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金盞花》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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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窗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韓佩吟倚窗站著，望著窗外那一團雨霧。小院落裡的雜草又長起來了，這些日子，實在沒有時間，也沒有情緒去整理這小院子。牆角的一棵扶桑花，在雨中輕輕的搖曳，那下垂的枝椏上，孤零零的吊著一朵黃色的花朵，給人一種好單薄、好脆弱的感覺。最怕這種天氣，最怕這濕漉漉的雨季，最怕這暮春時節，也最怕這寒意襲人的清晨。每一個新的一天，都只是舊日子的延續，如果生活裡沒有期待和新奇，她真不知道歲月這樣一日復一日的滾過去，到底為了些什麼。

　　昨天收到了虞頌蘅的結婚請帖，帖子上有行小字：

　　「佩吟，如果你膽敢不參加我的婚禮，你結婚時我們姐妹就全體不到！」

　　虞頌蘅終於也要結婚了，讀中學時，她說過要抱獨身主義：「才不會嫁給那些臭男生呢！」如今，男生不臭了，男生將成為她終身的伴侶和倚靠。本來嗎，虞頌蘅今年也廿五歲了，廿五和十六七歲到底是個漫長的差距。所做所為所想所思都不會再一樣了。廿五歲！佩吟悚然一驚。兩年前，她參加過虞頌萍的婚禮，現在是虞頌蘅，下次該輪到誰？虞頌蕊嗎？不，頌蕊還是孩子，當佩吟和頌蘅高中同學時，頌蕊還在讀小學呢！可是，現在呢？頌蕊也念大學二年級了！時間，怎麼這樣快呢？她茫然的瞪著窗玻璃，心裡亂糟糟的想著虞家的三姐妹，她似乎全然沒有想到過自己。那玻璃上，被她嘴中所呼出的熱氣凝成了一團白霧，她看不清窗外的雨景了。下意識的，她抬起手來，在那窗玻璃的霧氣上寫下了一個數目字：「26」，26，她又寫了一個，再寫了一個，沒什麼思想，沒什麼目的，只是一再重複這個數字，直到母親的聲音在臥室裡尖銳的響起來：「佩吟！佩吟！」「噢！」她低應一聲，轉過身子，往母親房裡跑去。在走往母親房間的最後一剎那，她對自己的窗子再望了一眼，這才恍恍惚惚的醒悟到，26，這是她今年的年齡！

　　一走進母親的房間，那股陰暗的、潮濕的，和病房中特有的藥味、酒精味、霉味就對她撲鼻而來。母親那瘦骨嶙嶙的手臂正支在床上，半抬著身子，直著喉嚨，不停的喊著：

　　「佩吟！佩吟！佩吟！」

　　「來了！來了！」她三腳兩步的跑到母親床前，用手扶住母親的肩膀，安慰的拍拍她的肩，一迭連聲的問：

　　「怎麼了？媽？想下床走走嗎？要去洗手間嗎？我扶你去！」她彎下身子，在母親床下找拖鞋。

　　「不不！」母親攥住她的手腕，眼光直直的瞪著窗子，帶著種難言的恐懼和畏怯，顫巍巍的說：「有──有個人，在──在窗子外面偷看我。」又來了。佩吟心裡掠過一陣又無奈又無助的感覺。放開了母親，她徑直走到窗前，把窗子大大的推開，迎進一屋子涼涼的、帶著雨意的寒風。她看著窗外，母親的窗子朝著後院，院子裡舖著水泥，空落落的，除了有條曬衣繩從兩面牆上拉在空中，橫跨了小院之外，院裡什麼都沒有。當然什麼都沒有。「沒有人，媽。」她從窗前折回母親床邊：「你瞧，窗子外面根本沒人，是你在做惡夢，你一定被惡夢嚇醒了！」

　　「胡說！」母親煩躁而暴怒起來：「我根本沒睡覺，怎麼會做夢？我一夜都沒睡著，我睡不著。窗子外面有人，一個滿臉大鬍子的人。」滿臉大鬍子？佩吟吸了口氣，在他們家庭接觸過的人裡面，只有一個人是滿臉大鬍子：鍾醫生！給佩華開刀的鍾醫生！又來了！這永無休止的問題！這無法解除的心靈枷鎖！又來了。她微喟著搖搖頭：「那是幻覺，媽。」她的聲音空洞而無力，只是一再重複著：「窗外根本沒有人，什麼大鬍子小鬍子都沒有！你在幻想──」「我沒有幻想！」母親生氣了，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她枯瘦的手用力拍打著床沿，惡狠狠的盯著佩吟，怒吼著說：「你和他們是一伙的，你也要謀害我！我知道，你安心要把我送到瘋人院去！你故意說沒有人，你這個不仁不義不孝的壞東西！我不要你！你走！你出去！去叫你弟弟來！叫佩華來！我要告訴佩華，只有佩華孝順我，體貼我，你去叫佩華來，你去！你快去──」佩吟憐恤的望著母親，心底擰結成了一團痛楚。她無言的後退，退向門邊，心裡憂傷的想著：人類，那麼聰明的動物，發明了各種科學，可以飛越太空，直達月球，卻沒有藥物能醫治心靈的疾病！她默默的後退，在母親的大吼大叫下後退，退到門邊，她和聞聲而來的韓永修撞了個滿懷。韓永修顯然是被吵醒的，他還穿著睡衣，正束著睡袍的帶子，嘴裡急急的問著：「怎麼回事？又怎麼了？」

　　佩吟回頭，仰望著滿頭白髮的父親。怎麼？父親才只有五十五歲，就已經白髮蒼蒼了？歲月難道對韓家就特別無情嗎？她的眼光和韓永修的眼光接觸了，她搖了搖頭，哀傷的、輕聲低語了一句：「她又在犯病了，她要佩華！」

　　韓永修的眉頭緊蹙在一塊兒了，他望著女兒，佩吟的臉色陰暗，眼神淒楚，她修長的細挑身材，看來竟像枝風中的蘆葦。青春呢？佩吟的臉上已沒有青春。這些年來，這個家像個吸取青春之泉的魔鬼，一點一滴的把青春的歡樂從她身上吸走。佩吟，她才只有二十幾歲呢，為什麼要為父母埋葬掉她的幸福？一時間，她對妻子臥病的同情還趕不上對女兒失去歡樂的歉疚。他伸手壓在佩吟的肩上，溫存的低問：

　　「她又罵你了？」

　　佩吟勉強的微笑了笑。

　　「已經成為習慣了。」她說，又很快的加了句：「不能怪她，她在生病。」韓永修眼底的憐惜更深切了，這眼光觸痛了佩吟，她那麼了解父親，包括父親對自己的歉疚和愛憐，一時間，她很想撲進父親懷裡去，像童年時受了委屈般，撲在父親懷裡大哭一場。可是，現在不行了，父親肩上的負荷已經夠重了，她不能再去加重它。於是，她就努力笑得更坦然一些，故作輕快的說：「爸，今天你要照顧她了，我一整天的課，晚上，我還要去趙自耕家──爸，你聽說過趙自耕嗎？」

　　「你是說──那個上次平反了一件冤獄的大律師趙自耕？很有名氣的趙自耕？」「是的。」「你去做什麼？」「找個兼差，咱們家這樣不行，媽媽需要人特別照顧，我想多賺點錢，請個阿巴桑來家裡，一方面照顧媽媽，讓您能專心著作，一方面也做做飯，讓我能多一點自由的時間。」

　　「那趙自耕需要你做什麼？女秘書嗎？我並不太同意你放棄教書工作。你是個好教員。」

　　「不，完全不是。他要請一個有經驗的中學教員，來教他的女兒，他拜託我們校長，校長推薦了我。如果工作成了，我白天還是教書，晚上才去。」

　　「是家庭教師？」「是。」「他女兒多大？」「我也不清楚，我想，是十八九歲吧！因為她去年沒考上大學，她爸爸才要給她請家教──」

　　「十八九歲？」韓永修驚嘆著：「那豈不是和你差不多大？」

　　「小多哩！爸，你糊塗了！」佩吟的笑容裡藏著落寞。「我都廿六了，已經好老了！」

　　「老？」韓永修本能的一怔，這個字竟從佩吟的嘴裡吐出來？簡直是奇怪極了，他愕然的看著女兒，正要說什麼，屋裡已傳出一陣尖銳的呼喚聲：

　　「佩華！佩華！你快進來！我聽到你的聲音了！佩華，你在花園裡幹什麼？不要一個勁兒念書呀！眼睛都近視了！佩華！佩華！佩華──快進來呀──」

　　韓永修咬了咬牙，放開佩吟，他快步的走進了臥室，直衝到老妻的床前。佩吟輕悄的往自己房間走去，她聽到父親的聲音，那樣蒼涼，那樣悲苦，那樣無奈，而又那樣真實的、誠摯的，也是「殘酷的」在說著：「素潔，你醒醒，求你醒醒吧！咱們早就失去佩華了！他死了，六年前就死了！你必須承認這事實，是鍾大夫給他開的刀，記得嗎？他在手術台上就死了！記得嗎？他只活到十七歲──」「胡說！」母親在尖叫著：「你是誰？我不認得你！我不認得你們每一個人！為什麼你們要包圍著我？滾開！都給我滾開！我要佩華！我要佩華！我要佩華──」她的聲音變成了淒厲的狂叫：「我要佩華──」

　　佩吟忽然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她不自禁的用雙手緊緊的捂在耳朵上，想逃避這淒厲的呼喚。六年了！她呼喚了整整的六年了。但是，她如何喚得回一個早已死去的兒子呢？

　　她衝回自己的臥房，很快的關上房門，似乎想把那淒厲的呼喚關在門外。站在房子中間，她慢吞吞的轉過身子，目光呆呆的瞪視著書桌，桌上堆著學生的作業簿、作文本、週記本、習字簿──在那些小山似的作業本上，有一張刺目的紅帖子。虞頌蘅的結婚請帖。她費力的把目光從那請帖上移開，下意識的移向了窗子。

　　那窗玻璃上的「26」居然還沒有化開，沒有消失。

第二章

　　趙自耕的家坐落在台北市郊。

　　好不容易，佩吟總算找到了那幢房子，鏤花的大鐵門深掩著，夜色裡，隔著鏤空的鐵柵，她也可以看出花園裡那種「庭院深深深幾許」的情景，高大的樹木，穿花的小徑，撲鼻而來的素馨花香──挺不真實的，像小說中的「侯門」。佩吟還沒按門鈴，心已先怯了。只知道趙自耕是大律師，卻不知道他還是「富豪」。雨仍然在下著，佩吟撐著一把「陽傘」，花綢的傘面早就濕透了，傘外下小雨，傘內下毛毛雨，她的頭髮和衣襟，都沾著水霧，連鼻梁上和面頰上都是濕漉漉的。她在門外先吸了口氣，才鼓勇按了門鈴。

　　先是一陣狗吠聲在迎接她，接著，有條灰黑色的大狼狗就直奔而來，縱身一跳，那高大而粗壯的身子就撲上了鐵柵，把佩吟嚇了好大一跳，本能的往後連退了兩步。那狗對她齜牙，門外的街燈，直射在牠白森森的牙齒上，使她更添了幾分寒意。「不要叫！黑小子！給我下來！不許爬在門上！」

　　有個很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黑小子」？原來這條狗名字叫黑小子，倒很別致。然後，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就走了過來，一把拖住了狼狗脖子上的項圈，把牠硬拉了下去，抓牢了狗，他抬頭望著佩吟。

　　「是韓小姐？」他問。「是的。」她很快的回答，注視著面前這張臉，一張很漂亮的、男性的臉，濃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皮膚黝黑，有些像馬來人或印度人與中國人的混血。年紀很輕，大概不會超過三十歲。「請進！」那年輕人打開了鐵門，把那咆哮著的黑小子往後拉開。「趙先生正在等您。」他說，眼光溫和，態度有禮。使她懷疑他在這個家庭裡的身分，看樣子，他不像傭僕之類，卻也不像主人。她跨進了門，一面問了句：

　　「請問，您是──？」「我姓蘇，叫慕南，我是趙先生的秘書。」他笑著說，那微笑和煦而動人。他的眼光相當銳利，似乎已看穿她所想的。「我也住在趙家。來吧，我給您帶路。」

　　他拍了拍「黑小子」的頭，又說了句：

　　「去吧！」就放鬆了手，那狗一溜煙就竄進了那花木扶疏的深院裡，消失在夜色中了。「別怕那隻狗，」蘇慕南說：「等你跟牠混熟了，你會發現牠比人更可愛，因為牠不會和你鉤心鬥角。」她不自禁的深深看了他一眼。趙自耕的秘書？她沒料到趙自耕會用男秘書，她總以為，這些「成功」了的「大人物」，一定都有個「漂亮」的「女秘書」，而這女秘書的身分還是相當特殊的。跟在蘇慕南身後，她向花園深處走去，路面很寬，顯然是汽車行駛的道路，車道兩旁，全是冬青樹，修剪得整齊而劃一。冬青樹的後面，一邊是花園，一邊是竹林，花園中影綽綽的只看到繁花似錦，到底是些什麼花，就都看不清楚了。竹林很深，竹林後面，似乎還有亭台和花圃，夜色裡完全看不真切。但，這一切已很深刻的震撼了佩吟。她不自覺的聯想起自己家中的小花園，小得不能再小，小得像個袖珍花園，自己家還是殘留的日式房子，目前在台北市，這種日式房子已不多了，大部份都被拆除了蓋大廈。自己家還是公家配給的房子，父親當了一輩子的公務員，就落得這棟配給的日式小屋。在沉思中，她繞過了好幾個彎，然後她看到了那棟兩層樓的白色建築物。像座小白宮呢！她想。房子並不新，卻相當考究，台階和牆面，都是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她匆匆一瞥，也來不及細看，因為，她的心臟已經在咚咚咚咚的亂跳，她開始懷疑自己來應徵這個工作是智還是不智？怎麼也沒料到是這樣一個豪門之家的小姐！考不上大學。她一定是個被寵壞了的，刁鑽古怪，驕氣十足的闊小姐！要不然，就是個頤指氣使，任意妄為的小太妹吧！來當這種孩子的家教，她真能勝任嗎？走上台階，他們停在兩扇刻花的柚木大門外了。蘇慕南並沒有敲門，就直接把門推開，轉身對她說：

　　「請進來吧！」她走了進去，在玄關處收了傘，蘇慕南很解人意的順手接了過來，幫她收進一個暗櫥裡。再推開一扇門，裡面就是寬敞而堂皇的大客廳了。蘇慕南對裡面說了句：

　　「趙先生，韓小姐來了！」

　　她走了進去，這才一眼看到，有個男人正坐在皮沙發的深處，一縷煙霧從沙發中裊裊上升，擴散在客廳中。房間好大，舖著厚厚的地毯，奶油色。她不由自主的看看自己的鞋，濕濕的，曾經踩過雨水，她怕把人家的地毯弄髒了。她還來不及看清是否弄髒了地毯，沙發深處的那個男人已站起身來，面對著她了。她看過去。趙自耕，頂頂有名的大律師，活躍在商業界、司法界、及新聞界的人物。她心中本來對他有個模糊的想像：半禿的頭，矮胖的身材，圓鼓鼓的肚子，有銳利如鷹的眼光，尖酸刻薄的言辭──她看過一部名叫「情婦」的電影，裡面飾演律師的查爾斯勞頓給了她極深的印象，從此，「名律師」在她的心目中都定了型，全是查爾斯勞頓的翻版。

　　可是，她眼前卻絕非這樣一個人物，她幾乎是驚愕的望著趙自耕，他好高，起碼有一八○公分！他好年輕，一頭又黑又濃又密的頭髮，有些亂蓬蓬的，頭髮下，他的臉型方正，戴著一副近視眼鏡，鏡片後的眼光是奕奕有神的。他看來文質彬彬而瀟灑自如。他穿得很考究，筆挺的西服褲，咖啡色。米色的襯衫，外面是和褲子同色的西裝背心，打著咖啡色有橘紅點點的領帶。他身材瘦長，背脊挺直，雙腿修長──他簡直漂亮得有點過了份！而且，他這麼年輕，看來只有三十來歲，怎麼可能有個考大學的女兒？一定弄錯了，這人絕不是趙自耕！

　　當她在打量對方的時候，對方也同樣在打量著她。她不知道自己給對方的印象怎樣，卻很了解自己的穿著打扮都太寒酸了，只是一件簡單的黑色套頭毛衣，和一條黑色薄呢裙，準像個小寡婦，她想。「韓小姐，」那人開了口，聲音很悅耳，幾乎是溫柔的，但卻帶著種難以解釋的權威性。「請過來坐，好嗎？」

　　她機械化的走了過去，幾乎忘記還有個蘇慕南了。但，當她回頭去看的時候，蘇慕南已經不在房裡了。她在沙發中坐了下來，趙自耕──如果他確實是趙自耕的話──也坐了下來，坐在她的正對面，他們仍然彼此直視著對方，毫不掩飾的打量著對方。「我以為──」她終於開了口，緊張已成過去，她的情緒放鬆了，因為，她幾乎可以斷定，這人絕不是趙自耕了。趙自耕的架子好大，先是秘書，現在又是誰呢？趙自耕的弟弟？親戚？家人？或是──兒子？「我以為趙律師要親自和我談。」她說。他眼底掠過一抹驚訝。

　　「我是親自和你談呀！」他說。

　　「你就是──趙律師？」她困難的問：「我的意思是說，那位名字叫趙自耕的律師？」

　　「是的。」他微笑起來，很有興味的看著她。「我一出生，我父母就給我取名字叫趙自耕，怎麼？這名字有什麼不妥當嗎？」「不是名字不妥當，」她困惑的搖搖頭，「是你本人──」她嚥住了，覺得自己表現得好差勁，說的話全不得體，這人，居然就是趙自耕！「我本人？」他更驚訝了。「我本人有什麼不對嗎？」

　　「你告訴潘校長，你要給你女兒請一個家庭教師？」

　　「是的。」「你的女兒──她多大啦？」

　　「十八歲！」「你瞧！這就是不對的地方！」她率直的說了出來：「你不可能有一個十八歲的女兒！除非你十幾歲就結婚了！你也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名氣和事業，除非你十幾歲就當律師了！你太年輕，太年輕了！我一直以為，我要來見一個老頭子！」

　　他深深的看她，那鏡片後的眼光，到這時才透露出一抹銳利，他似乎想看透她。「這是我一生聽過的最技巧的恭維話！」他說，微笑起來，那笑容中竟有種嘲弄的意味。「你一定非常需要這個工作，對不對？」她怔了怔，接著，她就覺得有股熱血直往腦子裡衝去，使她整個臉都發熱了！原來，他竟以為她在討好他，以為她說這篇話，是因為她急需一個工作！以為她是只搖尾乞憐的小狗？是個讒言媚笑的小人？噢，他確實是趙自耕！尖酸刻薄的言辭，永遠懷疑別人的天性，還有那種盛氣凌人的倨傲！

　　她挺直了背脊。或者，她韓佩吟一無所有。貧窮、落寞、寒酸──大概都是她身上的標誌。但她一定有一樣東西，是這個傲慢刻薄的大律師所看不到的，那就是她秉承父親的那身傲骨！「你錯了，趙大律師！」她冷冷的開了口，重重的吸著氣。「我沒想到你對『年輕』兩個字那樣重視，那樣喜歡，你畢竟也只是個平凡的凡人！甚至是個俗人！讓我坦白告訴你，我確實被你年輕的外表所困惑。但是，你虛有一副年輕而漂亮的外表，卻有顆蒼老、世故、多疑、傲慢，而且刻薄的心！」她站起身來，直瞪著他：「抱歉，我佔據了你一些時間，別人和你談話大概是要付律師費的，我算佔了便宜了。我走了，你另請高明！」她轉過身子，不再看他，就大踏步往門口走去。

　　「韓小姐！」他在她身後喊。

　　她本能的停了停。「回過頭來，好嗎？」她不想回頭。可是，他聲音裡有一種魔力，有一種使人無法抗拒的力量，她竟如同被催眠般回過頭來了。於是，她看到他一臉的正經和嚴肅，那眼光溫和而深沉。

　　「如果我傷了你的自尊，你罵還我這篇話也夠厲害了！」他說，靜靜的看著她。「我確實有顆蒼老、世故、多疑、傲慢，而且刻薄的心。這是我的職業給我的訓練！你稱它為職業病也可以。但是，你呢？什麼原因讓你在這樣年紀就如此尖銳和──」他頓了頓。「刻薄？」他微微抬起了眉毛。「你知道你的言辭有多麼鋒利和刻薄嗎？」

　　她怔住了，然後，她的臉又發熱了。這次，不是為了激怒，而是為了羞慚。是的，這兩年來，她變得好尖銳，好容易生氣。或者，是家裡的低氣壓已經把她壓抑得太久了。她垂下了眼睛，忽然沮喪起來。

　　「對不起，」她喃喃的說，不自禁的發出一聲低嘆。「我並沒有存心要發脾氣，我只是受不了別人的誤解和冤枉──」

　　他走向她，停在她面前。

　　「我們扯平了，好不好？」他問，他的聲音變得非常溫和，非常低沉，幾乎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他又小心翼翼的加了句：「我──真的看起來那麼年輕嗎？」

　　「是的。」「謝謝你。」他笑了。「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並不像外界傳言的那麼了不起，我確實是個凡人，而且是個俗人。」

　　她抬眼看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心裡有些狐疑，有些迷茫，不太明白他這句話是氣話還是真心話。因此，她沉默著。「我結婚得並不早，」收起了笑容，他一本正經的說：「我二十三歲結婚，二十四歲做了爸爸，現在，我女兒十八歲，你可以很容易算出我的年齡了。」他盯著她：「纖纖十歲那年，她媽去世了，幸好我母親一直和我住在一起，纖纖是奶奶一手捧大的。去年，她考大學落榜，我要她今年重考。說實話，她的成績很差，沒有一門功課好，我知道你教的是文史，我另外給她請了數理老師。那位老師每星期一三五晚上來，你──能夠在二四六晚上來嗎？」

　　她仍然沉默著，心裡在飛快的轉著念頭。從踏進這個客廳起，她就有份不自在的感覺。她瞪視著趙自耕，不知怎的，她不喜歡這個律師，不喜歡他的「優越感」，也不喜歡他語氣裡那種「大局已定」的自信，好像她求之不得要接受這工作似的。而且，聽趙自耕的敘述，這女孩一定頑劣而難馴。自幼失母，又在祖母和父親的嬌寵下長大，每門功課都不好，可想而知，她是怎樣麻煩的女孩子。看樣子，接受這工作不見得會討好，說不定是自找苦吃。如果她聰明，恐怕還是不接受為妙。「對了，我忘了說一個要點，」趙自耕退到茶几邊，燃起了一支煙，噴出煙霧，他慢吞吞的說：「我提供五千元一個月的薪水，我知道你母親臥病在床，父親是公務員，因為你母親生病的關係，已經退休，你很需要錢用，所以，我出的薪水也比一般家教要高很多。」

　　她愕然的瞪著他，眼睛睜得好大好大。

　　「原來──你調查過我！」她抽了口冷氣，心裡的反感更重了。「你還知道些什麼我的事嗎？」她憋著氣問。

　　「是的，你有個未婚夫名叫林維之，出國已經四年，你仍然在等他──」像被一根利針所刺，佩吟大大一震。他連維之都知道！他把她調查得一清二楚，她不像是來接受「家教」工作，倒像是來參加特務訓練一樣。她心裡反感已如潮水澎湃，再也控制不住了。「夠了，趙律師！」她冷冷的打斷他。「你白白調查了我，我不準備接受這工作，我要告辭了。恐怕，你只好再去調查另一個人了！」她往門口走去。「看樣子，我又傷了你的自尊了？」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著：「我並沒有安心調查你，所有的事都是潘校長告訴我的，她太喜歡你，欣賞你，所以生怕我不用你，才把你的情況告訴我。這也──犯了你的忌諱嗎？」

　　她的手握住了門柄，她沒有回頭。

　　「每個人都應該有他自己的隱私，你無權去刺探。」她嚥著氣說，林維之三個字撕痛了她每一根神經，觸動了她內心底層的隱痛。「你真不接受這工作？」

　　「不接受。」她轉動門柄，然後，她聽到開門的聲音。奇怪，她沒有開門，是她身後有某扇門打開了。同時，她聽到趙自耕的聲音，揚著聲調在喊：

　　「纖纖！你進來吧！你老爸把你未來的老師給得罪啦，看你自己能不能留住她！」她驀然回首，完全是出於好奇，她要看看這個被嬌縱壞了的女孩子是什麼樣子。於是，她完全呆住了。

　　在客廳的一角，有扇門開了，那扇門後面顯然是間書房。現在，從那書房裡，有個少女盈盈然的走了出來。她的頭髮烏黑烏黑的，中分著，垂在肩上，幾絲髮絲拂在額前。她的面龐白皙，眼珠深黑得像暗夜的天空，閃亮如同燈下的鑽石，她纖細苗條，如弱柳迎風。那眉目清秀得像一張古畫裡的仕女圖。她腳步從容，行走間，輕盈得像腳不沾塵。她穿了件寬寬的、淺藍色的真絲襯衫，繫著條湖水色的長裙，整個人像一朵海裡的浪花，像凌晨時天空的第一抹微藍，那樣纖塵不染，又那樣美麗如畫，那樣亮麗，又那樣清新，那樣柔柔的、夢夢的、霧霧的──又那樣純純的、靜靜的、雅雅的──。天哪，世界上竟有如此動人的女孩！

　　佩吟被迷住了。

　　她從不相信，自己會被一個女孩迷住。可是，現在，她真的被一個女孩所迷住了。纖纖，她的名字取得真好，再也沒有另外兩個字可以做她的名字了。

　　纖纖徑直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她那清柔如水的眼睛裡盛滿了坦白、真摯、與說不出來的溫柔，靜靜的瞅著她。她的嘴唇好薄好薄，好小好小，她張開嘴來，聲音悅耳如出谷黃鶯，卻不雜絲毫做作，她輕聲說：

　　「我會很努力很努力的念書，只要你肯教我！」

　　她迎視著纖纖的眼光，那眼睛裡逐漸湧起一種「我見猶憐」的乞求韻味。佩吟被「收服」了，她全面投降了。抬起頭來，她費力的把眼光從纖纖臉上轉向趙自耕。後者正專注的在研究著她的表情，立刻，她知道趙自耕已經在她臉上獲得了答案，因為，他微笑了，一種勝利的微笑。他問：

　　「二四六晚上，行嗎？」

　　她點頭。「七點到十點，會不會太長？」

　　她搖頭。「那麼，下星期開始，我會派車接送你，所以，你不必為交通工具操心。」她再點點頭。垂下眼光，她和纖纖的眼光又接觸了，纖纖微笑起來，那笑容就像水面的漣漪，那樣輕緩而詩意的漾開，漾開，漾開──使她不知不覺的，被傳染似的，也微笑起來。

第三章

　　虞家是個人丁旺盛的家庭。

　　說起來，再沒有人像虞無咎這樣幸福而成功的了。他是個商業界有名的人物，擁有一家龐大的電子公司，一個賢慧而善理家的妻子，還有四個優秀的兒女。這兒女順序是老大虞頌萍，老二虞頌蘅，老三虞頌超（唯一的男孩子），和老四虞頌蕊。如今，除了最小的女兒頌蕊還在讀大學之外，其他三個都已大學畢業。老大頌萍嫁給了政界一位要人的兒子黎鵬遠，老二頌蘅馬上要和一位在電視公司做事的年輕人何子堅結婚。老三頌超呢？頌超是家裡的寶貝，唯一的男孩，虞太太的心肝──按理說，生長在這樣一個既富有，而又都是女孩的家庭的男孩子，應該是被寵壞了的，被嬌縱的，無法無天的。但是，虞頌超卻是例外。

　　虞頌超畢業於成大建築系，受完軍訓後，他並沒有利用父親的人事關係，就自己考進了一家建築公司。他秉承了父親對事業的狂熱，他工作得非常努力，存心要給建築公司一個良好的印象，來奠定自己事業的基礎。雖然，他好年輕，簡直是半個孩子，他並不能真正獨立，卻在努力「學習」獨立。

　　這是一個熱鬧的晚上，全家都在為頌蘅的婚事商討細節，只有虞頌超，他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裡。

　　他正在燈下專心的繪製一張建築圖，他已經一連畫壞了四五張，這張不能再出毛病了。但是，這圖裡總有些不對勁的地方。本來嘛，這是老板給他出的難題，一共只有四十坪地，要建四層樓，還要「別致」、「新穎」、「現代化」、「有創意」──。他已經絞空腦汁，畫出來的圖仍然像市政府建的市民公寓。他拿著比例尺，退後了一步，望著自己攤在桌上的建築圖，「要盡量利用每一個可以利用的空間」，這是老板叮嚀過的。要命！說不定老板有意刁難他，好請他走路。他用手搔搔頭，頭髮還沒長長，他不自禁的就忘了設計圖，跑到鏡子前面去看自己的短頭髮。真驢！真醜！真土！全世界的人只要一看他的那個半長不短的怪頭髮，就會知道他剛剛才受完軍訓的了，他想裝得成熟一點，都裝不出來。所以老板經理和總工程師──都把他看成孩子。他那位同辦公廳的張工程師更妙，乾脆就用四川話喊他「娃兒」，弄得全辦公廳都叫他「娃兒」，「娃兒」竟變成他的外號了。這簡直是侮辱，他昂藏七尺之軀，堂堂男子漢，竟被稱為「娃兒」，只因為這頭土裡土氣的短頭髮！他正對鏡「顧影自憐」，房門忽然被衝開了，虞頌蕊像一陣風般的捲了進來，一迭連聲的喊著：

　　「老三！老三！全家人都忙著，你一個人躲在屋裡幹什麼？老二要你去試男儐相的禮服，剛剛送來，快快快！哎喲──」頌蕊大驚小怪的嚷開了。「以為你在工作，結果你在照鏡子！讓我告訴你吧，隨你怎麼照，你也成不了美男子！」「老四，你給我住嘴！」頌超喊著，衝回到書桌前面。「你去告訴老二，我不當她的男儐相了，叫她另外請別人當吧！」

　　「你開什麼玩笑？」頌蕊的眼睛瞪得骨溜滾圓。「衣服都是按照你身材量的，你又那一根筋不對啦？」

　　「你瞧我這個頭髮！」他吼著：「醜成什麼樣子？我以為到她結婚的時候可以長長，誰知道它長得這麼慢！我不當了！不當了！」「胡鬧！」頌蕊跺腳。「你少娘娘腔了好不好？婚禮上大家都看新娘子，誰會去注意你的頭髮是三分長還是五分長！你再不出來，我撕了你的建築圖！。」

　　頌蕊說做就做，從書桌上一把搶過那張建築圖，捲在手上，回身就往外跑。頌超大急，跟在後面就追，一面追，一面急吼吼的又喊又罵：「頌蕊！你弄壞了這張圖你當心我剝你皮！你還給我！我要交差的呢！你這個瘋丫頭，死丫頭，鬼丫頭，怪丫頭，莫名其妙的烏鴉頭──」他罵得順了口，就胡嚷亂叫的喊著。頌蕊只是充耳不聞，兩人這一追一跑，就跑到了大客廳裡。客廳裡黑壓壓的一屋子人，反正都是家裡人，頌超也沒看清楚有些誰，仍然追在頌蕊身後胡喊亂叫：「──莫名其妙的烏鴉頭，醜八怪的老鷹頭，壞心眼的小魔頭──」「隨你罵我是什麼頭，」頌蕊躲在沙發後面，露出她那張小圓臉來，笑嘻嘻的說：「我總沒有你那個土裡土氣的三分頭！」「我撕了你！」頌超又追。

　　「喂喂喂！老三老四，你們幹什麼？」虞頌蘅從沙發裡站起來大叫。「你們也不瞧瞧清楚，家裡還有客人呢！老三！尤其是你，怎麼永遠沒有一點大人樣子！你站好，韓姐姐你總記得吧！」頌超慌忙站住腳步，定睛看去，這才看到韓佩吟正和二姐頌蘅、大姐頌萍坐在同一張長沙發上。佩吟揚著睫毛，正對自己很稀奇的看著，就像在看一個三歲大的小頑童似的。頌超這一下，可覺得尷尬極了。說真的，他對這個韓姐姐印象相當深，從小，大姐二姐的同學就在家中川流不息，誰也沒注意過他這個家中唯一的男孩子。只有韓佩吟，每次來總跟他打打招呼，聊聊天。有一次，他的作文怎麼也作不出來，那個刁鑽的國文老師，出了個古怪作文題目叫「蟬」。他就不知道「蟬」有什麼好寫的，拿作文本來問二姐頌蘅，被頌蘅一頓亂罵給罵了回去：「你不會寫，我怎麼會寫？我又不是生物學家！」

　　當時，就是這個韓姐姐解救了自己，她拿過作文本，提起筆來，只有三十分鐘，就洋洋洒洒的寫了一大篇。如今，已不太記得那篇文章的內容，只記得韓佩吟引用了一首駱賓王的詩，其中有這樣幾句：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頌超自信全身沒有一個文學細胞，可是，很奇怪，他一直記住了這幾句詩。而且，還記得那篇文章竟被老師大為激賞，破了他生平的紀錄，給了他一個甲，還要他站起來朗誦給全班聽。害他結結巴巴的念得亂七又八糟，只因為心中有愧。這件事有多少年了？九年了？那時，自己念初三，韓佩吟和二姐頌蘅念高一。現在，頌超面對著佩吟，又尷尬，又驚奇。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佩吟了，自從他去台南讀成大，又去受軍訓。姐姐們的同學原就太多，佩吟不是唯一的。他幾乎已經忘記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了。但是，如今重新面對佩吟，他仍然清晰的記起往日那個梳著學生頭，穿著中學制服，和自己親切談話的那個韓佩吟。只是，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它使兩個姐姐從少女變成少婦，從虞家的人變成別家的人，使妹妹頌蕊從小女生變成大學生，從黃毛丫頭變成吸引人的少女。而韓佩吟呢？一時間，他有些恍惚，時間對虞家的人來說，像一把蘸著顏料的彩筆，不同的時間塗上不同的顏色，不管時光怎樣流逝，他們依然過得多采多姿。對韓佩吟來說，卻像一把雕刻刀，他可以看出那刀子怎樣深刻的在佩吟身上刻過，使她的眼睛深沉，使她的鼻梁挺直，使她的下巴瘦削，使她的嘴角堅毅──是的，那把刀子一定刻得很殘忍，可是，卻使韓佩吟從一個單純的女學生，變成了個耐人尋味的藝術品！

　　「老三！」頌蘅喊著：「你怎麼了？發什麼呆？怎麼永遠愣頭愣腦的像個傻小子！」「我知道！」佩吟接了口，那略帶憂鬱的嘴角浮起了一個諒解的微笑：「他已經忘記我是誰了！頌蘅，你別為難他了，那個男孩子會記住姐姐的同學呢！」「噢！你錯了！」頌超衝口而出，走過去，他在她們旁邊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他的眼光目不轉睛的停駐在佩吟的臉上。「我記得你，韓佩吟，你教過我作文；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你看！我連你教我的詩都還記得！」

　　佩吟怔了怔。教他作文？好像有那麼回事，好遙遠好遙遠以前的事了！他看著面前這個大男孩子，嘴唇上面有沒剃乾淨的鬍子渣兒，額上有兩顆青春痘。短短的，參差不齊的頭髮，大而明亮的眼睛，笑起來一股憨憨的勁兒。嚴格說起來，他不是什麼英俊瀟灑的小伙子，他的鼻子太大，嘴巴也大，身材夠高了，可是肩膀卻太寬了點，總使他帶著種「傻勁」，就像頌蘅說的，有股「傻小子」的味道。可是，他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生氣，充滿了活力，充滿了快樂，充滿了青春的氣息，這就使他那不怎麼漂亮的臉也變得充滿吸引力了。

　　「韓佩吟，」那傻小子連名帶姓的喊著，率直中帶著魯莽：「你瞧，我兩個姐姐都結婚了，你是不是也結婚了？你的另一半呢？沒有一起來嗎？」「老三！」頌蘅喊著：「你怎麼連名帶姓的亂叫，一點禮貌都沒有！你應該叫聲韓姐姐才對！」

　　「哎喲，少肉麻了！」頌超笑著喊：「咱們家的稱呼一向亂七八糟，從小就沒姐姐弟弟那一套，我叫你還叫老二呢──」「所以沒禮貌！」頌萍接口：「那天他居然衝著鵬遠叫黎大個兒！」黎鵬遠是頌萍的丈夫，確實是個大個兒。

　　「怎麼？叫黎大個兒還是尊稱呢！」頌超嚷著，忽然大發現似的四面找尋，「哎，真的，老大，你的那位黎大個兒怎麼沒來？你當心，上次我聽到一些傳言，有關你那位黎公子的，說他在外面有那麼點花花草草的事兒──」

　　「嗯哼！」一聲重重的哼聲從頌超身後響了起來，頌超嚇了一跳，回頭一看，他的大姐夫黎鵬遠正站在他身後，帶著個似笑非笑的笑容，對他瞪著眼睛：「好吧，老三，你順口造我謠吧！你姐姐可會認真的。你說過了沒關係，我晚上要跪算盤珠子！」「你從那兒冒出來的？嚇了我一跳！」頌超嘰咕著：「造謠？」他低低自語：「我可沒造謠，有人親眼看見你和那個外號叫小──」黎鵬遠伸手狠狠的在頌超胳膊上擰了一下，笑著對頌蘅頌萍姐妹倆說：「還有什麼沒辦的事要我辦的，你們趁早交代，喜事、喜酒、禮堂，都沒問題，喜帖也都寄出了──」

　　「咦，可奇怪了，」頌萍說，瞅著黎大個兒直點頭：「你怎麼變得這麼熱心起來了？想要轉移話題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幹的那些好事嗎？用不著老三說，我也聽說了──」「別聽頌超亂蓋！」頌蘅的未婚夫──何子堅，也不知從那兒鑽出來了，急於要幫黎鵬遠解圍。「他說的是綽號叫小狐貍的那個電影明星胡美柔，那天我也在，為了幫小李的忙，小李要找胡美柔拍戲，我和小李一塊兒去談，在喜來登酒店的咖啡廳碰到了鵬遠，大家就一起坐了坐──」

　　「哦，」這下子，輪到頌蘅接口了，她的眼珠轉了轉，盯著何子堅。「你別為了幫黎鵬遠掩飾，就露了自己的馬腳，我還不知道，你居然認識大明星胡美柔。你倒跟我說說清楚，這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時的事兒？」

　　「哈哈！」頌蕊在一邊拊掌大樂。「兩位姐夫，你們可有罪好受了！」「子堅，」鵬遠故意苦著臉，拍了拍何子堅的肩膀：「他們虞家姐妹，是出了名的難纏，我已經『一失足成千古恨』，當初年幼無知，誤入歧途，才走上了結婚禮壇。你呀，還有一個星期才結婚，我看，趁早懸崖勒馬，回頭是岸。否則，受罪的日子可長著呢！」「不行不行，」何子堅慌忙搖頭。「我是下定決心，義無反顧！」「什麼叫義無反顧？」頌蕊問：「不要亂用成語！」

　　「我才沒亂用成語，」何子堅轉向頌蕊：「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你二姐結婚？」「為什麼？」頌蕊天真的抬起眉毛。

　　「是因為──」何子堅拉長了聲音，慢吞吞的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啊哈！」頌超頭一個大笑起來。「真悲壯啊，何子堅！」他唱了起來：「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結婚兮不復還！」

　　「該死！」頌蘅又笑又罵。

　　黎鵬遠笑彎了腰，一面笑著，一面不知不覺的移到頌萍身邊，悄悄的挽住了她。頌萍也笑，笑得僕在黎鵬遠的懷裡，顯然，她已把那些花花草草的事忘了。

　　一時間，滿屋子裡的人都在笑，連那躲在門背後偷聽的女傭春梅也在笑，端著點心出來待客的虞太太也在笑，剛從樓上走下來的虞無咎──頌萍姐弟的父親──也在笑。歡愉的氣息充塞在屋子的每一個角落。佩吟悄悄的望著虞家姐妹，奇怪他們家中怎麼容得下這麼多歡樂。連她們選擇的丈夫，都具有高度的幽默感。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的家，臥病在床的母親，白髮蒼蒼的老父，少年夭折的弟弟──唉！天下有那麼多不同的家庭，為什麼她家就該獨獨承受人生的至悲和愁慘？她想得出了神了，想得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了──直到頌萍的母親虞太太叫了她一聲：

　　「佩吟！」「噢！」她回過神來，睜大眼睛看著虞太太。

　　「什麼時候喝你的喜酒呀？」虞太太笑嘻嘻的問。

　　「哦，這──」她的臉紅了，想起林維之。林維之，維之，維之，維之──也曾海誓山盟，也曾互許終身，也曾共享歡樂，也曾計劃未來──可是，維之，維之，你人在天涯，心在何方？她的臉色由羞紅而變成蒼白了。

