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翦翦風》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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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知怎麼，我們這一群人居然又都聚集在一塊兒了，鬧哄哄的擠滿了我的小書房，竟比下帖子請來的還齊全。大概將近有十年沒有這樣的盛會了，十年間，我搬過七、八次家，難得他們還找得到我的住址，更難得他們會不請自來。何況，這還是個下著毛毛雨的、冷颼颼的冬夜！

　　我在房間中生了一盆炭火，不為了怕冷，就為了喜歡那份「圍爐」的情調。爐火燒得很旺，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再加上大家興奮的談話和笑鬧，使我這間平日冷冷清清的小房間突然增加了不少的生氣。紫雲和彤雲這一對姐妹仍然是形影不離，相親相愛的。當初祖望和她們姐妹二人的三角故事早已成為過去，現在祖望和紫雲都已結婚七年了，彤雲也嫁了一個「圈外人」，不屬於我們這個圈圈裡的。還好，今天她沒有把那個「圈外人」帶來，否則總有一份生疏和尷尬。祖望坐在一邊，還是那份笑吟吟、好脾氣的樣兒，只是，鼻梁上多了一副近視眼鏡，顯得深沉了許多，本來嗎，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小張、小俞、小何是一道來的，這三劍客在十年後的今天，依然是三劍客，而且依然打著光桿，聽說幾個月前，他們還在一塊兒做「當街追女孩子」的遊戲，看來要「老天真」到底了。本來我們當初都希望紉蘭能夠和他們之間的一個結合，誰知這三劍客友誼勝過愛情，竟然你推我讓的推了兩三年，直到紉蘭也嫁了個「圈外人」，他們才跌足捶胸的互相抱怨不已。現在，紉蘭已經有個六歲大的女兒了，人也發胖了，卻比以前多了一份成熟的美，坐在我們之中，還是那麼文文靜靜的不愛說話。她是被懷冰拉來的，懷冰和谷風這一對理想夫妻，該是我們這個圈圈裡最沒經過風暴，最一帆風順，也最恩愛的一對了。

　　忽然間來了這麼多客人，確實使我有些手忙腳亂，倒茶倒水、瓜子、牛肉乾的忙個不停。偏偏大家雖然都是超過三十歲的人了，吃起東西來依然不減當年，使我這個主人簡直忙不完。最後還是懷冰拉了我一把說：

　　「你就坐下吧！你真要張羅吃的，就是有十個貯藏室也不夠，三劍客吃起東西來那股窮兇極惡勁兒，我是領教夠了！」

　　「怎麼，」小俞立即對懷冰瞪了瞪眼：「在你家吃過幾頓飯，你就嫌我們了，是不是？再怎麼窮兇極惡，也沒把你家吃窮呀！你和谷風是越發達，反倒越小氣了！」

　　「好了好了！」谷風插進來說：「別人說一句，小俞總要拉扯上一大堆－－」「瞧，幫兇的來了，」小俞嚷著：「不是婦唱夫隨，就是夫唱婦隨，你們這一對呀，真是－－」

　　「天造地設！」小張接口說。

　　「別吵了吧！」紫雲提高嗓子說：「就是三劍客頂要命，走到那兒就吵到那兒，每次要談正經事都是被他們吵混掉了，說有多討厭就有多討厭－－」

　　「怎麼了？」小何用手抓抓頭，還是他那副毛手毛腳的老樣子。「看來我們很不受歡迎嘛，乾脆咱們走吧！」

　　「不許走！」彤雲喊：「事情沒討論完誰也不許走！」她環室看了一眼，問：「人都到齊了沒有？」

　　「還少了水孩兒和無事忙！」祖望慢條斯理的說。

　　「有沒有人通知過他們？」

　　「我通知過。」小俞舉了舉手。

　　「那麼我們再等一等吧！」紉蘭說。

　　「等一等？等誰？」一個聲音在書房門口響起，我抬起頭來，無事忙正披著件濕淋淋的雨衣，神氣活現的站在那兒，他的後面，我那個傻好人般的小下女秀子笑態可掬的報告著：

　　「小姐，又有客人。」秀子在我這兒做了兩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場面，她顯然有點興奮得過了頭。迎進了無事忙，小何劈頭就是一句：

　　「你這人怎麼了？總是遲到！難道你太太又進了產房了？」

　　無事忙原名是吳士良，只為了他永遠慌慌張張，像個大頭蒼蠅般飛來飛去，卻忙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大家給了他個綽號叫無事忙。六年前他結了婚，娶了個農村小姐，他該是我們這一群裡最勇於「生產」的一個，婚後，他的夫人在六年間給他一連生了五個孩子。據說，從此他就和尿布、奶瓶什麼的結了不解之緣，無事忙早就應該改作「有事忙」了。

　　「別挖苦人，行不行？」無事忙脫下雨衣，摔了一屋子的水，爐火也沾了幾滴，發出「嗤嗤」的輕響，他這才看見了爐火，大發現似的叫著：「好呀！好火！外面冷得可夠受！」望著我，他說：「藍采，你還是我們中間最懂得生活的一個！」

　　「坐下吧！別站在那兒弄得人心慌！」懷冰推了一張椅子給他。問：「你太太好嗎？」

　　「不好。」無事忙坐了下來，毫不考慮的說。

　　「怎麼？」懷冰皺皺眉。

　　「流產了一個孩子。」「啊呀，我的天！」彤雲叫著：「你怎麼還要孩子呀！」

　　「增產報國呀！」無事忙苦著臉說。

　　「呸！見鬼！」彤雲咒了一句。

　　「言歸正傳，」無事忙說：「你們不是叫我來討論怎麼歡迎柯夢南的嗎？柯夢南這小子真『神』起來了，今天整個報紙的第三版都是他要回國的消息嘛！」

　　「當然啦，」小俞說：「他現在是出了名的聲樂家了！」

　　「我早就知道他會有今天的，」祖望接了口：「他始終是我們這圈圈裡最不平凡的一個。」

　　「不要扯得太遠，」無事忙一股緊張的樣子，「到底我們準備怎樣歡迎他？」「別忙，」小張說：「水孩兒怎麼還沒來？」

　　像是答覆小張的問話，秀子在門口高叫著：

　　「小姐，又有客人！」水孩兒輕輕盈盈的走了進來，十年間她的變化最大，結過婚，離過婚，出了國，又回了國。但是，她仍然如水般清靈秀氣，一襲全黑的絲絨旗袍，薄施脂粉，沒有戴任何裝飾品，卻使滿屋子一亮。「怎麼，」她向滿屋掃了一眼。「都到齊了？」「可不是，」祖望說：「除去出了國的小魏和老蔡，結了婚就失去消息的美玲－－」「還有就是－－」紉蘭慢吞吞的說：「柯夢南。」

　　「還有－－」祖望的聲音更輕：「何飛飛。」

　　柯夢南？何飛飛？時間要倒退到十二年前。

第二章

　　我們畢業於同一所男女合校的中學。

　　我還記得在畢業典禮上，我們大家所唱的畢業歌：

　　「歌聲淒，琴聲低，無言訴心跡，數年聚，深相契，一朝遠別離，遠別離，莫唏噓，身雖別，心相依－－」

　　我們含著淚唱，帶著滿懷的迷茫和淒惻來唱。對於前途，我們的困惑多於興奮，因為我們不是一所著名的中學，換言之，不是一個升學率很高的中學，但是，對於別離，我們都不勝愴惻，我想，沒有比我們這個班級更合作的班級，也沒有比我們感情更好的班級了。當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我們散在操場和走廊上，大家都淒淒惶惶的，沒有喜悅，沒有興奮，只有空虛和哀愁。在班上，我和懷冰的感情最好，那天，坐在操場旁的大榕樹下面，我們默默相對，想得很多，想得很遠。三年的高中生活，苦多於樂，大家都期望早些畢業，但是，一旦畢業了，卻又都不願意接受畢業的事實。就在我們相對無言的時候，何飛飛來了，跨著輕快的步子，她連蹦帶跳的走到我們身邊，臉頰被太陽曬得緋紅，額上掛著汗珠，眼睛裡流露著興奮和愉快，她渾身找不著一點兒頹喪的氣息，無論是什麼時候，她永遠是那樣無憂無慮！站在我們面前，她叫著說：

　　「懷冰，藍采，別那麼長吁短嘆的，快站起來，我有一個偉大的提議！」「什麼提議？」我不大帶勁兒，何飛飛的提議絕對不會「偉大」，如果不是要捉弄人，就是要開玩笑，她彷佛一生都沒有正經過。「我提議我們永遠不要分開！」

　　「啊！」懷冰喊了一聲：「你的提議確實偉大！」

　　「真是！你們別那樣陰陽怪氣！」何飛飛急了，圓圓的臉脹得更紅。「我告訴你們，我們徵求大家的意見，以後不論我們考到什麼學校，我們要永遠取得聯繫，盡量利用假日，大家聚在一塊兒，郊遊也好，談天也好，野餐也好，反正，每隔十天八天，我們就聚會一次，這樣，我們不是永遠不會分開了嗎？」「好計劃！」谷風走了過來，叫著說：「我加入一個！」

　　「我也加入！」祖望伸出了手：「大家握手吧！」

　　「別漏掉我們！」是外號叫三劍客的小俞、小張、和小何，他們也伸出了手，搭在我們的手上面。

　　「還有我！」是無事忙。「還有我們！」是紫雲和彤雲。

　　「還有我！」「還有我！」「還有我！」頓時，人從各個角落裡湧了過來，一隻隻的手搭了上去，疊成高高的一疊。就這樣，我們這個「圈圈」成立了。剛開始，我們擁有三十幾個人，幾乎全班都加入了。但是，大專聯考之後，有的考到南部去了，有的沒有考上大學，就不願意再和舊日同學見面了，有的自然而然的就失去了聯絡。到最後，我們這個圈圈維持了固定的人數，大約一共有十五、六個人。

　　那是最不知道憂愁的年齡，那也是憂愁最多的年齡，那是不知天高地厚卻妄想征服宇宙的時期。我們已經屬於不同的大學，也有的失學在家，但是每次只要招呼一聲下次聚會的時間地點，大家就會準時的來了。我們在一塊兒瘋，一塊兒笑，一塊兒鬧，一塊兒遊山玩水，談天說地，嬉笑怒罵，也一塊兒「捉捉戀愛的迷藏」。

　　「捉捉戀愛的迷藏」這句話，是何飛飛發明的，我總覺得這句話在文法上有點問題。但是，何飛飛發明的話，十句有八句在文法上都講不通，在意思上卻表達得再貼切也沒有，於是，久而久之，大家也不挑她的毛病了，反而都順理成章的引用起「何飛飛」式語法來。「捉捉戀愛的迷藏」是指那時的情況，十五、六個男男女女的青年在一塊兒玩，總有點微妙，今天，甲對乙獻了殷勤，明天，乙又和丙特別親熱，後天，丙說不定又和丁來往密切。何飛飛常私下對我說：「瞧，整個就像演戲，誰知道若干年後，咱們這場戲會演成個什麼局面？」當然，誰知道呢？我們誰都不會知道，我們也不想知道，我們只是盡情享受著屬於我們的歡樂。至今，我仍然懷疑，當初何飛飛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已有某種預感？是不是她自己已知道她將扮演的角色？當時，她是我們這一群裡最會鬧，最無憂無慮，最愛笑愛吵的一個，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她在，老遠就可以聽到她旁若無人的笑聲和叫聲：

　　「哈哈，真滑稽，滑稽得要死掉了！」

　　「真滑稽」，和「要死掉了」都是她的口頭語，就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那麼多事情「真滑稽」和「要死掉了」。她看到水裡有條魚也是「真滑稽」，看到一個老農夫也是「真滑稽」，看到一朵花開得很漂亮也是「真滑稽」，反正，一切需要用感嘆詞的句子，到她那兒就變成了「真滑稽」。尤其，後來她發現「滑稽」兩個字在古時正確的發音應該念作「骨稽」的，她就左一聲「真骨稽」，右一聲「真骨稽」的，聽得我們可真是「骨（滑）稽」極了。水孩兒常常對她說：

　　「你就別骨（滑）稽了吧！還是滑稽吧！」

　　她會把大圓眼睛一瞪，鼻子皺成了一堆，嚷著說：

　　「真骨稽！你這個滑稽才真骨稽透了呢！以錯的來改對的，簡直骨稽！」這幾個「滑稽」「骨稽」，弄得我們可真又「骨稽」又「滑稽」，每次都笑得肚子痛。何飛飛還有個特別本領，就是別人不笑的時候她笑得開心，別人都笑的時候她反而緊繃著個臉兒一點也不笑。每次我們好不容易笑停了，一看到她那張實在正經不起來，卻又一本正經的「骨稽」樣子，就又忍不住的要笑。看我們笑得前俯後仰的，她倒經常納悶的用手托著腮，百思不解的說：「怎麼就那麼好笑呢？真骨稽！」

　　何飛飛就是這樣一個人，老實說，她是我們大家的寵兒，有她在，空氣永遠不會沉悶，有她在，人人都覺得開心。男孩子們喜歡她，女孩子們也喜歡她。但是，對於她的調皮搗蛋，卻常常叫人吃不消，尤其是想追求她的男孩子，常被她捉弄得下不來台。有一次，小魏在她耳邊不知道講了一句什麼，她一個勁兒的點頭，也在小魏的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那一整天，小魏始終興奮得眉飛色舞，眼光就繞著何飛飛轉。而我們，都分別得到了何飛飛的暗示：

　　「晚上小魏請看電影，國際戲院門口集合，大家一起去！」

　　我們都是愛開玩笑的，也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因此，當小魏興沖沖的趕到國際戲院門口時，他看到的是黑壓壓的一大群人，足足有十五、六個。再也沒有一個時刻小魏的臉色是那樣尷尬的，瞪大了眼睛，他吶吶的說：

　　「這－－這－－這是怎麼？」

　　「你不是請看電影嗎？」何飛飛作出一股詫異的樣子來：「難道你忘記買票了？我已經幫你約了大家，一共十六個人，你趕快買票吧！」「這－－這－－」小魏急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手抓著頭，但是何飛飛卻一臉正經，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樣子，因此他也不敢冒昧，半天才可憐兮兮的說：「我請了大家嗎？」

　　「你是的，」何飛飛板著臉說：「你還不買票，在等什麼？你叫我通知大家的。」「你－－你沒有聽錯嗎？」小魏結舌的問。

　　「胡說八道！」何飛飛豎起了眉毛，很可怕的樣子：「難道你想冤大家白跑一趟嗎？做人不能這樣做的。都快開演了，你到底是買票還是不買票？」

　　「好，好，好，我買，我買，我買。」小魏一迭連聲的說，慌忙去買了票（據說，用掉了他一個月的零用錢。）而何飛飛呢？早躲到一邊，笑了個前俯後仰。事後，小魏咬牙切齒的說：「這個鬼丫頭，總有一天，她也被人捉弄一下才好呢！」

　　可是，何飛飛是不容易被人捉弄的，她太機伶了，太靈巧了，而她又是那樣一派天真和惹人喜愛，誰會忍心去捉弄她呢？除非是命運。我們就是這樣愛鬧的一群，但是，柯夢南並不屬於我們這一群，他是後來才加入的。

第三章

　　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我們全體到谷風家裡去玩。

　　谷風可以說是一個天之驕子，他有個身跨政教兩界的、有名的父親，和一個慈祥而好脾氣的母親，在他上面有三個姐姐，都已經出嫁，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又是最小的，得寵的情況就可想而知了。家庭的環境好，他口袋裡常有用不完的錢，他又慷慨好客，所以特別得人緣。我們最喜歡到他家裡聚會，為了他家那無人干涉的大客廳，和那些準備充足的零食。那天的天氣很熱，氣壓很低，他們預料會有一場豪雨，可是一直到晚上，雨都沒有下下來。幸好谷風家的客廳裡有冷氣，這比瓜子牛肉乾更受歡迎。我和懷冰坐在一塊兒，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室內一片笑語喧嘩，這使我有些感觸，從小我就怕寂寞，喜歡人多的地方，但是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又會有種莫名其妙的、想逃避的感覺。這應該和我的家庭環境有關，媽媽在我六歲那年和爸爸離婚，爸爸帶走了哥哥，媽媽帶著我。一直到現在，我們就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媽媽始終沒有再婚，並不是沒有機會，而是為了我，她常說：

　　「沒有人會和我一樣愛你，藍采。」

　　媽媽為我而不再結婚，而我大了，開始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歡樂，我沒有很多的時間去陪伴媽媽。因此，每當我在人群中歡笑的時候，我會想起媽媽，想起家中那簡單而燠熱的小鬥室，想起那一屋子的寂寞。懷冰常說我看起來很深沉，很穩重，但又是最心軟的人，因為我很容易流淚，任何一點小事，都會讓我掉眼淚的。她總說：

　　「藍采，你外表很堅強，其實你是我們裡面最女性的一個，比水孩兒還女性。」水孩兒原名叫陳琳，但是沒人叫她名字，大家都叫她綽號，這綽號也是何飛飛叫出來的。在我們這一群中，水孩兒是長得最美的一個，她的皮膚最好，又細又嫩，像掐得出水來，再加上，她有一對「水汪汪」的眼睛，有一份「水汪汪」的笑，和「水汪汪」的說話。這一連三個「水汪汪」都是「何飛飛式」的形容詞，那還是遠在高中的時候，一次旅行中，何飛飛說過的：「奇怪，陳琳的眼睛是水汪汪的，笑也是水汪汪的，說話也是水汪汪的，簡直就像個水孩兒！」

　　從此，「水孩兒」這個綽號就叫出來了。她也是我們這個小團體中的寵兒，但她的「得寵」和何飛飛完全不同，何飛飛是被大家當作一件很好玩很稀奇的玩意兒一樣喜愛著的，水孩兒呢，男孩子對她都懷著一種敬慕的情愫，女孩子則把她當作個小玻璃人般保護著，怕把她碰壞了，怕把她碰碎了。

　　她們兩人的情形，現在在客廳中就可以看出來，大家幾乎分成了兩組，一組以水孩兒為中心，一組以何飛飛為中心。水孩兒的那組安安靜靜的圍著唱機聽音樂，何飛飛這組卻高談闊論，指手劃腳的討論著什麼，中間夾著何飛飛尖聲大叫：

　　「我說我行！我就是行！」

　　「什麼事情她行？」我問懷冰。

　　「三劍客說用單腳站著，一面打圈圈，一面蹲下來很難做到，她硬說她行！」懷冰笑著說。「瞧吧，她一天不耍寶，一天就不舒服，我打賭她又要有精采表演了。」

　　「你要是做得到呀，」三劍客之一的小俞喊著：「我就在地上滾，從客廳裡一直滾到大街上去！」他是動不動就要和人打賭，一打賭就是要「滾」的。

　　「你說話算不算話？」何飛飛用手扠著腰問。

　　「不算話的在地下滾！」他還是「滾」。

　　「好吧！大家作證啊！他要是不滾的話我把他捺在地下讓他滾！」何飛飛嚷著：「讓開一點，看我來！我才不信這有什麼難的！」大家笑著讓開了，何飛飛跑到客廳中間的地毯上站著，伸直了一條腿，金雞獨立，慢慢的轉著圈子，慢慢的往下蹲，小俞在一邊直著喉嚨喊：「要蹲慢一點，蹲快了不算數！」

　　還沒有蹲到一半，何飛飛的臉已經漲紅了，眼珠也突出來了，額上的汗直往眉毛上淌。她還要逞能繼續蹲下去，紉蘭在我身邊叫著說：「叫她別做了吧，這是何苦呢！」

　　「我能做！我能做！」何飛飛喘著氣喊：「你看我這就完成了！」她真的「接近」完成了，但是，在那一剎那，我們就聽見何飛飛「哎唷」的一聲尖叫，接著「噗通」一聲，她整個人都滾倒在地毯上了。大家哄然大笑了起來，小俞長長的吹了聲響亮的口哨，笑著喊：

　　「精采！精采！真精采！」

　　我趕過去扶何飛飛，可是她起不來了，躺在地上，她用手按著腿叫：「哎唷，我的腿抽筋了！哎唷！」

　　她的腿有抽筋的老毛病。紉蘭、水孩兒、彤雲、紫雲都跑了過來，大家圍著她，又幫她按摩，又幫她拉扯，她則聳著鼻子，皺著眉頭，一臉滑稽兮兮的苦相，嘴裡不停的哼哼。紉蘭又笑又憐的說：「叫你不要試嘛，你偏要試，你瞧這是何苦！」

　　「哎唷，難過死了！哎唷，哎唷！」何飛飛最不能忍疼，齜牙咧嘴的叫個不停，懷冰捧了一瓶酒精來，谷風又忙著去找藥棉，想用酒精擦拭。大家圍著她，七嘴八舌的出著主意，又都忍不住要笑，就在這亂成一團的時候，門開了，祖望帶著一個陌生人走了進來。「嗨！我給你們帶來了一個新朋友，他是－－」祖望一進門就嚷著，接著，他的話就嚥住了，詫異的瞪著眼睛說：「怎麼，出了命案了嗎？」「何飛飛淘氣，」谷風說：「腳又抽筋了！」

　　「用酒精試了沒有？」祖望問。

　　「這不就在試嗎？」小魏說。

　　「用力拉一拉說不定就好了！」小俞說。

　　「我來抱住她的身子，小俞來拉她的腿。」小何說，存心想討便宜。「你敢！」何飛飛大叫，惡狠狠的瞪著小何。「你們三劍客沒有一個是好東西！」說著，她咧咧嘴，大概賭輸了就夠不服氣了，腿抽筋又相當難受，再加上被大家嘲笑，她竟然要哭了。水孩兒慌忙攬住她，一迭連聲的說：

　　「別哭呀，可別哭呀，哭了就不好意思了！」

　　「瞧！」彤雲對三劍客跺了跺腳：「就是你們鬧的！」

　　「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紫雲接了口，紫雲和彤雲這對姐妹感情出名的好，無論幹什麼都站在一條陣線上。「人家已經抽筋了你們還要開玩笑！」

　　「好，好，」小何說：「算我說錯了，怎麼樣？」他看出事態鬧嚴重了，有些緊張：「其實都是小俞不好！」

　　何飛飛的嘴咧得更厲害了，想哭又不好意思哭，勉勉強強的忍著，大家一面安慰她，一面罵小俞，小俞被罵急了，嚷著說：「好了，何飛飛，就算我輸了，我在地上滾怎麼樣？」

　　「要一直滾到大街上。」何飛飛噘著嘴說，小俞這句話對她的安撫作用顯然很大。「這－－個－－」小俞面有難色，紫雲狠狠的踩了他一腳，他痛得大叫了一聲，連忙說：「好，好，好，就滾到大街上。」

　　「好啊！大家作證，你可不許賴！」何飛飛歡呼著，從地上一躍而起，笑嘻嘻的說。她的什麼抽筋啦，眼淚啦，都不知去向了。小俞瞪著眼睛喊：

　　「什麼？你的抽筋是假的呀！」

　　我們大家面面相覷，想不到都被何飛飛唬住了，接著，我們就爆發般的大笑了起來，指著何飛飛又笑又罵。而何飛飛呢，她正一臉正經，毫不客氣的揪著小俞的衣服，一迭連聲的說：「滾！滾！滾！你滾！馬上滾！」

　　「這不行！」小俞氣得吹鬍子瞪眼睛：「這簡直賴皮！」

　　「你才賴皮呢！」何飛飛喊：「大家都聽到你說要滾的，不管！你今天非滾不可！」「小俞，你就滾吧！」紉蘭說：「看樣子，你不滾是無法交帳了。」於是，小俞在大家的起哄之下，真的滾了，他用手抱著頭，從客廳中一路滾到客廳門口，大家笑得彎腰駝背，氣喘不已，何飛飛倒在沙發上喊：

　　「哎唷！真骨稽！真骨稽得要死掉了。」

　　小俞從地上跳起來，對何飛飛彎彎腰說：

　　「小姐，希望有一天你真的抽筋抽死掉才好呢！」

　　「謝謝你的祝福。」何飛飛也彎彎腰說。

　　大家又笑了起來。我看看何飛飛，不知道怎麼，對於她和小俞的玩笑感到有點不舒服。回過頭去，我的眼光無意的接觸到一個人，一個陌生的人，他站在那兒，高高的個子，略嫌瘦削的臉龐，有對很深沉的眼睛。他正在微笑，望著這亂成一團的人群微笑，他的笑容裡有種感動的、熱情的、和欣羨的味道。於是，我說：「祖望，我們忽略了你帶來的客人了。」

　　大家都止住了笑鬧，不由自主的抬起頭來，望著那個陌生人，室內有一瞬間的寂靜，那個陌生人彷佛成為了一個要人一般，變成大家注意的目標。但是，他站在那兒，有種從容不迫的安詳，有份控制全局的力量，他還帶著他那個微笑，對大家輕輕的點了點頭，說：

　　「我的名字叫柯夢南，是南柯一夢其中的三個字。」

　　「南柯一夢？」何飛飛歪了歪頭，望著他說：「你一定有個很詩意的，很有學問的爸爸。」

　　「正相反，」他笑著，笑得很含蓄。「我的父親是個醫生。」

　　「他一定把人生『透視』過了，也『解剖』過了，才會給你取這樣的名字。」我衝口而出的說。

　　「是嗎？」他凝視了我一下，有股深思的神情：「不過，我並不認為如此，他是個好醫生，透視和解剖的都是人體，不是人生。」他又微笑了，不知怎麼，我覺得他的笑容裡有一絲悲哀的味道。「天啦，藍采，」何飛飛打斷了我：「你們總不至於要討論人生吧，那可太殺風景了。我們來玩吧，」她站起來，伸手給柯夢南：「歡迎你加入，柯一夢。」

　　「不，是柯夢南。」柯夢南更正著。

　　「柯夢南？」何飛飛聳了聳肩：「好，就算是柯夢南吧，我們也一樣歡迎，」她回頭望著大家說：「不是嗎？」

　　當然啦。我們是唯恐沒有人參加呢！就這樣，柯夢南加入了我們。

第四章

　　柯夢南是祖望的同學，同校而不同系，祖望學的是文學，柯夢南學的是音樂，兩個人所學不同，性格也不同，真不知道怎麼會成為好朋友的。柯夢南剛到我們這個圈圈裡來的時候，和我們並不見得很合得來。他不太愛講話，總是微笑的坐在一邊，靜靜的望著別人笑和鬧，彷佛他只是一個觀眾，一個與大家無關的人物。何飛飛曾經扮著鬼臉對我說：

　　「柯夢南這人可以去演偵探片，你看他那副莫測高深的樣子，好像他超人一等似的。」

　　柯夢南確實有點與眾不同，他不像別的男孩子那樣衣著隨便，拖拖拉拉，他總是穿得整整潔潔的。他也不會在大庭廣眾裡旁若無人的高談闊論。總之，他和我們之間有段距離，我們都知道他家的經濟情況非常好，他又是獨子，所以，他的生活態度就過分「上流」了。人的習慣是很難打破的，他無法很快的被我們同化，我們也無法很快的喜歡他，直到有一天，一切都改觀了。那是個月夜，夏天的晚上，城市裡燠熱得像個大蒸籠。於是，我們一齊跑到碧潭去划船。柯夢南也去了。水面上涼爽極了，月亮又好，有如詩如畫的情調。我們包了一條大船，四條小船，一共大約有十五、六個人，在水面組成了一支龐大的隊伍。我們讓大船在前面走，四條小船用繩子連在一塊兒，只有兩邊兩條船的人負責劃，緩緩的跟在後面。月明星稀，槳聲打擊著水面，聲音規律的響著。我們沒有喝酒，但是都有了醉意。那模糊的山影，那閃著月光、星光的潭水，那份說不出來的靜謐和安詳的氣氛，我們不知不覺的安靜了，不笑了，也不鬧了。就在這時，柯夢南忽然輕輕的吹起口哨來，他的口哨吹得非常好，悠長、綿邈、而高低起伏，他吹的是一個陌生的調子，我們都沒聽過，但是非常悅耳。那晚的月光、山影、樹影、船聲、槳聲，都已經具有魔幻的色彩，他的口哨就更具有催眠般的力量。那麼悠雅抑揚，那麼寧靜瀟灑，那麼無拘無束。他吹了很久，最後一聲長而高亢的音調之後，他停止了。一切都靜靜的，包括山、樹、月光、和我們。沒有人說什麼，我們自然而然的接受了他的口哨，也自然而然的接受了他的停止。船走進了一片山的暗影中，船頭搖槳的老頭子扶著槳睡著了。不知道靜了多久，祖望打破了岑寂，他安安靜靜的說：

