腐呀？」她高亢的聲音引起了不少人注目，更引起亞柏的自卑感。

　　身高一九○的亞柏，看似有魁梧的身材，應該對任何事都擁有相當的自信。但猙獰的長相，過高的身軀卻往往為他帶來強烈的自卑過度的害羞。

　　他無法忍受別人好奇懼怕的眼光，也因此，至今他仍然未婚。

　　他的理由是：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接受他的外表。

　　而現在，一個年輕、亮麗的女孩竟站在熱鬧的街道上，失口喊他「醜八怪」，他的自信心早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滿滿的自卑。

　　他該叫老古送文件，而不是讓自己出來嚇人。

　　「對不起，小姐──」他困難的吞咽，想為自己嚇到她而道歉。

　　白曼玲奇怪的看著他。「你真想吃我豆腐？」她剛才純粹是直覺反應。

　　「不──」他吞吞吐吐。「我很抱歉──嚇到你了。」一個大男人在街上向一個嬌弱女人低頭道歉的奇怪情景讓人不禁側目。

　　她費力的抬頭看他。「就因為你是醜八怪？這有什麼好道歉的！你是醜八怪並不是你的錯，你幹嘛為不存在的錯誤道德？」

　　亞柏楞了楞，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種話來。

　　她當街說他是醜八怪，卻又認為這不能怪他。

　　他從沒碰過這種女孩。應該說他第一次碰上像她這樣的女孩。

　　白曼玲厭惡的皺起眉。「我最討厭的就是像你這種男人。對自己沒自信也就罷了，何必自卑呢？自卑能當飯吃？能讓人長得帥些？還是能讓你開心、快樂？什麼都不能。只會讓你整天縮在自己的象牙塔裡，對著自己抱怨、對著上帝喊不公平，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倒不如死了算了！」

　　亞柏早已聽得啞口無言。

　　眼前女孩說話粗魯、大膽，但卻極有道理。

　　白曼玲見他沒回話，自顧自的想離開。

　　亞柏及時想起他攔住她的目的。或許他自卑，但她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小偷從他面前安然走過。

　　他再度攔住她的去路。

　　白曼玲給他一個白眼。「你幹嘛？還想挨罵？」

　　「小姐，拿出錢包。」他冷靜道。

　　她臉上有瞬間驚慌，但很快的，她掩飾起來。「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想搶劫？」

　　她故作鎮定。

　　「不是我，是你。」

　　白曼玲沒想到會有人識破，尤其眼前足以將她痛毆到不醒人事的巨人。

　　她從沒害怕過，這次自然也不例外。但一想到她可能被他毆打後，可能滿臉淤青，然後再送警察局，她剛才還當著他的面喊他「醜八怪」──她想逃過這劫，似乎是不太可能了──

　　她勉強打起精神，雙手環臂，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我？你是說，我像小偷？」她打算掩飾到底。

　　「不像。但你偷人家錢包是事實。」亞柏坦白道。

　　「你看見了？」她吊兒當的表情又出現了。

　　「是的。」

　　她微笑的伸出空無一物的雙手。「我偷了嗎？」

　　眼前這個巨人好解決，她幾乎下了斷語。

　　可惜她年輕，閱歷不多，看錯了他。

　　亞柏或許自卑，但耐性、正義感都是一流的。

　　「小姐，如果你現在交出來，我會向警察說明只是撿到的。」

　　「我說過，我沒偷人錢包，你也看見的。」

　　「錢包藏在人身上。」

　　白曼玲一笑。「你想搜身？原來你真想吃我豆腐，才喊我是賊。」

　　亞柏一楞，直覺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沒這個意思？你會攔住我，想搜我身？你以為這裡是哪裡？賓館？還是你自己家裡？先生，這裡是大街上，來往人群都看得見你在做什麼，你想期負一個弱女子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我勸你換個好場所，另找人吧！」她愈說愈得理不饒人，存心讓他下不了台。

　　亞柏沒見過如此咄咄逼人，尤其是像她這樣年輕、貌美的女孩。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有擋在她面前，說不出話來。

　　白曼玲冷笑，暗自得意。

　　她想繞過他，離開這裡。

　　她沒想到他空有魁梧怕人的身材，卻這麼容易就打退堂鼓。

　　她也暗自慶幸自己的好運。

　　她才沒走兩步，手腕突來的劇痛使她卻步。

　　亞柏正緊握著她纖細的手，阻止她離開。他或許在言辭上敵不過這女孩，不過，他的堅持己見有時候連邵慕堯都自嘆不如。

　　「喂！你到底想幹什麼？」白曼玲終於忍不住嚷了起來。

　　「只要你把錢包交出來。」他不急不緩的說道。

　　「大哥，我跟你無怨無仇，你幹嘛不找別人麻煩，專找我的？」白曼玲生氣了。「你看我人善可欺，是不是？」

　　「你偷人錢包就是不該。」亞柏平靜的回答。「你不交出來，就到警察局去！」

　　「如果我說，我上有八十歲老平要奉養，沒下頓飯好吃，這麼可憐的身世你也忍心頭送我到警察局？」

　　亞柏看看她濃妝艷抹的臉孔，再移到她勁上的金項鏈。

　　「你拿不拿出來？」

　　白曼玲偏生一副倔強個性。「你存心跟我耗下去了，是不？我偏不拿，有本事，你自己動手來拿。」她得意的看他尷尬的表情。「不過，你要敢搜我身，我就大叫你非禮。憑你這副樣，任誰都會相信我說的是實話！」

　　「我可以拉你到警察局。」

　　她翻翻白眼。「大哥，我只不過賺點小錢，又沒擋你的路，你何必死纏不放？」

　　「把錢包拿出來。」

　　「做人留點餘地。」白曼玲頭一次遇見這麼堅持的男人。

　　亞柏嘆息。「小姐，如果你不交出來，就算陪你在這裡乾耗，我也無所謂。」

　　「我可以大叫你非禮。到時候進警察局的是你，不是我。」她得意自己的想法。

　　「我可以告你偷竊。你認為身上有別人錢包的你容易使人信服，還是站在大街上，衣裝筆挺的我容易使人信服？」他難得幽默的補上一句。「你認為你有本錢讓人非禮？」

　　「你！」白曼玲氣得雙頰泛紅。「我不會忘記你的，醜八怪！」

　　亞柏為這三個字而感到畏縮，但他並沒表現出來。

　　「這表示你願意把不屬於你的錢交出來？」

　　「老兄，這不是你的錢，你何必管這麼多？」她猶在掙扎，氣自己在台灣第一次動手，就被人逮到。

　　「我們到警察局去。」他嚴肅的語調表示這是最後通牒。

　　白曼玲咬著唇，這才不情願的把錢包丟給他，掙脫了他的掌握。

　　「誰知道你一定會把錢交給警察局？」她故意說道：「說不定你費了這麼大功夫，是為了自己呢！」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我瘋了才會跟你去！」白曼玲深怕他會強拉著她去，所以邊說邊往後退。「算我白曼玲倒楣，碰上你這個石頭，連點通融都不給，不過，下回你要是讓我碰上了，就沒現在好過了。」她從鼻子裡不屑的輕哼一聲，就轉聲迫不及待的跑走了。

　　亞柏盯著她離去的背影，想起她的話──醜八怪！

　　他不自覺的摸摸自己醜陋的臉孔。連像她這樣年紀的女孩都毫不猶豫的嫌他醜，他真的很醜嗎？醜到連自己也不敢照鏡子。

　　他不結婚的決定是正確的。他不想害了別的女孩一生。

　　這個想法堅定的盤據在他心頭。

　　※※※

　　「以森，你心不在焉的，到底在想什麼？」嬌滴滴聲音喚回余以森的思緒。

　　他有些失神的看著眼前的美女，一時之間想不起她是誰，他在這裡做什麼。

　　「你到底是怎麼了？」她表達她的不滿。「你難得約我出來，卻在發楞。我不允許你人在我這裡，心卻跑到其他女人那裡，你聽到了沒？」

　　余以森恍若未聞。

　　他從沒像現在這麼沮喪過。

　　當他面前坐著不知叫瑪莉、露西的美女時，他腦海裡只充滿著一個女孩的名字──商婷！

　　一想起她，余以森的心中就充滿苦澀，不知該喜該悲。

　　這個星期，他夜夜邀約不同的女人出去，試圖抹去心中的身影，卻仍只獲得一個結果。

　　一個他所不願接受的結果。

　　他再也無法正常與女人交往，除了商婷。

　　原來他隱隱約約就猜到了事實，但卻不願承認它。他以為他余以森是大眾情人，不會對一個女孩付出感情，尤其她不過還是一個小女孩，一個敢當著他面指責他的黃毛丫頭。

　　她把他的全盤計劃全打敗了。

　　他原來打算在四十歲以前盡情逍遙於女人堆裡，愛跟哪個女人玩、愛跟哪個女人調情都沒人插手，他可以盡情狂歡。四十歲以後娶個中規中矩的賢淑妻子，沒有愛情也無所謂，他仍然可以在外拈花惹草，只要她為余家生個子嗣就成。

　　而現在一切全變了樣。

　　他注意眼前女人嬌柔造作的舉動，像鳥食般的飲食，想起商婷坦率的個性，毫不遮掩的想吃就吃，有話說也絕不隱藏。她甚至無視於他英俊的外貌、多金的財富，一味的指責他，而他卻毫不在意──

　　他原以為這只是份單純的欣賞，但如今見到他眾多女友，卻發現她的影子佇留不去。

　　他不知不覺中陷了下去。

　　他不願承認這個事實，想恢復過去花花公子的名號，所以夜夜約不同女人出去。

　　但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商婷。

　　事實已經赤裸裸的擺在他面前，不由得他不正眼重視了。

　　老天！

　　他愛上商婷了。

　　※※※

　　余以萌回校上課了。

　　當商婷在校園裡看見以萌時，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她興匆匆的跑過去，沒注意到一直站在以萌身邊的高瘦男人。

　　他好奇的眼神停佇在商婷身上。

　　「以萌，我記得你的假請到這禮拜六，怎麼突然改變主意？」商婷十分開心以萌恢復了精神，肯來學校了。

　　自從前幾天，以萌主動搬回家後，她們只有借著電話連絡。她感覺得出以萌的心情比以前開朗許多，雖然她不太清楚是什麼原因，但她感激造成以萌現在活潑的──男人！

　　她終於看見站在以萌身邊的男人──

　　雷士霆。

　　他朝商婷笑笑。「你就是商婷吧？」他笑容裡似乎好奇的成分大於惋惜。「過去幾個禮拜去邵家，很可惜沒見到你。」

　　以萌輕哼一聲，翻翻白眼。「的確很可惜。白去還白送花呢！」

　　商婷眨眨眼。「站在我面前的是余以萌，那個內向、害羞的女孩子嗎？」

　　「圓圓！」以萌有些臉紅。

　　「我想你提早來上學，也是跟雷先生有關了？」商婷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們。

　　「圓圓！你別誤會。要不是他一大早來撞門，一路把我拖過來，我還不見得賣他面子呢！」她嘴硬道。

　　「我是為你好，你身體沒病，整天躺在床上不嫌無聊？」雷士霆跟她抬起杠來。

　　「這是我的事，跟你無關！」

　　「跟我無關？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沒有我，你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我沒求你救我，更不希罕你來探望我。」

　　「我去看你，純粹是不想讓我救過的一條命就此自怨自艾下去。」他理所當然的語氣引起以萌的不滿。

　　她看一眼聽得呆了的商婷。「誰不知道你每隔幾天帶一束花來的用意？如果不是你運氣不好，沒遇上想見的人，你會白白來看我？還把我當垃圾筒一樣順便把花扔給我？簡直是在作夢！」

　　雷士霆皺起眉。「你真的這麼認為？」

　　以萌倔強的抬起頭。「沒錯！」

　　商婷終於忍不住打岔。「你們有完沒完？」

　　「沒完！」以萌順口答道，就是看不順眼雷士霆那副樣子。「我們之間沒有完結的一天。」

　　雷士霆聽了不禁笑得有些賊兮兮？「這是你說的，我們之間沒有完結的一天。」

　　「是我說的又如何？」以萌注意到他的表情。「你有異議？」

　　「異議不敢。下午我來接你，一起吃晚餐。」

　　「你少說個『請』字，雷先生。」以萌一副高不可攀的表情，幾乎讓商婷傻了眼。

　　他嘆口氣。「好吧！余小姐，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請你一起共進晚餐？」

　　「我拒絕！」她答得爽快。

　　雷士霆一楞：「你還是不滿意我說話方式？」

　　「沒有。我只是不想跟一個自大狂妄的男人一起出去。」

　　「很好。下午我會校門口等你，不見不散。」

　　「我說過，我不和一個自大狂妄的男人出去，你耳聾了？」以萌微慍道。

　　雷士霆聳聳肩。「我聽得很清楚。不過，我相信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就我所知，雷士霆是個溫文儒雅、謙虛有禮的好男人，完全和自大狂妄扯不上關係。」

　　「這是本年度最不幽默的笑話，雷先生。」

　　「這表示，你答應了？」

　　「我沒答應──」她頓了頓，想起一件事。「你怎麼知道我什麼時候下課？我不記得跟你提過這件事。」

　　他聳聳肩。「你房裡有貼課表，我有雙過目不忘的眼睛，所以我記下以備不時之需。」他朝商婷微微一笑，「商小姐，很高興見到你。」

　　「很高興圓圓不如你心中想像吧？」

　　「這是我肚裡蛔蟲所說的話嗎？」他看著以萌嬌俏的樣子，笑了。「下午見了，余小姐。」他瀟灑的轉身離開。

　　「我沒答應你！」她毫無顧忌的對著他背影喊道。

　　他連頭也不回，只是揮揮手，算是告別。

　　以萌氣得握緊拳頭。

　　半晌，商婷低低的開口：「我見到了我所認為的事情嗎？」

　　以萌的臉頰突然抹上一層淡淡的紅暈。「不！你沒見到。」

　　「那是真的囉？」商婷開心的抱住她。「想不到余大小姐這麼有魅力，不過幾個月的功夫，就有人窮追不捨。」

　　以萌不情願的掙脫她。「才不是呢！你就愛胡思亂想，亂配對。事情一點也不像你所想的那樣。」這樣說著，以萌的心情就沉了下來。

　　「以萌，我見到的是事實，不會是假的吧？」商婷說道：「雖然我沒跟他深談過，但聽老古的口氣，他似乎常常來探望你。你回余家後，他也有來看你吧？」

　　「偶爾，其實當初他主要目的不是我，而是──」以萌看著她，說不出來。

　　「而是什麼？」商婷頗感興趣。「我不相信一場小小的病痛會引起人格上劇烈的改變，或許是因為某個自大狂妄的男人呢！」

　　「圓圓！誰會喜歡上這種男人！你可別胡說！」

　　「我才沒胡說。而且我很高興你選對了人。」

　　「你不瞭解他，怎麼知道他是好人？」以萌問道。

　　「表哥說的，他說雷士霆是個好男人，你應該把握住他。」

　　「你的慕堯表哥？依我看，他是想趁早除掉一個情敵。」

　　「以萌，現在輪到你在胡說了。」

　　「我沒胡說。」以萌的表情變得正經。「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住在邵家也好一陣子，看得出來邵慕堯對你的心意。圓圓，邵慕堯人不錯，你應該好好把握他，免得錯失良機。」

　　「你在開玩笑。他是表哥──」

　　以萌打斷她。「他不見得是你真的表哥。圓圓，別像我，遇上了像馮邦這種人，沒有結局，有的只是傷心，划不來的。」

　　商婷關切的看著她。「以萌，你──不會再為他而苦惱了！」

　　以萌坦率的笑笑。「為他苦惱是愚人的行為。我承認過去的我，可能好久都擺脫不了這個陰影，我愛馮邦只是我一場幼稚而短暫的夢，夢醒了，什麼都看開了。」

　　商婷柔柔的笑了。「是雷士霆讓你的夢醒了？」

　　以萌低下頭，盯著地上的石子。「圓圓，什麼貼心話我都跟你說，你也一樣，是不是？」

　　「聽起來，你有些事情想問我？」商婷看得出來以萌迫切需要這些答案。

　　以萌點點頭。「你對他的看法如何？」

　　「他？」商婷瞭解的眨眨眼。「恕我假設是雷士霆吧？」

　　「圓圓！我是很認真的。」

　　「我也很認真。誠如表哥所說，雷士霆這個人不錯，而且我很感激他把我最要好的朋友從痛苦的深淵中拉出來。再說，既然他能把你這個死腦筋的人改造成現在開朗、活潑的樣子，我相信他也是值得深交的好朋友。」

　　「僅此而已？」以萌竊喜。「你是說，你只想跟他做僅止於朋友的關係？」

　　商婷微笑。「我希望我的好朋友能跟他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圓圓！」以萌忍不住抱住她。「我好開心能有你這個朋友。」

　　「你要好好把握他，畢竟──」

　　「好男人難找。」以萌笑著接道。

　　商婷忍不住跟她笑成一團。

　　「圓圓，你也是。邵慕堯也算是個好男人，雖然他有時候看起來挺嚴肅的，但我看他待你不錯，你可嘗試看看。」以萌恢復微許正經。

　　「那是因為他當我是表妹，就算有什麼情況也是表兄妹之情！」商婷有些惋惜、有些心煩。

　　「傻瓜圓圓，難道你真看不出來──」

　　「我不想談這些了。」商婷大聲說道：「以萌，過幾天你有空，我們來大肆慶祝一番吧！」

　　「有什麼好慶祝的？又不是誰生日。」

　　「慶祝你重生，遇見好男人。」商婷故意裝出朝空中舉杯的樣子。

　　以萌臉紅了，但她很快回嘴：「也慶祝你有個好表哥。我希望將來這個好表哥不是你表哥，而是以另一種身份站在你身邊。」以萌依樣畫葫蘆。

　　她們同時朝對方舉杯。

　　兩個女孩再度笑成一團。

　　※※※

　　「該死！」

　　邵慕堯瞪著信中的黑字，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在一旁的老古則緊張的靠過去。

　　「少爺──」他沒見過邵慕堯這般煩躁的樣子。他推斷多半是為商婷。

　　「他們什麼時候不回來，偏偏選上這時候！」

　　老古一楞。「少爺，難道是──」

　　「婷婷下午有課嗎？」

　　老古雖老，但記憶力超如。「是的，她三點有課。」

　　「替我備車。信中沒寫他們什麼時候會到，我想就是這幾天了。老古，你好好準備一下。」邵慕堯的眉不自覺的皺起來。「也許就是今天，我必須讓婷婷有心理準備。」

　　老古情緒也緊張起來。「少爺，難道真是──」

　　「爸、媽要回來了！」他接道。「他們突然打算來見見這個一年不見的兒子，順便給一些必要的『親情』。」

　　老古的臉也緊繃了起來，重顯以往的嚴肅。

　　邵慕堯走到窗前，凝視窗外。「現在只求有足夠的時間來完成我的承諾。」他喃喃自語。他陷入沉思。

　　老古也贊成的點點頭。

　　※※※

　　三點的鐘準時響起。

　　以萌赴雷士霆的約，所以商婷只有一個人獨自走向校門，暗嘆友情沒愛情重要。樹叢後突然走出一個男孩阻擋她的去路。

　　「馮邦？」商婷叫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等你。」他答得爽快，黑黝健康的臉孔露出風靡不少女學生的笑容。

　　但商婷不包括其中。她抱著課本，偏著頭看他。「你這麼有時間？不用練球？」自從他拋棄以萌，商婷就對他沒好感。

　　馮邦對於她的冷淡非但不去氣，反而更靠近她一步。「追女孩子除了有浪漫的情調，還需要足夠的時間。我會為了自己喜歡的女孩，拋棄最重要的事情。」

　　「聽起來像是甜言密語。」她喃喃道。

　　「但卻是真心話。」他注意到她不以為然的表情。「你不信？」

　　「你的所做所為的確讓我不敢相信。」

　　「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可惜好馬不吃回頭草。以萌已經另有男朋友，你最好別再纏著她。」她想離開。