　　「知道嗎？」頌蘅搖撼著母親，仍然像小女孩似的搓揉著母親。「佩吟是我們這一群裡第一個交男朋友的。她念大一的時候就和工學院那個林維之戀愛了，大三就和他訂婚了──那時候，何子堅還沒認識我呢！」

　　「哦！」虞太太的笑意加深了。「原來你早就訂了婚啊？那麼，怎麼還不辦喜事呀？」

　　「人家林維之在國外呀！」頌蘅說。

　　「國外？」接口的是頌超，他正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佩吟，看著她那由紅變白的面頰，看著她那逐漸失去血色的嘴唇：「他在國外做什麼？」他粗魯的問。

　　「念書！念博士！」頌蘅瞪著頌超：「人家可不像你這樣沒出息，林維之發誓要拿到博士學位才結婚！」她轉頭對著佩吟，收起了笑，認真的問：「真的，佩吟，他的書到底念得怎麼樣了？有沒有回國的打算？依我說啊，有個碩士學位也可以對家裡交代啦，你還是寫封信催他回來，把大事辦一辦，我急著要喝你的喜酒呢──」「是啊！」虞太太接口：「你們這一代的女孩子，談到結婚都像談到坐牢似的，躲得個快！我像你們這個年齡呀，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媽了──」

　　佩吟忽然覺得頭暈目眩，覺得這屋裡那麼多人，那麼多說話的聲音，那麼嘈雜，那麼亂哄哄而又笑語喧嘩。她頭昏，心臟絞扭，雙手發冷──她再也坐不住了。忽然間，她就站起身來了，很快的，匆匆的，像要逃避什麼似的說了句：

　　「對不起，虞伯伯，虞伯母，我要回去了。」

　　「幹嘛？」頌蘅一怔。「多坐坐，咱們還有好多話要聊呢！」

　　「不了。」她勉強的笑笑。「改天吧，等你渡完蜜月再說。我還要回去改卷子，明天一早還有課。」

　　「等一下再走，」頌萍熱心的挽留著，看看手錶：「坐到十點鐘，我們也要回家，可以用車子順路送你回去！怎麼樣？」

　　「不，不，」她慌亂的搖著頭，虛弱的微笑著：「我真的回去還有事！」「這樣吧！」頌超突然跳起來說：「我送你一段路，我正想出去散散步。」佩吟看了頌超一眼，那傻小子一臉的天真，眉間眼底，仍然稚氣未除。她忽然想起弟弟佩華，假若佩華不死，今年大概也這麼大了。她深吸了口氣，搖搖頭，不能再想佩華了。否則，她總有一天，會變得像母親一樣，整個精神崩潰，想到這兒，她就不自覺的渾身掠過一陣寒顫。

　　終於，走出了虞家的大門。街道上，那涼爽的，暮春時節的風，帶著輕寒對她撲面而來，她再深吸了口氣，好像有什麼無形的重擔，正壓在她胸口上，使她無法呼吸，無法透氣。虞頌超走在她身邊。一反在家中的「淘氣」，他走在那兒，出奇的安靜，只是不時悄悄的、默默的看她一眼。他似乎在想著什麼問題，什麼心事，由於他那麼安靜，走了好長的一段路，佩吟都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然後，忽然間，他的話就魯莽的冒了出來，一下子打破了寂靜的夜色：

　　「他──根本不想回來了吧？」

　　「什麼？」她一驚，蹙起了眉頭，一時之間，完全不知道他的意思。「你說什麼？誰？」

　　「那個林維之，」他盯著她。「他並不想回來吧？他拿不到博士學位？也不準備回來了，是不是？」

　　她站住了。慢慢的，她轉過身子，抬起頭來，正視著他。正視著這個大男孩子，正視著這個若干年來，在她生命裡根本不存在的男孩子。她凝視他，從那睫毛深處凝視他。街燈正照在他臉上，月光也照在他臉上，他的臉是一片坦坦然的真摯，那對大而亮的眼睛，像兩面小小的鏡子。她幾乎可以在他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反影。當你面對一份真實的時候，你就無法再欺騙自己了。「你怎麼知道？」她問。

　　「我有三個姐妹，」他認真的、坦率的說：「我是在女孩子堆中長大的，我看慣了姐姐們的歡樂和幸福。每次，當她們談到婚姻和男朋友的時候，她們的眼睛就發光了──而你，你沒有。你很煩，你很憂愁。所以，我想──那個林維之，他是不會回來了。」她的睫毛閃了閃，睜大眼睛，她不很相信似的再去看他。不可能的！她沒有被虞家三姐妹看透，卻被這稚氣未除的男孩子所看透了！她深刻的去打量面前這張臉，她只看到一份最最坦白的直率，和一份最最真摯的關懷。這使她又閃電般的想起佩華，假若面前的男孩是佩華，她也一定瞞不過他的。想到這兒，她覺得眼眶濕潤了。她垂下眼瞼。

　　「你對了。」她喑啞的說：「他不會回來了，即使他回來，也不是我的了。」「怎麼說？」他追問著。

　　她再度抬起睫毛，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說：

　　「他去年已經結了婚，娶了另外一個女孩。」

　　他睜大眼睛，微張著嘴，燈光下，他那短短的頭髮，那寬寬的額，和那微張著的嘴，顯得驢驢的，傻傻的，憨憨的──卻也是天真的，可愛的，純摯的。他好半天，才深抽了口氣，吶吶的、笨拙的說：

　　「對不起，我不該去提他。我不知道，已經糟糕到這個地步。真的，我不該去提他──」

　　「不要抱歉，」她很快的打斷他。「這又不是你的錯，事實上，我早就該面對這件事了。我應該──告訴所有的朋友，但是──」她深思的望著道路的盡頭，語氣變得幽幽的，做夢似的。「我總在欺騙自己，試圖說服自己──他會離開那個女人，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老天！」他衝口而出：「你還在愛他！」

　　她一震，目光從道路盡頭收回來了。怎麼了？自己會對這樣一個孩子說出內心深處的話，她惶惑而迷惘，抬起頭來，她再面對他，驀然間覺得十分沮喪，十分煩惱，十分懊悔。她倉促的說：「好了！頌超，你回去吧！不要再送我了！我家就在前面，幾步路就到了！」「既然只有幾步路，我就送到底吧！」他說。

　　「你聽話！」她命令似的，像個大姐姐，像在對佩華說話。「回去吧！我要一個人走走！」

　　他呆站了幾秒鐘，然後，他生硬的拋下幾句話來：

　　「忘掉他！如果他背棄了誓言，如果他居然不珍惜你這份感情，他就根本不值得你去愛！」

　　說完，他車轉身子，大踏步的踩著月色，走了。

　　佩吟怔在月光下面，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抬起頭，她下意識的看看天空，居然有一輪滿月，掛在遙而遠的天邊，是陰曆十五六吧？她想著。月亮又圓了。月亮圓了，人呢？她低下頭來，忽然眼裡充盈了淚水。

第四章

　　這是星期天。初夏的陽光，暖洋洋的，醉醺醺的，軟綿綿的照在靜悄悄的花園裡。那些高大的榆樹，那些修長的綠竹，那幾株池邊的垂柳，全在地上和水面投下了無數陰影。陽光的光點，仍然在陰影的隙縫中閃爍。閃熠在荷花池的水面，閃熠在草地上，也閃熠在那舖著白石子的小徑上。

　　纖纖坐在荷花池畔。她穿了件白色有荷葉捲邊的襯衫，繫著一條水紅色麻紗的長裙，裸露的頸項上，用和裙子同色的水紅緞帶，細心的打了個小蝴蝶結。她坐在那兒──一塊凸出的大石頭上──

　　用雙手抱著膝，赤著腳。她的紅緞拖鞋隨意的拋在草地上，像在草地上開出了兩朵艷麗的火鶴花。

　　她身邊有一本高中國文課本，有一本四書，還有本大專聯考國文科的模擬試題。她本來是在念書的，韓佩吟昨晚有事請假，把上課時間改到了今天，她在電話裡通知過纖纖，今天要考她背書；背禮記裡的檀弓篇，國文課本裡選出過四篇。還要考她解釋和國學常識。她一早就把書本帶到荷花池邊來念了，她確實念了好多好多遍，她並不想分心的，她已經告訴了奶奶和吳媽，除韓佩吟外，不許任何人來打擾她。

　　可是，後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荷葉上，滾圓的露珠兒迎著陽光閃亮，幾朵半開的荷花，像奇蹟似的，在陽光下蘇醒過來，緩緩的、慢慢的綻開了花瓣。這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使她那樣驚喜的、那樣興奮的去注意那生命的綻放，然後，「黑小子」來了。牠絕對沒有接到「不許打擾」的命令，因為，牠直接撲奔她而來，那粗壯的身子，像一條小牛，牠的皮毛光滑，烏溜溜的，被陽光曬得熱熱的，牠跑向她，對她拚命搖尾巴，使她不自禁的就丟下了書本，用雙手去捧住牠的頭。她喜歡黑小子那對銳利閃亮的眼睛，那「野性」的眼睛，卻對她閃出「人性」的依戀和順從，這使她驚嘆。於是，她開始和黑小子談話，黑小子仆下了身子，躺在石頭下的草地上，把牠那巨大的頭顱，放在纖纖那柔軟的裙褶裡。

　　當佩吟經過吳媽的指示，走到荷花池畔來的時候，她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圖畫；纖纖的髮絲衣褶，在微風中飄盪，她那小小的臉龐，在陽光下露著甜美而滿足的微笑。荷花盛開，柳條搖曳，草地青翠，人兒如玉。佩吟不自禁的嘆口氣，她一眼就看了出來，纖纖正在享受她那純純美美柔柔夢夢的人生，而她，卻帶來了「現實」！即將打破她那小小世界中的小小歡樂。她走過去，黑小子驚動了，站起身來，它迎向佩吟，經過兩個多月的時間，這隻狼狗也和佩吟做了朋友，牠以喉嚨中的低鳴來做歡迎的表示。佩吟拍拍牠的頭，溫柔的說了句：

　　「去吧！黑小子！別來打擾我和你的小主人！」

　　黑小子彷佛聽得懂話，轉過身子，牠走了。但是，牠並沒有走遠，到了柳樹下，牠就仆下來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牠對這邊遙遙注視著。纖纖站起身來，長裙飄飄，她亭亭玉立，淺笑盈盈的看著佩吟。天哪！她真美！佩吟想著，奇怪自己並沒有女性那種本能的嫉妒。她真該嫉妒她的，青春，美麗，富有──她幾乎全有了。「噢！纖纖，你選了一個很可愛的『教室』，」她笑著說，四面張望著，這是她第一次白天走進趙家，白天看到這花園，現在，她才知道這花園有多大。荷花池在正屋的後面，池子四周，沒有椅子，卻有許多奇形巨石，巨石的旁邊，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在石頭邊盛開著。現在，纖纖所坐的石頭邊，也有一簇粉紅色的小草花。「韓老師，」纖纖恭敬而謙和的喊了一聲，微笑仍然漾在她唇邊。陽光下的她，似乎比燈光下的她更迷人，那細膩的皮膚，嫩得真是「吹彈得破」。「我一清早就來這兒念書了。」她要解釋什麼似的說。「我知道，」佩吟接口：「奶奶告訴我了。她說你天一亮就來了，已經念了好幾小時了。」

　　纖纖的臉孔驀然緋紅了，她扭捏的、腆的一笑，悄悄的說：「我是一清早就來了，但是，我──並沒有念多久，有──有好多事讓我分心，我想，我想，我還沒有念得很熟。」她吞吞吐吐的，那羞紅的臉龐像一朵小花。

　　又來了。又是各種理由，反正她沒有背出書來！

　　「什麼事分了你的心？」佩吟問。「荷花開了，太陽出來了，柳樹在風裡搖動，黑小子對我笑──」「狗會笑嗎？」「是的，牠會笑。」纖纖一本正經的。

　　「好！還有呢？」「唉唉！」纖纖輕嘆著：「有那麼多好玩好看的事情，露珠在荷葉上滾來滾去，小麻雀吱吱喳喳的唱歌，一隻蟋蟀總是從草堆裡偷看我，黑小子又要跟我談話──」

　　「好了！」佩吟吸了口氣，抱著書本，在草地上席地而坐，盡量讓自己顯得嚴肅一些。因為，她已經被纖纖那些不成理由的理由打動了。她實在不該被這些理由打動的，但是，聽她那樣輕輕柔柔的娓娓道來，就使人不能不去原諒她。不過，她不能再心軟了，她必須把纖纖逼緊一點，已經五月初了，離聯考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她也教了纖纖兩個月了，她卻看不出絲毫成績來。「現在，讓我們回到『檀弓篇』上去，好不好？」

　　纖纖嘆口氣，很委屈的，很順從的在佩吟對面坐下了。從草地上拿起了自己的書。「不要打開書本，」佩吟說：「背給我聽吧！從『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背起。」纖纖抬眼看著天空，她那細小的白牙齒輕輕的咬住下嘴唇，她沉思著，足足想了五分鐘，她才開始結結巴巴的背誦起來：「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謂之曰──謂之曰──謂之曰：『子蓋言之志於公乎？』世子曰──世子曰──世子曰：『不可。君謂我──君謂我欲弒君也，欲弒君也──」她的眼光從天空上回到佩吟臉上，她眼底盛滿了困惑，她背不出來了。嘆口氣，她說：「唉！韓老師，古時候的人真的這樣說話嗎？」佩吟被問住了，她也弄不清楚古時候的人怎麼說話，只得含糊說：「大概是吧！」「我們是現代的人，我們一定要費很多時間，去學習古時候的人說話的方法嗎？」纖纖問。

　　「念這篇東西，並不是要你學古時候的人說話，而是要你了解它的思想。」佩吟說，凝視著纖纖，忽然發現個主要的問題，她問：「你到底知不知道這篇東西在講什麼？」

　　纖纖天真的搖搖頭，說：

　　「它一忽兒這個曰，一忽兒那個曰，已經把我曰得頭昏腦脹了。」「我不是跟你解釋過嗎？」佩吟忍耐的說。想了想，她換了種方式。「是我不好，我照著課文講，你根本就接受不了。這樣吧，讓我們先弄清楚這個故事，你念起來就容易多了。」她坐正身子，用雙手抱住膝，開始簡單而明了的解釋：「晉獻公有個兒子叫申生，還有個兒子叫重耳，另外有個兒子叫奚齊，這三個兒子都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奚齊想要得到王位，但是王位是屬於申生的，所以他就陷害申生，告訴父親說，申生要殺掉晉獻公。晉獻公中計了，大為生氣，就要殺申生，重耳急了，就問申生：「你為什麼不對爸爸說說清楚呢？』申生說：『不行，奚齊的媽媽是驪姬，爸爸寵愛驪姬，如果我把真相說了，爸爸會傷心的！』重耳又說：『那你就逃走吧！』申生說：『也不行，爸爸說我要殺他，天下那裡有人會收留殺父親的人，我能到什麼地方去呢？』──」

　　佩吟的故事還沒說完，她就看到纖纖連打了兩個冷顫，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使佩吟說不下去了。她望著纖纖，問：

　　「怎麼啦？」「多麼可怕的故事！」纖纖顫慄著說：「弟弟要陷害哥哥，說兒子要殺爸爸，爸爸又要殺兒子──唉唉，」她連聲嘆著氣：「我必須念這些殺來殺去的東西嗎？我們不是一個酷愛和平的國家嗎？為什麼古時候的人那麼殘忍？那個奚齊也真希奇，他為什麼要害哥哥呢？那個父親也太希奇，不但相信兒子要殺他，居然還要殺兒子，那個申生更希奇，又不肯解釋，又不肯逃走，他到底要怎麼樣？」

　　「他──」佩吟無力的、低聲的應著：「自殺了。」

　　纖纖又打了個冷顫，眼睛睜得更大了。

　　「韓老師，」她困惑的說：「大專聯考要考我們這些東西嗎？」「可能要考的。」她勉強的說。

　　纖纖低下頭去，臉上浮起一片悲哀而無助的神色，剛剛在看荷花時的那種甜蜜和歡欣都消失了。她用手撫弄著那本國文課本，輕輕的搖了搖頭。

　　「我還是不懂，這個故事要告訴我們什麼？」

　　「告訴我們申生有多麼孝順。」

　　纖纖更悲哀的搖頭。「你瞧，韓老師，」她無助的說：「不是我不用功，我就是不喜歡這些故事，我也不懂這種故事。假如爸爸誤會我要殺他──哎，」她揚起睫毛，滿臉熱切：「爸爸是絕不可能有這種誤會的，那個父親會笨到不了解兒女的愛呢？──好吧，就算爸爸笨到認為我會殺他，我就去自殺嗎？我自殺了就是孝順嗎？如果我自殺後，爸爸發現了他的錯誤，他豈不是更痛苦了？」她直視著佩吟，低嘆著。「這不是好故事，那個晉獻公是個昏君，奚齊是個壞蛋，申生是個呆子，重耳知道申生是冤枉的，居然讓申生自殺，他也是個糊塗蟲！」

　　佩吟揚起了眉毛，深深的看著纖纖，有種又驚奇又激動又愕然的情緒掠過了她。忽然間，她覺得自己有些了解纖纖了。那些書本對她是太難懂了，因為她那樣單純和善良，單純得不知道人間也有兄弟拆牆、父子相殘、爭名奪利的事，而且善良得去排斥這些事。她有她的道理，她的世界，她的哲學──這些屬於她的世界中完全沒有「醜惡」。那麼，自己又在做什麼？教她念書？教她去了解很多與她的時代和世界都遙遠得有十萬八千里的故事。這些故事對她毫無意義，除了一件：或者能幫她得到一張大學文憑！但是，她要大學文憑做什麼用呢？進了大學，她又學什麼東西呢？更多鉤心鬥角的故事？更多的醜惡？更多的殺來殺去？

　　一時間，她呆望著纖纖，陷進了某種沉思中。她的沉默和凝視使纖纖不安了，很快的，纖纖拾起了課本，用既抱歉又柔順的聲音說：「對不起，韓老師，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的！我背不出書來就胡扯！這樣吧，你讓我再念幾遍，說不定我就可以背出來了！」「不不！」佩吟伸手壓住了她的手，她好奇而關懷的望著她，說：「我在想你的話，你有道理，這篇東西確實不好，它和時代已經脫了節，它提倡了愚忠與愚孝。我在想，你背這些書，可能──是沒有意義的。」她頓了頓，忽然問：「纖纖，你還有個教數理的老師？」

　　「是的。」「你的數理程度進展得如何？」

　　纖纖不答，面有愧色，她低下頭去了。

　　「不很理想？」她問。「唉！」纖纖盡嘆氣。「那些Ｘ和Ｙ老跟我作對，那些方程式也是的，它們就不肯讓我記住。我一看那些分子式原子式，頭都要炸開了。魏老師──就是教我數理的那位老師，她說我像個洋娃娃。」「洋娃娃？」佩吟不懂。

　　「她說，洋娃娃就是樣子好看，腦袋瓜裡全是些稻草。」纖纖伸出手去，下意識的觸摸著身邊那簇粉紅色的小花。「我想，她對我很生氣。韓老師，」她悄悄看她。「你是不是對我也很生氣？」「不。」佩吟動容的說，非常坦白，非常認真，非常誠摯。「我一點也沒有生你氣，而且，我很喜歡你。」

　　她飛快的抬起頭來，眼睛閃亮。

　　「你不覺得我好笨好笨嗎？」她問。

　　「你一點也不笨，」她誠懇的說：「你有思想，有見解，有分析的能力，你怎麼會笨？」她深思的沉吟著：「或者你是太聰明了，我們的教育不適合你。或者，你根本不需要教育。」她也下意識的去撫摩那朵小紅花。忽然間，她覺得纖纖就像一朵嬌嫩的小花，它是為自己而開的，並不是為了欣賞它的人類而開。有人欣賞它，它也開花，沒人欣賞它，它還是要開花。「纖纖，」她柔聲叫：「你很想念大學嗎？」

　　纖纖不語。「告訴我！」纖纖很輕微的搖搖頭。

　　「那麼，為什麼左考一次，右考一次？」

　　「為了爸爸呀！」她低嘆著說。「他受不了我落榜，他是那麼那麼聰明──真不知道怎麼會有我這樣的笨女兒！」她抬起頭來，忽然驚呼了一聲：「噢，他來了！」

　　佩吟一驚。「誰來了？」「爸爸呀！」她望著佩吟的身後。

　　佩吟不自禁的回過身子，於是，她一眼看到趙自耕，正穿過竹林和草地，對她們大踏步而來。他仍然穿得很講究，即使在家中，即使在星期日，他也是西裝筆挺。那白襯衫的領子雪白，兩條腿修長，褲管的褶痕清晰。佩吟不由自主的從草地上站起來了，這是大白天裡，她第一次見到趙自耕，陽光直射在他臉上，他不像晚上燈光下那樣年輕了；他眼角有些細細的皺紋，唇邊也有。但是，奇怪，這些皺紋並沒有使他看起來蒼老，反而多了一種成熟的、儒雅的、哲學家式的韻味。「噢，」他愉快的微笑著，注視著她們，用手習慣性的推了推眼鏡。「你們選了很好的一個地方來念書。可是，太陽已經越來越大了，你們不熱嗎？」「不熱，」纖纖也站了起來，她長裙曳地，倩影娉婷。對父親溫柔的微笑著。「我打斷你們的功課了嗎？」趙自耕望著地上散落的書籍。很快的對那些書掃了一眼：高中國文課本、四書、模擬試題、國學常識──。佩吟沒有忽略他的眼光，她沉吟了一下，忽然說：

　　「纖纖，我們今天也念夠了，你把那些書收拾好，進屋去休息休息吧，我想和你爸爸談談。」

　　趙自耕有些驚奇，他愕然的望著佩吟，說：

　　「你是未卜先知嗎？」「怎麼？」「你知道我正有這個意思──想和你談談。」

　　佩吟笑了。「算我未卜先知吧！」她含糊的說，望著纖纖。

　　纖纖彎腰拾起了地上的書，黑小子也跑過來幫忙，銜著書本遞給她，纖纖笑了。抱著書本，她把屬於佩吟的交給了佩吟，又對她很快的看了一眼，又對父親很快的看了一眼，顯然，她明白他們的談話題目一定與自己有關，因而，她微微有些不安。可是，她一句話也沒說，就順從的帶著黑小子走開了。目送纖纖的影子消失在竹林裡的小徑上，佩吟說：

　　「你有個很好的女兒。」

　　「是嗎？」趙自耕問，頗有深意的。「我們邊走邊談，怎麼樣？我已經通知了吳媽，多燒兩個菜，留你吃午飯，你知道，已經快十二點了。」

　　佩吟無可無不可的往前走去，他們順著那花園裡的小徑，向前無目的的走著，四周花木扶疏，撲鼻而來的，有玫瑰花和茉莉花混合的香味，還雜著一縷抱穗蘭的清香。這花園裡起碼有五十種不同的植物，佩吟想著，下意識的瀏覽著身邊的花木。「你要和我談什麼？」趙自耕忽然問。

　　「談你要和我談的事。」佩吟很快的說。

　　趙自耕凝視她，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你知不知道，你反應很快？」他說：「你不該當教員，如果你學法律，一定是個很好的律師。」

　　佩吟微笑了一下。「我想，你並不要談我的反應問題，」她說，收住了笑，她立即把話題拉入了正軌，「你是不是想問我，纖纖的進度如何？再有兩個月就聯考了，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對她考大學有幾分把握？」趙自耕微微一怔。「好吧！」他勉強的笑了笑，「你已經代我問了問題了，你就再答覆問題吧。」佩吟抬起頭來，她的目光停在趙自耕臉上，她很深刻的看他，看得仔細而凝注，然後，她慢吞吞的說：

　　「你為什麼要勉強她考大學？你明知道她考不上的，為什麼要勉強她去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什麼？」他一驚，站住了，盯著她。「這就是你的答案嗎？」他問，有些惱怒。「你是說，她的程度差極了，根本考不上大學，你給她的補習也白補了？」「她的程度並不差，但是，我的補習確實白補了。」她說，也站住了，他們停在竹林邊上。「趙先生，你了解你的女兒嗎？」

　　「我當然了解！」趙自耕很快的說：「如果你的意思是說她很笨，我必須告訴你，她的智商相當高──」

　　「不不不！你完全誤會！」佩吟打斷了他：「她是很聰明的，不止聰明，而且充滿了靈性，她善良、純潔、溫柔而可愛。我在國中教書，我也有許多女學生，說真話，我從沒見過像纖纖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她簡直──簡直讓我迷惑，坦白說，我第一次見她就被她迷住了。」

　　「謝謝你的讚美，」趙自耕審視她，那多疑的本性顯然又在作祟了，他眼中有著研判和不信任。「我希望你說的是真心話。」「我是真心話。」「那麼，為什麼你認為她考不上大學？」

　　「因為她根本不想念大學！」

　　「不可能，我和她談過──」

　　「是談？還是命令？」佩吟尖銳的問：「你知道嗎？趙先生，你的談話中常常不自覺的帶著命令意味，你以為你是和她『談』，事實上你是在命令她。她的本性太柔順了，她對你又太崇拜了，因此，她連一點兒反抗你的念頭都不敢有。雖然她不愛讀書，她仍然為你去讀，雖然她不想考大學，她仍然為你去考。她有很完整的自我，卻要為你去放棄自我──」

　　「你在指責我嗎？」趙自耕冷冷的問。

　　「不敢。」「不敢？你已經敢了，卻說不敢？你幾乎在給我定罪，好像我在對那孩子精神虐待──」

　　「許多時候，愛，就是一種精神虐待！」

　　「哦？」趙自耕挑起了眉毛，鏡片後的眼光閃爍著，有些陰險，有些慍怒。但是，他那訓練有素的涵養和修養使他控制了自己，他微側著頭，似乎在運用著思想。「好吧，就算我在命令她考大學，這個命令總不是出於惡意吧？有惡意嗎？你說！」「沒有，當然沒有。」「這和她的程度也是兩個不同的問題，是嗎？」

　　「是的。」「你說她很聰明？」「是。」「你說她為我而讀書？」

　　「是。」「既然她又聰明，又讀了書，為什麼你說你的補習白補了？這麼說來，問題不在她身上，而在你身上！」

　　佩吟抬起頭，定定的看著趙自耕，看了好久好久。她閃動著睫毛，忽然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趙自耕困惑的問。

　　「笑我自己，笑我不自量力，要去和全台灣最有名的律師抬槓！」她笑著說，繼續往前走去，順手扯了一片竹葉，她撕扯著那竹葉，說：「我說不過你。我無法讓你了解，纖纖對課文不能吸收，因為她的聰明才智跟課本絕緣，她即使很努力的讀，她也記不住那些東西。」

　　「那麼，她的聰明才智和什麼有緣呢？」「我不知道。」佩吟困惑的蹙起眉梢。「我還沒找出來，或者音樂，或者藝術，或者某種技能，像舞蹈、雕塑、唱歌──你必須明白，米蓋朗基羅也沒念過大學！」

　　「我可以肯定，纖纖絕不是米蓋朗基羅！」趙自耕的語氣堅定而有力。佩吟再看了他一眼。「為什麼一定要她念大學？」她問。

　　「增加她的知識呀，我不希望她永遠這樣天真，這樣嬌嫩，這樣什麼都不懂的樣子，她要長大，她要學習！」

　　「你希望她成為什麼樣子？」

　　「像你！」他衝口而出，。

　　她一怔，站住了，皺著眉頭，她驚愕的望著他。

　　「像我？」她啞聲說：「像我有什麼好？」

　　「你獨立，你堅強，你懂很多東西，你能言善道，你反應敏捷，你能舉一而反三──」

　　「你錯了。」她幽幽的接口：「這些東西都不是大學裡學來的，是生活中學來的，甚至於，是苦難中學來的，是打擊和折磨中學來的──」她的眼光從他臉上移開，穿過竹林，深黝黝的落在一個不知何處的虛無裡。「你不要讓纖纖像我，永遠不要！她的世界又美又好又真又純，你該讓她這樣過下去。或者，她是生活在一個童話世界裡，那並沒有什麼不好，童話世界總比成人的世界美麗──」她眼中輕輕的蒙上了一層薄霧，她的聲音誠懇而真摯，喑啞而深沉。「不要！趙先生，永遠不要讓纖纖像我，你該珍惜她的純真和歡樂。」

　　趙自耕注視著面前這張臉，第一次，他在她臉上看到了太多太多的東西；苦難、哀愁、落寞──和熱情，那麼善良的熱情，那麼豐富的熱情，那麼痛苦的熱情──她心底到底有多少苦楚？他不知道。她那樣愛護纖纖，他卻明白。他不願再辯論這問題，伸出手去，他自己也不懂，為什麼心中竟悸動著一抹酸楚，一抹憐惜，一抹難解的溫存，他用胳膊輕輕的環住了她的肩，輕輕的把她帶往屋子的方向。他柔聲的、低沉的說：「我們不談這問題了，進屋裡去吧！你該──好好的吃一頓，你很瘦，我希望──你能常常來我家吃飯，我要──吳媽把你餵胖一點！」她沒有拒絕。眉梢輕鎖，眼光迷濛，她被動的，神思恍惚的，被催眠似的，跟著他走向那小小白宮。

第五章

　　「佩華！佩華！佩華！──」

　　又是清晨時分，一陣淒厲的呼喚聲把佩吟從夢中驚醒，她慌忙披衣下床，迅速的打開那由日式拉門改建過的房門，直衝到母親房裡去。韓太太正坐在床上，直瞪著眼睛，雙手痙攣的抓著床上的棉被，死命的呼喚著：

　　「佩華，你來呀，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呀！佩華！佩華，兒子，你過來，你過來呀──」

　　佩吟毫不猶疑的衝到床邊，雙手抓住了母親的手，緊握著她，搖撼著她，一迭連聲的喊：

　　「媽！媽！媽！醒一醒，媽媽！我在這兒！你怎樣了？你有什麼話？告訴我吧！媽──」

　　韓太太深深的顫慄了一下，似乎忽然從一個夢中驚醒一般，她的眼光落在佩吟身上了，一時間，她好像認不出佩吟是誰，只是眼光發直的，定定的看著佩吟。佩吟用手臂輕輕的環抱住母親的肩，試著要她躺回床上去。

　　「媽，睡吧！舒舒服服的睡一覺吧！」

　　韓太太用手推開了佩吟的手臂。

　　「你是佩吟。」她腦筋清楚的說。「是呀！」佩吟應著，心底卻有些發冷，經驗告訴她，母親越「冷靜」的時候就越可怕，往往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

　　「你在我屋裡做什麼？」韓太太問，在這一瞬間，她顯得非常平和，非常「正常」。

　　「你在做惡夢，」佩吟低聲解釋，「我聽到你在說夢話，我就進來了。」「我說了什麼夢話？」韓太太追問。

　　「你──」佩吟不願講出佩華的名字，就飛快的搖搖頭。勉強的笑了笑。「我也沒聽清楚。」

　　「那麼，你進來的時候看到佩華嗎？」

　　完了！又開始了！佩吟怔了怔。

　　「沒，沒有。」她囁嚅著。「沒，沒看到。」

　　「你為什麼吞吞吐吐？」韓太太銳利的問：「你做賊心虛是不是？你把佩華趕走了，是不是？你從小就看佩華不順眼，你嫉妒他，因為他是男孩子，因為他功課比你好，因為他總拿獎狀，年年考第一，因為我比較疼他，所以你嫉妒他，是不是？是不是？」「媽，媽，」佩吟痛苦的、虛弱的應著，明知母親是病中的胡言亂語，仍然忍不住要為自己辯護。只因為母親說得那麼清清楚楚，有條有理，完全不像是「精神病患者」。「你明知道我不會嫉妒他，你明知道我也喜歡他。沒有人會不喜歡佩華的，他那麼優秀，又那麼漂亮！」她沉痛的、掙扎的說著。

　　「那麼，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媽──」她拉長聲音，痛苦的低喚著。

　　「說呀！」韓太太緊盯著她：「你把他弄到什麼地方去了？說呀！」「不要再折磨佩吟了。」門邊，一個聲音忽然清楚的響了起來。佩吟回頭，就一眼看到父親正走了進來，他白髮蕭蕭的頭莊嚴的豎在那兒，眼光卻十分溫柔而憐恤的停在韓太太身上。「佩華死了！我告訴過你幾千遍幾萬遍，佩華死了！」

　　「死了？」韓太太渾身顫抖，眼光發直：「死了？佩華死了？是的，他死了！」她似乎突然想起來了。「你們──鋸開了他，鋸開了他，你們用──鋸子鋸開了他！」她淒厲的慘叫：「你們謀殺了他！你們用鋸子──鋸開了他！你們殺了他，殺了他──」她的聲音恐怖的飄盪在夜色裡。

　　韓永修直撲過來，用手蒙住韓太太的嘴，以免她驚醒左右鄰居，他死命蒙住她的嘴，沉聲說：

　　「不要叫！素潔，你聽清楚，佩華死於骨癌，鍾大夫鋸掉他一條腿，是想挽救他的命，醫生沒有能救活他，但是大家都已經盡了所有的人事，天命如此，你就認了吧！別再折磨佩吟了，我們雖然失去一個兒子，我們還有一個女兒呀！你怪佩吟，是毫無道理的，毫無道理的。佩吟怎能對佩華的死負責任呢？」韓太太掙開了韓永修的掌握，狂叫著：

　　「是她！她咒他死！她要他死！她嫉妒他！因為我疼佩華，她就嫉妒他──」「不要叫！」韓永修又去堵她的嘴。「你不能因為你自己的偏心，反而怪罪於佩吟呀！佩吟從沒有嫉妒過佩華！她愛他，和我們一樣愛他──哎喲！」韓永修大叫：「你怎麼咬人？鬆口！素潔，你真瘋了？」

　　佩吟衝過去，不知何時，她已經滿面淚水。她流淚，是因為父親那幾句話，從小，父親就很少向她表示自己的愛，他嚴肅而正直，總好像和兒女有層距離。可是，他卻在這節骨眼裡說出了對她的愛，對她的憐惜。這，比母親那神經質的責備和冤枉更打動她。她哭了，情不自禁的哭了。現在，透過淚霧，她看到母親正一口咬在父親手指上，咬得又緊又重，好像要咬死父親似的。她大急，就撲往母親，倉促中，也顧不得方式對不對，就伸手去掰開母親的嘴，一面急聲喊：

　　「媽，你鬆口！媽，算是我幹的，你不要咬爸爸，算是我幹的──都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你不要咬爸爸──」忽然間，韓太太鬆了口，像閃電一般，她舉起手來，反手就給了佩吟一個又重又大的耳光。佩吟冷不防被母親這重重的一擊，身子站不穩，就向旁邊摔了出去，她帶翻了床頭櫃，一陣唏哩嘩啦的巨響，床頭櫃上的玻璃杯和熱水瓶跌落在地上，打碎了，佩吟又正好跌在那些碎片上，只覺得手臂上有一陣尖銳的刺痛，就看到血從自己那蒼白的手腕上流了出來。同時，她聽到父親慘聲大叫：

　　「素潔！你要殺了我們唯一的女兒嗎？佩吟，佩吟！」父親的聲音裡帶著淚，帶著惶急，帶著說不出的恐慌、心疼，和焦灼。「佩吟──」佩吟慌忙從地上站起來，顧不得自己的傷口，她衝過去，一把抱住父親那白髮蒼蒼的頭，她搖撼著父親，竟像母親搖撼著嬰兒一樣。她一迭連聲的說：

　　「爸爸，我沒事沒事，只劃破一個小口子，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不要急，真的，我沒事！」

　　韓永修驚魂甫定，他推開了佩吟，要察看她的傷口，佩吟順手拉起睡袍的下襬，纏住了手臂，不讓父親去看。她努力微笑著，轉頭去看母親。

　　經過這樣一陣驚天動地的亂鬧，韓太太似乎有些清醒了。她怔怔的坐在床上，怔怔的看著滿地碎片，又怔怔的看著佩吟，她露出一臉的惶惑和擔憂，忽然變得好慈祥，好溫柔，她怯怯的問：「怎麼了？佩吟？你摔傷了嗎？快過來，給媽媽看！哎喲，你流血了──」佩吟驚喜的看著母親，明知這種「慈祥」太不穩定，也不可靠，她仍然含淚的微笑了。

　　「沒什麼，媽。你再睡睡吧！我來收拾一下。」

　　她彎腰去收拾地上的碎片，韓永修攔住了她。

　　「我來吧！你最好去上點藥，包紮一下。今天早上有課嗎？」

　　「是的。」她看看錶，糟糕！經過這樣一陣大鬧，已經都七點多鐘了，再不去趕公共汽車，早上第一節準會遲到。她慌忙站直身子，對父親歉然的說：「又不能給你弄早餐了，好在，阿巴桑就快來了，你讓她弄給你吃！」最近兩個月，她雇了一個上班制的阿巴桑，早上八點鐘來，晚上七、八點鐘回去，這得歸功於趙自耕那份高薪。

　　走到浴室、她打開睡袍，這才發現手腕上的傷痕又大又深，整個睡袍的下襬都被血濕透了。怕父親擔心，她不敢聲張，好在家裡紗布藥棉消炎粉都是現成的。她打開化妝鏡上的小櫥，取出紗布藥棉，自己胡亂的包紮了一下，再把睡袍上的血跡洗掉。這樣一弄，又耗費了好多時間，等她收拾乾淨，換好衣服出門的時候，都快八點鐘了。

　　匆匆忙忙的，她走往公共汽車站，天氣已經很熱了，台灣的夏天，太陽一早就升上了屋頂，夾帶著強大的熱力，照射著大地。佩吟被太陽這一曬，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眼睛前面金星亂冒。她抱著書本，不自禁的在電線桿上靠了靠，頭裡有些暈暈忽忽的。她還沒從那陣暈眩中恢復過來，就聽到一陣摩托車響，接著，有個年輕人騎著摩托車對她飛快的直闖過來，她大驚，要閃避，已經來不及了。看樣子今天是「禍不單行」，她正想著，那摩托車已經「吱呀」一聲緊急煞車，穩穩的停在她面前了。接著，一個年輕的、喜悅的聲音就叫了起來：「怎麼樣？嚇了你一跳吧？哈！把你臉都嚇白了，女孩子就是膽子小！」她用書本壓在胸口上，定睛一看，原來是虞頌超！應該猜到是他的！這些日子，他常常在早上和她「不期而遇」，他的建築公司就在這附近，他騎摩托車上班，只要稍微繞點路，就經過她家門口。有時他也會按她的門鈴，堅持用摩托車載送她一段。倒是她覺得坐在這個大男生背後，頗有些不自然，所以總是拒絕了。他也不在乎，推著車子，他常陪她走走聊聊。「淘氣！」她說，「你怎麼總是長不大？嚇了我好大一跳！」

　　「對不起！」他對她笑著，咧開大嘴，那笑容開朗而歡愉，陽光在他眼中閃爍。「你應該信任我的騎車技術，難道我真會撞你嗎？」他看看錶：「你今天要遲到了。」「真的！」她有些急，不自禁的加快了腳步。往公共汽車站走去。「如果你還要等公共汽車，那你就遲到遲定了，來吧，讓我送你去學校，包管十分鐘內到達學校門口！」

　　她看看他，有些猶疑，他跨在車上，不耐煩的一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車子上拉。

　　「上來吧，你別婆婆媽媽了！」他喊著。

　　「哎喲！」佩吟情不自禁的叫了起來，他正好抓在她的傷口上面，他那男性的大手握得又重又有力，她疼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怎麼了？」頌超的臉色變了，他鬆開她，攤開自己的手掌，他看到了血跡，迅速的，他拉過她的身子，一把擄起她沾血的衣袖，他立即看到那層層包紮而仍然透出血漬的紗布。他抽了口冷氣，還來不及說話，佩吟已把滿是冷汗的額頭抵在他胳膊上，她輕聲的，呻吟似的說：

　　「頌超，我快暈倒了。」

　　他跳下了車子，用一隻手扶住她，一隻手把車子停在路邊。立即，他伸手叫了一輛計程車，挽著她的腰，他用命令的語氣，急促的說：「上車去！我送你去醫院！」

　　「我還要上課──」她掙扎著說。

　　「上個鬼課！」他粗聲咆哮著。

　　她身不由己的坐進了車子，靠在靠墊上，覺得頭暈得厲害，四肢軟得像棉花，而傷口卻尖銳的疼痛著，痛得她的胃裡都在翻攪起來了。即使如此，她仍然很現實的想起頌超留在路邊的摩托車。「頌超！」她叫。「怎樣？」他那焦灼的眼睛在她眼前閃亮。

　　「你的車子，」她喃喃的說：「你忘了上鎖，會──會被偷掉。」「讓它偷掉！」他煩躁的說，聲音更粗了。

　　他在生氣嗎？她模糊的想。自己耽誤他上班了，他可能有很重要的公事，他的設計圖──那些設計圖也留在摩托車上了。她嘆了口氣。「頌超，真對不起，耽誤你上班，」她努力的振作了一下，計程車裡的冷氣使她舒服多了。「其實，我已經沒事了，你放我下車吧，你去上班，不用去醫院了。」