　　「柯夢南，唱支歌吧！」

　　柯夢南沒有答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於是，祖望又說：「唱一支吧！為了我們。」

　　他輕輕的哼了起來，哼了幾聲，他又停了。船篷上懸著一盞燈，是個玻璃罩子，裡面燃著一支小小的蠟燭。他抬起頭來，凝視著那盞小燈。燈光微弱的射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炯炯的發著光，臉上帶著種生動的、易感的神情，燈影在他的臉上搖晃，造成一份朦朧的感覺。我們大家都不由自主的望著他，並非期盼他的歌，只是下意識的。他的面容看起來非常動人，充滿了感情，充滿了靈性，充滿了某種不尋常的溫柔。接著，他就引吭高歌了起來，在這以前，我們從不知道他有這麼好的歌喉，那支歌我們都沒有聽過，動人極了，有撼人心魂的力量，一開始就把我們都震懾住了。歌詞是這樣的：　　「有人告訴我，這世界屬於我，在浩瀚的人海中，我卻失落了我。有人告訴我，歡樂屬於我，走遍了天涯海角，所有的笑痕裡都沒有我。

　　有人告訴我，陽光普照著我，我尋找了又尋找，陽光下也沒有我。

　　我在何處？何處有我？

　　誰能告訴我？我在何處？如何尋覓？

　　誰能告訴我？誰能告訴我？誰能告訴我？」

　　他的歌聲裡帶著那麼強烈的感情和衝激的力量，我們都聽呆了。最後那一連三聲「誰能告訴我？」一聲比一聲的力量強，一聲比一聲的聲調高亢，那樣豪邁，又那樣蒼涼的在水面盪開來，又在山谷間迴盪。我們屏住氣息，誰也說不出話來，彷佛他的歌是什麼魔法，把我們都禁住了，好半天，無事忙才迸出一聲大叫：「好歌！」於是，我們都鼓起掌來，叫著，喊著，有一種大發現般的興奮，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激動，整個人群都陷在騷動中，小船上的人往大船上爬，大船上的人跑前跑後，把柯夢南包圍在人群中間。這一場騷動足足持續了十分鐘，大家才逐漸安靜了。柯夢南擺脫了我們的圍繞，一個人走到船頭去坐了下來，船已經飄出了山的陰影，而暴露在月光下，他整個人都浴在月光之中，面容有激動後的平靜，幾乎是一種肅穆的表情。那時，他在我們的眼光中，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神了。何飛飛擠到前面去，滿臉感動的問：「誰教你唱這支歌？」「沒有人教我。」柯夢南輕輕的說。

　　「誰作的詞？」紫雲問。

　　「我。」他簡單的回答。

　　「誰作的曲？」何飛飛問。

　　「也是我。」大家靜了靜，有點懷疑，有點不信任，卻有更多的崇拜。而他坐在那兒，很安詳，很寧靜，臉上沒有絲毫的驕矜，彷佛他自己作詞和作曲都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月光在他面龐的凸出部份上鑲了一道銀邊，他渾身都帶著感情，這感情充沛得似乎他一身都容納不了，而從他的眼底唇邊滿溢了出來。

　　我悄悄的走開了，那歌詞和歌聲那麼令我激動，這月光和夜色又如此令我感動，我不知怎麼竟想流淚，非常想流淚。我獨自走向船尾，坐在那兒，呆呆的望著水面星星點點的反光，眼睛裡濕漉漉的。我的身後，大家仍然圍繞著柯夢南問長問短，是一片喜悅的、熱情的、激動的喧嘩之聲。

　　然後，柯夢南又開始唱歌了，這次是一支很纏綿，很溫柔的歌，他的歌喉很富磁性，咬字也很清楚，唱起來特別動聽，歌詞中有幾句是這樣的：

　　「我曾有數不清的夢，

　　每個夢中都有你，我曾有數不清的幻想，

　　每個幻想中都有你，我曾幾百度祈禱，

　　祈禱命運創造出神奇，

　　讓我看到你，聽到你，得到你，

　　讓我訴一訴我的心曲，我的痴迷。

　　只是啊，只是－－你在那裡？」

　　我輕輕的拭去了滾落在頰上的一顆淚珠。誰是他歌中的那個「你」？誰是？那該是個幸運兒，該是個值得羨慕，值得嫉妒的人，不是嗎？只是啊，只是－－她在那裡？

　　柯夢南的歌贏得了一片瘋狂的掌聲，大家的熱情都被他勾了起來，大家叫著、喊著、鬧著，一直到撐船的老船夫嚴重的提出抗議，說我們要把船弄翻了。

　　那晚接下來的時光都充滿了歡愉，充滿了熱情和喜悅。柯夢南唱出了癮，何況又有那麼多的知音在欣賞，在鼓掌，在期盼，他唱了許多支歌，有現成的，有他自己編的。後來我們知道他有多方面的音樂天才，除了唱以外，他還會鋼琴、吉他，和口琴。那晚他唱得非常開心，唱得山都醉了，月都醉了，水都醉了。最後，碧潭的遊人都散了，水面上就剩下我們這一組人，我們也唱起來了，唱了一支非常孩子氣的歌：

　　「當我們同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當我們同在一起，其快樂無比！你對著我笑嘻嘻，我對著你笑哈哈，

　　當我們同在一起，其快樂無比！－－」

第五章

　　每次在歡愉的倦遊之後回到家裡，總對媽媽有種抱歉的情緒，我是那樣的怕孤獨和寂寞，難道媽媽不怕？尤其是晚上回家的時候，不論多晚，媽媽總在燈下等著，永遠是那樣一幅畫面，書桌上一燈熒熒，媽媽戴著她的近視眼鏡，在燈下批改她學生的作業本。一本，一本，又一本，紅墨水、筆記簿、教科書，就這樣的帶走媽媽的歲月，一年，一年，又一年。童年的時期，我是懵懂的，我不大能體會媽媽的寂寞和悲哀。而今，我大了，我雖能體會，卻無法彌補媽媽生活裡的空虛，甚至於，連多留一點陪伴她的時間都很難，只為了我的自私，世界上沒有幾個兒女的愛是可以和母親的愛來對比的。「媽！」走進媽的房間，拋下了手提包，我有歡愉後的疲倦。「你在等我？」「不，」媽媽望望我，帶著股省察的味道。「我有這麼多本子要改，反正不能早睡。」

　　「等我畢業了，媽就別教書了，我做事來奉養你。」我笑著說。「那我做什麼呢？」媽淡淡的問：「不做事在家當老廢物嗎？我可不願意。」「媽是勞苦命，永遠閑不下來。」我說，滾倒在媽的床上，慵懶和困倦立即從四肢往身體上爬，眼睛沉重得睜不開來。伸展著雙手和雙腿，我瞇著眼睛注視著天花板，那上面有著吊燈的影子，模糊而朦朧。「玩得開心嗎？」媽走了過來，坐在床邊上，摩挲著我的手，深深的望著我。「很開心，媽媽。」「有知心的男朋友了？」媽不在意似的問，把我額前的一綹短髮拂到後面去。「有。」「告訴我。」「有好多。」「傻瓜！」媽說。我跳起來，攬住媽的脖子，親她，吻她。

　　「媽，」我說：「我好愛好愛你，你愛我嗎？」

　　「傻瓜！」媽又說。「在外面人模人樣的，回到家裡來就變成只有三歲大了。」「你寵的，媽。你慣壞了我，你知道？」

　　「怎麼？」我坐起來，曲起膝，用手抱住腿，把下巴放在膝蓋上，沉思了一會兒，我說：「我想我不會戀愛。」「為什麼？」媽似乎有些吃驚。

　　「我夢想得太多，我需要全心全意的關懷。我理想中的男人是個很不可能有的人物，是要有深度的，又要風趣的，要是解人的，又不乏味的，而且，還要他是瘋狂的愛我的，還要是－－有才氣的！」「太貪了，藍采。」媽說：「你常玩的那一群裡有這樣的人嗎？」「沒有－－」我忽然頓了一下，真的沒有嗎？我有點困惑，有點迷茫。「我是說－－多半沒有。」

　　「那麼，或者也有了？」媽問，凝視著我的臉。

　　「我不知道，媽。」我忽然有些心煩意亂起來，為什麼？我似乎失去了一向的平靜和安詳。「媽，你為什麼和爸爸離婚？」

　　「哦，」媽有些意外，彷佛遭遇到一下突然的攻擊。「因為我和他在一起不快樂。」她停了停，輕輕的咬了一下嘴唇，她的眼睛裡突然飛來兩片陰影。好半天，她才文不對題的說了一句：「藍采，什麼都是不重要的，只要你跟他在一起快樂，只要他是真心愛你，你也真心愛他，這就是一個最好的婚姻對象了。記住我一句話，藍采，婚姻中最忌諱的，是第三者的影子。你的愛人必須整個是你的，你們才可能有幸福，懂嗎？」「不太懂，媽。」媽媽站起身來，走到桌邊去翻弄著未改的練習本，沒有看我，她輕輕的說：「你爸爸心裡始終有另外一個女人。」

　　我怔住，媽很少和我談爸爸的事，這是一個我所不知道的故事。「告訴我，媽媽。」「你該去睡了。」媽抬起頭來，匆匆的說：「你明天早上不是還有課嗎？」「但是，告訴我，媽媽，那個女人是誰？」

　　媽媽望了望我，欲言又止，我靜靜的看著她，終於，她說了出來：「是你的阿姨，我的親姐姐。」

　　「那他為什麼當初不娶她呢？」

　　「因為她死了，」媽媽注視著台燈：「得不到的往往是最好的。」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故事，很簡單的婚姻悲劇。我呆呆的坐在那兒，媽媽的影子被燈光射在牆上，瘦長而孤獨，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來的情緒，酸酸的，澀澀的。好一會兒，媽媽忽然回過頭來望著我：「你怎麼還不去睡覺？藍采？快去吧！」

　　我從床上站了起來，順從的走向門口，到了房門口，我又站住了，回過頭來，我問：

　　「還有一句話，媽媽，你愛不愛爸爸？」

　　媽媽望著我，眼光裡有著深刻的悲哀。

　　「我如果不愛他，怎會嫁給他呢？」

　　「可是－－」我愣愣的說：「那你為什麼要離婚？」

　　「你不懂，藍采，長期去和一個看不見的第三者競爭是太苦了，而且，同床異夢的生活比離婚更悲哀。婚姻是不能錯的，一開始錯了，就再也不能挽回了。」

　　「可是－－媽媽！－－」

　　「你這孩子今天怎麼了？」媽媽忽然醒悟到什麼似的說：「幹嘛一直問個不停？」她探索的研究著我：「你們今晚到那兒去玩了，還是那個姓谷的家裡嗎？」

　　「你說谷風？不是的，我們到碧潭去了。」

　　「怎麼玩的？」「划船，唱歌。」「那－－那個谷風，人很風趣吧？」

　　「噢！」我叫了起來：「好媽媽，你想到那兒去了？谷風和懷冰才是一對呢，我打包票他們今年會訂婚。」

　　「那麼，那個祖－－祖什麼？」

　　「祖望！」我打鼻子裡哼出一口長氣：「他正在追求彤雲，不過，紫雲好像也滿喜歡他的！」

　　「那麼，那個瘦瘦的，姓吳的呢？」媽媽挖空心機思索著我們那個圈圈中的名單。「是無事忙嗎？」我笑了：「他倒滿好玩的，就是有點像個小醜！」「那麼，你們有什麼新朋友加入了嗎？」

　　「噢！」我喉嚨裡哽了一下，跑過去，我親了親媽媽，笑著說：「好媽媽，你想發掘什麼秘密嗎？你像審犯人似的！再見，媽媽，我可真要睡了。」

　　抓起我丟在媽媽桌上的手提包，我向門口跑去，媽媽帶著個深思的微笑目送著我。我帶上了媽媽的房門，走向自己的臥室。扭亮了台燈，我開始換睡衣，一面換，一面輕輕的哼著歌兒，哼了好半天，我才發現我哼得很不成調兒，而且，發現我哼的句子居然是：

　　「我曾有數不清的夢，

　　每個夢中都有你，我曾有數不清的幻想，

　　每個幻想中都有你，我曾幾百度祈禱，祈禱命運創造出神奇，

　　讓我看到你，聽到你，得到你，

　　讓我訴一訴我的心曲，我的痴迷。

　　只是啊，只是－－你在那裡？」

　　我猛然停住了口，從鏡子中瞪視著自己，我看到一張困惑的臉，有著驚愕迷茫的眼睛，和傻愣愣的、微張著的嘴。

第六章

　　秋天不知不覺的來了。

　　那天，我們又在谷風家裡聚會。我到晚了，我到的時候全體的人都到齊了。何飛飛正在人群中間，不知道為什麼笑得前俯後仰。柯夢南坐在一個角落裡在彈吉他，水孩兒坐在他身邊和他低低的談著什麼。三劍客他們跟紉蘭、美玲、紫雲、祖望等正談得高興，到處都是鬧哄哄的，充滿了一片歡愉。我一走進去，彤雲就對我走了過來，拉拉我的衣服說：

　　「藍采，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我們走出了客廳，來到花園裡的噴水池旁，彤雲低垂著頭，顯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好半天，才說：

　　「藍采，你幫我拿拿主意，祖望最近纏我纏得很緊，你說怎麼辦好？」「恭喜恭喜，」我笑著說：「什麼怎麼辦？你請我們吃糖不就好了！」「別說笑話，人家跟你談正經的，」彤雲皺了皺眉頭。「你一定知道的，我對祖望－－」她有些不知從何說起才好，坐在噴水池的邊緣上，她看來非常煩惱。「我想我並不愛他。」

　　「怎樣？」「事實上，紫雲比我喜歡他。」

　　我心頭一震，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媽媽的故事，拉著彤雲的手，我說：「別把戀愛當兒戲，你們姐妹一定要把感情弄弄清楚，愛人不像衣服一樣，姐妹兩個可以混著穿的。」

　　「我知道，」彤雲急急的說：「所以我很煩。」

　　「但是，你也不必因為紫雲喜歡他，你就想避開呀，」我說：「那可能造成更大的悲劇。」

　　「你不懂，」彤雲說：「我真的並不愛祖望，他是個老實人，是個忠厚人，但並不是我理想中的愛人。他太溫文了，不夠活潑，不夠出眾。你明白嗎？」她望著我，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感情。「我想，我很膚淺，我比較崇拜英雄。」

　　「你肯定你不愛祖望？」我問：「你以前不是說過還喜歡他嗎？」「那是以前，」她垂下了眼窗，低低的說：「而且，喜歡和戀愛是不同的，那完全是兩種感情。」

　　「那麼，」我說：「你還是坦白告訴祖望，絕了他的念頭吧！」我忽然醒悟到什麼，望著彤雲，我問：「你是不是另外愛上了誰？」她彷佛震動了一下，瞪了我一眼說：

　　「別胡扯了！那有那麼容易就愛上人呢！」從噴水池邊站了起來，我們向客廳門口走去，一邊走，彤雲一邊問：「你說，藍采，我要不要告訴紫雲？」

　　「我想－－」我沉思了一下：「你就告訴她你不愛祖望就行了！別讓她誤解你是因為她而怎麼樣的。假若你和祖望真的吹了，我希望紫雲和祖望能夠成功，其實他們也是滿好的一對，紫雲很溫柔，又很多情。」

　　「我也是這樣想。」彤雲說。

　　我們回到了客廳裡，在人群中坐了下來，祖望的眼光已經敏銳的掃向了我們，顯然他在人群中搜尋彤雲已經很久了。紫雲在和三劍客開玩笑，但，她的眼光也對我們轉了轉，又很快的飄向祖望，這是一幕無聲的啞劇，我目睹這一切，心中浮起一股說不出來的隱憂。真的，像何飛飛所說，誰知道若干年後，咱們的戲會演成怎樣的局面？

　　三劍客之一的小張正在室內高談闊論，談他追求一個女孩子的經過情形，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已經敘述到最高潮：

　　「－－我最後一次去找她，心想不能像以前那種方式了，必須出奇制勝，誰知仍然出師不利，我見了她之後，兩個人總共只講了三句話－－」他嚥住了，兩條向下垮的眉毛皺攏在一起，剛好是個規規矩矩的「八」字。何飛飛催著說：

　　「那三句話？別賣關子，快說。然後讓我們幫你檢討一下，錯誤出在什麼地方？」「我第一句話呀，」小張慢吞吞的說：「是用眼睛說的，我給了她一個深情的注視。我第二句話呀，是用嘴唇說的，我給了她閃電的一吻。她回覆了我第三句話，是用手說的－－」他拉長了聲調，愁眉苦臉的說：「她給了我狠狠的一個耳光！」大家哄堂大笑起來，笑得腰都彎了，笑得肚子痛，笑得眼淚直流。只有小張自己和何飛飛兩個人不笑，小張是故意做出一股失意的樣子來，何飛飛則一本正經的追問：「然後呢？然後呢？」「然後？還有然後呀？」小張吼著說：「然後我就捂著臉跑了！難道還站在那兒等她的第四句話嗎？」

　　大家又笑了起來，笑得個天翻地覆，笑得個不亦樂乎，小張在大家的笑聲中，直著喉嚨喊：

　　「我告訴你們這麼悲慘的故事，你們怎麼絲毫不同情，反而笑個不停呢？簡直不是朋友！簡直不是朋友！」

　　他越喊，大家就越笑，好不容易才笑停了。何飛飛已經在轉著眼珠想新花樣了：「別笑了，別笑了，我們來玩個什麼遊戲好吧？」

　　「我們來接故事吧，」柯夢南說，仍然撥弄著吉他，伸長著腿，有股悠閒自在的味兒。

　　接故事是由一個人起句，然後繞著圈子輪流接下去，一人說一句，接成一個故事，這是我們常玩的一個遊戲，常常會接出許多意料之外的故事來。何飛飛歪著頭想了想，說：

　　「變點花樣吧，我們這次接故事，每句話的最後一個字要和前一句最後一個字吶韻，像作詩一樣，否則太簡單了，也玩膩了。」「我退出，」小俞首先反對：「什麼叫『韻』我都不懂，這不是遊戲，簡直是難人嘛！」

　　「我也退出，」無事忙說：「我學的是數學，不是文學。」

　　「這倒很別致的。」水孩兒說：「我覺得不妨接一個試試，不必太嚴格，只要吶口韻就行了。」

　　「我也贊成，說不定很有趣。」紫雲說。

　　「不成，不成，我退出。」小俞喊。「什麼退出？」何飛飛兇巴巴的瞪著他：「不許退出，誰要退出就開除他！」「姑且接一個試試看吧！」柯夢南打圓場，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從從容容的，卻平息了滿屋子的爭論。

　　「誰開始第一句？」彤雲說：「藍采，你起頭吧，最後一個字注意一下，要選同韻的字多的才行。」

　　我看看窗外，有風，秋天的晚上，還有點涼意，於是，我起了第一句：「窗外吹起了秋風。」我下面輪到小張接，他脹紅了臉，抓耳撓腮的念著：

　　「風，風，風，什麼字跟風字是吶韻的？有了！」他如獲至寶的大聲念：「我看到一隻蜜蜂。」「胡鬧！」何飛飛叫：「秋天那裡有蜜蜂？而且和頭一句完全接不到一塊兒。」「就算他可以吧，」祖望說：「下面是彤雲了。」

　　彤雲想了想，說：「嗡嗡嗡。」「這是什麼玩意兒？」小俞問。

　　「蜜蜂叫呀！」彤雲說：「該何飛飛了。」

　　「震得我耳朵發聾。」何飛飛笑著說。

　　「什麼，一隻蜜蜂就把你的耳朵震得發聾了？」小魏大叫：「你這是什麼耳朵？」「特別敏感的耳朵。」何飛飛邊笑邊說：「別打岔，該無事忙接了。」「我投降，」無事忙說：「我接不出來！」

　　「不許投降！」何飛飛叫，「非接不可！」

　　「那麼－－那麼－－那麼－－」無事忙翻著白眼，面對著天花板，突然靈感來了，大聲說：

　　「我就運起了內功。」「噗」一聲，小魏正喝了一口茶，噴了一地毯的水，大家都笑了起來，小魏被水嗆著了，一邊笑，一邊咳，一邊說：

　　「我的天呀，被一隻蜜蜂震得耳朵發聾，還要運起內功來抵抗，這個人可真有出息。」

　　「你別笑，就該你接了。」何飛飛說。

　　「脹得我滿臉發紅，」小魏說。

　　「氣得我發瘋。」小何接。

　　大家又笑了，七嘴八舌的研究這隻蜜蜂怎麼會如此厲害，下面該水孩兒接，不料她竟接出一句：

　　「於是我大喊公公。」「什麼？」何飛飛問：「喊公公幹嘛？」

　　「幫忙對付大蜜蜂呀！」水孩兒說。

　　大家已經笑成了一團了，笑得氣都出不來，一邊笑，一邊接了下去：「公公說：『原來只是一隻小蟲，你真是飯桶！』老蔡接的。

　　「我一聽，氣得全身抖動，大叫『不通！不通！』」祖望接著說。該柯夢南了，他慢慢的在吉他上撥了撥，說：

　　「『公公，你怎麼幫小蟲？你居然比小蟲還兇！』」

　　「哎唷，不行不行，我笑得出不來氣了，」紉蘭叫著，滾倒在水孩兒身上，水孩兒抱著她，把頭埋在她衣服裡，兩人笑成了一堆。何飛飛笑得摔倒在地毯上了，彤雲弄翻了茶杯，祖望打翻了瓜子盤，一時間，摔了的，折了腰的，叫肚子痛的，喘不過氣來的，亂成了一團，叫成了一團，笑成了一團。好不容易，大家笑停了，下面該小俞接，他面紅耳赤的說：

　　「『我要把你一刀送終！』」

　　「把誰送終？」祖望問。

　　「公公呀！」小俞說：「他比小蟲還兇嘛！」

　　大家又笑，何飛飛嚷著說：

　　「我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痛了，誰有散利痛，我受不了！骨稽得要死掉了！」大概是這句話給了紉蘭靈感，她接著說：

　　「公公說：『慢來，慢來，讓我先吃片散利痛！』」

　　「什麼？」小俞喊：「我看這一老一小都是神經病院裡逃出來的呢！居然要先吃散利痛再來挨刀子！」

　　大家都已經笑得話都說不清楚了，一面笑，一面胡亂的接了下去：「我發現公公原來是個老顛東。」

　　「真是太沒用。」「我就向前衝。」「只聽到一片聲音：『碰碰碰！』」

　　「我的刀子不管用。」「反而被公公打得渾身發痛。」

　　「還大罵我是不良兒童。」

　　「我只好跪在地當中。」「哭得個淚眼朦朧。」「那時候天色忽然變得煙雨濛濛。」

　　該何飛飛了，她邊笑，邊喘氣，邊說：

　　「從窗口爬進了一條大恐龍！」

　　「胡鬧！胡鬧！胡鬧！」大家笑著叫：「這是什麼故事，簡直不像話！亂接一氣，真是亂接一氣，原來的蜜蜂到那兒去了？現在怎麼恐龍也出來了！」

　　這故事接到這兒已經完全不像話了，真冤枉我一開始起的頭，「窗外吹起了秋風」會帶出這麼一個荒謬的故事，真是出人意表。何飛飛這隻恐龍一出來，大家更接不下去了，結果，還是柯夢南不慌不忙的接了一句：

　　「這一驚嚇醒了我的南柯一夢！」

　　誰都沒想到他會接出這麼一句來，很技巧的結束了這個故事，而把整個荒謬的情節都變成了一個夢。更技巧的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嵌了進去，大家會過意來，不禁都拍著手叫好。柯夢南笑了笑，沒說什麼，他開始彈起吉他，唱起一支歌來。

　　那是一支很細緻很纏綿的抒情歌，大家本來都笑得過了火，是很需要調劑一下了，他的歌把我們帶進了另外一個境界，大家都自然而然的安靜了。坐在那兒，入迷的聽著他的歌聲，他唱得那樣的生動，那樣的富有情感，我們都聽得出神了。他的歌唱完了，大家爆發的響起一陣掌聲。水孩兒不聲不響的走到我的身邊坐下，對我低低的說：

　　「藍采，你覺不覺得，我們這圈圈裡有一半的女孩子都對柯夢南著迷了？」

　　我心裡一動，望著水孩兒那張姣好的臉，如果有一半女孩子傾心於柯夢南，恐怕也起碼有一半男孩子傾心於水孩兒吧！「包括你嗎？」我笑著問。

　　「我？」水孩兒對我笑笑，反問了一句：「你看像嗎？」

　　「有一點兒。」我說。「算了吧！」她搖了搖頭。「我不愛湊熱鬧！」

　　「什麼熱鬧？」何飛飛抓住了一個話尾巴，大聲的插進來問：「我可最愛湊熱鬧了，有什麼熱鬧，告訴我，讓我去湊！」

　　我和水孩兒都笑了，水孩兒拉過何飛飛來，擰了擰她的臉說：「你要湊嗎？這熱鬧可是你最不愛湊的！」

　　「真骨稽！」何飛飛大叫：「任何熱鬧我都要湊，連癩蛤蟆打架我都愛看！」「你真要湊這個熱鬧嗎？那麼我告訴你吧！」水孩兒拉下何飛飛的身子，在她的耳朵邊嘰咕了兩句，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何飛飛的一聲大吼：「胡說八道！」水孩兒笑彎了腰，大家都注意到我們了，柯夢南放下吉他，抬起頭來問：「你們在笑什麼？」「水孩兒告訴我說－－」何飛飛大聲的說著，水孩兒急得喊了一聲：「何飛飛！別十三點了！」

　　「好呀！」無事忙叫：「你們有秘密，那可不成，趕快公開來，水孩兒說些什麼？」「她說－－她說－－」何飛飛故意賣關子，一邊笑，一邊拉長了聲音：「她說－－她愛上了一個人！」

　　水孩兒跳了起來，做夢也沒想到何飛飛表演了這樣一手，不禁脹得滿臉通紅，又急又氣，嘴裡嚷著：

　　「何飛飛，你少鬼扯！」

　　但是，男孩子們開始起哄了，翻天了，又叫又嚷，要逼何飛飛說出是誰來。何飛飛則笑得翻天覆地，捧著肚子叫：

　　「哎唷！真骨稽，骨稽得要死掉了！」

　　「你別死掉，」無事忙說：「先告訴我們她愛上的是誰？」

　　「是－－是－－」何飛飛邊笑邊說。

　　「何飛飛，」水孩兒越急越顯得好看，臉紅得像谷風花園中的玫瑰。「你再要胡說八道，我可真要生氣了。」

　　男孩子們起哄得更厲害，逼著何飛飛說，何飛飛笑得上氣接不了下氣，終於說了出來：

　　「是－－是－－是她爸爸！」

　　水孩兒吐出了一口長氣，一臉的啼笑皆非。男孩子們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指著何飛飛又笑又罵，整個客廳裡亂成一團，何飛飛又滾倒在地毯上了，抱著個靠墊直叫哎唷，一迭連聲的喊：「哎唷，真骨稽！哎唷，真骨稽！哎唷，真骨稽！」

　　「什麼中國雞，外國雞，烏骨雞的！」無事忙罵著說：「何飛飛，你這樣捉弄人可不行，非罰你一下不可！」他回頭望著大家說：「大家的意見怎麼樣？」

　　「對！對！對！」大家吼著。「罰我什麼？」何飛飛平躺在地下，滿臉的不在乎。

　　「隨你，」無事忙說：「爬三圈，接個吻，都可以！」

　　「接個吻，和誰？」何飛飛從地上一躍而起，大感興趣的問。「和我！」無事忙存心要佔便宜。

　　「好呀！」何飛飛真的跑過去，一把攬住他的脖子，卻歪著頭先打量了一下他說：「奇怪，你怎麼長得不像個人呀，我從來不和動物接吻的！」「去你的！」無事忙氣得大罵著推開她。

　　何飛飛笑著一個旋轉轉了開去，她剛好轉到柯夢南身邊，停了下來，她彎下腰，毫不考慮的在柯夢南的面頰上吻了一下，抬起頭來說：「還是你長得像個人樣！」

　　大家鼓起掌來，柯夢南有些發窘，他仍然不習慣於過分的開玩笑。望著何飛飛，他搖搖頭說：

　　「何飛飛，什麼時候你才能有點穩重樣子呢！」

　　「等你向我求婚的時候！」何飛飛嘻皮笑臉的說。

　　大家都笑了，柯夢南也笑了，一面笑一面不以為然的搖著頭。何飛飛早已一個旋轉又轉開了，跑去和紫雲、彤雲搶牛肉乾吃。就是這樣，我們在一塊兒，有數不清的歡笑和快樂，但是，誰又能知道，在歡笑的背後藏著些什麼？

第七章

　　媽媽總說我是個夢想太多的女孩，虛幻而不務實際。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我常常會陷進一種空漠的冥想裡，一坐數小時，不想動也不想說話。那年冬天，這種陷入冥想的情況更多了，我發覺我有些消沉，對什麼都提不起勁來。我無法確知自己是怎麼回事，一切都令我心煩，令我厭倦，連圈圈裡的聚會，都不能引起我的興趣了。