　　他再度擋在她面前。

　　「以萌有喜歡的男朋友，我為她高興。不過，我指的不是她，是你。」

　　商婷訝異的瞪著他。「你沒摘錯吧？還是今天是愚人節？」

　　「都不是。」馮邦聳聳肩。「有這麼難以置信嗎？」

　　「豈止難以置信！馮邦，你最好不要亂說話。」

　　馮邦笑得有些苦澀。「你不願接受我？」

　　「不可能！」商婷沒想到會有這種結果。「你回家洗個澡清醒清醒，從前以萌是你的女朋友，但現在她不是，我也不是。」

　　「我喜歡你，才會拋棄她。」馮邦看似真誠，臉上有股孩子氣。「你是怪我拋棄以萌，所以不願跟我交往？」

　　「就算你不是以萌的男朋友，我仍然不會跟你交往。請你讓開！馮邦。」

　　他完全沒退縮的樣子，相反的，他更進一步。「你有個有錢表哥做靠山，所以看不起我這種窮學生？」

　　「我是看不起你。不過，不是因為你窮，就算你有金礦、銀礦，我照樣不會喜歡上你，原因無它，以萌是我朋友，你瞭解她的性子，不應該對她這樣殘忍，甚至連一點緩衝的時間都沒給她。萬一她想不開，你會負責嗎？會嗎？」

　　「但現在她不也有男朋友了嗎？」馮邦一點也不覺內疚。「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我、以萌都是。既然我們彼此都不適合，何必繼續在一塊痛苦？就只為了她承受不住？何況，我看她並沒有承受不住的模樣。」

　　商婷憤恨的為以萌辯解：「這只是你為了掩飾自己花心的說法。以萌認識你這種人，算她倒楣。我警告你，以後最好不要再找以萌，否則──」她威脅話沒說完，馮邦就突然握住她的雙肩。

　　「我不會找她，現在不會，以後不會！我也不花心，只是忠於自己的感情，商婷，我喜歡你甚於以萌，難道你不給我一個機會？」

　　「放開我！」她生氣的喊道：「我不喜歡你，也不會給你一個機會！你另外找個崇拜你的女孩吧！」

　　「商婷，別這麼快否定我，起碼讓我們彼此相處一段時間──」

　　他們並沒注意到在校門口正要坐進紅色跑車裡的以萌，忽角看見他們在一起而變色的臉孔。她不敢相信的瞪著他們以及馮邦搭在商婷肩上的雙手。

　　「背叛」這兩上字眼迅速浮上她心頭。

　　她的臉色忽地蒼白起來。

　　雷士霆略為困惑的從車裡探出頭，順著她的眼光看去。

　　他想了會，對著以萌說幾句話後，以萌才不情願的坐進車內。

　　然後兩個揚長而去。

　　商婷的不耐已到了極點。若不是她手裡抱著書，她早把他纏人的手給拍掉了。

　　「馮邦，我再一次慎重警告你，我對你一點感覺也沒有，你最好趁早離開我面前。我會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商婷，我沒時間了，我──」馮邦接下來的話沒人知道。

　　因為邵慕堯冷冷的打斷他的話。

　　「把你的手拿開！」

　　馮邦不禁被這聲音嚇住了。他不自覺的鬆開手，回頭一看。

　　他看見全身散發冷漠氣息的高大男人正以冰冷的眼眸望著他。

　　一股莫名的恐懼在他心底泛開。

　　商婷趁機走到邵慕堯身邊。

　　馮邦勉強鼓起勇氣。「你是誰？」

　　「我是誰？」邵慕堯冷笑。「問得好！我是她的表哥，你呢？你又是誰？」

　　「我──馮邦。」

　　「拋棄以萌的人。」商婷憤怒的在一旁解釋。

　　邵慕堯冷淡的揚起眉。

　　馮邦立刻不知所措。「商婷，下回再跟你談，我先走了。」他匆匆從他們身邊走過，不敢回頭。

　　「我很慶幸你的朋友跟他之間沒有圓滿結局。」邵慕堯平靜道。

　　「你看不上他？」

　　「豈止！」他的眼光移到商婷臉上。「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是她纏著我不放。我才不想跟他那種人在一起呢！」

　　他皺起眉。「他應該纏著你朋友才對。」

　　憂愁爬上了她的臉。「我不知道。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我跟他談話從沒超過三句以上，他竟然說他喜歡我。」

　　邵慕堯略為吃驚。「他喜歡你？」他停了會。「你呢？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今天是愚人節。我根本不喜歡他，也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冒出這些話來。表哥，今天怎麼有空來學校找我？」

　　「預防某些事情發生。」他神秘的說道。

　　「所以表哥會有這種嚇人的表情？」她開玩笑。

　　「嚇人？」他楞了楞，發現才幾十分鐘內，他的面具竟然掉下。

　　他小心的不放過商婷臉上任何細微表情。

　　「婷婷，你介意嗎？」

　　「介意你可怕的表情？當然不！表哥也是人，也有喜怒哀樂，不可能永遠掛著一副微笑，不是嗎？」

　　邵慕堯鬆口氣。「我以為大多數人都會被我嚇走。」

　　「例如馮邦？」商婷笑了。

　　一談到馮邦，邵慕堯就渾身不對勁。他總有一種感覺，馮邦似乎對商婷別有用意，那眼神不像是一個付出真心，喜歡一個人的樣子──

　　「表哥，你一臉心事重重，需要我替你分擔嗎？」

　　邵慕堯接過她懷裡的書本，跟她朝校門口走去。「我沒心事。倒是你，以後上課多避著馮邦。」他故作隨意。

　　「不用你說，我也會避著他。我寧願不曾認識過他。表哥，既然你出來接我，不如我們乾脆在外面吃晚餐。」

　　她這句話正合他意。

　　現在還不是讓她和他父母見面的最佳時機。

　　他換上笑容。「你想到哪吃？」

　　「『拓荒者』。」她毫不考慮的回答他。

　　※※※

　　以萌麻木的坐在車內，剛才她親眼見到的令她一時無法承受。

　　一個是拋棄她的馮邦，一個是她視為最親密的好友商婷。

　　她怎麼想也想不到他們會有在一起的一天。

　　這個打擊比當初馮邦拋棄她還令她受不住。

　　雷士霆開著車，側頭擔心的看著她。「以萌？」

　　「我很好。」她語氣平淡得像是不曾發生過什麼事。

　　雷士霆搖搖頭。「不！你不好。以萌，任何事不能只看表面。」

　　「我親眼所見會是假？」

　　「商婷不像是那種背叛好友的女孩。」

　　以萌冷笑一聲。「你當然幫她說好話，畢竟你想追的是她！」

　　如果雷士霆不是正在開車，無法分心，他會親自搖晃她的腦袋，讓她看清楚這個月來，他風雨無阻的向她報到的原因。即使遭她嘲諷、咒罵，他仍然充滿耐心去探望她、鼓勵她振作起來。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個小傻瓜！

　　「我說中了，不是嗎？」以萌原本還有一線期待他能反駁她的話，但現在看他一臉氣憤樣，準是為了被她說中心事而氣惱。

　　以萌的心中仿佛沉下大石。早在被馮邦傷過心後，她就該有所覺悟，愛情在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尤其對余以萌而言。

　　雷士霆回過神，改採另一種戰術。

　　他不打算打退堂鼓，但在此之前他必須讓以萌看清事實。

　　「是的，我承認當初我是想追商婷。不過，老古曾私下告訴我，她雖然長相甜美，但自私自利，只為自己著想。」他故意在聲音中注入對商婷的厭惡。

　　以萌瞪著他，毫不猶豫的否決他的說法。「胡說！圓圓個性開朗、為人著想，是公認的好女孩。」她沒細想就為商婷辯白。

　　她與商婷的友誼足以讓她瞭解商婷的為人。

　　雷士霆竊笑著，他繼續說道：「我還聽說她到邵家後，指使老古做這做那，弄得老古苦不堪言。」

　　「圓圓是天底下最不會指使人的女孩子，尤其對待老人有如自己父母，她不會讓老古吃苦的。」

　　「她有邵慕堯做靠山，成了勢利眼，以前的窮朋友都不認了。」

　　「圓圓節儉成性，對待以前的朋友一如往昔。」

　　「她專搶同學的男朋友。」

　　「不！圓圓不是這種人，她只會站在我這邊，為我出氣──」以萌住口不言。

　　她睜大眼睛瞪著雷士霆。「你──」

　　他只一逕的微笑。「聽起來她是個足以讓人信任的好女孩。」

　　以萌終於恢復理智。她無法相信剛才她竟然懷疑她最要好的朋友會跟馮邦──

　　她真是愚蠢的大白癡！商婷與她是三年同窗好友，她深知商婷的個性，卻被一時的憤怒所目蒙蔽。

　　她感激的看向雷士霆。「謝謝你，如果不是你點醒了我──」

　　他聳聳肩。「人都有憤怒到看不清事實的地步。我只不過站在旁觀的立場告訴你一項再明白也不過的事實。」

　　「但沒有你，我的憤怒可能會繼續持續下去。更甚者，說不定我和圓圓的友誼就因此而斷了。」以萌現在能夠平心靜氣的回想當初商婷與馮邦在一起的情景。她信任商婷，她相信商婷會跟馮邦在一起必定有原因。

　　但絕不會是背叛。

　　而她差點鑄成大錯。

　　想到這裡，她對雷士霆的感激不免又加深幾分，甚至現在對他的充滿了好印象。

　　雷士霆咧嘴一笑，沒察覺她的心思。「如果你真感激我，就拜託你笑一笑。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很漂亮？」

　　以萌眼一轉，噘起嘴。「我長相平凡，你這老套不適合我。」

　　「你認為我常跟其他女人說這類話？」

　　「沒錯！」

　　「我不是你大哥，也沒有他那麼花心。」

　　「男人都花心，就算你沒有我大哥花心，起碼你也有不少女人。」以萌微微吃醋。

　　雷士霆小心的瞥她一眼。「往者已矣，來者可追。以萌，或許過去我有過不良紀錄，但從今以後，我安份守己。」

　　「你用不著對我說得像是在發誓。」

　　「如果我不向我安分守己的對象發誓，我應該向誰發誓呢？」

　　驀地，以萌的眼睛放射出喜悅的光芒，連臉蛋上也泛起了紅暈。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她低聲嚷道，連頭也不敢抬。

　　雷士霆溫柔的笑了。

　　「不，你知道的。以萌，我很慶幸遇上你而不是商婷。」

　　「花言巧語。」她心裡早認同他的話，卻還口是心非的說道。

　　「花言巧語但卻是事實。」他一手扶著方向盤，另一手則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沒掙扎，只是垂著頭含羞讓他握著。

　　雷士霆為他的好運，高興得簡直飛上天。

　　他差點沒把車開上安全島。

第七章

　　邵慕堯一回到家中，就感到不對勁。

　　他看見老古衣裝筆挺，多皺的臉孔上寫滿嚴肅的站在門口等門。他不等商婷下車，就先跨出車門，走向老古。

　　老古立刻迎上來。「少爺，老爺，太太都已經到了。」

　　他特意壓低聲音，不讓走過來的商婷聽到。

　　「他們知道了嗎？」邵慕堯心中計算著。

　　「不！還來不及告知。」

　　「就寢了？」邵慕堯希望他父母熬不住疲累先行休息，讓他有多餘的時間處理這突發的狀況，雖然這機率甚小。

　　「誰就寢了？」商婷自動勾住邵慕堯的臂，一臉好奇的看著他們。

　　老古清清喉嚨，對於商婷的問題聽而不聞。他決定把這個燙手山芋交給邵慕堯。

　　邵慕堯狠狠瞪了老古一眼，隨即換上笑容面對商婷。

　　「婷婷，今晚玩得愉快嗎？」

　　「表哥做陪，怎麼會不愉快。」商婷看得出他有意扯開話題。

　　她呢也識趣。「表哥，看來你還有事處理，不如我先回房吧。」

　　邵慕堯與老古同時暗鬆口氣。

　　「好──」邵慕堯皺起眉，接收到老古的眼光。「婷婷，不介意從廚房後面上樓吧？」他不想引起她的懷疑，卻不得不如此做。

　　否則，商婷還走不到客廳就會被發現了。

　　商婷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好！」她沒多問，也不想問。

　　她想這就是邵慕堯今晚帶她去吃晚餐，又開車夜遊的原因，難怪他一路看來心不在焉。

　　她拎著背包，想繞到廚房去。

　　客廳傳來的聲音令她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見一名身著名牌服飾的中年婦人張開雙臂朝她的慕堯表哥走去。

　　「小堯，我好想你──」江蘭誇張的語氣與她所散發出來的高貴氣質完全不相配。

　　邵慕堯略為皺眉的任她大方擁抱。

　　從屋裡走出亞柏與另一個衣著隨意、看似溫和的中年男人。

　　他微笑的看著他們之間的擁抱，然後他注意到站在角落裡的商婷。

　　「瞧瞧我發現了什麼？」邵振軒不禁眼一亮。「一個可愛的小姑娘。這不像是老古的親戚。」他走過去牽起她的手。「可愛的小姑娘，我有榮幸知道你的芳名吧？」

　　「商婷。」她困惑回答他，再轉向邵慕堯，仿佛在尋求答案。

　　邵慕堯立刻放下他母親，迅速的走過去站在商婷與邵振軒之間，同時拉過她的手。

　　這一切全落在邵振軒的眼裡。

　　他饒有趣味的看著他兒子。「這代表某種含意。」

　　江蘭走過來，看著商婷。「小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女孩是誰？你的女朋友嗎？你以前從沒把女人帶回家過──」

　　「顯然他終於肯定下來了。」邵振軒摸摸兩撇鬍子，以打量的眼光望著商婷。

　　「我還以為依你那副冰冷的樣子，只會把女人嚇跑，沒想到你還真有眼光。」

　　商婷認為她有必要知道這一切的始末。「表哥，這到底──」她話沒說完，就被並蘭尖聲打斷。

　　「表哥？小堯，我不記得我有──」

　　「伯母！」邵慕堯情急生智，硬是堵住了她接下來的話。

　　但他這一聲「伯母」，讓江蘭、邵振軒傻住了眼，說不出話來。

　　他清清喉嚨，趁此機會實施剛在他心底成形的計劃。

　　「婷婷，我來為你介紹。這兩位是亞柏的父母，譚伯父、譚伯母。」他微笑道。

　　「我？」亞柏一時反應不過來。

　　商婷恍然大悟。「原來是譚伯父、譚伯母，難怪對這裡、對表哥這麼熟悉。」

　　她對著同樣反應不過來的邵氏夫妻露出甜甜的笑容。

　　邵慕堯繼續說道：「這次他們從美國專程回來看他們的兒子，是不是？譚伯父？」他的聲音在敢後微微上揚，仿佛有些警告意味。

　　江蘭首先反應過來。她擠出微笑點點頭。「是呀！這次我們專程來看──小柏的。」她暗中推了推猶在震驚中的邵振軒。「小柏？」

　　亞柏尷尬的走過來。說謊向來是他的大敵。

　　「媽──我在這裡。」他聲音緊繃。

　　依商婷看，魁梧的亞柏站在他父母身邊，看起來怪異無比。不僅因為身高，更因為他們彼此間的不自在。

　　如果要她猜測，她倒以為邵慕堯比較適合當他們的兒子。

　　在商婷心底，總有一股抹不去的不對勁。

　　但邵慕堯沒有理由隱瞞她。

　　「婷婷，我們還有事要談，你先回房吧！」邵慕堯掛上笑容，再度讓邵氏夫妻用不可思議的眼光瞪著他。

　　他們心目中的兒子向來不苟言笑，而今卻對著這女孩笑得柔和、笑得自然。

　　商婷點點頭，朝他們點個頭。「我先回去睡了。你們也早點休息。」她直接由客廳上樓。

　　一等她離開後，所有的問題都爆發了。

　　「小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我從母親變成譚伯母？」

　　「還有我。」邵振軒笑道：「以及那女孩，你最好一五一十的說清楚，否則我相信你母親不會輕易地放過你的。」

　　江蘭的表情顯示她丈夫完全說得沒錯。

　　邵慕堯只有把他們請進書房，一字不漏的告訴他們事實真相。

　　※※※

　　以萌驚訝的看著余以森準時回到家。

　　「大哥，今晚有事？」她以為他是回家換衣服。

　　余以森走進客廳，脫下西裝放在沙發上。

　　「沒事，你為什麼這樣問？」他隨意的走進廚房拿罐可樂。

　　以萌因為他的回答，更是說不出話來。電視長片已經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大哥，難得看你──這麼早回來！」她試探道。

　　余以森只是聳聳肩。「你不喜歡大哥回來？」

　　「不！當然不是。只是過去從來沒有這種紀錄。」她小心翼翼的說道。

　　「所以你吃驚成這副德行？」他在她身邊坐下。「以萌，這幾年大哥從沒關心過你，是大哥的不對。」他突然說出這句話，嚇得以萌睜大眼。

　　她懷疑現在坐在她身邊的是她大哥──余以森！

　　「大哥，你──沒事吧？」她猶豫的問道。

　　余以森自嘲的笑了笑。「由此可見，我真的不能算是你大哥，連最基本的關心都做不到。」

　　「大哥，你在胡說些什麼？」以萌雖然跟余以森相處時間少，但兄妹之情猶在。「你是我大哥，我一輩子都會尊敬你。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她小心的補上一句：「例如跟那個女人分手了？」

　　「你以為我痛不欲生，所以說出與平日相違背的話？」余以森大嘆做人失敗。

　　「沒想到連自己妹妹都認為我是花花公子！」他將可樂一飲而盡。

　　「不是嗎？」以萌見他有心交談，繼續道：「大哥從前不到半夜不回家，每晚都有不同女人相伴，這不算是花花公子？」

　　「以前或許是。但從今以後，就算我想，也不太可能了。」余以森別有用意的望著以萌。

　　「大哥，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真的不懂，尤其他的眼光似乎有求於她。

　　這在過去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以萌，你有個朋友叫商婷吧？」他本想採迂迴戰術，但最後放棄。

　　「你是說圓圓？」她再度睜大眼。

　　她沒想到她的大哥竟然認識商婷，更甚者還會引起他的注意。

　　她的警戒心大起。

　　「圓圓？」他聽了忍不住輕輕一笑。「為什麼取這個綽號呢？」

　　「向心圓的意思。圓圓向來有吸引男女老幼接近她的魅力。大哥，你問這個做什麼？圓圓是我的朋友，你可以勾搭上任何一個女人，只除了她。」

　　「你認為我會傷害她？」

　　「大哥素有花花公子之稱，我怕你傷圓圓的心。她個性單純，是個好女孩，完全不像你交往過的那些女人。」

　　「你怕我傷她的心，就不怕她傷我的心？」

　　「大哥，你在開玩笑。」以萌不認為商婷能傷得了余以森那顆花心。

　　「以萌，除了爹地，你算是我唯一的親人，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她瞞你的。我想我愛上了商婷。」他憂鬱而嚴肅的宣佈。

　　「什麼？」以萌震驚得無以復加，久久不能言語。

　　「不相信？」他再度嘲笑自己。「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他忽地喃喃自語起來：「我一直小心的保護自己，以為她不足以構成威脅，卻沒想到會在短短兩次見面裡，偷去了我的心。」