　　「你少說兩句話，行不行？」他頂撞著她，氣呼呼的。「怎麼弄傷的？」「摔的。」「你爸爸媽媽都不知道──」他忽然住了嘴，想起她家庭的情況了。她靠在車子中，閉上眼睛，有些昏昏欲睡了。昨夜根本沒睡好，早上又沒吃東西，再加上這要命的傷口──怪不得她這麼軟弱，這麼疲倦──她真想有個地方，能讓自己好好休息一下，不止身體上的休息，還有精神上的休息；她累了，她好累好累。車子在一家著名的外科醫院門口停了下來。她昏昏沉沉的被他帶進醫院，一直到坐到醫生面前，她才想起身上沒帶錢，她轉頭看頌超：「頌超，我沒帶錢。」「我有。」他簡單的說，望著醫生打開那亂七八糟的紗布，皺攏了眉毛，他看到那深深的傷口，和那血污的紗布，覺得胃在翻騰。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

　　「怪不得她疼成這樣子，裡面還有碎玻璃。」醫生說：「你去外面等一下吧，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清理傷口，起碼要縫上十針──嘖嘖，可惜，手臂上會留一條疤了。」

　　他走出了手術室，想起她不可能再去上課了，翻開電話簿，他幫她打了個電話去學校請假，又打了個電話到建築公司給自己請了假。然後，他就呆呆的坐在手術室門口，呆呆的想著心事。足足弄了一個多小時，縫了十一針，取出了好幾片碎玻璃，又注射了消炎針和破傷風血清。終於，醫生把她送出了手術室，對虞頌超交代著：

　　「明天還要來換藥！一星期以後拆線，四小時吃一次藥，晚上如果不發燒就算了，發燒的話要打電話給我！」他留了電話號碼，藥丸藥片一大堆的藥。又對佩吟叮囑了一句：「好好休息，不要再碰到傷口，也不要碰水啊！假如發炎的話，那個疤就更大了！」頌超付掉了醫藥費，他們走出醫院，她的臉色依然蒼白，眉梢也緊蹙著。她一定很疼，頌超想，但她的忍耐力卻是第一等的。「我已經幫你請了假，」頌超說：「不要去擔心學校的課了。現在，讓我送你回家去休息吧！」

　　「啊，不。」她驚覺的說：「不行，我不能回家，我不要爸爸為我擔心。」她四面張望：「頌超，你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坐坐的嗎？我必須拖到下課時間才能回去。」

　　他看了她一眼，一語不發，他又叫了輛計程車。

　　十分鐘以後，他們已經坐在一家名叫「蘭心」的西餐館裡了。在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裡，他和她對面對的坐著。這兒有非常舒服的沙發椅，非常幽暗而柔和的光線，非常雅緻而高貴的情調。牆上有嵌磁的壁畫，畫著一個駕著馬車的女騎士。桌上有一個大玻璃杯，杯中盛著半杯水，水面飄著一朵紅玫瑰。佩吟軟軟的靠在沙發中，心裡迷迷糊糊的想著，自己多久沒有走進過這種地方了？最後一次進咖啡館還是和維之離別的前夕，維之用雙手捧著她的手，一再的發誓，一再的保證著：「頂多兩年，佩吟，不論我能不能拿到學位，頂多兩年，我一定回來！我離不開你，佩吟。想到以後生活裡沒有你，我簡直要死掉了！」兩年？他沒有回來。四年半了，他仍然沒有回來。他也沒有死掉，他活得好好的，娶了另外一個女孩子！一切山盟海誓，盡成虛話！什麼百年美景，全成幻影！愛情，愛情是什麼？愛情只是小說家筆底下用來騙人的東西！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面頰上癢癢的，有兩行淚水就這樣悄悄的滾落下來了。她注視著面前的咖啡杯，什麼時候自己面前有了咖啡呢？透過淚霧、咖啡、玻璃杯、盪在杯裡的玫瑰──一切都那麼虛幻，那麼不真實。然後，她覺得有人坐到自己身邊來了，有隻手怯怯的，輕輕的握住了自己那隻沒受傷的手，有個好年輕、好熟悉的聲音，在她耳畔憐惜的、溫柔的響著：「是不是很疼？要不要吃一粒止痛藥？醫生給了我止痛藥，他說你會很疼的！」她驀然一驚，從一個久遠以前的夢裡醒過來了。睜大了眼睛，於是，她看到頌超已挨在她身邊坐著。他那對又大又亮的眼睛，正呆呆的凝視著自己。這對眼睛裡有種她熟悉的光芒。若干年前，這光芒也曾在維之的眼睛裡閃亮過。她全身一震，真的醒過來了。「哦，頌超，」她吶吶的說，有些心慌，有些心亂，她試著要抽出自己的手，但他把她握得牢牢的。「我很好，不怎麼疼，真的。」她再要抽出自己的手，他握緊了她。

　　「不要！」他啞聲說，臉紅紅的，眼光一瞬也不瞬的緊盯著她。「你為什麼要躲開我？為什麼不讓我接近你？為什麼要對我保持距離？」天哪！她心慌意亂的想，不要發生這件事！不要，不要，今天發生的事已經夠多了，她已經頭昏腦脹了，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是的，那傷口在疼，絞心絞肝的疼，她真的不能思想──。「頌超，你別糊塗！」她覺得喉嚨發澀，嘴唇發乾，她勉強的說著：「你那麼年輕，我一直把你看成我弟弟，你知道，如果佩華活著，也和你差不多大──」

　　「但是，我不是你的弟弟！」他很快的說，臉脹得更紅了，聲音裡帶著激動和痛楚。「你不過只比我大兩歲，這構不成任何距離。佩吟，別告訴我，你從不知道我為什麼常常在你家門口等你。別告訴我，你從不知道我為什麼那樣關心你。別告訴我，你從不知道我為什麼找盡了理由要接近你。我跟你說──」「不不──」她慌亂的掙扎著，用力擺脫了他，她的身子往後退，緊縮在沙發深處。「你不要嚇唬我！頌超！你還太小，你完全不了解你在做什麼。忘掉它！頌超，不要再說了，否則，有一天你長大了，成熟了，你會後悔你對我說了這些話！」

　　他盯著她，閉了閉眼睛，他用牙齒緊咬住嘴唇。他的身子往後退開了一些，保持了適當的距離。他那漲紅的臉變白了。立刻，她明白了一件事，她傷害了他！她刺傷了他！這使她更加心慌，更加失措，而在內心深處，有某種痛楚和傷口的疼痛混成了一片，使她額上冒出冷汗來了。她急切的看著他，急切的把發熱的手蓋在他的手上，急切的想解釋，想安慰他：「你看，頌超，你並不了解我什麼，我已經老了，老得配不上你──」「不要說了！」他打斷了她，帶著份孩子氣的任性和惱怒，他摔開她的手，而把雙手插在自己的濃髮裡，他用力的、輾轉的搖著頭，用受傷的聲音說：「我明白了，你根本看不起我，你認為我還是個孩子，沒有成熟，沒有長大，沒有思想和深度，你根本看不起我！」「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她急急的說，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不是這樣是怎樣？」他放下手來，緊逼著她問。他的臉孔在她面前放大，她的視線模糊不清，頭腦中更昏了。」你從沒有把我當一個男人看！我二十四了！大學都畢業了，軍訓都受過了！在上班做事了！但是，你認為我還沒有成熟，告訴我，」他提高了聲音：「怎麼樣就算成熟了？你和那個林維之戀愛的時候，他幾歲？他成熟了嗎？他長大了嗎？」

　　不要！佩吟心裡瘋狂般的喊著。不要提林維之，不要那麼殘忍！不要！睜大著眼睛，她覺得自己不能呼吸了。頌超，她模糊的想：就因為有林維之那一段，我才不能重蹈覆轍──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我多麼害怕「年輕」，而我又有「多老」了！「頌超，」她低低的，哀求似的喊了一聲。「止痛藥在什麼地方？我──」她誇張的吸著氣：「疼得快死掉了！」她有些慚愧，因為她用了一點手段。

　　這一招立即收了效，頌超手忙腳亂的在那一大堆藥包裡去找止痛藥，當他把藥片送到她唇邊，看她用冰水一口嚥下去，看她緊皺著眉頭忍痛，又看到她滿頭冷汗的時候，他後悔了，強烈的自責而後悔了！他不該提林維之，他選了一個最壞的時刻來表白自己，她又病又弱又痛，他卻挖出她心底創傷，殘忍的再加上一刀。他望著她，慌亂而心痛的望著她。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讓我休息一下吧！」她呻吟著，仰頭靠進沙發裡。「我們改天再談，行不行？改一天，等我──不這麼疼的時候，我現在已經頭昏腦脹了。」「是我不好！」他很快的說，眼眶紅了。「你對了，我根本沒有長大，我是個任性、自私、不知體貼的糊塗蛋！」

　　她愕然的看他，在這一瞬間，竟有些為他心動了。

第六章

　　人生常有許多不可解的事情，往往，所有的「意外」會在同一個時期裡發生。對佩吟來說；母親的病態由「文」而轉變成「武」，還不算是太意外。早在母親發病初期，醫生就對佩吟和韓永修明白的表示過：

　　「如果你們不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治療，她的病只會越來越加重，先是有幻想，然後有幻視和幻聽，接著有幻覺──最後，她會變得很危險，打人，摔東西，胡言亂語──都是可能的。所以，你們應該理智一些，讓她住院治療。」

　　但是，韓永修並不理智，佩吟也不理智，他們無法排除對「瘋人院」的那種根深柢固的恐懼和排斥心理。何況，發病初期的韓太太絲毫都不可怕，她只是個心碎了的，柔弱而無助的老太太，整日幻想她那死去的兒子仍然活活潑潑的在身邊而已。這種幻想不會傷害任何人。然後，不知怎的，她聽到了自己可能被送進「瘋人院」的傳言，這才真正打擊了她。她忽然就「病」倒了，病得行動都要人扶持。醫生檢查過她，說她的身體上並無疾病，這種「重病」的「幻覺」也是精神病的一種。她開始哀求的對韓永修說：

　　「永修，看在二十幾年夫妻份上，你發誓，永遠不要把我送進瘋人院！」忠厚、誠摯、重感情的韓永修發了誓。從此，大家都不提要送韓太太住院的事情，韓永修辦了退休，除了著述以外，他把大部份時間都用在照顧病妻上。

　　可是，韓太太的病是越來越重了。不知從何時起，佩吟成為她發洩的目標，或者，每個人在精神上都有個「發洩」目標，正常人也會咀咒他事業上的競爭者、情敵、或是看不順眼的人。至於韓太太為什麼這樣恨佩吟，主要因為她本就重男輕女，而佩吟又是當初贊成佩華動手術的人。但，佩吟卻無法不為母親的「懷恨」而「受傷」。有次，她被母親逼急了，竟衝口而出的對父親說：「爸爸，我是不是媽媽親生的？我是不是你們抱來的？佩華才是你們的孩子？要不然，我大概是你年輕時，在外面生下的孩子吧？」韓永修愕然的瞪著她，她從沒看過父親那麼生氣。

　　「你在胡說些什麼？媽媽是病態，你要諒解她，難道你也跟著她去害『妄想症』嗎？」

　　一句話喚醒了佩吟的理智，她不能跟著母親胡思亂想。從此，她不再去找理由，只是默默的承受母親的折磨。

　　母親動武，她受了傷，這只能算是意料中的意外。但，頌超會在這個時候向她表白心跡，卻是她做夢也想不到的。不管她認識頌超已經有多少年，她眼裡的頌超一直是個孩子，是個弟弟。而且，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心裡根本就沒有頌超這個人物。現在，頌超突然冒出來了，帶著他那份孩子氣的憨厚，近乎天真的熱情，來向她表白心事。這，把她整個的心湖都攪亂了。但是，即使這件事，也沒有林維珍的出現，帶給她的意外和震盪來得大。林維珍是維之的妹妹，比維之小了四歲。當佩吟在大學一年級的迎新晚會中認識維之的時候，維之在念大三，而維珍還只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不過，即使那時維珍只有十七歲，她已經是個被男孩子包圍著的風頭人物。維珍在這方面和她哥哥很像：吸引人，能說會道，隨時都被異性注意和喜愛。維珍還更突出一些，她發育很早，綽號叫「小豐滿」。由這個綽號就可以看出她的身段，十六歲她已經是個小尤物。

　　當佩吟和維之戀愛的那些年裡，維珍也正忙著享受她那早熟的青春，大部份的男孩子都只是她的獵獲物，她從小就不對感情認真，或者，在她那個年齡，她還不認識感情。她像一隻貓，喜歡捕捉老鼠，卻並不吃牠們。她就喜歡把男孩子捉弄得團團轉。她的書念得很糟，高中畢業後就沒有再升學。一度，她迷上了歌唱，想當歌星，也上過幾次電視，無奈歌喉太差，又過份的奇裝異服（她不能不展示她的本錢），被衛道者大肆抨擊，又被新聞局取締。一怒之下，歌星不當了，轉而想演電影，沒多久，她就被香港一家電影公司羅致而去。在這段時間裡，維之大學畢了業，受完軍訓，他們簡簡單單的訂了婚，維之就出國了。維珍只在他們訂婚時，寄來一張賀卡，上面寫著：

　　「願哥哥終身愛嫂嫂，願嫂嫂終身愛哥哥，愛情萬歲！」

　　收到賀卡那天，她和維之還笑了好久。因為，「愛情萬歲」是維珍正在拍攝中的一部電影，她寄賀卡還不忘記做宣傳。這部電影在香港票房並不好，在台灣遭受到「禁演」的命運，因為過份暴露。維珍的「星運」顯然不佳。等後來，維之出了國，又在國外結了婚，佩吟就和林家完全斷絕了關係。她已經有兩三年不知道維珍的消息了，偶爾翻翻電影畫報，也從沒有看到過維珍的照片。在佩吟的心中，甚至在她潛意識裡，她都不準備記住維珍這個人了。

　　但是，維珍卻突然出現了。

　　這是佩吟受傷的第二天，她很不舒服，傷口很痛，人也昏昏沉沉的。她應該繼續請一天假，可是，她卻怕父親懷疑，也不願請假太多，馬上就要大考了，她要給班上的學生總復習，所以，她仍然去學校上了課。

　　中午下了第四節課，她剛抱著書本走出教室，有個學生跑來對她說：「老師，有人找你！」她的心跳了跳，以為是頌超，因為頌超說過，今天中午要來接她去醫院換藥。但，當她對走廊上看過去，卻大吃了一驚。一時間，她根本沒認出那正對她打招呼的人是誰，因為，維珍燙了一個目前最流行的小黑人頭，化妝很濃，藍色的眼影和假睫毛使她的眼睛顯得又大又黑又深又亮又媚。一件大紅的緊身襯衫，半透明的，她從第三個扣子才開始扣，裡面居然沒用胸罩。細小的腰肢，繫著條寶藍色明艷的裙子。佩吟從不知道大紅可以和寶藍相配，可是，她穿起來，卻鮮艷而奪目，一點也不土氣和俗氣，反而充滿了熱力和媚力。

　　「喂！佩吟，」她迎著她走過來，笑嘻嘻的。「不認得我了嗎？」「噢！」她上上下下打量她，也微笑起來：「真的不認得了，你變了很多，比以前──更漂亮了。」

　　「算了，別挖苦我了。」維珍笑著，跑過來，親切的挽住佩吟的胳膊，佩吟閃了閃，怕她碰到傷口，她的閃避，使維珍微微一楞。「怎麼？不願意我碰你啊？」她率直的問。

　　「不是，」佩吟勉強的一笑，挽起袖子，給她看手上的繃帶。「我這隻手碰傷了，有點疼，你到我右邊來吧！」

　　維珍真的繞到她的右手邊，挽住了她，好親熱好依賴似的，就好像她們天天見面一樣。她們一面往校門口走，她一面滔滔不絕的說：「哦，佩吟，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有變。只是比以前苗條了些，現在流行要瘦，你真有辦法。我是怎麼節食都沒用，瞧我還是這麼胖乎乎的。佩吟，你看我是不是太胖了？去三溫暖一下，不知道有沒有用？」

　　佩吟連什麼叫三溫暖，都弄不清楚。她笑笑，很坦白而真實的回答：「你是該胖的地方胖，該瘦的地方瘦，還要節食做什麼？」她盯著她。「你不是在香港拍電影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早就回來了！那個趙氏電影公司啊，專門拍鹹濕片，我能演什麼戲，天知道！不過是脫衣服罷啦！實在沒意思，我爸寫信給我說，你要再脫下去就別回家了，我想想也沒前途，就解除合約回來啦！」佩吟點點頭，她當然記得維珍的父親，他在政界做事，說實話，是個相當正直而清廉的人，只是一直不怎麼得意。

　　「還是解除的好，」她由衷的說：「那家電影公司的名譽也不太好。」「是呀！」維珍的聲音嗲嗲的，甜甜的，膩膩的。她倒不是出於造作，她一向說話的聲音就很女性，很媚人。她的身子更親切的靠近了佩吟，抱著佩吟的胳膊，她似乎想鑽到佩吟懷裡去。「說真的，佩吟，」她用充滿感情的聲音說：「你和我哥哥怎麼會吹啦？」佩吟鎖起了眉頭，怕提其人，偏提其人。

　　「我也不知道，」她空空泛泛的說：「我想，他找到比我更適合於他的女人。」「算了吧！」維珍噘起了嘴，憤憤不平的。「那個女人好妖，好騷，好風流，真不知道哥哥是怎麼會鬼迷心竅去跟她結婚的！」「你怎麼知道？」佩吟一驚，心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跳動。「他們回來啦？」「沒有。」維珍說：「可是我看到了照片。對了！」她又笑起來：「哥哥還寫信問起你，我想，他一直沒對你忘情。我那個嫂嫂很兇，他們常常吵架。今年年初，我媽去跟他們一起住了三個月，回來之後，我媽長吁短嘆的直提你──唉，佩吟，總之一句話，我哥哥對不起你，林家也對不起你。其實，你也不必因為哥哥另娶的關係，就和我們全家絕交，你明知道，爸爸、媽媽、和我都喜歡你。而且，說不定──」她拉長了聲音，聳了聳肩膀。「我哥哥會離婚，說不定──咱們還會成為一家人！」佩吟回頭盯著她。難道她忽然來找她，是為了幫林維之做說客嗎？她有些狐疑。想著維珍對她嫂嫂的評語：好騷，好妖──再看維珍，她咬了咬嘴唇，維珍也妖也騷也風流，或者，這是林家的特色吧！

　　「維珍，」她不願再談維之了，這名字永遠讓她心痛心酸，讓她難過而沮喪。「怎麼突然來找我？」她直接問。不相信她是單純來報告哥哥嫂嫂的消息的。

　　「哦！我──」她遲疑了一會兒，笑著。「你看，佩吟，我脫離電影公司之後，就每天閑在家裡，這實在不是個辦法，我總該找個工作，所以──」

　　「你要我幫你介紹工作？」佩吟有些失笑。「你總不是想當教員吧！」「當然不是。」維珍也笑了，挺坦誠的。「你看我這塊料，能為人師表嗎？」佩吟看著她，心想，這女孩還是滿可愛的。最起碼，她很有自知之明，也很能幽自己一默。

　　「那麼，我能做什麼呢？」佩吟問。「你明知道，我接觸的就是學校。」她們已經走到了校門口，維珍忽然說：

　　「我請你吃午飯好不好？我們邊吃邊談。」

　　「我──」她猶豫著，抬起頭來，她就一眼看到，虞頌超正穿過馬路，對這邊大踏步而來。「我還要去醫院換藥，」她指指手臂。「給玻璃劃了個口子。你──」她注視著她。「就直說吧！要我怎麼幫你？」

　　「好吧，我直說！」維珍含蓄的笑著。「我聽說，你認得那個頂頂有名的大律師趙自耕？」

　　「哦。」她一怔。「是的。」

　　「你知道他有很多事業嗎？」

　　「噢，」她應了一聲，心裡有些煩躁，多年不來往，婚事已破裂，她以為林家的人和她已隔在兩個世界，誰知道，連她認識趙自耕這種事，維珍居然會知道，而且要加以利用了。「或者──他有很多事業，」她含糊的說：「我只負責給他女兒補習功課，對趙自耕，我並不熟悉。」

　　維珍正要再說什麼，虞頌超已經來到她們面前了。頌超希奇的看了維珍一眼，以為她是佩吟的同事，也不太注意，就直接對佩吟說：「你準備好了嗎？要去醫院了。」

　　佩吟望著他。「你沒騎車來嗎？」她問。

　　頌超笑了笑，一股傻呵呵的樣子。

　　「我說了，你不許生氣！」他說。

　　「怎麼啦？」佩吟不解的。

　　「車子丟了，被偷走了！」

　　佩吟急得直跺腳。「你瞧你！」她懊惱的說：「我跟你說了不能把車子丟在路邊上，跟你說了不能不上鎖，你就是不聽！那些設計圖呢？」

　　「當然一起丟了！」「唉！」佩吟嘆了口氣：「都怪我不好。」「算了。」頌超若無其事的抬抬眉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很有錢啊？」佩吟瞪了他一眼：「圖呢？怎麼辦？你畫了好幾天了！」「所以，我一個上午就在重畫，忽然間，靈感全來了，以前解決不了的問題，一下子豁然貫通。我設計了一張最棒的圖，連老板都說我有創意，幸好那張舊的丟了。我說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維珍輕輕的咳了一聲，眼珠骨溜溜的在頌超臉上身上轉來轉去。「佩吟，」她落落大方的說：「你不幫我介紹一下嗎？這位是──」「噢！」佩吟被提醒了。她看看維珍，再看看頌超。「頌超，我給你介紹，這是林小姐，林維珍。維珍，這是虞頌超先生。」

　　「哦，虞先生，您好！」維珍伸出手去，要和頌超握手。

　　「哦哦，林，林小姐！」頌超慌忙應著，伸出手去，頗不自然的輕握了一下維珍的手。他這才正眼打量林維珍，把她那嬌艷的面龐和她那誘人的身段盡收眼底，他更希奇了。「林小姐也在這兒教書嗎？」他一本正經的問。

　　維珍用手輕掩著嘴，一下子笑了出來。她那黑溜溜的眼珠帶著抹強烈的好奇，對頌超肆無忌憚的注視著。

　　「你看我像個老師嗎？」她問，眼睛在笑，眉毛在笑，嘴角兒也在笑，每個笑裡都媚態萬千而風情萬種。

　　「哦！」頌超傻傻的望著她。「那麼，你是──」

　　「我是佩吟的小姑子！」她用那甜甜膩膩的聲音，細聲細氣的說了出來。「什麼？」頌超嚇了一跳。

　　「我說，我是佩吟的小姑子！」維珍重複了一遍，笑意盎然，那大眼睛水汪汪的汪著無限春情。不知怎的，看得頌超竟有些耳熱心跳。「你問佩吟是不是？」她嬌滴滴的加了一句。

　　頌超掉轉眼光，疑惑的看佩吟。

　　「別聽她胡扯，」佩吟勉強的說。「她是林維之的妹妹。」

　　哦。頌超再看看維珍。原來佩吟和林家還保持著來往，怪不得佩吟會拒絕他呢！她還愛著那個林維之，她還等著那個林維之，她還期望著破鏡重圓的日子！儘管人家把她摔了，儘管人家已經移情別戀，她心裡還是只有那個林維之！他深深的看著維珍，想在維珍身上找出維之的影子來，為什麼那個男人如此迷人？「噢，」維珍忽然說：「我們是不是一定要站在這太陽底下談天？虞──虞什麼？」她問，盯著頌超。

　　「頌超。」他慌忙接口。「拜託別叫我虞先生！」

　　「我就是不想叫你虞先生呀！」維珍笑得好甜好媚好真誠。「我要直呼你的名字了，你別生氣。頌超，你的名字取得很好，和你的人也正相配，又大方，又文雅，又很有男性氣概──」她一個勁兒的點頭。「我喜歡這個名字。」

　　頌超有些輕飄飄起來，什麼事比有個漂亮的女孩子來讚美你，更令你欣喜呢？畢竟，他只有二十四歲，畢竟，他有著人性最基本的弱點，畢竟，維珍是個非常嫵媚而明艷的女孩！「我知道，」維珍繼續說，看看佩吟。「你還要去醫院換藥，但是，吃了中飯再去換不是一樣嗎？這樣吧，我請你們兩個吃飯，說真話，我餓了！」

　　總不能讓女孩子請客，頌超慌忙說：

　　「我請！我請！我請！」

　　「你要請？」維珍溫柔的看著頌超。「那麼，我也不和你搶，誰教你是大男人呢！這樣吧，對面有家西餐館，叫『明燈』，氣氛好，環境好，價廉而物美。我們去吧！包管你們喜歡那地方！」就這樣，他們到了「明燈」。

　　真的，這兒確實氣氛好，環境也好，幽幽靜靜，雅雅緻致的。佩吟有些奇怪，她在這附近教了好幾年書，也不知道有這樣一家餐廳。維珍倒好像對這一帶都了如指掌。侍者送上了菜單，頌超要維珍先點，她點了咖哩雞飯，點了咖啡。佩吟注意到，她故意挑了最便宜的東西點。於是，她也點了同樣的一份。「你們都在幫我省錢嗎？」頌超問。「怎麼不吃牛排？這菜單上特別推薦了他們的招牌牛排。」

　　「誰吃得下那種大塊文章？」維珍說，望著頌超，驚嘆著。「除非你。你真結實，真壯。我喜歡你皮膚的顏色，紅中帶褐，好健康的顏色！我最受不了蒼蒼白白的男孩子！更受不了有娘娘腔的男孩子！你知道嗎？虞頌超，你很男性！」

　　佩吟帶著一種驚嘆的情緒，聽著維珍的談話。她也帶著一份好奇，去看頌超的反應。頌超笑得很開心，傻呵呵的面帶得色。佩吟微笑了，靠在沙發中，她玩弄著桌上的火柴盒，心裡模糊的想：貓捉老鼠的遊戲又開始了。她了解維珍，維珍常常不為任何原因，而本能的去捕捉男孩子，目的只是滿足自己的征服感。尤其，她很可能認為頌超是佩吟的男朋友，她一向就有從別的女性手中「篡捕」男友的習慣。「篡捕」，這是橋牌中ｔｒｕｍｐ的譯音。頌超點了牛排，還點了杯紅酒，經過他一再要求，維珍也「同意」要杯酒，只是為了「陪他」喝。他轉頭問佩吟，佩吟笑著說：「你知道我從不喝酒，而且，酒對傷口也不好，是不是？」

　　「這倒是真的。」頌超同意了。

　　酒先來了，維珍對頌超舉杯，他們對喝著酒，談得十分開心，當維珍知道，頌超原來就是商業界名人虞無咎的兒子時，她就更加殷勤了。「我說呢，」她笑望著頌超。「我一看你，就覺得你的氣派不同凡響，舉止、風度、儀表──都是第一流的，原來你是名家子弟！」頌超顯然暈陶陶了，喝了幾口酒之後，他就更加暈陶陶了。維珍笑瞇瞇的看著他，眼底盛滿了崇拜和激賞。連在一邊旁觀的佩吟，都不能不承認，維珍確實是個非常具有誘惑力和吸引力的女人，她渾身的每個細胞，都是女性的，迷人的。而且，她明艷動人，像一朵盛開的花，像一簇燃燒的火。

　　佩吟靜靜的吃著她的午餐，心裡模糊的想，昨天還困擾著她的這個大男孩子，在她心湖裡擾動出無數漣漪的這個大男孩子，現在大概已經不是她的「問題」了。不知怎的，她對這種方式的「解脫」，竟有份說不出來的不舒服，和一份淡淡的、幽幽的「失落感」。

　　她開始覺得傷口又在作痛了。

第七章

　　那一整天，維珍似乎都和頌超混在一起。他們三人一起去醫院換的藥，傷口的情況並不好，醫生說有輕微發炎的傾向，又打了一針消炎針。從醫院出來，佩吟還要趕去學校，她下午還有課，晚上還要去給纖纖補習。她畢竟沒有說服趙自耕，這個生活在廿世紀，似乎很開明，很解人意的大律師，卻固執到了極點。對佩吟來說，這是個相當忙碌的日子。

　　離開醫院，又回到佩吟的校門口，維珍才想起她找佩吟的主要原因，把握那剩餘的一點空隙時間，她把佩吟拉到一邊，對佩吟說：「你知道趙自耕和××航空公司也有關係嗎？」

　　「是嗎？」佩吟微鎖了一下眉。「沒聽說過。」

　　「他是負責人之一。每家航空公司，都需要一位律師當顧問，他的身分不止是顧問，他還負責所有法律問題，和買賣飛機的簽署。」「噢，」佩吟驚愕的。「你對他似乎很了解。」

　　「有人告訴我的。」「恐怕不確實吧！」「一定確實！是程傑瑞告訴我的，傑瑞在××航空公司當空服員，他認識琳達，琳達對他說的。」

　　「程傑瑞？琳達？」佩吟越聽越迷糊。「琳達又是誰？」

　　「哎呀，你連琳達是誰都不知道嗎？」維珍大驚小怪的說：「虧你還在趙家做事！」「我真的不知道。」「琳達是國外總公司派到台灣來的，××航空公司的女經理，也是──」她拉長了聲音：「趙自耕的情婦！你──難道沒在趙家見過她嗎？」「噢！」佩吟深呼吸了一下。「沒有。我連趙自耕都不常見到呢！那個琳達──是外國人？」

　　「是呀，是一個馬來西亞女人和英國人的混血兒，標準的肉彈，挺風騷的，不過，倒真的是個美人。都三十幾歲了，還是一股風流浪漫相。她有個外號叫布丁雞蛋。」

　　「什麼布丁雞蛋？」「佩吟，你少土了！」維珍叫著說：「珍娜露露布丁雞蛋嘛！琳達長得很像珍娜露露，所以大家叫她布丁雞蛋。懂了嗎？」

　　佩吟楞楞的點了點頭，心中有些迷糊。

　　「好吧！就算趙自耕是××航空公司的負責人，你預備做什麼呢？」「我現在胸無大志，」維珍聳了聳肩：「只想當一個空中小姐。」「你要我去幫你當說客嗎？」佩吟有些失笑了。「據我所知，空中小姐都是考進去的！」

　　「你又土了，考試只不過是煙幕彈而已，沒有人事關係還是不行的！」「維珍！」她嘆了口氣。「我想，你找了一個最沒有力量的人，我只幫他的女兒補習，跟他本人，並沒有什麼談話的機會，即使談話，話題也離不開他的女兒。我想，你既然知道琳達，為什麼不要琳達幫你安插這工作呢！」

　　「我不認識琳達呀！」「你認識的那個空服員呢？他可以介紹你認識琳達，對不對？」維珍對她瞪了幾秒鐘。

　　「我想，」她慢吞吞的說：「你對人情世故是一竅不通的！程傑瑞既不會把我介紹給琳達，琳達也不會錄用我。琳達對女性排斥得很厲害，尤其是像我這種女人！」她頓了頓。「這樣吧，我不要你為難，只要你安排一個機會，讓我見見趙自耕，工作的事，我自己對他說！」

　　學校的鐘響了，上課時間到了。遠遠站在一邊的頌超實在不耐煩了，他大踏步的走了過來：

　　「你們兩個在講什麼悄悄話？」

　　佩吟看了看維珍，匆匆說：

　　「讓我想想看吧，我要去上課了！」

　　「我等你電話，我家的電話號碼，你總沒忘吧？」

　　佩吟點點頭，往學校裡走去。跨進校門，她還聽到頌超和維珍的兩句對白：「你們有什麼秘密？要避開我來講？」頌超在問。

　　「我和佩吟呀，」維珍細聲細氣的，聲音裡似乎都汪著水，她整個人都是水水的，女人是水做的。「我們在談我哥哥呢！當然不能給你聽！」

　　佩吟搖了一下頭，大步的走進校園深處。

　　晚上，佩吟又準時到了趙家。距離大專聯考，已經只有一個月了，越來越逼近考期，佩吟的情緒就越來越不安，她深深明白一件事，纖纖的錄取機會，幾乎只有百分之十。她報考的是乙組，第一志願就是台大中文系，可是，她對所有的文言文，都弄不清楚，所有的詩詞歌賦，都背不出來，佩吟真不知道她怎能念中文系？她曾問趙自耕：

　　「如果纖纖這次又落榜，你預備怎麼辦？」

　　趙自耕望著她，不慌不忙的說：

　　「反正纖纖學齡就早了一年，今年落榜，明年再考！明年落榜，後年再考！」佩吟沒辦法再去和趙自耕爭論，心裡也曾有過很「阿Ｑ」的想法：讓纖纖去左考一次，右考一次吧，她樂得做長期家庭教師，多賺一點錢！平常，她給纖纖上課，都在樓上，纖纖的臥房裡。今晚，她一跨進趙家的花園，就看到纖纖並不像平常一樣，在房間裡等她，而正在花園中，彎腰察看一株植物。在她身邊，是她所熟悉的蘇慕南，他和纖纖站在一塊兒，也在研究那株植物，花園裡的燈亮著，月光也很好。一眼看過去，蘇慕南的黝黑和纖纖的白皙，成為一個很鮮明的對比。而蘇慕南在男人中，應該是屬於漂亮的，纖纖呢？當然不用說了。一時間，佩吟有了種敏感的聯想。怪不得蘇慕南會住在趙家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呀！纖纖站起身子，看到佩吟了。她高興的笑了起來，喜悅的招呼著：「韓老師，你快來看！」

　　什麼事情他們那麼新奇？她走了過去，就一眼看到，在月光及燈光下，有棵像鳳凰木一樣的植物，羽狀的葉片，像傘似的伸展著。通常鳳凰木都很高大，這株卻很矮小，現在，在那綠色的羽形葉片中，開出了一蓬鮮紅色的花朵。佩吟有些驚奇，她以為，只有南部的鳳凰木才開花。她看著，那花朵是單瓣的，伸著長須，花瓣周圍，有一圈淺黃色的邊，像是故意的鑲了一條金邊。微風過處，花枝搖曳，倒真是美而迷人的。「哦，我從不知道鳳凰木的花這麼好看！」佩吟由衷的讚嘆著。「噢，這不是鳳凰木！」纖纖可愛的微笑著。「鳳凰木是好高好大的。這是『紅蝴蝶』，你仔細看，那花朵是不是像一隻蝴蝶？不但有翅膀，有身子，還有鬚鬚呢！」

　　經她這一說，佩吟才發現，確實，那花朵像極了蝴蝶，一隻隻紅色的蝴蝶，圍繞成一個圓形，傘狀的向四面散開，美極了。「我去年種的，」纖纖解釋著。「今年就開花了。我真喜歡，真喜歡！」她驚嘆著，又指著另外一種有細長葉子粉紅色花朵的植物說：「韭蘭也開了。今年夏天，所有的花都開得特別好；松葉牡丹開了，文珠蘭開了，朱槿花是一年到頭開的，百日草開了，木芙蓉開了，曼陀羅也開了，還有鹿蔥花！啊，韓老師，你看過鹿蔥花嗎？在這兒，我用盆子種著呢！」她牽住佩吟的手，走到一排盆栽的面前，抱起一盆植物。佩吟看過去，那花朵是粉紫色的，窄長的花瓣，放射狀的散開，嫩秧秧的，好可愛好可愛的。纖纖放下花盆，又指著其他的花盆，陸續介紹：「這兒是鳶尾花，這兒是仙丹花，這兒是繡球花，這兒是──哦。你一定會喜歡，這一盆，」她再抱起一盆來，竟是一蓬紅葉，紅得醉人，葉片長長的披散下來，「這個不是花，是葉子，但是很好看，對不對？它的名字也很好聽，叫『雁來紅』，我不知道它為什麼取這樣的名字，大概雁子飛來的時候，它就紅了。」佩吟驚奇的望著纖纖，從來不知道她對植物懂得這麼多。她轉頭去看蘇慕南：問：「是你教她的嗎？蘇先生？」

　　「才不是呢！」蘇慕南笑著說：「她正在教我呢！我對這些花呀草呀實在是外行，總是記不得這些怪名字，像那株垂下來的紅色毛毛蟲──」「唉唉！」纖纖嘆著氣：「那是鐵莧花呀！」

　　「鐵莧花，你看，我就是記不住。」蘇慕南笑著，他面部的輪廓很深，皮膚黑中泛紅，眼珠在燈光下有些奇怪，似乎帶點兒褐色，大雙眼皮好明顯，而且眼睛是微凹的；有些像混血兒。混血兒，佩吟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但她沒說出來。她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纖纖的花花草草上。

　　「誰教你的？纖纖？」她問。

　　「沒人教呀！」纖纖天真的說。

　　「你不可能無師自通。」佩吟說，想著她對課文的接受能力。「一定有人告訴過你這些名字！」

　　「她呀！」蘇慕南插嘴說：「她全從花匠那兒學來的，你看這整個花園，全是她一手整出來的，她從十二三歲就開始種花，每次花匠來，她跟人家有說有笑的，一聊就聊上好幾小時，她愛那些花比母親愛孩子還厲害，什麼花該幾月下種，幾月施肥，幾月開花，幾月結種──她都會告訴你！而且，我看這些植物的葉子都差不多，她一看就知道有些什麼不同──」佩吟新奇的看著纖纖。

　　「是嗎？」她問：「整個花園裡的花你都認得嗎？」

　　「嗯。」纖纖應著。「你怎麼記得住？」「怎麼會記不住呢！」纖纖柔聲說：「它們都那麼可愛那麼可愛呀！」佩吟指著一盆金黃色的小菊花：

　　「這個菊花該幾月下種？」她問。

　　「那不是菊花，」纖纖睜大眼睛解釋：「它也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金盞花。要春天下種，秋天也可以。本來，金盞花是春天開的，到夏天就謝了，可是，我把凋謝的花都剪掉，它就會開很長，一直開到夏天。」

　　佩吟呆呆的望著纖纖，開始沉思起來。

　　蘇慕南看看佩吟，又看看纖纖，大概想起這是「補習時間」了。他對她們微微頷首，很職業化的交代了一句：

　　「纖纖，韓老師要給你上課了，別去研究那些花兒草兒了，大專聯考不會考你金盞花幾月開花的！」

　　纖纖又嘆了口氣，她是非常喜歡嘆氣的，每當無可奈何的時候，她就嘆氣。她慢吞吞的把手裡那盆「雁來紅」放好，又下意識的整理了一下花盆，再慢吞吞的站起來，幽幽的說了句：「韓老師，我們上樓吧！」

　　佩吟仍然呆呆的注視著纖纖。蘇慕南已經轉身走開了。她深思的望著纖纖那白皙的面龐，看得出神了。

　　「韓老師！」纖纖不安的叫了一聲：「怎麼了？」

　　佩吟回過神來，她忽然有些興奮，很快的問：

　　「你爸爸在家嗎？」「在。」「在哪兒？」「樓下書房裡。」「好。」佩吟下決心的說：「你先上樓去等我，我要和你爸爸談點事，然後再到樓上來找你！」

　　纖纖順從的走進屋裡去了。

　　佩吟彎下身子，左手抱起那盆金盞花，右手抱起那盆雁來紅，她走進客廳，奶奶和吳媽都在樓上，客廳裡竟杳無人影。佩吟徑直走往書房門口，連門都沒有敲，她抱著那兩盆植物，很費力才轉開門柄，她直接走了進去。趙自耕正在打電話，他愕然的瞪著佩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佩吟把手裡的兩盆花放在書桌上，傷口因為花盆的重壓而又開始疼痛。她反身關好房門，站在那兒，等待著趙自耕說完電話。

　　趙自耕無心打電話了。匆匆掛斷了電話，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看佩吟，又看看那兩盆盆裁。

　　「這是做什麼？」他問。

　　佩吟指著那盆金盞花，問：「你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雛菊。」趙自耕毫不猶豫的回答。

　　「這個呢？」她再指那盆雁來紅。

　　「紅葉？」趙自耕抬起眉毛，詢間的面對著佩吟。「怎麼啦？你到底在玩什麼花樣？」「這不是菊花，這是金盞花，這也不叫紅葉，它叫作雁來紅。」佩吟清晰而穩定的說。

　　「是嗎？」趙自耕推了推眼鏡，對那兩盆植物再看了一眼。「管它是菊花還是金盞花，管它是紅葉還是雁來紅，它與我有什麼關係？反正它是兩盆觀賞植物，我觀賞過了，也就行了。」

　　「你不知道它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它們的名字，蘇慕南也不知道，我猜奶奶、吳媽、老劉──都不知道它們的名字，在你們全家，只有一個人知道，就是纖纖。」

　　「哦？」趙自耕凝視著她。

　　「纖纖不止知道這兩盆的名字，她知道花園裡每一棵花花草草的名字，而且，知道它們的花期，栽種的方法，下種的季節，以至於修剪、接枝、盆栽或土栽的種種常識。你從沒告訴我，這整個花園是她一手整理的。」

　　「又怎樣呢？」趙自耕困惑的問。「她從小愛花，愛小動物，什麼鳥啦，狗啦，貓啦，松鼠啦──她都喜歡，我想，每個女孩子都是這樣的。」「並不是每個女孩都一樣。」佩吟深深搖頭。「我要告訴你的是，她背不出四書，背不出祭十二郎文，背不出洛神賦，背不出白居易最簡單的詩──而她分別得出花園裡每棵植物的不同，知道紅蝴蝶不是鳳凰木，金盞花不是小雛菊──而你，你是她的父親，你居然要她去考中國文學系！」