　　我把這種消沉歸之於天氣不好和下雨，那正是雨季，雨已經一連下了一個多月了，我自稱這是「情緒的低潮」，認為過一陣就會好了，可是，過了一陣，我還是很不快樂。媽媽為我非常擔憂，不止一次，她望著我說：

　　「你是怎麼了？藍采？」

　　「沒有什麼，媽媽，只是因為天下雨。」

　　「天下雨會讓你蒼白嗎？」媽媽說：「告訴我吧，你有什麼心事？」「真的沒有，媽媽。」「可是，我好久都沒有看你笑過了。」媽媽憂愁的說：「而且，你也不對我撒嬌了，我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你瞞著我。」「我發誓沒有，媽媽。」我說，勉強的笑了笑。「你看我不是笑得滿好嗎？」「你笑得比哭還難看呢！」媽媽凝視著我：「我覺得你是想哭一場呢！」不知怎麼，給媽媽這麼一講，我倒真的有些想哭了，眼圈熱熱的，沒緣由的眼淚直往眼眶裡衝。我咬了咬嘴唇，蹙緊了眉頭，說：「別說了，媽，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我只是有些心煩，你別管我吧，媽媽。」

　　「我怎麼能不管你呢！」媽媽看來比我還煩惱：「除了你我還有什麼，我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你過得快樂呀！」

　　「噢，媽媽！」我喊，眼淚終於衝出了眼眶，用手揉著眼睛，我跺了一下腳說：「你幹嘛一定要逗我哭呢！」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媽拍著我的肩膀說：「又變成小娃娃了，別哭了，去休息吧，我只是希望你快快活活的。好了，好了。」給媽媽一安慰，我反而哭得更兇了，把頭埋在媽媽懷裡，我像個小孩一般哭得淚眼婆娑，媽媽也像哄孩子一樣拍撫著我，不斷的，喃喃的說些勸慰的話。好半天，我才停止了哭，坐在媽媽的膝前，我仰望著她，她的臉在我潮濕的眼光裡仍然是朦朦朧朧的，但她的眼睛卻是那樣清亮和溫柔。我忽然為自己的哭不好意思起來，畢竟我已經二十歲了呢！於是，我又帶著些慚愧和抱歉的心情笑了起來。

　　我的哭和笑顯然把媽媽都弄糊塗了，她撫摩著我的臉，帶著個啼笑皆非的表情說：「你這孩子是怎麼了嗎，又哭又笑的！」

　　是怎麼了？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一段時間裡。就是那樣沒緣由的煩惱，沒緣由的流淚，沒緣由的消沉，沒緣由的要哭又要笑。一連兩次，圈圈裡的聚會我都沒有參加，沒什麼原因，只是提不起興致。然後，懷冰來了，一進門，她就拉著我的手，仔細的審視著我的臉說：「你怎麼了？」怎麼又是「怎麼了」？怎麼人人都問我「怎麼了」？

　　「沒什麼呀！」我笑笑說。

　　「那麼幹嘛兩次都不來？你不來，有人要失望呢！」

　　「別胡說。」「真的有人失望呢，」懷冰笑著，在我臥室的床沿上坐下來。「有人一直向我問起你。」

　　「誰？」我問。「你關心了？」懷冰挑起了眉毛。

　　「別開玩笑，愛說不說！」我皺皺眉：「你也跟著何飛飛學壞了。」「那麼你不想知道是誰問起你呀！」

　　「是你不想說呀！」「告訴你吧，」懷冰歪了歪頭：「是柯夢南。」

　　我的心臟突然不受控制的亂蹦了幾下，我想我的臉色一定變白了。「亂講！」我本能的說。

　　「亂講的不是人。」懷冰說。「他－－怎麼問的？」我望著窗子，從齒縫裡低低的說。

　　「你『又』關心了？」懷冰的語氣裡充滿了調侃。

　　「不說拉倒！」我站起來，想走。

　　「別跑！」她拉住我。「他呀，他一直問，藍采到那裡去了？藍采怎麼不來？藍采是不是生病了？他還問我你的地址呢！」

　　我看著窗子，我的心還是跳得那麼猛，使我必須控制我的語調。輕描淡寫的，我說：

　　「這也沒有什麼呀，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

　　「好，好，沒什麼，」懷冰仰躺在我床上說：「算我多管閒事！簡直是狗咬呂洞賓！」沉默了一下，她又叫：「藍采！」

　　「怎麼？」我走過去，坐在床沿上望著她。

　　「谷風說希望和我先訂婚，你覺得怎樣？」她望著天花板說。「好呀！」我叫：「什麼時候訂婚？」

　　「別忙，」她說：「我還沒答應呢。」

　　「為什麼？」我有些詫異：「你們從高中的時候就相愛了，依我說，早就該訂婚了。」

　　「本來是這樣－－」她怔了怔，說：「不過，這段婚姻會不會幸福呢？」「你是怎麼了？」我納悶的說：「難道你不愛他？」

　　「我不愛他！」她叫，眼睛裡閃著光采，臉頰因激動而發紅。「我怎麼會不愛他？從十五歲起，我心裡就只有他一個人了，我怎麼可能不愛他呢！」

　　「那麼，你擔心些什麼？」

　　「我媽媽總對我說，選一個你愛的人做朋友，選一個愛你的人做丈夫。」她慢吞吞的說。

　　我噗一聲笑了出來，拉著她的手說：

　　「原來你有了丈夫還不夠，還想要個男朋友！」

　　「別鬼扯了！」她打斷我：「人家來跟你談正事嗎！」

　　「你的事根本沒什麼可談的，你愛谷風，谷風愛你，性情相投，門當戶對，我不知道你在考慮些什麼。」

　　「我只怕我太愛他了，將來反而不幸福，」她說，面頰紅灩灩的，說不出來有多好看。她並非擔心不幸，她是太幸福了，急得要找人分享。「你瞧，我平常對他千依百順，一點也不忍心違逆他－－」「他對你又何嘗不是！」我說。

　　「是嗎？」她望著我，眼睛裡的光采在流轉。

　　「你自己最清楚了，反而要來問我，」我笑著說，攬住了她的肩。「別傻了吧，懷冰，你選的這個人又是你愛的，又是愛你的，你正可以讓他做你的丈夫，又做你的朋友，這不更理想了嗎？」「真的，」她凝視著我，帶著個興奮的微笑。「你是個聰明人，藍采。」「是嗎？」我笑笑。「好了，給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她開心的說：「但願每個人都能得到每個人的那份愛情，藍采，你可別失去你的那一份呀！」「我沒有愛上誰呀！」我說。

　　「你會愛上誰的，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呢！」「我知道。」她站起身來。「我要走了，藍采。告訴你一句話，別躲著大家，我們都想你呢！」

　　「真的嗎？」「怎麼不是真的，我們前幾天還談起呢，大家公認你是最奇怪的一個人，外表很沉默，可是，誰跟你接近了，就很容易的要把你引為知己。柯夢南說，你像一支紅頭火柴，碰到了誰都會發光發熱。」我一震，身體裡似乎奔竄過一陣熱流。懷冰走向了房門口，我機械化的跟著她走過去。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下星期日下午，我們在谷風家碰頭！」

　　她走了。我倚著窗子站在那兒，窗外還是飄著雨絲，薄暮蒼茫，雨霧迷濛。我站了好久好久，忽然覺得雨並不那麼討厭了。

第八章

　　星期日，我準時到了谷風家裡。

　　天還是下著雨，而且冷得怕人，可是谷風家裡仍然高朋滿座。最吸引人的，是客廳中那個大壁爐，正熊熊的燒著一爐好火，幾乎二分之一的人都坐在壁爐前的地毯上，完全是一幅「冬日行樂圖」。我一走進去，何飛飛就跳了起來說：

　　「哈，藍采，你成了稀客了。」

　　「怎麼回事？」紫雲也走過來問：「生病了？」

　　「是好像瘦了一點。」小俞說。

　　「而且臉色也不好，」祖望接口。

　　「坐到這兒來，藍采，靠著火暖一點。」紉蘭丟了一個靠墊在壁爐前，不由分說的拉著我過去。

　　「也別太靠近火，有炭氣。」彤雲說。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包圍著我，簡直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頭一次，我發現大家對我這麼好，這麼關懷，竟使我感動得又有些想流淚了。他們擁著我，七嘴八舌的問候我，儼然我生了場大病似的，我私心裡不禁喊了聲慚愧，甚至很為自己沒有真的病一場而遺憾。好不容易，我總算坐定了，水孩兒又拿了條毯子來，堅持要蓋在我膝上，我不停的向她解說：「我根本沒有什麼，我實在沒生什麼病－－」

　　「別說了，」水孩兒打斷我：「看你那麼蒼白，還要逞強呢！還不趁早給我乖乖的坐著。」

　　看樣子，我生病早已經是「既成事實」，完全「不容分辯」了。我只好聽憑他們安排，靠墊、毛毯、熱水袋全來了，半天才弄清爽。我捧著熱水袋，蓋著毯子坐在那兒，渾身的不自在，何飛飛笑著說：「這可像個病西施了。」

　　一直沒有聽到一個人的聲音，我抬起頭來，不由自主的在人群裡搜尋，立即，像觸電一般，我接觸到了他的眼光，他坐在較遠的沙發裡，伸長著腿，一動也不動。但是，他那對炯炯有神的眸子卻一瞬也不瞬的凝視著我。

　　我在那灼熱的注視下低垂了頭，大概坐得離火太近了，又加上熱水袋和毯子什麼的，我的臉開始可怕的發起燒來。我聽到室內笑語喧嘩，我聽到何飛飛在鼓動大家做什麼「三隻腳」的遊戲，但是我的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對這一切都無法關心，腦子裡只浮動著那對炯炯有神的眸子。

　　何飛飛和小俞他們開始玩起「三隻腳」來，他們兩個人站在一排，何飛飛的右腳和小俞的左腳綁在一起，成為一組，另一組是谷風和懷冰。站在客廳一堵牆邊，他們兩組開始比賽，向另一堵牆走去。大家歡呼著，叫著，吼著，給他們兩組加油，但是，都沒有走到一半，不知怎麼，兩組竟相撞了，只聽到一片摔跤之聲，大家摔成了一團，而旁觀者笑成了一團。接著，大家都參加了遊戲，變成五六組同時比賽。但，柯夢南還坐在那兒，他的眼光空空茫茫的望著窗外。

　　像一陣風般，何飛飛捲到柯夢南的身邊，不由分說的拉著他的手：「站起來，你這個大男人！坐在這兒幹嘛，起來！跟我一組，小俞不行，笨得像個豬！」

　　柯夢南無可奈何的站了起來，參加了遊戲，滿屋子的笑鬧、尖叫、撲倒的聲音。我默默的望著爐火，火燄在跳動著，木柴發出「啪」的響聲，我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不覺的又陷進了空漠的冥想之中。「還不舒服嗎？」水孩兒走到我旁邊坐下。

　　「根本沒有不舒服。」我說。

　　「現在你的臉紅了，有沒有發燒？」

　　「火烤的。」她看看正在遊戲的人群，用手托著腮，也不知不覺的看得出神了，好半天，她輕輕的說：

　　「他多帥啊！」「你說誰？」我問。「柯夢南。」我看看她，她也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有著笑意，彷佛她知道了什麼秘密一般，我有些不自在起來。

　　「你愛上他了？」我問。

　　她聳聳肩，對我含蓄的一笑。

　　「記得嗎？」她說：「我說過的，我不愛湊熱鬧。」

　　一聲尖叫，我們都抬起頭來，是何飛飛，她已經整個摔倒在地上，正好撲在柯夢南身上，兩個人的腿綁在一起，誰都無法站起來。大家起哄了，都不肯去扶他們，反而鼓著掌叫好，何飛飛大罵著說：「混蛋！沒一個好東西！」

　　「柯夢南，」小張說：「什麼滋味？軟玉溫香抱滿懷？」

　　何飛飛已經坐了起來，把綁著腿的繩子解開了，聽到這句話，她手裡的繩子「唰」的一聲就掃向小張的臉，小張捧著臉大叫哎喲，這一鞭顯然「貨真價實」，小張的手好半天都放不下來。而何飛飛呢？她笑嘻嘻的把臉湊近小張，唱起一支歌來：

　　「我手裡拿著一條神鞭，好像是女王，

　　輕輕打在你身上，聽你喃喃歌唱！」

　　這是支牧羊女的歌，小張挨了打不算，還變成了羊了。他氣呼呼的把手放了下來，逼近何飛飛，似乎想大罵一番。但是，他面對的是何飛飛那張笑吟吟的臉，甜蜜蜜的小嘴唇，和那對亮晶晶、動人楚楚的眸子，他罵不出口了，嘆了一口氣，他掉轉頭說：「何飛飛，你真是個最調皮、最可惡、最要命的人！」

　　「要誰的命啊？」何飛飛問。

　　「我的命，」小張愁眉苦臉的說：「我發現我愛上你了。」

　　「好呀！」何飛飛開心的說：「愛我的人也還不少呢！藍采，」她望著我：「你說我不是值得驕傲嗎？」然後，她興高采烈的叫：「我倒要統計一下，愛我的人舉手！」

　　一下子，不管男男女女，大家的手都舉了起來，一個也不缺。何飛飛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輕輕的說：

　　「我要哭呢，我真的會哭呢！」

　　我站了起來，把她拉到我身邊坐下，因為她的眼圈紅了，這小妮子動了感情，我怕她真的會「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她以前也表演過這麼一次，突然動了感情就控制不住了。她順從的坐在我身邊，把頭靠在我肩上，一時之間，竟變成個安安靜靜的小姑娘了。室內有了幾秒鐘的寂靜，大家都有些動感情。爐火燒得很旺，一室的溫暖，一室的溫情。然後，柯夢南開始唱起歌來，他是最能體會什麼時候該唱的人，他唱得柔和生動，細緻纏綿，大家都為之悠然神往。

　　他唱完了，室內又恢復了活潑。小俞開始大聲吹起他追女朋友的笑話了。他們三劍客是經常在外面攔街追女孩子的，對於這個，他們還編了一首中英合璧的小詩：

　　「在家沒意思，出門找Ｍｉｓｓ，Ｍｉｓｓ　Ｍｉｓｓ　Ｐｌｅａｓｅ，

　　Ｓｈｕｔ　ｙｏｕｒ　ｅｙｅｓ，Ｏｐｅｎ　ｙｏｕｒ　ｍｏｕｔｈ，

　　Ｇｉｖｅ　ｍｅ　ａ　ｋｉｓｓ！」

　　何飛飛從我身邊跳起來，她動感情的時間已經過去，她又加入大家的高談闊論了。我也站起身來，走到唱機旁邊去選唱片，我選了一張火鳥組曲，坐在唱機邊靜靜的聽著。好一會兒，有個人影忽然遮在我面前，我抬起頭，是柯夢南。

　　我們對看了片刻，然後，他說：

　　「你喜歡音樂？」「我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我說。「尤其是能令我感動的東西，一幅畫，一首詩，或是一支歌。」

　　他點了點頭，他的眼睛深沉而熱烈。半晌，他又默默的走開了。他走到沙發邊，拿起了他的吉他，大家都圍過來了，知道他要唱，於是，他唱了：

　　「有多久沒有聽到過你的聲音？

　　有多久沒有見到過你的笑影？

　　有多久沒有接觸到你明亮的眼睛？

　　說不出我的思念，說不出我的痴情，說不出我的魂牽與夢縈。

　　暮暮、朝朝、深夜、黎明，

　　為你祝福，為你歌唱，為你低吟－－」

　　我悄悄的關掉了唱機，靜靜的聽著他的歌聲，我受不了，我的眼淚已經湧出了眼眶。怎樣的一支歌！但是，他為誰而唱？為誰？為誰？為誰？他的歌聲仍然在室內迴盪著：

　　「為你祝福，為你歌唱，為你低吟，

　　暮暮、朝朝、深夜、黎明！」

第九章

　　春天來臨的時候，懷冰和谷風終於宣布要訂婚了。

　　這是我們之間的第一樁喜訊，帶給全體的人一陣狂飆似的振奮，戀愛也是具有傳染性的，我們不但分潤了懷冰和谷風的喜悅，也彷佛分潤了他們的戀愛。那一陣子，女孩子們顯得特別的嫵媚動人，打扮得特別的明艷，男孩子們也圍繞著女孩子轉，眼光盯著女孩子們不放。一次，水孩兒對我說：

　　「你知道男生們在搞什麼鬼嗎？」

　　「怎麼？」我問。「他們有了秘密協定，把我們女生作了一個分配！」

　　「怎麼講？」我聽不懂。

　　「他們規定出誰屬於誰的，別人就不可以追，例如紉蘭屬於三劍客，彤雲屬於祖望，美玲屬於老蔡－－全給規定好了。他們還很團結呢，講明了不屬於自己的不追之外，還要幫別人忙呢！」「哦？」我笑了：「你屬於誰呢？」

　　水孩兒的臉紅了紅，她是動不動就要臉紅的。

　　「我還沒講完呢，」她說：「他們還定出三個例外的人來，這三個例外的人是誰都可以追的，只要有本事追得上。」「那三個？」我感興趣的問。

　　「何飛飛，我，和你。」水孩兒說。

　　我有些失笑，想了想，我說：

　　「他們的意思是，認為我們三個最難對付？」

　　「不至於此吧！」水孩兒的臉又紅了。「你知道在背後他們稱我們三個作什麼？」「我不知道。」「三顆小珍珠。」我的臉也發起燒來，她們兩個倒也罷了，我居然也會忝為其中一份，實在有些慚愧呢！頓了頓，我說：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的？」

　　「柯夢南告訴我的。」「哦？」我怔了怔：「他把男孩子們的秘密都洩露給你嗎？他豈不成了男生裡的叛徒了。」

　　「他也不是有意的，只是閑談的時候談起來。」水孩兒的眼睛裡汪著一潭水，有著流轉的醉意。

　　「哦，是嗎？」我淡淡的問，我明白了，懂了。柯夢南和水孩兒，上帝安排得很好，沒有比他們更合適的一對了。以柯夢南的飄逸，配水孩兒的雅麗，誰也不會配不上誰。我說不出心中的感覺，冥冥中必定有神靈在安排人世間的姻緣，我服了。只是，我曾經有那麼一個很可憐很可憐的夢哩！我該醒了，該醒了。谷風和懷冰的訂婚典禮決定在三月一日，那正是杜鵑盛放的季節。那天中午，他們預定是男女雙方家長款待親友，至於晚上，谷風說：「那是屬於我們圈圈裡的，我們要舉行一個狂歡舞會！」

　　「隨便怎麼瘋，怎麼鬧都可以！」懷冰接口。

　　「通宵嗎？」小俞問。「好，就通宵！」谷風豪放的說。

　　「地點呢？」小張問。「就在我家客廳裡。」谷風說。

　　「我主張要特別一點才好，」祖望說：「平平凡凡的舞會沒有意思。」「來個化裝舞會，怎麼樣？」何飛飛興奮的嚷著說：「我每次在電影裡看到化裝舞會，都羨慕得要死，我們也來舉行一個！想想看，大家穿得怪模怪樣的，彼此誰都認不出誰是誰來，那才真骨稽呢！」「化裝舞會？」紉蘭說：「聽起來倒不錯，只是不太容易吧！服裝啦，面具啦，那兒去找？」

　　「嗨！好主意！化裝舞會！」小何嚷著：「衣服簡單，大家自己管自己的就行了，面具呢－－」

　　「完全由我供應！」谷風說：「我準備幾十個不同的面具，先來的人先挑選！」「如果願意自備面具的也可以！」懷冰說。

　　「好呀！化裝舞會！」無事忙喊：「這才過癮呢，我要化裝成－－」「一隻大蒼蠅！」何飛飛接口。

　　「什麼話！」無事忙對何飛飛瞪瞪眼睛：「你還化裝成大蚊子呢！」「我呀！」何飛飛興致衝衝的轉著眼珠：「我要化裝成一個青面獠牙的－－」「母夜叉！」柯夢南衝口而出的說。

　　「怎麼？柯夢南！」何飛飛大叫著：「你也學會開玩笑了？好吧，我就化裝成母夜叉，假若你肯化裝成無常鬼的話！」

　　「如果你們一個化裝成母夜叉，一個化裝成無常鬼，我就化裝成牛魔王！」無事忙說。

　　「那我們三劍客可以化裝成牛頭馬面和－－」小何也開了口。「閻羅王！」小俞說。「哈！」柯夢南笑了：「我來作一個妖魔進行曲，我們也別叫化裝舞會了，就叫作魔鬼大會串吧！」

　　大家都笑了，一邊笑，一邊討論，越討論越興奮，越討論越開心，都恨不得第二天就是谷風訂婚的日子。最後，舉行化裝舞會是毫無異議的通過了。谷風要求大家要化裝得認不出本來面目，「越新奇越好」。舞會結束之前，要選舉出「化裝得最成功」的人來，由未婚夫婦致贈一件特別獎品。

　　於是，這件事就成了定案，那一陣時間，我們都陷在化裝舞會的興奮裡，大家見了面不談別的，就談化裝舞會，但是大家都對自己要化裝成什麼樣子保密，而熱心的試探別人的裝束，以避免雷同。這件事對我而言，是非常傷腦筋的，以我的家庭環境和經濟情況來論，一個化裝舞會是太奢侈了。我考慮了很久，仍然沒有決定自己要化裝成什麼，無論怎樣化裝，都需要一筆不太小的款項，而我總不能為了自己的娛樂，再增加媽媽的負擔呀！

　　可是，媽媽主動的來為我解決問題了。

　　「你在煩惱些什麼？藍采？」媽媽問我。

　　「沒有。媽媽。」我不想使媽媽為我操心。

　　「化裝舞會，是嗎？」媽媽笑吟吟的說。

　　「哦，你怎麼知道？」我詫異的問。

　　「怎麼會不知道呢？」媽媽笑得好溫柔好溫柔。「那天你的那個同學，什麼水孩兒還是火孩兒的來了，和你關在房間裡討論了一個下午，左一聲化裝舞會，右一聲化裝舞會，叫得那麼響，難道我聽不見嗎？」

　　「哦，」我眨了眨眼睛：「那麼你都知道了？」

　　「當然。」「那麼我怎麼辦？」我開始求援了。

　　媽媽把我拉到她身邊坐下，仔細的打量著我，過了好一會兒，她點點頭，胸有成竹的說：

　　「你長得太秀氣，不適合艷裝，應該配合你的臉型和體態來化裝。」「怎樣呢？」「化裝成一個天使吧，白色的袍子，銀色的冠冕！」

　　「衣料呢？」我問。「我們不缺少白窗紗呀！」媽媽笑著說：「再買點兒白緞子做邊，買點銀紙和假珍珠假水鑽做皇冠，我們不用花什麼錢呀，這不就成了嗎？」「噢！媽媽！」我會過意來，高興的喊：「你在學『飄』裡的郝思嘉呢！」「我們的窗紗還是全新的，取下一副就夠了，這件事交給媽媽吧，一定會給你安排得好好的！」

　　我凝視著媽媽，她也微笑著凝視我，我們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我攬住了她的脖子，把臉頰貼著她的，說：

　　「噢，媽媽，你早就計劃好了的，不是嗎？」

　　「怎麼，藍采，你可不許流淚呵，這麼大的人了。」她拍著我的背脊：「你還是個愛哭的小娃娃。」

　　「你是個偉大的好媽媽。」我說。

　　抬起頭來，我含著淚望著媽媽，又忍不住的和媽媽相視而笑。我的服裝做好了，當我頭一次試穿那身服裝，站在穿衣鏡前，我被自己的模樣所震驚。媽媽說得對，白色對我非常合適，那頂亮晶晶的冠冕扣在我的頭上，披著一肩長髮，白紗的長袍，白色的緞帶，胸前和下襬上都綴著閃亮的小星星，我看來飄逸輕靈，高貴雅潔，連我自己都不相信這就是我。媽媽從鏡子裡望著我，她的眼睛裡漾著淚水，聲音哽塞的說：

　　「哦，藍采，我沒想到你這樣的美！」

　　「媽媽！」我叫。「你是個仙女，藍采，」媽媽說：「在母親的心裡，你永遠是個小仙女，但願在別人的心目裡，你也永遠是個小仙女！」她拉著我的手，前前後後的看著我。

　　是嗎？會嗎？我會是小仙女嗎？我迷人嗎？我可愛嗎？我在鏡子前面旋轉，讓我的白紗全飄飛起來，像是天使的翅膀，我幾乎想飛出窗外去了。

第十章

　　那偉大的一夜終於來臨了。

　　我準時到達了谷風的家裡，被他們家的下女帶進一間特別的更衣室裡，換上我的仙女衣服，戴上冠冕，再在成打的面具裡選了一個洋娃娃臉的面具戴上。對著鏡子，我不認得自己了，那個面具有張笑嘻嘻的嘴，我彷佛是個從天而降的，專為散布快樂的仙子。我忍不住在鏡子前面再旋轉了幾圈，我滿足於自己的裝扮，滿足於自己的長髮，雖然這長髮很可能洩露出我的真實面目來。走進客廳，一時間，我覺得眼花撩亂，滿屋子那麼多稀奇古怪的人物，形形色色的服裝，和陌生的、滑稽的面具，使我如置身在一個夢幻的境界，或者是誤跑進了什麼馬戲班的後台裡了。在那一剎那，我竟呆呆的愣在門口。就在我發愣時，一個小醜猛然一跳跳到我面前，把一個大大的氣球往我眼前一遞，說：「歡迎！雲裳仙子！」我嚇了一跳，機械化的接過了氣球，然後，我就明白過來了，他的聲音暴露了他的身分。

　　「你是小俞！」我說。「那麼，你是藍采！」他也高興的說：「如果我猜得不對，我在地下滾！」「你不用滾，你猜對了。」我說。

　　「哈！又來了一個！」他拋開了我，蹦蹦跳跳的把另一個氣球往我身後的人遞去，我回過頭去，不禁驚得冒了一身冷汗，原來我後面正站著個印第安紅人，面部畫得五顏六色，圓睜著一對兇惡猙獰的怒目，背上背著弓箭，頭上插著羽毛，手裡還高舉著一把亮晃晃的斧頭，眼看著就要對我當頭劈下來了。我本能的驚呼了一聲，閃在一邊，小俞的小醜已經笑嘻嘻的獻上了他的氣球，嘴裡嚷著：

　　「歡迎，好一個印第安鬥士！」

　　誰知那土人竟一把格開了小俞，操著怪腔怪調、沙嘎粗魯的聲音，直奔我而來：「什麼氣球？我不要氣球，我要人頭！」他吼著，仍然高舉著他的斧頭，大踏步的對我衝來：「我要人頭，要這個怪漂亮的小姑娘的人頭！」他那怪聲音唬住了我，我聽不出他是誰，而他那殘暴猙獰的面目還真的嚇住了我，我喊著，掉頭就跑，他卻一把抓住了我的長髮，斧頭對著我的脖子就砍了下來，完全不像是「假戲」了。我大喊，一個人陡的竄了出來，一把攔住了印第安人的斧子，也操著怪腔怪調的聲音吼著說：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怎麼，你不許老子割人頭？」印第安人揮舞著斧子，暴跳著叫。我慌忙去看我的救護者，誰知不看則已，一看大驚，原來那也是個土人，是個非洲土人，也畫著臉，帶著象牙耳環，裸露著的上身掛滿了動物牙齒組成的項圈和飾物，身上塗滿了黑亮的油彩，像一座鐵塔般挺立在那兒，其殘暴猙獰的樣子完全不減於印第安人，手中還象著把長刀。也揮舞著長刀，他吼叫著，怪腔怪調的說：

　　「這個小姑娘的頭我也要！」

　　「什麼？你要？老子先發現的老子要！」印第安人說。

　　「我說我要！你不給我我先割你的頭！」非洲土人說。

　　「我先割你的頭！」印第安人吼了回去。

　　「我先割你的！」非洲土人。

　　「我先割你的！」印第安人。

　　我聽出來了，印第安人是無事忙，非洲土人是小魏，現在，他們兩個都揮刀弄斧起來，其實刀和斧都是銀紙貼的，但在暗紅色的燈光下，還真是挺逼真的。我想，我的頭總算保住了，乘他們彼此要彼此的頭的時候，我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我悄悄的向旁邊溜開了，不料竟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抬起頭來，我發現我闖了禍。在我面前，一個穿著長袍馬褂，留著山羊鬍子，道貌岸然的老學究氣呼呼的用手撫著眼睛，原來我把他的眼鏡撞掉了，他滿地摸索著他的眼鏡，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戴了回去，對我很不滿意的，搖頭擺腦的說：「小女子走路不長眼睛乎？有長者在前，不施禮乎？撞人之後，不道歉乎？」原來是祖望，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和那一連幾個「乎乎乎」使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卻絲毫不笑，繼續搖著腦袋說：「不知羞恥，尚且嬉笑乎？真是世風不古呀，世風不古！」