　　嘆了口氣，余以森靠向沙發背。他一直以為餘家長媳會是溫柔賢涉、家世背景都門當戶對的女人，但他完全沒料到會冒出商婷這個敢指著他鼻子大談道理，盡奚落他不是的女孩。她不算漂亮、缺乏應有的女人味，更不懂得溫馴，但他就是在聽著她說話、看著他溫暖的笑容時驚覺自己早在不知不覺中付出感情的程度遠超於其他女人之上。

　　他以為三十多歲的年紀早跟愛情絕緣，卻沒想到會在短暫的兩次見面裡，被一個女孩深深吸引。

　　他以為他能同時擁有世上美女，卻發現他只想要一個。

　　他余以森認栽了。

　　徹徹底底的認栽了。

　　以萌看他那股認真樣，緩緩開口：「大哥，你是來真的？」

　　「我像在說謊嗎？！」他反問。

　　「可是──大哥，也許圓圓對你而言，只有新鮮感，畢竟你以前從沒碰過像她那樣的女孩，圍繞在你身邊的永遠是世故、圓滑的女人，也許圓圓的單純吸引了你，但那並不是愛。」她認為有必要提醒他。

　　就算不為她大哥，也為商婷。

　　她不以為她大哥適合商婷。

　　余以森聞言不禁笑了，笑容中有著莫大的苦澀。

　　「你以為我還是十七、八歲衝動、易怒的小夥子嗎？我年紀不小，有足夠的經驗判斷我想、我做的事情。」他長聲嘆息。「這幾天，我約過不少女人出去，卻發覺自己提不起一點興趣，腦子裡只想在一個女孩。我一直以為不用防她，到頭來自己還是陷了下去──」

　　「大哥──」

　　「以萌，你願意幫大哥嗎？」他說完後，注意到她為難的表情。「你認為我對商婷的態度會跟對待其他女人一樣？」

　　以萌遲疑的點頭。

　　「我不否認過去的紀錄。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只能說，過去或許我花心，但那是因為我尚未遇到心儀的女子。但現在我年紀不小，也該是定下來的時候了。」

　　以萌再度驚奇的瞪著他。過去的余以森是絕不可能跟任何一個交往過的女人談結婚，因為他想逍遙來往於不同女子之間，享受她們的溫柔。她曾想過，這輩子要她大哥安定下來是不太可能的事了，但她絕沒想到，這句話會從余以森嘴裡說出來，而對方只不過是才見了兩次面的商婷──難道她大哥真的認真了？以萌為難起來。

　　「以萌，你還不信我？」

　　「不是不信，大哥，圓圓不適合你的。」

　　「你不肯幫我？」

　　「不是不肯──圓圓可能有喜歡的人了──」她勉強說道。

　　余以森一驚。沒想到他首次愛上的女孩竟然心有所屬。

　　「是誰？」他不相信以他的條件比不過對方。

　　「是她表哥。」

　　「她表哥？」

　　「邵慕堯。」

　　※※※

　　一大早，商婷下樓就見到江蘭坐在飯桌邊，似乎在等些什麼人。

　　她掛上笑容走過去。「譚伯母早。」

　　江蘭見到她，也是一副笑臉，不同的是她的笑容中帶抹打量。

　　「好孩子，聽說你是小堯的『表妹』？」江蘭昨晚經邵慕堯解釋原委後，大致瞭解一切始末，她原來可以立刻與丈夫赴美，讓邵慕堯繼續完成他允下的承諾。但她卻無法忽視昨晚她兒子在談及眼前這女孩時眼裡流露出的眼神。

　　冰山已經融化了。

　　以往的邵慕堯冰冷冷的態度讓人讀不出思緒，而現在母子連心，她一眼就看出他極力隱藏的心事。

　　身為母親，她決定插上一手，留下來幫助她的兒子。

　　商婷堆滿笑容。「是的。譚伯母跟表哥似乎很熟？」她好奇問道。

　　「我幾乎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江蘭親昵的拉著她坐下。「你對你表哥一定充滿好奇心，是不是？」她本著愛屋及烏的心理，喜歡上商婷。

　　商婷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江蘭發現她笑起來心無城府。

　　「其實我跟慕堯表哥相處快一年了，他待人好，尤其是對我這剛出現的表妹。可是他很少談他過去的事。」商婷皺皺眉，忽地說道：「但在某些時候，慕堯表哥仿佛變了個人似的。」

　　「變得冷冰冰的？」

　　商婷驚訝的看著江蘭。「伯母也知道？」

　　「我說過，我幾乎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江蘭拉住她的手。「可是你千萬別被他那副樣子嚇到。他是面惡心善，目前最需要一個女人來改善他古怪的個性。」

　　商婷興致勃勃的打量江蘭。「我不怕慕堯表哥，不過伯母一點也不像亞柏的母親，反倒像慕堯表哥的母親。」

　　江蘭還來不及想出辯解之詞，穿著運動服，一臉帥氣的邵慕堯就站在門口，皺起眉看著她們。

　　「慕堯表哥！」商婷微笑的打招呼。

　　他遲疑的走過來，注意到江蘭看好戲的眼神，眉頭不禁皺得更深。

　　「婷婷，今天沒課嗎？」他當著母親的面打起笑容，愉悅的問道。

　　「有，不過時間還早。」商婷沒看見母子倆之間傳遞的眼神。她只沉浸於自己的心事，最近在校園裡經常遇見馮邦，他鍥而不捨的追求幾近於瘋狂變態。

　　她有股莫名的恐懼。馮邦的眼神常常流露出瘋狂，仿佛一直處在緊繃的狀態，這令她不寒而慄──

　　「婷婷？」邵慕堯看見她臉上沉重的表情，擔心著。

　　她勉強擠出笑容。「我沒事。」她站起來。「今天我跟以萌有約，我要先去準備了。譚伯母，回頭見。」她朝江蘭頷首後，準備上樓。

　　「婷婷！」邵慕堯跟上去，確定江蘭聽不見他們之間的談話後，拉起她的手。

　　「記得我說過嗎？你隱藏不了任何事。」

　　商婷回頭看他，苦笑道：「我記得，我也知道表哥關心我，不過我相信這件小事我一個人就能解決，我總不能一輩子都依賴你吧？」

　　「我不在乎。」邵慕堯認真答道。

　　她感動著。「表哥不在乎，但未來的表嫂就不見得跟你一樣看法。」她有些言不由衷。「表哥，我想等我畢業後，搬離這裡。」

　　他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但他迅速鎮定下來。「這裡是你的家，你愛住多久住多久，沒人趕你。」

　　「我知道。表哥、老古、亞柏對我都有如親人一般，但一輩子是很長的時間，我是個大學生，應該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她注意到他嚴肅的表情，突然俏皮一笑。

　　「這又不是生離死別，表哥別苦著臉，將來有表嫂陪著你，你很快就會忘了我這個表妹。」

　　半晌，邵慕堯才緩緩開口：「無論如何，離你畢業還有一段時間，你可以多想想。我尊重你的決定。」

　　商婷笑著輕擁未動分毫的他。「謝謝表哥，下午見啦！」她跑上樓。

　　江蘭無聲無息的走過來。「看起來，她還頗有自己的主見呢！」

　　「媽！」邵慕堯恢復冰冷的樣子。

　　「我以為是伯母呢！小堯，如果你想追她，就放膽去追，管他什麼承諾！幸福最重要。」江蘭說道。「我看得出商婷是個不錯的女孩，你要放掉她，可是你自己的損失。」

　　邵慕堯只是望著商婷的房門口。

　　他不禁心裡納悶，是什麼原因讓商婷有離開邵家的想法？

　　他決定查清楚。

　　※※※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白曼玲一眼就看見譚亞柏。

　　魁梧的身材、顯眼的外貌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但鬆口氣的她，慶幸自己的嬌小隱沒在人群裡，沒被他發現。

　　她不敢保證他再次見到她會有什麼舉動。

　　自從經過上回的教訓後，她一直心存報復。也許是家族遺傳使然，韋詠妮與她都是有仇必報的人，但她倒深感慶幸自己沒韋詠妮那般著迷復仇，她只不過想稍微報復一下罷了。

　　早在當初，她在氣憤之餘便把所有整他的方法一一幻想過，以解她的怒氣。

　　而現在就是她實施報復最佳的時機了。

　　她要他在眾人面前下不了台，後悔他當初的所做所為。

　　她準備走向他，卻發現他笨拙的走近一個想過馬路、卻畏懼來往車輛穿梭的老太婆。

　　她看見他拉起老太婆的手，低聲說幾句話，拉著她緩慢的過馬路。

　　一個魁梧巨人親切的拉著瘦小白髮的老太婆。

　　這在來往路人的眼裡是多麼奇怪的畫面。

　　他沒有絲毫不耐的表情，也沒有上回尷尬、自卑的神色。

　　不知不覺中，白曼玲下意識的跟著他後面走著。

　　她不知道該找機會報復他仰是就此放過他。

　　他是個好人，卻也是她的仇人。

　　她一直跟著毫不知情的他一整天。

　　她看見他的笨拙、木訥，看見多少人投給他奇特、害怕的目光，看見他做盡好事。

　　一個爛好人！她心底浮起這個想法。

　　但她仍沒上前實施她的報復行動。

　　她的內心裡首次充斥著不同的情感。

　　這是在過去二十年的歲月裡，她所感受不到的。她的母親、數不清的繼父及韋詠妮所教導她的，不是這樣。

　　在惡劣的環境下，她必須自力更生，不但要忍受無數的嘲諷，還必須強打精神保護自己。別人狠，她必須比別人更狠。

　　二十年如一日，她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

　　但現在她困惑了。

　　為亞柏而困惑。

　　※※※

　　余以森不顧老古的阻止，面帶怒容的走進邵慕堯書房，他的身後跟著雷士霆。

　　邵慕堯從文件中抬起頭，對於余以森擅自衝進來的原因，心裡似乎有個譜了。

　　「慕堯，如果我沒記錯，你的允諾裡並沒包括讓商婷愛上你！」余以森開門見山的說道。他具威脅性的語氣顯示邵慕堯必須給他一個他能接受的答案。

　　邵慕堯揚起眉。「婷婷愛上我？你從哪裡聽來這種不實的消息？」

　　「你敢否認？我以為你是敢做敢當的男人，沒想到這一切只不過是個假象。」

　　「以森，有話好說，沒必要動怒。」雷士霆企圖打圓場。他是一大早接到以萌的電話，特地趕來排解可能會有的爭執。

　　而現在他慶幸自己當初並未加入他們的爭奪戰中。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承諾。」邵慕堯平靜的回答他。

　　余以森盯著他的表情好一會，終於暫時平緩情緒。「我相信你。不過，現在該是我們坦承布公，好好談談的時候了。」

　　「我除外。」雷士霆一副好心情。「我另有心上人，商婷的爭奪戰我退出。」

　　「你真愛上以森的妹妹了？」邵慕堯淡淡的笑道。

　　「以萌？」余以森驚訝的看著他。「你愛上以萌了？」

　　雷士霆聳聳肩。「有這麼奇怪？」

　　「不！我只是發現最後獲知消息的總是我。」余以森豁然一笑，拍拍雷士霆的肩。「我很高興你和以萌在一起。」

　　「因為你少了個情敵？」邵慕堯問道。

　　「不！因為士霆配得以萌。」余以森冷眼看著邵慕堯。「現在該是我們談談你近水樓台的事了。」

　　「婷婷不可能愛上我。」邵慕堯表情一片空白。「否則她不會想搬離這裡。」

　　「搬離這裡？」雷士霆一臉十足吃驚的表情。「連你邵慕堯也留不住她？」

　　余以森不關心這話題。他的眼光專注的停留在邵慕堯身上。

　　「你呢？你對她的感情呢？」他不是傻瓜，感覺得出邵慕堯對商婷的感情不可能這麼簡單。

　　一時間，書房裡的氣氛僵硬下來。

　　四雙眼睛全盯著邵慕堯不放。

　　許久，他仿佛下定決心。

　　「你們真想知道？」

　　余以森嚴肅的點頭。他必須確知所有一切對他有利不利的消息，才能決定下一步的動向。他不打算放棄商婷，第一次愛上一個女孩，他不願也不能放棄。

　　邵慕堯冰冷的眼睛掃視過他們兩個人。

　　「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們，畢竟你們有這份權利知道，我也不想放棄一個好女孩。」

　　※※※

　　商婷蹺課了。

　　她心情低落的回到邵家。

　　一進客廳，她沒見到老古，她沒看見其他人。

　　這正合她意。

　　現在的她，最不需要有人打擾。她必須好好想清楚馮邦的事情。

　　馮邦追她已經到讓人受不了的地步。尤其他今天一早就到校門口等她，什麼甜言蜜語、什麼威脅利誘全毫無顧忌的說出來，只求她嫁他。

　　他已經不像過去校園偶像馮邦。蒼白的臉色、空洞的眼神仿佛被什麼事給壓迫著。

　　而她就是他的救命符似的。

　　所以，她蹺課了。

　　她不想再看見馮邦那副嘴臉，但也沒打算告訴邵慕堯。她麻煩他的事情已經夠多，無需再為她承擔這件。

　　何況，她能應付的──一直逃避他嗎？她的強烈拒絕完全無法令他死心。

　　她忍不住嘆息，實在想不出好方法應付馮邦的窮追不捨。

　　一陣低沉的說話聲忽地飄進她的耳裡。

　　她困惑的循聲過去，注意到聲音從邵慕堯的書房裡傳出來。

　　顯然的，他正與某個人談話。

　　或許她該好心的替他關上未關緊的門。

　　她輕聲靠近書房門，不想打擾他工作。

　　「你呢？你對商婷的感情呢？」聲音再度隱隱約約的飄送出來。

　　商婷對這個熟悉的聲音及問題楞住了，她忍不住從門縫看去。

　　她看見三個男人正臉色冷峻的站在裡頭。

　　邵慕堯、余以森及雷士霆。

　　「你們真想知道？」她聽見邵慕堯低沉的聲音，心忽地一跳。

　　不知不覺中，她跟門內的兩人共同期待他的答案。

　　她不知道答案會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麼。

　　她只是等著、待著，聽邵慕堯說出他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仿佛靜止般。

　　終於，邵慕堯緩緩開口：「我可以坦白的告訴你，以森，你多了一個對手了。」

　　余以森的臉一變。「你也愛上商婷了？」

　　「是的，我愛上她了。」他毫不猶豫的說出，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

　　門外的商婷驀地滑落到地板上。她的臉發燙起來。一片混亂的情緒佔據她的思緒。不為余以森，而為邵慕堯赤裸的告白。她再怎麼想也不會料到邵慕堯會有這個答案──但奇怪的是，她並沒像對馮邦那般排斥──

　　余以森臉色沉重。「這是我早就料到的事實。但是我不會輕言退讓。」

　　「我知道。」邵慕堯倒平靜得很，一點也不像是吐露愛意的男人。

　　在一旁的雷士霆忍不住開口：「以森，你還忘了一個棘手女人。」

　　邵慕堯的眼光立刻看向余以森。

　　余以森只是聳肩。「對於她，你不必擔心。我已經採取行動。」

　　「截斷她所有的經濟來源？」雷士霆雙臂環胸。「你不擔心她狗急跳牆，而做出不利你的事嗎？」

　　「她不敢，也沒那份能耐。」余以森語中帶有十足的把握。

　　「你不認為對她而言，太過份了嗎？畢竟你跟她有過一段情──」

　　門外的商婷已無心再聽下去。

　　她的心思全集中在邵慕堯那份告白上。

　　她迷迷茫茫地走過大廳，走上樓。

　　她必須想一想。

　　在一旁沉默許久的邵慕堯突然開口：「如果我沒猜錯，你並不是為了那份遺產堵打算追婷婷的。」

　　余以森笑了，笑容中難得有份坦率。「不愧是我的朋友。如果我沒遇上商婷的話，或許我一輩子都不會來追求這位小富婆。」他對邵慕堯瞥了一眼。「你打算退讓？」

　　「聰明。」他淡淡的回答。

　　「所以，我們是情敵了？」余以森似乎對自己的前途看好。「你知道商婷會愛上我的。你還是趁早放棄算了。」

　　即使談到愛情，邵慕堯仍是不急不緩的模樣。他看著余以森，冷靜的回答他：「這正是我要說的話。」

　　余以森一揚眉，接受他的挑戰。

　　※※※

　　余以森和雷士霆離去後，正是商婷下課的時間。邵慕堯從書房裡出來。

　　老古正迎面過來，滿臉盡是好奇的表情。

　　但邵慕堯不準備滿足他的好奇心。

　　「婷婷回來了嗎？」

　　老古搖搖頭。「少爺，今天余先生來這裡──」

　　「如果你想繼續做下去，就閉上你的嘴巴。」他蹙起眉說道。

　　但老古卻不以為然，這句話邵慕堯已經說過不下數百遍了。

　　「你不相信？」邵慕堯注意到他的神情。「我開始懷疑家裡留著一個多嘴的老人是否是明智之舉。」

　　老古挑起眉。「在某些時候，我也是個相當有用的傳聲筒。」

　　邵慕堯不置一詞，轉身上樓。打算在商婷房裡等她，以便有絕對的隱私。

　　他必須和她談談有關余以森這個花心大蘿蔔。

　　不因為余以森是他情敵，而故意毀謗他，而是希望商婷瞭解余以森的花心。

　　他懷疑依余以森花心的程度，能對商婷持續多久的熱度。

　　他不想讓商婷受到傷害。

　　他以為商婷房裡沒人，所以自行推開房門。他沒想到會撞見商婷坐在床上，背靠著牆，一副女兒家想著心事的模樣。

　　她抬頭看見他，兩朵紅暈迅速飛上雙頰。

　　他以為是她不舒服之故，他急忙靠過去。

　　「婷婷，你哪裡不舒服？」他坐在床邊，想拉起她發燙的手，卻被她避開了。

　　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邵慕堯楞了楞，不解她怪異的舉動。「婷婷？」

　　她勉強笑笑，紅著臉回答他：「慕堯──表哥，我很好，沒事的。」她模糊不清的聲音必須讓邵慕堯俯下頭才能聽清楚。

　　他對商婷緊張的反應感到大惑不解。

　　「婷婷，你有心事可跟慕堯表哥談。」他以平靜的口吻來安撫她的心，希望她能道出她之所以突然有這些怪異舉動的原因。

　　商婷隔著濃密微鬈的睫毛看著他。

　　邵慕堯俊俏的外貌、溫文儒雅的氣質仿佛是今天才發現倒的──商婷不知該如何整理自己混亂的感情。

　　她一看見他，就想到他對著余以森說出那句話的表情──

　　在過去，她喜歡他，不僅因為他是她的表哥，更因為他待她有如親人一般；而現在，跟著邵慕堯的告白，她的心似乎蕩漾起來，令她驚覺她對邵慕堯的感情不再是那麼簡單了──

　　「婷婷！顯然我在你心目中的地位還當不上你訴說心事的對象。」他似乎在吃味。

　　目前對商婷而言，一切的感覺似乎都敏感起來。

　　不知為何，她就是無法直視邵慕堯，無法再像以前那般對著他有說有笑，開開心心仿佛是哥兒們似的，一切全都變了。

　　她勉強擠出笑容。「我才沒心事呢！是表哥多心。」

　　邵慕堯看著她，懷疑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許是她發現了什麼事？

　　他想到多嘴的老古、想插上手的母親。

　　「婷婷，我母──譚伯母私下找你談過話嗎？」

　　「沒有。」她答得快速，眼睛不曾停留在他專注的臉上。

　　「那是老古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老古該跟我說些什麼不該說的話？」她急促一笑。「表哥只想跟我說這些？」