　　趙自耕定定的看著佩吟，他終於有些了解了，他動容的沉思著。「你總算找出她的特長來了。」他沉吟著說：「她應該去考丙組，她應該去學植物。現在再改，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你又錯了！」她直率的說：「不管她考那一組，都要考國文、英文、數學──各門主科，她一科也通不過，所以，她還是考不上。而她現在對植物所知道的常識，可能已經超過一個學植物的大學生了。假若你不信，我明天去找一個學農的大學生，你當面考考他們兩個人！」

　　「你的意思是──」「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我對你說過好幾次了，她根本沒有必要考大學！許多知識，也不一定在大學裡才能學到。你猜她是從那兒學到這些有關植物的知識的？是從花匠那兒！我可以肯定，那些花匠也沒讀過大學！」

　　趙自耕緊緊的盯著佩吟。

　　「你為什麼要千方百計的說服我，不要纖纖考大學？」他問。「因為我喜歡她。我不忍心看到她失敗。」她迎視著他的目光，她眼裡有兩小簇火燄在跳動，她的聲音低柔而清晰，臉龐上，有股奇異的、哀傷的表情，這表情使他不自覺的又撼動了。「趙先生，你一生成功，你不知道失敗的滋味，那並不好受。那會打擊一個人的自信，摧毀一個人的尊嚴──你不要讓纖纖承受這些吧！要她考大學，只是你的虛榮感而已。」

　　「你怎麼知道失敗的滋味是什麼？你失敗過嗎？」他敏銳的問。「我──」她頓了頓，眼睛更深了，更黑了。她的眉頭輕蹙了起來，眉間眼底，是一片迷濛的哀思。「是的，我失敗過。」

　　「是什麼？」「你曾經提過，我有一個未婚夫，他──娶了另外一個女孩子。」他一震，深深的看她。

　　「那不是失敗，而是失戀。」他說，近乎殘忍的在字眼上找毛病，這又是他職業的本能。

　　「不止是失戀，也是失敗。」她輕聲說，眼光濛濛如霧，聲音低柔如弦音的輕顫。「這使我完全失去了自信，使我覺得蒼老得像個老太婆，使我再也不相信愛情，使我不敢接受愛情，也不相信有人還會愛我──」她深吸了口氣：「我覺得自己又渺小，又孤獨，又自卑，又老，又醜，又不可愛──」

　　「你錯了！」他不由自主的走近她身邊，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完全錯了！對我而言，你就像一朵金盞花，有雛菊的柔弱，有名稱的高雅，而且──人比黃花瘦。你從一開始就在撼動我，吸引我──」

　　他沒有說完他的話，因為，忽然間，他就覺得有那麼強大的一股引力，使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濛濛的眼光，那淡淡的哀愁，那恍恍惚惚的神思，那微微顫動的嘴唇──他擁她入懷，驀然間把嘴唇緊蓋在她的唇上。

　　她有好一會兒不能思想，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似的震撼。那男性的懷抱，那帶著熱力的嘴唇，那深深的探索，和那肌膚的相觸──她本能的在反應他，又本能的貼緊他。可是，在她那內心深處，卻蠢動著某種抗拒。這是不對的，這是不對的，這是不對的──他抬起頭來了，仍然環抱著她，他看到有兩行淚水滑下了她的面頰，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眼睛慢慢的張開了，她望著他，依舊恍恍惚惚的。

　　忽然間，她的眼睛睜大了，她明白什麼事情不對了。這男人是趙自耕，一個鼎鼎大名的人物。他要什麼女人就可以得到什麼女人，他絕不可能愛上她。他有個叫布丁雞蛋的情婦，或者還有其他的情婦──他吻了她。是玩弄？是憐憫？是佔便宜？他那麼自信，那麼咄咄逼人，又有那麼強的優越感──韓佩吟啊韓佩吟，她在內心裡叫著自己的名字；你已經失敗過一次，如果你要和這個男人認了真，你就準備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吧！你這個渺小，卑微，憔悴，孤獨──的女人！

　　她突然使出渾身的力氣，一把推開了他，掉轉身子，她往門口的方向奔去。他迅速的跑過來，一把攔住了她。

　　「你要幹什麼？」他問。

　　「讓我走！」她冷冷的說，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為什麼？」「雖然我渺小孤獨，」她憋著氣說：「我也不準備做你這種大人物的玩物！」「你以為──」他皺起眉頭，正預備說什麼，卻看到有個人影在窗外一閃，有人在外面偷看！他高聲喝問了一句：「什麼人？」一面奔到窗前去，推開窗子察看。

　　佩吟卻已經看清了是什麼人：蘇慕南！他在偷看他們，他一定以為她有意在投懷送抱了。纖纖的家庭教師怎麼會跑到趙自耕的書房裡來了？恥辱的感覺燒紅了她整個臉，打開房門，她飛奔而去。「佩吟！」他大叫著。但她已經跑出了客廳，穿過了花園，直奔到外面去了。

第八章

　　趙自耕一夜沒有睡覺。

　　坐在書房裡，他幾乎沉思了一整夜。面對著那盆雁來紅和金盞花，他精神恍惚而情緒混亂。這是他妻子去世以後，他第一次認真的分析自己的感情。若干年來，他從不認為自己「心如止水」。或者，世界上就根本沒有「心如止水」的男人，他遊戲過人生，也曾擁有過各種年齡──從二十歲到四十歲──的女性的青睞和崇拜。在這一點上，他似乎特別有魅力，女人幾乎都喜歡他。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的特長：出眾的儀表，尖銳的辭鋒，瀟灑的個性，和他那揮金如土的慷慨──這些，在在都成為他誘惑女人的本錢，可是，那些女人又是些什麼人呢？他想起琳達，想起露露，想起那年輕得可以當他女兒的小酒女──雲娥。突然間，他打了個寒戰，面對那亭亭玉立的一朵金盞花，他大有「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或者，這些年來，自己一直在尋尋覓覓。又或者，自己的靈魂早已腐爛，早已墮落，只剩下一個軀殼，而自己居然還沾沾自喜！他想起佩吟跑走以前說的話：

　　「雖然我渺小孤獨，我也不準備做你這種大人物的玩物！」

　　聰明的佩吟，高傲的佩吟，飄然出塵，傲世獨立的佩吟。他不自禁的想起第一次見到佩吟，就曾經被她那鋒利的對白打擊得幾乎無法應對。她多麼特殊呵！當他坐在那轉椅裡，深深的沉思時，佩吟的臉龐，談吐，風度，儀態──就一直在他眼前打轉。是的，今晚，他吻了她，為什麼？因為她一直在吸引他？因為她也一直在反對他？因為她孤苦無依而又正好敘述出她的失意和自卑？他吻了她，僅僅是吻了她，他有沒有認真想過，佩吟不是露露，佩吟不是雲娥，佩吟更不是那遊戲人生的琳達！他深吸了口氣，燃上了一支煙，坐在椅子中，他望著那縷煙霧裊裊上升，緩緩擴散。他開始認真的，非常認真的分析自己。而在這份分析中，他越來越惶惑，越來越慚愧，越來越寒瑟了。「除非你對那女孩認了真，否則，你沒有權利去碰她，那怕是僅僅一吻，也是對她的侮辱和玩弄！」他自問著，自審著，他的自我，分成了兩個，一個在審判自己，一個在辯護自己。

　　辯護？他根本沒有什麼理由可以為自己辯護。當天色濛濛亮的時候，他才悚然而驚，他嚇走了佩吟！他「趕」走了她！以後，她不會再來了。因為她自尊、自重、自愛而且自卑。他傷害她了！除非，他能重新來面對這件事，去請她回來，不是當纖纖的家教，而是──當纖纖的後母。

　　這念頭使他嚇了一跳，多年以來的單身生活，他已經過得那麼習慣，那麼消遙，那麼自在。他沒有妻子的拘束，卻能享受各種女性的溫柔。如果他「認真」到這種地步，他就是要把這些年的自由生活做一個總結束！佩吟，她只是個年輕的小女子，一個單純的中學教員，她和他根本屬於兩個世界，而且，他認識她的時間也太短，做這樣的「決定」未免太早，太草率，太不智了！

　　他再燃了一支煙，桌上的煙灰缸裡已堆滿了煙蒂，他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踱著步子，心思越來越混沌不清了。然後，他聽到房子裡有了動靜，吳媽起來打掃房間了。接著，是趙老太太──他的母親，纖纖的奶奶──在和吳媽有問有答。然後，樓梯上響起腳步聲，纖纖下樓了，她那嬌嫩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著：「奶奶，你昨晚有沒有看到韓老師？」

　　「沒有呀！老劉不是開車去接她了嗎？」

　　「是呀！老劉把她接來了，她要我在樓上等她，可是，後來她沒有上來，我不知道──」纖纖的聲音憂愁而擔心。「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你的書背出來了嗎？」奶奶問：「準是你又背不出書，又沒把韓老師留的功課做完，惹韓老師生氣了。──」

　　「唉唉！」纖纖又習慣性的嘆氣了。「那些書好難好難呀！奶奶，你不知道，古時候的人說話跟我們不一樣，他們咬著舌頭說！」「怎麼咬著舌頭說呢？」奶奶不懂。

　　「好好兒的一句話，他們就要之呀也呀乎呀的來上一大堆，我怎麼也弄不清楚，就只好『嗟哉』了！」

　　「什麼『嗟哉』呀？」奶奶糊塗了。

　　「嗟哉是古時候的人嘆氣呀！」纖纖天真的說：「您瞧，奶奶，他們嘆氣叫『嗟哉』，要不就『嗟乎』，要不就『於戲』──我聽起來，好像是黑小子生氣的時候打喉嚨裡發的聲音，大概古時候的人還不怎麼開化──」

　　「當然哪！」奶奶接了口：「古時候的人，在畫本上都是半人半獸的，他們還吃生肉，住山洞哪！說的話當然跟我們現在不同呀──」要命！趙自耕又好氣又好笑，這一老一小非把人氣死不可！他走往門邊去，又聽到奶奶在發表意見了：

　　「你爹就要你去大學裡學這些古人說話嗎？」

　　「是呀！韓老師說，中文系裡念的東西都是這樣的！唉唉，等我考上大學的時候，我大概已經『嗚呼』了！」

　　「什麼『嗚呼』呀？你這孩子，怎麼說的話我全聽不懂呢？」

　　「嗚呼就是死掉了！」「呸呸呸！」老奶奶連呸了好幾聲：「一大清早，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如果念了大學，就學得這樣說胡話，我看你還不如在家種種花兒，養養鳥兒算了。趕明兒嫁了人，還不是管家抱孩子，念那麼多書幹什麼？」

　　「奶奶！」纖纖撒嬌的。「您說些什麼，我才不要嫁人呢！」

　　「不要嫁才怪呢！」奶奶笑嘻嘻的說：「那有女孩子不出嫁的呢！出嫁是理所當然的事呀！你爹是昏了頭了，他的毛病就是沒兒子，把你當兒子待了。他聰明點的話，也不用要你去念書，正經點該給你找個男朋友。他自己也該趁年輕，再娶一個，我還想抱孫子呢！」

　　「奶奶，」纖纖輕笑著，低聲說：「我聽蘇慕南說，爸爸在外面有女朋友！」「哦？」奶奶的興趣全來了。「真的還是假的？趕快叫蘇慕南來，讓我問問他──」

　　胡鬧，越弄越麻煩了。趙自耕立即打開房門，一步就跨了出去。他這一出現，把奶奶、纖纖、和吳媽都嚇了好大一跳。奶奶直用手拍胸脯，嚷著說：

　　「你怎麼起這麼早，躲在這兒嚇人！」

　　「媽，」趙自耕似笑非笑的看著母親。「您少聽別人胡說八道吧！」他轉頭望著纖纖，命令似的說：「纖纖，你進書房裡來，我有話要和你談！」纖纖有些心虛，在背後批評爸爸，亂發議論，這下好了！全給爸爸聽去了。她求救的看了奶奶一眼。

　　「自耕，」奶奶果然挺身而出了。「我和纖纖說閒話兒，你可別去找她麻煩！」「您放心吧！」趙自耕又好氣又好笑。「有您護著她，我還敢找她麻煩嗎？」他再看了纖纖一眼。「進來吧！」

　　纖纖低垂著頭，用她那細小的牙齒，輕咬著下嘴唇，一股「犯了罪」的可憐兮兮相。她慢吞吞的跟著父親，「挨」進了書房。一股香煙味對她撲鼻而來，她不由自主的抬起頭，就一眼看到，滿屋子的煙霧騰騰，而在那氤氳的煙氣中，桌上，一盆「雁來紅」和一盆「金盞花」都顯得有些憔悴了。她驚呼了一聲，就徑直走過去，低頭察看那兩盆植物，喃喃的問：

　　「爸，你把它們搬進來幹嘛？它們要露水來滋潤，你用煙薰它們，它們就會枯萎了。」

　　趙自耕關上了房門，回到書桌前面來，他在自己的椅子裡坐下，深深的凝視纖纖，和那兩盆植物。

　　「這是你那位韓老師昨晚搬進來的！」他說。

　　「哦？」纖纖睜大了眼睛，困惑的看著父親。「你昨晚是不是在我窗外看到了？」

　　「沒有呀，我在樓上等韓老師，她沒有來。」她不安的扭動著腰肢，用手指在花盆上劃著，嘴裡哼哼般的低問：「你是不是把韓老師辭掉了？其實，韓老師教得很好，她對我好有耐心好有耐心，她比魏老師好多了。魏老師常罵我笨，韓老師從不罵我，反而總是原諒我，安慰我，叫我別急，慢慢來。其實，」她抬起那長長的睫毛，直望著父親。「是我不好，我念呀念的，就是記不住那些東西。韓老師也沒辦法呀，她不能代我念呀！爸，」她小心翼翼的、擔心的、憂愁的問：「是不是你怪她了？罵她了？所以她不教我了？」

　　「咳！」趙自耕輕咳了一聲，有些慚愧，他幾乎不敢正對纖纖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沒有。」他說，沉吟著，不自禁的又燃起一支煙。纖纖慌忙走到窗前去，打開了窗子，她跑回來，把那兩盆花全搬到窗子外面的窗台上去放著。放好了，她再細心的拉好窗子。

　　他點點頭，深思的看著這一切，想著佩吟說的話，他更加慚愧了，他對纖纖的了解，顯然沒有佩吟來得多。

　　「纖纖，」他柔聲說：「你很喜歡韓老師嗎？」

　　「是的。」纖纖坦白而真誠的說：「從小，你就幫我請家庭教師，但是沒有一個像韓老師這樣的。她──她和別的老師都不同，她──她好像並不完全在教我書，她──她也了解我，疼我。當我背不出書來的時候，她總是說：『不怪你，這對你太難了。』她了解我！真的！」她微微皺起眉頭，思索著該用怎樣的句子來解釋，她終於想出來了：「可以這樣說，一般老師都用『知識』來教我，韓老師是用『心』來教我！」她的臉上閃著光采。「爸爸，她很好，真的！」

　　趙自耕動容的注視著女兒，這篇話使他驚悸而感動。

　　「你知道嗎？她昨晚來看我，幫你求情。」

　　「哦？」纖纖疑問的應了一聲。

　　「她說，大學裡沒有你可以學的東西，她認為你根本不用考大學。」「哦？」纖纖的眼睛更亮了，她熱切的看著父親。「怎樣呢？怎樣呢？」她急促的追問著。

　　「所以，」趙自耕粗聲說：「韓老師不再教你了，魏老師也不用來了，你不需要考大學了。只是，聽著！我發現我們竹林後面那塊草地太荒蕪了，我把它交給你，你既然從此不念書，也不能就這樣閒著，你給我──」他掃了窗台一眼，順口說：「去把那片草地變成一個花園，要把花朵培養得又大又好，不能瘦津津的！」纖纖不能呼吸了，她屏息的站在那兒，眼睛睜得又圓又大，閃耀著那樣美麗的光采，使她整個臉龐都發亮了。她似乎不太能相信這個好消息，站在那兒，她只是睜大了眼睛，又驚又喜又懷疑的瞪視著父親。

　　「你聽清楚了嗎？」趙自耕不能不大聲的重複了一句。「大學，是饒了你了！誰讓我生了你這個小笨丫頭！可是，花園是交給你啦！」纖纖終於相信了。她張開嘴，輕輕的呼叫了一聲，就一下子撲奔過來，用胳膊緊緊的、緊緊的抱住了趙自耕的脖子，把面頰貼在趙自耕的面頰上。她那嬌嫩、柔細、而光滑的肌膚引起他一陣強烈的感動。纖纖，他那嬌嬌柔柔的小女兒，有多久沒有這樣親近過他了。然後，纖纖抬起頭來了，她那美麗的大眼睛裡竟含滿了淚水，而唇邊帶著個甜蜜的笑。她注視著父親，似乎實在不知道該怎樣來表現她的歡樂，終於，她開始一連串的輕呼著：「爸爸，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她不知道叫了多少個「我愛你」，在趙自耕滿懷激盪的時候，她又閃電般在父親面頰上印下一吻，然後，她翻轉身子，像一隻穿花蝴蝶般，翩翻著飛出了書房。立即，趙自耕聽到她在又哭又笑的宣布著：「奶奶！奶奶！爸爸說我不用考大學了！我不會再落榜了，我也不用去念那些嗚呼哀哉了！」

　　趙自耕驚奇的深靠進椅子中，原來，她居然如此「害怕」考大學，「不願」考大學，「懷恨」考大學──他想起幾個月前，佩吟就對他說過的話：

　　「──雖然她不愛讀書，她仍然為你去讀，雖然她不想考大學，她仍然為你去考。她有很完整的自我，卻要為你去放棄自我──」佩吟，佩吟，佩吟──他的心在低喚了，那個「人比黃花瘦」的小女人──她能看進人類內心深處的東西，而他，他這個「自命不凡」的大律師，辦過那麼多案子，見過那麼多世面，面對過那麼多鉤心鬥角的問題，經歷過那麼多大風大浪的事件──結果，他居然趕不上那個小女人；他無法透視人心！佩吟，佩吟，佩吟──他的心在低喚了。很快的，他打開記事簿，找出佩吟的資料，還有，她家居然有電話，他想，她很可能窮得連電話都沒有。撥了兩個號碼，他又怔住了，他要在電話裡說什麼？經過了昨晚那種事，他預備在電話裡對她怎麼說呢？掛上電話，他很快的站起身來，穿上西裝外套，他一面走出去，一面一迭連聲的叫老劉。

　　蘇慕南先趕來了。平日，趙自耕上班的時候，蘇慕南雖然自己也有車，但是卻常常和趙自耕同車去辦事處，因為趙自耕連車上的時間都要利用，常常要交代許多事情。今天，趙自耕卻匆匆對蘇慕南說：「你自己開車去辦公室吧，不要等我，你先把人壽公司那件案子拿出來研究研究，我不一定幾點鐘來，如果有人找我，你錄上音等我來處理吧！」

　　蘇慕南點點頭，沒多說什麼，他注意到，平日那麼愛整齊與修飾的趙自耕，甚至沒有刮鬍子。

　　二十分鐘後，趙自耕的私家車已經停在韓家門口了。

　　趙自耕下了車，他打量著這幢日式房子，在目前，這種日式房子已不多了，當然，即使是僅餘的日式房子，也都只保存著日式的外殼，裡面的紙門和榻榻米，是老早就被木門和地板所取代了。他整了整領帶，不知怎的，竟有些緊張，若干年來，即使辯論最大的案子，走上法庭，他也沒有這樣緊張過。他伸手按了門鈴，一面看看手錶，才七點二十分，他似乎來得太早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花園裡傳來，接著，門開了，站在門口的，竟是佩吟自己，她穿著一件簡單的格子襯衫，一條牛仔褲，捲著左手腕的袖子，她正一面包紮著手腕上的繃帶，一面頭也不抬的在交代：「阿巴桑，拜託你煮點稀飯，剝兩個皮蛋──」

　　她驀的住了口，因為，她發現挺立在門口的，並不是來上班的阿巴桑，而是趙自耕！她用右手握著繃帶的頂端，整個人都呆住了。「佩吟，」他低喚了一聲，不知何故，整個心臟都在擂鼓似的跳動。他盯著她，她面色不好，憔悴而蒼白！眼神疲倦，眼睛周圍，有著淡淡的黑圈，難道，她也一夜沒有睡覺？他不自禁的望向她的手臂，那層層包紮的紗布引起了他的注意，怪不得這麼熱的天她總穿長袖襯衫，原來她受了傷！什麼傷？怎麼受的？他疑惑的看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讓我幫你繫，好嗎？」他柔聲問，注意到她單手包紮的狼狽了。

　　她沒說話，只被動的把繃帶遞給他。他為她紮緊，用分岔的兩端打上了結，她收回手去，默默的放下衣袖，扣上扣子，遮住了紗布。他們兩個都沒再說什麼，好像他是特地來為她包紮傷口似的。空氣僵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鼓勇」說：

　　「你早上有課嗎？」「是的。」「幾節課？」「四節。」「下午呢？」「沒有了。」「我送你去學校，好嗎？」他問。

　　她遲疑著。「我有些話必須要和你談，」他很快的說：「我承認了你的看法，今天早上，我已經告訴了纖纖，她不必考大學了。」

　　「哦？」她的眼光閃亮了一下。有個微笑竟漾在她唇邊了。「你是來通知我，不必給纖纖補課了？」她問。

　　他怔了怔，老實說，他根本沒想到這問題。

　　「佩吟！佩吟！」韓永修在屋內喊：「是阿巴桑來了嗎？」

　　佩吟一愣，喊了一句：

　　「噢，不是的！」她看著趙自耕，一時間，不知道要不要請趙自耕進去坐坐，見見父親？但是，她想起家裡的寒傖，想起母親可能衣衫不整的跑出來胡說八道，想起上課的時間快到了，又想起──有這份必要嗎？趙自耕，他只是來辭退一個家庭教師的！你不要胡思亂想吧！她用手掠了掠頭髮，很快的說：

　　「好吧，你送我去學校，我進去拿一下課本。」

　　她拿了課本，然後，她和他並坐在那部「賓士」車的後座了。這是種奇妙的感覺，平常老劉開車來接她上課，她總喜歡坐在前座，和老劉談談天，也看看車前的風景。現在，她坐在後座，趙自耕坐在她身邊，她不能不想起昨晚那一吻，忽然間，她就覺得侷促、不安、惶惑、迷惘、而緊張起來。如果他提到昨晚，她要怎麼回答？她逃開了，像個受驚的小動物般逃開了。他一定以為她很驢，很笨，很不解風情？或者，他以為她是故作清高的？矯情的？

　　「你的手怎麼會弄傷了？」他忽然開了口，很溫柔，很關懷，卻完全沒有提到昨晚。

　　「哦，是媽媽。」她倉促的回答，幾乎沒有經過思想。「她打碎了熱水瓶，我又正好跌在熱水瓶的碎片上。」

　　「哦？」他緊盯著她，非常關心的。「很嚴重嗎？」

　　「縫了十一針。」她輕聲說：「醫生說會留一條很難看的疤，因為──」她迎視他，在他那溫存的注視下，憐恤的注視下，幾乎是心疼的注視下融化了。「因為──」她吶吶的說著：「我沒有好好休息，傷口──已經──已經發炎了。醫生說──醫生說──」她沒有說完她的話，因為他的頭俯了下來，蓋在她的唇上了。她又有那種暈眩而昏亂的感覺，她又不能呼吸了，不能思想了，不能移動了──她又在反應他，本能的反應他，她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怦怦怦怦──的響著。他的頭抬起來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停駐在她臉上，他的手捧著她的臉龐，他用大拇指輕輕撫摸著她的下巴。

　　「中午我來接你去吃午餐，」他說，聲調很溫柔，卻很肯定，習慣性的，有他那種半命令的語氣。「然後，我們去一家大醫院，好好的檢查一下你的傷口。」

　　她凝視他。他知道她無法抗拒他的！她想。他知道當他要一個女人的時候，這個女人就是他甕中之鱉了。他甚至不避諱老劉，而老劉也居然鎮靜如常，想來，他在車中吻女孩子，也是家常便飯了。她咬咬嘴唇，她很生氣，她生自己的氣，為什麼對他如此坦白？為什麼要說起受傷的真相？為什麼要博取他的同情？她有沒有要博取他的同情呢？是的，她內心深處有個小聲音在答覆著；是的，她是的。

　　車子停了，停在她的校門口。「就這麼說定了。」他說：「你幾點鐘下課？」

　　「十二點。」她虛弱的回答。

　　「那麼，就十二點正，我的車子會停在這兒。」

　　哦，不行！她忽然想起虞頌超，頌超說好來接她的。說好陪她去換藥的──而且，你不要像個小傻瓜吧！你不要以為你是被王子看中的灰姑娘吧！你昨晚可以毅然逃開，今天卻要俯首稱臣了？「不行！」她說了，聲音冷冰冰的，空蕩蕩的。「中午我有約會。」「有約會？」他銳利的看她，不相信的。「什麼約會？」

　　他以為我在撒謊。她想。他以為我是沒有人要的。他以為我早已被男友遺棄，他以為我是個寂寞的老處女，他以為只要他一伸小指頭，我就會倒到他懷裡去，他以為他魅力無邊，有錢，有勢，又是個美男子──

　　「他叫虞頌超！」她衝口而出，完全沒有理由要說得這麼詳細。「他在中台建築公司當工程師，是虞無咎的兒子──他會來接我，去吃飯，和──看醫生。」

　　他死命盯著她，他的眼神古怪。

　　「是嗎？」他哼著問。「虞無咎？我認識他，他的兒子好像只是個孩子。」「對你或者是，對我不是。」她挺直了背脊。「他大學都畢業了，受完軍訓了，他已經二十四歲了！」

　　趙自耕狠狠的咬了一下牙，原來如此！怪不得她要逃開他，怪不得她要拒絕他！二十四歲，二十四歲距離他已經很遙遠，他剛好是二十四倒過來寫的年齡，四十二歲！你有什麼能力去和小伙子競爭？難道你還以為自己是翩翩美少年嗎？他一下子打開了車門。「那麼，再見！」他僵硬的說。聲音裡，不由自主的帶著神氣呼呼的味道。她跨下了車子，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他砰然一聲，就重重的關上了車門。對老劉大聲的交代：

　　「去辦公廳！」

　　車子「呼」的一聲往前衝去，他下意識的再抬頭從車窗裡向外望。她並沒有走進校門，站在那兒，她對他的車子若有所思的凝視著。她那瘦削的面龐，那修長的身子，那件淺黃格子布的襯衫，那隨風飄盪的長髮──她像他窗台上那盆裊裊婷婷的金盞花──車子開遠了，金盞花不見了。他咬緊牙關，靠進坐墊裡。去他的金盞花！他憤憤的想。她沒有露露的明艷，沒有雲娥的嬌媚，更沒有琳達那種撩人的風韻──她瘦瘦乾乾的，既不美又不風流──他拍拍前座，大聲說：

　　「不去辦公廳了，去蓮園！」

　　車子「呼」的一聲，急轉彎，轉了一個方向。

　　他仍然咬緊牙關，憤憤不平的想著；她只是個女教員，她自以為了不起！那麼高傲，那麼自信，那麼咄咄逼人！那麼不肯屈服，那麼帶著渾身的刺，去他的金盞花！她像一朵高砂薊！高砂薊，這名字好像是纖纖告訴他的，一種全是針刺狀的花朵，只因為那花特別古怪，他才記住了這個古怪的名字。纖纖，他想起纖纖早上說的話了：

　　「一般老師是用『知識』來教我，韓老師是用『心』來教我！」他一怔，拍了拍前座，他嘆口氣，嗒然若失的說：

　　「老劉，還是去辦公廳吧！」

　　車子再度轉了方向。

第九章

　　虞頌超買了一輛新車子，不是摩托車，而是一輛福特的「跑天下」。這輛車是由大姐頌萍、二姐頌蘅、和母親虞太太湊出私房錢來代他買的。本來，依大姐夫黎鵬遠的意思，要嘛就不買，要買就買好一點的。福特新出產的「千里馬」，應該比「跑天下」要好得多，但是，虞頌超一本正經的說：

　　「拿你們的錢買汽車，我已經夠窩囊了，還坐什麼好車呢？這買車的錢，算我借的，只要我的設計圖被採用，我就有一筆很大的獎金，那時我就可以把錢還你們了。所以，千萬別買貴車，本人窮得很，還不起！」

　　「算了！算了！」大姐頌萍叫著說：「既然幫你買車，誰還存著念頭要你還！你也別以為我們是寵你，說真的，還不是看在媽媽面子上。你每天騎著摩托車，像敢死隊似的在外面衝鋒陷陣，媽媽就在家裡大念阿彌陀佛，你晚回家一分鐘，媽連脖子都伸長了。現在，幸好你的摩托車丟了，乾脆咱們送你一輛跑天下，你如果體諒我們的好意，孝順媽媽只有你這一個寶貝兒子，你就別開快車，處處小心，也就行了！」

　　虞頌超對大姐伸伸舌頭。

　　「這麼說起來，這輛車不是幫我買的，是幫媽媽買的！那麼，將來也不用我還錢，也不用我領情了。早知道與我無關，我應該要一輛野馬的！」「要野馬？」二姐頌蘅笑罵著。「我看你還要『賓士』呢！」

　　賓士？虞頌超怔了怔。

　　「不不，我不要賓士，開賓士的都是些達官顯要，也都是些老頭子，用司機來駕駛，如果我開賓士，別人準把我看成汽車司機！」小妹頌蕊對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說真的，你還真像一個汽車司機！」頌蕊笑著說。

　　「去你的！」頌超罵著。

　　「別開玩笑了，」頌萍說：「車子是取來了，你到底有沒有駕駛執照？」「怎麼沒有？」頌超從皮夾裡取出駕駛執照來。「你忘了？大三那年就考取執照了，爸說不許買車，還鬧了個天翻地覆呢！」「爸爸是好意，怕你養成公子哥兒的習氣！」頌蘅說：「那有大學生就有私家車的！」

　　「哼！」頌蕊打鼻子裡哼了一聲。「你以為他現在就不是公子哥兒了嗎？還不是大少爺一個！」

　　「喲！」頌超叫了一聲，走過去，把妹妹的短髮亂揉了一陣。「你不要吃醋，等我賺夠了錢，我也買輛車送你！」

　　「算了！你自己的車子還要靠姐姐──」

　　「所以，你的車子一定要靠哥哥！」頌超一本正經的打斷她。頌萍和頌蘅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是星期天，她們姐妹倆約好了回娘家。順便，黎鵬遠就把那輛「跑天下」開了過來，移交給頌超。頌超雖然心裡有點慚愧，但是，喜悅的感覺仍然把慚愧的情緒趕到了九霄雲外。一個上午，他已經駕著車子，在門口的大街小巷裡兜了十幾二十個圈子了。現在，剛剛吃過午餐，他的心又在飛躍了，只想開車出去，去找佩吟，帶她去兜風。但是，他又怕佩吟的「道貌岸然」，她一定不會贊成他接受姐姐們如此厚重的饋贈。佩吟，他不自禁的想著，似乎好久沒有看到佩吟了，沒有摩托車，什麼都不方便！真因為沒車的原因嗎？他怔了怔，想著佩吟，那是個矛盾的女人，有女性本能的柔弱，惹人憐惜，引人心動，卻也有另一種少有的剛強和高貴，使人在她的面前顯得渺小，顯得幼稚。

　　正當他在猶豫的時候，門鈴響了，春梅跑進來報告：

　　「三少爺，那個有黑人頭的女孩子又來找你了！」

　　維珍！他的心頓時揚起一片歡愉，如果要開車帶女孩子兜風，還有誰比維珍更合適的呢？她艷麗，她明媚，她灑脫，她野性，她還有最大的一項優點，無論你做出多麼荒謬的事情來，她永遠不會對你潑冷水！

　　於是，這天午後，他就駕著車，帶維珍直馳往郊外去了。

　　維珍今天打扮得非常出色，她穿了件最流行的露肩裝，大紅色的上衣，只在肩上有兩條窄得不能再窄的帶子，露出了整個肩膀和頸項。每當她彎腰或低俯身子的時候，那胸前的小溝就隱約可見。她穿了條同色的裙子，料子很薄，沒有襯裡，風吹過去，就整個裹在身上，說不出的誘人，說不出的性感。性感，是的，維珍是極端性感的，性感加上青春，再加上美麗，她是不折不扣的小尤物！使人想起年輕時的碧姬芭鐸和伊薇明媚絲。「噢！太好了！」她坐在車子裡，大開著車窗，迎著一車的風，她那滿頭的小鬈鬈全在風中顫動，她的眼睛閃爍著光采，聲音清脆如一串風鈴的叮噹。「頌超！你太棒了！我不知道你還會開車，又開得這麼好！噢，頌超，我們開到福隆去好嗎？」「福隆？」他一怔。「福隆海濱浴場呀！剛剛開放，人一定不會很多，我們游泳去！」「怎麼走法？」他問。「我還是讀大學的時候去露過營，坐火車去的，可沒開車去過！」

　　「你可以走北宜公路，」維珍說：「先到宜蘭，再轉過去，這條路比較好走。」「現在已經兩點鐘了，」頌超隱隱覺得有些不安。「要開多久的車才能到？今晚趕得回來嗎？而且──我們也沒帶游泳衣！」「哎呀！」維珍甜膩膩的叫著：「你能不能灑脫一點？游泳衣到福隆再買就是了，那兒整條街都在賣游泳衣。至於時間嘛──」她一直膩到頌超的身上去，嘴對著頌超的耳朵吹氣，吹得他渾身癢酥酥的。她壓低了聲音，細細柔柔的問：「是不是還離不開媽媽？你爸媽限定了你回家的時間嗎？回去晚了要挨打手心嗎？」笑話！他男子漢大丈夫，已經當工程師了，難道還要拴在父母的腰帶上？他挺直了背脊，加足了油門，把車子轉往北新公路，再轉往北宜公路。「好！我們去福隆！」他大聲的說。

　　「啊哈！」她笑著，滿面春風。「太好了！這種熱天，我就想到海水裡去泡個痛快！」她的手軟軟的搭在他肩上，輕嘆著。「你真好！你真好！」她用手指滑過他的鼻梁，害他差點把車開到電線桿上去。「你知道嗎？」她說：「你的鼻梁好挺，好漂亮，像保羅紐曼，我從十四歲，就愛上保羅紐曼了！」

　　他的心又輕飄飄了。和維珍在一起，他總覺得輕飄飄的，像沐浴在一片春風裡。「我二姐說我很醜，」他笑著說：「她說我的嘴巴太大了。」

　　「男孩子嘴巴大才漂亮呢！」維珍振振有辭的。「又不是女孩子，要櫻桃小口！男兒嘴大吃四方。何況，你看那些男明星，那一個嘴巴不大？我就喜歡你的嘴巴，」她正視他，誠懇而真摯的說：「你的嘴很性感。」

　　他一愣。從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他轉開眼光來看她，她那媚力十足的眸子正定定的停在他臉上，裡面閃著溫柔的光芒，像夜色裡的兩點螢火，是溫馨的，幽麗的，而略帶著神秘意味，竟引起他一陣遐思綺想。

　　車子開上了迴旋的山路，他開車的技術並不熟練，他不敢再胡思亂想，也不敢再去研究她眼底的神秘了。她也不再招惹他，靠在椅墊中，她開始輕輕的哼起歌來。她曾當過一段時期的歌星，雖然不像一般紅歌星那樣，有很好的歌喉。她的歌聲和一般人比起來，仍然是相當動聽的。她的特色是柔媚而略帶磁性，有些嗲，卻並不肉麻。她在反覆的低唱著：

　　「我等過多少黃昏，

　　我等過多少清晨，別問我為何虛度青春。

　　只為──只為了──我從沒有遇到一個──

　　像你這樣的人。──────」

　　他一面開著車，一面捕捉著她的音浪。他忘了時間，也忘了很多事，在這一瞬間，他只有香車和美人。他開著車，左一個彎，右一個彎，行行重行行，上了坡，又開始下坡，行行重行行。車子經過了宜蘭，就開始沿著海岸行駛了，海面一望無際，陽光在海面上閃出了點點光華，海水撲打著海邊的巖石。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維珍停止了唱歌，她伸展四肢，高興的，熱烈的輕喊著：「海海海！多麼漂亮的海呀！多麼漂亮的陽光呀！多麼漂亮的巖石呀！多麼漂亮的沙灘呀！」

　　她講得怪流利的，他不自禁看了她一眼，心裡模糊的想，不知道這是不是她演過的戲裡的台詞。

　　終於，他們到了福隆，已經是下午五點鐘。

　　海邊的陽光仍然很大，他們買了游泳衣，到了海濱浴場。換上泳衣，頌超望著她，不禁呆了。她買了件好簡單的三點式泳衣，全黑色的，很廉價的。可是，她那誘人的胴體，卻在那泳衣下一覽無遺。那美好的乳溝，那細小的腰肢，那挺秀的胸脯，那修長而亭勻的腿──他瞪大了眼睛，看呆了。「游泳去呀！傻瓜！」她拉著他的手，奔向那遼闊的大海。「你不要這樣瞪著我看，好像你從沒見過女人！」

　　他回過神來，領悟到自己的失態了，可是，當他和她的眼光接觸時，他知道，她正在享受他的「失態」。他們手拉手的奔進了海水裡，一個海浪正好對他們湧來，把他們送上了波峰，又一下子捲過去，淹沒了他們，他們摔倒在水中，浪退下去了，他們雙雙站起來，渾身滴著水，頭髮都濕了，兩人對望著，翻天覆地的大笑起來。浪又來了，他們隨著浪的波動而跳躍，她站不穩，跌進了他的懷裡，他慌忙抱住她，他的手碰到了她那柔軟而性感的胸部，他覺得有股熱浪在自己身體中奔竄起來。他立即放開她，一翻身仰泳了出去，像一條矯健的魚，在浪花中一下子就竄了好遠好遠。

　　他游著，從仰泳一變而為蛙式，自由式，他用雙腿用力的打著水，海水被他撲打得飛濺起來。越游越遠，他越游越漂亮，他那健康的皮膚被陽光曬得發亮。

　　她站在水中，驚愕的看著他，開始大聲的叫嚷：

　　「頌超！不要游太遠！你怎麼不管我啦！」

　　他游過來，游到她身邊，站起來看著她。

　　「你怎麼不游？」他問。

　　「我根本不會游，我只會玩水！」她說。

　　「哈！那你還鬧著要游泳？」

　　「你怎麼可能游得那麼好？」她又驚又佩又羨慕。「你教我好不好？」他在她的驚佩下變得更矯健了，更敏捷了，更男性了。他開始教她，半認真半不認真的教。她也開始學，半認真半不認真的學。她的身子柔柔軟軟的躺在他的胳膊中，每一個蠕動引起他一陣心跳。然後，太陽開始沉落了，夕陽的餘暉把海水染紅了，管理員開始吹起哨子，要大家上岸去。

　　「怎麼？」頌超驚愕的說：「這麼快就不能游啦！」

　　「太陽說下去就下去。」維珍走上岸來，她的手仍然緊握著頌超的手。「天馬上就要黑了。」

　　「糟糕！」頌超的理智回來了。「我們還要開車回台北呢！必須馬上動身了。」「讓我告訴你，好不好？」維珍的一雙手，軟綿綿的環抱住了頌超的腰，她的面頰離他只有一尺遠，她那起伏的胸膛在他眼前波動，像海浪，要捲擁他，要吞噬他，要眩惑他。她的聲音很溫柔，很甜蜜，很悅耳，很輕盈。「我們今天回不去了。」「怎麼回不去了？」他不解的。

　　「那條北宜公路，到晚上非常危險，沒有路燈，全是連續彎路。而且很多大卡車，利用夜裡運貨，這是肇事率最高的一條路。你還是剛開車，冒這種險，是很犯不著的。說實話，我不敢讓你這麼晚開車回去。」

　　「不回去怎麼辦？」他有點急。「明天我還要上班，而且，家裡會急死，準以為我第一天開車就出車禍了。你不知道我媽，她真會到警察局去報失蹤的！」

　　「你不會打電話回去嗎？這兒可以打長途電話到台北，告訴他們你在福隆，告訴他們你趕不回去了，讓他們幫你明天請一天假，這不是很簡單嗎？」她鎮靜的說，凝視著他的眼睛。「我相信，假若你媽知道你要在黑夜裡開四小時的迴旋山路，她一定寧願你留在福隆過夜。」

　　「哦！」他傻傻的應著，傻傻的望著她。「可是，我們住在那兒？」「這裡有鐵路局辦的旅館，有那種獨棟的小別墅，我們去租一棟。」她柔聲說，忽然抬了抬睫毛，眼珠閃亮。「你看過漁火嗎？」她問。「漁火？」他愣頭愣腦的重複著，心裡還在考慮要不要開車回台北的問題。「福隆是個漁港，漁船都在晚上出海，他們利用一種強光燈來吸引漁群。所以，到了晚上，你可以看到海面上無數盞小燈，像天上的星星一樣，一閃一閃的，數都數不清有多少，美得像一幅畫。」「是嗎？」他盯著她。「是的。你不相信，今晚就可以看到。」