　　「老夫子，你又在發什麼牢騷？」一個山地姑娘活活潑潑的跳了過來問，她手腕上腳踝上都戴著鈴鐺，一走動起來，叮鈴噹的非常好聽。這是紫雲。

　　「瞧，」老夫子指指她裸露的手臂和及膝的短裙，以及那赤著的腳，大搖其頭：「奇裝異服，招搖過市，試問成何體統？豈不氣煞人乎？」紫雲笑彎了腰。把我拉到一邊說：

　　「水孩兒？」我搖搖頭，不說話。「紉蘭？」她再猜。我還是搖頭。「那麼，你是藍采！」我點頭。她說：「那麼，水孩兒和紉蘭還沒有來。」

　　那個小醜又蹦過來了，拿一個喇叭「叭」的一聲在我耳邊一吹，我嚇了一跳，那小醜鼓著掌，擺著頭，做歡天喜地狀，我罵著說：「又是你，小俞！」「我不是小魚，我是小貓！」那小醜說，接著就「喵喵喵」的連叫了三聲，我這才發現，他真的不是小俞，是小張。等我仔細再一研究，原來三劍客都化裝成了小醜，不是「三劍客」了，而成了「三小醜」了。我說：

　　「你們該化裝成三劍客才對！」

　　「服裝太難找了！」小張說，打量著我：「你很出色，藍采，比仙女更像仙女。」「謝謝你，你也很出色，比小醜更像小醜。」我說。

　　「哼！」他打鼻子裡哼了一聲，「好好的恭維你，你倒挖苦起人來了。你們女孩子就是嘴巴最壞。」

　　有個奇怪的人物向我們走過來了。他高大結實，滿頭烏黑的亂髮，穿著件褐色的衣服，從領子到下面釘著些陳舊的金扣子。（天，那件衣服看起來也夠陳舊了。）他的面具是特製的，一張土紅色寬大的臉，額角寬闊而隆起，下唇比上唇突出，左邊下巴上還有個酒窩。一時之間，我有些眩惑，不大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化裝，只覺得這張面具「似曾相識」。他停在我面前了，對我深深的一鞠躬，然後一連串的說：

　　「我的天使，我的一切，我的我，－－我心頭裝滿了和你說不盡的話，不論我在哪裡，你總和我同在－－啊！天哪，沒有了你是怎樣的生活啊！咫尺天涯－－我的不朽的愛人，我的思想一齊奔向你－－」我簡直被他這篇話驚呆了，尤其，從他的聲音裡，我已經聽出他是柯夢南。但是，這是什麼意思？他為什麼對我說這些？還是他認錯了人？我錯愕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而他，還在一口氣的說個不停：

　　「－－我只能同你在一起過活，否則我就活不了，永遠無人再能佔有我的心，永遠－－永遠－－」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這些句子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讀到過。我瞪視著他，這服裝，這面容，這些句子－－我恍然大悟，他裝扮的是貝多芬，背頌的是貝多芬寫給他的愛人甘蘭士的情書。我該早就猜出來的，他一直最崇拜貝多芬。但是，我又何幸而作甘蘭士！「你錯了，貝多芬先生，」我對他彎彎腰。「我並不是你的甘蘭士！」「我沒錯，」他含糊的說：「你就是我的甘蘭士，藍采。」

　　大廳裡是多熱呵，我感到我的臉在面具後面發著燒，我的心臟在不規律的跳動，我的血液在渾身上下奔流，怎樣的玩笑！柯夢南！你不該拿我來尋開心呵，我只是個傻氣的孩子！很傻很傻的！我無法回答出任何話，我的舌頭僵住了，我開始感到尷尬的氣氛在我們之間醞釀。還好，有人來打破我們的僵局了！那是童話「玻璃鞋」裡的人物，辛德麗娜和她的王子，他們雙雙走到我們面前，端著盤糖果的水晶盤子，於是，不用他們開口，我也知道這是懷冰和谷風。我抓了一把糖，高聲的說：「恭喜恭喜，辛德麗娜和她的王子！」

　　「也恭喜你們！貝多芬和甘蘭士！」懷冰說，她顯然已聽到我們剛才的對白。我轉開身子，玩笑要開得過分了。一個山地姑娘在對我招手，我跑過去，笑著說：

　　「老夫子呢？紫雲？」「我不是紫雲。」她笑得很開心：「我是彤雲。」

　　「噢，你們姐妹連化裝舞會都化裝成一個樣兒，」我說：「連面具都一樣，誰分得出來？」

　　「這樣才夠熱鬧呀，三個小醜，兩個山地姑娘－－噢，水孩兒來了，她化裝得真可愛，不是嗎？」

　　水孩兒化裝成了白雪公主，和卡通影片裡的白雪公主一模一樣的打扮，倒真的惟妙惟肖。接著，紉蘭也來了，她化裝成中國的古裝美人，她本來就帶點古典美，這樣一裝扮，更加裊娜風流了。美玲是歌劇裡的蝴蝶夫人，老蔡是阿拉伯酋長－－人差不多都到齊了，我們統計了一下，獨獨缺少了何飛飛。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們決定不再等何飛飛，大家把啤酒、果汁、新鮮什錦水果調在一起，加上冰塊當作飲料，一齊向谷風和懷冰舉杯祝賀。然後，音樂響了，一闋輕快的「維也納森林」，谷風和懷冰旋進了客廳的中間，大家都紛紛的準備起舞，但是，突然間，全體的人都呆住了。

　　先是客廳的門「砰」的大響了一聲，接著，從客廳外面一蹦一跳的跑進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來，那是一隻兔子和袋鼠的混合物，高矮和人差不多，一身灰灰白白的毛，有兩個長長的耳朵和短短的尾巴，還有一個尖尖的，半像老鼠，半像狐貍的嘴巴，嘴巴上還有好長好長的幾根鬍鬚呢！

　　「好上帝！」小俞首先驚呼了一聲：「我打賭這是從非洲叢林地帶鑽出來的東西！」那怪物早已目中無人的，直立著「漫步」到谷風和懷冰的面前，居然還彎腰行了個禮呢，大聲的說：

　　「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啊呀，我的天，」紉蘭低聲的說：「是何飛飛呢！」

　　「真的是何飛飛，」紫雲抽了口冷氣：「我簡直不能相信，她怎麼想得出來的！又打那兒弄來這樣一張皮的呀？」

　　懷冰和谷風顯然也被面前這個怪物驚呆了，震驚得連舞也忘記跳，好半天，懷冰才吐出一句話來：

　　「何飛飛，你這化裝的是個什麼玩意呀！」

　　「這是世界的主人，名叫『三位一體』。」何飛飛說。

　　「三位一體？你指天主教裡的聖母、聖子，聖靈嗎？」谷風問。「才不是呢！所謂三位一體呀，是人、神、獸三位的混合體，這世界不是就由這三位所組成的嗎？」

　　「你這模樣就像人、神、獸的混合體嗎？」谷風說：「我看獸味很足，別的兩種顯然遺傳的成分不夠呢！」

　　大家哄堂大笑了起來，何飛飛就在笑聲中又蹦又跳又罵：

　　「胡鬧！見鬼！缺德帶冒煙！」

　　她那副形狀，再加上蹦跳的樣子，逗得大家捧腹不已。拋開了谷風和懷冰，她跳著一個一個去辨認化裝下的面孔，立即，她被那三個小醜所包圍了，只聽到一片嬉笑怒罵的聲音，接著就是那只大袋鼠舞著爪子叫：

　　「哎喲，多好玩啊！真骨稽，骨稽得要死掉了！」

　　彤雲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

　　「說實話，這可真是骨稽呢！」

　　「維也納的森林」被何飛飛擾亂了一陣，現在又重新響了起來，男女主人開始跳舞了。接著，大家一對一對的都紛紛起舞，印第安人和白雪公主，非洲土人和中國古代美女，阿拉伯酋長和蝴蝶夫人，老夫子和山地姑娘－－多麼奇怪的組合啊！在幽柔的燈光下，在美妙的旋律中，構成多麼離奇的一幅畫面！我站在那兒，不禁看得出神了！

　　有個人走到我面前來，打斷了我的「欣賞」：「我能不能請你跳舞？我的天使？」

　　是化裝成貝多芬的柯夢南。我的心跳次數突然增快了。把手伸給了他，我一聲不響的跟他滑進了客廳中央。我的腦子有些混混沌沌，混沌得使我無法運轉我的舌頭，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為什麼不說話？」他問。

　　「你使我轉了太多的圈圈，我的頭昏了！」我說。

　　「我比你昏得更厲害，」他很快的說：「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昏了。」「你在賣弄外交辭令嗎？」我說，又是一個旋轉。

　　「你認為我在賣弄外交辭令嗎？是你真不知道？還是你裝不知道？」他的語氣有些不穩定。

　　「真不知道什麼？又裝不知道什麼？」

　　「你是殘忍的，藍采！」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應該懂的，」他攬緊我，旋轉了又旋轉，他的聲音急促而帶著喘息。「除非你是沒有心的。你不要以為你永遠默默的坐在一邊就逃開了別人的注意，我等待一個對你表白的機會已經很久了。」我的心猛跳著。「逢場作戲吧！」我含糊的說：「這原是化裝舞會。」

　　「我們可以化裝外表，但是沒有人能化裝感情！」他的語氣激動了，面具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那對火灼般的眼睛。我燃燒了，被他的眼睛燃燒，被他的語氣燃燒，被那夜的燈光和音樂所燃燒。「散會後讓我送你回去。」他說。

　　「你太突然了，」我繼續旋轉著：「你使我毫無準備。」

　　「愛情不需要準備，只需要接受！」

　　「我不知道－－」我語音模糊而不肯定。

　　「別說！」他迅速的打斷我。「假如你是要拒絕我，也在散會以後告訴我，現在別說！讓我作幾小時的夢吧！我的心已經快迸出我的胸腔了，你不知道我一向是多麼靦腆的，我必須感謝這個面具，使我有勇氣對你訴說。但是，你現在別告訴我什麼，好人！」那是怎樣一種語氣，那是怎樣一種不容人懷疑的熱情！他的呼吸是灼熱的，他的手心是滾燙的－－我不再說什麼，我旋轉又旋轉－－瘋狂呵，我的心在整個大廳中飛翔，到這時，我才恍然的自覺，我已經愛了他那麼長久，那麼長久了。

　　音樂停了，他挽著我走向窗前的位子，我坐在那兒，在那種狂熱的情緒之下，反而默默無言。音樂又響了，是一支吉特巴，他問了一聲：「要跳嗎？」我搖了搖頭。我必須穩定一下我的情緒，緩和一下我的激動，整理一下我的思想。我們就這樣坐著，直到一隻大袋鼠跳到我們的面前來。「哈！柯夢南！我知道化裝成貝多芬的，除了你不會有別人！來，不要躲在這兒，難道男孩子還擺測字攤，等人請嗎？趕快來陪我跳舞！三劍客壞死了，都不肯跟我跳，他們硬說分不清我的性別。」她一連串的喊著，完全不給別人插嘴的機會，一邊喊，一邊不由分說的拉起柯夢南，一個勁兒的往客廳中間拉。柯夢南無可奈何的站起來，被動的跟著她往前走，一面回過頭來對我說：「下一支舞等我，藍采。」

　　「別理他，藍采，」何飛飛也對我喊著說：「我要他陪我跳一個夠才放他呢！」他們跳起來了，我坐在那兒，心裡迷迷糊糊的，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抓住了我，這是真的嗎？這是可能的嗎？他愛的是我嗎？不是水孩兒？不是其他的什麼人？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嗎？一支舞曲完了，何飛飛果然沒有放開柯夢南，下一支他們又跳起來了，再下一支舞我和谷風跳的，再下一支是那個要割我的頭的印第安紅人。

　　「我不敢跟你跳，」我說：「怕保不住我的頭。」

　　「沒有人敢動你的頭，藍采，」印第安人說：「你這個頭太好了，太美了。」再下一支是小何，接下去小俞又拉住我不放。我不知道柯夢南換了舞伴沒有，我已經眼花撩亂了。好不容易，我休息了下來，溜出客廳，我跑到陽台上去透透氣，又熱又喘息。有個山地姑娘也站在那兒，我問：

　　「是紫雲？還是彤雲？」

　　「紫雲。」「怎麼不跳？」「我要休息一下，裡面太鬧了。」

　　我們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我又回進客廳，在客廳門口，我碰到扮成老夫子的祖望，他問我：

　　「那個山地姑娘在陽台上嗎？」

　　「是的。」我不經思索的說。

　　他往陽台去了，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他是在找彤雲？還是紫雲？可是，沒有時間讓我再來考慮他的事了，柯夢南迎著我走了過來。「你在躲我嗎？藍采？」他有些激動和不安。

　　「沒有呀，是你一直不空嗎。」我說。

　　「那麼，現在能跟我跳嗎？甘蘭士。」

　　「你叫我什麼？」「甘蘭士。」他很快的說：「當我扮作貝多芬的時候，請你扮一扮甘蘭士吧，如果你要否認，也等散會以後。」

　　「可是－－」他一把蒙住了我的嘴，幾乎把面具壓碎在我的嘴唇上。

　　「別說什麼，跳舞吧。」

　　那是一支慢四步，他攬住了我，音樂溫柔而纏綿，他的胳臂溫存而有力。我靠著他，這是一個男性的懷抱，一個男性的手臂，我又昏了，我又醉了。

　　一舞既終，他低低的說：

　　「取下你的面具，我想看看你。」

　　「不，」我說：「現在還是戴面具的時候。」

　　祖望匆匆忙忙的跑了過來，慌張的樣子非常可笑，一把抓住了我，他說：「彤雲呢？」「我不知道。」我說。「糟了，藍采，」他慌張的說：「我表錯了情。」

　　「不，你表對了情了。」一個聲音插進來說。我們抬起頭來，又是個山地姑娘，這是彤雲。

　　「你什麼意思？彤雲？」祖望的聲音可憐巴巴的。

　　「你一直表錯了情，今天才表對了。」彤雲說。

　　「彤雲！」祖望喊。「別說了，我們先來跳舞吧！」彤雲挽住了他，把他拖進舞池裡去了。「他們在說些什麼？」柯夢南不解的問我。

　　「一些很複雜的話，」我說：「這是個很複雜的人生。」

　　「我們也是群很複雜的人，不是嗎？」

　　「最起碼，並不簡單。」

　　我們在靠窗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柯夢南為我取來一杯「混合果汁」，他對我舉舉杯子，在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低聲的說：「為我們這一群祝福吧！為我們的夢想和愛情祝福吧！」

　　我們都慨然的飲乾了杯子。大概因為果汁中摻和了酒，一杯就使我醉意盎然了。接下去，我都像在夢中飄浮遊蕩，我跳了許許多多支舞，和柯夢南，也和其他的人。舞會到後來變得又熱鬧，又亂，又瘋狂，大家都把面具取下來了，排成一個長條，大跳「兔子舞」，接著又跳了「請看看我的新鞋」。跳完了，大家就笑成了一團，也不知怎麼會那麼好笑，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得肚子痛。

　　那晚的舞會裡還發生了好多滑稽事，何飛飛不知怎麼摔了一跤，把尾巴也摔掉了，爬在地下到處找她的尾巴。祖望一直可憐兮兮的追在兩個山地姑娘後面，不住的把紫雲喊成彤雲，又把彤雲喊成紫雲。小俞和水孩兒不知道為什麼打賭賭輸了，在地上一連滾了三個圈子。然後，柯夢南又成為大家包圍的中心，大家把他舉在桌子上，要他唱歌，他唱了，帶著醉意，帶著狂放，帶著痴情，帶著控制不住的熱力，唱了那支貝多芬曾為甘蘭士彈奏過的「琪奧伐尼之歌」，其中的幾句是這樣的：

　　「若願素心相贈，不妨悄悄相傳，兩情脈脈，勿為人知。」大家鼓掌，叫好，吹口哨，柯夢南熱情奔放，唱了好多支好多支的歌，唱一切他會唱的歌，唱一切大家要他唱的歌，唱得滿屋子都熱烘烘的。然後，大家把他舉了起來，繞著房間走，嘴裡喊著：

　　「柯夢南好，柯夢南妙，柯夢南刮刮叫！」

　　我不由自主的流淚了。何飛飛站在我的旁邊，也用手揉著鼻子，不斷的說：「我要哭呢！我真的會哭呢！」

　　最後，天亮了，曙色把窗子都染白了，大家也都已經筋疲力盡，有的人倒在沙發上睡著了，有的躺在地上動彈不得，音樂還在響著，但是已沒有人再有力氣跳舞。我們結束了最後一個節目，選出我們認為化裝得最成功的人－－何飛飛。谷風和懷冰送了她一個大大的玩具兔子，和她所化裝的模樣居然有些不謀而合，又贏得大家一陣哄堂大笑。然後，在曙色朦朧中，在新的一天的黎明裡，在修曼的夢幻曲的音樂聲下，谷風和懷冰站在客廳中間，深深的當眾擁吻。

　　大廳中掌聲雷動，一片叫好和恭喜之聲，然後，舞會結束了。大家換回原來的服裝，紛紛告辭。

　　是柯夢南送我回家。天才微微亮，街上冷冷清清的沒有一個行人，有些薄霧，街道和建築都罩在晨霧裡，朦朦朧朧的。春天的早晨，有露水，還有濃重的寒意。他把他的外衣披在我肩上，低聲說：

　　「散散步，好嗎？」我點點頭。我們沿著長長的街道向前走，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他先開口：

　　「藍采。」「嗯？」「我現在準備好了，你告訴我吧！」

　　我望著他，他的臉發紅，眼睛中流轉著期待的不安，薄薄的嘴唇緊緊的抿在一起。那神情仿佛他是個待決的囚犯，正在等待宣判似的。我望著他，深深的，長長的，一瞬也不瞬的。「別苦我吧！」他祈求的說：「你再不說話，我會在你的注視下死去。」「你不需要我告訴你什麼。」我低低的說。

　　「我需要。」「告訴你什麼呢？」「你愛我嗎？回答我！快！」他急促的。

　　「你為什麼不去問問懷冰愛不愛谷風？」我說。

　　他站住，拉住了我，我們停在街邊上，春風吹起了我的頭髮和衣角，吹進了我們的心胸深處。他緊緊的盯著我，喘了一口長長的氣，然後，他的頭俯向我，我熱烈的迎上前去，閉上我的眼睛。從此，我的生命開始了另外的一頁。

第十一章

　　從舞會回到家裡，媽媽還沒有起床，我躡手躡腳的回到我的房間，立即就合衣的倒上了床。

　　我很疲倦，但是並沒有立即入睡，仰躺在那兒，我望著天花板，望著窗櫺，望著窗外的雲和天，心裡甜蜜蜜的、昏沉沉的，又是醉意深深的。我的眼前還浮著柯夢南的影子，他的笑，他的沉思，和他的歌。好久好久，我就那樣一動也不動的躺著，讓那層懶洋洋的醉意在我四肢間擴散，讓柯夢南的一切佔據我全部的思維，直到我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我睡著了，夢到許多光怪陸離的東西，一會兒我是在個遊樂園裡，一會兒我又在碧潭水畔，接著又變成化裝舞會－－柯夢南始終在我前面，不住的回頭叫我，我拚命的向他跑去，可是總跑不到他那兒，跑呀跑的，跑得我好累，跑得我腰酸背痛，可是他還是距我那麼遠，我急了，大喊著：

　　「過來吧！柯夢南！」於是，我醒了，一室懶洋洋的陽光，斜斜的照射在床前。媽媽正坐在床沿上，微笑的望著我。

　　「怎麼了，作惡夢？」媽媽問。

　　「噢，沒有，」我怔忡的說，揉了揉眼睛。「什麼時間了？」「你睡得可真好，」媽媽笑著說：「看看窗子外面吧，太陽都快下山了。」可不是嗎？一窗斜陽，正閃爍著誘人的金色光線，我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夢裡的一切早已遁了形，我渾身輕鬆而充滿了活力。

　　「舞會怎麼樣？」媽媽關懷的問。

　　我的臉突然發起熱來，噢，舞會！噢，神奇的時光！噢，柯夢南！「好極了，媽媽。太好了。」

　　媽媽深深的注視著我。

　　「舞會中發生了什麼事嗎？」她敏銳的問。

　　「媽媽！」我喊，有一些驚奇，有更多的腆。「能發生什麼事呢？」我說著，一面側耳傾聽，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嗎？何處傳來了口哨之聲？「那可多著呢！」媽媽說，走到窗子前面去，拉開窗窗，她注視著窗子外面，好半天，她回過頭來，皺皺眉說：「有個傻子，今天一天都在我們家門口走來走去。」

　　「哪兒？」我從床上跳了起來。

　　「你自己看嘛！」我衝到窗子前面去，哦！果然，是柯夢南，他正靠在大門口的老榕樹上面，倒好像滿悠閒的，正在低低的吹著口哨呢！「哦，媽媽！」我喊：「那不是傻子呀！」

　　「不是傻子是什麼？就這樣吹了一個下午的口哨了！」

　　「哦，媽媽！」我叫著，來不及說什麼，我就向門口衝去了，媽媽在我後面直著喉嚨喊：

　　「跑慢一點兒，當心摔了！他一個下午都等了，不在乎這幾分鐘的！」「哦，媽媽！」我再喊了一聲，顧不得和媽媽多說了，也顧不得她的調侃，我一直衝出了大門，喘著氣停在柯夢南面前，他的眼睛一亮，身子站直了。「藍采！」他喊。「你在幹嘛呀？」我問。

　　「等你嘛。」「為什麼不按門鈴？」「我想，你可能在睡覺，我不願意吵醒你。」

　　「你沒有睡一下嗎？」「睡了兩小時，滿腦子都是你，就來了。」

　　我們對視著，好半天，我說：

　　「你真傻，柯夢南！」他笑笑，不說話，只是呆呆的望著我。

　　我拉住他的手腕，說：

　　「進來吧，柯夢南，見見我的媽媽。」

　　我們走進了屋裡，媽媽微笑的站在桌子旁邊，桌上，兩杯牛奶正冒著熱氣，一盤蛋糕，一盤西點，放得好好的，不等我開口，媽媽對我和柯夢南說：

　　「坐下吧，藍采，你睡了一天，還沒吃東西呢，至於你的朋友，好像也很餓了。」她把牛奶分別放在我和柯夢南的面前。

　　「媽，」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低的說：「這是柯夢南。」

　　柯夢南對媽媽彎了彎腰，他也有些侷促。

　　「伯母。」他喊。「坐下吧，坐下，」媽溫柔的笑著，注視著柯夢南。「先吃點東西，我最喜歡看孩子們吃東西的樣子。」

　　我拉著柯夢南坐了下來，我確實餓了，何況那些點心正散發著誘人的香味。柯夢南也沒有客氣，我們吃了起來，吃得好香好香，柯夢南的胃口比我更好。媽媽坐在一邊，笑吟吟的望著我們，她那副滿足和愉快的樣子，仿佛享受著這餐點心的是她而不是我們，一邊看我們吃，她一邊不停的打量著柯夢南，等我們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問柯夢南：

　　「你家住在哪兒？」「南京東路，離這兒並不遠。」

　　我們住在新生南路。「你父親在哪兒做事？」

　　「他開了一家醫院，不過我們家和診所是分開的。」

　　「哦，」媽媽關心的望著他：「你有幾個兄弟姐妹？」

　　「這個，」他的臉色頓時變了，眼睛裡閃過了一絲陰鬱的光，那張漂亮的臉孔突然黯淡了。「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他輕聲的說：「同父異母的。」

　　「哦，」媽有些窘迫，我也有些驚異，對於柯夢南的家世，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生母呢？」媽媽繼續問，她的眼光溫柔而關懷的停在柯夢南的臉上。

　　柯夢南的頭垂下去了，他的牙齒緊緊的咬了一下嘴唇，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的眼睛裡有著燒灼般的痛苦。

　　「她死了！」他僵硬的說：「她原是我父親的護士，愛上了我父親，結了婚，生了我。可是，沒多少年，我父親又愛上了他的一個女病人，他和那個女病人同居，和我們分開了，每個月他供給我們大量的金錢，讓我們生活得非常豪華，就算盡了他的責任，結果，我母親在我十五歲那年自殺了，她吞了安眠藥，藥還是我父親的處方，因為我母親患失眠症已經很久了。」室內沉靜了一會兒，他又低下了頭，一語不發的喝光了杯中的牛奶，好半天，媽媽歉然的說：

　　「對不起，我不該問你這些。」

　　他很快的抬起頭來，振作了一下說：

　　「沒關係，伯母。我現在已經比較能淡然處之了，以前我曾經渡過一段很痛苦的日子，痛苦極了，我就狂喊，狂歌，狂叫，在各種樂器上亂撥亂敲，用來發洩。現在，我好多了，自從－－和藍采他們接近以後。」

　　媽媽點了點頭，她的眼光更溫柔了。

　　「那麼，你現在跟父親住在一起嗎？」

　　「不，」他堅決的搖搖頭：「我自己一個人住，有個老傭人跟著我，我永不可能跟我父親住在一起，盡管他用各種方法想挽回我。」「或者－－他也有苦衷？」媽媽試探的說。

　　「別為他講話，伯母！」柯夢南顯得有些激動。「他是個劊子手，他殺掉了我的母親！」

　　「好，我們不談這個，談點別的吧！」媽說，端起了我們吃空了的碟子，送到廚房去，一面問：「你學什麼？」

　　「音樂。」

　　話題轉了，我們開始談起音樂來，這比剛才那個題目輕鬆多了，室內的空氣立即變得活潑而融洽。我們談了很久，柯夢南在我們家吃的晚餐，我發現媽媽幾乎是一見到他就喜歡他了，這使我滿心充滿了興奮和愉快。

　　飯後，我和柯夢南去看了一場電影，散場後，我們在街上慢慢的散著步，我說：「我從來不知道你家庭的故事。」

　　「一段醜惡的故事，」他痛心的說：「我非常愛我的母親，她能彈一手好鋼琴，又能作曲，又能唱。而且，她是感情最豐富的，最善良的，她一生，都寧可傷害自己，而不願傷害別人。」「我可以想像她，」我說：「你一定在許多地方都有她的遺傳。」「確實，」他點點頭，「不過，我比她堅強。」

　　「那因為她是女人，」我說：「女性總比男性脆弱一些，尤其在感情上。」他看了我一眼，突然問：

　　「藍采，你的父親呢？」

　　「我很小的時候，他就和我母親離婚了。」我說。

　　他靜靜的凝視著我，街燈下，我們兩個的影子長長的投在地上，忽而在前，忽而在後。好半天，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相依偎的走著。然後，他輕輕的嘆息了一聲，感慨的說：

　　「我們都有一個不幸的家庭，或者，每個家庭中都有一些不幸。」他頓了頓，說：「藍采！」

　　「嗯？」「我們以後的家庭，不能允許有絲毫的不幸，你說是嗎？我們的兒女必須在充滿了愛的環境裡長大，沒有殘缺，沒有痛苦！你說是嗎？」「噢，柯夢南，」我說：「你扯得多遠！」

　　「你說是嗎？」他逼問著我，盯著我的眼睛裡帶著火灼與固執，期盼與祈求。「你說是嗎？你說是嗎？藍采，是嗎？你說！」在他那樣的注視下呵，我還有什麼可矜持的呢？我還有什麼可保留的呢？「是的，是的，是的。」我一迭連聲的說。

　　他站住了，用雙手緊握著我的手，他的臉色嚴肅而鄭重，他的聲音誠懇而熱烈：「我們將永不分開，藍采。」

　　我望著他，在這一刻，沒有言語可以說出我的心情和感覺，我只能定定的望著他，含著滿眼的淚。

第十二章

　　說不出來那種日子有多沉醉，說不出來那種感覺有多瘋狂，也說不出那份喜悅和那份痴迷。我和柯夢南，都溶化在一種嶄新而神奇的境界裡，這種境界中沒有第三者，沒有天和地，沒有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只有彼此。一會兒的凝視，一剎那的微笑，一下輕輕的皺眉，或一段短時間的沉思，都有它特別的意義，都會引起對方心靈的共鳴。然後，我們又驚奇的享受著那心靈共鳴的一瞬。

　　我們喜歡在清晨或是黃昏，手攜手的漫步在初升的陽光或是落日之下。我們喜歡迎著拂面而來的、帶著涼意的那些微風。我們還喜歡春天那份「惻惻輕寒翦翦風」的韻味。一切都讓我們興奮，一切都讓我們滿足。當我們漫步的時候，我喜歡聽他輕輕的哼著歌。一次，我說：

　　「記得你第一次在我們面前唱的歌嗎？在碧潭划船的那一次？」「記得，」他微笑的說：「是那支『有人告訴我』嗎？我作那支歌的時候情緒真壞，滿腔無法發洩的積鬱和怨憤，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不知道我活著是為了什麼，我迷失，我苦悶，我就寫了那一支歌。但是，現在，那一支歌應該改一改歌詞了。」於是，他低聲唱了起來：