　　「不止。」他自始至終沒離開過她緋紅的臉頰。「我是想跟你談談余以森。」

　　「他？」她抬起頭，困惑的眼神取集在她眼底。

　　他嚴肅的點頭，暫時無暇顧及她怪異的反應。他有必要先警告她余以森的為人。

　　他習慣性的拉起她的手，卻想起先前她刻意避開的模樣。他輕嘆口氣，暗自垂下半空中的手。

　　「婷婷，你認識余以森的日子也不算短──」

　　「我只見過他兩次面。」她反駁道。

　　「但不少男女就因為短短的幾次面而一見鍾情，定下姻緣。」他深深看了一眼。「你認為呢？」

　　「如果是我，短短兩次會面並不能讓我動情。」她紅著臉說完。

　　邵慕堯揚眉，對她夢中情人的標準甚感興趣。如果可能，他想知道在她心中，他是否有成為候選人的希望。

　　余以森說的沒錯，他是打算用近水樓台的方法，先一步贏得商婷的心，畢竟情場上無分先後，重要的是商婷愛的是誰。

　　「婷婷，我發現我們相處這麼久，竟然還不瞭解你的想法。」他旁敲側擊。

　　她忘卻先前的羞澀，不解的抬頭看他。「我記得你以前常說我像一張白紙，輕而易舉的就能看穿我的心事。」

　　「但現在不了。」他半坦白：「我以為你喜歡余以森那種男人。」

　　「我向來不喜歡花心的男人。」商婷自然而然就說出口了。「或許他英俊、多金，但他的花心讓女人沒有保障。」

　　邵慕堯滿意的笑了。他相信商婷沒理由騙他。

　　「你只因為他花心就否決了他？如果他肯為某個女孩定下來，不再風流，你會把心交給他嗎？」

　　她懷疑的看著他。「表哥，你在為『某人』探聽消息嗎？」她有些氣惱。

　　「沒有，純粹好奇心。」他沉靜的回答她。「我發現最近我和你沒有太多的機會談心，我們之間似乎陌生不少，連你的心事都不肯告訴表哥。」

　　她瞪著他，臉上的紅潮稍稍減退一些。「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非問出個結果來？」

　　他聳聳肩，沒告訴她，她的答案對他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我只想跟我的表妹談談心而已。」他淡然道。

　　「如果我說，我不是你表妹呢？」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一點動靜都沒有，她甚至看不出他眼裡的任何情感。

　　她懷疑先前在書房門外是否是她聽錯。

　　「婷婷，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呢？」

　　「你還沒回答我呢！」

　　「你現在在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明，不是嗎？」他特意扯開話題：「現在該是你告訴我，你對余以森的看法僅止於此？」

　　商婷偏著頭，思考著。過了會，她才說道：「聽起來像是在質問我，這代表我也可以問你嗎？」

　　「有何不可？」他大方得很，只想知道她對余以森到底有沒有情愫。

　　她立刻回答他的問題：「就算他不花心，我想我也不會喜歡上他。表哥，你對我的感覺如何？」她期待的看著他。

　　他沒想到她會突然問出這種問題。

　　他輕咳一聲，不露痕跡的說道：「你活潑、開朗，有副好心腸，是個很好的女孩子。」

　　「只有這樣？」她有些失望。

　　他楞了楞，說道：「婷婷，你希望我說些什麼？」他小心的問道。

　　她懊惱的瞪著他。「沒有。我沒期望你說些什麼！」她拖長聲音抱怨。

　　邵慕堯感到困惑不解。

　　眼前的商婷似乎有些不同，但他談不上哪裡不同，只隱約感到似乎在追問他某件事。

　　他機靈的想起上午和余以森的對話，她該不會──他前後一想，忍不住蹙起眉。

　　「婷婷，你今天很早回來？」

　　「我蹺課了。」她坦白道，注意他的眼神倏地警覺起來，她暗暗感到好笑。

　　「你蹺課了？什麼時候回來的？」他不問原因。

　　她眼一溜，存心捉弄他。「我蹺課後去看了場電影，在外頭吃過午飯才回來的。」她得意的看見明顯地鬆了口氣的他。

　　「表哥有事瞞我？」她睜著無辜大眼望著他。

　　「不！我只是希望你別蹺課。」他順口答道，心底盤算著。

　　「表哥不問我蹺課的原因？」

　　「你會告訴我？」

　　「不會。」她爽朗的回答。「這件事我能自己解決，不需要表哥幫助。」

　　「我隨時隨地都是一流聽眾。」

　　「我知道。」她嫣然一笑，說道：「目前還不到時候。」

　　邵慕堯覺得不對勁，卻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表哥，我想休息了。」她趕他出去。

　　「晚上我們出去吃？」他想找機會知道什麼原因改變了商婷。

　　她眨眨眼。「就我們兩個？」

　　他點點頭。

　　「然後拋下譚伯母他們？」

　　他一想到江蘭，就忍不住嘆息。「是不太可能拋下他們。」

　　「所以，我們還是在家裡吃吧。」她甜甜一笑，又重複一次剛才的話：「表哥，我想休息了。」

　　邵慕堯套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離開。

　　他看著她。「我走了！」以往他都會得到一個親昵擁抱或是一個蜻蜓點水的小吻。

　　但今天，他什麼都沒得到。商婷仍坐在床上，睜著大眼期待他離去。

　　他有些悵然若失，不情願地離開了。

　　等到他一關上房門，商婷摸摸逐漸發燙的臉頰。

　　她沒想過邵慕堯會愛上她──但她並沒排斥，相反的，她還有一股竊喜。

　　她唯一不滿意的是，邵慕堯從未向她表白，即使是像剛才她如何逼問，也套不出絲毫的口風。

　　她大嘆口氣，倒向床鋪。

　　她必須好好理清思緒。

第八章

　　韋詠妮被余以森逼進了絕路。

　　她現在只有兩條路可走。

　　不是把服飾店賣掉遠走他國，就是留在台灣，留在余以森的手掌裡活活餓死。

　　但她哪條路都不選，她走第三條。

　　一條要余以森痛苦一輩子的絕路。

　　自從她無法由雷士霆那裡得到更新的情報後，她暗地裡另請了一位大名的私家偵探，不出三天，她就得到對付余以森的利器。

　　她沒想到他會愛上一個黃毛丫頭。

　　她瞪著照片中笑意盎然的商婷，無法理解他竟會看上這種女孩。

　　論姿色，商婷沒她艷麗；論身材，她魔鬼般的身段鮮少有人比得上；而最重要的一點是她擁有余家的骨肉，在這點上她佔了很大的優勢。

　　照片中的女孩根本沒一處比得上她。余以森遲早會到她的身邊，而現在她的所做所為不過是讓他早點回來。

　　她約了商婷，打算好好談談，必要時她可以聲淚俱下，讓那黃毛丫頭甘願退讓。

　　那時候，余以森不想回來都不行。

　　她就不相信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會比得過她韋詠妮。

　　現在她就坐在咖啡店裡，冷靜的等著商婷的到來。她對自己頗具信心。

　　余以森很快就會回到她身邊。

　　然後她看見了商婷。

　　一個清清爽爽的女孩子抱著課本走進來，瓜子臉上的表情充滿讓人看了舒服的愉悅，半月似的眼眸笑起來甜美可人，尤其飽滿小巧的嘴唇不用特別修飾──

　　韋詠妮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女孩的確比照片上更為可愛，漂亮或許稱不上，卻有股讓人看了心曠神怡的莫名感覺；她突然感受到年輕就是一大本錢，對眼前這女孩而言，素淨的打扮最適合她。

　　而接近三十歲的韋詠妮卻需要化妝品掩飾開始老化的肌膚。即使如此，她仍不認為商婷比得上她，韋詠妮這樣告訴自己。

　　她看見商婷的眼光游移，直到暫停留在她這桌時，她朝商婷沉靜的笑了笑，商婷才快步走過來。

　　「是你約我？」

　　韋詠妮點頭，示意她坐下。「你想喝些什麼？」她隨意問道，存心顯露她的不在意。

　　「咖啡。」她答得爽快。「我不認識你。」

　　韋詠妮露出個表面的笑空。「在昨天以前，我也不認識你，但現在因為共同的男人而讓我們認識了，你不認為我們有緣份嗎？」她說完後，為商婷叫一杯咖啡。

　　商婷對於她的目的仍不瞭解。「你──」

　　「我叫韋詠妮，是余以森的女朋友，也可以算是未婚妻。」她打算一開始就來下馬威。

　　「原來是為了余以森。」商婷鬆口氣，她原以為是為了邵慕堯。

　　韋詠妮觀察到她的表情。「你不在乎？」她有些吃驚、有些不可思議的問道，但她不允許自己表露出來。

　　「為什麼要在乎？」商婷笑了，笑得心無城府。「我跟余以森之間的關係僅止於他是我同學的大哥。」

　　韋詠妮不相信。「就這樣？他風度翩翩，很多小女生都忍不住被他吸引。」

　　「他是花花大少，我沒興趣。」

　　「你說謊。」韋詠妮毫不考慮就否定她。

　　商婷聳聳肩，只要不扯到邵慕堯，她就輕鬆。「我沒理由說謊，沒人規定你愛上的男人，全世界的女孩也必須愛上吧！」

　　「我沒愛上余以森！」韋詠妮強烈的否認。

　　這回，輪到商婷微微吃驚了。「你不愛他，會是他的女朋友、未婚妻？」

　　韋詠妮冷笑一聲。「這世界不是只有愛情，小丫頭。在某些情況下，女人並不只為了愛情而結婚。」

　　「或許，但你卻愛他。」商婷柔聲道，她看得出韋詠妮對余以森有感情。

　　韋詠妮沒再否認，她懶得在這話題上多作文章。

　　她唯一目的，是讓商婷自動離開余以森。

　　「你願意離開他？」

　　商婷失笑。「離開？韋小姐，你誤會了。余大哥跟我之間純粹是朋友關係，談不上離開不離開。」

　　「那你是不願意離開他了？」韋詠妮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說過，我跟他之間的關係──」

　　韋詠妮冷冷打斷她：「你敢說不愛他？」

　　「我是不愛余大哥。」商婷答得毫不猶豫，換來韋詠妮不信的瞠目。「我不知道該如何表示，你才相信我。不過，我真的沒把余大哥當作情人看待。」

　　「可是他對你的感情就不一樣了！」韋詠妮恨恨道。

　　商婷皺起眉，回想起書房那一幕。「或許他對我有些感情，不過，既然韋小姐是他的未婚妻，他應該更愛你才是。」

　　韋詠妮因她的這句話，臉色更難看了。

　　「你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相信你了？我不是剛出社會的黃毛丫頭，如果你沒對余以森有情，他怎會對你有意呢？」

　　商婷皺皺鼻，不知該對她這句侮辱反唇相稽，或是就此作罷。

　　她選擇後者。

　　「韋小姐，或許是你多慮了。余大哥對待我有如妹妹。」她平靜的回答。

　　「如果是妹妹就好了，怕只怕你想篡位。」

　　商婷生氣了。「我說過，我對余大哥不感興趣，就算我要愛一個人，我也只會愛一個男人──」忽地，她住口不言，對自己突來的口無遮攔相當吃驚。

　　但她更因一時的坦承，發現一項事實。

　　「老天！」她喃喃道，沉浸於自己的新發現。

　　韋詠妮不安的瞥視商婷，完全捉不住她的思緒。

　　她只好使出最後利器。「你知道我有他的孩子了，已經八個月大，你想搶走他是不可能的人。」她故意投下顆炸彈，存心想讓商婷知難而退。

　　商婷仍震驚於自己的發現。在剛才一時脫口而出的話語中，她腦海裡很明顯的浮出一個名字──邵慕堯。

　　她不會愛上余以森，只會愛上邵慕堯。

　　老天！她根本已經愛上邵慕堯了。難怪那天她聽了邵慕堯的告白後，心思一片混亂，不敢正視他的眼神；難怪她心情起浮不定，對他告白既感心喜又覺恐慌。

　　原來早在近一年的時間裡，她已經愛上邵慕堯而不自知。

　　想到這裡，她仿佛解開心中大結，而忍不住輕鬆的笑了。

　　她喜歡這個念頭。

　　愛上邵慕堯。

　　韋詠妮盯著她的表情。「我有余以森的孩子，值得你高興嗎？」她懷疑地問。

　　商婷眨眨眼，被她一句問話震回現實。

　　她的眼光首次注意到韋詠妮穿了件掩飾身材的衣服，然後看見她特意隱藏在桌面下的隆起腹部。

　　她朝韋詠妮抱以一笑。「恭禧你們。如果可能，將來別忘了請我喝喜酒。」她露出小虎牙，仍為愛上邵慕堯的事實而雀躍不已。

　　韋詠妮皺起眉，她真的不瞭解坐在她面前的女孩。

　　她似乎完全真誠的祝福他們。

　　這令韋詠妮困惑許久。

　　「你真的祝福我們？」韋詠妮遲疑問道。

　　商婷肯定的點頭。「我希望天下有情人終成著屬。」

　　「可惜，我們不是有情。」韋詠妮自嘲一笑。她終於相信商婷不愛余以森，也因此她在商婷面前解下心防。

　　「不是有情人？」商婷皺起眉。「你不是懷了他的孩子？」

　　「天底下未婚媽媽很多，不缺我一個！」韋詠妮話中充滿恨意。「你以為有了孩子，就能綁住余以森的心？那簡直是天方夜譚！他是見一個愛一個的男人，不會為一個女人停佇腳步。」

　　「你可以跟他誠心談談。」

　　「誠心談談？」她一逕的冷笑。「現在他的一顆心全放在你身上，根本無暇聽我說上一句，他甚至想趕盡殺絕，逼我拿掉孩子遠走他鄉。」

　　商婷覺得不可思議。「余大哥沒這麼狠吧？」

　　「在心愛女孩面前，他當然不會露出冷酷的一面。」

　　「需要我幫你嗎？」

　　韋詠妮再度吃驚了。「你願意幫我？」她不敢相信。

　　商婷一笑。「為什麼不？光是憑我們同是女性，我就應幫你。」她打半趣道。

　　韋詠妮看看眼前充滿溫暖笑容的女孩，似乎有些瞭解余以森輕易地愛上她的原因。

　　驀地，一個想法飛過她的腦際，她想恢復像商婷這般純真、善良的女孩，不為余以森，而為自己。

　　她想為自己活得開開心，像商婷這樣心無城府──那一定是十分快樂的生活──韋詠妮忍不住嚮往著。

　　商婷打斷她的思緒。「你放心，有時間我會找余大哥談談，你儘管等著我的好消息。我不允許一個男人對自己的孩子無動於衷，還有你，他應該負責的。」

　　韋詠妮嘆口氣道：「如果這麼簡單就好了。」她的怨恨似乎稍減了些。

　　如果余以森真肯回到她身邊，她也不願計較過去的事。

　　「一切會沒問題的，韋姊，全都包在我身上。」

　　「韋姊？」韋詠妮突然覺得自己很慚愧。「我不值得你幫忙。」原先高亢的聲音低了不少。

　　「誰說的？既然我們都愛上男人，自然也該互相幫忙。」

　　韋詠妮訝然的看著她，發現自己永遠都抓不住商婷的心思。

　　「你不是不愛余以森──」

　　「我愛的是另一男人。」商婷深吸口氣，為自己打氣。「如果沒碰上韋姊，我還被自己目蒙在鼓裡呢！」

　　韋詠妮不由得隨著她陽光般的笑容而泛出笑意。

　　她終於能理解余以森為什麼會愛上商婷了。

　　如今，她唯一慶幸的是商婷對余以森並沒感覺，而現在她們站在同一陣線。

　　頭一次，她心中沒有仇恨，只盼望余以森能回心轉意。

　　她願意盡所有的力量挽留他的心。

　　※※※

　　商婷穿了一襲洋裝回到邵家。

　　她第一眼就看見老古張大著嘴，久久無法合攏。

　　商婷微蹙著眉。「我以為你你會很高興呢！老古。」她特意拖長語調，以顯示她的不滿。

　　「不！」老古搖晃著腦袋瓜，恢復神智。他斟酌著字句：「我的確很高興婷小姐能打扮成完美的淑女樣，只不過，我──相當的驚訝。」他小心地不讓眼睛在她身上四處打轉。

　　他沒想到商婷竟然會有如此改變。

　　「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商婷微微笑道，轉身一繞，長裙飄揚起來。「還不錯吧？」

　　老古猛點頭。

　　雖然商婷穿著洋裝，透露出淑女的氣質，不過，他倒挺懷念當初穿著牛仔褲在邵家四處閒逛的女孩。

　　「慕堯呢？」她刻意裝出溫柔的嗓音。

　　這讓老古以為聽錯了。

　　但他還是盡本分的告訴她邵慕堯的去處。「少爺去機場送行了。」

　　「送行？」商婷想起江蘭、邵振軒必須趕赴美國。「亞柏也去了？」

　　「亞柏為什麼要去──」老古一覺失言，馬上彌補過過來：「亞柏當時有事，所以由少爺送行。」他得意自己的急智。

　　「原來如此。」就算她對老古的態度有疑問，她也好心的沒問出口。

　　老古突然想起一件事。「婷小姐，今天余先生來過。」

　　「余大哥？」

　　老古點點頭，小心的看著她。「他帶著一束鮮花來拜訪婷小姐。」

　　商婷只是若有所思的點頭。「我知道了。」

　　老古楞了楞，沒想到她的回答只有如此。

　　他原以為無法從邵慕堯身上挖出什麼消息，起碼也可從商婷嘴裡套出口風。

　　商婷好笑的看著他。「你以為可以從我身上獲知最新情報？」住在邵家的日子裡，她瞭解老古是相當多話而且對於搜集消息相當感興趣的老人。

　　老古嘆口氣：「人老了，也不中用了，連點消息都探聽不到，沒辦法滿足好奇心。」

　　「這是從老古嘴裡說出來的話？」商婷笑望著他。「我以為青春是人掌握的，只要你常保赤子之心，就會一直年輕下去，即使斑斑白髮也阻止不了。而我認識的老古正是如此。」

　　老古眼一亮，他的身子不自覺的挺直。「我也這麼認為！」他吹噓道。

　　「這表示你不會再繼續挖一些內幕消息了？」邵慕堯懶洋洋的靠在門邊。

　　「慕堯！」她朝迎面而來的邵慕堯一個擁抱，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啞然的看著她的舉動。他以為這種奢移的擁抱再也享受不到，沒想到──

　　顯然商婷改變了想法。

　　這令他很高興。

　　商婷的一舉一動對他已成習慣。

　　但──他想起她叫他──

　　他看看老古，再看看商婷。「婷婷？」

　　「有什麼事嗎？慕堯。」

　　「慕堯？」他不敢置堆，就連老古也睜大眼睛，站在一旁。

　　商婷點點頭。「你不介意我叫你慕堯吧！我們只不過差幾歲而已，沒必要表哥、表妹這樣叫吧？」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是他表妹。