　　「好吧！」他拉住她的手，理智已經飛走了。「我們去訂旅館，打電話。」半小時以後，他已經和家裡通過了電話，也租到了旅館。那旅館是單獨的一棟棟小屋，建在小小的、稀疏的樹林裡。他拿了鑰匙，走了進去，才微微的一怔，原以為這種獨幢小屋，裡面一定有兩間以上的臥房，誰知卻只有一間屋子，兩張床，和一間浴室。他發了一會兒呆，才說：

　　「我去幫你另外訂一間。」

　　「啊呀，你省省吧！」維珍往床上一坐，瞪著他。「你要我一個人住一幢這種房子嗎？我不敢。你聽外面的風聲、樹聲、海浪聲──老實說，我會嚇死，我怕鬼。」

　　他望著她，有些兒束手無策。

　　「那要，那麼，那麼──」他喃喃的說著，用手抓抓頭，心想，自己一定是「驢」得厲害。

　　「不要煩了，」她站起身來，像安慰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這兒不是有兩張床嗎？我們一人睡一張。」她深深的凝視他。「我信任你。」他不說話了，眼睛仍然瞪著她，她還穿著那身「性感」得「要命」的游泳衣。你信任我，他想，我自己還不知道能不能信任自己呢！「拜託，你去車上把我們的衣服都拿進來，好嗎？」她說：「我滿身都是海水的鹹味，我必須洗個澡。」

　　他被提醒了，這才覺得自己像個呆瓜。他走出去了，發現車子可以直接停到這小屋門口來，他就去把車子開了過來，再把車子中兩個人的衣服都拿進小屋裡。一進小屋，他就又愣了愣，聽到浴室裡水聲嘩啦啦的響著，看到床上拋著的兩件黑色比基尼泳衣。原來她已經在洗澡了。他關上房門，下意識的拉好窗窗，聽著水聲淙淙中夾雜著她的歌聲，她在細聲細氣的唱著一支英文歌：

　　「當我還是個小小孩，我曾經在門口獨自徘徊，

　　那天有個騎馬的人經過，

　　他問我在等待著什麼？

　　如果我覺得孤單，馬背上容得下人兒兩個！

　　我跟著他騎上馬背，就這樣走遍東西南北！

　　有一天他獨自離去，讓我在房裡暗暗哭泣──」

　　他呆站在房裡，傾聽著這支古怪的歌，傾聽著那蓮蓬頭噴出的水聲，心裡不由自主的在想像各種鏡頭，全是她在浴室裡的情況。然後，歌聲停了，她在浴室裡喊：

　　「頌超，你在外面嗎？」

　　他一驚，像做了什麼壞事被發現了似的，臉就漲紅了。他慌忙一迭連聲的說：「在，在，在。我把──把──把你的衣服拿來了！」他說得結結巴巴，因為，他忽然想起，自己是不是要把衣服送進去，還是等她出來穿？

　　「噢！」她應了一聲，立刻，那浴室的拉門「嘩」的一聲拉開了，她大大方方的走了出來。他睜大眼睛，看到她裹著一條浴巾，頭髮水淋淋的還在滴水，那浴巾很薄，也不夠大，遮得了下面就遮不住上面。她整個胴體，在這半遮半掩下，竟比全裸還來得誘惑。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心在狂跳，而喉嚨裡卻又乾又澀。「哎，」她微笑的看他，伸手摸摸他的頭髮，她這一伸手，那浴巾又向下滑了幾分，她笑著說：「你的頭髮裡全是沙，還不快去洗個澡！」「哦，是的，是的。」他應著，心想，自己總不能學她這樣脫了泳衣進浴室。也不敢裹著浴巾出來，他咬牙切齒的暗罵自己是「膽小鬼」，卻一把抱住自己的襯衫、長褲，往浴室裡走去。「喂喂，你幹嘛？」她叫住了他。「你抱那些衣服進去，預備放在什麼地方？」他伸頭一看，才發現浴室小得只有一個水泥槽，上面是蓮蓬頭，四面既無椅子也無衣鉤，根本沒地方放衣服，而且，那僅有的一塊浴巾，已經在她身上。

　　「你進去洗吧！」她說：「洗好了叫我一聲，我把毛巾從門縫裡遞給你，好嗎？」他點點頭，傻呵呵的再把手裡的衣服放在床上，然後，穿著游泳褲走進了浴室，打開蓮蓬頭，他一面洗澡洗頭，一面就克制不住自己那瘋狂般的雜思綺念。他拚命洗，拚命洗，覺得把皮都洗掉了，然後，他聽到她在叫：

　　「頌超，你到底要洗多久？」

　　「噢，好了，好了！」他慌忙說。

　　門被拉開了一條小縫，她把浴巾遞了進來，他接過浴巾，把下身層層包裹，可惜，那浴巾實在太薄太小，他抓住腰間的接頭處，覺得毫無安全感。走出浴室，他發現她根本沒穿衣服，已經鑽到毛巾被裡去了。

　　「對不起，我想睡一睡，我好困好困。」她說。

　　他盯著她，盯著那條毛巾被，這是夏天，雖然屋裡有冷氣，性能卻並不十分好，小屋裡仍然熱得厲害，那毛巾被下，她的身體曲線玲瓏，她的腿由於怕熱，仍然露在被外，毛巾被的顏色是紅的，她的大腿卻白皙而豐滿。

　　他嚥了一口口水，走過去，坐在自己的床上，兩張床中間大概只有一尺距離，她用手托著頭，裸露著整個的胳膊和肩膀。她瞅著他，眼光有點迷迷濛濛的、媚媚的、柔柔的、水水的。女人是水做的。「你──想──幹什麼？」她喃喃的低問著。

　　他的眼光發直。伸出手去，他怯怯的碰她的肩膀，她的頸項，她那光滑的肌膚。她也伸過手來，勾住了他的脖子，他不能不移過去，坐到她的床上，她拉下他的頭，於是，他的嘴唇就壓在她的唇上了。兩個人之間的毛巾都在往下滑，他喘息著，背脊上冒著汗，身體裡像燃著火，無數的火燄，要衝出去，衝出去，衝出去──「你有──經驗嗎？」她悄聲低問。

　　他的臉漲紅了，恥於承認沒有。甚至於，也忘了反問一句，她有沒有經驗？本能告訴他，她既然問得出這句話來，她一定是有了。「你──沒有？」她低嘆著，試著要推開他。她扭動著身子，要逃避，要閃開，她的扭動使他更加發狂了。「你該保持它！」她說：「你該珍惜它！現在，像你這樣的男人已經不多了。你該保持到你結婚的時候！請你──不要──」她拚命扭動身子。太遲了，寶貝。他用力拉開了兩人間的障礙物。太遲了，太遲了。他摸索著她，探索著一個神秘的快樂之泉──他聽到窗外的樹聲，風聲，海浪聲。海浪湧了上來，捲裹他，逢迎他，吞噬他──。

第十章

　　凌晨，佩吟睡得很不安寧，很不沉穩，她一直在做夢，母親、父親、弟弟、醫生──的臉交替在她面前出現，她似乎又回到了六年前，鍾醫生在和他們研究是不是要開刀，母親反對，父親拿不出主意，只有她贊成，因為，她知道，不開刀弟弟也會被癌細胞蠶食而死，開刀還有一線希望。她贊成、贊成──弟弟沒有從手術台上醒過來，母親把她恨得要死──她翻了一個身，天氣好熱，他們家用不起冷氣，她覺得渾身都是汗。她用手摸摸額頭，把枕頭翻了一個面，再睡。她又做夢了，趙自耕、纖纖、頌超、維珍、維之──她苦惱的搖頭，想擺脫這些人影。「我中午來接你。」趙自耕說。「不行，我中午有約會。」她說。中午的約會呢？頌超沒有來，一個半成熟的孩子，記不起他曾有過的諾言。趙自耕砰然的碰上了車門，好響──真的，什麼東西在響著？她一震，醒了，才聽到床頭的電話在狂鳴。電話是為母親而設的，醫生警告過她，家裡有這樣一個病人，隨時都可能出危險，她需要一個電話，和所有醫院、急救處、生命線的號碼。她抓起電話聽筒，下意識的看看錶，早上五點十分，這是那一個冒失鬼？

　　「喂？」她睡意朦朧的問：「那一位？」

　　「佩吟，是你嗎？」好年輕的聲音，好熟悉的聲音。她吃了一驚，真的清醒過來。「頌超？」她問。「是的，是我。」頌超的聲音裡有些特別，有種令人不安的沮喪和懊惱，他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她問。

　　「你能不能出來？」他的語氣裡有抹懇求的意味。

　　「現在嗎？」「是的，現在。」他說：「我就在你家門口，我在巷口的公用電話亭打的電話！」「你在我家門口？」她愕然的問，不相信的。「你知道現在幾點鐘？」「我知道，早上五點十分，我剛剛從福隆連夜開車回台北。」「福隆？你在說些什麼？」

　　「請你出來！」他哀求的。「你出來，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公用電話只有三分鐘，我沒有第二個銅板。」

　　「好，我就出來。」她掛上了電話。

　　掀開棉被，她起了床，去洗手間匆匆梳洗了一下，她換上一件淺黃色帶咖啡邊的短袖洋裝。裸露的胳膊上，傷口確實留了一條疤痕，雖然早已拆了線，那縫線的針孔仍然清晰，紅腫也沒有全消，她看看手臂，那傷痕像一條蜈蚣──這才忽然想起，自從頌超那天中午失約，沒有接她去換藥以來，她已經有兩個星期沒見到他了。

　　悄悄的穿過小院，走出大門，她就一眼看到頌超，正站在她家對面的電線桿下，在他身旁，有一輛嶄新的「跑天下」，他正斜倚在車上，雙手抱在胸前，對她的房門痴痴的注視著。她帶上了大門，向他走來。

　　「那兒來的汽車？」她問。很驚奇，很納悶。

　　「我的。」他說，打開了車門。「是大姐和二姐合資送我的。」他對車內努努嘴：「進來，我們在車裡談，好不好？」

　　她順從的鑽進了車子，立即，有股濃鬱的香水味對她繞鼻而來，她自己不用香水，也從來分不出香水的味道和牌子。但是，這股香水味卻好熟悉，絕不是虞家姐妹身上的，虞家二姐妹雖然出身於富有的家庭，卻都沒有用香水的習慣。她深吸了一口氣，知道為什麼這香水味如此熟悉了。林維珍！她該猜到的。自從那天她介紹維珍認識他，她就沒見過他了。她微側過頭去，看著他坐進駕駛座，他的面容煩惱而憂愁，怎麼？維珍在折磨他，捉弄他了！她在給他苦頭吃了，貓捉老鼠的遊戲！佩吟咬住嘴唇，故意不開口，掉頭望著車窗外面，天已經亮了，濛濛的白霧正在緩慢的散開，今天會是個大晴天，她模糊的想著。他也沒說話，忽然發動了車子。

　　「喂，」她驚愕的。「你要開到什麼地方去？」

　　「我只想找一個人少的地方，」他說，微鎖著眉頭。「放心，不會耽誤你上課，我一定在八點鐘前送你到學校門口。」

　　她瞅著他。「上星期六剛放的暑假。」她說。「我已經不需要去上課了。」「哦！」他應了一聲，不安的看了她一眼。「我想，我疏忽了很多事情，犯了很多錯，我失約了──你的傷口好了嗎？」

　　「好了。」她望著前面。「只要治療和時間，什麼傷口都會好！」他看看她的手臂。「可是會留下了一條疤痕，是不是？」

　　她忽然笑了，覺得他們的談話像哲學家在說什麼隱語，都帶著點一語雙關。他把車子開往內湖的方向，停在一條小溪的旁邊，這兒還沒有完全開發，青山綠水，還有點兒原始味道。山裡好像有座廟宇，鐘磬和梵唱之聲，隱隱傳來。她搖下窗玻璃，幾乎可以聞到一些檀香味，把車裡的香水味衝淡了不少。「你到底找我出來做什麼？」她問。

　　「我想我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他正色說。

　　「哦？」「昨天中午，維珍來找我。」他咬咬嘴唇，眼底有一絲慚愧。「你知道，這些日子，維珍常常來找我的，有時打電話到公司，有時直接來我家。我們常在一塊兒吃飯，或者去夜總會跳舞，她的舞跳得是第一流的，從最難跳的探戈到狄斯可，她全會。」「嗯。」她應了一聲。「是的，她很活潑，很能幹，很會交際──我想，你這些日子過得很快活？」

　　「有一陣。」他坦白的說：「像喝醉了酒，像抽了大麻煙，忽然就這樣昏昏沉沉的忘了很多事，例如和你的約會，要帶你去換藥──」「我沒怪過你。」她靜靜的說：「而且，我也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她深深的注視他，心裡有些隱隱的痛楚。她等待過那個約會的，為了那個約會她還拒絕了另外一個。不過，這痛楚並不嚴重，當維珍一出現，她就已經有了預感──她從不認為自己能抓住男人，也從沒有準備去抓住頌超。她那隱隱的痛楚相當微妙，自尊的受傷遠超過感情的受傷，或者，僅僅是虛榮心的作祟而已。「你不必對我抱歉，頌超，」她誠懇的說：「我早對你說過，你像我的弟弟──只要你過得快活，只要你很滿足，我會祝福你。」

　　「你是真心話嗎？」他緊盯著她的眼睛。

　　「當然是真心話！」他默然片刻，然後，他仰靠在椅墊上，閉上眼睛，長長的嘆了口氣。他的面容憔悴而蒼涼。

　　「怎麼了？」她不解的。「你今天好古怪！」

　　「我希望你罵我，狠狠的罵我。」他咬牙說：「我希望你吃醋，吃醋得一塌糊塗。我希望你抽我一個耳光，捶我幾百拳──而不要這樣安安靜靜的祝福我。」

　　她淡淡的微笑起來。「我不是孩子了，頌超。」她說：「而且，你在享受你的青春，這並沒有什麼錯。」「你知道我從什麼地方來的嗎？」他問。

　　「福隆。」她接口說：「你已經告訴我了。我只是不懂，從福隆開車回台北，大概要──」「四小時。」「四小時？那麼你是從半夜一點鐘開的車？」

　　「一點也不錯。我們去福隆游泳，天黑了，她說開夜路太危險，勸我在福隆住一夜。我們租了棟小別墅，我不知道別墅裡只有一間房間，我要幫她另租一間，她說她怕鬼──於是，於是──哦，我不知道我說得是不是公平，因為，事實上，她還拒絕過我，還勸我保持──而我沒有聽她。我希望做到『一夜無話』，可是，我失敗了。事後，我睡了一下子，當我醒來的時候，大概是午夜十二點鐘吧，我睜開眼睛，忽然看到她在笑，怎麼說呢？一種勝利的笑。她是睡著的，卻在睡夢裡笑。我坐起來，看著她。在那一瞬間，我覺得像有一盆冷水從我頭上澆下來。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像個毫無經驗的魯男子，糊裡糊塗就被別人捕獲。我問我自己，做這件事是不是出於愛？我聽到幾千幾萬個聲音在我腦海裡喊：不是！不是！不是！尤其，當我坐在那兒看她的時候，我幾乎是厭惡的。我這樣說很無聊，對不對？一個男人，在得到一個女人以前，覺得她迷人而誘惑，到手後卻厭惡她！但是，我必須坦白，我確實厭惡，我覺得從頭到底，我中了計！這樣說也很不公平，誰教我要中計呢？我更深的厭惡是對我自己。這麼許多年來，我一直很傻氣的保持一份純潔，一部份原因是因為我很膽小，幾乎是──很害羞的。但是，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我有種固執的信仰，相信靈與肉必須合一。而昨晚，我把什麼都破壞了。我生氣，煩惱，充滿了犯罪感──我恨自己碰了她。於是，我把她叫醒，命令她穿上衣服，連夜間，我開車回台北，先把她送回家。然後，我就來找你。」

　　她注視著他，傾聽著他這篇坦白的談話，他說得那麼坦白，使她的臉都紅了。她望向窗外，用手指輕輕的劃著窗玻璃，她問：「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因為──你說過我是不成熟的。」

　　「唔。」她含糊的應著。

　　「你說對了。」他緊緊的注視她，很苦惱，很沮喪。「我禁不起一點點的考驗，禁不起一點點的誘惑，我只是個孩子。佩吟──」他輕念她的名字：「原諒我！」

　　她滿臉通紅。坐在那兒，她一動也不動，只是看著窗外的小溪，聽著那流水的潺潺聲。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然後，她回過頭來了，正眼看著他。她臉上的紅潮消退了，她的眼光誠摯而溫柔。「頌超，」她輕柔而鎮靜的說：「你仍然只是個孩子，一個天真的孩子。」「什麼意思？」他不解的。

　　「你告訴我這些，你要我原諒你，你把我當作什麼人呢？」

　　「你知道的──」他吞吞吐吐的說：「你早就知道了。我一直對你──」「別說愛字！」她很快的打斷他。「否則，你就會和犯了昨晚的錯誤一樣，要懊惱很久很久了。」

　　他瞠目結舌的瞪著她。

　　「聽我說，頌超。」她直視著他。「你並不『愛』我，我這個愛，是指男女間狹義的愛，你對於我，是敬多於愛的，對嗎？你會把昨夜的事告訴我，你知道，在你潛意識裡，我是個什麼人嗎？我像個神父，你像個天主教徒，天主教徒在神父面前告解，為了減輕自己的犯罪感。這，絕不是愛情！」

　　「佩吟！」他煩躁的喊了一聲：「你──」

　　「讓我說完。」她打斷了他。「頌超，我告訴你，我愛過，也被愛過──不管那份愛情多麼短暫，多麼禁不起時間的考驗──但，在當時，我們都愛得很真很純。愛情，不止要對對方愛慕，還有依戀，還有憐惜，還有欣賞，還有關懷──甚至，還有佔有欲，還有那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纏綿繾綣之情。你對我，有這麼複雜的感覺嗎？」

　　他怔了怔，好半晌，才勉強的說：

　　「你怎麼知道沒有？」「如果有，你就不會被維珍所吸引了！」她嘆息的說：「如果有，你眼睛裡就再也容納不下別人！如果有，你就不會兩個星期見不到我，甚至忘記了我們的約會！」

　　「你知道，我是一時的迷惑──」他急促的解釋。「我已經在請求你原諒──」「我完全原諒你！」她睜大眼睛說：「我說這些，並不是在責怪你，而是向你解釋，什麼是愛情。頌超，你太單純了，太天真了，也太善良了。你根本還沒有愛過，所以你完全不能體會什麼是愛情。你以為你愛的是我，事實上，你對我的感情，混合了你對頌萍、頌衡、頌蕊的愛，而我，比她們新鮮。我不是你的姐妹。換言之，我是個類似姐姐，而超乎姐姐的人物，一個友誼與親情的混合體，你仔細想想，就可以想通了。我們在成長的過程裡，都有一些秘密，不願告訴父母，不願告訴姐妹，而寧願告訴一個好朋友。我就是你的一個好朋友。超乎異性之情，我們是『中性』的朋友。」

　　他垂下頭，望著面前的方向盤，他用手指在方向盤上撥弄，陷進某種深深的沉思裡。他在想著她的話，咀嚼她的話，而越想就越覺得有些道理。半晌，他才吸了口氣，勉強的振作了一下，輕聲說：「換言之，你對我也從來沒有一丁丁，一點點，一絲絲的男女之情了？」她的臉又驀然漲紅了。

　　「不。」她坦率的低語。「有一度，我確實為你心動過。」

　　他的眼睛一亮。「什麼時候？」他追問著。

　　「在──算了，」她搖搖頭。「別提了。即使在那時候，我也只認為你是個純真而熱情的孩子，我怕傷害你的情緒遠勝過男女之情。」「總之，我把它弄砸了，是不是？」他嗒然若失。

　　「不。這樣對我們都好，同情不是愛情。」她凝視他，關懷的拍了拍他的膝蓋，完全像個慈祥的大姐姐。「頌超，聽我一句話！」「嗯。」「離維珍遠一點！」她誠懇的說：「我怕──」

　　「怕什麼？」「怕你會成為她釣的一條魚，她一直在釣魚。你是條又大又肥又容易上鉤的魚。」他沉默著。「不要那麼垂頭喪氣，」她笑笑，鼓勵的看他：「我打賭，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真正讓你傾心的女孩，那時候，你就會了解愛情是什麼。那時候，你會感激我今天對你說的話。真的，頌超，這一天遲早要來的！」

　　他咬住嘴唇，仍然沉默著。

　　她看了看手錶，時間過得真快，已經九點半了。她驀的一驚，爸爸準以為她失蹤了！她慌忙拍拍頌超，急急的說：

　　「拜託拜託，送我回去吧！否則，我爸會以為我跟你私奔了，那麼，我就洗都洗不清了。」

　　他嘆口氣，發動了馬達。

　　車子在歸途中，他們兩個都很沉默，他偷眼看她，她是一臉坦蕩蕩的正氣，一臉靜悠悠的安詳。她對了！他想。他雖然敬慕過她，欣賞過她，甚至崇拜過她──那卻不是愛情。忽然間，他覺得自己在這一夜和一晨間蛻變了，他在費力的脫掉那層幼殼，而要發展成為一隻「成蟲」。他再看她，她是那麼深沉那麼高貴呵！他想著維珍，維珍是個尤物，佩吟卻像個聖女！假若把維珍歸之於「肉」，佩吟就純屬於「靈」了。

　　車子轉進了佩吟家的巷子。

　　忽然間，佩吟神經質的伸手抓住了他。

　　「停車！」她叫。他慌忙煞住車子，困惑的問：

　　「怎麼啦？」她直直的向前望著，他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於是，他一眼看到，在她家門口，正停著一輛擦得雪亮的「賓士」車。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她家出事了，大概她媽又發了病，車子是來送她進醫院的。但是，卻從沒聽說過那家醫院的救護車是用「賓士」呀！他正狐疑著，她已推開車門，走下車去了。他不放心，把車子停在路邊上，也跟著她走下車。到了她家門口，他才看到車裡還有司機，穿著一身雪白的制服，怎麼？有什麼皇親國戚到她家來了嗎？大門開著，佩吟只匆匆的和老劉點了個頭，就直接走進了小院，她的心狂跳著，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緊張和激動。一跨進那小小院落，她立刻看到，父親正站在小院中，和人說著話──那人長髮垂肩，穿著一身薄如蟬翼的白紗衣服，婷婷然，裊裊然，亮麗如陽光閃爍，潔白如白雲出岫──

　　那是纖纖！「韓伯伯，」纖纖正柔聲說著，聲音清麗而悅耳。「你一定要告訴韓老師，我來過了啊！我還會再送更多更多的花來！」

　　佩吟這才看到，小院裡堆滿了花，有孤挺花，有洋繡球，有千日紅，有彩葉莧，有仙丹花，有九重葛，有龍吐珠，有使君子，有木玫瑰──還有無數盆金盞花！彩色繽紛，萬紫嫣紅，堆滿了整個小院。而纖纖一身白衣，飄然出塵的站在那群花之中，簡直像一個百花仙子！

　　「纖纖！」她忍不住喊了一聲。

　　纖纖驀然回首，眼睛裡閃耀著光華，那白皙的臉龐，被喜悅所籠罩著，光滑得像緞子的皮膚，在陽光下像是半透明的──她美得像個水晶玻璃的雕塑品。

　　「噢，韓老師！」她用小碎步奔過來，立刻熱情的握住佩吟的手，她搖撼她，緊握她，又笑又叫：「我真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一百個謝謝，一千個謝謝！你怎麼不來我家玩了呢？雖然不用教我書，你還是我的好老師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不止我想，奶奶也想你，吳媽也想你，我們全家都想你！我爸爸──他要我給你送一些花來，特別是那些金盞花！」「哦！」她應著，心裡亂糟糟的，她看看花，再看看纖纖。纖纖移過一盆金盞花來，又移過一盆黃色的，成穗狀往上生長的花朵來，她把兩盆黃花並放著，抬頭對著佩吟笑，那笑容像春日嬌陽，溫馨而開朗。

　　「這盆黃花名叫金魚草，很奇怪是不是？花的名字偏偏叫草？我爸爸找出一本書，書上說每種花都有意義，他要我告訴你，金魚草代表的意義是傲慢，金盞花的意義很不好，代表的是別離，所以，他要我不要送金盞花給你。可是，後來，他又說，你送去吧，要把金盞花和金魚草放在一塊兒，加起來就是一句話：『別離了，傲慢！』我不懂他是什麼意思，我問他，他說：他是在向你道歉哪！他還說，如果你接受了這兩盆花，就算接受他的道歉了，那麼，就要請你別再怪他了！」她一口氣說著，琳琳然，琅琅然，聲音輕快得像樹梢的鳥鳴。「我也不知道我爸怎麼得罪了你，但是，你知道我爸爸哪！他就是那麼──」她又笑，又輕輕的伸舌頭。「那麼──那麼──那麼有一點點傲慢，有一點點不講理的，但是，他的心是很好很好的。他從不向人道歉的哪！韓老師，你不要生氣吧！」

　　她呆了，她是真的呆了。她低頭看看那兩盆金魚草和金盞花，又抬頭看看纖纖。她眩惑而迷亂，心裡忽然就像塞進了一團糾纏不清的亂麻。「別離了，傲慢！」他是什麼意思？噢噢，他已經看透她了，他已經讀出她內心深處對他那種「優越感」的反抗了。道歉？他也會向人道歉嗎？不，驕傲是一種頑固的病菌，他仍然無法全然放棄他的驕傲，所以，他派了纖纖來了。纖纖仍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她那薄如蟬翼的白紗衣服在微風中飄飄盪盪，她那已留長了的烏黑烏黑的頭髮如水披瀉，她那眉間眼底，洋溢著她從未見過的喜悅，可是，卻也有縷淡淡的怯意，和淡淡的嬌羞。看佩吟遲疑不語，她有些急了，輕搖著她，輕揉著她，輕喚著她，輕輕依偎著她，纖纖又一迭連聲的說了：「你不要生氣了，韓老師。你已經收了那兩盆花兒了，是不是？你收了！我爸爸說，只要由我送來，你就一定會收下的！」「為什麼？」「因為──」她拉長了聲音，悄悄的笑著，滿足的驚嘆著：「你是那麼那麼那麼好心呀！你是那麼那麼那麼喜歡我呀！你是那麼那麼那麼不忍心給我釘子碰呀！」

　　佩吟目瞪口呆，面對這張純潔如天使的臉龐，她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在她後面，一直默默旁觀，帶著種震撼般的新奇，和嶄新的驚訝，頌超不知何時已繞到她們身邊，凝視著纖纖，他也看呆了，聽呆了，而在她們的談話間，若有所悟了。

第十一章

　　金盞花和金魚草都放在佩吟的窗台上了。

　　有好些天，她都在家改學生的大考考卷，可是，每次，她都會從考卷上抬起頭來，痴痴的望著這兩盆花發怔。奇怪，兩盆花都是黃色的。她知道金盞花本來就只有黃色一種。可是，金魚草的顏色很多，她就看過纖纖栽培過紅色、白色、粉紅、紫色和橘色的。現在，他什麼顏色都不挑選，單單選黃色的，兩盆黃花放在一起，金盞花是一朵朵在綠葉陪襯下綻放著，金色草卻是單獨的一枝花，亭亭玉立的伸長了枝子，上面參差的開著無數花朵。她拿著紅筆，望著花朵，就會不知不覺的想起他曾經說她的話──人比黃花瘦。

　　是的，人比黃花瘦。她這些日子又瘦多了，只因為她心緒不寧，只因為她若有所思，若有所盼，若有所獲，也若有所失。這種患得患失，忽悲忽喜的情緒是難以解釋的，是會讓人陷入一種恍恍惚惚的情況裡去的。尤其，她收下了這兩盆花，像纖纖說的，如果她收了，就代表接受他的道歉了。那麼，他的下一步棋是什麼？總不該如此沉寂啊！於是，她在那種「若有所盼」的情緒下驚悸了！怎麼？自己居然在「等待」他的下一步呢！

　　這一步終於來了。那是晚上，她剛把所有學生的學期成績都平均完了，考卷也都一班班的整理好了，她這一學期的工作算是正式結束。大概是晚上八點鐘左右，電話鈴響了。

　　「喂？那一位？」她問，以為是虞家姐妹，或者是頌超，只有他們和她電話聯繫最密切。

　　「韓──佩吟？」他遲疑的問。

　　她的心「咚」的一下跳到了喉嚨口。原來是他！終於是他！「嗯。」她哼著，莫名其妙的扭捏起來，這不是她一向「坦蕩蕩」的個性啊。「你──好嗎？」他再問。

　　「喂。」她又哼著，心裡好慌好亂，怎麼了？今天自己只會哼哼了？「你──熱嗎？」他忽然冒出一句怪話來。

　　「熱？」她不解的。可是，她立即覺得熱了，小屋裡沒有冷氣，夏天的晚上，太陽下山後，地上就蒸發著熱氣，小屋裡簡直像個蒸籠，她下意識的用手摸摸頭髮後面的頸項，一手都是汗。「是的，很熱。」她答著，完全出於直接的反應。

　　「我知道一家咖啡館，有很好的冷氣，很好的情調，你願不願意陪我去喝一杯咖啡？哦，不，」他慌忙更正了句子：「你願不願意讓我陪你去喝一杯咖啡？」

　　她的心在笑了，為了他這個「更正」！他多麼小心翼翼，多麼怕犯了她的忌諱，但是，他還是那個充滿優越感，充滿自信與自傲的趙自耕啊！「是的，我願意。」她聽到自己在回答，連考慮都沒考慮，就衝口而出了。「那麼，我十分鐘之內來接你！」

　　他掛斷了電話。她在小屋裡呆站了幾秒鐘，接著，就覺得全心靈都在唱著歌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喜悅，就莫名其妙的在全身奔竄起來。十分鐘！只有十分鐘！她該把自己打扮漂亮一點啊！拉開壁櫥，她想換件衣裳，這才發現壁櫥裡的寒傖，居然沒有一件像樣的衣裳！她想起纖纖的白衣勝雪，不禁自慚形穢了。既然壁櫥裡沒有一件新裝，她放棄了換衣服的念頭，尤其，當她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穿著件鵝黃色的短袖襯衫，一件黃色帶咖啡點點的裙子，竟然和窗台上那兩盆黃花不謀而合，這才驚悟到自己一向偏愛鵝黃色系統的衣裳。或者，他已經注意到了，所以特別送她黃色的小花？那麼，又何必再換衣裳呢？可是，總該搽點胭脂抹點兒粉的，她面對鏡子，倉促中又找不到胭脂在什麼地方？鏡子裡有張又蒼白又憔悴的臉，一對又大又熱切的眸子，一副緊張兮兮的表情──天哪！為什麼小說裡的女主角都有水汪汪的眼睛，紅灩灩的嘴唇，白嫩嫩的肌膚，烏溜溜的頭髮──她在鏡子前面轉了一個身子，嗯，她勉強的嘆了口氣，發現自己有一項還很合格──頭髮。她的頭髮是長而直的，因為她沒時間去美容院燙。而且，是「烏溜溜」的。門外響起了汽車喇叭聲。糟！什麼「打扮」都別提了，來不及了。她慌忙拿了一個皮包，先走到客廳裡去，要告訴父親一聲。一到客廳，她就發現韓永修正背負著雙手，若有所思的站在那兒。看到佩吟，他並不驚奇，只是用很關懷得疼愛又很猶豫的眼光望著她，問了一句：

　　「要出去？」「是的。」「和那位──律師嗎？」父親深深的看著她。

　　「噢。」她的臉發熱了，心臟在怦怦亂跳。「是的。」她坦白的說，不想隱瞞韓永修。

　　父親遲疑了一下，欲言又止。終於說：

　　「去吧！但是──」「爸？」她懷疑的看著父親。「你──不贊成我和他來往嗎？」她直率的問了出來。

　　「僅僅是來往嗎？」父親問，走過來，他用手在女兒肩上緊按了一下。他搖了搖頭。「去吧！」他溫和的說：「你不應該整天待在家裡，你還那麼年輕！去吧！交交朋友對你有好處。但是──那個趙自耕，你──必須對他多了解一些，他已經不年輕了，他看過的世界和人生，都比你多太多了。而且，他在對女人這一點上，名聲並不很好。當然，像他這種有名有勢的人，總免不了樹大招風，惹人注意，我只是說說，提醒你的注意──也可能，一切都是謠言。而且，也可能──」父親微笑了起來，那微笑浮在他蒼老的臉上，顯得特別蒼涼：「我只是多慮，你和他僅僅是來往而已。」

　　佩吟不安了，非常不安。她想問問父親到底聽說了些什麼。可是，門外的汽車喇叭聲又響了一聲，很短促，卻有催促的意味。她沒時間再談了，反正，回家後可以再問問清楚，她匆匆說了句：「我會注意的，爸。」她拿著皮包，走出客廳，經過小院，跑出大門外了。

　　門外，趙自耕正坐在駕駛座上等她。她驚愕的看看，奇怪的問：「你自己開車？老劉呢？」

　　「我常常自己開車的，」趙自耕微笑的說，打開車門，讓她坐進來。他發動了車子，一面開車，一面說：「用老劉是不得已，有時非要一位司機不可，這社會在某些方面很勢利，很現實。而且，奶奶和纖纖都不會開車，這一老一小每次上街我都擔心，有老劉照顧著，我就比較安心了。」

　　她望著他，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西裝，打了條深紅色的領帶，又帥又挺，又年輕！他是漂亮的。她在心中驚嘆。如果他不要這麼漂亮，如果他看起來不要這樣年輕，會使她覺得舒服很多。那筆挺的白西裝，那絲質的白襯衫──她在他面前多寒傖哪！車子停在一棟大建築物前面，他們下了車，有侍者去幫他停車。他帶她走進去，乘了一座玻璃電梯，直達頂樓，再走出電梯，四面侍者鞠躬如儀，她更不安了。緊握著皮包，她覺得自己的打扮不對，服裝不對，鞋子不對，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對勁。那些女招待，看起來個個比她像樣。

　　他們走進了大廳，他一直帶著她，走往一個靠窗的卡座上。坐了下來，她才發現這兒可以瀏覽整個的台北市，那玻璃窗外，台北市的萬家燈火，帶著種迷人的韻味在閃耀。她好驚奇，從沒有見過這種景致，那點點燈火，那中山北路的街燈像一長串珍珠項煉，而那穿梭的街車，在街道上留下一條條流動的光帶。她回轉頭來，再看這家「咖啡館」，才發現這兒實在是家夜總會，有樂隊，有舞池，舞池中正有雙雙對對的男女，在慢慢的擁舞著。室內光線幽暗，氣氛高雅，屋頂上有許許多多的小燈，閃爍著如一天星辰。老天！她想，他確實會選地方，如果她嫌這兒太「豪華」了，卻不能不承認，這兒也是非常非常「詩意」的！連那樂隊的奏樂都是詩意的，他們正奏著一支非常動聽的英文歌，可惜，她對英文歌曲並不熟悉。「這是支什麼曲子？」她問，不想掩飾自己的無知。

　　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從上衣口袋中取出筆來，他在餐巾紙上寫了一行字，遞過來給她，她接過來，就著桌上燭杯裡的光線，看到七個字：

　　「你照亮我的生命。」

　　她的心臟又怦然一跳。抬起頭來，她看著他，立即接觸到他那深邃、沉著、含蓄，而在「說話」的眼睛。她很快的低下頭去，玩弄著手中那張紙，滿心懷都盪漾著一種異樣的情緒，她的臉又在發熱了。

　　侍者過來了。「要吃點什麼？」他問。

　　她搖搖頭。「給我一杯咖啡吧！」她說。

　　他點了兩杯咖啡。又說：「其實，你該嘗嘗他們的冰淇淋，這家的冰淇淋是有名的，尤其是『法國式冰淇淋』，裡面又有核桃，又有櫻桃，要不要試一試？」「好。」她點點頭。於是，他又點了冰淇淋。

　　一會兒，咖啡來了，冰淇淋也來了。她看看這樣，又看看那樣，不知道該先吃那一樣。她喝了口熱咖啡，又吃了一口冰淇淋，忽然間笑了起來：

　　「你瞧，又是熱的，又是冷的，又是甜的，又是苦的，你叫我怎麼吃？」「熱的，冷的，甜的，苦的──」他凝視著她，微笑著：「你一下子嘗盡了人生！」她一怔，迅速的看著他，在這一刻，她似乎才正視到他的內容和深度，才領略到他在那出眾的儀表和修飾的後面，還隱藏著一顆透視過人生的心。或者，是透視過「她」的心。因為，在這一瞬間，屬於她的那些喜怒哀樂，那些逝去了的歡笑、甜蜜、愛情──那些冷的、熱的、甜的、苦的──種種滋味，都一下子湧上心頭。她垂下睫毛，有些憂鬱，有些惆悵，有些落寞，卻有更多的感動。

　　他很仔細的看她，被她消失了的笑容所困擾了。

　　「我說錯了什麼嗎？」他問。

　　「不。」她很快的回答，又笑了。「你說得很好，我只是──在想你的話。」「你知不知道。」他燃起一支煙，深思的看著她。「我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女孩面前，這麼害怕自己的言行不得體。我比你大很多──事實上，你提醒過我，我是很『老』了，對年齡的敏感，也是你帶來的，在認識你以前，我從不覺得自己『老』。我比你大很多，你卻讓我覺得，在你面前，我只是個小學生。韓──老師，我請你當纖纖的老師時，並沒想到──」他嘆口氣：「我也會被這個老師所收服的！」

　　她啜著咖啡，也吃著冰淇淋，卻更仔細的傾聽著他的談話。推開冰淇淋的杯子，她玩弄著杯子中的一顆櫻桃，她不看他，卻注視著燭杯裡那小小的火燄，低聲問：

　　「你在說真心話？還是僅僅想討好我？」

　　「我沒有必要要討好你！」他說，咬咬牙。「我說的是真心話。我想──我已經不可救藥的愛上了你！」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她驚跳起來，手裡的櫻桃落進杯子裡去了。她抬眼看他，蠟燭的火燄在她瞳仁裡跳動，她的臉色發白，嘴唇微微顫動著。「為什麼？」她問。「什麼為什麼？」「你瞧，我絕不是你心目中那種典型的女人。」她說：「我並不漂亮，我不時髦，我很平凡，沒有吸引力，也渡過了少女最美好的那段年齡。我不大膽，也不新潮，我不會玩──愛情的遊戲。我保守，我倔強，我不會遷就別人，更不會甜言蜜語。」「說完了嗎？」他問。「還沒有。」「再說！」他命令的。「我──」她蠕動著嘴唇，心裡瘋狂的想著父親所叮囑的話，他在對女人這一點上，名聲並不很好。「我──我不是一個玩樂的對象，」她的聲音微微發抖，居然變得可憐兮兮的。「我──我是會認真的！」他死命盯著她。忽然站起身來。

　　「幹什麼？」她問。「我們去跳舞。」她看看舞池，人並不多，是一支慢狐步，她忽然想起頌超說維珍的話，就又加了一句：

　　「我──不會跳探戈，也不會跳狄斯可！」

　　「這不是探戈，也不是狄斯可！」他說，牽住她的手，把她從座位上拉起來。「我也不是要你去表演跳舞，我只是想和你靠近一點，因為，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他把她帶進舞池，立刻，他擁她入懷。他的胳膊強而有力的摟住她，讓她緊緊的貼著自己，他的面頰和她的依偎在一起，他的嘴唇湊在她的耳邊。隨著音樂的節拍，他很有韻律的帶著她滑動，卻在她的耳邊輕聲而正經的說：

　　「讓我告訴你，從你第一次走進我的客廳，我就開始被你吸引。你剛剛說了許多你的缺點，什麼不漂亮、不時髦、太平凡等等鬼話，假如你是真心話，你對自己的認識太少。假如你是謙虛，就又未免太不真誠了。在我眼光裡，你很美，當然不是像電影明星那樣亮，你美得深沉，美得生動，美得成熟。你的眼睛是兩口深井，我常常不敢正眼看你，怕那井中一平如鏡的井水裡，會反映出我自己的寒傖和庸俗。佩吟──」他低低喚她，聲音溫柔、誠懇、真摯，而帶著靈魂深處的渴求。「讓我們今天把假面具都丟開，好不好？坦白說，我很愛自由，我不願被一個女人拴住，這些年來，我很滿意我的獨身生活。可是，你的出現，把我的平靜生活完全攪亂了。你不了解你自己，你那麼飄逸、那麼堅強，那麼脫俗──甚至你的固執，你的自負，你的鋒利，你的敏銳──全使我迷惑。是的，你沒有很考究的服裝，你沒有很漂亮的首飾，你也不太注重化妝。有些地方你是對的，你不新潮，不大膽，你保守，你倔強──老天，我就為這些而喜歡你！雖然，我也希望你能穿漂亮一些，你知道我對服裝一向很考究──不過，這是太小太小的問題，兩個不同環境的人要彼此適應，總有些小地方要彼此協調，我主要是要告訴你──」他把她更有力的拉近自己，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他的嘴唇緊貼在她耳朵上。「我愛上了你。」她不能呼吸了，她的頭緊靠在他的肩上，她的身子隨著他晃動，靈魂卻已經往上飄，往上飄，往上飄──飄到那屋頂的滿天星辰裡去了。她不能說話，因為喉嚨堵塞了。她不敢看他，因為她眼裡忽然充盈了淚水。