　　「有人告訴我，這世界屬於我，因為在浩瀚的人海中，

　　有個人兒的心裡有我。

　　有人告訴我，歡樂屬於我，我走遍了天涯海角，在你的笑痕裡找到了我。

　　有人告訴我，陽光普照我，自從與你相遇，陽光下才真正有個我。

　　我在何處？何處有我？

　　你可曾知道？我在何處？聽我訴說：

　　你的笑裡有我！你的眼底有我！你的心裡有我！」

　　我們依偎著，那麼寧靜，那麼甜蜜，那麼兩心相許，兩情相悅。連那冷清清的街道上都彷佛洋溢著溫暖，充滿了柔情，穿梭的風帶來的是無數喜悅的音符，這正是春天哪！

　　「惻惻輕寒翦翦風！」柯夢南說，緊握著我的手，注視著我的眼睛：「這是我們的春天，藍采！」

　　是我們的。接連而來的所有的春天，都應該是我們的。不是嗎？我挽著他的手，斜靠在他的肩上。

　　「你不再失落了？」我問。

　　「失落是一個年輕人的通病，」他說：「最大的原因是寂寞。生命沒有目的，心靈沒有寄託。現在，我不會再失落了，我有了你。我應該積極一點，為了我，為了你－－」

　　「為了我們這一代吧！」我說：「你將來要做什麼？」

　　「我要學音樂，我要成為一個大的聲樂家，或是作曲家，你不知道我對音樂有多狂，藍采。」

　　「我知道。」我說：「畢業後準備出國嗎？」

　　「是的，」他點點頭：「國內沒有學音樂的環境，我想去義大利。你願意跟我一齊去嗎？」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我不願意離開媽媽。」

　　「我們還會回來的，」他說：「我們一定會回來的，出國只是去學習，不是去生根哪，這兒到底是我們的土地嗎！」

　　「那麼，你去，我等你回來！」我說。

　　「不，」他攬緊了我：「如果你不和我一齊去，我寧可不去了，我離不開你。」「為了一個女孩子放棄你的前途嗎？」我說。

　　「是的。」「你傻！」我說。「是的。」「你笨！」我說。「是的。」「你糊塗！」我說。「是的。」我們站住了，他望著我，我望著他，我們彼此望著彼此，然後，他笑了，重新挽住我，他說：

　　「別談這個了，藍采。在我們相聚的時光，不要提起別離。反正，還早呢！」「暑假你就畢業了，早什麼？」

　　「還有預備軍官訓練呢！」

　　「也帶著我一起去受訓嗎？」我瞪著他。

　　「是的，我把你藏在我的背包裡。」

　　我們對視著，都笑了起來，他說：

　　「你的笑好美好美，藍采。」

　　「告訴我你以前那個愛人的故事？」我說。

　　「我以前的愛人？」他一愣：「我以前有什麼愛人？」

　　「別賴，你唱過的歌，忘了？」於是，我輕哼著：

　　「我曾有數不清的夢，每個夢中都有你，我曾有數不清的幻想，每個幻想中都有你，我曾幾百度祈禱－－」

　　他打斷了我，接下去唱：

　　「而今命運創造出神奇，讓我看到你，聽到你，得到你，讓我訴出了我的心曲，我的痴迷。」

　　我瞪著他。「你是什麼意思？」我問。

　　「你就是那個『你』嗎！」他說。

　　「別滑頭，我打賭你作這支歌的時候根本不認得我。」

　　「確實。」他點點頭。「那麼－－？」「但是那確實是你！」「解釋！」「這支歌的題目叫『給我夢想中的愛人』，一個我心目中理想的女性，我夢寐所求的那種女孩，你就是，藍采。」

　　「真的？」我問。「真的。」他嚴肅的說。

　　我不再說話了，靠在他的肩頭，我那麼滿足，滿足得不知道自己還能有什麼希求了。街道很長很長，我們並著肩走著。向前走，向前走，向前走－－我堅信，我們就要這樣並著肩向前走一輩子了。

第十三章

　　這樣的戀愛是無法瞞人的，何況，我們也不想瞞人，舞會的第二天，柯夢南就急著要向全世界宣布他的戀愛了。最初知道這件事的是懷冰和谷風，而整個圈圈裡都知道卻是在舞會後的一星期。那是一個假日，我們一起到鷺鷥潭吃烤肉去。

　　這是舞會之後，大家的第一次聚會。我們帶了一鍋切好了的肉，帶了幾十根鐵簽子，預備用最原始的方式，穿了肉邊烤邊吃。這種吃法是柯夢南同校的一位藝術系的學生教他的，據說是新疆遊牧民族的烤肉法，烤的都是牛羊肉。

　　我們到了水邊已經快中午了，男孩子們負責架爐子生火，女孩子們負責穿肉掌廚，但是，經過了將近兩小時的步行才到目的地，大家都很累，把扛來的肉、簽子、鍋子往地下一放，就都紛紛的奔向水邊，去舀了水洗手洗臉，誰也不管預先分配的工作了。何飛飛乾脆脫了鞋，踩在水中，發瘋似的亂跳亂叫，把水濺得到處都是。剛好小俞從她身邊走過，被濺了一頭一臉的水，小俞一面用手擋，一面嚷著說：

　　「你這是幹嘛？瘋丫頭！」

　　「你叫我什麼？」何飛飛停了下來，伸過頭去問。「瘋丫頭！」「滾你的蛋！」何飛飛不經思索的罵著說：「我是瘋鴨頭，你還是瘋雞頭呢！」「哈！」小俞開心了，大笑著說：「你是瘋鴨頭，我是瘋雞頭，可不剛好配上對了。」

　　大家都笑了起來，這次何飛飛顯然是吃了虧，可是，笑聲還沒有完，就聽到一聲「噗通」的大響，和小俞的高聲大叫。原來，何飛飛趁他不注意，用手把他一拉，又用腳把他的腳一踢，竟讓他整個栽進了水裡。小俞在水中大喊大叫，掙扎著爬起來，渾身從上到下的滴著水，頭髮濕淋淋貼在額上，水珠在睫毛上和眉毛上閃著亮光，真是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何飛飛拊掌大笑，邊笑邊指著他說：

　　「哈！真骨稽，真骨稽得要死掉了。你這下子不是瘋雞頭了，是落湯雞頭了！」我們笑得可真厲害，笑得都喘不過氣來。小俞就在我們笑聲中，一面渾身滴著水，一面吹鬍子瞪眼睛，摩拳擦掌，他越是那副咬牙切齒的怪樣子，我們就越是笑個不停。終於，他大吼了一聲：「何飛飛，我今天不好好的整你一下，我就在地下滾，一直滾回台北去！」吼著，他就對何飛飛衝了過來，何飛飛眼看情況不妙，回頭拔腳就跑，小俞也拔腳就追。何飛飛一直跑向我的身邊，柯夢南正站在那兒，笑嘻嘻的觀望著。何飛飛往柯夢南身後一躲，抓著柯夢南，把他像擋箭牌似的擋在自己面前，嘴裡嚷著說：「柯夢南，趕快救我！」

　　「我為什麼要救你呢？」柯夢南笑著問。

　　「你是好人嗎，你不像他們那麼壞！好人應該幫好人的忙！」何飛飛說。「哦？你還是好人呀？」柯夢南滿臉的笑，對我做了個鬼臉。「我當然是，你別看我外表愛胡鬧，我內心最好，最善良，最溫柔不過了，你不信問藍采。」

　　「我可不敢擔保！」我笑著說。

　　小俞已經衝到柯夢南面前了，何飛飛跳前跳後的躲著他，把柯夢南像車轂轆似的轉過來轉過去，於是，柯夢南成為小俞和何飛飛的軸心，三個人開始捉迷藏似的兜起圈子來。

　　「柯夢南，」小俞吼著說，「你護著她幹嘛？她又不是你太太！」「柯夢南，」何飛飛也喊著：「別聽他亂扯，你揍他，趕他走！」柯夢南顯然被他們轉昏了，他討饒的嚷著：

　　「好了！好了！我怎麼會捲進你們的戰圈的？現在雙方停火如何？」「我才不乾呢！」小俞叫著：「我今天非把她撳在水裡，讓她喝幾口水才甘心！」「你敢！」何飛飛喊。「我為什麼不敢？」「好了。看我的面子，小俞，你就饒了她吧！」柯夢南說，急於想擺脫這場是非。「也行，」小俞說：「你既然出面調停，我就聽你，不過有條件的！」「什麼條件？」柯夢南問。

　　「宣布你的秘密！」「我有什麼秘密？」柯夢南詫異的問。

　　「好，你不肯承認有秘密，就算它不是秘密吧，那麼，你當眾和藍采接個吻吧！」大家嘩然大叫了起來，驚詫聲，奇怪聲，詢問聲，議論聲全響了起來，我也大吃一驚，接著就滿臉都發起熱來，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只感到心臟亂跳，血液加快，不由自主就低下了頭。耳中只聽到小俞的呵呵大笑，和高聲說話的聲音：

　　「我是個通天曉，你敢不承認嗎？柯夢南？舞會那天我就看得清清楚楚了！對不對？柯夢南？你摘走了我們的一顆珍珠，從今起，不知有多少人因為你要害失戀病，你也非彌補一下我們的損失不可！你先和藍采當眾接個吻，然後為我們唱支歌，大家說對不對？」

　　接著是一片亂七八糟的叫嚷之聲，我的頭都昏了，也聽不出來大家在說些什麼。小俞和何飛飛的「戰爭」顯然已不了了之，全體的目標都轉移到我和柯夢南的身上。女孩子們把我包圍了起來，七嘴八舌的問：

　　「這是真的嗎？藍采？」

　　「你怎麼一點也不告訴我們？藍采？」

　　「你什麼時候和他好起來的？藍采？」

　　「你可真會保密啊，藍采！」

　　我被那些數不清的問題所淹沒了，躲不開，也逃不掉，大家把我圍得緊緊的。我既無法否認，只得一語不發的低垂著頭。在我旁邊，柯夢南也被男孩子所包圍著。接著，不知怎麼一回事，我和柯夢南被推到了一塊兒，周圍全繞著人，一片吼叫聲：「表演一下，柯夢南！像個男子漢，吻吻你的愛人！」

　　我的臉已經燒得像火一般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也從來沒有過這種滋味。可是，我心中卻充塞著溫暖和感動，從那些吼叫裡，我可以聽出大家的熱情，和那份善意。顯然，他們也在分沾著我們的喜悅和愛情啊！

　　柯夢南站在我的面前，終於向那些吼叫低頭了。他用手扶住了我的肩膀，在我耳邊低低的說：

　　「怎麼辦？不敷衍一下無法脫身了！」

　　說完，他很快的在我面頰上吻了一下，全體的人又吼叫了，拍掌的拍掌，提抗議的提抗議，說我們這個「吻」太「偷工減料」了。柯夢南微笑的看著大家，然後，他不顧那些吵鬧，開始唱起歌來，他的歌一向有鎮壓紊亂的功效，果然，大家都安靜了下去。柯夢南唱得那麼好，那麼生動，是那支我所心愛的「給我夢想中的愛人」。

　　他唱完了，大家用怪聲叫好，吹口哨，並且纏著他不停的問：「這支歌是你為藍采寫的嗎？」

　　「這個『你』是藍采嗎？」

　　「你訴過了你的心曲，和你的痴迷了吧？」

　　他們纏著他鬧，他卻只是好脾氣的微笑著，聽憑他們起哄，直到祖望喊了一聲：「我們到底還吃不吃烤肉呀？」

　　大家在笑聲中散開了，找磚頭乾爐子的去找磚頭，找木柴的去找木柴，生火的去生火，我也走到放東西的地方，把簽子拿到水邊去洗。水孩兒跟到我身邊來幫我洗，一面凝視著我說：「藍采，我早就猜到會這樣的，你跟他是最完美的一對，上帝不可能有更好的安排了。」

　　我望著她，有些訝異，這句話多熟悉呀！不久以前，我還這樣猜測過她和柯夢南呢，她的眼睛清亮的閃爍，唇邊帶著個溫溫柔柔的微笑：「恭喜你，藍采。」「水孩兒，說實話，我－－一度以為－－」我結舌的說。

　　「你想到那兒去了？藍采？」水孩兒很快的打斷我，停了停，她又說：「我說過我不愛湊熱鬧的，對不？」她揚起了睫毛，唇邊的笑容灑脫而可愛，站起身來，她用手按了按我的肩膀：「改天告訴你我的故事，我愛上了一個圈外人。」

　　「真的？」我驚異的問。

　　她笑著點點頭，走開了。我拿起簽子，到草地上去坐下來，開始把肉穿到簽子上去，懷冰也和我一起穿，注視著我，她說：「藍采，你真幸福。」「你何嘗不是？」我說。

　　我們相對而視，都忍不住的微笑了。

　　火燒旺了，大家都圍了過來，一邊烤著肉，一旁吃著。肉香瀰漫在山谷之中，瀰漫在水面上，歡樂也瀰漫在山谷中，瀰漫在水面上。大家吃了半天，才發現少了一個人，是何飛飛，而且好半天都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了。祖望說：

　　「我敢打賭，她又有了什麼花樣。一向吃起東西來，她都是『當人不讓』的，現在躲在一邊幹嘛？」

　　「我找她去！」我說，站起身來，走到水邊去張望著，找了半天，才看到她一個人坐在水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呆呆的望著天空發愣，我喊了一聲說：

　　「何飛飛，你在做什麼？」

　　「我在看那些鳥兒呢！」她說，繼續的看著天空，天上有好幾只鳥在飛來飛去。「它們飛呀飛的好快活！我在想，我的名字叫做何飛飛，我何不也去飛飛呢？」

　　她那認真的模樣和那些傻話使我笑了起來，我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說：「你別想飛了，你再不去吃烤肉呀，那些肉都要『飛』進他們的肚子裡了，那你就什麼都吃不著了！」

　　「我不想吃，」她悶悶的說，「我想飛，飛得高高的，飛得遠遠的，飛到另外一個世界裡去！」

　　「你這是怎麼了？」我詫異的望著她。

　　「我嗎？」她咧了咧嘴，聳了聳眉，又是她那副調皮的怪樣子。凝視著我，她用一種誇張的悲哀的態度說：「藍采，我失戀了。」「好了，好了，」我說：「你的玩笑開夠了沒有？」

　　「你居然不同情我嗎？」她瞪大了眼睛問。

　　「好，很同情，」我抱住手一站，看樣子她一時間還不想吃烤肉呢！「告訴我，你愛上的是誰吧！」「柯夢南。」她咧著嘴說。「你讓給我好嗎？」

　　我啼笑皆非的望著她，禁不住從鼻子裡哼出一口長氣，這個促狹的小鬼！怎麼永遠沒有一句正經話的呢！看到我的尷尬，她笑了，打地上一躍而起，叫著說：

　　「放心！沒人要搶你的柯夢南！唔！好香，我要去搶烤肉了！」我們走回到爐子旁邊，大家正吃得開心，何飛飛從爐子上搶了一串肉就往嘴裡塞，剛剛離火的肉又燙又有油，她大叫了一聲，燙得蹲下身子，眼淚都滾出來了，大家圍過去，又是要笑，又是要安慰她。她呢？一面慌忙用手捂著被燙了的嘴巴，一面又慌忙用手去揉眼睛，誰知她的眼睛不揉則已，這一揉眼淚就撲簌簌的掉個不停了。我和懷冰一邊一個的攬著她，我急急的問：「這是怎麼了？怎麼回事？」

　　「人家燙得好厲害嗎！」她帶著哭音說：「不信你瞧！」

　　她把嘴唇湊近我，真的，沿著唇邊已經燙起了一溜小水泡，想必是痛不可忍的。懷冰也急了，說：

　　「誰帶了治燙傷的藥？油膏也可以！」

　　誰也沒帶。紅藥水、紫藥水、消炎藥都有，就是沒有治燙傷的。大家看到她那副眼淚汪汪的噘著個嘴巴的樣子，手裡還緊握著那串闖禍的肉，就又都忍不住想笑。小俞把一串剛烤好的肉吹涼了，送到她面前去，一面笑著說：

　　「別哭了，瘋丫頭，誰叫你這樣毛手毛腳呢！快吃一點吧，你還什麼都沒吃呢！不過，你燙這一下也是活該，你心眼壞，老天在懲罰你呢！」「滾你的！」何飛飛氣呼呼的推開他：「別人燙了你還罵人！沒良心，你們全沒有良心！」說著，不知怎的，她竟「哇」的大哭起來了。我們全慌了手腳，摟著她問：

　　「怎麼了？怎麼了？」「又是你，小俞！」彤雲狠狠的瞪了小俞一眼：「人家燙了，你還拿她開玩笑！你們男孩子沒一個是好東西！」

　　「我又做錯了？」小俞愕然的瞪著眼睛：「這才是好心沒好報呢！」「你還不道歉？」紫雲推了他一把。

　　「我道歉？」小俞叫：「我幹嘛道歉？」

　　「你把何飛飛都弄哭了，你還不道歉？」彤雲罵著說：「快呀！去呀！」「好，好，好，我道歉，我道歉，」小俞用手抓抓腦袋，垂頭喪氣的站在何飛飛面前，對她鞠了一躬，像背書一般的說：「小姐，我對不起，得罪了小姐，一不該讓火神燙傷你，再不該讓烤肉發燙，三不該好心送肉給你吃，四不該說笑話想討你開心，五不該－－不該－－」他眨巴著眼睛，想不出話來了，最後才猛然想出來說：「不該讓那串發燙的肉，那麼快的跑到你嘴裡去！」何飛飛眼淚還沒乾呢，聽了這一串話，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從地上一躍而起，她攬著小俞，親親熱熱的說：

　　「你是好人，他們都壞！」

　　我們大家面面相覷，好生生的，我們又都「壞」起來了！小俞也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是，總算何飛飛不哭了，一件「燙嘴」的公案也過去了。我們又歡天喜地的吃起烤肉來。那一整天，何飛飛都跟小俞親親熱熱的在一塊兒，我們甚至於背後議論，春風起兮，恐怕又要有一段佳話了！

第十四章

　　夏天將來臨的時候，大家都很忙，聚會的時間自然而然就減少了。主要是因為期終考馬上就要到了，而我們大部分都已是大三的學生，柯夢南比我們高一班，暑假就要畢業。別看我們這一群又瘋又愛玩，對於功課，我們也都挺認真的，所以，那一陣我們只是私下來往，整個圈圈的團聚就暫時停止了。這並不影響我和柯夢南的見面，我們幾乎天天都要抽時間在一塊兒談談，走走，玩玩。尤其因為暑假裡他要去受軍訓，我們即將面臨小別的局面，所以我們就更珍惜我們可以相聚的時間了。日子裡是摻和著蜜的，說不出來有多甜，說不出來有多喜悅。我們沉浸在一種幸福的浪潮裡，載沉載浮，悠遊自在，把許多我們身外的事都忘了，把世界和宇宙也都忘了。許久沒有見到懷冰他們，也沒有人來通知我聚會的時間，我呢，在忙碌的功課中，在戀愛的幸福裡，也無暇主動的去和他們聯絡。因此，我好久都沒有大家的消息，直到有一天，懷冰突然氣急敗壞的來找我：

　　「藍采，你知不知道祖望出了事？」「怎麼？」我驚愕的問。

　　「他喝醉了酒，騎著自行車，從淡水河堤上翻到堤底下去，摔斷了一條腿！」「什麼？」我大驚：「這是多久以前的事？」

　　「兩天以前，現在在××醫院。」

　　「你去看過他沒有？」「沒有，我正來找你一起去。」

　　「等我一下。」我跑進去和媽媽說了一聲，立即走了出來。我和懷冰一面走向公共汽車站，一面談著。我問：

　　「祖望從不喝酒的，怎麼會去喝酒呢？而且，他一向做任何事都是小心翼翼的，會騎著自行車翻下河堤，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假如是無事忙或者三劍客，都還有可能，祖望怎會如此糊塗？」「還不是受了刺激！祖望就是那麼傻裡傻氣的！」

　　「你是說彤雲？」我問。

　　懷冰點了點頭，嘆口氣說：

　　「有那麼傻的姐姐，又有那麼傻的愛人！」

　　「你是什麼意思？」我怔了一下。

　　「彤雲完全是為了紫雲，你看不出來嗎？藍采？她對妹妹的感情好到連愛人都要相讓，結果，祖望卻受不了她的拒絕，一個人跑去喝酒，當晚就出了事！」

　　「我不認為彤雲完全是為了紫雲，」我說：「彤雲不會那麼傻，愛情又不是糖果或玩具，可以送給別人的！」

　　「事實是如此！」懷冰說：「我問你，假若你的一個親密到極點的好友，也愛上了柯夢南，你會讓嗎？」

　　我望著懷冰。「不！」我說：「絕不可能！你呢？你會讓掉谷風嗎？」

　　她想了想，也搖搖頭。

　　「所以，」她說：「我們都沒有彤雲偉大。」

　　「不能這麼說，」我不贊同的說：「你忽略了人性，彤雲這麼做是不合理的，如果這其中沒有別的隱情，彤雲就是個大傻瓜！」「人有的時候就是很傻的。」

　　「但是，彤雲是個聰明人。」

　　「就因為是聰明人，才會做傻事呢！」

　　我愣了愣，懷冰這句話仿佛哲理很深，粗聽很不合理，仔細一想，卻有她的道理在。我不說話了，我們默默的走向車站，我心裡恍惚不定的想著，我們這一群人都不笨，都是聰明人，是不是也都會做些傻事呢？

　　我們到了醫院，祖望住的是二等病房，一間房間兩個床位，但是另一個床位空著，所以就等於是一個人一間。我們去的時候，谷風已經先在那兒了，無事忙和水孩兒也在，另外，就是彤雲和紫雲姐妹。祖望的父母反而不在，大概因為我們人多，他們又要上班，就不來了。我們一進去，就把一間小房間擠得滿滿的了。祖望躺在床上，腿已經上了石膏，頭也綁了紗布，手臂上也纏著繃帶，看樣子這一跤摔得非常厲害。好在沒有腦震盪什麼的，他的眼睛大大的睜著，神志十分清醒。

　　「瞧！又來了兩個！」無事忙看到我們就嚷著：「祖望，你簡直門庭若市呢！剛剛一個護士小姐抓著我問，你是不是交遊滿天下，怎麼朋友川流不斷的！」

　　我們走到床邊上，我問：

　　「怎麼搞的？祖望？」祖望苦笑了一下，笑得淒涼，笑得苦澀。

　　「天太黑，我看不清楚路。」他低聲說。

　　紫雲坐在床沿上，痴痴的望著祖望，聽到這句話，她眼圈陡的一紅，忍不住的說：

　　「什麼天太黑？好好的去喝酒，又不會喝，自己找罪受嗎！何苦呢？」她的眼睛閉了閉，再揚起睫毛時，已經滿眶淚水，祖望注視著她，他的臉色變了，用牙齒輕輕的咬了咬嘴唇，他的眼光溫柔的停在她的臉上。然後，他拍了拍她放在床沿上的手，像安慰孩子似的說：「我根本沒什麼關係，紫雲，我很快就會好的，真的，紫雲。」經他這樣一安慰，紫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猛然間撲倒在他床邊上，「哇」的大哭了起來，哭得好傷心好傷心，似乎把她所有的痴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焦慮和擔憂，都藉這一哭而發洩無遺了。祖望大大的動了容，費力的支起了身子，他撫摩著她的頭髮，一迭連聲的說：

　　「怎麼了？怎麼了？紫雲？我真的沒什麼呀，你看，我只不過傷了點皮肉呀！噢，紫雲！」

　　他的手攬住了她的頭，眼眶也不由自主的濕潤了。彤雲站在床邊上，目睹這一幕，也不住的用手擦著眼淚，但是她的唇邊帶著笑，分不出是喜悅還是悲哀。然後，我們忽然醒悟到應該退出這間房間了，我對懷冰和水孩兒使了個眼色，拉著彤雲、谷風、和無事忙，一起悄悄的退出了房間，留下紫雲和祖望，讓他們好好的哭一哭，好好的訴一訴。無事忙為他們關上了房門，站在門口說：

　　「我要守在這兒，幫他們擋駕別的客人。」

　　一個護士被哭聲引來了，急衝衝的要衝進病房裡去，無事忙一把攔在前面，笑著說：

　　「別去，小姐，裡面沒事！」

　　「有人哭呢！」護士小姐說。

　　「你沒聽過哭聲嗎？」無事忙笑著問：「別去打斷她，這眼淚是可以治傷口的，比你們的特效藥還好！」

　　那護士莫名其妙的望著我們，搖了搖頭，又莫名其妙的走開了。我們大家彼此對望了一下，都禁不住的微笑了起來。我拉了拉彤雲的袖子，低低的說：

　　「我要審你，彤雲。」我和她離開了大伙，走下醫院的樓梯，來到醫院前的大花園裡，站在噴水池前，我說：

　　「你想做聖人嗎？彤雲？」

　　「想做凡人。」她說，安安靜靜的望著水池中的荷葉。

　　「你真不愛祖望？」「我告訴過你。」「你確定？你不會弄錯自己的感情？」

　　她抬起頭來，深深的望著我，好一會兒，她說：

　　「最起碼，我沒有紫雲那麼愛他，我對他的感情早就不忠實了。」「我不懂。」我說。「我告訴你吧，」她深吸了一口氣：「我確實跟祖望好過一陣，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想，我會愛上他的，會跟他結婚，會跟他過一輩子。可是，當有個男孩子闖進來的時候，我馬上就變了。這證明我對祖望的感情沒有生根，也禁不起考驗。而紫雲不同，她從高中的時候起，眼睛裡就只有祖望一個人，從沒有對其他任何一個男孩子動過一點點心。所以，她才是祖望所該愛的人，她才是能給祖望幸福的人。你懂了嗎？藍采？」

　　「還是不太懂，」我凝視她，她的眼光熱情而坦白。「你是說，你和另外一個人戀愛了？」

　　「不是我和另外一個人戀愛了，是我愛上了另外一個人，但是，這已經是過去了。」

　　「圈圈外的？」「圈圈裡的。」「誰？」「你難道不知道？」我們相對注視，好半天，兩人誰也不說話。然後，她灑脫的一笑，用手拍撫著我的肩膀，故作輕鬆的說：

　　「別放在心裡，藍采，這事早就成為過去了，每個女孩子都會做一些傻氣的夢的，是不是？何況，在我們這個圈圈裡，有幾個女孩沒有為他動過心呢？除去一片痴情的紫雲，和永不會戀愛的何飛飛以外。」

　　我垂下頭，水池裡的一片大荷葉上面，滾動著一粒晶瑩的小水珠，映著日光，那小水珠閃爍出五顏六色的光線。彤雲碰了碰我，說：「你對我的話介意了？」

　　「不，只是有點難過。」

　　「為了我？」她問，笑了。「別傻了，藍采。每個人有屬於每個人自己的幸福，你焉知道有一天，我不會比你更幸福？」

　　我抬起頭來，誠懇的望著她那對閃亮的眸子，握緊了她的手，我由衷的說：「但願你會！我祝福你！彤雲。無論如何，你在我的眼睛裡是偉大的。」「別輕易用偉大兩個字。」她說：「我們都很平凡。不過，生命多複雜呵！假若我們每個人都像何飛飛一樣單純就好了！」她嘆息了一聲。是的，生命多麼複雜，像荷葉上那粒滾動的小水珠，閃爍出那麼多五顏六色的光采。但是，它是美麗的！

第十五章

　　當祖望完全復元的時候，已經是柯夢南入伍的前夕了。為了慶祝祖望的康復，為了歡送柯夢南，我們在谷風家裡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晚宴。因為人太多，我們採取了自助餐的形式，飯後，大家散在客廳裡。不知怎麼，竟失去了往日的那份歡樂和高談闊論的情緒，我和柯夢南是離愁萬斛，祖望和紫雲是兩情脈脈，彤雲的心情一定很複雜，水孩兒和紉蘭一向就比較沉默。最奇怪的，是連何飛飛都提不起勁來，一個人縮在客廳的角落裡，安靜得出奇。客廳人那麼多，大家都不說話，就顯得特別的沉悶和別扭。最後，還是小俞忍不住了，站在房子中間，他大聲的說：「今天是怎麼回事？大家都變成啞巴了？」

　　「來玩點什麼吧！」小張說。

　　沒有人接腔，小何走去開了唱機，放上一張探戈舞曲的唱片，音樂聲衝淡了室內的嚴肅，又增加了幾分羅曼蒂克的情調。小何走到何飛飛的面前，彎了彎腰說：

　　「請你跳支舞好嗎？」「不好！」何飛飛乾脆的回答。「你怎麼了？」小何問：「吃了炸藥嗎？」

　　「砰！」何飛飛說。「爆炸過了，就跳支舞吧！」小何好脾氣的說。

　　何飛飛不帶勁的站了起來，谷風和懷冰已經跳起舞來了，探戈舞曲就有那麼一種輕快優雅的浪漫氣息，柯夢南看了看我，我們一語不發的站了起來，滑進了客廳的中央。紫雲和祖望也跳起來了，一時間，大家都紛紛起舞。