　　「當然可以──」他顯然有些應付不過來。「不過，你怎麼突然有這種想法？」

　　她聳聳肩。「一時心血來潮。剛開始你或許不習慣，但久了不習慣了。」

　　邵慕堯不相信她只是心血來潮，而他也無從反駁，只得由著她愛怎麼叫就怎麼叫。

　　不過，不可否認的，他很高興商婷這樣的改變──

　　他注意在他冥思擋兒，她正以期待的眼光盯著他。

　　他楞了會，眼光調向老古，再看向她。「婷婷？」

　　「嗯？」

　　「你今天的課還好吧？」他擔心的問。

　　「還不錯。」除了馮邦那段插曲外，她默默答道。但她很快又振起精神，希望邵慕堯注意到她的改變。

　　她是特地為他而改變的。

　　邵慕堯不太明白為什麼她的眼光始終期盼的凝視著他，仿佛她希望他注意到什麼──

　　他眼一亮，看見她淡藍的洋裝。一時的驚訝幾乎令他說不出話來。

　　她在邵家住了一年，他從未見過她特意打扮自己。

　　而這只有一個原因。

　　余以森開始展開反攻勢，而為她顯然也頗有其意。

　　他的濃眉忍不住皺了起來。

　　「慕堯？」她試探的呼喚。

　　邵慕堯先把不情願的老古使喚開後，才轉身面對商婷。

　　他發現她叫得十分順口。

　　「余以森今天來過？」他的笑容沒了。

　　「他是來過。」她不解他的問話。

　　他長嘆口氣。「婷婷，我知道余以森的魅力很少女人逃得過，但我也跟你談過，他天性風流，只怕不會專心──」

　　「我不會愛上他。」她不耐的打斷他，暗罵他是「木頭人。」

　　他再度楞了一下。「既然如此──」

　　「我高興，行了吧？」她翻翻白眼，撩起長裙坐在沙發上。「不解風情！」她低聲罵咒。

　　邵慕堯靠過來。「婷婷，你剛才在自言自語些什麼？」

　　「沒有！」她大聲回答，然後心中掠過一計。她拍拍身邊的位置，讓他坐下。

　　「慕堯，我有點問題想問你。」

　　「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邵慕堯對她沒半點防心。尤其是今天，他半強迫式的趕父母上飛機，免得他們插手這件事後，他少了一個負擔，少了一個像老古一般的大嘴巴。

　　也因此，他鬆了口氣，不再擔心母親是否會天外飛來一筆，扯他後腿。

　　「不後悔？」商婷詭異一笑。「我們相處這麼久，還沒談過你的愛情世界呢？」

　　「你什麼時候有興趣想知道這些？」他皺起眉。

　　「現在。你不願深談是因為沒有心愛的女孩？」她存心逗他。

　　既然知道自己愛上了邵慕堯，就不準備放棄他。

　　「不！我有。」他的回答一反她的預料。

　　她以為他會當著她的面掩飾。

　　「你有！」她的一顆心噗通的跳起來。「我認識嗎？」

　　他想了想。「你也認識。」他回答得倒挺鎮定。

　　商婷暗喜起來。「我們共同認識的女孩不多。我有榮幸知道是哪位嗎？」

　　邵慕堯深地地看了她一眼。「目前不便透露，或許將來有機會會介紹給你認識。」

　　她有些失望。「你可曾對她表白過？」

　　「沒有。」

　　「就這樣？」

　　邵慕堯看著她。「你希望我向她表白？」

　　「為什麼不？」她臉紅道：「既然愛她，就應該說出來讓她知道。」

　　「目前時機不宜。」

　　「讓人搶走了再說？」她氣惱道。

　　「我不會讓別的男人搶走她，只是現在時機未到。」他古怪的瞥她一眼。「你這麼熱衷我和你未來表嫂的事？」

　　她抿緊嘴。「我只是不希望像你這種木頭人因為一時的不解風情，而放過了她！」

　　「原來你為我擔心？」

　　「才沒呢！」她眼一亮，心竹一計。「你是因為不好意思跟她表白吧？」

　　邵慕堯淡淡一笑。「你這這麼清楚？」

　　她猛點頭。「不如──你暫把我當你心目中的對象來表白，順便練習一下台詞什麼之類的，免得將來告白活像個木頭人。」她臉蛋微通紅起來。

　　邵慕堯看著她，不吭一聲。

　　「婷婷，你──知道了些什麼嗎？」

　　「我應該知道些什麼？」她笑望他。「也許你願意告訴我？」

　　他評估似的打量她。「婷婷，我母──我是說，譚伯母沒私下找人談過話嗎？」

　　「有。她說你天生沉默不多話，希望我在你追求未來表嫂的時候能助你一臂之力。」

　　「她真這樣跟你說？」邵慕堯皺起眉，不知道母親又在搞什麼花樣。

　　「你不信我？」

　　他不禁嘆息。「當然信。」

　　「所以──」她充滿希望的看著他。

　　「婷婷，你要我怎麼做，你直說好了。」

　　「你照辦不誤？」

　　「只要我做得到。」他略有保留。

　　她滿意的點頭。「你一定做得到。為了實踐我對譚伯母的承諾，不如你現在把我當你意中人表白吧。」

　　「有何不可？」

　　商婷一楞，沒料到他答得如此爽快。

　　「你真願意？」她懷疑自己聽錯。

　　邵慕堯含笑點頭。「你似乎很吃驚？」

　　「不──」她突然臉紅心跳起來。

　　邵慕堯拉起她的手，忽地嚴肅起來，深邃的眼眸鎖住她的眼睛。

　　「嫁給我。」他心平氣和的滿足她的期待。

　　她睜著眼睛望著他好一會兒，才領悟到他已經說完。

　　「就──這──樣？」

　　她簡直不敢相信她愛的告白竟然是如此的──毫無情調！

　　他甚至連最基本的話都沒出口。

　　如果不是她偷聽到書房裡的表白，她會以為邵慕堯根本沒半點愛她的心。不！

　　即使是現在她仍感受不到他的真心。

　　想到這裡，她的不滿明顯的在臉上。

　　邵慕堯小心的看著她。「婷婷，你不滿意？」

　　「不是太滿意。不過對象不是我，我也無權置評。」

　　邵慕堯注意到她賭氣的臉，嘆口氣。在某些時候，他還是不解商婷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認為我應該怎麼說？」他無奈的補上一句：「你應該知道我不擅言詞，不太會說一些甜言蜜語。」

　　她想想有理，告訴他：「你應該說『我愛你，如果有人敢跟我搶你，我會毫遲疑的阻止你接受其他男人追求。』」她希望他能斷然阻止余以森的追求，而不是公平競爭。

　　邵慕堯看著她，好半晌不吭聲。

　　「你不喜這類的愛情告白？」商婷注意到他似乎有股爆笑的衝動。

　　「不是不喜歡。」他小心的斟酌字句：「但你不認為過於流俗嗎？」他不敢告訴她，這簡直是肉麻當有趣。

　　她的臉板了起來。「而你那三個字未免太現實了點吧！」

　　「我從不說謊話。我的確是有想娶她當老婆的意願。」他理所當然的說道，顯然認為他沒有什麼不對。

　　「那麼，你必須先說動她。」商婷幾乎為他的堅持而氣惱起來。她勉強耐住性子。「慕堯，你不認為一些動聽的話能軟化女人的心嗎？」

　　「那麼，我就跟余以森沒兩樣了。」邵慕堯不懂她的心。

　　商婷猛地站起來。「這完全跟余以森的甜蜜語不同。邵慕堯，有時候女人也是需要哄的！你不把你內心的真話表現出來，她怎麼會清楚、怎會知道呢？你這個大白癡！」

　　說完，她就氣沖沖的上樓，連回頭聽他道歉的餘地都不留。

　　樓下的邵慕堯完全被她弄糊塗了。他看著她用力摔上房門。

　　「我要她嫁給我，給她一輩子的幸福，難道這不對嗎？」他摸不透少女心思。

　　他皺起眉。也許他該向余以森討教討教幾招，雖然他懷疑身為情敵的余以森會樂於授教於他──倏地，他想起一件事。

　　今晚，商婷的舉動特別怪異，尤其是頻頻追問他是否有意中人，還對他的告白頗有微詞，他的心裡泛起不祥的預感。

　　也許她該死的知道了某些事──

　　他的眼解瞄到老古正從廚房探出個頭，顯然對客廳裡發生的事相當有興趣。他狠狠地瞪了急忙縮回頭的老古一眼。

　　突然，他發現周遭一切都如此不順利。

　　他終於卸下了溫文儒雅的面具，一句詛咒從他嘴裡溜出去。

　　「該死的這一切！」他咒罵道。

　　※※※

　　商婷再次受到馮邦的騷擾，死纏不放的他有愈演愈烈之勢。

　　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已經阻止不了他的追纏。

　　她只有逃。

　　一直逃到馮邦找不到為止。他可以在街堵她、在學校堵她，就是不曾在邵家門前纏過她，因為他怕邵慕堯，這是商婷所做的結論。所以現在除了跟邵慕堯偶爾的出去，她鮮少離開過邵家，甚至連到學校的意願也不高，如果不是剩下半年的時間就畢業了，她或許會因為馮邦的糾纏而休學。

　　今天，她運氣不錯，躲過了馮邦的癡纏。中午出校門時，卻撞上余以森。

　　他一見到她，就露出潔白牙齒，朝她走過來。

　　「嗨！圓圓。」

　　「圓圓？」商婷訝異的看著他。「余大哥──」

　　「你可以叫我以森，今天你看起來氣色不錯。有沒有空和我到對面的餐館吃飯？我請客。」他展出風流倜儻的笑容。

　　商婷想了想，點點頭，換來余以森特大號的微笑。

　　隨後，他們到對面餐館，叫了兩份快餐，兩個人就坐在靠窗的座位。

　　「圓圓，等你下課後，我再請吃晚餐，保證是燭光晚餐，完全有別於現在。」

　　「我沒興趣。」她剛受完馮邦纏人的功夫，不想再經歷一次。

　　余以森的眼神淡了下來。「一點機會都不給我？我發誓我沒惡意的。」

　　「我聽見了你和慕堯在書房的談話。」

　　余以森先是一驚，然後注意到她的用語。「你叫他慕堯？」

　　「你聽得很清楚。」

　　余以森不是傻瓜。「顯然我晚了一步。你喜歡他？」

　　「我愛他。」她難得嚴肅。

　　余以森不放棄。「我還有機會。」他咧嘴一笑。「人的心是會變的。」

　　「不包括我。」商婷嘆口氣。「其實你人不錯，也算個好男人。」

　　「只是比不過邵慕堯？」

　　「不！你們兩人個性不同，無從比較。我愛他的全部。」商婷沒害羞的樣子。

　　他眉一皺。「我可以改。」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如果你是為我而勉強改變個性，將來你只會痛苦。」

　　「你以為你見到的就是全部的邵慕堯？」余以森懊惱她一點機會都不給他。「你知不知道他原來的樣子？不苟言笑，幾乎活像個木頭人，你跟他生活在一起根本毫無情趣可言。」

　　商婷偏著頭望著他。「跟你在一起就會有情趣、有幸福可言？不！我會擔心每一分每一秒，擔心你是否在外面拈花惹草。」

　　「那是因為過去我沒有一個心愛的女孩，但現在不同了。我可以為我所愛的女孩定下心。」

　　「或許。不過對象不是我。」

　　余以森看著她。「公平競爭是當初大家說好的，沒想到邵慕堯先我一步。」

　　「不！他沒告訴我有關那天你們談論的事，完全是我恰巧聽見的，而我愛他的事實，他不知道。余大哥，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喜歡上我，不過這世界上還有更值得你愛的女人。」她別有用意說道。

　　「如果感情的事能說變就變，那也不用煩惱什麼了。」他後悔以前的花心。「如果你想把我推給別的女人，完全是白費心機。」

　　「她不是別的女人，是你未來孩子的母親。」商婷投下一顆炸彈。

　　他楞了楞，隨即笑道：「你在開玩笑？」他想掩飾真相。

　　余以森明白她已經知道一切。

　　「我以為余大哥雖然花，但仍是個坦率的男人。」她銳利地看他一眼。

　　他苦笑。「如果我在自己心愛女孩的面前承認，無異是簽下一張死亡證書。你想我有這麼笨嗎？」

　　「不！余大哥不笨，所以更應該為自己做的事負責。」她想為韋詠妮爭取。

　　「你是因為知道這件事，所以不願意愛我？」余以森有些頹喪。

　　她搖搖頭。「就算沒韋姊這件事，我還是會選擇慕堯。」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愛上他的？」

　　現在他對邵慕堯充滿妒意。

　　「在書房那次。我不為你的告白而動心，卻為他簡單的三個字弄得心慌意亂，如果我再不瞭解自己的心意就太愚蠢了。」

　　「我是自掘墳墓。」他搖頭，一逕地苦笑。

　　「這表示你願意和韋姊重修舊好？」

　　「是她求你說情的？」

　　「不，是我自願的。她肚裡有你的親生骨肉，你忍心拋棄她、還有你未來的孩子？」

　　「我不愛她。」

　　「你是個成熟有擔當的男人，就算你不愛她，你也該負起責任。再說，感情是可以靠培養的。」

　　余以森握緊拳頭。「我可不希望我的枕邊人是個心機深沉的女人。韋詠妮或許有花般的容貌，但她心如蠍，是個可怕的女人！」

　　「韋姊答應改了。」

　　他嘲弄一笑。「誠如你所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你真不願意給她機會？」

　　「你願意給我機會嗎？」他反問。

　　商婷皺起眉頭。「過去韋詠妮或許汲汲於報復，不過這全是基於她愛你之故。」

　　「這種女人才更可怕！圓圓，她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或是欺騙你什麼，讓我這麼盡力為她說情？」

　　「我只是覺得像韋詠妮姊這麼好的人不應該被拋棄。」

　　「那麼全天底下沒有一個人該被拋棄了。」他滿臉自嘲。

　　沒辦法贏得商婷的心已經讓他夠頹喪的了，他不需要再來一個和事佬撮合他與韋詠妮。

　　商婷生氣了。「你有沒有良心？」

　　「剛被自己心愛的女孩拋棄的男人是沒有良心可言。」

　　「余大哥，我對你真的很抱歉，但感情的事真的不能勉強──」

　　「對，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強。我跟她之間不可能。」余以森專注的看著她。「我也不會放棄你。」

　　「你真是冥頑不化！」她用力的吐出這幾個字。

　　「彼此彼此。」他突然變得真誠起來。「圓圓，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愛上一個女孩，過去我承認我是風流、花心，但那並不能代表我不專情，只要你肯給我一個機會，我可以證明一切。」他想覆上她手，被她及時抽出來。

　　他的悵然全在臉上。

　　「對不起。這些話你可以跟韋姊說。」商婷必須斷然拒絕他。

　　他突然爆發了。「我只不過做錯了一件事，難道我就必須為此付出一輩子的代價？我不管她是否會把孩子生下來，但我可以給她錢。無論她要多少，我都可以給她，只要她遠離我，不要再找你來為她說話！你知道不知道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孩在面前說別的女人好話，就只為了把我推銷出去，這種心情有多痛苦、多難過？你瞭解嗎？瞭解嗎？」

　　「余大哥──」

　　「一件錯事讓我失去心愛的人，值得嗎？」他閉上眼睛，仿佛十分痛苦。

　　商婷為他的話感動了，不過她不愛他是個事實。她不想瞞騙他，也不想給他一線希望。

　　她站起來。「總之，我祝福你跟韋姊有個圓滿的結局。」

　　「我不會放棄你的！即使無法娶到你，我也不會把韋詠妮列入妻子人選之一。」

　　「話不要說得太滿，余大哥。」商婷嘆息地看他一眼，就離開了。

　　她必須讓余以森好好想想。

　　※※※

　　「停車！」

　　以萌一聲尖銳的叫聲讓雷士霆及時煞住了車。

　　他抱怨的停住車，看向她。「以萌，你知不知道突然停車是件很危險的事──」他注意到以萌根本沒在聽他說話，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外頭的某一點。

　　「出了什麼事？」他關切地問。

　　「我看見馮邦了。」她低聲說道，仿佛在思考些什麼。

　　「馮邦？」雷士霆一聽見他的名字，滿腔的怒火立刻寫在他臉上。

　　他氣沖沖的想下車，急忙被以萌拉住了。

　　「喂！你想做什麼！」

　　「痛毆他！」

　　「我不准！」她大聲說道。

　　雷士霆回頭古怪地看她一眼。「怕他受傷？」

　　「怕你受傷。」她突然推開他，自顧自的雙臂環胸瞪著前方，不再看他。

　　雷士霆看得出她為這句愚蠢的問話而生氣了。

　　或許從前的余以萌會讓這些怒氣壓下來，但現在的余以萌則否。

　　他自覺慚愧的關上車門。「對不起，萌，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有意的。」

　　他急忙舉起手。「我發誓我──」

　　「男人發誓就像家常便飯一樣，算不得數。」

　　「你打算怎麼辦？」

　　「回家。」

　　「回家？不行。我好不容易才約你出來一次，我可不想白白放過這次機會，誰知還要多久你才會肯再點一次頭。」就算以萌要罵他，他也願意忍受下來，只除了回家。

　　她瞪一眼。「聽起來滿難纏的？」

　　「是有點。」他一看見她的表情，立刻懊惱剛才說的話。

　　「既然我難纏，你可以另外找別的女人，反正天底下女人多的是。」她賭氣道。

　　自從遇上雷士霆，她的個性完全變了樣，變得容易表露感情。

　　「可惜能讓我鍾情的只有一個女孩，她叫余以萌。」他嘆口氣，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是怕老婆型的，不過只要能贏得美人笑，他也不乎這些了。

　　「花言巧語。」

　　「萌，其實你也不能怪我吃醋，你應該知道我這瓶醋是為誰吃的。」

　　「我不知道。」她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但嘴角已微有笑意。

　　雷士霆誇張的搖著頭。「既然你想讓我說出來，我當然會如你願，只要你別再整──別生氣就行了。」

　　「我等著聽。」

　　他嘆口氣。「我愛你，萌。」

　　她忍住笑意。「聽起來似乎不情不願。」

　　「萌！」

　　「好吧！算我原諒你。」

　　「感謝你大人大量，這表示你不打算回家了。」

　　「難得來基隆一趟，回去也挺可惜的，就陪你好了。」她故意寬宏的說道。

　　「早知如此，當初我應該去追商婷，說不定她還比較好搞些。」他喃喃自語。

　　「你說什麼？」

　　「沒什麼──起碼讓我揍馮邦兩拳吧？」他試探的問道，開始摩拳擦掌起來。

　　「你還介意？」她的臉黯淡下來。

　　「不！」雷士霆注意到她的表情，露出個微笑。「我很慶幸他拋棄了你。」他遭了個白眼，但繼續說下去：「就因為他拋棄了你，我才有機會認識你。不過，我無法容忍他把你傷得那麼深。」

　　「那只是過去。」以萌靠向他的肩膀。「現在我的傷已經痊愈，你知道我的藥引子是什麼嗎？」她溫柔的問。

　　「是什麼？」她傻楞楞道。

　　「傻瓜，是你！是你把我帶出陰霾，現在馮邦對我而言，只是個擦身而過的同校學生。」

　　「但你仍為他尖叫。」他頗不是滋味。

　　余以萌幾乎想拿磚塊敲醒他的腦袋，她狠狠地推開他。

　　「你這個大白癡，如果我還愛他，我就不會跟你出來玩了。你以為我是那種三心二意的女孩嗎？還是怕我舊情復燃？」

　　「憑他那副樣？」雷士霆冷哼一聲，頗為自負的回答：「他的魅力還不及我。」

　　「那你還擔心什麼？」

　　「我──算我天生妒意強，行了吧？」

　　「勉強。」她尚可接受。「不過，馮邦──」

　　「三句不離他。」他抱怨。

　　「雷士霆！」

　　「當我沒說過。」

　　她不是為自己，是為圓圓。最近她老遭馮邦的糾纏。

　　「我以為他纏的是你。」

　　「我也覺得不對勁。在過去，他連圓圓長什麼樣都不太清楚，現在卻窮追不捨，害得圓圓連課都不想上了。剛才我見他在倉庫四週晃頭晃腦，不知道在搞什麼，所以才叫你停車。」

　　雷士霆一聽，自覺有錯。「對不起，萌，他現在──」

　　「早走了。不知道他纏著圓圓，到底有什麼目的？」

　　「還不是為了錢。」雷士霆冷笑一聲。「只要任何一個男人發現這件事，誰都會一馬當先的衝到商婷面前──」他看見以萌困惑的看著他。他尷尬地笑一笑，暗罵自己的失言。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以萌問道。