　　「記得我第一次在書房中吻你嗎？我一點也不敢拿你開玩笑，」他繼續說：「或者，當時我並沒有很確實的了解自己在做什麼，因為，我根本沒有思想的餘地。但是，後來我思考過了，我也分析過自己，甚至於，我還掙扎過，用很多理由來說服我自己，說服我不要陷進去。我不是盲目的少年時期，會為愛情而神魂顛倒。可是，佩吟，我輸了，我居然神魂顛倒了！我明白我在做什麼，我要你，認真的。百分之百的認真！問題卻在，你是不是也要我？」

　　她更緊的靠著他，深呼吸，卻不說話。

　　「佩吟。」他柔聲喊。她咬住嘴唇，閉上眼睛，淚珠靜悄悄的從眼眶中滾出來，滑過面頰。她把頭側向一邊，不肯跟他貼面，免得讓他發現她在流淚，她的淚珠悄然的墜落在他肩上。

　　「佩吟。」他再喊，由於她的閃避而心慌起來，從沒有一個女人，讓他這樣沒有把握，這樣渴望得到，而又這樣恐懼失敗。他覺得心臟都跳得不規律了。「佩吟，你真的嫌我太老了？你真的喜歡那個──虞頌超？你真的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他推開她，想看她的臉，她躲開，可是，音樂停了，她不得不停下來，等待另一支曲子的開始。於是，他看到了她的臉，她的眼睛，她的淚眼凝注。

　　「怎麼？」他的臉白了。「我又說錯了什麼？」

　　她搖頭，拚命的搖頭。

　　「說一句話！」他請求的。「為什麼不說話？你──不忍心拒絕我？是嗎？」他咬了咬牙，閉了閉眼睛。「我準備接受打擊，你──說吧！」她不能再沉默了，不能再讓他誤解了。虞頌超，在這一瞬間，她才明白為什麼頌超在她眼中永遠是個孩子，永遠不夠成熟，永遠沒有男性的吸引力！就因為面前這個男人！這個充滿優越感的、傲慢的、自信的、咄咄逼人的男人！天哪！她愛這個男人，她一定早就愛上這個男人了！

　　「為什麼還不說話？」他睜開了眼睛，死盯著她。音樂又響了，他們繼續跳舞，但他很紳士派的把她推在相當大的距離之外，以便盯牢她的臉。「告訴我！」他又用命令語氣了。這個有命令習慣的、討厭的人哪！她望著他，她愛他，她愛他，她愛他──她心底在吶喊著：她愛他哪！

　　「我──」她終於開了口，吶吶的，模糊的，口齒不清的。「我剛剛說過，我會──認真的！」

　　「認真的？」他的眼睛裡冒著火燄，光亮得像兩小簇火炬。「你以為我不是認真的？」「我不知道──」她呻吟著說：「你認真到什麼程度？」

　　「老天！」他低喊：「你還沒有弄懂我的意思嗎？我說過，我不願意被一個女人拴住，但是，假如你去拴住別的男人，我一定會發狂。所以──」他又用命令語氣了：「你必須嫁給我！」

　　她一下子靠緊了他，忘形的用雙手環抱住了他的脖子，把面頰緊偎在他的面頰上。他們仍然跟著音樂的節拍在晃動，她的淚水沾濕了他的面頰，但是，她輕聲的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流淚，一面軟軟柔柔的說：

　　「你不會後悔說這句話嗎？」

　　「後悔？怎麼會後悔？你──要命，」他重重吸氣：「你到底是答應我，還是拒絕我？」

　　「你還不能感覺出來嗎？」她的聲音更軟了，更柔了。「你這個傻瓜！現在，你就是後悔說了那句話，我也不允許你收回了！」他屏息片刻，雙手環抱住她的腰，把她緊擁在懷裡。

　　「不行，」他喘著氣說：「我們要離開這兒。」

　　「為什麼？」「為什麼？」他瞪大眼睛，深深吸氣：「因為我要吻你！」

第十二章

　　虞頌超的建築圖通過了。他得到了一筆獎金，得到了上司的極力誇獎，得到了無數的讚美，而且，他被提升為公司的設計部主任了。這件事在虞家，是件非常轟動的大事，大姐頌萍、二姐頌蘅、大姐夫黎鵬遠、二姐夫何子堅全趕來了。虞家子女眾多，又來得團結，再加上虞家三姐妹，個個能言善道，每次家裡有一點兒喜慶的事，就會鬧嚷嚷的擠滿一屋子人。姐妹們各有意見，兩位姐夫也都是「青年才俊」。但是有時在虞家「人多勢眾」的情況下，常常會成為被差遣和取笑的對象。例如最近，頌蘅不知道怎麼回事，總愛拿著包酸梅，走到那兒吃到那兒。因此，她坐在客廳中，只要輕輕喊上一聲：

　　「子堅！」何子堅就會出於反射動作一般，跳起來叫：

　　「酸梅！」一面叫，一面往屋子外面就衝，弄得虞家大大小小，都瞠目結舌，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還是虞太太是過來人，又心細如髮，笑吟吟的直望著頌蘅點頭兒。這一來，大家都知道頌蘅是有喜了，目標就從虞頌超的得獎上，全移轉到何子堅夫婦身上，又是恭喜，又是調侃，又是取笑，鬧了個天翻地覆。大姐頌萍結婚快三年了，卻遲遲沒有喜訊，黎家也是名門望族，兩老也盼孫心切，無奈頌萍總是沒消息。頌蘅結婚不到半年，就有了喜訊兒，黎鵬遠開始故意的唉聲嘆氣了。

　　「頌萍，」他警告的說：「我限你在今年年底以前，給我也『酸梅』一下，否則，哼哼──」

　　「否則怎樣？」頌萍瞅著他，笑嘻嘻的問。

　　「否則，不客氣，我就準備去『碧雲天』一下！」

　　碧雲天是一部電影，描寫一位丈夫，因妻子不孕，而另外找了個女孩來「借腹生子」，誰知弄假成真，竟愛上了這位小星。頌萍點點頭，仍然笑嘻嘻的。

　　「你儘管去碧雲天，」她慢吞吞的說：「我還準備要『天雲碧』一下呢！」「什麼叫『天雲碧』？」黎鵬遠可糊塗了。

　　「天雲碧呀！」頌蘅一面啃著何子堅剛給她買來的酸梅，一面細聲細氣的說：「是描寫一個妻子，『借夫』生子的故事兒！」她和姐姐之間，一向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

　　「哇！」黎鵬遠大叫：「過份，過份，這太過份了！」他趕著虞太太喊：「媽，你覺不覺得，你的女兒都太大膽了！大膽得可怕！」「別怕別怕！」虞太太笑著安慰黎鵬遠：「她們只敢說，不敢做，真正敢做的女孩子就不說了！咱們家的孩子，都有個毛病，不止女孩子，男孩也一樣──」

　　「媽！」頌超慌忙叫：「怎麼扯到我頭上來了？我覺得我正常得很，一點毛病都沒有！」「你的毛病頂大！」頌蕊插了嘴。

　　「老四！」頌超瞪著頌蕊：「你又曉得了？我有什麼毛病，你說！」「媽媽的肚子裡，有幾個彎幾個轉，誰不知道？」頌萍又接了口：「你以為你升了設計主任，青年得志，媽就滿足了？生了三個女兒，就你這麼個寶貝兒子，二十五歲了，還只管在姐姐妹妹堆裡混，長得嘛，也是一表人才，怎麼連追女孩子都不會？鵬遠！」她忽然很有威嚴的叫了一聲。

　　「有！」黎鵬遠忽然被太太點到名，立即響亮的答應，完全是「軍事化」的。「你把你追女孩子那一套，去教教老三！」頌萍命令的說。

　　「我？」黎鵬遠愕然的瞪大眼睛：「我記得我追你，是教你騎摩托車，你這小姐，自己騎上去就橫衝直闖，對著一面牆，砰的就撞了上去，當場頭破血流，眼看要一命歸陰，我把你抱到醫院裡，醫生看你頭上破了一大塊，氣呼呼的問我：你把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姐，摔成這個樣子，你預備怎麼辦？我以為你八成沒命了，紅著眼眶說了一句：我娶她！誰知道你小姐命大，又活了過來，我只得乖乖娶了你啦！我怎麼算『追』你？這一套教給老三，叫他怎麼派用場？」

　　他這一說，滿屋子都笑成了一團。因為，當初確實有這麼回事，至今，頌萍額上還有個疤，所以，她總在前額垂上一綹髮鬈兒，遮著那個傷疤。頌萍自己也笑，一面笑，一面推著黎鵬遠：「看樣子，還是我用苦肉計，把你給釣上了！」

　　「本來就是嘛！」黎鵬遠居然得意洋洋。「別得意！」頌蘅又來幫姐姐了。「老大是要你把你在外面追女孩子的那一套教給老三！」

　　「外面，什麼在外面？」

　　「別裝傻啦！」老四頌蕊嬌滴滴的說：「黎大公子，要不要我報幾個名字給你聽聽呀！」

　　「別！別！別！」黎鵬遠一迭連聲喊，他確實在外面有過一些小小的風流帳，都是商場中的應酬而留下的，原沒什麼大了不起，怪只怪他自己不知保密，還常常要沾沾自喜的講給「二三知己」聽，偏偏這「二三知己」和虞家姐妹也「知己」，他的這些小風流就落了個人盡皆知，而且被輾轉誇張，變成了大風流了。頌萍一度還為這事和他鬧了個不可開交，好不容易才事過境遷。頌萍的個性，本來就相當豁達，也相當幽默。一旦原諒他了，也就乾脆拿來做為「開玩笑」的材料，反正虞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他那筆帳了。但是黎鵬遠呢，對這舊事重提，就大感吃不消了，只因他在基本上，對頌萍就有歉意，而又「很不爭氣」的「愛妻情深」。「老四，你饒了我吧！不要讓我每次一來你們家，就心裡怕怕！」

　　「你如果做事正正，怎麼會心裡怕怕？」頌蕊仍然得理不饒人。「嗯哼！咳咳咳！」黎鵬遠忽然又哼又咳起來。

　　「怎麼啦？」頌萍又氣又笑的瞪著他：「你是感冒了？還是喉嚨出了問題？」「不是不是，」黎鵬遠是聰明人，知道最好的辦法是改變目標。「我們來研究研究老三的問題，他今年二十五了，還沒有女朋友──」

　　他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鈴忽然響了，頌蕊就近接了電話，立刻，她用手蓋在聽筒上，皺著眉頭，怪怪的說：

　　「怎麼說到曹操，曹操就到了！老三！是你的電話，一個姓林的女孩子，說話嗲聲嗲氣的！」

　　頌超像被針刺一般跳了起來，慌忙又搖頭又搖手，一迭連聲的說：「告訴她我不在家，告訴她我──出差了，被公司派到高雄去了，不不，派到美國去了，要三個月──不不，要一年半載才會回來！」頌蕊狠狠的瞪著他。「你把別人都當作傻瓜是不是？還是你自己頭腦不清楚？派到美國去了？還派到非洲去了呢！人家明天一早，打電話到你公司裡一問，豈不就穿幫了！」

　　真的。頌超急得直抓頭。

　　「反正，隨你怎麼說，幫我回掉就對了！」他說。

　　頌蕊移開了壓在聽筒上的手，乾脆利落的說：

　　「他出去了！不知道幾點鐘回來！什麼？──我是什麼人？我是他未婚妻！」她把聽筒重重的掛上，望著頌超笑：

　　「好了，幫你徹底解決問題！」

　　「我不懂，」黎鵬遠說：「你們口口聲聲說老三沒女朋友，怎麼有女孩打電話來，你們又給人家釘子碰！」

　　「那女孩惹不得，」頌蕊直搖頭。「我見過一面，黎大公子，和你喜歡的那個小野貓還是小狐貍的有異曲同工之妙──」

　　「嗯哼！咳咳咳！」黎鵬遠的喉嚨又出毛病了。

　　頌超望著這滿屋子的人，忽然間就情緒低落了。得獎的喜悅已從窗口飛走。他悄悄的離開了人群，悄悄的走上樓，悄悄的回到自己屋裡。把房門緊緊關上，他把自己重重的擲在床上，仰躺在那兒，他用手枕著頭，望著屋頂，開始怔怔的發起呆來。依稀彷佛，他眼前就浮起了一個人影。黑亮亮的眼珠，白嫩嫩的皮膚，亭亭玉立，白衣勝雪，像黎明前天際的第一縷曙光，幽柔中綻放著亮麗，清雅中透露著靈慧。他嘆口氣，翻一個身，望著窗外的天空，心裡忽然充滿了煩躁和不滿的情緒。虞頌超啊虞頌超，他喊著自己的名字。你是怎麼啦！你就像佩吟說的，你幼稚，無知，不成熟！你像個從沒見過女人的花痴！怎麼見一個愛一個呢？起先，你被佩吟的「憂鬱」吸引。然後，你無法抵抗維珍的「誘惑」，現在，你又覺得纖纖是人世間找不到的稀世奇珍了！虞頌超啊，你有沒有問題？他再翻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纖纖的巧笑倩兮，纖纖的笑語呢喃仍然在他耳際和眼底晃盪。不行！他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必須想方法接觸這個女孩，否則他要發瘋了。這些日子來，自從在佩吟的小院裡見過纖纖以後，他就無法把這少女的影子從他心版中抹掉了。至今，他記得她那清脆而歡愉的聲音，像一串風鈴在輕響，像一隻鳥兒在低唱：

　　「這盆黃花名叫金魚草，很奇怪是不是？花的名字偏偏叫草──」他再躺下去，又坐起來，再躺下去，左翻身，右翻身──就擺脫不掉那縈繞在腦海裡的影子。然後，他又一次，像彈簧般跳了起來，走到洗手間裡，面對著鏡子，他對自己說：「你只見過她一次，你根本不了解她。佩吟說你不夠成熟，你已經做了許多傻裡傻氣的事，你不能再傻了。除非你和她很接近，除非你了解了她整個人，否則，你只是以貌取人而已。所以，第一步，你該和她有進一步的認識和接觸！」

　　怎麼進一步的認識呢？怎麼進一步的接觸呢？最簡單的辦法，是打個電話給佩吟，她一定很樂於幫他忙的。但是──虞頌超啊虞頌超，你怎麼什麼事都要別人幫忙呢？你幾時才能獨立？你幾時才能長大？你幾時才能成熟？

　　他忽然像一陣風般衝出了房間，捲下樓梯，在滿屋子人的驚愕下，直奔出客廳。何子堅揚著聲音喊：

　　「老三！老三！你幹什麼？你到那裡去？」

　　「我去衡陽路，」他喊：「我要買一點東西。」

　　他確實買了很多東西，他走遍了衡陽路每一家書店，抱回來一大疊書，包括：植物學、園藝學、花卉學、觀賞花木學、花卉語言學、庭園修護學、熱帶植物學、暖房花卉學──以至於虞無咎夫婦，都以為這傻小子要改行學植物了。

　　然後，有一天，纖纖正在客廳裡和奶奶聊天，吳媽忽然跑了進來，對纖纖說：「小姐，花兒匠又來啦！他說他帶了幾種最稀奇，最名貴，最少見的花兒來！」「是嗎？」纖纖又驚又喜，一面往屋外奔去，一面問：「是不是高老頭兒，他上次答應幫我找花兒的！」

　　「不是高老頭，是個小伙子，」吳媽說著：「大概是高老頭的兒子！我已經把他帶到竹林後面那塊空地上去了！他搬了十幾盆花兒來呢！」

　　纖纖走出了客廳，穿花拂柳，她姍姍而行，穿過竹林，她來到了那塊她正在整理中的空地上。這空地一邊是竹林，一邊是荷花池，舖滿了草皮。本來，趙自耕買下這棟房子的時候，是預備把這塊草地修成一個小高爾夫球場的。後來，因為他太忙，也因為他根本不打高爾夫，這空地也就一直空著。自從纖纖決定不考大學，他怕她太空閑，就故意安排她來把這空地變為花圃。多日以來，纖纖也為這空地動了不少腦筋，卻只在靠竹林的邊緣上，種下一排金盞花，荷花池畔，種了幾叢秋天開花的唐菖蒲，因為，秋天馬上就來了，她一心希望給父親一個花團錦簇的秋天和冬天，偏偏秋冬的花很稀少，也不是很好的下種季節，所以她就因求好心切，反而猶豫了。

　　現在，她一走出竹林，就看到那「小伙子」了。他身材高大，肩膀很寬，滿頭濃髮，穿著件簡單的白襯衫，一條已洗白了的牛仔褲，他正抱著雙手，在打量那塊空地，他的腳下，萬紫嫣紅，堆滿了盆景。而他那昂然挺立的模樣，卻一點也不像個花匠──他渾身上下，都有種說不出的高貴，和某種文雅的氣質。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了，面對著她。她不自禁的一愣，老天，這小伙子她認得呀！那寬寬的額，那閃亮的大眼睛，那帶著稚氣的嘴角──她明明在韓家見過呀！老天哪！吳媽居然把人家當花匠兒，他是商業界名流虞無咎的獨生兒子呀！纖纖張大了嘴，一臉的驚愕，一臉的笑意，再加上一臉的歉然。頌超目不轉睛的看著她。今天，她穿了件嫩綠色的洋裝，好嫩好嫩的綠，長髮上，打了兩個小綠結。她像一株最最嬌嫩的鐵線草。她腳步輕盈，迎風而立，衣袂翩然，又如弱柳迎風。他再一次，被她那纖塵不染的清雅所眩惑了。

　　「噢，原來是你呀！」她笑著，笑得純純的，柔柔的，天真的，微帶著稚氣和嬌羞的。「我記得你的名字，你叫──虞頌超，對不對？」「對！」他的心在歡唱了，因為，她──記得他的名字！她「居然」記得他的名字！「纖纖，」他故意直呼她的小名，來打破兩人間的距離。「我給你送花來了！」

　　「噢！」她用手蒙了蒙嘴，那小手又白皙又嬌嫩，那動作又天真又迷人，她要笑，一個勁兒的要笑。「從來沒有人『送』花給我，怪不得，怪不得──」她直要笑。

　　「怪不得什麼？」他問，感染了她那份天真的歡樂，他也想笑了，笑容不知不覺就堆滿了他的臉。

　　「怪不得吳媽以為你是花匠呢！」

　　「我是花匠，」他收起笑，一本正經的點點頭：「我來教你種花呢！」「你──教我種花嗎？」她驚訝的挑起了眉毛。

　　「是的，你來看，」他伸手把她拉過來，當他的手一接觸到她那光滑的手腕，他就像觸電般覺得全身都震動了，他謊忙鬆開手，糊裡糊塗的問：「你身上有電嗎？」

　　「有電？」她更驚訝了。「你在說些什麼？」

　　「別理我！」他說：「我有時候說話沒頭沒腦，你的韓老師批評過我，說我是個傻小子！」

　　「是嗎？」她笑得更甜了，提到韓老師就使她的心更加歡愉了。「韓老師也教你嗎？」她天真的問。「唔，這個──」他有些尷尬，接著，就很坦然了，他想了想，正色說：「是的，她也教我。」

　　「她教你什麼？」「教我──」他拉長聲音，慢吞吞的說：「如何做人，如何獨立，如何認清自己，如何長大，如何成熟，如何思想──還有其他很多很多東西！」

　　「啊！」她親切的盯著他。「她是個好老師，是不是？」她崇拜而熱烈的問。「是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老師！」

　　她快樂的微笑了，心無城府的微笑了。她凝視著他的臉，因為他也是韓老師的「學生」，她就覺得他簡直和她是一家人了。她的眼光親切而關懷：

　　「你說──你也會種花？」她懷疑的問。

　　「怎麼？不像嗎？」他反問。

　　「不像不像，」她拚命搖頭，頭上的小綠蝴蝶在飛舞。「你好壯好強，像個運動健將！」

　　「我確實是個運動健將，我會打籃球，會踢足球，會游泳，會賽跑──但是，我還是會種花！」

　　「哦！」她欽佩而羨慕，她的目光移到那些盆景上去了，首先，有株綠色的，多肉的，卻亭亭玉立而枝椏分歧的植物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從沒見過這種植物。「這是什麼？」她問。「這叫做綠珊瑚。」頌超說：「你看！它像不像一株珊瑚樹？卻是綠顏色的！」「真的！」她驚嘆著，又轉向另一株有寬大的綠色葉子，卻開著鮮紅的花，花瓣細長而倒捲，每瓣花瓣都有黃暈的邊，花莖細長，在微風中搖曳生姿，她著迷了。「這又是什麼？」

　　「這是嘉蘭。」他說：「是一種非洲植物，台灣現在培養得也很好。我剛剛看了你的花園，你所種的花，大部份都是春天開的，像羽扇豆、報春花、番紅花、三色堇、杜鵑花、天竺葵、長壽花──。屬於夏天和秋天的，只有金盞花和菊花，鹿蔥也是很好的。不過你該再種點秋冬的花，那麼，一年四季，你的花園都會一片燦爛了！」

　　「啊呀！」她由衷的驚呼著。「我就是找不到秋冬開的花呀！」「找不到嗎？其實很多。像嘉蘭就是一種，它到冬天還開花，另外，像金鐘花、射乾花、木芙蓉、南洋櫻、水仙花、麒麟花──」「有花的名字叫麒麟花的嗎？」她越聽越驚奇，原以為自己懂得很多花，和這個「小伙子」一比，她簡直像個無知的傻丫頭了。他移過一盆植物來，有些像多刺的仙人掌，枝子都有刺而多肉，卻開著一朵一朵小紅花。

　　「這就是麒麟花，它有紅色和黃色兩種，事實上，它全年都能開花，只要你養得好。但是，秋冬兩季，它的花開得特別好。它需要陽光，需要排水良好，需要砂質的土壤，當然，它和所有的花一樣，需要照顧和關心。」

　　她目不轉睛的瞪著他，完全折服了。

　　「你肯──教我嗎？」她虛心的，祈求的問。

　　「我就是來教你的呀！」他說，在她那水靈靈的大眼珠下有些瑟縮了，這句話才出口，他就有些臉紅。別過頭去，他不知不覺的用手抓抓頭，嘴裡嘰哩咕嚕的自言自語：「天靈靈，地靈靈，我這現買現賣，別穿幫才好！」

　　「你在說些什麼？」她好奇的繞過去，正視他的臉。她臉上是一片崇拜與溫柔。「你瞧，我爸爸把這片空地交給我，要我把它變成一個花圃，你說，我們該種些什麼花？」她已經自然而然的用起「我們」兩個字來了。

　　他對那空地正眼打量了片刻，興趣真的來了。在草地上席地而坐，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一支筆，開始畫起「設計圖」來了。她不懂他葫蘆裡在賣什麼藥，也往他身邊一坐，她那寬大的裙子舖在草地上，像一片深綠中的一抹嫩綠。她伸長了脖子，去看他畫的圖。他畫得很快，一個弧形的頂，弧形的門，圓木的支柱──老天，他似乎想在這空地上蓋房子呢！「不是不是，」她急急的說：「我們的房子已經好大好大了！等會兒我帶你去看，我們不需要房子，是需要花圃，我是要問你，該種些什麼花？」他放下設計圖，抬起頭來，注視著她。

　　「我畫的不是人住的房子，是花住的房子，你家花園什麼都有了，單單缺少一個玻璃花房。這塊空地，正好可以建一座玻璃花房，你知道嗎？有很多花都要在暖房裡養的，像蘭花，各種的蘭花，像鹿角羊齒，像黃金葛，像鳳梨花，像千年木──事實上，你造一個玻璃花房，只要培養蘭花就夠了，你知道蘭花有多少品種嗎？有君子蘭、香雪蘭、洋蘭、新美娘蘭、一葉蘭、小蒼蘭、繡線蘭、文珠蘭──簡直數都數不清，顏色也多，紅的、白的、紫的、藍的、黃的、雜色的、有斑點的──可以看得你眼花撩亂，而且，只要濕度溫度都對，這玻璃花房可以一年四季開花。你想想看！纖纖，一座玻璃花房，裡面吊滿了花，陽光照下來，五顏六色的，能有多美？」

　　纖纖深吸了口氣，臉發光，眼睛發亮。她已經被頌超勾出的畫面所迷住了。她忘形的用雙手抓住他的手腕，急促的說：「你畫呀！畫給我看呀！」

　　他繼續畫了下去，畫得又傳神，又逼真，他把那花房本身就設計得像一個藝術館一般，她越看越驚奇，越看越迷惑了。「這只是個大概的圖形，」他解釋的說：「真要建造的話，我還要量量這空地的大小，留出必要的空間，再畫一個正式的建築圖。」她呆呆的凝視他，長睫毛一瞬也不瞬。

　　「你怎麼會畫建築圖？」她納悶的問。

　　「因為我是學建築的。」他說：「而且，我正在一家建築公司做事！」「你是學建築的！」她「大大」的驚嘆了。「噢，你怎麼這麼這麼這麼聰明呀？你學建築，會設計房子，你會運動，你還會種花！啊呀！」她「大大」的喘氣，眼睛「大大」的睜著，聲音裡充滿了「大大」的崇拜。「你怎麼這麼這麼這麼聰明呀！」

　　他的臉驀的發熱了，在她那單純的信賴下感到慚愧了，在她那純潔而天真的崇拜下汗顏了。他坐正了身子，深深的看著她，他的眼光簡直無法離開她那皎皎如皓月，朗朗如明星的眼睛。他嘆了口氣，真摯的說：

　　「聽我說，纖纖。我懂得建築，懂得運動。但是，我一點也不懂得種花。」「怎麼可能呢？」她不相信的。「你知道那麼多花名，你知道它們的特徵、顏色、生長期、開花期──」

　　「那都是臨時惡補的！」他坦白的說。

　　「臨時惡補？」她輕輕的皺攏眉頭，困惑的看他：「我不懂。」

　　「讓我坦白告訴你吧！」他粗聲的說了出來。「自從那天我在韓家見過你以後，我就完蛋了。我想過各種方法來接近你，都覺得行不通。然後，我想起你愛花，我就去買了它十幾二十本花卉學，背了個滾瓜爛熟，再跑到士林一家花圃裡，跟那個花匠當學徒似的Ｋ了它好幾天。這樣，我今天就以花卉專家的姿態撞上門來了！」

　　她揚著眉毛，仍然睜大了眼睛，靜靜的聽著。在她眼底，那抹驚愕和困惑更深了。「你是說──你為了我去學這些花呀草呀的學問？」

　　「是的。」她的睫毛垂下去了，蓋住了那兩顆烏黑的眼珠，她的頭也低下去了，下巴頦兒藏到衣服裡去了。她坐在那兒，雙手交握的放在裙褶裡，一動也不動了。頌超心慌意亂的看著她，完了！他心裡想著，他又弄砸了，他真想打自己一耳光，他這張嘴，就不會少說幾句嗎？已經下了那麼多工夫，卻在一剎那間又弄砸了。他咬緊牙關，心臟開始絞扭起來。悶坐在那兒，他也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終於，她的頭抬起來了，睫毛也悄悄的揚上去了，她望著他，靜靜的望著他，她眼裡是一片光明，一片燦爛，一片激動，一片喜悅，一片可以把人融化的溫柔。「謝謝你。」她低聲說，聲音柔得像夢，輕得像風，溫馨得像晚香玉的香醇。「從沒有人為我這樣做過。」她輕哼著。「你使我想哭。」她眨動眼窗，眼睛裡真的充斥了淚水。

　　「哦！」他低呼了一聲，喜悅和激動像一個大浪，對他撲捲而來，把他整個都淹沒了。他伸出手去，想握她的手，又不敢去握，怕會褻瀆了她。想擁她入懷，更不敢，怕會冒犯了她。畢竟，這才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在這一瞬間，他終於明白了什麼是愛情，原來，它不止有憐惜，有寵愛，還有更多的尊重、崇拜、與那種令人心酸的柔情和甜蜜！

第十三章

　　這一整個暑假，佩吟都是輕飄飄的，昏沉沉的，而又忙碌得天昏地暗的。幸好家裡請了阿巴桑來幫忙，因為她很少在家，服侍母親的工作，也由阿巴桑代勞了不少。好在，這些日子來，韓太太的病情正處在「穩定狀態」，有一大段時間，她沒有很惡劣的發作了。而且，她自從佩吟跌倒在玻璃上受傷以後，心裡也有一些明白了。畢竟母女連心，她對佩吟的折磨也暫時停止了。韓永修忽然發現，雖然季節已經往秋季邁進，而佩吟的身上、臉上、眉間、眼底、嘴角、衣襟上、袖子上，處處都帶著春天的氣息。春來了。他凝視著佩吟，一日比一日更深的發現，青春忽然間就回來了。喜悅、歡愉、滿足、和幸福像是青春的副產品，也隨著佩吟的一舉手，一投足之間，就抖落在那狹隘而簡陋的小屋裡了。

　　於是，韓永修明白了一件事，他必須和趙自耕好好的談一次了。在他還沒提出要談話的要求之前，趙自耕卻先來拜望韓永修了。於是，有一天晚上，在韓家那簡陋的，由日式房子改建的小客廳內，趙自耕和韓永修就有了一次很密切的傾談。那晚，佩吟是有意避了出去，她認為，這種談話，她的在場可能會很尷尬。她跑到頌蘅家裡去聊了一個晚上，當她回家時，夜色已深，趙自耕也已告辭回去了。

　　韓永修背負著雙手，兀自在房裡踱著步子，他那充滿智慧的眼睛裡，帶著一抹深思的神色。佩吟悄眼看著父親，一時之間，頗有些擔心，她不知道趙自耕和父親到底談了些什麼。她很了解，父親的個性相當孤介，而趙自耕卻又一向就有些高傲，言辭又往往過於鋒利。她真怕這兩人的談話並不投機。看父親那樣一臉的深思，一臉的鄭重，她心想，完了！韓永修本來就認為趙自耕名聲不好，現在一定更加深了他的惡感，假如父親要自己和趙自耕斷絕來往，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開始有些懊悔，當時自己實在不該避開的。

　　「爸爸！」她怯怯的喊了一聲。

　　韓永修深深的凝視她，在沙發裡坐了下來。握著茶杯，他慢吞吞的啜了一口茶，終於開口了：

　　「佩吟，你當然知道趙自耕是為什麼來的了？」

　　她有些困惑，說真的，她只認為趙自耕是來作「禮貌的拜訪」，為未來的關係舖一條路。

　　「他一直說要來拜見爸爸。」她輕聲說。

　　「不止拜見！」韓永修盯著女兒。「他很開門見山，他要求我允許他娶你！換言之，他是親自來求親了！」

　　「哦！」佩吟睜大了眼睛，她也沒想到，趙自耕會說做就做的。她注視著父親，眼睛裡有著關懷，有著擔心，有著祈盼，有著緊張，還有著興奮。

　　「佩吟，」韓永修仍然是慢吞吞的，仍然是不慌不忙的，仍然是深思的。「我要問你一句話，你──很愛他嗎？願意嫁他嗎？」「哦！爸爸！」她喊著，低下頭去了。她沒有正面答覆這句話，但是，她的眼光，她的神情，她的熱烈的語調──都已經肯定的答覆過了。「那麼，你是願意嫁他的了？」韓永修再問了句。

　　她輕輕的點了一下頭。

　　韓永修默然片刻。她有些不安，悄悄的抬起眼睛來，她低低的問了句：「你──不贊成嗎？」韓永修盯著她。「過來，佩吟！」他喊。

　　佩吟像個待宰的小羔羊，她挨到了父親面前。

　　韓永修伸手握住了佩吟的雙手，把它們握得緊緊的。韓永修的手已又乾又瘦，佩吟的卻軟如柔荑。

　　「趙自耕是一個很有魄力，很男性，也很有聲望的男人，他上面還有老母在堂，下面有個十八歲的女兒。當這樣一個男人的妻子，會非常累，非常不容易。可是，佩吟，你曾經應付過更難應付的環境，你善良而好心──所以，我相信，你會做個很成功的妻子！」佩吟很快的揚起頭來，滿眼睛閃著光，她喘著氣說：

　　「爸，你答應啦？」韓永修微笑了。「要不答應他，是件很難的事，他很有說服力。他能言善道。而且，他太堅決，太果斷，太激烈。使我懷疑，萬一我不答應他，他會不會把你拐跑？說真話，佩吟，我並沒有想到，我會有一個有名有勢的女婿，我也不願意你嫁一個比你大這麼多的男人。但是，咳，」他的笑意加深了。「自耕說得好，他說，除了他以外，還有什麼男人，能夠欣賞你的成熟、獨立、固執、和堅強？他說，任何小伙子，在你面前，都會變成孩子！你需要一個成熟的，經歷過人生的，看過世界的男人！這男人，不可能太年輕，所以，他是唯一的人選！」

　　佩吟微張著嘴，微挑著眉毛。

　　「他──這樣說的嗎？」她驚嘆的問：「我已經一再警告他，要─謙虛一點兒。他居然還是這樣故態復萌！」她搖搖頭，嘆口氣。「他是不可救藥的高傲啊！」

　　「如果他不是這樣高傲，這樣自信，這樣果斷，你會愛上他嗎？」韓永修問。佩吟的臉紅了。「哦！爸爸！」她輕輕的喊著。

　　「你瞧，我了解你的。」韓永修再緊握了女兒的手一下，放開了她，大聲說：「好了！我的一塊石頭也落地了！自耕說希望在年底結婚。你也不小了，早就該嫁了，可是，我已經告訴了自耕，我給你的，除了一腦子詩書，一肚子才華外，實在沒有更好的陪嫁了──」

　　「噢，爸爸！」佩吟驚喚著。「你也夠謙虛啊！」

　　「怎麼？你不是嗎？」韓永修寵愛的看著女兒。「你實在還有很多優點，像你的善良，你的孝順，你的吃苦，你的忍辱負重──」佩吟跪下身子，僕伏在父親膝上，她滿眼眶淚水。

　　「爸，」她幽幽的說：「你有一項極大的缺點，你知道嗎？」「是什麼？」「你太寵孩子了！女兒，永遠是自己的最好！」

　　韓永修憐惜的用手撫摸佩吟的頭髮，在喜悅之餘，心裡也有種酸酸澀澀的情緒，他真不知道。佩吟嫁出去之後，他如何在這個家庭中待下去？他老了，妻子病了，兒子死了──生命剩給他的，到底還有些什麼？

　　「爸，」佩吟在他膝上悄問：「媽媽知道了嗎？」

　　「她應該聽到一部份，」韓永修也低聲答。「你知道我們這些木板門，根本沒有隔音的效果。不過，她沒出來，自耕也沒見到她。我想，還是緩一步再說，因為我沒把握，她知道詳細情形之後，她的反應會怎麼樣？」

　　佩吟點點頭。心裡卻在想著同一個問題，她嫁了之後，爸爸怎麼辦？可憐父老母病，唯一的弟弟，又少年早逝！她想了想，更深的膩在爸爸懷中，她忽然像個小女孩兒。但是，她的聲音卻是沉著、肯定、溫柔、而固執的：

　　「爸爸，我向你保證，你絕不會失去一個女兒，只會多一個兒子！」韓永修低嘆了。佩吟啊佩吟，你實在是個難能可貴的女兒啊！但願天也有知，地也有靈，保佑你一生幸福，保佑這件婚事，是絕對的正確吧！

　　於是，這婚事是公開了。在趙家，這簡直是翻天覆地的大喜事。奶奶拉著佩吟的手，左看右看，前看後看，就不知道該怎麼表示她的喜悅和歡欣，她不住口的說：

　　「吳媽，我跟你講過，佩吟長得一股聰明樣兒，又有學問又能幹又機靈，將來不知道那個有福氣的人能娶到她。我可再也想不到，我這個牛脾氣的寶貝兒子，會撿著到這麼大的便宜！」「媽！」趙自耕喊：「別太寵她！她已經把我壓制得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了，你再寵她，她就更不像樣了！」

　　「聽聽！」奶奶又氣又笑。「還說人家壓制你呢，你這是什麼話？當著我的面就要欺侮人！佩吟，」她一個勁兒的拍撫著佩吟的手背。「我告訴你，你別怕自耕，將來他如果敢動你一根汗毛，你告訴我一聲，我會教訓他！」

　　「完了，」趙自耕躺在沙發裡翻白眼。「我以後的日子大概不會好過了！」「奶奶，」佩吟仍然跟著纖纖的稱呼喊：「他不會欺侮我的，我還有纖纖幫忙呢！」「噢，你該改口了！」奶奶說：「你可得叫我一聲媽了！」

　　佩吟紅了臉，纖纖睜大了眼睛，在一邊又好奇，又興奮，又懷疑的問：「奶奶，以後咱們這該怎麼稱呼呀？我是叫韓老師呢？還是該改口叫一聲『媽』呢！」

　　佩吟的臉更紅了。正想說什麼，老劉跑進來叫纖纖了，他恭敬的說：「小姐，虞家少爺叫你去看花房呢！」

　　「噢！」纖纖喜悅的答應了一聲，滿臉的陽光，滿眼睛的幸福，拋下奶奶和佩吟，她一轉身，就像隻小小銀翅蝴蝶一樣，翩然的飛出去了。客廳裡，趙自耕望著纖纖的背影，他怔了怔。忽然從沙發中跳起來，一把拉住佩吟的手，他對奶奶說：「對不起，媽。我想和我的未婚妻單獨談一談！」

　　「喲！」奶奶笑著叫：「吳媽，你瞧，已經討厭我們啦！」

　　趙自耕不理母親的調侃，他拉住佩吟的手，把她一直拉進了書房裡，把房門闔上，他立刻把佩吟擁入懷中，深深的吻她。吻完了，他抬起頭來，凝視著她。她羞紅著臉，對他輕聲的埋怨著：「怎麼回事嘛？人家正和你媽談話，你也不分輕重，把我拉進來幹嘛？」「有事情要審你！」趙自耕說。

　　「審我？」佩吟愕然的看著他。「你又犯毛病了嗎？你又以為你在法庭上了嗎？我有什麼事要被審的？」

　　「你看到了，我家正在大興土木。」趙自耕說。

　　「嗯。」佩吟哼了一聲，心裡有點明白了。

　　「我們在造一座玻璃花房。」他再說。

　　「嗯。」她又哼了一聲。

　　「你當然知道是誰出的主意，是誰在那兒監工，是誰把纖纖弄得神魂顛倒了。」「嗯。」她再哼了聲，用牙齒輕咬著嘴唇。

　　「好。」他盯著她。「很久以前，你告訴我，你有一個約會，那約你的男孩子是虞無咎的獨生子，名叫虞頌超。你能不能跟我解釋一下，現在和我女兒在一起的這個虞頌超，和以前約會你的那個虞頌超，是不是同一個人？」

　　「是的。」她簡短的回答。

　　「那麼，這是怎麼一筆帳呢？」他又咄咄逼人了。

　　「你如果不那麼兇，我就告訴你。」她說。「我兇了嗎？」他驚愕的。

　　「很兇。」她點點頭，「你又兇又辣，你把我當成敵對的那一方的證人，你正在審問我，我不喜歡這種問話方式。」

　　「哦？」他挑起眉毛。「不要因為你答不出問題，就先給我加罪名。」「你的每個問題，我都答覆過了。」她說，瞪著他。「不過，我也有問題要問你，」她想了想，說：「很久以前，我告訴你，虞頌超和我有個約會，要陪我去醫院換藥，對不對？」

　　「對。」他同意的。「約會兩個字，並沒有特別的含意吧？你可以和你的親人有約會，朋友有約會，甚至兄弟姐妹有約會，你昨天還告訴我，你和你的委託人有『約會』。」

　　「嗯。」這次，輪到他來「嗯」了。

　　「虞頌超是我最要好的一個同學的弟弟，我認識他已經快十年了，他和我死去的弟弟差不多大，在我心裡，他就像個弟弟，事實上，他也比我小兩歲，這種感情，是不是很自然？」

　　「嗯。」他又嗯了一聲。

　　「既然頌超像我弟弟一樣，他陪我去醫院換藥，有什麼不對嗎？」「沒有。」他悶聲說。「你約我吃中飯那天，你記得嗎？你相當傲慢，而且是盛氣凌人的。」「哦？」「我提出頌超來，一來想氣氣你，二來那也是事實，我總不能為了你臨時起意，要請我吃中飯，就把頌超丟在一邊不理吧？做人總不能這樣沒信用吧？」

　　「嗯。」「我和虞家三姐妹都是好朋友，你當然也知道了？」

　　「嗯。」「頌超偶爾來看看我，把她交女朋友的『驢』事告訴我，並不奇怪吧？」「嗯。」「然後，有一天，頌超來告訴我他的一件『不成熟』的經驗，剛好，你派纖纖來我家，給我送花來，他們就在我家的小院裡遇到了。我當然應該幫他們彼此介紹一下吧？」