　　我依偎在柯夢南的身邊，舞動著滿懷柔情，也舞動著滿懷愁緒。整整跳完一支曲子，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許多時候，沉默是最好的語言。探戈舞曲結束之後，不知是誰換上了一張慢華爾滋。又不知是誰把客廳的大燈關了，就留下一盞小壁燈，室內光線幽暗，音樂輕柔。我的頭倚靠在柯夢南的肩上，他的下巴輕輕的擦著我的額，我們旋轉著，旋轉著，旋轉著，旋轉著－－「藍采。」他輕輕的喚我。

　　「嗯？」「藍采。」他再喚了一聲。

　　「嗯？」「藍采，藍采，藍采！」他不停的喚著，聲音溫柔得像一聲嘆息。我們旋轉著，旋轉著，旋轉著，旋轉著－－。

　　「我入伍以後你要做些什麼？」他問。

　　「想你。」我說。「還有呢？」「還是想你！」「還有呢？」「想你，想你，想你！」我不停的說著，像是夢中的囈語。「一直想到你回來。」「藍采！」「嗯？」「我愛你。」他輕輕輕輕的說。

　　我閉上眼睛，淚水充溢在我的眼眶裡，依偎著他，我不敢張開眼睛，怕他的面容在我的淚眼中變得太模糊，我不敢說話，怕我已經緊逼的喉嚨會不受控制，我也不敢思想，怕那成千上萬的離愁會把我絞死。

　　我們繼續旋轉著，旋轉著，旋轉著，旋轉著－－

　　突然間，音樂停了，突然間，客廳中燈光大亮，我們驚愕的停住，我張開眼睛，這才發現整個客廳中只有我們一對在跳舞，跟隨著燈光的明亮，周圍爆發了一陣掌聲和笑聲，中間夾著小俞的叫嚷：「多麼美！多麼好！多麼羅曼蒂克！」

　　我的臉一定燒得通紅了，這些人多惡作劇啊！可是，這些惡作劇又多麼親切，多麼善良呵！

　　燈光重新轉暗，何飛飛走到我們面前來：

　　「藍采，把你的舞伴借我一下好嗎？」

　　「當然好，」我笑著讓開。

　　「你知道，藍采，他一直欠我一舞，」何飛飛說：「在化裝舞會的時候，他說好要陪我跳最後一支舞，但是他陪你跳了，你不知道我吃醋得多厲害。」

　　「是嗎？」我問。「真的，」她誇張的嘆息了一聲：「我回家去後一直哭到天亮呢！」「記住，那天散會的時候已經天亮了。」柯夢南提醒她。

　　「那麼，我是一直哭到天黑。」

　　「我很同情。」我笑著說。

　　「你嘲笑，藍采，」她板起臉來：「你多殘忍！只因為你是勝利者，你就這麼欺侮我，其實，我覺得我比你可愛，就不知道柯夢南怎麼會愛上你而不愛我？」她掉頭瞪視著柯夢南：「為什麼？」「誰說我不愛你？」柯夢南笑吟吟的：「我才愛你呢！」

　　「真的？」何飛飛揚起了睫毛，閃爍的大眼睛向他逼近了。「真的？真的？」「真的，像愛我家那只小哈巴狗一樣。」

　　「哼！」何飛飛氣呼呼的說：「柯夢南，你變壞了。」

　　「都是跟你學的。」柯夢南繼續笑著。

　　「好吧！不跟許多囉嗦了！」何飛飛拉住了他：「陪我跳支舞吧，跳完了這支舞，就算我們之間的帳結了，我就不再為你傷心了。」轉向了我，她說：「藍采！你不會吃醋吧？」

　　「保證不會！」我說。「那我就放心了，」她說：「不過，假如他是我的愛人啊，我連他看別的女人一眼都不許！」

　　「你不是別的女人，你是哈巴狗嗎！」我說。

　　「噢，藍采！」她瞪大了眼睛：「你們聯合起來欺侮我，你們是恩恩愛愛的，我是你們的玩意兒，給你們消遣找趣兒的！噢，藍采，你多殘忍！你是我平生碰到的最殘忍的人，不止你，還有你！」她望著柯夢南。

　　「好了，你的牢騷發夠了沒有？」柯夢南問。

　　音樂已經又響起來了，是一支快華爾滋，何飛飛不說話，他們開始跳起舞來。我正預備退下去，谷風接住了我，笑著說：「跟我跳一曲吧，藍采，懷冰被三劍客搶走了。」

　　我們跳著，谷風說：「你們什麼時候訂婚？藍采？」

　　「還不知道，等他受完軍訓再說吧！」

　　「紫雲和祖望要訂婚了！」

　　「是嗎？」我並不驚異。「多好！又是一對！」

　　「你幫幫小俞的忙吧！」谷風說：「他對何飛飛著迷了！」

　　「真糟！偏偏是何飛飛！」

　　「怎麼？」「她是不會戀愛的！她還是個小孩子，沒開竅呢！」

　　「小俞也知道，」谷風說：「但是，總要有一個人幫助她長大呀！」「何必呢？」我說：「她多快樂呀！」

　　真的，我望過去，她正和柯夢南酣舞著，她的上半身微向後仰，小小的鼻子美好的翹著，她仿佛跳得很開心，旋轉得像一個展開翅膀的小銀蝴蝶。她是會享受生活的，不是嗎？她不必和某一個人戀愛，卻擁有每一個人的喜愛，這也夠了，不是嗎？一曲既終，柯夢南回到我身邊來，拭去了額前的兩粒汗珠，他對我苦笑著搖搖頭：「這個小妮子，我拿她真沒辦法！」他說。

　　「誰拿她有辦法呢？」我笑著說。「她又跟你開玩笑了？」

　　「可不是！」他說，握住了我的手。「藍采，我們溜到花園裡去，好嗎？」我們溜了。室內燈光暗淡，音樂喧騰，大家都在酣舞之中，沒有人注意到我們溜走。我們到了花園裡，園中玫瑰正盛開著，滿園花香，滿園月影，花木參差。我們肩並著肩，一直走到水池前面。水池中有月亮的倒影，有花樹的倒影，還有我們的倒影。「看到嗎？」他低低的問我。

　　「什麼？」「水裡，」他指指我們的影子：「我們就要這樣並肩，永遠站在一塊兒。」晚風輕拂著，水面漾起無數的波紋，一瓣石榴花的花瓣輕輕的飄落在水池裡，我們的影子盪漾著，盪漾著，好半天才平息。兩個頭，聚在一塊兒，重疊著花影、樹影、雲影。

　　我們抬起頭來，長長久久的對視著。

　　「我愛你，藍采。」他低低的說：「我每一根纖維都愛你。」

　　我靠近了他，他俯下頭來，他的嘴唇灼熱而濕潤。我緊攬著他的頭，意識從我的胸腔裡飛走，飛走，飛走－－飛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飛得那麼遙遠，那麼遙遠，似乎永遠不再回到我的身體裡了。然後，我恍恍惚惚的聽到一個歌聲，很遠很遠，很細微很細微，唱的是：

　　「我曾有數不清的夢，

　　每個夢中都有你，我曾有數不清的幻想，

　　每個幻想中都有你，我曾幾百度祈禱，祈禱命運創造出神奇，

　　讓我看到你，聽到你，得到你，

　　讓我訴一訴我的心曲，我的痴迷。

　　只是啊，只是－－你在哪裡？」

　　我的意識還沒有回復，那歌聲消失了，並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好一會兒，我們分開了，我才神思恍惚的說：

　　「聽到了嗎？」「什麼？」「有人在唱歌。」「是客廳裡傳來的吧！別管它！」

　　我們繼續留在花園裡，直到客廳的燈光大亮，我們不能不回到人群裡去了。懷冰迎著我們。「何飛飛呢？」她問。「何飛飛？」我一怔：「我不知道呀！」

　　「她不是和你們一起到花園裡去了？」

　　「沒有呀，我們沒看到。」

　　「這鬼丫頭不知溜到哪兒去了。」懷冰說：「八成她又要耍花樣。隨她去吧！來，你們剛好趕上吃消夜，我和彤雲合作，煮了一鍋蓮子湯。」我們跑了過去，跟著大家吃喝起來，夜已經深了，我們吃了很多很多。而何飛飛呢，那晚她沒有再出現，直到大家都追查她的下落時，谷風家的下女才報告說，她早已經悄悄的、一個人走掉了。為什麼？沒有人問，她原是個鬼神莫測的瘋丫頭嗎！

第十六章

　　我們犯了多大的錯誤！我們是多麼的幼稚和疏忽，經常只憑自己的直覺，而肯定一切的事與物，我們只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一群自作聰明的傻瓜！

　　等我們了解過來的時候，往往什麼都遲了。

　　一年很快的過去了，這一年，柯夢南在南部受訓，我又即將畢業，生活就在書信往返和繁重的功課重壓下渡過。懷冰他們也都是大四了，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像往年那樣輕鬆，因此，圈圈裡的聚會停止了，變成大家私下來往，即使是私下來往，也都不太多。我和懷冰、彤雲姐妹比較接近，至於水孩兒和何飛飛，這一年幾乎都沒有見到過。

　　「何飛飛還是老樣子，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沒個正經樣，」懷冰有時告訴我一些她的情形。「而且越來越瘋瘋癲癲了。現在人人都管她叫瘋丫頭了。」

　　「小俞追到她沒有？」「早就吹了，何飛飛這人呀，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戀愛，她眼睛裡的男孩子和女孩子好像都沒有什麼分別的！」

　　「水孩兒呢？」「要結婚了！」「真的？」「對象是個商人，經營塑膠加工的，比水孩兒大了二十歲，而且是續弦。」「什麼？」我驚異的問：「她幹嘛要嫁這樣一個人？」

　　「那人是個華僑，可以帶她到美國去，現在去美國變成一窩蜂了！」「可是，水孩兒不是這樣的人，」我肯定的說：「她一向就是個純情派，既沒有崇洋心理，也不愛虛榮，她是最不可能為金錢或物質繁榮而出賣自己的！」

　　「世界上的事沒有絕對的，地球每秒鐘都在轉動，什麼都在變。藍采，你對人生又了解多少？」

　　真的，我對人生又了解多少？在接下來的那件大變故中，我才明白我實在一無所知！

　　又是暑假了。柯夢南被調回台北某單位中受訓了，這比我的畢業帶來了更大的喜悅，一連好幾個晚上，我都和柯夢南在一起，訴不完的思念之情，說不盡的相思之苦，歡樂中糅和著歡樂，喜悅中摻和著喜悅，我們又幾乎把天地和日月都忘了。

　　整個圈圈裡都知道柯夢南調回台北了，這個暑假是很特別的，大家都畢業了，男孩子們馬上就要受軍訓，不知道會被分發到什麼地方去，女孩子們呢，有的準備要出國，有的準備要結婚，有的要到外埠去工作，我們這個小團體，眼看著就要各地分飛，風流雲散了。如果我們還想聚會一下，這暑假最初的幾天就是最後的機會了。剛好柯夢南有三天的休假，於是，谷風和懷冰發起了一趟旅行，決定大家一起去福隆海濱露營。這是我們圈圈裡最後一次的聚會。

　　我們全體都去了，浩浩蕩蕩的一大群人，帶了四個帳篷，男生住兩個，女生住兩個。鍋、盆、碗、壺都帶全了，還有毛毯、被褥、游泳衣等。柯夢南還帶著他的吉他。小何帶了口琴。我們預計要在海邊住兩夜，玩三天。白天可以游泳，吃野餐。晚上可以賞月，聽潮聲。

　　海邊美極了，藍的海，藍的天，白的浪，白的雲，還有那些帶著鹹味的沙，和在淺海中游來游去的、五顏六色的熱帶魚。我們把帳篷架好之後，就有一半的人都換上游泳衣，竄進了海浪裡。離開了都市的煩囂，我們開心得像一群小孩子，不斷的在海邊和水裡呼叫著，嬉笑著，打鬧著，追逐著。水孩兒和何飛飛在海浪中大打出手，彼此用海水潑洒著對方，然後又彼此去捉對方的腳，最後兩個人都灌了好幾口海水，把旁邊的我們都笑彎了腰。海邊的第一天簡直是醉人的，我們都被太陽曬得鼻尖脫皮，背脊發痛，都因為游泳過多而四肢酸軟無力。但是，當落日被海浪所吞噬，當晚霞映紅了海水，當晚風掠過海面，涼爽的撲面而來，我們又忘記疲倦了。海上的景致竟是千變萬化的，我們神往的站在沙灘上，望著遠天的雲彩由白色轉為金黃，由金黃轉為橘紅，由橘紅轉為絳紫，由絳紫而轉為蒼灰－－。海水的顏色也跟著雲彩的變幻而變幻，美得使我們喘不過氣來。然後，一下子，黑夜來了，天空閃爍出無數的小星星，海面變成了一片黑暗，閃耀著萬道粼光，夾雜著海浪洶湧的、聲勢雄壯的呼嘯、怒吼，和高歌之聲。

　　我們把毯子舖在沙灘上，大家浴著星光月光，坐在毯子上面。冥想的冥想，談天的談天。柯夢南懷抱著他的吉他，跟我坐在一塊兒，有一聲沒一聲的撥弄著琴弦。我的頭倚在他的肩上，用全心靈在領會著生命的那份美，那份神奇。

　　接著，漁船出海了，一點一點的漁火，像無數的螢火蟲，遍布在黑暗的海面上，把海面點綴得像夢境一般。漁火閃閃爍爍，明明暗暗，和天上的星光相映。我們眩惑了，迷醉了。瞪視著海面，大家都無法說話，無法喘息，美呵！我們一生也沒有領略過這種美。塵市所有的困擾都遠離我們而去，我們的生命是嶄新的，我們的感情是醒覺的。這份美使我們不止感動，而且激動。漁火慢慢的飄遠了，飄遠了，飄遠了，終於被那茫茫的大海所吞噬了。當最後一點漁火消失之後，我禁不住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柯夢南也不知所以的嘆息了一聲，重新撥弄起他的琴弦，小何也吹起了口琴。

　　何飛飛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我們的身邊，用手抱著膝，她把下巴放在膝頭上，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兒。她的大眼睛對柯夢南閃了閃，輕聲的說：

　　「柯夢南，為我唱支歌吧！」

　　「為你嗎？」柯夢南不經心的問。

　　「是的，為我，你的每支歌都讓我著迷呢！」何飛飛說著，我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眼，忽然有某種異樣的感覺，是我神經過敏嗎？我覺得她的聲音在顫抖。

　　「好吧，我唱一支，你喜歡聽什麼？」

　　「那支『給我夢想中的愛人』吧！」何飛飛說。

　　柯夢南撥弄著吉他，開始唱起那支歌來，歌聲纏綿而輕柔的隨著海風飄送，海浪拍擊的聲音成為他的伴奏。這歌有那麼深的感人的力量，盡管我已經聽了幾百次，它仍然引發我胸中強烈的激情。　　「－－我曾幾百度祈禱，祈禱命運創造出神奇，

　　讓我看到你，聽到你，得到你，

　　讓我訴一訴我的心曲，我的痴迷－－」

　　他唱完了，我們都那麼感動。沒有人鼓掌，怕掌聲破壞了這份情調。大家靜了好一會兒，四周只有風聲、潮聲，和柯夢南吉他的吱嚓聲。然後，何飛飛悄悄的站了起來，一股腦兒鑽進帳篷裡去了。夜漸漸的深了，但是，大家都了無睡意，躺在毯子上，懷冰建議我們做竟夜之談。我們談著星星，談著月亮，談著海浪，談著我們那些不著邊際的夢想，論著談著，有些人就這樣睡著了。海風逐漸加強，我開始感到涼意，站起身來，我想去帳篷裡拿一件毛衣，柯夢南一把拉住了我，說：

　　「別走，藍采。」「去帳篷裡拿一件衣服，馬上來！」我說。

　　「一定要來呵，藍采，我們一生都不會再碰到這麼美的夜！」他說。我怔了怔，這話何其不祥，但是，這是什麼年代了，那兒跑來這些迷信？我向帳篷走去，一面說：

　　「一定就來。」鑽進了帳篷，我吃了一驚，帳篷頂上掛著一盞燈，燈下，何飛飛正孤獨的睡在帳篷裡，她的臉朝著帳篷的門口，眼睛清亮的睜著，滿臉都是縱縱橫橫的淚痕。我喊了一聲：

　　「何飛飛！」她也猛然吃了一驚，似乎沒有料到我的闖入，一骨碌從地上坐起來，她慌張的拭著淚痕，我跪下去，用手按住她的肩膀，我說：「怎麼了？何飛飛？」「什麼怎麼了？」她作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反問了我一句。「我沒事呀！」「告訴我，何飛飛，」我說：「到底是什麼事？」

　　她對我扮了個鬼臉，笑著說：

　　「怎麼我一定該有事呢？難道你以為我失戀了？」

　　我心裡怦然一動，緊盯著她，我說：

　　「是嗎？」「什麼是嗎？」她裝糊塗。

　　「你自己說的。」「失戀？」她大笑，握著我的手說：「是呀，我告訴過你的嗎，我愛上柯夢南了。」我繼續緊盯著她。「是嗎？」我再問。「哎呀，藍采！」她叫了起來：「你以為全天下的女人都和你一樣，會對柯夢南發狂的呀！」「那麼，你幹嘛要哭？」

　　「哭？誰說我哭來著？」她挑著眉梢，瞪視著我，嘻皮笑臉的。「告訴你吧，我在海水裡泡得太久了，海水跑到眼睛裡去了，當時我不覺得疼，現在眼睛越來越不舒服，風一吹就要流眼淚，所以我就到帳篷裡來躺躺，剛剛滴了眼藥水，你以為是什麼？我在哭嗎？」她嘆了口氣：「你們學文學的人呀，就是喜歡把任何事情都小說化！趕明兒你還會對人說，何飛飛失戀了，一個人躲在帳篷裡哭呢！」

　　我凝視著她，是這樣的嗎？她那明朗的臉龐上，確實找不到什麼烏雲呢！顯然又是我神經過敏了，何飛飛本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嗎。我釋然的站起身來，說：

　　「那就好了，你還是多躺躺吧！外面風好大，當心眼睛發炎，別吹風吧。我來拿件毛衣。」

　　取了毛衣，我重新回到沙灘上，在柯夢南身邊坐下來。柯夢南問：「怎麼去了這麼久？」「何飛飛的眼睛不舒服，跟她談了幾句。」

　　「怎麼了？」「大概進了海水。」我們不再關心何飛飛的事了，望著那像黑色緞子般反射著光亮的海水，望著那無邊無際的閃爍著星星的天空，我們靜靜的依偎著，有談不完的話，計劃不完的未來。

　　「藍采，跟我一起出國吧！我已經申請到三個學校的獎學金，僅僅靠獎學金，也夠我們在國外的生活。」他說。

　　「我丟不開媽媽，」我說：「她只有我一個女兒！」「和她商量商量看！」「如果和她商量，她會鼓勵我跟你去，她是只為我的幸福著想的，我們不能太自私，是不？夢南？」

　　他沉吟了，我仰躺下來，用手枕著頭，望著天空。

　　「如果你要去，什麼時候走？」我問。

　　「明年春天，我結訓以後。不過，這還要看你，你不去，我也不去。」「傻話！」我說：「你該去，我們可以先訂婚，等你學成歸國，我們再結婚！」「誰知道我要去幾年？」他說：「任何一種成功的引誘，都抵不上和你片刻的相聚，別說了，藍采，你不去，我也不去。」

　　「你真是孩子氣。」我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是詩人的自欺之言，藍采，」柯夢南說：「兩情相知，就在於朝朝暮暮呢！假若愛人們都不在乎朝朝暮暮，那麼也不必結婚，也不必因分別而痛苦了。總之，我是俗人，藍采，我要爭取能跟你相聚的每一分，每一秒，不但朝朝，而且暮暮！」「你傻！柯夢南。」我說。

　　「是的，我把感情看得重於一切，名利，前途！這該是我母親的遺傳。」

　　「你很久沒去看你父親了吧？」我不經心的問。

　　「別提他！藍采！」「你不該和你父親記恨，」我說：「他總歸是你父親！」

　　「他是個劊子手，他殺了我母親！我永遠不會原諒他，你別幫他說話I」他煩躁了起來。

　　「或者他是無意的，或者他不能自已，或者他有苦衷，你該給他解釋的機會，不該拒絕他！例如我，雖然我的父母離婚了，但我不恨我的父親，假若他有一天回來了，我會投進他的懷裡去！」「我們的情況不同，不要相提並論，」他打斷了我，又冷冷的加了一句：「你辜負這麼好的夜晚了，藍采。」

　　我不再說了，我了解他，別看他外表很溫柔，固執起來的時候，他是毫不講理的。然後，我們又談起別的來，談起即將來到的黎明，談起我們無數無數個明天。一直談得我們那麼疲倦，那麼盡興，那麼銷魂，然後，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這樣睡著了。睡在天幕的底下，睡在大海的旁邊。海，不斷的洶湧著，喧鬧著，歌唱著－－是一曲最好的催眠曲。

第十七章

　　我被強烈的太陽光所照醒了，迎著陽光，我睜不開眼睛，支起身子來，我滿頭髮裡，滿衣襟裡都是沙。好不容易張開了眼睛，柯夢南正站在我面前，對著我微笑。

　　「早，」他說：「我的睡美人。」

　　「幾點了？」我懶洋洋的問。

　　「不到七點。」「太陽出得真早呀！」「太陽五點鐘就出來了，你錯過了日出，又錯過了漁船的歸航。」「你一夜都沒有睡麼？」我問。

　　「睡不著，看你睡比什麼都好，像一幅最美的畫。」

　　我有些靦腆，生平第一次，就這樣在露天之下睡著了。何況，還在一個男人的注視之下。站起身來，我掠了掠頭髮，又撲掉滿衣服的沙子。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沙，連睫毛上，眉毛中，和嘴巴裡都是。撲了半天，也弄不清爽，我說：

　　「我要去泡泡海水。」「去吧！換游泳衣去，我等你！」

　　我向四面看了看，一半的人都已經換了游泳衣，鑽進海浪裡去了，還有幾個猶在睡夢之中。柯夢南說：

　　「你去換衣服，我去給你買點吃的來，空著肚子游泳最不衛生！」「好！」我說著，跑進帳篷裡去了。

　　帳篷中很陰暗，但是也很悶熱，何飛飛已經不在了，大概早就跑去游泳了。帳篷裡只有水孩兒，也在翻找著游泳衣。

　　「你先換吧，我幫你看著門。」我說。

　　她換起衣服來，我說：

　　「聽說你要結婚了。」「是的。」她說。「準備請大家吃喜酒嗎？」

　　「恐怕沒辦法，他在美國，我要到美國去結婚。」

　　我望著她。「水孩兒。」我喊。「嗯？」「你為什麼要嫁這樣一個人？你愛他嗎？」

　　她愣了愣，用牙齒輕咬著嘴唇，注視著我。然後，她又繼續換著衣服。「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和你一樣幸運，可以得到愛情的，藍采。」她說。「我不懂。」「我想，我和他談不上愛情，」她說：「他需要一個妻子，看中了我的容貌，我呢－－」她頓住了。

　　「你呢？」我追問：「你所為何來？」

　　她深深的注視著我，接著卻不知所以的笑了笑，說：「就這麼回事，嫁一個丈夫，有一個安定的家就行了，他的年紀比較大，可以保護我，我一向是需要人保護的，我很女性，我承認。」「沒有愛情的婚姻是可怕的！」我說。

　　「別武斷！」她站到前面來：「幫我繫一繫帶子！」

　　我幫她繫好游泳衣的帶子，她說：

　　「我來幫你看門，你換衣服吧。」

　　我換著衣服，一面說：

　　「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要嫁給他？」

　　「藍采，」她靜靜的說：「你一定要問，我就告訴你吧！我一度愛過一個人，柯夢南－－噢，你別插口，聽我說完，我很為他神魂顛倒過一陣，直到他和你戀愛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恍然若失，然後，我碰到了這個人，他回國來物色一個太太，對我很溫柔，很體貼，很細心，於是，我想，我還有什麼可求的呢？世界上只有一個柯夢南，不是嗎？噢，別說，藍采！就這樣，我答應了他的求婚，不過，你放心，我會幸福的，結了婚，我就會竭盡心力去做一個好妻子，你懂嗎？藍采！你決不許為我擔心，我今天會把這件事告訴你，就表示我對這事不在乎了，從今天開始，我們都把這件事拋開，誰都不要再提了，好不？」我望著她，對她搖了搖頭。

　　「水孩兒，」我想說什麼，但我說不出來，只能呆呆的凝視著她。「別煩惱，藍采，我告訴你一句話，好嗎？」她走過來，為我拉好游泳衣的拉煉，攬住了我的腰：「我很快樂。」「是真心話？」「我發誓，百分之百的真實，我的那個他並不羅曼蒂克，但他很實在，對我，這樣配合最好，因為我太愛做夢了。好了，別發呆了，你的他在叫你呢！」

　　真的，柯夢南正在外面直著喉嚨喊：

　　「藍采，你好了沒有？藍采！」

　　「去吧！」水孩兒拉了我一把：「我也要去游泳了！」

　　我們一起鑽出帳篷，柯夢南正從遠處走來。水孩兒對我和柯夢南拋下了一個微笑，就對著海浪衝過去了，我注視著她，直到她跑進了海水之中。柯夢南用手腕碰了碰我，說：

　　「你在幹嘛？這兩杯牛奶都快要被太陽曬滾了！」

　　原來他一手端了一杯牛奶，穿過了遼闊的、太陽照射著的沙灘，又要維持牛奶不潑洒，又要注意腳下高低起伏的沙丘，已經走得滿頭滿臉的汗珠，顯得傻瓜兮兮的。我看著他，禁不住噗哧一笑。接過牛奶，我說：

　　「我真不知道你什麼地方迷人！」

　　他一怔，說：「好說，藍采，你從哪兒跑來這麼一句話？」

　　「可是，」我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我愛你，柯夢南。」

　　他挽住了我，用手拍拍我的背脊。

　　「傻藍采！」他說。「快喝牛奶吧。」

　　我們喝完了牛奶，放下杯子，他拉住我的手。

　　「走！我們游泳去！我要跟你比一下蛙式。」

　　我們手牽著手，向著大海跑去，海水淹沒了我們的足踝、小腿、膝－－我們繼續跑著，一個大浪湧上來，一直撲到我們的下巴上，我大叫，他拉著我，把我拉倒下來，跟著海浪，我們淌出去了。「游吧！」他說。我們開始游了起來，像兩條魚，在水裡穿梭不停。他潛在水中，捉住了我，把我拉到他的身邊去，然後，在深深的水裡，他吻住了我，我喘不過氣來了，我們一起衝出水面，長長的透了一口氣，拂掉滿臉的水，我們注視著，相對大笑。

　　有個人穿了一身全紅的游泳衣，像一支箭一般從水裡射向我們，從我和柯夢南之間穿過去，把我們給分開了。那人從水裡冒了出來，是何飛飛。

　　「噢，是你，何飛飛，」我笑著說：「你還是個冒失鬼，差點把我撞摔了。」她抹去了滿臉的水，微笑的看著我和柯夢南，她的氣色不好，眼睛紅紅腫腫的。柯夢南說：

　　「你的眼睛沒好，怎麼又跑來游泳了？再給海水泡泡，待會兒又要叫疼了。」「謝謝你的關心，」何飛飛笑著說，聲音非常特別：「我的眼睛沒病，病在這裡，」她用手指指胸口，然後對我們嫣然一笑，擺擺手說：「好了，不打擾你們，剛剛水裡那一幕太動人了！拜拜！」一頭栽進了水裡，她攪起無數白色的泡沫，又濺起好多的水珠，像條人魚般一竄就竄得好遠好遠。我們目送她游遠了，柯夢南望了望我，聳聳肩說：

　　「何飛飛是怎麼回事？」「她本來就是瘋瘋癲癲的嗎。」

　　柯夢南搖了搖頭。「不對，」他說：「她有些不對勁。」

　　柯夢南的話使我有種不安的感覺，但是，這份不安立即被柯夢南所分散了，他拉住我的手，說：

　　「來吧，別管她了，我們游泳吧！」

　　我們又重新游了起來，在水中又是追逐，又是嬉笑，玩得好不開心。游累了，我就躺在沙灘上的遮陽傘底下，他坐在我的身邊，靜靜的看著我，用手指在我的皮膚上輕輕的劃著，我張開眼睛來，我們深深的注視，痴痴迷迷的相對而笑。