　　「我是開玩笑，你別當真──」他的聲音漸弱。

　　「如果你想要跟我約會，你最好一五一十的說清楚，否則我們就回家。」她兩手插腰大聲的說道。

　　雷士霆還能說什麼？為了贏得余以萌的心，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誰叫他注定天生怕老婆。

　　他只有違背男人間的承諾。

第九章

　　余以森微醺地回家。

　　他為自己哀掉。第一次愛上女孩，卻被對方拒絕。這對他而言首次的經驗，也是一場無法接受事實，所以他去買醉了。

　　他沒想到會在房子門前看見韋詠妮。

　　如果她是韋詠妮的話。

　　他睜大眼睛，有些搖晃的走近她。

　　「你──是韋詠妮？」他手指在面容較好、素淨的女人面前晃。

　　她沉靜的點頭。「我是韋詠妮，沒想到幾個月的時間就讓你忘了我的長相。」

　　他笑了起來。

　　「不！你不是韋詠妮。她每天的時間除了用來打扮還是打扮，她喜歡把自己弄得妖艷動人，符合美女的標準才肯罷手。」他眨了眨眼睛，想看清楚她。「你不是。你甚至連妝都不上，你不是韋詠妮。」

　　「我是韋詠妮，不過，不是過去的韋詠妮，是新生的韋詠妮。」她扶住他。「我們先進去。」

　　「不行！」他搖頭，推開她，差點站不穩。「只有我可以進去，女人不可以進去。我要做給商婷看，我余以森也可以是一個專情的男人。」他自顧自的想從口袋裡拿出鑰匙。

　　韋詠妮幾乎灰心了。如果余以森能拿商婷的十分之一愛她，她就心滿意足了。

　　她強打起精神，一手扶著他，一手拿過他的鑰匙開門。

　　「你是誰？」他顯然忘了剛問過這個問題。

　　「韋詠妮。」她推著他進門，然後開燈。

　　「不！你不是韋詠妮。」他喃喃著：「她沒這麼好心，如果讓她看見我這副樣，她只會嘲笑我，你會告訴她嗎？」他倒在沙發上。

　　「不會。」她從廚房倒了杯水給他。

　　他喝了幾口，就推開杯子。「你不能進來的。」

　　「我是來照顧你。」

　　「我不認識你，你為什麼要來照顧我？」他半瞇著眼睛，似乎想睡覺了。

　　「因為我愛你，余以森。」她輕聲說道，手移到腹部，「不為孩子，只為你。」

　　「可是我不愛你。」他眼眶突然紅了起來。「只為了一件錯事，我就必須付出代價，值得嗎？你說值得嗎？」他像個孩子似的叫嚷。

　　韋詠妮的淚滑落下來。「以森，給我一個機會。我會讓你知道韋詠妮不是報仇、只會恨人的女人。」

　　「機會？她給過我機會了嗎？我只不過比邵慕堯晚了幾個月而已──」他低喃起來。

　　「如果一切能重新開始──多好──」

　　「是的。一切能重新開始多好。」韋詠妮的話他沒聽見，因為他已經呼呼大睡起來。

　　韋詠妮守著他整夜。

　　她只希望時間還不算太晚，能有機會讓余以森回心轉意。

　　就算不為她，為孩子，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她希望能有機會證明一切。

　　※※※

　　數不清的槌子毫不留情的敲打余以森的頭。

　　這是他張開眼，頭一個的想法。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身上的薄毯，還有──若有若無的香味？

　　他掙扎地爬起來，一陣目眩、頭昏再加上無數的鐵槌幾乎要了他半條命。他半掙扎半休息的「爬」進室浴室。

　　好半晌，他才出來。

　　他看見他最不想見的人正站在他面前，一臉關切的看著他。

　　因為她，商婷拒絕他！

　　因為她，他連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

　　他頭一次如此愛一個女孩，卻因為她的破壞而讓他幾乎心碎。

　　他恨她恨到骨子裡去了。

　　而她竟然還有膽子出現在他面前！

　　「你舒服些了吧？稀飯我擺在飯廳，需要我扶你過去嗎？」韋詠妮韋詠妮輕聲問道。

　　她溫柔的語氣、未施脂粉的臉蛋，不禁讓余以森訝然許久。

　　「你是韋詠妮？」他脫口而出，隨即暗罵自己問了個愚蠢的問題。

　　她笑了，笑容中有股嫻雅的氣質。

　　「你昨晚也這麼問。」

　　他訝異的張大眼。「你──昨晚在這裡？」

　　她點點頭。「稀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記得我允許你進來！」他憤怒道，一股隨之而來的敲打又在他頭上開工。

　　「如果我不扶著你進來，現在你就會躺在外頭受涼。」

　　「你故意施恩於我，想讓我回心轉意？」

　　「我的確想讓你回心轉意，不過，絕不會是故意施恩給你。昨晚，純粹是不希望你感冒。」

　　「韋詠妮沒有同情心的──」他注意到她隆起的腹部，但他更發現她今天穿的是一般的孕婦裝，將身材破壞得一覽無遺。

　　他以為她是最注重身材的，上回見到她，她還特意穿著打扮以掩飾還不太大的腹部；而今天──

　　「你在這裡待了一整晚？」他懷疑道。

　　她點點頭。「我擔心你。」

　　「如果這又是你另一個計謀，我可以坦白告訴你，你白費心機了。上回你讓商婷為你說好話的事，我還沒找你算帳。」

　　「我沒拜託她為我說好話。」她頓了頓，繼續道：「我能理解你愛上她的原因。她是個容易讓人愛上的好女孩。」

　　「她的確跟你大不相同。」他表面悠閒的坐下來，實際上他必須坐下休息一下，才能仔細思考。

　　似乎所有的事全在一個晚上變了樣。

　　他再度瞄一眼她過大的腹部。「看來你是不願拿掉它了。」

　　「它是我兒子。」

　　「兒子？」

　　「我去做過掃瞄。以森，你有個兒子了。」

　　余以森並沒改變表情。「我不會承認他，如果你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的話。」

　　「我不否認我有這個念頭，不過，我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你能給全新的韋詠妮一個機會。」

　　「這又是你另一項精心策劃的陰謀？」他冷笑道：「你的演技不錯，可惜逃不過我的眼睛。」

　　韋詠妮必須扶著沙發，才能支撐她的雙腿。

　　「我知道一時之間要你相信我是不太可能的，我不求別的，只求你給我時間，我會證明給你看。」她期待的看著他。

　　他想起商婷連一點機會也不願給他，他的臉沉了下來。

　　「我又有什麼好處？」他的口氣甚是陰鬱。

　　「可以得到一個妻子，還有親生兒子。」韋詠妮明白自己在強迫推銷，不過為了她的幸福，她只有硬著頭皮了。

　　余以森半是不可思議，半是嘲笑的望著她。「你以為我會接受你？我相信這幾個月的時間足夠讓你知道，我余以森不打算娶你做妻子。你的白日夢應該醒了。」

　　「只因為我不是出身望族，只因為我的過去有瑕疵，你就斷然否決我，連一點機會都不給我？」

　　「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我的妻子有副惡毒心腸。」他略訝異的注意到他如何的諷刺她，她也沒一絲怒容。

　　她平靜的語氣就像談論天氣似的。

　　「我知道。你需要一個溫柔嫻淑的妻子，我可以盡力達到你的要求。」

　　「你？韋詠妮？」

　　她點頭，不為他誇張的語氣而動怒。「我只希望你給我時間，證明韋詠妮已經改頭換面。過去那個自私自利、只會報復人的韋詠妮已經死了；現在的韋詠妮是一個全新的韋詠妮。」

　　他緩緩鼓掌。「像是真的一樣！如果我給你時間證明，而到最後我仍沒辦法愛上你呢？你又會報復我？還是想同歸於盡？」

　　她臉上出現毅然的神情。「我會帶著肚裡的孩子遠走他鄉，一輩子不再回台灣，也不再糾纏你。」

　　余以森可真是徹徹底底的驚訝了。

　　他以一種全新的眼光打量她。

　　如果是以前的韋詠妮根本不可能說出這種話，她會纏他纏到老，會讓他一輩子跟她一樣痛苦，但眼前的韋詠妮──

　　似乎有那麼點不同了。

　　「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

　　余以森發現自己竟然在考慮了。他蹙起眉，看著她。「你說的全是真的？」他的懷疑已經削減。

　　她點頭。「如果必要，我們可以立下字據。」

　　他揚眉。「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即使你改頭換面，我也不見得會愛上你。」

　　「我知道。」

　　「我會繼續追求商婷。」

　　「只要你肯給我機會，我願意和她公平競爭。」

　　「公平競爭？」他想到他連和邵慕堯公平競爭的機會都沒有，他瞭解那種滋味。

　　而他正開始同情韋詠妮。

　　但同情並不等於愛，他提醒自己。他可以給她一種機會讓她證明韋詠妮已經變了，但他並不打算接納她的存在。

　　「好！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他看見她的眼底閃起一絲希望，整張臉龐因為他的一句話而容光煥發，仿佛垂死的病人得到一個奇蹟似的。

　　他感到一絲愧疚。

　　隨即，他再度提醒自己，韋詠妮不適合他，勉強在一起只有痛苦。只有商婷才是他心之所屬的女孩。

　　他絕不輕言放棄。

　　※※※

　　「圓圓，這裡！」

　　以萌帶著戀愛中的喜悅向商婷招手。

　　商婷一看見她，抿著嘴笑著走過去。

　　「以萌，你真的改變不少，我記得過去的余以萌是從不在公開場合大聲叫嚷的。」她十分「淑女」的坐下，引起以萌的瞪視。

　　「圓圓，大學四年，我只看過你穿牛仔褲加襯衫。今天你是吃錯什麼藥了？竟然──」她盯著商婷鑲著蕾絲花邊的白襯衫，還有一襲淡藍長裙，不僅顯得人清麗可愛，也帶來一般清純的味道。

　　以萌仍是不敢置信。「是什麼原因讓你改變這麼大？還是我認錯人了？坐在我眼前的是商婷的雙胞姊妹？」她一逕地搖頭驚嘆。

　　「你在諷刺我？」

　　「不！我只想知道原因。」她輟了口柳橙汁。

　　「原因跟你一樣。」商婷溫婉的笑了，差點沒讓以萌把剛喝進的果汁全噴出來。

　　她趕緊抽張面紙，擦拭嘴角。

　　「圓圓，你別再裝下去了，行不行？」

　　商婷睜著大眼睛看她。「很虛偽嗎？」她擔心的問。

　　「不是虛偽，是不習慣。你要我把現在的你當作以前那個相識四年的活潑商婷，我做不到，也無法想像。」

　　商婷笑了。「沒關係，來日方長，你會習慣我的。只要你別老跟雷士霆膩在一起，忘了老朋友就行。」

　　「是他黏我！」以萌爭辯道，又頰紅得動人。

　　「雷士霆是真心的。」商婷為好友高興。

　　「這還有待考驗。」以萌戲謔的神情不見了，她擔憂的看著商婷。「不過，現在出問題的是你。」

　　「我？」

　　「圓圓，你是為某個男人而改變的吧？」

　　「聰明！」商婷不掩灑脫之氣。

　　以萌勉強的笑笑。「我想也是。你不會覺得彆扭嗎？」

　　「起先我的確是不太習慣，但到後來，我也認為這種穿法也沒有什麼不好。」

　　她眨眨眼。「我甚至喜歡這樣。我頭一次感到自己有女人味呢！」

　　「那個男人不會是我大哥吧？」以萌現在寧願希望是余以森，而不是另一個男人。起碼她大哥是真心愛商婷的。

　　商婷搖搖頭。「我已經跟他說清楚，我不會愛上他的。」

　　「這是我大哥第一次戀愛。」以萌有些同情余以森。「他雖然花心，但那是因為他還沒遇上可以真心相待的女孩，圓圓，你是第一個。」

　　「你是來為余大哥說情的。」

　　「不是，只是希望你看清事實。」

　　商婷莞爾一笑。「我沒近視眼。」

　　「圓圓！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我是認真的。」

　　商婷故意板起臉。「好吧！我不開玩笑了，你可以很嚴肅的把本世紀最嚴重的一件事透露給我聽，我洗耳恭聽。」

　　「你永遠沒正經的時候。不過，等我說過這件事後，我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我在聽。」

　　「你必須先發誓，聽完我所說的每一句話後，不准生氣，不准衝動。」商婷用力點頭。

　　「我發誓。」

　　「你愛上了邵慕堯。」

　　「廢話。」商婷幾乎大笑。

　　「但那並不是明智之舉。你以為你是怎麼進入邵家的？全是邵慕堯的陰謀！」

　　以萌一鼓作氣說完。

　　商婷楞了楞。「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真的不懂。

　　「傻瓜，你的信、你的表哥全是他一手策劃的。」

　　「以萌，你愈說我愈糊塗了，你從哪裡聽來的？」

　　「士霆，是他告訴我，邵慕堯答應了臨終老人的要求，在你滿二十五歲生日以前或是在你結婚之前做你的保護人。」以萌握住商婷的雙手，給予必要的支持。

　　商婷仍是三分茫然、七分不解。「臨終老人？我只有外婆而已，再說，為什麼我需要保護人？」

　　「士霆說，他是外公，花了好幾年功夫才找到你的消息，又不敢來認你，沒想到他突然得了重病，臨終前拜託邵慕堯照顧你，直到你結婚。你大概不知道你父母是私奔的吧？」以萌小心地望著她的表情。

　　「我是不知道──」商婷摔摔頭，仍有些茫然。「這太不可思議了──」

　　「像現代灰姑娘。」以萌露出個笑意。「不可思議的在後頭，你絕不會想到你外公家財萬貫吧？」

　　「家財萬貫？」她只有重複的份，整個腦子還不太能接受這項奇蹟似的事實。

　　以萌點點頭。「你總算苦盡甘來了。邵慕堯不是你表哥，他只是完成他的承諾，圓圓，他也是知道事實真相的少數之一。」她提醒商婷。

　　商婷看著她。「你是說──」她不敢想下去。

　　「誰知道邵慕堯心裡在想什麼？也許他想一魚兩吃也不一定。」以萌看見她困擾的表情。「圓圓，我告訴你這件事，是不想讓你一直蒙在鼓裡，我不希望你不快樂。」

　　「余大哥也知道──娶了我，就等於娶進搖錢樹？」

　　以萌遲疑的點頭，但她急忙補充一句：「我敢擔保，我大哥絕對不把那些錢看在眼裡，他愛的是你！」

　　商婷搖搖頭。「可以讓男人少奮鬥二十年的搖錢樹！難怪短短一年裡，突然出現了這麼多追求者，我還以為是商婷本人有魅力呢！」她自嘲道，臉上一片空白。

　　「你當然有魅力！圓圓，雖然不清楚邵慕堯到底在搞什麼鬼，但我敢保證我大哥絕對是真心真意的愛你。」

　　「可惜他已經有適合他的女人了。」

　　以萌睜大眼。「我大哥是花心沒錯，不過，你說他已經有適合的女人──」

　　「我只是個旁觀者，沒資格說一些是非。」商婷無奈的笑笑。「但我很明白一件事，余大哥跟我之間無緣，這輩子我不會嫁他，他也不能娶我。」

　　幽幽地嘆口氣，以萌無精打采起來。「圓圓，你真對我大哥一點感覺也沒有？我以為我們有緣成姑嫂的。」

　　「好朋友不是更好？」

　　「那你對邵慕堯呢？」以萌又擔心起來。

　　「我需要想一想。」商婷坦白道。

　　她真的需要想一想。

　　※※※

　　一路上的沉寂並沒有為商婷心中的疑惑尋得適當的答案，直到回到邵家後，僵硬、沉悶的氣氛引起她的注意。

　　她抬頭一望，看見余以森雙臂環胸，站在客廳的牆角，仿佛帶著極大的不悅瞪視著牆上的畫，而邵慕堯則以完全相反的悠閒態度站在另一邊的角落裡。

　　她蹙起眉，無暇管這兩個大男人間不友善的舉動，想直接上樓，卻被余以森發現。

　　他的臉龐立即堆滿笑容，走過來。

　　「圓圓！」他親切的叫喚引起邵慕堯的注意。

　　「你是來找邵慕堯的吧？『余大哥』。」她不帶一絲感情，厭懶的阻止他更進一步。

　　「不！我是來找你的。」他並沒因她的排斥而退縮。

　　「你找錯人了。」

　　「我沒找錯人。我說過，我不打算放棄，也不是不戰而逃的男人。」他臉上堅毅的表情並未讓她動容。

　　「你忘了韋姊？」她冷冷問道。

　　「她是她，我是我，毫不相干。」

　　「沒想到你不但花心，還狠心。」

　　「為你，我狠得下心。」

　　「或者，是為錢？」

　　她的一句話不約而同讓兩個男人面露驚愕。

　　邵慕堯迅速的走過來，習慣性的想拉起她的手，卻被她避開。

　　他的臉色一沉

　　「婷婷──你在胡說些什麼？」他故作嚴厲，但眼底透露著擔心。

　　商婷疏遠的看著他。「你我心知肚明。一筆龐大的遺產的確會讓人無法抗拒。」

　　邵慕堯和余以森警覺地彼此對望一眼，余以森輕輕晃著頭，表示他一句話也沒透露出去。

　　「你認為你的魅力抵不過你所謂的遺產？」邵慕堯嚴肅的問她。

　　「我不知道。」

　　「我們相處這麼久，你還不瞭解我的為人？」

　　商婷沒回答，只一逕看著他墨黑中夾雜著微許湛藍的眼眸。她想起那段他訴說他荷蘭祖先的故事，想起在書房裡讓她心動的告白，想起她所有的情緒全表露在她臉上，她不禁嘆口氣，拋掉所有的裝模作樣，向他坦承。

　　「我必須想想。」她已經分不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誰對她好，或是對她的──錢好。想到這裡，她不禁倍感委屈。

　　她付出了感情，回報的卻極有可能是一份欺騙的愛情。

　　「你不信任我？」他顯然不滿意她的答案。

　　「我該信任我一直以為你是的『表哥』嗎？」她抿著嘴，眼底燃燒著怒火。她想以理性的態度面對一切，卻發現她做不到。尤其事關邵慕堯，她更做不到。

　　「你可以信任我。」他面無表情。

　　「然後任你擺佈？」她說出她不想說的話，但邵慕堯無動於衷的舉止讓她氣惱。

　　他該為自己辯解，而不是在這裡大談信任問題。

　　她的怒火被挑起來了。「你以為你是誰？能夠指使我的思想？我後悔認識了你這個『表哥』，我寧願我還是過去的商婷──雖然清苦，但活得快樂、活得開心；雖然沒有飽食三餐，起碼我能面對自己。但現在呢？我甚至無法分清你、還有所有的人接近我的目的，到底是為錢，還是為我！」她口不擇言。

　　「這就是你的真心話？」邵慕堯的口氣微慍。

　　這令在一旁的余以森驚訝的揚起眉。

　　與他相識以來，這還是余以森首次見到邵慕堯動怒。他所認識邵慕堯，向來把感情放在內心深處，而不是表露出來。

　　「我不知道。我說過，我要想想的。」

　　「想多久？」他勉強耐住性子。

　　「不知道。」

　　「我給你一天的時間。」他的語氣不容反駁。

　　她瞪著他。「你還以你是我『表哥』，想限制我？」她口氣惡劣。

　　「我為承諾，也為你。」

　　「霸道！」她忍不住罵道。

　　他不回答，反而是余以森見機代他說話。

　　「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圓圓，如果你另有所屬的話，我勸你先看清他的真面目。」余以森不理邵慕堯冷漠的注視。「你必須瞭解到過去有許多的假象。」

　　「不關你的事。」邵慕堯忍不住開口。

　　「為什麼？我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當然有必要提醒她，以免她『誤入歧途』。」借此，他也可多一分機會，他想道。