　　「嗯。」「你當然知道，纖纖是個人見人愛的女孩，對不對？」

　　「嗯。」「纖纖快十九歲了，正是少女情竇初開的時候，頌超快滿二十五，正是男孩子最需要愛情的時候，他們彼此吸引，彼此做了朋友，有什麼不對？」

　　「嗯，哼，咳，沒有，沒有不對。」趙自耕吶吶的說著。

　　「那麼，你對我還有什麼不滿的地方？」

　　「有！」「是什麼？」他把她拉進懷裡，狠狠的盯著她的眼睛。

　　「你咄咄逼人，你又兇又辣，你把我當成敵對那一方的證人，你正在審問我，我不喜歡這種問話方式！」

　　她抿著嘴角，要笑。心裡在暗叫慚愧，幸好她沒有被頌超的孩子氣所打動，幸好她只把頌超看成弟弟，幸好她和頌超間純純潔潔，沒有絲毫糾葛。否則，今天這筆帳還真不好算呢！趙自耕看著她唇邊那個笑，看著她那晶瑩剔透的眼珠，想到自己這鼎鼎有名的大律師，竟被她振振有辭的逼得好不狼狽，他就又折服又心動，又想笑──而且，她解開了他心裡的一個結，那虞頌超和纖纖，實在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他四十多歲的人，都會被愛情捕捉，何況少男少女呢？他吸口氣，努力忍住笑，做出一股十分威嚴的樣子來。

　　「我要警告你一件事！」他說，眼睛在鏡片後閃光。

　　「是什麼？」「你以後不許『審問』我！」

　　「！」她睜大眼睛。「這話好像該我來說！」

　　「該我說！」他斬釘截鐵的。「我已經當了律師，無可奈何了。可是，家裡有一個律師就夠了，不需要第二個！所以，像剛剛那種回話方式，再也不許用了！」

　　「不許嗎？」她哼著。「我是跟你學的！」

　　「不許學！」她聳了聳肩，挑了挑眉毛，眉端輕蹙在一塊兒了。

　　「你知不知道一件事？」她問。

　　「是什麼？」「你霸道，你自私，你傲慢，你不講理──」

　　「等一等！」他打斷她。

　　「怎麼？」「你說『一件事』，但是，你已經說了四件了！」

　　「哇！」她忍無可忍的大叫起來：「我真受不了你！你簡直是──簡直是──簡直是──」她想不出該說什麼，就瞪大眼睛瞅著他。「簡直是可愛，對吧？」他居然接口說。

　　「哇！」她又叫：「你不會害臊嗎？」她轉身就向門口走，嘴裡自言自語：「我要去找頌超──」

　　「找頌超？」他的心跳了跳，似乎仍有餘悸。「你還要故技重施嗎？怎麼又要找頌超？人家已經是我女兒的男朋友！」

　　「你想到那兒去了？」她跺跺腳：「我是找他去要把計算尺！」「要計算尺幹什麼？」他不解的。

　　她瞪著他，大聲說：「量一量你的臉皮有多厚！」

　　他一把把她拉進了懷裡，他的嘴唇緊緊的，緊緊的，緊緊的──壓在她的唇上。他深深吻她，似乎想把自己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熱愛，所有的激賞──全借這一吻而表露無遺。好久好久，他才抬起頭來，不再開玩笑了，他望著她，他的眼光誠懇而溫柔，真摯而熱烈，他喃喃的說：

　　「佩吟，佩吟！天知道我有多愛你，天知道我有多欣賞你！天知道我有多佩服你！」她抽了口氣，一下子就匍伏在他胸膛上，她聽到他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跳得好沉穩，好有力，好親切，好規律──她閉上眼睛，一心一意的傾聽著這心跳。所有屬於她的苦難，她的過去，她的失戀，都已經消失了。現在，她幸福，她只覺得無邊無際的幸福，像浩瀚的海洋般包圍著她，簇擁著她，淹沒著她。她嘆了口氣，用手臂緊緊的環抱著他的腰。「你在幹什麼？」他輕撫著她的頭髮

　　「聽你的心跳。」她悄悄笑著：「它跳得好美。」

　　「是嗎？」他的眼眶有些兒潮濕：「從沒有人這樣說過，我不知道心跳也可以用『美』字來形容。」

　　「可以的。」她虔誠的說：「因為──這顆心是屬於我的！我覺得它美，好美好美！」

　　「可是，」他感動的嘆息。「我還有很多缺點，是不是？我霸道，自私，傲慢，不講理──唉，佩吟，我會改，我答應你，我會改。為你而改。」

　　「你不用改，」她輕輕搖頭，她那小小的腦袋在他胸膛上轉動著。「它們也很美。」「什麼東西也很美？」「你那些缺點！」「是嗎？」他驚嘆的。「是的。」她好輕好輕的說，聲音柔美得像一支歌：「當你戀愛的時候，你一定要把對方的缺點一起愛進去，那才是真正的愛了！」他緊擁著她，眼眶更潮濕了。

　　她也緊貼著他，用她的全心靈，在體會著「幸福」，接納著「幸福」，擁抱著「幸福」。

第十四章

　　「幸福」會是一陣風嗎？會「來得急」，而「去得快」嗎？許多年前，佩吟也曾經以為她擁有過幸福，那時，弟弟沒死，媽媽沒病，維之和她正陷在瘋狂般的熱戀裡。可是，曾幾何時，所有的事都變了，弟弟死了，媽媽病了，維之變了心。屬於她的「天堂」，一下子就變成了「地獄」。所有的「歡笑」，都成為「哭泣」的前奏。使她在好長的一段時間中，都寧願自己從未認識過什麼叫「幸福」，那麼她也比較容易接受「不幸」。現在，「幸福」又來了，比以往更強烈，更珍貴，因為，她是先認識了「不幸」，才又接受到「幸福」的。這「幸福」就像一件稀世奇珍般，被她那樣珍惜著，那樣崇敬著，那樣牢牢的抱在懷裡，緊緊的擁在心頭。

　　但是，她抱得牢這「幸福」嗎？

　　事情發生在一天下午，她的學校快開學了，上午，她還參加了學校的「校務會議」，她推辭了當「導師」的職務，因為，她預料她會有個忙碌的秋天。下午，趙自耕要出席一個商業界的酒會，然後還要去辦公廳處理一些事情，佩吟始終沒有弄清楚趙自耕到底有多少事業，也並不太關心這個。她和趙自耕約好晚上再見面，因此，那天的下午，她是很空閑的可是，門鈴響了，阿巴桑跑來告訴她，外面有一位先生要見她。她走到大門口去，心裡很輕鬆，小花園裡的金盞花和金魚草都在盛開，她想起趙自耕所謂的「別離了，傲慢！」就想笑，就覺得滿心懷的歡愉和感動之情。

　　大門開了，站在門外的，出乎她意料之外，竟是趙自耕的秘書蘇慕南！她有些驚訝，第一個念頭就是趙自耕改變計畫了，他等不及晚上再見她，而要提早接她去某個地方見面，他常常會來這一手的，不過，他通常都派老劉來接她，而且事先總會給她一個電話。她伸長脖子，看了看，沒看到老劉和那輛「賓士」，卻看到蘇慕南自己的那輛「雷鳥」。

　　「噢，蘇先生，」她笑著說：「是自耕要你來找我嗎？有什麼事嗎？」「唔，」蘇慕南哼了一聲，微笑著，溫和的說：「上車好嗎？」

　　又是這樣！這就是趙自耕！連他的秘書也學會了他那一套「溫和的命令式的邀請」。她嘆口氣，仍然歡愉著。你愛一個人，是要連他的缺點一起愛進去的！這是自己說過的話哪！

　　「是他要你來接我？好吧，你等一等，我去告訴爸爸一聲，再換件衣服！」「不用換衣服了！」蘇慕南說。

　　她聳聳肩，也罷！趙自耕那個急脾氣，最怕的就是「等人」。她跑進房裡，對父親交代了一聲，就拿了個手提袋，匆匆對鏡看了看自己，格子布的長袖襯衫，米色燈芯絨長褲，未免有點「隨便」得太過份，希望趙自耕選的不是很豪華的地方。上了蘇慕南的車，等他發動了車子，她才問：

　　「他在那兒？」「誰？」蘇慕南不解的。

　　「自耕呀！」「哦，他嗎？他在酒會上。」

　　「酒會？」她大吃一驚：「我這副樣子怎麼參加酒會？不行，你要送我回去換衣服。」「你為什麼要參加酒會？」蘇慕南不動聲色的問。

　　「啊，他並不是要我去酒會嗎？」她糊糊塗塗的問，開始覺得蘇慕南的神色有些古怪了。「他要在什麼地方見我？他要你把我接到什麼地方去？」

　　「他並沒有要我接你呀。」蘇慕南靜靜的說，熟練的轉了一個彎，車子開始上山了，她伸頭一看，他們正向陽明山上開去。趙家的花園在天母，那麼，他們也不是去趙家。她盯著他，蘇慕南那冷靜的神色開始使她心慌，不是趙自耕派他來的！她混亂的問：「你要帶我到那裡去？」

　　「去『蓮園』。」他說。

　　「蓮園？蓮園是個什麼地方？一家咖啡館嗎？」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發現他那帶著褐色的眼珠裡掠過了一抹笑意，這笑意卻是輕蔑而不屑的。好像她說了一句幼稚不堪的話。「蓮園只是一幢花園洋房，是趙先生在四年前蓋的，花了不少錢，你實在不應該不知道『蓮園』。」

　　「哦！」她鬆了口氣。原來如此，趙自耕在這山上還有一座「蓮園」！他一定有意不讓她知道，而給她一個意外。既然是去自耕的另一幢房子，她的緊張也消除了。可是，忽然，她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她坐正身子，緊盯著蘇慕南，問：

　　「是自耕要你帶我去蓮園？」

　　他又笑了，冷漠的，輕蔑的笑。忽然，她覺得身邊這個男人很可怕，他陰沉而鎮靜，一臉的莫測高深。

　　「我說過了，」他淡淡的說，車子熟練的上坡，熟練的轉彎。「趙自耕並沒有要我來接你。帶你去蓮園，是別人的主意。有人想在蓮園裡見見你。至於趙自耕呢？我想，他寧願把蓮園放一把火燒掉，也不會願意你走進蓮園。」

　　她咬住嘴唇，皺緊眉頭，心裡有幾千幾百個問題。但是，她不準備再問了，她知道，不管她將要面對什麼，這樣東西總之馬上要餘現在她眼前了。

　　果然，車子走進了一條松柏夾道的私人小徑，小徑的入口處，「蓮園」兩個字被一塊鏤花的牌子，精工雕刻著豎在那兒。車子迂迴深入，一會兒，已來到一個富麗堂皇的鏤花大門前，這大門和趙家的大門倒很相似。蘇慕南按了按喇叭，大門就不聲不響的開了，顯然是電動的。車子開進花園。佩吟忽然覺得眼前一亮，因為，她看到花園中，有一個好大好大的蓮花池，現在正是蓮花盛開的時候，池中嫣紅萬紫，一片燦爛。蘇慕南打開車門，簡單的說：

　　「你下車吧，不妨先欣賞一會兒蓮花！」

　　她呆呆的下了車，呆呆的走到蓮花池前面。定睛一看，她就更加愕然了，以前，她總認為蓮花只有粉紅色和白色兩種，但是，現在這巨大的蓮花池裡，卻開著紫色的、藍色的、大紅的、粉紅的、黃色的、白色的，以及桃紅色的。她下意識的數了數，剛好七種不同的顏色。一座七彩的蓮花池。她正出神間，卻又有一個發現，在蓮花池四周，種了一圈綠色植物，這植物極像一朵花，一朵一朵的栽種著，葉片水分飽滿，像花瓣，她再仔細一看，才注意到，這綠色的植物，居然也像一朵朵綠色的蓮花。她不由自主的蹲下身子，去觸摸這綠色的蓮花，心裡在模糊的想，不知纖纖的花園裡，有沒有這種植物。「這種植物叫做石蓮，」忽然間，在她身後，響起一個女性的聲音，很溫存很優雅的說著：「不算什麼名貴的植物，我和自耕種它，只為了喜歡它名字中那個『蓮』字而已。」

　　佩吟很快的站起身子，驀然回頭，於是，她和一個女人面對面的相對了。那女人身材高挑，皮膚是微黑的，微黑而帶著健康的紅色──相當漂亮的紅色。她穿了件極為舒服的、桃紅色的絲絨長袍，顯然只是一件「家居服」，一件非常考究的家居服。腰上，繫著帶子，顯出了她那美好的身段，她的腰肢簡直不盈一握，而胸部卻飽滿而挺秀。她的頭髮很黑，蓬鬆的鬈著，自自然然的鬈著，稍嫌零亂，卻亂得漂亮。她的眉毛也很黑，眼睛深凹，大雙眼皮又明顯又清楚，她沒有濃妝，除了一點淡淡的口紅外，她似乎根本沒化妝，但是，她很美，不止美，她有種頗為高雅的誘惑力，她看來成熟而老練。她的眼珠不是純黑的，帶著點淡淡的咖啡色。一時間，佩吟有些迷惑，她覺得這女人相當面熟，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當佩吟在打量這女人的時候，這女人也正靜靜的打量著她。其實，佩吟是沒有什麼值得研究的，她那麼單純，她想，那女人一眼就可以看穿了她。

　　「你好，韓小姐，」那女人微笑的說，笑容安詳而穩定，這「安詳」很刺激她，因為，她覺得自己已經越來越不「鎮定」了。「我很早就聽說了你，到今天才見面，實在有點遺憾。」她用手掠了掠那些在微風中飄盪的大髮鬈。「我們到客廳裡去談，好嗎？」佩吟沒說話，只是很被動的，跟著她走進了「客廳」。客廳當然也是夠豪華的，地上舖著又厚又軟的地毯，居然是大膽的用了桃紅色，一套純白的絲絨沙發，在桃紅色的地毯上醒目的放著，玻璃茶几上，有著考究的煙具。一個很流線型的壁爐，裡面堆著大塊的圓木。壁爐旁邊有酒櫃，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洋酒，那女人緩步走到酒櫃邊，很客氣的問：

　　「韓小姐，你喝酒嗎？」

　　「不不，不喝。」她倉促的說。

　　女主人點了點頭，拍了拍手，立即走進一個乾乾淨淨的小女傭。「倒杯茶來，中國茶！」她交代著，又轉頭看佩吟：「要什麼茶？紅茶？綠茶？香片？凍頂？」

　　「香片就好了。」她慌忙說。目眩神迷的看著這位神秘的「女主人」，這才發現，她連「家居服」都和房間的顏色相配。

　　小女傭倒了茶來，立刻退出了。她望著壁爐，身不由己的，她走到壁爐前面去，因為，她看到壁爐架上，放著一個鏡框，鏡框中，是一張放大的彩色照片！一男一女相依偎的合照著，女的，當然是那位風情萬種的「女主人」。男的──

　　其實，佩吟不用走過來細看，也已經猜到是誰了，那是趙自耕！瀟灑而風流的趙自耕！

　　「噢，」女主人微笑著：「這張照得並不好，自耕很自私，他總選他自己照得好的照片來放大。我們前年去歐洲旅行的時候，倒有一批很好的照片，如果你有興趣，我倒可以拿給你看。」「不用了！」她僵硬的說，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她捧起那杯用中國細磁杯子泡的香片茶，打開杯蓋，輕輕的啜了一口。她很有興味的研究那藍花的細磁茶杯，心想，如果這茶杯底上印著「乾隆年間造」，她也不會驚奇了，在這個時代，在台灣，居然有人家如此講究的用中國細磁茶杯泡茶！她抬起眼睛來，正視著那個「女主人」，她吸了口氣，挺直了背脊，她變得很冷靜，很清楚了。她努力讓自己和那「女主人」同樣的安詳，她說：「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琳達！」

　　「噢！」那女人怔了怔，她微笑起來，美麗的眼睛裡閃著光。「你怎麼知道的？」她問。

　　「你不是純種的中國人，我猜，你是個混血兒，你的生活以及你的房子，都是半中半西的，你很講究排場，中式的排場也有，西式的排場也有！」

　　「哦！」琳達笑了起來，笑得又爽朗又溫柔又可愛：「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誰，我想，我們就不必打啞謎了。是的，我是個混血兒，我母親是馬來人，父親是中英混血，你看，我的血統好複雜。不過，我很慶幸我長得還是很像中國人，因為我很愛中國，也愛中國的男人。」她深深的看著佩吟：「我還有一個中國的名字，你不能不知道，它比琳達好聽多了。我姓蘇，叫慕蓮。羨慕的慕，蓮花的蓮！」

　　佩吟真的驚跳了一下，她覺得，她「努力」維持的「安詳」在瓦解。她目不轉睛的看著琳達。

　　「怪不得，」她喃喃的說：「我覺得你很面熟，原來，你和蘇慕南是──」「蘇慕南是我的弟弟！」琳達笑得更甜了。「自耕一向風流成性，我不能不派一個自己人在他身邊。幾個月以前，慕南已經和我提起過你，說實話，韓小姐，我並沒有很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自耕喜歡逢場作戲，三分鐘的熱度，過去了就沒事了。我不想讓他以為我在偵察他，但是，顯然，韓小姐，我低估了你！」佩吟坐在那兒不動，靜靜的看著琳達。

　　「自耕一向是個反婚姻論者，」琳達繼續說：「他自己學法律，又接了太多件離婚案件。所以，他對我說過，用一張紙把男女兩個人拴在一起，實在太荒謬，也太沒情調了。他把結婚證書，看成男女兩個人間的一張合同，一張沒有年限的合同，他說，相愛還要訂合同，這是傻瓜做的事！」她搖搖頭，仔細的看佩吟：「我真沒料到，他居然會向你投降，要去當傻瓜了！」佩吟迎視著琳達的眼光。

　　「或者，」佩吟幽幽的說：「逢場作戲的時期結束了，當他真正戀愛之後，理論就全體不存在了。愛情，會讓人變質，會讓人當傻瓜！」

　　琳達定定的看了她好幾分鐘。

　　「我有一些明白，他為什麼會為你著迷了。」她終於說，走過來，她在佩吟對面的沙發中坐下來。白色的沙發襯著她桃紅色的衣服，她疊著雙腿，手裡握著一個酒杯，她看起來雍容華責，高雅迷人。她那很長很長的睫毛又濃又密，向上面微鬈著。她望著佩吟的眼光深沉而溫存，絲毫不雜敵意。「你很愛他嗎？──佩吟？」她忽然直呼她的名字，叫得又自然，又親切。「如果不愛，就不會談到婚姻了，是不是？」她反問，語氣完全不像她那樣平和，不知怎的，她覺得自己在她面前，顯得好嫩，好卑微，好不出色。

　　「那也不盡然，」琳達深思的說：「很多女人，為了年齡到了而結婚，為了該結婚而結婚，甚至為了金錢而結婚，為了一張長期飯票而結婚──」

　　「你以為我是這樣的女人嗎？」她叫了起來，憤怒和激動使她的臉發紅，而嫉妒又使她的臉發白了。

　　「不不，佩吟，」她柔聲說：「請你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說你，我只是一概而論。好了，」她深深的嘆了口氣。「現在，我知道你是真正愛他的了，但願，他也是真正的愛你，而且禁得起時間的考驗，因為，你顯然和我不同，你是禁不起幾次打擊的──」「但願？」佩吟蹙緊了眉頭，狐疑的問：「你是什麼意思，你認為他並不是真正愛我嗎？」

　　「他當然愛你！」她認真的說：「否則，怎麼會願意娶你呢？不過，問題只在於他能愛多久？是為愛而愛？還是為征服而愛？」「為愛而愛？為征服而愛？」佩吟糊塗了。「我聽不懂。」

　　「自耕最欣賞的女人，是能夠和他針鋒相對的那種。佩吟，不是我自誇，我也是那種人。每當他碰到這種女人的時候，他就非到手不可，我一看你就明白了，你是不容易到手的，除非和你結婚，他沒辦法得到你。佩吟，你有沒有想過，你這個婚姻好危險！」「好危險？」她怔怔的著她。

　　她嘆了口氣，啜了一口酒，她的眼神變得迷迷濛濛起來，她對整個房間掃了一眼，帶著股淡淡的幽怨，她輕聲細語的說：「你瞧瞧我，佩吟。四年前，他為我而造蓮園，你願意參觀一下我的臥室嗎？整面牆都是蓮花，我的床也是一朵蓮花。他造的時候，我覺得他簡直是發瘋了。他收集各種品種的蓮花，只因為我名字裡有一個蓮字。佩吟，你如果是我，你能不感動嗎？你能不相信他的愛，和他的誠意嗎？於是，我跟了他。我比你更痴一點，他不喜歡婚姻，我就連婚姻的名份也不敢要。然後，他又有了露露，露露是個舞女，他喜歡她的風騷。接著，又有了雲娥──唉！佩吟，你該見見雲娥的，她比纖纖大不了多少，美得像一朵白蓮花──」

　　佩吟跳了起來，她再也不能維持她的冷靜了，再也不能維持她的風度了，更別提什麼「安詳」與「自然」了。她張大眼睛，只覺得有熱浪在往眼裡衝去，她喊著說：

　　「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安心在破壞我們！你造謠，你胡說八道──」「是嗎？」她仍然靜靜的，仍然高貴而文雅，仍然帶著那股淡淡的幽怨：「如果你不相信我，就不要去相信吧！我很可能是在破壞你，因為──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情敵。好吧，佩吟，不要相信我！不要相信確有露露和雲娥，甚至於，你也可以不相信世界上有個女人叫蘇慕蓮，有個男人為她造了一座蓮園，再輕輕鬆鬆的把她遺棄！都不要相信，佩吟，你可以告訴你自己，趙自耕除了你之外，永遠不可能再愛上別人！事實上，他以前的風流帳，你根本可以置之不理，只要你能信任你們的未來就行了。唉！」她悠然長嘆：「我以為我自己已經夠天真了，沒想到，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天真的女人！」她緊緊的盯著佩吟，聲音那麼輕柔，卻那麼有力：「你也同樣相信過林維之，是不是？你也相信他只可能愛你一個人，是不是？」佩吟被打倒了，被徹徹底底的打倒了！她咬緊牙關，不讓眼眶裡的淚水滾出來。而她整個心裡，卻像倒翻了一鍋熱油，那樣煎熬著痛楚起來。她望著面前這個女人，這個美麗、成熟、能言善道、風情萬種、雍容華貴，而又魅力十足的女人。他為她蓋了一座蓮園，前後不過只有四年，他已經不再要她了。那麼，自己憑那一點來佔有那個男人的心？假若這個蘇慕蓮都無法掌握的男人，沒有第二個女人可以再掌握了。而且，當她含淚看著蘇慕蓮的時候，她已經知道了，不管蘇慕蓮找她來的動機如何，她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確實有露露，確實有雲娥，正像確實有蘇慕蓮，和──確實有韓佩吟一樣！她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她的臉色像壁爐上的大理石，她眼裡蓄滿了淚，輕抽了口氣，她語氣不穩的說：

　　「對不起，我要回去了！」

　　琳達，不，蘇慕蓮──她的中國血統雖然不多，她卻是相當中國化的。她也站起了身子，她伸出手來，輕輕的握住了佩吟的手。「如果我讓你難過的話，我很抱歉！」她說。

　　「你不用抱歉，」她吸著氣，仍然在努力維持語氣的平穩，維持著最後的驕傲。「我想，你是有意要讓我難過的，因為，我的存在已經先讓你難過了！所以，我們算是扯平了。你告訴了我很多事情，你也打擊了我的自信，你的目的都達到了。我不怪你，也不恨你。因為──我的存在也早就打擊了你的自信了！」她昂著頭，走向大門口，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平穩。淚珠雖然始終在眼眶裡打轉，她卻也始終沒有允許它掉下來。蘇慕蓮望著她的背影，她一瞬也不瞬的看著這背影，不能不承認這驕傲的小女人，確實有著她強大的力量！好半天，她才醒悟過來，追到門口，她說：

　　「我讓慕南開車送你回去！」

　　「不用了！」她頭也不回的說：「我自己叫車回去！」

　　她昂然的，挺直的，高傲的──走出了那種滿蓮花的花園。一直到穿出了那條松柏夾道的私人小徑，一直到走上那柏油舖的大馬路上，她的淚水才瘋狂般的湧了出來，迸流個面頰上。

第十五章

　　晚上來臨了。佩吟在街道上無目的的踱著步子，自從走出蓮園，她就沒有回家，叫了輛計程車，她直馳往西門町。只在一家公用電話亭裡，打了個電話給父親，說她不回家吃晚飯了，韓永修根本以為她和趙自耕在一起，完全沒有深究。於是，她就開始了一段「漫遊」。她走遍了西門町每一條街，逛過了每家商店，看過了每家電影院的櫥窗──她走得快累死了，走得腿都快斷了，走得頭暈眼花了。她就不知道自己該走到那兒去？該怎麼辦？該何去而何從？

　　她一面走，也一面在思想。事實上，她早就知道有「琳達」這個人。她奇怪，在自己和趙自耕從友情進入愛情，從愛情談到婚嫁的這個過程中，她從沒有想過「琳達」。也從沒有認為她會給予自己任何打擊，而現在，在見到蘇慕蓮以後，她再也沒有信心了，再也沒有歡樂了。蓮園，把她所有的幸福全體偷走了。她寧願蘇慕蓮是個潑婦，寧願蘇慕蓮給她一頓侮辱和謾罵，寧願「蓮園」是個金碧輝煌的「金屋」，寧願蘇慕蓮只是個典型的被「藏嬌」的盪婦！那麼，她都比較容易接受一點，都比較不會受到傷害。可是，蘇慕蓮那麼雍容華貴，那麼幽怨自傷，那蓮園，又那麼富有情調，那麼充滿詩意和羅曼蒂克的氣氛──她確實被打擊了，被傷害了，被擾亂了。她忽然發現自己是個掠奪者，她把歡樂從蘇慕蓮那兒奪走──而終有一天，會另外有個女人，再把歡樂從她身邊奪走！她相信了，趙自耕絕不是一個對女人有長久的熱度，和痴情的男人！他善變，他無情，他見異思遷，而且，他是冷酷而殘忍的！在她這樣思想的時候，她痛楚而迷惘，她認為自己該離開這個男人，離得遠遠的。但是，一想到以後生活裡，再也沒有趙自耕，她就覺得自己的心完全碎了。她開始徬徨無助，一向她都有很敏銳的思考力，但是，對即將來臨的未來，她卻完全迷惘了。蘇慕蓮有一句話給她的印象最深刻：

　　「現在，我知道你是真正愛他的了。但願，他也是真正的愛你，而且禁得起時間的考驗。因為，你顯然和我不同，你是禁不起幾次打擊的──」

　　是的，她再也禁不起打擊了。假若將來有一天，她會成為蘇慕蓮第二的話，她想，她是絕對活不成了。她早就領悟過一件事，如果認識了幸福再失去幸福，不如乾脆沒認識過幸福！夜深了，她走得好累好累，看看手錶，居然十一點多鐘了，她忽然想起，今晚和趙自耕有約會的。可是，算了吧，趙自耕原就和她屬於兩個世界，如果她聰明，她應該把趙自耕還給蘇慕蓮！他們雖無婚姻之名，卻有婚姻之實啊！她為什麼要做一個掠奪者呢？為什麼呢？

　　她實在太累了，累得無法思想了。她走進了一家咖啡館，坐下來，要了一杯咖啡。她啜著那濃烈的、苦澀的液體，心裡朦朧的想著，應該打個電話給趙自耕，告訴他今晚她有事，所以失約了。想著，想著，她就機械化的走到櫃台前去，拿起電話，撥了趙家的號碼。

　　接電話的居然是纖纖！一聽到佩吟的聲音，她立刻又輕快又高興又清脆的叫著：「噢，韓老師，你到什麼地方去啦？我爸爸打了幾百個電話到你家去找你，都找不到，他又叫頌超打到虞家和大姐二姐家，也都找不到，我爸就發瘋哪！現在，他開車到你家去等你去了！」糟糕，這一下豈不弄得天下大亂！父親準以為她出事了！她慌忙掛斷電話，立即撥了個電話回家，韓永修接到電話，果然又急又惱又關心的喊：「佩吟，你到什麼地方去了？你把所有的人都急壞了，怎麼可以開這種玩笑？你現在在那裡？深更半夜了，怎麼還不回家──好好好，有人要跟你說話──」

　　聽筒顯然被別人搶過去了。她立刻聽到趙自耕那焦灼而渴切的聲音：「佩吟？」眼淚立即往她眼眶裡衝去，她咬緊牙關，怎麼自己如此不爭氣呢？怎麼聽到他的聲音就又整個軟化了呢？她拚命吸著氣，就答不出話來。「佩吟！」趙自耕一定有第六感，他憑本能也知道出了事，他那「命令化」的語氣就又來了：「你在什麼地方？我現在來接你！」「不不不！」她倉促的回答了，鼻子塞住了，聲音短促而帶著淚音。「我不想見你！」

　　「佩吟？」他驚愕的問：「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爸說是我下午把你接走的，可是，我下午並沒有來接你！是誰來接了你？為什麼你不要見我？你整個下午和晚上到什麼地方去了？──」天哪！他又開始「審訊證人」了。

　　「自耕，」她打斷了他。「我不能見你，我──我有許多事要想一想，我──我發生了一些事情──」她說得語無倫次，卻相當固執：「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思想，所以──所以──我在短時間之內不想見你！」

　　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的聲音冷幽幽的響了起來：「我不懂，佩吟，我完全不了解你在說什麼。」

　　「我不要見你！」她低喊了起來：「給我一個星期，這個星期裡不要來打擾我，我要徹底想一想我們的婚事，我要考慮，我──」「我知道下午來接你的是誰了！」趙自耕忽然說，聲音冷峻而清晰。「哦？」她應了一聲。「是──林維之，是嗎？」他在問，聲音更冷了，更澀了，夾帶著尖銳的醋意和怒氣：「是嗎？是他從國外回來了？他離了婚？他又想重拾舊歡，是不是？」他的聲音焦灼而惱怒，他那多疑的本性和「推理」的職業病又全犯了。「所以你今晚失約了，所以你要重新考慮了！所以你不要見我了──」

　　她呆住了，怔住了，傻住了。完全沒有想到，他會猜得如此離譜，如此荒謬！可是，立即，她的腦筋轉了過來，她在他那尖銳的醋意和怒氣中，竟獲得某種報復的快感。原來，你也會吃醋！原來，你也有弱點！原來，你也會受傷。而且，如果他這樣想，或者可以不來打擾她了！否則，他那麼會說話，那麼富有說服力，他一定會讓她對蘇慕蓮的事不再追究。她想著，深抽了口冷氣，她開始將錯就錯了：

　　「你猜對了。」她幽幽的說：「是他回來了，所以，所以──我必須重新考慮我們的婚事──」

　　「聽著！」他在電話裡怒吼了：「他曾經遺棄過你，他用情不專，他見異思遷──而你，居然還想要他嗎？」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忽然覺得怒不可遏：

　　「不許罵他！」她冷冰冰的說：「你並不比他好多少！難道你沒有遺棄過任何女人？難道你就用情專一，從沒有見異思遷過？」「哦！」他在咬牙切齒了。「他對你的影響力，原來還有這麼大！僅僅一個下午，你已經開始否定我了！好！」他直截了當的說：「我給你時間！我不來打擾你！不止一個星期，隨你要多久，在你再來找我之前，我決不再來找你！行了嗎？」

　　「喀啦」一聲，他掛斷了電話。

　　她慢吞吞的回到座位上，繼續喝著咖啡，用手捧著頭，她覺得自己渾身癱軟如棉，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時間緩慢的流逝過去，夜更深了，客人們紛紛離去，咖啡館要打烊了，她不能坐在這兒等天亮。長嘆一聲，她站起身來，付了帳，她離開了咖啡館。總要回家的。家裡，一定還有一場困擾在等待她。她真不知道該向父親怎麼解釋這件事。可是，家，總是一個最後的歸宿地。她忽然覺得好累好累，好疲倦好疲倦，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的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

　　叫了一輛計程車，她回了家。

　　到了家門口，她下了車，看著計程車開走了。她在門邊的柱子上靠了靠，考慮著該如何告訴父親。可是，她簡直沒有辦法思想，她覺得頭痛欲裂，用手按了按額角，她不能想了，打開皮包，她低頭找房門鑰匙，進去再說吧，明天再說吧！忽然間，黑暗中竄出一個人影，有隻強而有力的手，把她的手腕緊緊的握住了。她嚇了一大跳，驚惶的抬起頭，她立刻接觸到趙自耕的眼光。她張著嘴，不能呼吸，心臟在不規則的捶擊著胸腔。他盯著她，街燈下，他臉色白得像蠟，嘴唇上毫無血色。她忽然感到某種心慌意亂的恐懼，她從沒見過他這種臉色。「跟我來！」他簡單的「命令著」。

　　她掙扎了一下，但他手指像一把鐵鉗，他拖著她向巷口的轉彎處走去，她疼得從齒縫中吸氣，含淚說：

　　「你弄痛了我，你答應不來打擾我！」

　　「以後，不要輕易相信男人的『答應』！」他簡單的說，繼續把她向前拉，於是，她發現他的車子原來藏在巷口轉彎處的陰影裡，怪不得她回來時沒見到他的車。他是有意在這兒等她的了。

　　打開車門，他把她摔進了車子。他從另一扇門進入駕駛座。其實，她很容易就可以開門跑走，但，她沒有跑。她知道，如果她跑，他也會把她捉回來的。看樣子，她必須面對他，她逃不掉，也避免不了，她疲倦的仰靠在坐墊上。非常不爭氣，她覺得眼淚滾出來了。她實在不願意自己在這個節骨眼上流淚，她希望自己能瀟灑一點，坦然一點，勇敢一點──可是，淚水硬是不爭氣的滾出來；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他盯著她，在那電鐘的微弱光線下，看到她的淚光閃爍。他伸手輕觸她的面頰，似乎要證實那是不是淚水，她扭開頭去，他仍然沾了一手的濕潤。

　　「你哭嗎？」他問：「為什麼？捨不得我嗎？」

　　她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你和舊情人纏綿了一個下午和晚上，現在，你在哭！」他冷哼著，憤怒顯然在燒灼著他，他伸出手來，用手捏住她的下巴。「你是為我而哭，還是為他而哭？」

　　她仍然閉著眼睛，一語不發。

　　然後，驀然間，她覺得他把她拉進了懷裡，他的嘴唇就瘋狂的蓋在她的唇上了。她大驚，而且狂怒了。她咬緊牙齒，死不開口，一面，她用力推開他，打開車門，她想衝出去，他把她捉了回來，砰然一聲又帶上了車門。他用雙手箍住她，把她的身子緊壓在椅墊上。他們像兩隻角力的野獸，她畢竟鬥不過他，被他壓在那兒，她覺得不能喘氣，而且，快要暈倒了。「你居然不願意讓我再吻你！」他喘著氣說，似乎恨不得壓碎她。「他吻過你了嗎？」他怒聲問。「你仍然愛著他，是不是？你始終愛著他，是不是？我只是一個候補，現在，正角兒登場，候補就該下台了，是不是？」他捏緊她的面頰，強迫她張開嘴：「說話！你答覆我！你休想讓我等你考慮一個禮拜，你馬上答覆我！說話──」

　　她真的不能呼吸了，而且，她已經氣憤得快失去理智了，她全身疼痛，每根神經都在痙攣。

　　她再也無力於掙扎，再也無力於思想，她大聲吼了出來：

　　「放開我！放開我！我根本沒有見到林維之，你少自作聰明！下午，是蘇慕南把我接走了，他帶我去了一個地方，蓮園！你該知道那個地方的！我見到了她，蘇慕蓮！我看到了你們的七彩蓮池！」她抽氣，冷汗和淚水在臉上交流，她用力呼吸，掙扎著說：「放開我！你──你──你使我──沒辦法透氣，我要暈倒了！」他突然鬆手，在極度的震驚下凝視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聽覺。然後，他就一把抱住了她。他的手顫抖著，她軟軟的躺倒了下去，頭枕在他的膝上。他伸手扭開了車內的燈，緊張的俯下身子察看她。她在突然明亮的光線下瞬著眼睛，發現他的臉距離自己只有一兩尺，他的臉色更白了。一時間，她想，要暈倒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了。

　　「佩吟！」他喊，嘴唇和臉色一樣白：「不要暈倒，求你不要暈倒！」他用手捧住她的頭，用他那漂亮的白西裝的袖子去擦她額上的汗。她在他那恐懼的眼神裡看出來，自己的臉色一定也壞透了。她那麼氣憤，那麼委屈，那麼沮喪，真想假裝暈倒一下，讓他去手忙腳亂一番。但是，她沒有。深深的吸了口氣，她說：「你最好把車窗打開。」

　　一句話提醒了他，他慌忙放下了窗子，初秋的夜風從窗口撲了進來，涼颼颼的吹在兩人身上。她用手遮住眼睛，那刺目的頂燈使她不能適應，更重要的，是她不願讓他看到她的狼狽，那濕潤紅腫的眼睛一定洩露了所有的感情。他把車燈關了，靠在那兒，他只是緊摟著她的頭，似乎不知該做什麼好。然後，那涼爽的空氣使兩個人都清醒了不少，他終於開了口：「你說，你去了蓮園。」

　　她不語。「根本沒有林維之那回事，是嗎？」他用力敲自己的腦袋。「我是個笨蛋，我走火入魔，胡思亂想！原來！原來──慕南一直在當間諜！那該死的蘇慕南！我要宰了他！」他忽然發動了車子。她驚跳起來。「你要到那裡去？」「我們去蓮園。」他說：「我要弄清楚，慕蓮到底對你說了些什麼？使你這樣生氣！」

　　「我不去蓮園！」她大聲說：「我再也不要去那個地方！」她伸手抓住方向盤，他只好緊急煞車。她盯著他的眼睛：「使我生氣的不是蘇慕蓮，是你！」她重重的呼吸：「你這個無情無義，用情不專，見異思遷的──的──的混蛋！」她還不太習慣於罵。「你既然能為她造一座蓮園，你為什麼不娶她？你是反婚姻論者？還是玩弄女性的專家？」

　　他看了她幾秒鐘，重新發動了車子。

　　「你又要去那裡？」她問。

　　「去我家。」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溫柔。「我們不能一直在車子裡爭吵，而且，你累了，你需要舒服的躺一躺，喝一點熱熱的飲料。」不要！她心裡在狂喊著；不要這樣溫柔，不要這樣關心，不要這樣細膩──他就是用這種方式去贏得每一個女人的心，而她也同樣的落進陷阱，被他征服！不要！她心裡喊著，嘴裡卻沒發出絲毫聲音。她軟軟的仰靠在椅墊中，忽然就覺得筋疲力竭了，她累了，累了，真的累了。車子平穩而迅速的向前滑行，那有韻律的簸動使她昏沉。這一個下午，這一個晚上，她受夠了。她閉上了眼睛，倦於反抗，倦於爭吵，倦於思想，倦於分析，她幾乎要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停了。她覺得他用西裝上衣裹著她，把她從椅墊上抱了起來，她那麼滿足於這懷抱中的溫暖，竟忘了和他爭吵的事了。他把她一直抱進了他的書房，放在那張又長又大的躺椅裡。她並沒有完全失去思想，但她卻閉著眼睛不動。他細心的放平了她的身子，然後他走了出去。整座樓房都很安靜，顯然大家都已經睡了。一會兒，他折回來了，拿了條毛毯，他把她輕輕的蓋住，再拿了杯熱牛奶，他托起她的頭，很溫柔很溫柔的說：

　　「佩吟，醒一下，喝一點牛奶再睡。」

　　她迷迷濛濛的睜開眼睛，牛奶的香味繞鼻而來，她覺得餓了，不止餓，而且好渴好渴，她就著他的手，一口氣喝光了那杯牛奶，他重新放平了她的頭。她躺著，神思恍恍惚惚的，她想，她只要稍微休息一下，然後，再和他正式的談判。但，她越來越昏沉，越來越瞌睡了，她疲倦得完全無力睜開眼睛，她睡著了。最後的記憶是：他跪在她的身邊，用嘴唇輕輕的壓在她的額上。她是被太陽光刺醒的，她忽然驚醒過來，只看到窗玻璃上一片陽光，陽光下，有一盆金盞花，和一盆金魚草正在秋陽下綻放著，一時間，她以為自己在家裡，因為她的窗台上也有這樣兩盆植物。她坐了起來，眨動眼窗，身上的毯子滑下去了。於是，她一眼看到，趙自耕正坐在她身邊的地毯上，靜靜的凝視著她，在他身邊，一個煙灰缸裡已堆滿煙蒂。他的眼神憔悴，下巴上都是鬍子渣，臉色依然蒼白，顯然，他一整夜都沒有睡。「醒了？」他問，對她勉強的微笑。「一定也餓了，是不是？」