　　沙灘上突然有一陣騷動，我們看到人群向同一個方向跑去，我坐起身來，問：「出了什麼事？」然後，我看到三劍客從水中走上沙灘來，周圍簇擁著一大堆人，小俞手裡抱著一團紅色。我直跳了起來，喘著氣喊：

　　「是何飛飛！」柯夢南也跳了起來，我們向那邊飛跑而去，一大群人圍在那兒，我抓住了彤雲，問：

　　「怎麼了？怎麼了？」「我也剛跑來，是何飛飛，不知道怎麼了？」

　　我鑽進人堆裡，何飛飛正躺在地下，小俞在搓揉著她的腿，她卻好好的，只是蹙著眉，咧著嘴叫哎唷，我問：

　　「什麼事？怎麼了？」「沒什麼，」小俞笑嘻嘻的說：「她淘氣嗎，腿又抽筋了！」

　　「噢，何飛飛，」彤雲用手拍著胸口說：「你真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為來了條大鯊魚，吃掉了你的一隻腳呢！」

　　「哎唷，哎唷，好難受，」何飛飛一個勁兒的叫著：「你們別站在那兒笑嗎，幫我想想辦法呀！」

　　「去帳篷裡躺躺吧，」小俞說：「抽筋沒什麼好辦法，我看你少游一點吧，這次旅行對你來說真不順利，一會兒眼睛出毛病，一會兒腿又出毛病。」

　　「去帳篷吧，」懷冰說：「我的旅行袋裡有松節油，擦一擦試試看。」「我們扶著何飛飛走進帳篷，」男孩子們看看沒什麼事，立即就散開了，我對柯夢南說：

　　「我陪陪何飛飛，你去幫我們弄幾瓶汽水來好不好？我口乾了。」柯夢南走了。我鑽進帳篷，人都散光了，只有懷冰在給何飛飛擦松節油，一面揉擦著她的腿，以增加血液的循環。我走過去說：「讓我來吧，我游了一個上午，也要休息一下了。」

　　「好，」懷冰把松節油和藥棉遞在我手裡：「那就把她交給你吧！我還要去泡泡水。」

　　我接過了松節油和藥棉，坐在何飛飛身邊，幫她揉擦了起來，懷冰鑽出了帳篷，回過頭來交代了一句：

　　「何飛飛，多休息一下，別馬上又去游泳，腿抽一次筋就很容易抽第二次，好了，我等會兒再來。」

　　她走了，我搓著何飛飛的腿說：

　　「你倒真會嚇人，遠看著小俞把你抱上岸來，我還以為你淹死了呢！」

　　她突然長嘆了一聲，把頭轉向一邊說：

　　「淹死倒也罷了！」我愣了愣，說：「這是怎麼了？你這兩天怎麼一直怪裡怪氣的？」

　　她猛的轉過身子來面對著我，我從沒有看過她這樣的神情，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燃燒著炙熱的火燄，臉色卻蒼白得像一張紙，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手指是冰冷而顫慄的，她喘著氣，胸部劇烈的起伏著，口齒不清的說：「藍采，你救救我，我真的要死掉了。」

　　「這－－這－－這－－」我大驚失色：「你怎麼了？何飛飛？這是怎麼回事？」她的手緊握住我的手腕，手指都陷進我的肌肉裡，接著，她渾身都像發瘧疾般顫抖起來。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我，微仰著頭，她像個跋涉於沙漠之中的垂死者，在期待一口水喝那樣，哀懇的說：

　　「藍采，你救救我吧，只有你能救我！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要死掉了。我寧可死掉！」

　　「慢慢說，好不好？」我急急的說：「只要我能幫你的忙。」

　　「我愛上了柯夢南。」「什麼？」我驚呼。「你聽到了嗎？藍采？」她用手掩住了臉，陡的大哭了起來：「我愛上了你的愛人！愛了好多年了！我為他要發瘋要發狂，我用各種方法來逃避，我用一切嬉笑的面孔來掩飾自己，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已經無法自拔，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我要為他死掉了！噢！藍采！藍采！藍采！」

　　我嚇呆了，嚇怔了，嚇得無法說話了。她跪在地上，用手搖撼著我，神經質的哭喊著說：

　　「你聽到了嗎？藍采？我愛他！從他在碧潭唱歌的那一天起，我就為他發瘋了！我沒有辦法忘記他，我用了各種方法，各種方法！但是我忘不掉他呀！我不能再對你掩飾了，藍采，你不知道我對他的那種感情，那種狂熱，」她大大的喘著氣：「我要死了！藍采！」她繼續抓緊了我，我不由自主的向後退縮，嘴裡喃喃的說著一些自己也不了解的話：

　　「你嚇住了我－－何飛飛，你嚇住了我－－你－－你－－別開玩笑吧！」「開玩笑？我開玩笑？」她大叫了起來，臉色更加蒼白了，她瞪著我的眼睛裡噴著火，然後，她的牙齒緊咬住了嘴唇，她的頭轉向了一邊，她咬得那麼重，我看到鮮紅的血液從她的嘴唇上滴了下來。放開了我，她背轉身子去，用一種我從沒有聽過的那麼淒楚的聲音說：「為什麼我每次說出心中的話，別人都要當作我是開玩笑？」

　　我縮在那兒，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還沒有從那份驚嚇中蘇醒過來，帳篷中有了一陣短時間的岑寂，然後，她重重的摔了一下頭，把頭髮摔向腦後，她的嘴唇還在流血，她的眼睛裡閃耀著一種狂熱的光采，使她整個臉龐上都充滿了某種瘋狂的、野性的美麗。「毫無用處的，是嗎？」她對我說，聲音顯得無力而柔弱。「你無法救我的，是嗎？」

　　我沉默了片刻，我的嘴唇乾燥，喉嚨枯澀。

　　「何飛飛，」我困難的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能怎樣幫助你呢？何飛飛？你－－你明白，愛情－－

　　並不是禮物，你－－你懂嗎？」

　　她對我緩慢的點了點頭。

　　「我想，我懂，」她輕聲的說：「我懂，我早就懂了，沒有人能幫助我，沒有！」她又咬住了嘴唇，舊的創口滴出了新的血，她轉過身子，向帳篷外走。

　　「你去哪兒？」我本能的追問。

　　「去游泳，我的腿已經好了，海水可以沖掉一切，可以淹沒一切！」她回過頭來，對我淒淒楚楚的微笑，那微笑那麼美，那麼動人，那麼孤苦，又那麼無助，我一生都忘記不了那個微笑！「我去游泳，說不定海水可以澆滅我心頭的火燄。忘記我對你說的話吧；我說了好多傻話，是不是？我真滑稽？是不是？」「何飛飛！」我叫。「再見！」她「」的一聲，掀開帳篷的門，衝出去了。我也追到帳篷外面，這才看到，柯夢南抱著好幾瓶汽水，像一根木樁般挺立在那兒，他一定聽到了我和何飛飛的全部對白，他的臉色已經表明一切了。驀然看到他，何飛飛也大吃了一驚，但是，她並沒有遲疑一秒鐘，就對著大海跑過去了。柯夢南大喊了一聲：

　　「何飛飛！」接著，他的手一鬆，汽水瓶全體跌落在地下，汽水湧了出來，在沙子上冒著泡泡。他沒有顧慮汽水，放開腳，他對著何飛飛追了過去，一面不停的喊著：

　　「何飛飛！何飛飛！何飛飛！」

　　一種鋒利的、異樣的感覺，尖銳的刺痛了我，我聽到我自己的聲音，嚴厲的喊：「柯夢南！站住！」他站住了，茫然的回過頭來，瞪視著我。

　　「你要做什麼？」我問。

　　「我－－我－－」他錯愕的說：「我不知道。」

　　「你為什麼要追她？」我問，喉嚨更乾了。「你聽到她對我說的話了？」他點點頭。「追到她以後，你要對她說什麼？」我問，那尖銳的刺痛越來越厲害。「我－－我不知道。」他顯得困惑而迷茫。「我只覺得應該去追她。」我心裡像燒著一盆火，有兩股發熱而潮濕的東西衝進我的眼眶裡了，我望著面前這個男人，這個使多少女孩子魂牽夢縈的男人！我是個幸運者，不是嗎？

　　「我為什麼會和你戀愛？為什麼？」我啜泣著說：「我背著多大的重負！先有彤雲，又有水孩兒，現在又是何飛飛，我－－我為什麼要愛上你？」

　　「哦，藍采，」他的聲音顯得輕飄飄的。「你別哭，藍采。」

　　我真的哭了起來，因為那聲音，那聲音突然對我顯得陌生了起來。某種直覺告訴我，何飛飛要得到他了。他不再是我的柯夢南了，他雖然站在我的身邊，但是他的心已經不在這兒了。「別哭，別哭，藍采！」他重複的說著，他的手拍撫著我的肩，但是，他的眼睛正搜索著海面。

　　「你愛上她了。」我說。

　　「別傻！藍采！」「說不定你早就愛上她了，而你自己不知道。」

　　「別說傻話吧！藍采！」他有些煩躁的跺了一下腳：「我應該追她去！」「是的，你應該！」我尖刻的說：「去吧！你去吧！」

　　「藍采！」他停了下來，用手捧住我的臉，他深深的注視我，然後，他嘆息了一聲。「好吧，藍采，我那兒都不去，陪你在這兒坐坐，好不好？」他拉著我坐在帳篷的陰影裡。「別哭了，好嗎？擦擦眼淚吧，好嗎？最起碼，這並不是我的過失，是不是？」我擦乾了眼淚，我們坐在那兒，有好半天都沒有說話，我心中有種模糊的恐懼，悄悄的注視著他，我覺得他跟我之間的距離越變越遠了。他的手無意識的掬著沙子，他的眼睛仍然迷茫的投向海面。我們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然後，我聽到三劍客在大聲呼叫，我聽到許許多多的人聲，看到所有的人群在往海邊跑，我本能的站起身來，但是，我的腿在發抖，這種顫抖又立即由我的腿蔓延到我的四肢，我想跑出去，卻無法移動我的腳，我看到柯夢南抓住了飛跑過來的無事忙。

　　「出了什麼事？」是柯夢南緊張的聲音。「何飛飛，她的腿又抽筋了，我們來不及救她！我要找一點酒精！」「她怎樣了？」柯夢南大聲吼叫著問。

　　「在那邊沙灘上，救生員和三劍客在給她施人工呼吸！」

　　柯夢南拉著我向那邊奔過去，我跌倒，又爬起來，爬起來，又跌倒，就這樣跌跌衝衝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跑到海邊的。一大群人包圍在那兒，卻是死一般的寂靜，我聽到柯夢南在尖聲的問：「她怎樣？」「死了！」不知是誰的回答。

　　我聽到一聲可怕的尖叫，劃破了寂靜的空氣，衝破了洶湧的潮聲，最後，才知道那聲音竟發自我的口中。我用手蒙住了臉，狂叫著說：「不！不！不！不！不！不要！不要！不要！－－」

　　有人扶住了我，我的頭左右轉側著，不停的，瘋狂的哭喊著說：「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何飛飛，求你，求你，求你！－－」接著，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覺。

第十八章

　　接著，我病了。一連三天，我都是昏昏沉沉的，我腦海裡一直浮著何飛飛的影子，不論是醒著，或是睡夢中，我都看到何飛飛，用一對燃燒著的眸子瞪著我，用一雙冰冷的手抓緊了我，哀懇的喊：「藍采！你救救我吧！我要死了！你救救我！」

　　哦！何飛飛，何飛飛，何飛飛！我叫著，喊著，哭著，何飛飛！何飛飛！何飛飛！我哭得喘不過氣來，掙扎著要抬起身子來，於是，有一雙溫暖的手按倒了我，一個細緻的、輕柔的、而又焦慮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藍采，別動，好好的躺著，你在發燒呢！」

　　那是媽媽，我張開眼睛，一把抓住了媽媽的手，我喘息的，哭喊著說：「媽媽！你知道我做了些什麼？我殺了何飛飛了！媽媽！」我尖聲的狂叫著：「我殺了何飛飛了！我殺死了她！我殺死了她！你知道嗎？媽媽！媽媽！媽媽！」

　　「噢，藍采，別哭，別哭，別哭！」媽媽拍撫著我，用冷毛巾壓在我的額上，不斷的拭去我臉上的汗。「那不是你的錯，藍采，那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的！是我的！」我大喊著，死命的扯住媽媽的衣服：「我拒絕幫助她！我讓她心碎的跑開，又阻止柯夢南去追她！我害死她了！我殺死她了！媽媽！是我的錯呀！媽媽！媽媽！」我周身淌著汗，汗濕透了我的衣服、被單、和枕套。我不停的哭喊著，哭喊著，哭喊著－－但是，我再也喊不回何飛飛了！那個天真可人的女孩子！那個時時刻刻把歡樂播散給大家的女孩子！噢！何飛飛！何飛飛！何飛飛！我每呼喚一聲，這名字就像一把刀一樣從我心臟劃過去。於是，我忽然停止了哭喊，像彈簧一般從床上坐起來，拉住媽媽的手說：

　　「媽媽，我在做惡夢嗎？根本沒有福隆啦，露營啦，游泳啦這些事，是不是？何飛飛還好好的，是不是？媽媽，是不是？是不是？」媽媽用悲哀的眼光看著我，我搖撼著她，大喊：

　　「是不是？是不是？媽媽！你告訴我！何飛飛在哪兒？何飛飛在哪兒？」媽媽拭去了眼中的淚水，用手抱著我，一迭連聲的說：

　　「孩子，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於是，我大哭，哭倒在媽媽的懷裡，媽媽也哭，我們哭成了一團。可是，我們哭不醒何飛飛，哭不回何飛飛。

　　三天後，我的燒退了，人也清醒了，只是軟弱、無力，而滿懷悲痛。我已經無法記憶我是怎麼被送回家的，也無法記憶何飛飛是怎樣被運回台北的。我最後的印象，就是沙灘上的一幕，何飛飛穿著火紅的游泳衣，一動也不動的躺在那兒。

　　對我而言，這三天的日子，比三百個世紀還長久。奇怪的是，三天中，柯夢南一次也沒有來看過我，我也幾乎沒有想到過他。我了解，他現在的心情一定比我更複雜，更慘痛。或者，他還會有些怨我，恨我。我是該被怨的，被恨的，經過了這件事，我知道，我跟柯夢南之間，一切都不同了，不單純了，也不美了。但是，我沒有多餘的精力來思索我和柯夢南的關係，我全部思想都還停留在何飛飛身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幻想整個的事件只是個夢，徒勞的渴求著醒來，醒來，醒來－－醒來後一睜開眼睛，能看到何飛飛就在我面前，咧著嘴大笑著說：「哎唷，真骨稽！真骨稽得要死掉了！我是逗你玩的呢！冤你的呢！」如果她並沒有淹死，如果整個只是她開的玩笑，我決不會和她生氣，我會抱住她，親她，吻她。只要－－只要－－只要這不是真的！第四天，懷冰來了，坐在我的床邊，我們相對無言，接著，兩人就抱頭痛哭了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幫我擦著眼淚，一邊說：「藍采，你決不可以為這件事情怪你自己，決不可以太傷心！」「是我殺了她！懷冰，是我殺了她！」我哭著說，固執的說。「你不知道，是我殺了她！她來向我求救，你猜我怎麼回答她？我說：『你要我怎麼幫助你？愛情又不是禮物！』噢，懷冰，我殺了她了！她是安心去死的，我知道！」

　　「不，不，不是這樣的，」懷冰也哭著，緊攬住我說：「你聽我說，藍采，你不可以這樣想！出事的時候我也在，她是腿抽筋了，我聽到她喊哎唷，也聽到她呼救，可是那時候大家距離她都太遠，她一向就是任性的，你知道，我們拚命游過去，她已經淌到警界線外面去了，她還冒起來過兩次，等無事忙抓住她的時候，已經晚了。總之，藍采，這一切都是意外，你決不可以那樣想，你懂嗎？」

　　「是我殺她的！」我說：「怎麼講都是我殺她的！我曾經阻止柯夢南去追她，假若柯夢南追到了她，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你怎麼知道呢？藍采？」懷冰說：「說不定追到之後，悲劇發生得更大，你怎麼知道呢？藍采，別自責了，說起來，我也要負責任，假若我不發起這一趟旅行，噢，藍采！」她掩住臉，泣不成聲。「假如我們能預卜未來的不幸就好了！假如我們能阻止人生的悲劇－－噢，藍采，我們是人，不是神哪！」

　　我們相對痛哭，哭得無法說話，媽媽也在一邊陪著我們流淚。哭了好久好久之後，我問：

　　「何飛飛呢？葬了嗎？」

　　「沒有，明天開弔，開弔之後就下葬。」

　　「明天？」我咬咬嘴唇：「我要去！」

　　「你別去吧！」懷冰說：「你還在生病！你會受不了的，別去了，藍采！」「我要去！我一定要去！」我堅定的說。「明天幾點鐘？」

　　「早上九點。」我沉吟了一會兒，輕輕的問：

　　「她的父母說過什麼？」

　　「兩位老人家，噢！」懷冰又哭了。「他們不會說話了，他們呆了，傻了，何飛飛是他們的獨生女兒，好不容易巴望著讀大學畢業－－噢！藍采！」

　　我們又痛哭不止，手握著手，我們哭得肝腸寸斷。啊，何飛飛！何飛飛！何飛飛！我們的何飛飛！

　　人怎麼會死呢？我一直想不明白。一個活生生的、能哭、能笑、能說、能鬧的人，怎麼會在一剎那間就從世間消失？怎麼會呢？怎麼可能呢？當我站在何飛飛的靈前，注視著她那巨幅的遺容，我這種感覺就更重了。她那張照片還是那麼「骨稽」，笑得好美好美，露著一口整齊的白牙齒，眉飛色舞的。她是那樣富有活力，是那樣一個生命力強而旺的人，她怎會死去？她怎能死去？我們整個圈圈裡的人都到了，默默的站在何飛飛的靈柩之前，這是我們最淒慘的一次聚會，沒有一點笑聲，沒有一點喧鬧，大家都哭得眼睛紅紅的，而仍然抑制不住唏噓和嗚咽。柯夢南呆呆的站在那兒，像一座塑像，他蒼白憔悴得找不出絲毫往日的風采。我和他幾乎沒有交談，除了當我剛走進靈房，他曾迎過來，低低的喊了一聲：

　　「藍采！」我望著他，徒勞的嚅動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也立即轉開了頭，因為眼淚已經充塞在他的眼眶裡了。我們沒有再說什麼，就一直走到何飛飛的遺容前面，我行不完禮，已經泣不成聲。懷冰走上來，把我扶了下去，我嘴裡還喃喃的、不停的自語著說：「這是假的，這是夢，我馬上會醒過來的！」

　　但是我沒醒過來，我一直在夢中，在這個醒不了的惡夢之中！何飛飛的父母親都沒有在靈前答禮，想必他們都已經太哀痛了，哀痛得無法出來面對我們了。在靈前答禮的是他們的親屬。直到吊祭將完畢的時候，何飛飛的母親才走出來。她沒有淚，沒有表情，像個喪失了思想能力和一切意志的人，蒼老、疲倦，而麻木。她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本子，一直走向我們，用平平板板的聲音說：

　　「你們之中，誰是柯夢南？」

　　柯夢南一驚，本能的迎了上去，說：

　　「是我，伯母。」何老太太抬起乾枯而無神的眼睛來，打量著柯夢南，然後，她安安靜靜的說：「你殺了我的女兒了！柯夢南。」她把懷裡的本子遞到柯夢南手裡，再說：「這是她生前的日記，我留著它也沒有用了，幾年來，這些本子裡都幾乎只有你一個人的名字，我把它送給你，拿去吧！」她搖搖頭，深深的望著柯夢南，重複的說：「你殺了她了，我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你殺了她了！」

　　柯夢南捧著那些本子，定定的站在那兒，沒有一個字可以形容他那時臉上的表情，他的面色死灰，嘴唇蒼白，眼光驚痛而絕望。那位哀傷過度的老太太不再說話，也不再看我們，就掉轉頭走到後面去了。柯夢南仍然站在那兒，頭上冒著汗珠，嘴唇顫抖，面色如死。

　　谷風走上前去，輕輕的拍撫著他的背脊，安慰的說：

　　「別在意，柯夢南，老太太是太傷心了！」

　　柯夢南一語不發的掉過頭來，捧著那些日記本向門口走去，他經過我的身邊，站住了，他用哀痛欲絕的眼光望著我，低低的說：「我們做了些什麼？藍采？」

　　我咬住了嘴唇，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等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柯夢南已經走到門口了，我下意識的追到了門口，抓住門框，我惶然無主的問：

　　「你－－要到哪裡去？」

　　他回過頭來看著我，他的眼光突然變得那麼陌生了。

　　「我－－要去看一個人。」

　　「誰？」「我父親。」他唇角牽動著，忽然淒苦的微笑了起來：「我該去看看他了。」他轉身要走，我忍不住的喊：

　　「柯夢南！」他再度站住，我們相對注視，好半天，他才輕輕的說：

　　「藍采，你知道，從今之後，對於我－－」他停頓了一下，眼光茫然淒惻。「－－生活裡是無夢也無歌了，你懂嗎？藍采？」

　　我凝視著他，感到五臟六腑都被搗碎了。我懂嗎？我當然懂。從今後，生活裡是無夢也無歌了，豈止是他？我更是無夢也無歌了。我沒有再說話，只對他點了點頭。

　　他走了，捧著那疊日記本，捧著一顆少女的心。

　　他走了。何飛飛在當天下午，被葬在碧潭之側。

第十九章

　　這就是我們的故事。我常回憶起何飛飛的話：「瞧，整個就像演戲，誰知道若干年後，咱們這場戲會演成個什麼局面？」

　　演成個什麼局面？我們是一群多麼笨拙的演員！還能演得更糟嗎？還能演得更慘嗎？到此為止，這場戲也該閉幕了。

　　那年冬天，水孩兒出國去結婚了，接著，美玲、小魏、老蔡－－也紛紛出國。至於柯夢南，他是第二年的初春走的。

　　柯夢南離台的前夕，我和他曾經漫步在冷清清的街道上，做過一次長談。自從何飛飛死後，我很少和他見面，這是葬禮之後我們的第一次傾談，也是最後一次。我們走了很多很多的路，一直走到夜深。那又是個「惻惻輕寒翦翦風」的季節，天上還飄著些毛毛雨，夜風帶著瑟瑟的涼意。我們肩並著肩，慢慢的踱著步子，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步行於細雨霏微之中。從化裝舞會那夜開始，我就不知有多少次這樣依偎著他，在街道上漫步談天，訴說著我們的過去未來。但是，這一次和以前卻是大大的不同了。我們都不再是以前的我們了，宇宙經過了一次爆炸後再重新組合，一切都已不復舊時形狀。我們談著，走著，都那麼冷靜，那麼客觀，又那麼淡然，就像兩個多年相處的老友，閑來無事，在談他們的狗和高爾夫球似的。「這次去義大利，是學聲樂？還是作曲？」我問。

　　「主要是聲樂，但是也要兼修作曲和管弦樂。」他說。

　　「要學幾年？」「學到學成為止。」「我相信你會成功的。」

　　他沒有答話，他的眼睛望著雨霧迷濛的前方，嘴邊浮起一個飄忽的微笑，這微笑刺痛了我，我發現我說的話毫無意義。我們沉默了很久，輕風翦翦，涼意深深，而細雨朦朧。好一會兒，他說：「藍采。」「嗯？」「我們曾經有過一段很美麗的時光，是不是？」

　　「唔，」我模糊的應了一聲，不太了解他這句話的用意。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段日子！」他輕聲的說：「那是我生命裡最美好的一部份。不過，藍采，」他看了我一眼：「你一向最崇拜真實，我必須告訴你，假若何飛飛復活－－」

　　「我知道，」我打斷他：「你會愛上她。」

　　他低下了頭，沒有說話。我看看黑濛濛的天空，又看看那長而空的街頭。心裡十分明白，我的話說得還不夠貼切，事實上，他已經愛上何飛飛了。

　　「那是一個好女孩。」好半天之後，他輕聲的說：「假若你看過她的日記，那麼深情，那麼痴狂－－噢！」他的喉嚨塞住了，他沒有說完他的話，他的眼光又投向空漠的雨霧了。仿佛那雨霧中有著他尋找的什麼東西。

　　「她不該把這份感情隱藏起來。」我低聲自語。

　　」她沒有隱藏，她一再表示，表示了又表示，我們卻從不重視她的話。」柯夢南嘆了口氣：「我是個傻瓜！」

　　我的心臟絞痛了起來，我已經沒有地位了！往昔多少恩情，現在皆成泡影。我畢竟沒有跟他遠渡重洋，跟著他去的，是何飛飛的影子。「藍采。」他又叫了一聲。

　　「嗯。」我茫然的應著。

　　「你會不會怪我？」「我？怪你？」我望著他，他的眼光已從雨霧中收回來了，關注的凝視著我，那眼光非常溫柔，溫柔得使我不能不幻覺往日那個他又回來了。但，我並不糊塗，他的關注中有著濃厚的友情，卻絕非愛情。「不，柯夢南，」我語音含糊的說：「別提了，我想，我們有生之年，都會想念一個人，何飛飛。經過了這件事，我們不可能再重尋那段感情了，一切都已經變了，是不是？」「是的，」他點點頭，深深的望著我。「不過，藍采，你仍然讓我心折。」我淒苦的笑了笑。「答應我一件事，藍采。」他振作了一下，說。

　　「什麼？」「和我通信，把你的情況隨時告訴我。」

　　「我會的。」

　　他站住了，我們彼此凝視著，雨霧飄在我們臉上，涼涼的，風捲起了我的衣角，吹亂了我的頭髮。他幫我拉起了風衣的衣襟，扣上大襟前的扣子。在這一剎那間，我們覺得彼此很接近，很了解，但，往日的一切，也從那翦翦微風中溜走了，我們彼此了解，彼此欣賞，卻不是愛情！

　　「你真好，藍采。」他說：「我走了之後，會想念你的。」

　　「我也會。」我微笑的說。「還會回來嗎？」

　　「我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他堅決的說。「這兒是我的土地呀！」「你回來的時候，我要去飛機場接你。」我說。

　　「一言為定！」他說，也微笑著。「不論是多少年後，你一定要到飛機場來！」「一定！」「勾勾小指頭吧！」他伸出小手指，我也伸出小手指，我們在雨霧中勾緊了手指頭，他笑著說：「好了，這下可說定了，不許賴，也不許忘！」我們凝視著，都笑了起來，笑得像一對小孩子，一對無憂無慮的小孩子，好開心好開心似的。可是，當我回到了家裡，我卻哭了起來，哭得好傷心好傷心，我為所有我失去的歡樂而哭，為死去的何飛飛而哭，為那段隨風而去的愛情而哭－－媽媽攬住了我，不停的低喚著：

　　「藍采，藍采，藍采，藍采。」

　　「媽媽，」我哭著，緊抱著她，把我的眼淚揉在她的身上。「為什麼人生是這樣的？為什麼我要遭遇這些事情？」「別哭了，孩子，」媽媽擦拭著我的眼淚說：「沒有人的生命裡是沒有眼淚的，看開一點吧！你還年輕呢，在繼起的歲月裡去製造歡笑吧！」「可是，媽媽，」我哭著說：「失去的是不會再回來了。」

　　「誰沒有『失去』的東西呢？」媽媽說：「有的人比你失去的更多！擦乾眼淚吧，藍采，讓我們一起來等待吧！等待一個充滿歡笑的日子！」「即使有那個日子，也和逝去的不同了！」我啜泣著。

　　是的，絕不可能再有這樣日子了，那些瘋狂的、歡笑的、做夢的歲月！

第二十章

　　日與夜其遷逝兮，春與秋其代序。歲月的輪子不停的轉著，轉著，轉著－－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季節如飛的更遞，一年，一年，又一年－－就這樣，十年的日子滑過去了。

　　十年間，一切都不同了，我們有多少變化！當年瘋瘋癲癲的一群，現在都相繼為人父或為人母了。結婚的結婚，出國的出國，奔波於事業的奔波於事業，忙碌於家庭的忙碌於家庭，再也沒有圈圈裡的聚會了。非但沒有聚會，即使是私下來往，也並不太多。可是，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爐火仍然燒得很旺，水孩兒坐在火邊，沉思的握著火鉗，下意識的撥弄著爐火。她的臉被火光映紅了，依舊有「水汪汪」的皮膚，和「水汪汪」的眸子。懷冰用手托著腮，依偎著谷風，眼睛迷茫的瞪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紫雲彤雲兩姐妹也安安靜靜的斜靠在沙發中，三劍客、無事忙、紉蘭都沒有說話，室內顯得那樣靜，只有爐火發出輕微的爆裂之聲，和窗外那翦翦微風拂動著窗櫺的聲響。我們都無法說話，都沉浸在十年前的往事裡，那些瘋狂的、歡笑的、做夢的歲月！