　　「你們都閉嘴！我有自主權，我瞭解自己在做些什麼！」她用力推開兩個男人，憤憤地走上樓。

　　她急著把一身為邵慕堯而打扮的淑女裝全換下來。

　　在客廳的余以森望著她沒入房間的背影而嘆息了。「本來我是打算來個強烈攻勢，沒想到會遇上這種事。」

　　「你確定不是你開的金口。」

　　「我像是那種多話的男人嗎？」

　　他們同時想起一個人。

　　「雷士霆。」

　　「她對婷婷沒意思，不應該會告訴她這件事。」

　　「如果他告訴以萌呢？」余以森提醒他，然後大嘆口氣。「女人天生就多嘴的動物，再加上以萌是商婷的閨中密友，不想透露也難。」

　　邵慕堯看著二樓。「她知道了也好，我也不必再顧忌什麼了。」

　　「可以放膽追她了？」余以森皺起眉問道。

　　「沒錯，我不會放棄這樣的好女孩。」

　　「你也多了個對手。我從來就沒放棄過任何一個女人。」余以森鼓勵自己。

　　「只有拋棄。」邵慕堯替他說完。

　　「除了商婷。她不但是個好女孩，還是個相當吸引人的女孩，如果當初我沒跟她深談過，我差點就白白放過她了。」

　　「這不代表你佔上風。」邵慕堯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韋姊是誰？你跟她有關？」

　　「過去的場惡夢，再三個月我就可以完全擺脫她了。」余以森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他感受得到最近韋詠妮的確是改變不少，無奈他心有所屬，對她也只有抱歉了。

　　邵慕堯的眼光又移到二樓商婷的房門。

　　他深深地嘆口氣，感到前途多舛。

　　※※※

　　當晚，吵雜的喇叭聲響起。

　　一身輕便的商婷提著行李走下樓。原本坐在沙發上的邵慕堯臉色陰晴不定的站起來。

　　「你這是幹什麼？」我來到她面前，沉聲問道。

　　她仰起頭看他。「我朋友來接我了。」

　　「你想去哪裡？」他隱約的知道她的答案。他沒想到事情會到這種地步。

　　「回家。」

　　「這裡就是你的家。」

　　「邵伯母不姓商吧？」她突然問道。

　　「不是。」事到如今，他沒什麼好隱瞞的。「你所謂的譚伯母、譚伯父其實就是我的父母。」

　　商婷皺皺鼻。「原來如此！難怪她對你比對亞柏好，」她繼續問他：「你當然也不是我表哥吧？」她語帶譏誚。

　　「婷婷──」

　　「所以，我根本沒留在這裡的必要。」她輕鬆答道。

　　「這就是你所需要想一想，所下的結論？」

　　「我們非親非故，過去受你照顧，將來我會償還的。」

　　「你外公托我照顧你，我就應該履行我的承諾。」

　　商婷微微皺起眉，看著他的眼睛裡有絲怒氣。「我在你心底，只代表一份承諾？沒有其他感覺了嗎？」

　　她希望邵慕堯能明白說出他的感受。

　　邵慕堯無法回答，至少不能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他不願意讓商婷誤以為他也是因為看上那筆遺產而愛她，他必須讓她信任他。

　　門喇叭聲再度不耐的響起，仿佛在宣告邵慕堯的死刑。

　　他選擇中立的字句回答她：「起初，我的確為了堅守承諾，而讓你住進這裡，成為你的保護人，但我從沒把你看成我多餘的累贅。」他保守地道。

　　「僅此而已？這就是你的真心話？」她眼底有著濃濃的失望。

　　她之所以決定收拾行李離開，部分也是為了邵慕堯。她希望能借此機會迫使他說出心中的話，能夠皆大歡喜。

　　但很顯然，她做錯了。邵慕堯不是跟木頭一樣，就是那天她聽錯了。

　　想到這裡，她原有的把握全化為沮喪。

　　「你期待我說些什麼？」他沒想到商婷聽到書房裡的告白。

　　「我沒有在期待。」她大聲的否認，掩飾心中想法，繼續說道：「我也不要那筆遺產，我只要回家！」她想繞過他出去。

　　「婷婷！」他攔著她，心底一絲著急。

　　「如果你擔心無法履行你的承諾，有失你身份，那我可以很高興的告訴你，你可以不必繼續履行那種可笑的承諾！」她生氣道。

　　「現在已經不是那麼簡單的問題了。」

　　「我為你簡化問題。你讓我走，從此你生活裡平靜一如往昔，沒有我的存在，你會活得更快樂，不必時時擔心我是否會為你帶來麻煩。」她自嘲的笑了笑。「照顧一個專為你帶來麻煩的我，你一定很不耐煩，卻又不得勉強打起笑容面對我。不過，從今以後你不用再勉強自己了。」她違背心意道。

　　鮮少有人引起邵慕堯心中的怒火，但眼前就明顯的站了一個。

　　「你認為我是虛情假意的對待你？」

　　「可以這麼說。」

　　他深吸口氣。「婷婷，你該明白我的。」

　　「我不明白你，一點也不明白。」她乾脆鼓起勇氣，開門見山的告訴他：「我聽到了！」

　　他楞了楞，對她突然說出來的話無法理解。

　　「我聽見你和余大哥在書房裡的談話。」她重複一次，說得更清楚些。

　　「書房？」他搜尋記憶，然後想起那天他跟余以森的對話。

　　他銳利的看了她一眼。「婷婷，你到底聽見了什麼？」

　　「重點不在我聽到了什麼，而在你現在想說些什麼？」商婷忍不住流露出一絲期待。

　　「我──」一時之間，他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從小到大，他的個性是內斂的，所有的情緒全埋藏在心底，想當著她的面，從他嘴裡說出那些話，根本不可能。

　　「既然你知道了，就應該明白我的心意。」他勉為其難道，注意到老古在廚房探頭探腦，狠狠給他一眼，讓他退回去。

　　「我不明白。除非你親口說出來。」她硬逼他。

　　「我──」他面露痛苦之色，仿佛說出這些話會要了他的命似的。「你是個人見人愛的好女孩──」他首次流露出尷尬。上次對余以森說出那些話，純粹是為了讓余以森打退堂鼓，而現在要他說──以往嚴肅的個性使他難以吐露心中真情。

　　好半晌，商婷只是看著他，不瞭解他內心的掙扎。

　　終於，她放棄了。

　　她懊惱地推開他，朝門外走去。

　　「婷婷，既然你聽到了在書房裡的對話，就應該明白我對你的感情──」他最多只能到這地步。

　　她抿緊嘴，無法理解他能對余以森說出那些話，但對她卻是一句也說不出口。

　　或許是她自作鎢有──

　　她繼續邁向大門。

　　「嫁給我！婷婷。」

　　她輕嘆口氣，離開了。

　　空蕩的客廳只留下邵慕堯以及剛出口的餘音。

　　在廚房裡的老古只有為他同情的份。

第十章

　　「該死！」商婷的朋友江潔安狠狠地了輪胎一腳。

　　「對不起，浩安，讓你來載我，結果卻弄成這樣。」商婷歉然道。

　　「這句話應該我說才是。」江浩安仍詛咒著他的機車，環視四週萬籟俱寂的景色，偶爾飄來的夜風讓他忍不住再度咒罵著。

　　「這種『荒山野嶺』要我們到哪裡去找電話？」江浩安抱怨道：「連戶人家也沒有，想找救兵根本不可能。」

　　「也許會有經過的車子。」商婷試圖提起精神。

　　「或許。但在那之前，我們只能等待著。」江浩安看著她。「圓圓，你知道我們那群室友都很想念你，尤其是小寶。也許等你回去了，我們又可以開工了。」

　　「開工？」

　　「下注呀！」他笑著說。「我懷念那段日子。」

　　「我已經很久沒玩了。」商婷也忍不住輕輕笑了。

　　「因為你有個有錢表哥？」他問出心中疑惑。「下午你打電話給我，我相當吃驚。我以為你在這裡過得不錯。」

　　「是不錯，他們待我很好。」她想起老古、亞柏還有邵慕堯。

　　即使他們全在演戲，她仍感激這幾個月來他們所給予她的親情，更重要的是她不認為邵慕堯是裝出來的。或許他是說不出口，但他絕不會欺騙她，這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對邵慕堯的瞭解。

　　江浩安不解看著她。「為什麼還要離開？」

　　「我想清靜一些日子。浩安，如果你有喜歡的女孩，你會清楚的表白你的心意嗎？」

　　他搔搔頭，思考著。「我是交往過不少女朋友。不過，都是大家看對眼了，自然而然就在一起，無論走到哪裡，她都已經貼上我了，我倒是沒有明白說過。」

　　商婷蹙起眉。「男人都是這樣的嗎？」

　　「誰知道？或許誠心想結婚的對象，才會說這種話吧！圓圓，你該不會是遇見了心儀的『木頭人』吧？」

　　商婷笑了。「聰明。不知道為什麼，要他說出幾個簡單的字句，像是要他的命似的。」

　　「要他對你說那些愛的告白，也真是難為他了。」他促狹道。

　　「江浩安──」她注意到山上有燈光緩緩接近他們。「有救了，有人來了！」

　　她大聲歡呼，急忙和江浩安在路中央攔截這輛過路車。

　　車子在他們面前停下。

　　出來的是馮邦。

　　商婷不知該慶幸抑是皺起眉頭。她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上他！

　　「好久不見了，商婷。」馮邦微笑道。

　　江浩安來回看著他們。「圓圓，你認識他嗎？」

　　商婷遲疑的點頭。

　　「太好了！」江浩安仿佛自己人一般的上前打招呼。「既然大家都認識就好說話了。老兄，不介意載我們一程吧？我的車爆胎了。」

　　馮邦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淡淡的笑容。他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簇光芒。「這是我的榮幸。」他看著商婷。

　　江浩安喜孜孜地走向低下頭的商婷，他彎下身，接過她的行李。「來吧！早點回去，艾玲她們也放心──」一陣劇痛在腦際爆發開來。

　　有如慢動作般，他緩緩地在商婷面前倒下去，露出他身後馮邦詭異的笑容。

　　還有他手裡的槍。

　　商婷瞪大眼，驚慌起來。不過，目前她無暇顧及馮邦的目的，她擔心的是江浩安，她想蹲下來看他的傷勢，卻被指著她的槍阻止了。

　　「你放心。我只是打昏他，沒有事的。」他看著她。「只要你乖乖聽話，他也會沒事。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上車！」

　　「馮邦！你瘋了──」

　　「住口！你再多嘴，我連你也打暈。現在，上車！」他的聲音過於高亢，聽得出來他隨時都處於緊張的情況下，如稍有不甚，他一扣下扳機──

　　商婷不安的瞄向江浩安。「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不要多問！」他警覺的四週張望。「上車！如果你敢不聽，不但我們同歸於盡，連你朋友也要陪葬。」他的槍朝倒在地上的江浩安晃了晃。

　　「好！好！我上車，只要你不傷害他。」她安撫他，小心地繞過他，走向他打開的車門。

　　※※※

　　急促的電鈴聲讓驚醒的老古從睡夢中不情願地爬起來。

　　經過客廳時，他看見邵慕堯仍坐在那裡冥思著；搖搖頭，他出去開門。

　　他差點已負荷他七十年的心臟就此停擺。

　　一道鮮血流過江浩安的臉頰，淌到白色的襯衫上，造成怵目驚心的畫面。

　　老古不得不捂住心臟。「你是誰？」

　　「不要管我是誰。」江浩安急吼道：「圓圓出事了！」

　　邵慕堯立刻從屋裡衝出來。他緊張的揪起江浩安的衣領。「婷婷怎麼了？」

　　江浩安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就把事情始末說出來。

　　他想他知道商婷心儀的男人是誰了。

　　幾乎佈告十分鐘後，以萌和雷士霆，還有想討余以森歡心，卻正巧撞上他要出門的韋詠妮和余以森同時一起趕到了邵家。余以森一進門，就看見邵慕堯平日難得流露出來的擔憂及強烈的緊張，他的眼光移到江浩安血跡斑斑的襯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恐懼的問。

　　以萌發出驚呼，走向江浩安。「浩安，你出了什麼事？怎麼搞成這樣？」

　　被老古暫時包紮傷口的江浩安忍住疼痛，回答她：「如果我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好了，上一秒鐘他還是圓圓的朋友，下一秒鐘我就被莫名的敲了一下。」

　　以萌的臉都白了。「圓圓呢？」

　　「我醒來的時候，她就不見了，只留下她的行李。」江浩安歉然地說：「對不起！以萌，我應該保護圓圓的，結果卻──」

　　「現在不是討論責任該歸誰的時候。」雷士霆冷靜的扶住已支持不住的以萌。

　　「我們應該找出那個帶走商婷的人。」

　　「這就是我找你們來的原因。」這是他們進門以來，邵慕堯首次開口。「帶走婷婷的男人跟婷婷認識。」他硬是壓下心中的恐慌。

　　「跟圓圓認識？」以萌忍住淚，搖頭。「她不會認識這種男人。」

　　「她的確跟對方認識。他甚至還跟圓圓打招呼。」江浩安道。

　　余以森看向邵慕堯，明白他跟大家一樣著急。

　　他轉向以萌。

　　「以萌，你跟商婷最熟，你應該明白她有哪些朋友。」他一貫的冷靜問道。

　　「我說過，圓圓不會有那種朋友，至少就我所知是沒有。」

　　韋詠妮忍不住插嘴：「何不讓商婷的朋友形容一下長相？」

　　三個男人不約而同的看向江浩安，每一雙眸子都帶著期待。

　　江浩安試圖回想在黑暗裡對方的長相。「他長相斯文，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不過，在月光下，他身體看起來似乎滿健壯，還有他的皮膚似乎略黑──」他想了想。「看起來像是個酷愛運動的男孩，年紀跟我差不多，如果我沒看錯的話。」

　　「馮邦！」以萌毫不猶豫的說出口，立刻引起眾人的注意。

　　「馮邦？」邵慕堯心底迅速掠過只有一面之緣的男孩，他的眉皺了起來。

　　「就是那個老纏著商婷的男孩？」余以森大惑不解。「他為什麼要帶走商婷？」

　　雷士霆根據以萌告訴過他的資料，在腦裡整理一番。「也許追求不成，反生妒意？」

　　韋詠妮輕輕地補充：「有可能。」她自己就曾是如此。

　　「他帶走這小姐，想對她做什麼事？」老古突然冒出一句。

　　邵慕堯的心在一瞬冷了半截。

　　他不敢想像馮邦會對商婷做些什麼──

　　「我們該怎麼辦？」以萌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我們報警！」

　　「如果是綁票呢？」雷士霆提出另一個疑問。

　　「綁票？」余以森想像這個可能性。「你是說──」

　　雷士霆聳聳肩，說出他的推理。「以萌告訴我，在過去他從未對商婷感到興趣，但在短短的幾天內，他從對以萌求婚一反到對商婷興趣大增，還窮追不捨，是什麼原因呢？各位？」

　　以萌吃一驚。「難道──」她試著搜尋記憶。「如果我記得沒錯，我是簡略告訴過馮邦，圓圓有位家財萬貫的表哥。」

　　「他想要求贖金？」邵慕堯寧願是這個原因，而不是其他的。

　　「該死！難道我們就只在這裡枯等嗎？」余以森低吼道。「我們就只任馮邦擺佈嗎？萬一不是這個理由呢？」他的一言一行全落入韋詠妮的眼底，她的手不知不覺的摸摸腹部。

　　邵慕堯聞言色變，他勉強控制自己的情緒，望向低低輟注的以萌。

　　「你知道馮邦會去哪裡嗎？」

　　「除了他家。」她見邵慕堯搖搖頭，沮喪道：「我跟他交往時候，他從不帶我去他家。」

　　「該死！萬一他沒有打電話──」余以森不敢再想下去了。

　　邵慕堯臉色陰沉下來。

　　「我們還是報警吧。」韋詠妮提議道，半羨慕商婷的失蹤竟惹來這麼多人的關心，如果是她，大概連一個都沒有吧──

　　「萬一馮邦一時憤怒，對商婷做出不利的事呢？」余以森反問。

　　韋詠妮又沉默下來了。

　　「對！」原本在垂頭沉思的雷士霆想起一件事，他看向懷裡的以萌。「萌，記得我們到基隆出遊那次嗎？」

　　「怎麼──」她不解他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這完全跟商婷被綁架毫無關係呀──

　　邵慕堯眼底露出希望。

　　余以森也驚喜的望著她。

　　「是呀！」以萌回想起來了。「我看見他在倉庫四週打轉──」

　　「這並不代表他會把商婷帶往那裡。」余以森擔心道。

　　「不過，這卻是我們一線希望。」邵慕堯堅定道：「我不能只待在這裡等待婷婷的消息，只要有任何希望，我都不打算放棄。」他轉向老古：「你就留在這裡，萬一馮邦打電話業要求贖金，無論要求多少都答應他，能拖多少時間就拖多少。士霆，就麻煩你帶路了。」

　　「沒問題。」

　　「我也去。」余以森自告奮勇。

　　「別忘了我。」以萌接道。

　　「你不准去！」雷士霆想都不想，就斷然拒絕她。「如果馮邦真在那裡，只有危險，你跟著去──」

　　「我是圓圓的朋友，我要看見她，我才安心。」

　　「我也去。」江浩安對自己沒有善盡保護商婷，一直耿耿於懷。

　　「你留在這裡，我會把婷婷安全帶回來的。」邵慕堯說道，跟雷士霆先出去把車開出來。

　　「還有我。」韋詠妮沉靜的回答。

　　余以森一楞，直覺的搖頭。「你不用去了。」

　　「我也關心商婷。」

　　「你有八個多月身孕。」他指出這項事。「那裡或許會有危險。」

　　韋詠妮淡淡的笑了笑。「這是你頭一次關心我。」

　　「韋詠妮──」他有絲抱歉。

　　她搖搖頭。「別說了。如果馮邦純粹只為了妒意而帶走商婷，我相信我能幫上點忙，畢竟我也是過來人。」

　　「──好吧！到了那裡，我可能無暇顧及你，你必須自己小心點。」余以森不太敢相信眼前的韋詠妮竟會為他人著想。

　　「謝謝你，以森。」她輕聲道，心裡五味雜陳。

　　※※※

　　一股劇烈的疼痛讓商婷忍不住呻吟出聲。

　　她半張開眼睛，勉強打量四週陌生的一切。她怎麼會在這裡？她應該待在邵家──不！她一時賭氣離開邵家，想回到原來的宿舍，沒想到江浩安的車──

　　江浩安！

　　馮邦！

　　她掙扎地從爬起來成半躺的姿勢，她發現她手腳全被緊緊地捆綁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醒來了？」馮邦的聲音從另一邊傳出來，隨之而來他的身影籠罩在微亮的曙光下。