　　是的，十年，好漫長的一段時間！這十年的歲月對於我是殘忍的。首先，自柯夢南走後，我就神思恍惚了達一年之久。一年後，我振作起來了，也獲得一份待遇不錯的工作，在一個私人的商業機構裡當英文秘書。我正以為新的生命從此開始，媽媽就病倒了。那是一段長時間的掙扎，媽媽患的是肝癌，輾轉病榻整整三年，三年中，我要工作，我要侍候媽媽，我要應付龐大的醫藥費，而媽媽終於不治。當媽媽去了，我認為我也完了，媽媽臨終的時候，曾經握著我的手說：「你多少歲了？藍采？」「二十五。」我啜泣著回答。

　　「都這麼大了！」媽媽唇邊浮起一個滿足的微笑，說：「還記得你小時候，膽子那麼小，一直不肯學走路，每次摔了都要哭，我用一根皮帶綁著你，牽著你走，你仍然學不會，後來我拿掉了皮帶，不管你，你反而很快就會走了。」她笑著凝視我，慢慢的說：「二十五，你不需要皮帶了，你會走得很穩。」

　　她去了。好久好久，我總是回憶著她的話，每當我午夜從睡夢中哭醒過來，或絕望得不想生存的時候，我就想著她的話。是的，我該走得很穩了，我不能再摔了。咬著牙，我忍受了許多坎坷的命運，孤獨的在這人生的旅程上走了下去。

　　可是，生命裡是無夢也無歌了。我這一生，只有一次驚心動魄的戀愛。此後，這一章裡就是一片空白。柯夢南剛走的時候，我們還通過幾封信，等到媽媽臥病之後，我再也沒有情緒和時間給他寫信了。他接連給了我兩封信，我都沒有回覆，他也不再來信了。接著，我又幾度搬家，當媽媽去世後，我也嘗試的給他寫過一封信，這封信卻以「收信人已遷移」的理由被退了回來。從此，我和他失去了聯絡，事實上，整個圈圈裡都沒有他的消息了。

　　但，十年後的今天，他要回來了，不再是當年那個默默無名的男孩子，而成為在國際上享有盛譽的聲樂家。整個報章上都是他的消息，他將回國演唱一個星期，然後繼續去義大利學習。報章上一再強調著：

　　「名聲樂家柯夢南先生不但年輕即享有盛譽，且至今尚未成婚，這對國內的名媛閨秀，將是一大喜訊，據可靠人士稱，柯先生此次回國，也與婚事有關。」

　　是嗎？誰知道呢？還沒有結婚，為什麼？在海外沒有合適的對象嗎？忘不掉十年前的一段往事嗎？當然，我不能否認，他回國的消息給我帶來不小的震撼，往事依稀，舊夢如煙，回首前塵，我能不感慨？！

　　「好了，我們研究研究吧！」無事忙打破了室內的寂靜，把我們從十年前拉回到現實。「我們到底怎樣歡迎柯夢南？」

　　「為他舉行一個宴會如何？」小俞說。

　　「他這一回來，參加的宴會一定不會少，」懷冰說：「而且，他總免不了要吃我們幾頓的，這還用說嗎？我覺得，總該有點特別的花樣才好，想想看，我們原是怎樣的朋友！」

　　「起碼我們要舉行一次郊遊，」谷風說：「像以前一樣的，找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去吃吃烤肉。」

　　「再到谷風家去瘋一瘋，鬧一鬧，跳一跳舞，」小張接口：「當然，他免不了要為我們唱幾支舊歌，這是不收門票的，你們還記得他最愛唱的那支『有人告訴我』嗎？」

　　我們怎會忘記呢？怎能忘記呢？太家都興奮起來了，提起舊事，又給我們帶來了當年的熱情，大家開始七嘴八舌的作各種建議，關於如何去歡迎那位天涯歸客，如何重拾當年的歌聲笑痕。大家都說得很多，要再舉行郊遊，要去碧潭划船，要吃烤肉，要舉行舞會－－要這個，要那個，要做幾千幾百件以前做過的事情－－談得熱鬧極了。只有我和水孩兒說得最少，我是心中充滿了亂七八糟的感觸，簡直分不清楚是怎樣一種感覺，酸、甜、苦、辣、咸各種滋味都有，再加上幾分喜悅，幾分惶惑，和幾分感傷，把我整個胸懷都脹得滿滿的，再也沒有心思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至於水孩兒呢？她的沉默應該也不簡單吧。五年前，她從美國回來，離了婚，淡妝素服的來探訪我，那時我剛剛喪母，正是心情最壞的時候，坐在我的小書房裡，我問她：

　　「你為什麼回來？」「水土不服，」她淡淡的笑著，笑得好淒涼：「我過慣了亞熱帶的氣候，那兒太冷了。」

　　於是，我沒有再問什麼，我們默默的並坐在窗前，坐了一整個下午，迎接著暮色和黃昏。

　　而今，她沉默的面龐不僅喚回我五年前的回憶，也喚回我十年前的回憶，在福隆海濱的帳篷裡，她曾無巧不巧的和何飛飛先後向我述說她的隱情。現在，何飛飛墓草已青，屍骨已寒，我再也無法喚回她。而水孩兒卻風姿楚楚，不減當年！或者，我可以為她做一些什麼，柯夢南尚未結婚，不是嗎？「想什麼？藍采？」彤雲打斷了我的思想：「你怎麼一直不說話？你同意我們的提議嗎？」

　　「當然，」我說：「我沒什麼意見。」

　　「記住，」水孩兒安安靜靜的插了一句：「節目單裡別忘記一件事，我們要去何飛飛的墓前憑弔一下。」

　　「是的，」懷冰說：「我們是應該集體去一次了，假若－－」她沒有說完她的話，但是，我們都明白她要說的是什麼，假若何飛飛還活著有多好！那麼，今晚的討論就不知道會熱鬧多少。可是，如果何飛飛還活著，一切又怎會是今天這樣的局面呢？「我們來具體研究一下吧，」祖望一向是我們之中最有條理的人。「報上說他是明天下午五時半的飛機抵達，我們當然要去飛機場接接他，要不要準備一束花？」

　　「準備一束菊花吧，」懷冰說：「台灣特產的萬壽菊，有家鄉風味。」「好，那就這樣吧，花交給我來辦，當天晚上，我們就請他去吃一頓，怎樣？」祖望繼續說。

　　「這要看柯夢南了，」紫雲接口：「你怎麼知道他當天晚上的時間可以給我們？人家還有父母在台灣呢！」

　　「我打包票他寧願跟我們在一起而不願和他父母在一起，他母親又不是生母，而且－－想想看，我們當初是怎麼樣的朋友！」懷冰又說了一次，有意無意的看了我一眼。

　　「好，算他可以和我們聚餐，晚上，我們一定有許許多多話要談。那就別提了，一塊兒到谷風家去吧，怎樣？」祖望望著谷風。「當然，」谷風馬上應口：「一定到我家去！和以前一樣！多久沒有這樣的盛會了，我和懷冰準備消夜請客！」

　　「第一晚去谷風家，第二、三、四晚他要在藝術館演唱，當然我們每場都要去聽的，是不？」祖望問。

　　「我負責買票的事好了。」小俞說：「聽說票已經都訂完了，我要去想想辦法。」「第五天到第七天他都沒事，我們一天去情人谷吃烤肉，一天去烏來，一天－－」「別太打如意算盤，」小張說：「他現在回來是名人了，難道就只陪著我們瘋！」「我打賭他這一個星期都會跟我們在一起，他那人又重感情又念舊，說不定一星期後，他根本不回意大利了。」小俞說，「瞧吧，假若我的話不靈，我寧願在地下滾。」十年過去了，他那動不動就「滾」的毛病依然不改。

　　「那麼，我們明天是不是分頭去機場？」小何問。

　　「還是到藍采家集合了一塊兒去吧！」谷風說：「我們這支歡迎隊伍要浩浩蕩蕩的開了去才過癮，也給柯夢南壯壯聲勢！」「你們猜他看到我們會不會很意外？」紉蘭問。

　　「說不定，」紫雲說：「他一定沒料到我們會有這麼多人去！」「我真希望馬上就是明天下午，」彤雲說：「真希望看看出了名的柯夢南是副什麼樣子！」

　　「我打賭他不會有什麼改變，」小俞說：「一定還是那樣溫溫和和的，親切而又熱情的！」「我真想聽他唱！」紉蘭說：「等不及的想聽他唱！藍采，你猜他會不會在演唱會裡唱那支『有人告訴我』？」

　　「我們建議他唱，好不好？」彤雲興奮的喊著：「為我們而唱！」「他一定會唱的！我打賭！」小俞叫著說。

　　「我也猜他會唱！」小何說：「還有那支『給我夢想中的愛人』！」噢！明天！明天！明天！等不及的明天！柯夢南，他可曾知道我們今夜的種種安排嗎？他可曾知道空間和時間都沒有隔開他的友人們嗎？柯夢南，柯夢南，你多幸運！

　　夜深了，我們的討論也都有了結果，一切要等明天見了柯夢南再作進一步的計劃。我的客人們紛紛起身告辭，我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去，在他們興奮而熱情的臉上，我彷佛找回了一部份失去的歡樂和青春。望著那飄著細雨的夜空，我的情緒恍惚而朦朧。水孩兒留了下來，我們坐在火爐旁邊，靜靜的凝視著對方。「藍采！」好半天，她輕喚著我。

　　「嗯？」「想什麼？」「沒什麼。」我搖搖頭。

　　「我希望－－藍采，」她深深的望著我：「你能重拾往日的感情，這幕戲－－應該是喜劇結束。」

　　「你不懂，」我再搖搖頭：「水孩兒，你別忘了，十年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很多的東西，我已經不是當年心情，也不是當年的我了。」「可是，你並沒有忘懷他。」她靜靜的說。

　　「你呢？」我問。「我？」她淡淡的一笑。「我早就把什麼都看開了。對人生，我的態度是『淡然處之』。」

　　「我也是。」我說。我們對視著，良久良久，她笑了，說：

　　「無論如何，藍采，我祝福你，誠心誠意的！」

　　「我也祝福你！」我們都笑了，爐火熊熊的燃燒著，窗外有風，低幽而輕柔。

第二十一章

　　我們準時到了飛機場。

　　飛機還沒有到達，但是機場已經擠滿了人潮，人多得遠超過我們的預料，彷佛都是來接柯夢南的。整個一個松山機場的大廳裡，有採訪記者，有攝影記者，有教育界和政界的代表，還有舉著歡迎旗子的各音樂團體，什麼音樂學會，交響樂團，合唱團，國樂團－－等等。我們十幾個人一走進機場大廳，都被那些人潮所湮沒了。沒有歡迎旗子，沒有劃一的服裝，又沒有背在背上很引人矚目的攝影機，我們這一群一點也不像我們預料的那麼「浩浩蕩蕩」，反而顯得很渺小。不過，我們也有份意外的驕傲和驚喜，小俞首先就嚷著說：

　　「哈，這麼多的人！咱們的柯夢南畢竟不凡啊！」

　　我們四面張望著，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三劍客和無事忙等都高高的昂著頭，大有要向全世界宣布我們和柯夢南的關係似的。人們都在議論著柯夢南，每聽到他的名字被提起一次。我們就更增加一份驕傲和喜悅。懷冰捧著一大束萬壽菊和黃玫瑰，笑得好得意好開心。拉著我，她不斷的說：

　　「藍采，你想得到嗎？柯夢南會轟動成這樣子！」

　　人群熙攘著，把我們往前往後的擠來擠去，雖然外面還在下著雨，大廳裡卻熱烘烘的。我心中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越接近柯夢南抵達的時間，我心裡就越亂。我想，隔著衣服，都可以看到我心臟的跳動。柯夢南，柯夢南，他畢竟要回來了！衣錦榮歸，他還是以前那個他嗎？見了我的第一句話，他會說什麼？我又會說什麼？十年前他離台的前夕，我說過：

　　「你回來的時候，我要去飛機場接你！」

　　現在，我站在飛機場了，我沒有失信，我和他勾過小指頭，一言為定！見了他，我怎樣說呢？或者，我該淡淡的說一句：「我沒有失信吧？柯夢南？」

　　他會怎樣呢？他還有那對深沉而動人的眸子嗎？他還有那個從容不迫的微笑嗎？他還是那樣親切而熱情嗎，在這麼多這麼多人的面前，我們將說些什麼呢？

　　機場的麥克風裡突然播出×××號班機低達的消息，人潮一陣騷動，全體的人向海關的門口擠去，我們差點被擠散了，懷冰緊抓著我的手，嚷著說：

　　「來了嗎？來了嗎？藍采，這束花可得由你送上去呀！」

　　「不行！」我很快的回答，心臟已快從口腔裡跳出來了，我的臉在可怕的發著熱。「我不幹！還是你送去自然一點！」

　　人群擁擠著，呼叫著，成群的人跑到我們前面去了，三劍客在人堆裡徒勞的推攘，警察在前面維持著秩序。我們無法擠到前面去，攝影記者、採訪記者、電視記者、和廣播記者簇擁著幾個政、教界的知名之士，站在最前面，我們要踮著腳才能越過無數的人頭，看到海關的出口處。接著，又是一陣大大的騷動，我只聽到耳邊一片亂七八糟的喊聲：「來了！來了！穿灰色西裝的就是！」

　　「在那兒？在那兒？那個外國人是誰？」

　　「還有個外國女人呢！是他太太嗎？」

　　我踮著腳，腦中昏昏沉沉的，眼前全是人頭，什麼都看不清楚。懷冰高舉著花束，就怕把花碰壞了。無事忙像刨土似的用手把人往後刨，惹來一片咒罵聲。小俞個子最高，踮著腳，他嚷著說：「我看到他了，比以前更帥了，好神氣的樣子！他身邊都圍著人，好多好多人，那個高個子的外國人大概是他的經理人，有個外國小姐，一定是報上登的那位史密斯小姐，是幫他鋼琴伴奏的－－」我伸長了脖子，只看到一片閃爍的鎂光燈，和擁擠的人群。小俞又在叫了：「好了！好了！他走過來了！」

　　「哪兒？哪兒？」彤雲在叫著：「我看不到呀！」

　　「我也看不到！」紫雲跟著喊。

　　「他也沒看到我們！」祖望在說：「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過來了！過來了！」小俞繼續叫著：「他走過來了！」

　　人群讓出了一條路來，於是，我看到他了。我的心跳得多麼猛，我的視線多麼模糊，我滿胸腔都在發燒。他穿著件淺灰色西裝，一條紅色的領帶，微微向上昂的頭。我看不清楚他的眉目和表情，只恍惚的感到他變得很多，他沒有笑，似乎有些冷冰冰。他的經理人高大而結實，像個守護神般保護著他，遮前遮後的為他擋開那些過分熱心的人群。

　　已經有好多人送上花束了，劍蘭、玫瑰、百合，應有盡有，他卻一束也沒有拿，全是他的經理人幫他捧著，一路被人群擠過去，那些花就一朵朵的散落下來。許多學生擁上前去，拿著簽名冊，都被那個經理人推開了。那幾個政、教二界的知名之士，正圍繞在他身邊，不住的對圍過去的人群喊：

　　「柯先生累了，需要休息，請大家不要打擾他！」

　　廣播記者的麥克風也被擋駕了：

　　「對不起，今天晚上我們有記者招待會，柯先生很疲倦，現在無法發表談話，請各位晚上再來！」

　　他走得比較近了，我可以看清他的臉，他緊閉著嘴，漠然的望著那些人群。穿得挺拔、考究、而整潔，神情嚴肅、孤高，而不可侵犯。完全是個成名的音樂家的樣子，漂亮，自信，高傲，冷峻。我的心臟不再狂跳，我的血液不再奔騰，我望著他，多遙遠哪，隔了十年的時間！

　　「柯夢南！柯夢南！柯夢南！」三劍客喊起來了。

　　「柯夢南！柯夢南！柯夢南！」祖望和紫雲也喊起來了。

　　「柯夢南！柯夢南！柯夢南！」無事忙也叫著。

　　他沒有聽到，喊他的人太多了，他的目光空漠的從我們這邊掃過去，沒有注意到我們，他嚴肅的臉上毫無表情。

　　「他聽不見我們，」無事忙徒勞的在人群中擠。「這樣吧，我們數一二三，然後一起叫他！」

　　於是，我們高聲數著一二三，然後齊聲大叫：

　　「柯夢南！」一二三！柯夢南！一二三！柯夢南！一二三！柯夢南！我們周遭的人群對我們嫌惡的皺著眉頭，甚至發出噓聲。大家依然叫著；一二三！柯夢南！一二三！柯夢南！一二三！柯夢南！他聽見了！他的眼光轉向了我們，我屏住了呼吸，他看見我了！但是，很快的，他的眼光又調向了別處，他沒有認出我們嗎？他沒有認出我們嗎？他的那個伴奏的小姐緊偎著他，他的目光冷峻的望著前方，他走過去了，沒有再對我們注視一眼。頓時間，我們誰也喊不出來了。

　　人群跟在他後面跑，我們也下意識的跟著跑過去，懷冰手裡還緊握著那束始終沒有機會獻上去的花束。我們跑到了大廳門口，攝影記者還圍繞在他身邊搶鏡頭，他周圍全是人，我們拚命擠著，擠著－－直到他被簇擁進了一輛豪華的小汽車，直到那小汽車很神氣的開走了，直到一連串跟隨著的車子也開走了，直到人群散了－－

　　我們站在大廳門口，人群散了之後，才感到周圍是這樣的空曠。風對我們撲面吹來，卷來了不少的雨絲，我忍不住的打了個寒戰。懷冰手裡那束花，已經被人群擠得七零八落了，花瓣早已散落在各處，她手中緊握的只是一束光沖沖的桿子。我們大家面面相覷，好半天，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來。最後，還是谷風聳了聳肩，勉強的笑了笑說：

　　「畢竟他不再是那個跟著我們瘋呀鬧呀的柯夢南了，他現在是個大人物了！」他的話裡帶著濃厚的、自我解嘲的味兒。聽了讓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觸。小俞猶豫的說：

　　「或者他太疲倦，根本沒發現我們，他住在圓山飯店，我們要不要去圓山飯店找他？」

　　懷冰把手裡那束光沖的花桿扔進了垃圾箱裡，意態索然的說：「我要回家了，要去，你們去吧！」

　　「我也要回去了。」我慢吞吞的說，看了看雨霧迷濛的天空，心裡空空蕩蕩的，酸酸楚楚的。

　　「我也不想去，」水孩兒說：「別打擾他了吧！人家晚上還有記者招待會呢，反正不能出席我們的招待會。」

　　「那麼，」小俞無可奈何的說：「我們明晚見吧，明天晚上演唱會的票我已經買了，無論如何，我們總要去聽他唱一次的，是不是？」「好吧！那我們就散了，明晚藝術館見吧！」谷風說。

　　就這樣，我們散了。我慢慢的沿著敦化北路向前走，走進了暮色和雨霧揉成的一片昏濛之中。

第二十二章

　　那是一個成功的演唱會，從各方面來講，都是成功的。聽眾擠滿了演唱會場，座無虛席。花籃從大門口、走廊，一直排列到台前、台上、和台後。許多政界、學術界、音樂界的名人都出席了，攝影記者的鎂光燈從開始閃到結束。所有的廣播電台都在做實況錄音，電視台也在做實況轉播。掌聲熱烈而持久，場面是偉大的，動人的。

　　我們的座位幾乎是最後幾排了，因為我們的經濟力量都無法購買前排的位子，而且，那些位子在開始賣票的一小時後，就早被人訂完了，我們也買不著那些位子。坐在後面，我們傾聽著他的歌，一支又一支，他唱得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倍，音量、音色、音質都好。顯然，這十年的時間他沒有浪費，也沒有虛度，他是經過了一番苦練的！他的歌聲比他的人對我們而言，是熟悉多了，那歌聲依然充滿了感情，依然有動人心魄的力量。當他引吭而歌的時候，他的臉脹紅了，他的眼睛閃爍發光，他的面部又是那麼激動的、易感的、充滿了靈性的，我們感動的望著他，噙著滿眼眶的淚，噢！我們的柯夢南！可是，歌聲一完，他在掌聲中徐徐彎腰，那魔術一般的靈光一閃消失了，他又變得那麼冷漠、孤高、而陌生，又距離我們好遙遠好遙遠了。

　　他唱了十幾支歌，幾乎全是各國的民歌，也唱了幾支歌劇中的名曲。我們帶著強烈的期盼，希望能聽到一支我們所熟悉的，他往常所常唱的曲子。但是，我們失望了，他一句也沒有唱。演唱會將結束的時候，無事忙按捺不住了，拿了一張紙，他在上面寫：

　　「柯夢南：我們都在後面幾排坐著，昨天，我們也曾在機場等待，但是，你仿佛不再是以前那樣容易接觸了。假若你沒有把舊日的朋友都忘乾淨，願意為我們唱一支『有人告訴我』嗎？散會後，可否在後台『接見』我們？圈圈裡的一群即刻」

　　他把紙條給我們傳觀，我低聲問：

　　「你要怎樣遞給他？」「我現在就送到後台去。」

　　他送去了，我們都滿懷希望的等待著，片刻，他又溜了回來，懷冰問：「送到了嗎？」「他經理人接過去了。說等他到後台就給他。」

　　每唱兩支曲子，柯夢南就要回到後台去休息一會兒，當他再回到後台的時候，我們都興奮極了，他將要看到我們的紙條了，他會怎樣？他會唱那支歌嗎？他總不至於把十年前的往事都遺忘了吧？他再度出場了，微微的彎了彎腰，他開始唱了起來，不是我們希望中的歌，接著，他再唱的，仍然不是。他的眼光有意無意的向後座掃了掃，沒有帶出絲毫的感情。怎麼回事？他沒有收到我們的紙條嗎？

　　散會了，他在成千成萬的掌聲中退入後台，我們彼此注視著，說不出心頭是怎樣一種滋味，他仍舊沒有唱那一支歌。無事忙嘆了口氣，說：「他不是我們的柯夢南了。」

　　是的，他不是了。我們都有這種感覺，強烈而深切的感覺。祖望抬了抬眉毛。「不管怎樣，我們總要到後台去吧！」

　　「或者，他的經理沒有把紙條交給他！」小俞說。

　　「別幫他解釋了，」小張滿臉的不耐煩：「他變了！他現在是名人了，是大人物了，咱們這些老朋友那裡還在他眼睛裡！別去惹人討厭了！」「好歹要去後台看看！」紉蘭說：「假若他在後台等我們呢！」我們去了，剛好趕上他在經理人的護持下，和那位伴奏小姐殺出歌迷的重圍，走出後台的邊門，鑽進一輛黑色的轎車裡。車中，他那白髮蕭蕭的父親正在那兒等他。或者，那位父親要見到這位兒子也不容易吧！他是不是也等得和我們一樣長久？我們目送那輛車子走遠了，消失了，無影無痕了。大家在街邊站著，呆呆愣愣的，淋了一頭一臉的雨水，然後，小俞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好乾好澀：

　　「哈哈，好一個柯夢南，和當年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

　　「哼！」小張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們是自討沒趣！瞎熱心，瞎起勁！」「他被名利鎖住了，」祖望輕聲的說：「台灣出了一個青年音樂家，而我們呢？失去了一個好朋友。」

　　「走吧！」谷風說：「我想，我們用不著再計劃什麼歡迎他的節目了。」是的，我們用不著了，那個和我們一起瘋，一起鬧，一起唱，一起玩，一起做夢的柯夢南早已消失了，這是另外一個，成了名的、有了地位的、不可一世的柯夢南！接連下來好幾天，報紙上全是柯夢南的名字，我們只在報章上看到他的消息，參加宴會，和家庭團聚，演唱會，以及他一舉一動的照片，那位美麗的伴奏小姐始終跟在他身邊，於是，記者們好奇了：「史密斯小姐和你的私交如何？」

　　「我們是好朋友。」這是答覆。

　　就這麼簡單嗎？我倚著窗子，望著窗外迷濛的雨霧，我想念起何飛飛來了，強烈的想念她。何飛飛，何飛飛，何飛飛－－我對著窗外低喚－－我們當初都發狂一般的愛上的那個人是誰？如今又在何處？

　　一星期很快的過去了，柯夢南也結束了他一週的來台訪問，他又要離去了。他走的那一天，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去送行。當然，他也用不著我們去送行，他有的是給他送行的人。可是，晚上，大家又不約而同的到我家來了。來談論這次的事件，來憑弔一段逝去的友誼。還是水孩兒來得最晚，帶著滿頭髮的雨珠，帶著滿身的雨水，帶著滿臉特殊的溫柔和激情，她手裡拿著一朵嬌艷欲滴的長莖紅玫瑰，站在房子中間說：「你們猜我到哪兒去了？」

　　「飛機場？」懷冰問。「不是，我到何飛飛的墓上去了。」她說，眼睛裡漾著一層水霧，亮晶晶的閃著光。「我在她的墓前發現了這個，」她舉著紅玫瑰：「大大的一束。」

　　「怎麼？」小俞問：「她家的人去過了？」

　　水孩兒搖了搖頭。「不，」她輕輕的說：「紅玫瑰代表的是愛情，是嗎？她家的人也不會帶這麼貴重的花去，何況連天下雨，墓邊泥地上的足跡非常清晰，那是一個孤獨的、男人的腳印，他去過了－－柯夢南。」我們很安靜，安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音。一剎那間，我們心頭都充滿了激動，充滿了說不出來的一種感情。幾百種思想在我腦際閃過，幾千種感觸在我心頭掠過，我舉頭向著窗外，淚水不由自主的升進了我的眼眶，可是，我想笑，很想笑－－噢，是他嗎？是他嗎？我們的柯夢南！

　　有人按門鈴，秀子拿著一封信走到我面前來：

　　「小姐，限時專送信！」

　　我握著信封，多熟悉的筆跡！大家都圍了過來，顧不得去研究他如何獲知了我的住址，我抽出了信箋，上面沒有上下款，只用他那瀟灑的筆跡，遒勁有力的寫著一支歌：

　　「有人告訴我，這世界屬於我，在浩瀚的人海中，我卻失落了我。有人告訴我，歡樂屬於我，走遍了天涯海角，遺失的笑痕裡才有我！

　　有人告訴我，陽光普照著我，我尋找了又尋找，陽光下也沒有我。我在何處？何處有我？

　　誰能告訴我？我在何處？如何尋覓？

　　誰能告訴我？誰能告訴我？誰能告訴我？」

　　信箋從我的手上落下去，別人又把它拾了起來，我滿面淚痕，又抑制不住的笑了。啊，我們的柯夢南，他畢竟唱給我們聽了，不用他的嘴，而用他的心！噢，柯夢南！他何曾遺忘過去？他是記得太深了！他何曾失去了感情，他是用情太重了！噢，柯夢南！柯夢南！柯夢南！

　　「我們錯了，」懷冰低聲的說：「我們該去送行的！」

　　「我早說過，柯夢南不是那樣的人！」小俞說。

　　「我要給他寫信，」祖望說：「我們一定要給他寫信，每個人都要寫！我們要幫助他把那個失落的自己再找回來！」

　　「我要寫的，」彤雲說：「今天晚上回去就寫！」

　　「沒看到我們去機場，他一定很難過！」紉蘭嘆息著。

　　「電視！」谷風說：「打開電視看看，新聞裡會不會放出他離台的新聞片！」我扭開了電視，片刻後，新聞播放的時間到了，果然，有一小段柯夢南離台的新聞，他站在機場，向成千成萬送行的人揮手，臉上仍然是肅穆的，莊重的，不苟言笑的。他的眼睛裡有著難解的、深思的表情，神態落寞而孤高，像一隻正要掠空飛走的孤雁。新聞報播員正用清晰的聲音在報告著：

　　「名聲樂家柯夢南先生於今日下午三時離台飛意大利，繼續他的音樂課程，臨行的時候，他一再說，他還要回來的，這兒有他的朋友，家人，和許多他難以忘記的東西，他一定要在最短期間，學成歸國！讓我們等待他吧！」

　　讓我們等待他吧！關掉了電視，我們默默相對。都有滿胸懷的感情和思念，對柯夢南，對何飛飛，對逝去的那一段美好的時光。半晌，祖望輕聲的說：

　　「這正像前人的兩句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是的，無可奈何花落去，這是何飛飛。似曾相識燕歸來，這是柯夢南。我握著茶杯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子，我迎風而立。望著那無邊無際的細雨，我下意識的對窗外舉了舉杯子，在心中低低的說：「祝福你！」祝福誰？我自己也不清楚。祝福一切有血有肉的人吧！祝福一切有情有義的人吧！風吹著我，帶著幾絲涼意，我忽然發現，這又是「惻惻輕寒翦翦風」的季節了。春天又到了。

　　（全文完）

　　一九六七、五、十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