　　「馮邦！你到底在搞什麼鬼？江浩安呢？」一陣疼痛的嘔吐幾乎湧上來，但她勉強忍住。她無畏的瞪著馮邦，等待他的答案。

　　他聳聳肩。「誰知道他現在怎樣了？」

　　「你綁我來這裡想做什麼？」她氣沖沖地問道。

　　「贖金。」馮邦毫不掩飾他的目的。

　　「贖金？」商婷驚訝了。「你明知道我是窮學生，哪裡來的贖金？別說一萬元，就連五千我都湊不出來，你找錯人了吧？」

　　「我沒有。你有個有錢的表哥，不是嗎？」他唇邊帶抹微笑，但他緊張的神情讓商婷一眼就看出。

　　她不語的搖搖頭。

　　馮邦皺起眉。「你搖頭做什麼？」

　　「我搖頭是因為你還是找錯人了。」

　　「你當我是白癡，余以萌都告訴我了。你突然冒出了個家財萬貫的表哥，這是你的幸運，也是你不幸的開始。」

　　「你缺錢用？」

　　「我父親的公司面臨倒閉。」他坦白得很。

　　「所以你想為你父親籌資金，而來綁票？」商婷想拖延時間，也許江浩安醒後會找上邵慕堯。

　　她只有冀望邵慕堯。

　　她腦子裡想的只有邵慕堯。

　　她完全後悔先前的賭氣之爭。無論他是否願意當著她的面說那些她曾以為重要的話，她都不應該賭氣離開。那些話如今在她眼裡根本算不上重要，只要邵慕堯愛她，那就夠了。

　　但現在她卻被綁架，無法親口告訴他。

　　「你真聰明。如果當初接受我的追求，事情也不會弄到這種地步。」

　　「邵慕堯不是我表哥。就算是，他也不見得會付贖金，畢竟他只是我的表哥。」

　　「我不是白癡，我打聽得清清楚楚。他在台灣就只有你一個親人，連女朋友也沒有，何況你搬進了他家，這不代表你們之間感情很好嗎？」

　　商婷起眉。「你這樣做，值得嗎？」

　　馮邦似乎很有談天的興致，他拖了個箱子坐到她的對面。

　　「你也別怪我。我不得不這樣做。我是家中唯一獨子，我必須承擔這一切。」

　　「即使為此犯罪也值得？馮邦，你也是個知識分子──」

　　他不耐的揮手，阻止她接下去的勸告。

　　「那並不能讓我馬上有錢。你以為我想綁架你嗎？這也是我不願意的。」他頓了頓，突然面露哀傷。「我父親因為公司的事已經三度進院，醫生私下告訴我，只要他再一次心臟病發，他就死定了，所以我不得不管，不得不接下這個燙手山芋。但我對那些商場上的競爭根本不懂，也無法力挽狂瀾，沒有銀行肯貸款，就連爸的老朋友也不願意伸出援手。我酷愛運動，尤其唯一的目標就是希望成為籃球選手──但現在現實逼我不得不正視眼前的一切事──」他臉色黯淡下來。

　　「你就用這種方法來解決一切？」就算商婷會同情他，他的所做所為也讓那份同情煙消雲散了。

　　「我只有這種方法才能解決目前的困境。而你，曾有另一種選擇，你卻不懂得把握。」

　　「就算讓我選擇，我還是不會選擇你。」她明白的告訴他。

　　「就因為我曾拋棄以萌？」

　　「部分。最重要的是，我另有心儀的男人。」

　　「那更好。」馮邦聳聳肩。「等這件事過後，我也可以找個真正喜歡的女孩。」

　　「難道你不曾喜歡過以萌？」

　　「對她，我曾有過相同的目的，不過遠水救不了近火。她上有父親、大哥，而我爸的事業正搖搖欲墜，所以我選擇了你。沒有親人，只有一個有錢而疼你的表哥。」

　　「他不是我表哥！」

　　「你的騙術也太差了些。」他微微嘲弄。

　　「他真的不是我表哥！」商婷迫切的強調：「他根本不是我表哥，要他付你贖金，根本不可能！」

　　「是嗎？我剛打電話到邵家，不幸得很，他們願意付出那筆贖金。」

　　她瞪大眼。「你向他勒索了多少？」

　　「一筆天文數字。」他得意的笑道：「只不過是一個表哥，就能為你付出那筆金額，我也真佩服他。不過，將來他會付出更多。」

　　商婷驚覺的望著他。「為什麼？」

　　他聳聳肩。「我可不想放了你之後，遭到警察的逮捕。」

　　商婷微張著嘴，恐懼從她心底蔓延。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笑了笑。「別緊張，我不想殺人，也不想終生背負著殺人的罪名，我只不過是略施小計，讓邵慕堯不敢報警，又必須定期付出一筆金額。」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有沒有聽過裸照？」

　　她臉都白了。

　　「只不過裸照而已，你何必緊張？你放心，我對你一點都沒興趣，只是借你的裸照，讓我後半輩子不用在牢裡度過。」他輕鬆的說道。

　　「你以為邵慕堯真會聽你的？」

　　「聽也行，不聽也罷，如果他希望他表妹的裸照公諸於世，我也不反對，反正有你的名譽和邵慕堯的社會聲望做陪葬，我也夠本了。」

　　「我說過，他不是我表哥。你是在做春秋大夢。」她叫道。

　　「不是表哥，會為你付出贖金？」他揪起她的衣領，逼近她的臉。「我說過我不是白癡。如果你再試圖欺騙我，我發誓我會讓你不好受！」他狠狠的推開她。

　　商婷勉強忍住恐懼。她只祈禱會有奇蹟發生。

　　「這裡是哪裡？」

　　「倉庫。沒有人會想到這裡，我爸工廠生產不合格的貨物全擱置在這裡，我夠聰明吧？」他得意道。

　　「如果你能用在正途上更好。」商婷喃喃道，然後她看見他身後大門隱約的幾個身影。

　　他沒有因為她的話而生氣。「你沒有我這種遭遇，當然可以堂而皇之的指責我、唾罵我。不過，世上就是有這點不公，你能時來運轉，我卻連一份運氣都得不到，如果我爸的公司沒快破產，我也不會冒著被抓的危險來做這種違法的事。你瞧，世界上的事沒有絕對的善與惡，過去我也是個富家公子，也會救濟那些無法度日的人，但現在我的下場是什麼？所以你也別怨我，怨就怨你有個有錢的表哥吧！」

　　她鎮定自己，讓眼睛不瞟向別的地方。

　　「這一切都是你自己選擇的。你可以東山再起，何必做這種違法事？」她止不住聲音的顫意與緊張，她從眼角瞄到邵慕堯和余以森正無聲無息地接近他的身後。

　　「住口！我沒有時間等到那時候，我還想做籃球國手，憑我的身手──」他看見地上的影子，迅速回過頭，被邵慕堯狠狠的揍了一拳，跌倒在地。

　　邵慕堯的怒氣明顯的寫在臉上，他朝馮邦吼道：「有本事就給我站起來！」

　　以萌不顧雷士霆的阻止，奔過來抱商婷。

　　「圓圓──」她的淚又落下來。

　　馮邦掙扎的站起來，在距離手槍甚遠的情況下，他選擇了在近處的刀子，朝邵慕堯劃過去。

　　「小心！」商婷喊道，余以森強拉著她們離開範圍之外。

　　練過跆拳道的邵慕堯輕易地就閃過了馮邦的攻擊，毫不留情的一拳擊在馮邦的臉上。

　　以萌忙著為商婷解開繩子。

　　「圓圓，你沒被馮邦傷到吧？」余以森關心的問。

　　商婷只一逕顧慮來往的拳頭、鋒利的刀子是否劃到邵慕堯，無暇顧及他在問些什麼。

　　余以森只有苦笑的份。

　　在商婷心裡，他連一點分量都沒有。他注意韋詠妮來到他身邊，而她──已懷有他骨肉的女人──卻全心全意的愛著他。

　　「余大哥，你幫幫慕堯。」商婷著急的喊道。

　　余以森聳聳肩，看著戰況。「我和他事先溝通過，救人的事歸我，至於打人嘛──我把那份榮耀送給他。」

　　「可是，馮邦是體育好手！」她擔心道，只能看著他們的拳腳交加。

　　「慕堯也不賴。」余以森滿意的看著邵慕堯搶下馮邦的刀子，然後狠狠的給他一記左鉤拳，經過一陣搖晃後，馮邦終於無力的倒下了。

　　滿是傷痛的邵慕堯轉過身，朝商婷抿嘴一笑。「婷婷！」他輕聲叫道，因為他的嘴剛挨了一拳，微微腫起來。

　　商婷眨回淚水，奔進他的懷裡，差點把他撞倒。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直哭著重複著道歉的話。

　　「婷婷，我不要你的道歉。」邵慕堯安撫地拍拍她的背。

　　「我愛你，邵慕堯。」她哭笑著。「我在被綁架後，一直告訴自己，見到你頭一句話就是告訴你這件事。」

　　邵慕堯溫柔的看著她，雖然他的臉龐不再是英俊的模樣，但商婷一點也介意。

　　「婷婷，我必須告訴你──」他決心硬著頭皮，當著大家的面說出來。

　　即使毀了他冷酷的形象也在所不惜。

　　她搖搖頭。「你不必說，我都已經知道了。我不應該賭氣離開，明知道你愛我，我不應該強迫你說出來。」她把她一直想說的話會說出來了。

　　「婷婷──」他清清喉嚨。「不！我要你明白知道，我愛你，婷婷，如果有人敢跟我搶你，我會毫不遲疑的阻止你接受其他男人的追求。」他瞥向余以森。

　　商婷帶著淚珠笑了，笑得心滿意足。

　　她用力的擁住邵慕堯，換來他一聲痛苦的呻吟。

　　以萌和雷士霆在一旁看了，直樂著互擁著對方笑著。

　　余以森的心卻冷到極點。

　　他和邵慕堯同時站在這裡，她卻毫不猶豫的投入邵慕堯的懷抱。難道他跟商婷真無緣？

　　他余以森向來以花心得意情場，頭一次付出真心卻被人視為糞土，難道這真是報應？

　　他看著眼前一對儷人，不得不心灰意冷了。

　　該是他放棄的時候了，他早該知道他無法進駐商婷情有所鍾的心底。

　　他看見韋詠妮擔心他的表情，視線再移到腹部。

　　或許，該是他作抉擇的時候了。

　　他微微嘆口氣，放棄了商婷。

　　※※※

　　淡淡的四月裡的一個星期天，余以森拜房了邵家。商婷剛和以萌逛完街回家，遇見了邵慕堯和余以森正在談話。距離那次綁架已經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她一進書房就看見紅色貼子擱在桌了。

　　「婷婷！」邵慕堯微笑地打聲招呼，余以森回過頭，也笑了。

　　「好久不見，圓圓。」

　　「是好久不見。小亭還好嗎？」她走過去，打開帖子。「是時候了。」

　　「詠妮打算做六月新娘，如果你願意，她希望請你做她伴娘。」

　　「求之不得。終於讓韋姊等到這個日子了。」

　　余以森一逕地微笑著。

　　「到時候小亭也會去嗎？」商婷指提韋詠妮生下的兒子。

　　「他會親眼看著他父母步入結婚禮堂。」余以森回答她，回想起當時韋詠妮幾乎難產產下的兒子，她甚至以兒子的生命做為優先考慮的對象，他怎能不被她感到？

　　不過，這只是他娶她的部分原因。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感覺得出她改變不少，再加上幾個月來他誠心給韋詠妮機會，培養彼此間的感情，他對韋詠妮再也沒過去那種玩玩的心理了。

　　「你們蜜月的時候，我可以代為照顧他。我跟他投緣。」商婷甜甜笑道，幾個月來刻意留的秀髮已經到肩膀，看起來更有女人味了。

　　「謝謝。不過詠妮惦記著孩子，可能會帶他一塊去。」他的語氣略有抱怨。

　　邵慕堯笑了。「三人蜜月也不錯。」他抑揄道。

　　余以森瞪他一眼。「看不出你是過去那個苟言笑的邵慕堯！」他諷刺道。

　　邵慕堯聳聳肩。「人是會改變的。」

　　「慕堯本來就是溫柔多情。」商婷說道：「余大哥，我開始懷疑你以前說的話全是假的人，我從沒見過他一副可怕的模樣，他整天笑臉迎人，簡直快成笑彌勒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再說，他不是笨人，把未婚妻嚇跑，誰知道他還會不會有這份好運遇見另一個好女孩！」他搖搖頭，仍覺不可思議。「我沒想到你會把這份遺產毫不保留的捐出去。那可以讓你一輩子不愁吃穿，你知道嗎？」

　　「或許，但我不需要。」商婷笑著說，兩顆小虎牙已成了她的註冊商標。「有人會更需要那筆錢的。」

　　「婷婷有我就夠了。」邵慕堯說道。

　　余以森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是的，你說的沒錯。希望我和詠妮也能很快的喝到你們的喜酒。」

　　「不太可能。」回答的是商婷。「我找到工作了。」

　　「找到工作？」邵慕堯吃驚的盯著她。「你沒跟我說過。」

　　「今天才知道的嘛！」商婷流露出一絲興奮。「還沒大學畢業就找到工作，是不是很棒？」

　　余以森不解的看著她。「有工作也可以結婚，台灣多的是職業婦女。」

　　「但這份工作老闆規定新進職員一、二年內必須未婚，全心投入工作行列。」

　　她愈說愈得意，儼然已是一副女強人的模樣。

　　邵慕堯皺起眉。「是什麼工作？」他有些失望。

　　「跟服飾有關，慕堯，你也會為我高興吧？畢竟我沒浪費國家培養出來的人材。」她甜甜蜜蜜地說道，等著他的反應。

　　他恢復一片空白。「我十分『高興』。」他淡然道。

　　余以森突然說道：「那──也許在我之後，該輪到以萌和雷士霆的婚禮了。」

　　他小心地說道，同時投給商婷一個別太過份的眼神。他繼續說道：「雖然我不太滿意士霆，不過，將就些算了。」

　　商婷抿著嘴，搖搖頭。

　　「怎麼了？圓圓。」余以森困惑的看著她故作嚴肅的表情。

　　「恐怕以萌在近期之內也無法談婚期了。」

　　「為什麼？」兩個男人一同看她。

　　她眨眨眼。「她也找到工作了。」

　　「該不會是跟你一樣的工作吧？」

　　商婷滿意的點頭。「聰明。」

　　「老闆也規定在近期內員工不能結婚？」余以森問道。

　　商婷以點頭回答他。

　　「士霆知道了嗎？」

　　她咧嘴一笑。「如果我猜得沒錯，現在以萌正告訴他。」

　　余以森不敢相信的搖搖頭。「可憐的士霆，他盼望這個婚禮已經很久了，如果可能，他甚至希望在以萌大學畢業那天娶她。」

　　「顯然我們同病相憐。」邵慕堯的語氣有些幸災樂禍，不過他很快就注意到商婷的竊笑。

　　他揚起眉，望著她。「婷婷，這裡頭是否有什麼我該知道的內幕消息？」

　　「沒有。」

　　「那你能告訴我，是那家公司嗎？」他故作親切。

　　「可以。是『詠妮』服飾店，將來就是『以婷』服飾店了。」她大方的告訴他們，引起兩人的震驚。

　　「詠妮把服飾店頂給你們？」

　　「韋姊說，結婚後她專心照顧丈夫孩子，所以低價讓給你們。余大哥，你運氣多好，娶到這樣的好女人。」

　　余以森仍搖著頭。「那間店是詠妮花了十年的心血，沒想到──」

　　「所以，你該惜福。」邵慕堯淡淡地說：「幸虧你不是遇上兩個想當女強人的女孩。」

　　「慕堯！我只是想試試自己的能耐嘛！」

　　「一年。」他簡潔道。

　　她一楞。「一年而已？那能做出什麼成就？」

　　「一年的時間，否則免談。」他堅持。

　　「好吧！好吧！」商婷知趣的接受這個期限。「反正結婚後，還可以繼續做女老闆嘛。」她微笑道。「再不然，還有以萌嘛！」

　　余以森站起來，仍皺著眉。「我該回去了，詠妮還等我一起吃晚餐。」他沒想到韋詠妮會為他付出這麼多。

　　「還沒結婚，就邁出居家男人。」邵慕堯嘲笑他。

　　「彼此彼此。等你結婚前，我會記得同樣的話加敬你。」

　　等到余以森離開後，邵慕堯看著心思靈動的商婷。

　　「婷婷，你別想再拖時間。」

　　「我為什麼要拖？」她投進邵慕堯的懷抱。「又不是嫁給不喜歡的人。慕堯──」

　　「嗯？」

　　「我很高興你堅守承諾，做我的保護人。」

　　「我以為你很生氣。」

　　「不！我是指如果你沒守著那份承諾，我可能就遇不上你了。」

　　「聽起來，你相當滿意我？」他逗她。

　　她在他懷裡笑了，明顯的歡欣在她眉梢。

　　「你說得沒錯。我相當滿意你，邵慕堯。」

尾聲

　　六月裡，所有親朋好友都來參加韋詠妮盛大的婚禮。

　　連老古也不例外，不過他並不是來向韋詠妮道賀的。他自始至終站亞柏附近，繞著同一個話題打轉。

　　「老古，你不要逼人太甚！」亞柏不耐煩的吼道，但他魁梧的身軀並未嚇退老古。

　　「這是你的承諾，你應該履行。」他略有所指的瞄一眼身為伴娘的商婷正親昵的和邵慕堯說話。「如果你記憶力夠好，應該記得當初你許下的承諾。」他指的是要是邵慕堯愛上商婷，亞柏便會向頭一個遇見的女人求婚。

　　亞柏幾乎動怒。「我不想害人！」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沒有一個女孩肯接受他的求婚。

　　「你不試試又如何得知？」老古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我就是知道！」

　　老古緊跟著他。「所以──你打算違背承諾？我以為我認識的譚亞柏是個好青年呢！」他特意看向朝這裡走來的另一位伴娘。「你可以試試，只要試一次，我就不再纏你。」

　　「真的？」亞柏已經厭倦了他的糾纏，或許他該隨便找一個女孩求婚，反正都是拒絕，他也無所謂。

　　「你站在這裡幹嘛？」熟悉的年輕嗓音引起他的注意。

　　白曼玲正站在他面前，一身雪白的禮服讓她看起來嬌俏不少。

　　白曼玲皺起眉。「打從老遠就看你一直站在這裡，你不打算找個位置吃一頓？你包紅包了沒？」

　　「包了。」

　　「那就不應該浪費了。如果你沒位置坐，我替你找一個。」說著，她就拉起他的手，往廳裡看哪裡有空位。

　　「頭一個女孩。」老古低聲提醒他。

　　亞柏狠下心。一半因為老古纏人，一半因為眼前這女孩跟他有仇，根本不會答應他的求婚，他只不過多丟一次臉而已。再說，她已經當面罵過他是醜八怪，他也不在乎她再罵一次。

　　白曼玲找到空位了，她想拉他過去，卻發現他佇立動。

　　「呃──」他清清喉嚨，引起她的注意。「小姐──芳名？」他笨拙地問。

　　「我們見過面，卻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我叫白曼玲。」她偏著頭打量他。「你呢？」

　　「譚亞柏。是這樣的──小姐──」

　　「可以叫我曼玲。」她豪爽的回答。

　　他尷尬起來。「曼玲──有一件事，我想──你可能拒絕的，畢竟──我不在乎──」他結巴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直說呀！」

　　他深吸口氣，一鼓作聲把所有的話說出來。

　　「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傻呆呆地楞住了。

　　他遲疑一笑。「你可以拒絕的。」接著，他等著他的拒絕或是罵人的話──

　　她突然笑了。「我可以拒絕？這算那門子的求婚？」

　　「我──你──拒絕了？」

　　「不！」她一笑，引起他的瞠目。「我為什麼要拒絕你呢？」

　　「什麼！」亞柏的聲音幾乎掀破屋頂，所有正在慶祝的人全靜下來瞪著他。

　　老古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這個傻瓜。難道還要我再重複一次？」她不覺任何注目的眼光。

　　亞柏看起來搖搖欲墜。「我不相信──或者是我聽錯了，你願意再說一次嗎？」他瞪大眼看她。

　　她微微一笑。

　　「譚亞柏，我願意嫁給你。」她清楚的說出來，換來亞柏慘白而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只能呆楞地讓白曼玲拉著他去找位子坐下。

　　老古則滿意的笑了。

　　他相信未來邵家將會在充滿歡愉、快樂的氣氛中度過。

　　這是老古的預言。

　　而他的預言從沒出過差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