　　不容她回答，他拍了拍手。立即，房門開了，纖纖穿著件銀灰色的洋裝，像一縷輕煙輕霧般飄進房間，她手裡捧著個銀托盤，裡面熱氣騰騰的漾著咖啡、蛋皮、烤麵包、果醬、牛奶──各種食物的香味。纖纖一直走向她，那姣好的面龐上充盈著笑意，眉間眼底，是一片軟軟柔柔的溫馨，和醉人的甜蜜。「噢，韓老師！」她輕呼著，把托盤放在躺椅邊的小茶几上，她就半跪半坐的依偎在她身邊了。拿起一杯咖啡，她熟練的倒入牛奶，放進方糖，用小匙攪勻了，送到她的唇邊來：「韓老師，你趁熱喝啊！」她甜甜的說著：「是我自己給你煮的，你嘗嘗好不好喝？煮咖啡也要技術呢！你嘗嘗看！」

　　她能潑纖纖的冷水嗎？她能拒絕纖纖的好意嗎？端過杯子，她喝了咖啡。才喝了兩口，纖纖又送上了一片夾著火腿和蛋皮的麵包。「這蛋皮也是我親自攤的呢！你吃吃看，一定很香很香的，我放了一丁點兒香蕉油，你吃得出來嗎？」

　　她只好又吃了麵包。當她把托盤的東西都吃得差不多了，纖纖總算滿意了。她回頭溫柔的看著父親，低聲問：

　　「爸，我也給你拿一盤來好不好？」

　　趙自耕搖搖頭，給了纖纖一個暗示。於是，纖纖端起托盤，準備退出房間了。但是，在她退出去前的那一剎那，她突然又奔了回來，低頭凝視著佩吟，用最最嬌柔、最最可愛、最最溫馨的聲音，很快的說了句：

　　「韓老師，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生爸爸的氣？不過，你看在我面子上吧，你原諒他了，好嗎？你看，他已經瘦了好多好多了呢！他為了你，一個晚上都沒睡呢！」

　　佩吟的眼眶又濕了。纖纖不再等答覆，就很快的飄出了房間，細心的關上了房門。

　　房間裡又只剩下了佩吟和趙自耕。佩吟用雙手抱住膝，把下巴擱在膝上，她拒絕去看他。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很氣他一再利用纖纖來打圓場，卻又有些感激纖纖來打圓場。她覺得自己矛盾極了。「你睡夠了，」他終於慢慢的開了口。「我想，你會比較心平氣和了，不要奇怪你怎麼會睡得那麼沉，我在牛奶裡放了一粒安眠藥，因為，我必須要你有足夠的休息，再來聽我的──」他咬咬牙。「算是懺悔，好不好？」

　　她仍然不說話，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經軟化了，在他的悉心照顧下，在他的軟語溫存下軟化了。

　　「我不知道慕蓮對你說了些什麼？」他繼讀說，聲音誠懇，真摯，而坦白。「但是，我很了解慕蓮，她有第一流的口才，有第一流的頭腦，還有第一流的說服能力。她是非常優秀的，她很漂亮，有熱帶女郎的誘惑力，又有中國女人的穩重，有西洋式的放浪形骸，又有東方式的高貴文雅，她是個矛盾的人物！但是，她是絕對優秀的。所以，我迷戀過她，相當迷戀過她。」他頓了頓，她的眼光已經不知不覺的轉過來，和他的接觸了。他眼裡布滿紅絲，眼光卻熱切而真誠。「佩吟，」他柔聲的低喚著。「你必須了解一件事情，我絕不是一個『完人』！纖纖的母親去世很早，風月場中，我也流連過。在慕蓮以前，我也有過其他女人，但是，我都沒有認真過，也沒有什麼固定的女朋友，逢場作戲的事，不可否認是有的。後來，我認識了慕蓮，坦白說，她捉住了我。四年前，我為她造蓮園。佩吟，你想想看，我如果不認真，我會用那麼多心機去造蓮園嗎？我實在不想深談這件事。不過，我知道假若我不說得很清楚，你是不會原諒我的。慕蓮美麗、迷人、聰明、能幹之外，她還是××航空公司派到台灣的女經理，她有錢，有才幹，蓮園的許多構思，事實上也是她的。她一個如此優秀的女人，往往不是被征服者，而是個征服者。同時，她也虛榮。假如她有一件狐皮大衣，她一定還要一件貂皮的──對男人，她也一樣。」佩吟定定的看著趙自耕了。用舌頭潤了潤嘴唇，她低聲的，清晰的說：「不要因為她破壞了你，你就給她亂加罪名。」

　　「我還沒有卑鄙到那種程度！」趙自耕說，也定定的看著佩吟：「記住一件事，佩吟。人，並不是只有一種典型，慕蓮喜歡征服男人，只能說是她的某種嗜好，而不能算是她的『罪』。她是個自由女人，為什麼不能自由的交男朋友呢？慕蓮問過我，我們這個社會，允許男人尋花問柳，為什麼不允許女人廣交男友？我答不出來。可是，老實說，當我發現慕蓮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男人時，我並不認為她犯罪，我卻完全受不了！所以，我不可能娶她，我畢竟是個中國男人，我不想戴綠帽子！」他停住了，燃起了一支煙。

　　「慕蓮，她絕不是一個壞女人，也不是一個淫蕩的女人。她只是忠於她自己，她想愛就愛，想要就要，想玩就玩。她把男女之情，也當成一種遊戲，而且玩得非常高段。她從不隱瞞我，也不欺騙我，甚至於，她還鼓勵我去找別的女孩玩，她認為我們彼此，都有享樂的自由。這種觀念嚇壞了我，她的外表那麼端莊高貴，行為卻那麼放浪不羈，我有時簡直覺得，她像一隻狐貍，卻披著貂皮，她玩狐貍的遊戲，卻高貴得像隻純白的小貂。」「你在攻擊她，」她忍不住插嘴，為慕蓮而不平。「她不是那樣的，如果她鼓勵你和女孩玩，她也不會把慕南安排在你身邊，也不會找我去談話了！」

　　「你有理。」他點點頭，注視著她的眼光卻更誠懇了，誠懇得讓人很難懷疑他。「她鼓勵我和別的女孩子玩，並沒有鼓勵我去『愛』別的女孩子！」「我不懂。」「她把遊戲和愛情分成兩件事，坦白說，在基本上，我必須承認，她仍然是愛我的。很多女人，能原諒丈夫在外面逢場作戲，卻不能原諒丈夫在外面有愛人。這一點，慕蓮也和一般女人相同。因此，她能笑談露露，她也不在乎雲娥──」他深抽了口煙，盯著她的眼光更深更柔更慚愧了。「露露是個舞女，雲娥是個年紀很輕的酒家女。我每次和慕蓮生了氣，我就常去找她們，因為她們有自知之明，她們是歡場女子，從不自命清高。她們小心翼翼的討好我，服侍我。露露風流，雲娥嬌柔，前者像隻狐貍，後者像隻小貓，她們──卻沒有披上貂皮的外衣！你瞧，佩吟──」他試著去拉她的手。「你使我越招越多了。先是慕蓮，再來露露，又有雲娥。你一定以為我是個色情狂！是個風流鬼！」

　　她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瞅著他。

　　「讓我對你發誓，雲娥也罷，露露也罷，都只是我生命裡的一些點綴，她們自己，也都知道只是我生命裡的點綴。在認識你以前，唯一真正在我心中佔著相當份量的，仍然只有慕蓮。慕蓮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毫不在乎雲娥和露露。直到你的出現，她才真正受到了嚴重的打擊！我並沒料到慕南是她的間諜，雖然我用慕南當秘書，是受她之託，當時，只以為她怕我和女秘書『認真』。而慕南也實在是個不錯的秘書，但是──」他忽然咬牙切齒。「我以後再也不會用他了！他這個混蛋！」「你以為，如果他不帶我去蓮園，我就永遠不會知道慕蓮這件事了嗎？」她瞪著他：「你有一個情婦，是××航空公司的女經理，這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你──以前就知道？」他小心的問。

　　她點點頭。「你──卻沒問過我。為什麼？」

　　「我──我──我當時並沒有認為如此嚴重，」她的眼圈又紅了。「我早就聽過一些關於你的傳說，我想，你可能是──可能是──比較風流的那種典型。我認為，我無權也不應該去干涉你在認識我之前的事情。而且──而且──而且──」她低下頭，說不下去了。

　　「而且什麼？」他溫柔的追問。

　　「而且，我說過，我認為當你真正愛一個人的時候，是應該連他的缺點一起愛進去的。現在，我知道，我錯了。我──做不到。」他舉起她的手來，輕吻她的手指。

　　「不要去『愛』這缺點，」他低語：「但是，『原諒』做得到嗎？」她低頭不語。他深深的嘆了口氣。「你聽我說完吧！等我說完了，你再來定我的罪。好不好？」

　　她仍然不說話。「今年春天，」他繼續說了下去。「慕蓮忽然看上了她公司裡的一個空服員，那空服員姓程，叫傑瑞，只有二十五歲。程傑瑞是個相當傑出的年輕人，有活力，有幹勁，也非常漂亮。慕蓮是那麼老練，當然很容易就把這小伙子弄得服服貼貼，可是，人家只是個孩子，我為這事大為火大。她把我的發火當作吃醋，反而欣賞起來了。於是，我發現，慕蓮在內心深處，深恐青春流逝，而用征服比她年輕的孩子來證明自己的吸引力。這是可怕的！我再也受不了她，因此，我們的交往就越來越淡了──」「空服員？」她忽然若有所憶。「程傑瑞？我好像聽過這名字──那空服員後來怎樣了？」

　　「程傑瑞嗎？那是個聰明孩子，他拔腿得很快，他知道和慕蓮混下去沒有前途。聽說，他也交了其他的女朋友，這使慕蓮大為光火。你知道嗎？慕蓮還有一種極強烈的虛榮心，她可以摔別人，別人卻不能摔她，否則，她認為是一種奇恥大辱。她把那空服員開除了，這事鬧得整個航空公司都知道，你想，我能忍受嗎？」她注視著他。思索著。

　　「老實說，佩吟，我真不想告訴你這些。我不願──非常不願──去提慕蓮的缺點和過失，因為，她畢竟是我愛過的一個女人。我認為，在你面前去責難她是件很卑鄙的事！但是，今天我說這些，實在是迫不得已。我不能讓你再誤解下去，更不能讓你認為我是個對愛情不負責任的男人，如果我有缺點，就是我對愛情太認真了──」

　　「是嗎？」她懷疑的問。

　　「是的。」他虔誠的答。「在認識你之前，我還不知道我認真到什麼地步。你的出現──噢！」他熱烈的握緊她的手，握得她發痛。「說真的，你絕沒有慕蓮的誘惑力和魅力。但是，你的清純，你的雅緻，你那不雜一點風塵味的高貴。你談吐不凡，據理力爭。有時，像個不肯屈服的女鬥士，有時又像一朵空谷幽蘭。在見到你之後，我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高貴！絕不是慕蓮用優雅的姿態，拿一杯藍花細磁茶杯的清茶，或握一杯高腳水晶玻璃的酒杯，談巴黎時裝，談倫敦濃霧，談荷蘭木鞋──可比。你，才能叫高貴，才能叫文雅，才能叫脫俗，才能叫美麗──我第一次了解，美麗兩個字，是從內在深處散發出來的，而不是僅僅在外表上！佩吟，我那麼深的被你吸引了，我那麼那麼認真了。噢，佩吟，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愛你！」淚水又往她眼眶裡湧去，她咬住嘴唇。

　　「我疏忽了慕蓮的虛榮心，或者是，她還愛著我──我不太能確定，她到底是出於什麼動機。總之，這是我的疏忽，她能摔我，我不能摔她。我和你的戀愛，在一開始，絕不會引起她的注意，可是，後來，她知道我認真了，認真得一塌又糊塗了，認真得要談論婚嫁了。這使她受不了，所以，她會派慕南去找你。她安心要破壞這件事，她的說服力那麼強！她那麼雍容華貴，又那麼善於演戲。她──幾乎達到目的了，是不是？」他打了個寒戰，盯著她。「我應該早就把一切告訴你的。說真的，在認識你之前，我從不認為我和慕蓮的關係，或是雲娥的關係──是一種過失。現在，我知道了。」他悄然的低下頭去。「你知道什麼了？」她問。

　　「能讓我受傷的事，必然也能讓你受傷！」他輕聲說：「昨天下午，我真的以為你和那個林維之在一起，想到他可能擁抱你，可能吻你，我就嫉妒得要發瘋了！噢，」他抬起頭來，熱烈的看她，他那失眠的雙目又紅又腫又濕潤：「原諒我！原諒我！」他低喊著，更緊的握住她的手。「請你允許我埋葬掉我所有的過去！請你允許我為你而重生！」

　　淚水終於湧出了她的眼眶。

　　「可是──可是──」她喃喃的說著。

　　「可是什麼？」他問。「可是──你以後還是會認識別的女人，還是會喜歡別的女人，甚至於──你還是會去蓮園──而我，而我──」她淚流滿面，抽搐著：「我是個──很自私，很獨佔，很嫉妒的女人──」他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半晌，他抬起頭來，他的眼光虔誠，他的聲音沙啞：

　　「如果我再去蓮園，如果我再到任何風月場所，如果我以後有任何對你不忠實的事情──我會被雷劈死，我會墮入萬劫不復的地獄，我會──」

　　她用手一把握住了他的嘴，倒進了他的懷裡。

　　「不說了！不說了！不說了！」她喊著：「我們都有『過去』，但是，都『過去』了！讓我們為今天、明天、和未來好好的活著吧！」她把面頰緊貼在他懷中，用手緊摟著他的脖子：「我真希望我能少愛你一點，那麼，我就不會這麼傻瓜兮兮了！」他把臉深深的埋進她的頭髮裡，眼睛濕濕的，他低嘆著：

　　「你怎麼永遠這樣快？」

　　「什麼這樣快？」「你把我要說的話，搶先一步都說了！」

　　太陽升得更高了，從窗口斜斜的射了進來，他們緊擁在一塊兒，擁在一窗燦爛的陽光裡。

　　嶄新的一天來臨了，是晴朗的好天氣。

第十六章

　　纖纖第一次出現在虞家，這當然又是虞家「驚天動地」的大事。別說大姐頌萍和大姐夫黎鵬遠趕回來了，二姐頌蘅和二姐夫何子堅趕回來了，連佩吟都被虞太太電話召來。整個晚上，虞家熱鬧得像是在過年，就差沒有放爆竹了。那一向被虞家三姐妹戲稱為「傻小子」的虞頌超，算是因纖纖而出了一次大大的風頭。纖纖是刻意妝扮過的，在奶奶和吳媽的雙重好意下，第一次去男家不能穿得太素，她穿了件淡粉紅色鑲銀花邊的洋裝，衣裳是最流行的寬鬆型，正好掩飾了她的瘦弱，而且增加了她的飄逸。長髮自自然然的垂著，髮際，戴了朵小小的粉紅色緞帶花。腰上繫著銀色的帶子。她不肯化妝，最後，只勉強的抹了點胭脂。儘管如此，她仍然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她坐在虞家那寬大的客廳裡，在滿屋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中，她就是那麼光采奪目，那麼與眾不同，那麼自然而然的成為所有目光的焦點。

　　虞太太面對著纖纖，是越看越高興，越看越驚奇，越看越得意，再抬頭看看頌超，雖然「兒子是自己的好」，她也不能不承認，和纖纖相比，兒子硬是被比下去了。纖纖好脾氣的，溫馴的，不慌不忙的，從從容容的坐在那兒，只是笑，對每一個人笑。在淡淡的嬌羞中，仍然帶著種滿足的，歡欣的喜悅。她那麼天真，那麼稚嫩，竟連掩飾自己的感情都沒學會。「哦，纖纖，」虞太太熱烈的說：「咱們家的頌超是個傻小子，他假若對你有什麼不周到，你可別認真，你看到了嗎？咱們家的女人最多，聯合起來，一人罵他一句，就有他受的！」

　　「媽！」頌超抗議了：「人家纖纖是第一次來我們家，你就把我們家那群娘子軍搬出來幹嘛？我告訴你吧，纖纖是不會參加你們來欺侮我的！」他直望著纖纖，問：「纖纖，你會嗎？」

　　纖纖笑了，輕柔的說：

　　「我為什麼要欺侮你呢？」

　　「瞧！」頌超大樂。「我說的吧！」

　　「嗯，」大姐頌萍開始連連點頭，眼光就無法從纖纖臉上移開。「老三，你真不知道是走了什麼運？大概是傻人有傻福！我才不相信你憑自己的本領，會追上纖纖，我看呀，八生是佩吟幫你的忙！」佩吟和趙自耕的戀愛，在虞家早已是個熱門的話題，佩吟自己，就被虞家三姐妹「審」了個詳詳細細，她常無可奈何的嘆著氣說：「我看，你們三姐妹的好奇心，可以列入世界之最裡面去！」現在，頌超被頌萍這樣一說，可就急了，一面大呼冤枉，一面就衝著佩吟問：「是你幫忙的嗎？佩吟，你說說看！」「說實話──」佩吟坦白的說：「我只介紹他們認識，以後的發展，與我全然無關！」

　　「你們瞧！你們瞧！」頌超又得意了。「全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花招』，哈！」他忽然大笑，因為「花招」兩個字與事實不謀而合，他越想越樂，又抓頭，又笑，大發現似的嚷著說：「我這才知道，『花招』兩個字的典故從那兒出來的了！」他望著佩吟：「你是學中國文學的，是不是以前也有我這麼一個人，用『花招』贏得了美人歸──」

　　「噢，」頌蕊喊：「老三，你別樂極而忘形，什麼花招不花招的，我看你越來越傻乎乎的，真不知道纖纖看上了你那一點？」「你問纖纖好了！」頌蘅說。

　　誰知，頌超真的走到纖纖面前，坐在地毯上，他直視著纖纖，一本正經的問：「纖纖，我家的娘子軍都要知道，你到底看上了我那一點？你就告訴她們吧！」這一來，纖纖是不能不臉紅了。她羞紅了臉，低下了睫毛，用手捲弄著裙邊，嘴角還是含著笑，就不肯說話。佩吟看不過去，走過去，她在纖纖身邊坐下來，用手攬住了纖纖的肩膀，瞪著頌超，笑著罵：

　　「傻瓜，你也跟著你家的娘子軍起哄嗎？」

　　「可是，」頌超正正經經的坐著，倒是一臉的真摯和誠懇：「我並不是完全幫老四問，我自己也有些迷糊，我總覺得，命運未免待我太好，我真怕纖纖以後發現，我是一文不值的，所以，我也想問問她，到底喜歡我那一點！」「你真混哪！」佩吟說：「這種問題，你不會在私下和纖纖談嗎？一定要她在大庭廣眾裡招出來嗎？」

　　「大家都聽著，比較有人證！」

　　「有人證！」佩吟又氣又笑：「我看你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是和趙家太接近了。」

　　「怎麼說？我聽不懂！」頌蘅問。

　　「有什麼不懂的，完全律師口吻嘛！」佩吟說。

　　大家都笑了，笑完了，頌蕊這家中最小的一個「小姑子」，就不肯饒掉纖纖，又繞到老問題上來，她逼視著纖纖，一迭連聲的問：「說呀！纖纖！我哥哥問你的問題，你還沒答覆呢！說呀！纖纖！」纖纖被逼不過，居然抬起頭來了，她臉紅得像剛熟透的蘋果，眼珠水靈靈而亮晶晶，閃爍著滿眼的純真。她不笑了，卻有個比笑容更溫柔更細膩更甜蜜的表情，罩滿在她的面龐上。她的臉發光，聲音清脆而溫柔，她說了：

　　「虞伯母，剛剛你們都說頌超是傻小子、傻瓜、傻乎乎的、愣小子、木頭人兒──一大堆。可是，你們沒有很了解我，韓老師是知道的，我只是樣子好看，其實，我才是好笨好笨的。很多好簡單的問題，我都不懂，說實話──」她悄然環顧室內的男男女女：「我連你們家的人，誰是誰都弄不太清楚，一定要多給我一些時間，我才會弄明白的。頌超──他對我好，他不像你們講的那麼傻，他是很聰明的！」她用又熱烈又崇拜的眼光看著頌超。「他懂很多東西，會很多東西，他可以在空地上造起高樓大廈，可以在荒地上造起玻璃花房，他懂得畫圖，設計，用腦筋去思想，他會打球、游泳、跳舞，做各種運動，他還知道春夏秋冬四季的花花草草──唉唉！」她輕嘆著，認真的睜大眼睛：「你們怎麼能說他笨呢？他是我見到的最最聰明的人！而且，他那麼高大那麼強壯哪！他使我覺得自己很弱很小，有了他，我就好像什麼都有了，什麼都安全了，天塌下來，他會幫我頂著，地陷下去，他會幫我拔出來──他就是我所有的世界了！我不知道我看上他那一點，因為，他對我而言，不是『一點』，而是『全部』！唉唉！」她又嘆氣，眼睛更亮更亮了：「我是不會說話的，我好笨，好不聰明，我說不清楚我的意思，虞姐姐，你們個個都好，都比我會說話，或者，你們會懂我的意思──」她重新盯著頌超，毫不掩飾，毫不保留，她坦率而熱切的說：「我只知道我愛他，愛他所有所有的一切，沒有他，我就不要活了！」

　　她說完了，一時間，整個房子裡變得鴉雀無聲，大家都呆了，沒有人說得出話來，平日吱吱喳喳的虞家三姐妹，都像中了魔，只是瞪著纖纖發愣。虞太太眼眶紅了，眼睛濕了。虞無咎挑著眉毛，用一種嶄新的眼光去看他的兒子，似乎到此時才又來重估自己這寶貝兒子的份量。黎鵬遠和何子堅呆坐著，簡直無法把眼光從纖纖臉上移開。佩吟仍然靠著纖纖坐著，用了解的、激賞的眼光看著纖纖。她服了她了，事實上，她早就服了她了！纖纖看到自己的一篇話，把滿屋子的笑語都打斷了，她有些驚慌起來，有些失措起來，她的臉微微發白了，坐正身子，她悄聲問：「我是不是說錯了話？」

　　頌超從她面前的地毯上跪起身子，他再也不管姐姐妹妹們會怎樣取笑，再也不管以後姐夫們會把他怎樣嘲弄，他一把就抱住了纖纖，把她的頭緊壓在自己肩膀上，熱烈的低喊著：「你沒說錯！你一句話也沒說錯。只除了──你使我上了天，現在，你不給我搬梯子的話，我真不知道怎麼樣從天空上走下來。噢，纖纖！」他輕喚著：「讓我在全家人的面前起誓，我會用我以後所有的生命，來報答你這片深情！我會保護你，憐惜你，愛你！」室內又靜了一會兒，然後，活潑的頌萍首先跳起身子，拍著手，打破了室內那稍微有些尷尬的氣氛，她一迭連聲的喊：

　　「春梅！春梅，快拿香檳來！爸爸，對不起，我們要大開酒戒了，碰到這種事情，不喝香檳是絕對不行的！頌蕊，你去拿杯子！鵬遠，你也別呆站著，把咱們家的香檳酒統統收集過來！」一句話提醒了大家，立即爆發了一陣歡呼聲。頓時間，房子裡又忙又亂，大家穿梭著奔來跑去，香檳酒來了，杯子來了，頌萍趁混亂間，把那兀自抱著纖纖發呆的頌超緊揪了一把，這才把這傻小子從「天上」接回地下來了。他站起身子，也開始跟著大伙兒起哄，開香檳，倒酒，碰杯，一時間，屋子裡充滿了酒香，充滿了人語，充滿了笑聲，充滿了玻璃瓶與杯子相撞的叮噹聲。頌蘅也塞了一杯酒給纖纖，纖纖端著酒杯，悄悄的問佩吟：「韓老師，我可以喝酒嗎？」

　　「你可以喝，」佩吟笑著說，感動得眼眶也在發熱。「不止你可以喝，我也要喝！」於是，大家都碰起杯來，歡呼著，叫嚷著，彼此祝福著彼此，虞太太是忘形的把纖纖左抱一次，右抱一次。黎鵬遠三杯酒下肚，就開始長吁短嘆起來。

　　「你怎麼啦？」頌萍問他。

　　他盯著纖纖看，纖纖的臉已經被酒染紅了，而且，感染了虞家上上下下的喜悅和祝福，她不能自已的笑著，笑得又甜蜜又溫馨，又醉態可掬。

　　「唉唉！」黎鵬遠嘆著氣：「老三有這種艷福，實在是讓我不服氣，想當年，我黎鵬遠翩翩一少年，那一點兒不比老三強，只是一時失察──」「你再說！你再說！」頌萍著黎鵬遠叫。

　　黎鵬遠笑著一把勾住頌萍的腰，把腦袋倒到她肩膀上去，用京戲道白的聲調喊著：「小生已經醉了，娘子原諒則個！」

　　立刻，滿屋子都大笑了起來，笑得天翻地覆，地覆天翻。纖纖何曾經歷過這種場面，也跟著大家笑不可仰。頌超拿著個酒瓶，不停的給每個人斟酒，他神采飛揚，儼然是個「男主角」。瓶子拿到佩吟面前，佩吟臉紅紅的用手蓋住杯口，笑著說：「我真不能再喝了！」「不行！」頌超笑著不依的。「佩吟，我要特別敬你一杯，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

　　他話中有話，佩吟一笑，心照不宣，她讓他再斟滿她的杯子。頌蘅聽出語病，忽然啊呀一聲叫了出來：「老三！你完了！」「怎麼了？」頌超吃了一驚。

　　「你瞧，」頌蘅說：「你和纖纖的婚事是只等選日子了！而佩吟和趙律師的婚事也只等選日子了！等佩吟結了婚，纖纖就要叫佩吟一聲媽，而你呢？老三，你叫丈母娘，該叫什麼呢？」「噢，真的！」何子堅跟著太太起哄：「老三，你完了！你得叫佩吟一聲『媽』了！」

　　「我的天！」佩吟喊，帶著酒意，倒在沙發裡，用手輕拍著額。「我連纖纖，都不許她改口。何況你們虞家的輩份，從來就亂喊一氣，妹妹喊哥哥老三，弟弟喊姐姐老大──現在，居然跟我論起輩份來了！算了，算了，我看，將來頌超和纖纖生了兒子，說不定兒子叫頌超還叫老三呢！」

　　大家又笑。就不知道怎麼，虞家總有那麼多的笑聲，那麼多的笑料。在觥籌交錯，笑語喧嘩裡，虞太太也關懷的把佩吟拉在一邊，悄聲問：「真的快結婚啦？」「年底吧！」佩吟紅著臉說。

　　「你媽怎樣呢？」虞太太關心的：「她那個病──好些了嗎？」「奇怪，最近穩定多了，也不發脾氣，也不亂吼亂叫了，腦筋也清楚些了。我爸說，可能因為我的婚事，使她醒悟到自己是個母親，就暫時忘了佩華了。」

　　「哦，這倒是真的，」虞太太說：「說不定一辦喜事，沖它一沖，倒人給沖明白了！」她拍著佩吟的手背，由衷的說：「我非謝謝你不可，不管怎麼樣，老三這件喜事，都是你的撮合。」「不要謝我。」佩吟微笑著。「我覺得，一切都是天意！他們兩個的見面，本來就很偶然，是由一盆金盞花開始的──」她笑了，想著那個早晨，一個「傻小子」來告訴她一個故事，另一個「小公主」捧來了金盞花。「許多時候，人算不如天算。伯母，我相信命運。你呢？」

　　「我相信你會有個非常幸福的未來！」

　　那夜，他們喝酒一直喝到夜深，然後，趙自耕的電話來了，他對頌超笑著說：「你們虞家怎麼回事？我的女兒和我的未婚妻都在你們家，我這兒就太寂寞了！快把纖纖送回來吧，結婚後，再慢慢聊天去！」「是！我馬上送她回來！」

　　夜深人散，酒盡燈。頌超帶著滿胸懷容納不盡的幸福，駕著他那輛「跑天下」，先把佩吟送回家，再把纖纖送回家，他自己駕車回來的時候，除了無邊無際的幸福和歡樂以外，他實在沒有絲毫「不幸」的預感，直到他的車子停在家門口，正預備開到車房裡去，他在車燈的照耀下，忽然發現一個女人，正抱著雙手，斜靠在他家門口的柱子上，靜靜的瞅著他。

　　他嚇了好大一跳。如果他現在看到的是一個外星人，一個怪獸，一個魔鬼，都不會讓他更加震驚，更加恐懼了。他望著她──那滿頭亂糟糟的小髮鬈，那相當美麗的大眼睛，那長而黑的假睫毛，那一件鮮紅色的緊身衫，那高聳而誘人的胸部，那黑絲絨的裙子──他立即關掉車燈，呆呆的坐在車裡，酒意都飛走了。

　　維珍走了過來，她身上那濃鬱的香水味，就對他繞鼻而來，她扶著車門，注視著他。

　　「我能不能坐進車裡來，跟你講兩句話？」她溫和的說：「我想，我們總是朋友，對不對？」

　　他傻傻的打開了車門，讓她坐了進來。

　　「我打過很多電話給你，」她說，著他，眼睛裡閃著光，帶著某種看不見的威脅，靜悄悄的盯著他。「你辦公廳裡永遠說你出差了，你家裡永遠說你不在家──我知道，你這一向忙得很。又要蓋花房，又要陪人家闊小姐，而且，你好像準備要做新郎了。是嗎？」他低下頭，咬住嘴唇，覺得很慚愧。無論如何，他和維珍這一段，總是他不對。「我很抱歉，維珍。」他由衷的說：「我知道我很對不起你，不過，我們可以永遠做好朋友，是不是？」

　　「朋友？」她冷哼了一聲。「你是這樣對待朋友的嗎？不接電話？不見面？你像逃避一條毒蛇一樣的逃開我！」她聲音裡開始充滿了怨恨。「你知不知道，我來找過你，你家的女傭，看到我就說你不在。今晚，我已經來過一次，你們家燈火輝煌，笑聲連大門外都聽得到，可是，你家的女傭仍然把我關在門外。」他的心「怦」然一跳，暗道好險！萬一春梅放她進來了，萬一她和纖纖見了面，他真不知道後果會怎麼樣？他看著她，想捏造一個「不在家」的藉口：

　　「其實，我真的不在家──」他勉強的說，由於根本不善於撒謊，他說得吞吞吐吐：「你聽到笑聲，可能是──可能是──我爸爸在請客──」她死死的盯著他，即使在那麼黯淡的街燈下，他也可以看出她眼裡的慍怒。「你不在家！」她沉聲說：「可是，你笑著出門，左擁右抱，先送一個回家，再送另一個回家──」

　　「你──你──」他吶吶的說：「你跟蹤了我！」

　　「沒有。我沒那麼大興致。」她聳了聳肩。「我看著你開車出門是真的，車上有兩個女人也是真的，我沒當場出來攔你的車，算是給你面子。我想，你總要回家的，我就在這兒等著你，看你預備給我怎樣一個交代？」

　　「交代？」他開始心慌意亂起來，這兩個字未免用得太重了，他緊張的注視著她，手心在出汗，他明白，他是惹了麻煩了。「你是什麼意思？維珍？」

　　「你有了新的女朋友了？」她問

　　「是的。」他傻傻的回答。

　　「趙自耕的獨生女兒？」

　　「是的。」「嗯，」她哼著：「你算釣著大魚啦！」

　　他的心又陡的一跳，他想起，佩吟警告過他，他是維珍的一條「大魚」。現在，她這種語氣，正和佩吟的話不謀而合。他從沒料到，人與人際的關係，可以用「釣魚」兩個字來形容的。而且，他覺得被侮辱了。他和纖纖的感情，被她這樣一說，變得好惡劣。「維珍，」他正色說：「我對你很抱歉，真的很抱歉。但是，請不要侮辱我和纖纖的感情，我對她是非常非常認真的，我愛她。」他忽略了人性，他太天真，永遠弄不清像維珍這種女人的心理。維珍的眉毛豎了起來，眼睛瞪得又圓又大，她重重的呼吸，眼睛裡冒著火，她咬著牙說：

　　「你愛她？呃？」「是的！」他仍然誠實的回答。

　　「那麼，你預備把我怎麼辦？」

　　「你？」他一愣。「我是給你玩的，是嗎？」她惡狠狠的問，氣呼呼的問：「我想，你已經忘記福隆那一夜了？」

　　他閉了閉眼睛，用手指插進頭髮裡。福隆，他真希望這一生從沒去過這地方，真希望那只是個惡夢！

　　「維珍，」他的聲音變得軟弱而無力了：「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呢？」「原諒？這不是原諒與不原諒的問題，這是責任的問題！虞頌超，你又不是未成年少年，你要對你的行為負責任！記得嗎？那天我拒絕過你，記得嗎？我一直求你不要碰我，可是，你──你強──」「好好好！」他慌忙打斷她的話，生怕聽到更難堪的字眼，冷汗已經從他背脊上冒了出來。他想，他是碰到敲詐了！「說吧！」他咬牙：「你要我怎麼負責任？」

　　「你必須娶我！」她清晰而有力的說了出來。

　　他大驚失色，以為自己聽錯了，瞪著她，他問：

　　「什麼？」「你必須娶我！」她再重複了一遍，眼睛不看他，而冷幽幽的望著車窗外面。「因為──我有了你的孩子！」

　　他覺得腦子裡轟然一響，坐在那兒，他頓時成為一座石像。不能思想，不能移動，而且，簡直不能呼吸了！

第十七章

　　晚上，佩吟在趙家，她正和趙自耕在談論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自從開學以後，佩吟早上有課，只有下午和晚上，她才能和趙自耕在一起，因為佩吟家的簡陋，和她母親情緒的不穩定，所以總是佩吟來趙家，而非自耕來韓家。平常晚上，纖纖多半也不在家，最近，頌超正在教她跳舞，教她領略一些花花草草以外的人生，纖纖活得又充實又滿足。但是，今晚很意外，頌超人也沒來，電話也沒來，纖纖就失魂落魄的在客廳裡和奶奶玩「接龍」。而趙自耕和佩吟，就自然而然的避到書房裡去了。「我告訴你吧，十二月二十日結婚，我已經翻過黃曆，大好的日子。我這人是從不迷信的，為了我媽，也只好迷信一下，佩吟，你不能給我任何理由來拖了。你瞧，你才二十幾歲，再拖幾年也沒關係，但是，我已經老了，你總不要嫁個白髮老公公吧！」「別胡扯了！」佩吟咬著嘴唇，深思著。「我只是覺得太快，我還有些問題，現在已經十一月中了，一個月之間籌備婚禮──」「你根本不需要準備什麼，」趙自耕武斷的說：「服裝啦、禮服啦、首飾啦──我都在十天之內給你弄齊，我有專門的服裝店，到家裡來給你量身做衣服──我現在就打電話叫他們來，怎樣？」他說做就做，立即伸手去拿電話聽筒。

　　「不要孩子氣啦！」佩吟慌忙把手按在電話機上。「我考慮的不是服裝、首飾──這些事，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這些的，最好是公證結婚，免麻煩！」

　　「不不！」趙自耕固執的。「我要給你一個舖張的婚禮，我要全世界都知道我娶了你了。但是，日子必須要訂了，我們還要租禮堂，印請帖，訂酒席，一大堆的事啦！喂！」他悄眼看佩吟，擔心而歉意的笑著：「你到底還有什麼問題，總不是為了蓮園的事還在生氣吧，你看，我已經把蘇慕南開除了，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了，而你──你也原諒過我了。」

　　「唉！」她嘆口氣。「不是的！」

　　「那麼，到底是什麼？」他把她拖到懷裡來，正視著她的眼睛，似乎要看到她的靈魂深處去。

　　「是──是為了我爸爸和媽媽，」佩吟終於輕聲的說了：「我在想，我嫁了，他們會──好寂寞。」

　　趙自耕看了佩吟好一會兒。然後，他用胳膊圈著她的腰，把她圈在自己的臂彎裡，他誠摯而深思的說：

　　「我們──接他們一起住，好嗎？」

　　佩吟搖搖頭。「為什麼不好呢？」趙自耕柔聲問：「我們家房子那麼大，纖纖眼看也要出嫁了，把他們接來，你也放心，我媽也有個伴──」「唉，你知道行不通的！」佩吟低聲打斷了他。「難道你還不了解我爸爸嗎？他那麼孤介，他是絕對不肯住到女婿家來的，而且，我媽又是病病歪歪的，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翻天覆地的鬧一下──」「你媽不是已經進步多了嗎？我上次介紹去看你媽的朱大夫，不是說她已經穩定了，而且，她也不再恨你了。」

　　「朱大夫不能肯定說她已經好了。朱大夫說，她需要一種取代，取代她對佩華的愛，而我們誰都不知道那取代是什麼，或在什麼地方？朱大夫說，也可能，也可能──」她吞吞吐吐，而且臉紅了。「將來我──有了小娃娃，她就會好了。」她看到他在笑，就更羞澀了，立即繼續說：「她最近確實不恨我了，昨晚，她還拉著我的手腕，對著我手上的疤痕流淚──她知道是她弄傷了我的。我想，她忽然這樣母性，就是因為知道我快結婚了。她害怕，她很害怕失去我！她──」她嘆口氣：「她還是愛我的。」「所以，」趙自耕正色說：「我們不要讓她失去你，我們接她一起住。」「我說了，爸爸不會肯，而且，還有奶奶──」

　　「我媽呀！我媽絕不會反對的！」

　　「我知道。但是兩個老人家住在一起，總會有意見不合的地方，我媽在病中，又不是很理性的。萬一──兩人間鬧點別扭，我們兩個都為難，多少夫妻的失和，都不是本人問題，而是長一輩的問題。」趙自耕瞅著她。「想不到，」他沉吟的說：「你還是個婚姻專家呢！你說得也對，我辦過的幾個大家族的離婚案，爭產案，都是親屬關係鬧出來的。」「所以嘛！」佩吟微蹙著眉：「我不能接他們過來，也不能丟下他們不管。」「那麼，你要怎麼辦？」趙自耕有些急了。「你一輩子不嫁，守著他們？還是──要我『嫁』到你家去？」

　　佩吟抿著嘴角兒笑了笑，又嘆了口氣，猶猶豫豫的開了口：「自耕，我有個辦法，就是──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不知道你──肯不肯？」

　　「你有方法？那你還不快說！」自耕催促著，挑起了眉毛。「一定行得通，也一定肯！你說吧，別吞吞吐吐！」

　　「自耕，你到過我家，我家那幢改良式的日式房子，事實上是公家的，而不是我爸的。現在，我爸已經退休了，公家又有意收回房子蓋公寓，所以，我爸那房子，是怎麼都住不長了。這些日子，我注意到，注意到──」她嚥了口口水，很困難的說：「你家隔壁的空地上，也蓋了好多新公寓，正在出售。我爸爸有一筆退休金，大概有三十幾萬──」

　　「好了！我懂了！」自耕打斷了她，笑了起來。「你也別提你爸的退休金了，明天就去看房子，我買一幢下來，把他們接過來住，這樣，你娘家夫家都在一塊兒，你隨時都可以回娘家，隨時都可以照顧他們，這不就行了。好了吧！我的小姑奶奶，你該沒問題了吧，十二月二十日，怎樣？」

　　「不忙，不忙。」佩吟說，「你還沒弄懂我的意思，如果爸爸知道這幢房子是你買的，他也不肯住的，他一生就不肯佔人一點點小便宜。所以，我提到爸爸的退休金，我已經問過那房子，要一百二十萬一幢，但是，可以分期付款，你去說服那房東，要他告訴我爸爸，第一期只要三十萬，其餘的可以分十五年或二十年付清，那麼，每個月只要繳幾千塊，我對爸爸說，我用教書的錢來付。事實上，你當然一次付給他。這只是用來說服我爸爸而已──至於，要你一下子拿那麼多錢，我想──我想──你不用給我什麼鑽戒啦，只要個白金的線戒就可以了！」他看了她幾秒鐘，她因為提出這麼「大」的「要求」而臉紅了。他一下子把她緊擁在懷裡，嘴唇貼在她耳邊，他低聲的、溫柔的、誠懇的、熱烈的，卻「肯定」的說：

　　「我們明天就去買房子，房東的說辭，當然不會有問題。至於你的婚戒，我已經定做好了，不大，只有五克拉，我一定要我的新娘手上有鑽戒。並不是出於虛榮，而是因為，鑽石是最堅固的東西。」「可是──可是──」

　　「不要可是了！」他打斷她：「十二月二十日？」

　　「如果──你能在十二月二十日以前，讓我父母搬過來，那麼，就是──十二月二十日吧！」

　　「我在──十天之內讓他們搬進來！」

　　「不要那麼有把握，」佩吟笑著：「你可別穿幫啊，我爸脾氣才扭呢！」「不敢穿幫，不能穿幫，也不允許穿幫，否則，我就沒太太了。這麼嚴重的問題，我怎麼會──」

　　他的話沒說完，電話鈴驀然響了起來。在趙家，電話號碼有好幾個，趙自耕書房裡的號碼是條專線，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用這號碼，而且，可能有急事的時候才用。趙自耕拿起聽筒，一聽之下，就笑了。

　　「頌超啊？你打到客廳裡去吧，纖纖等了你一個晚上了，以後你要是晚上不來，還是早點告訴她──」

　　「不不！」頌超的聲音焦灼而緊張。「我不是找纖纖，趙伯伯，佩吟是不是在你那兒？我有點急事要跟她談！」

　　趙自耕蹙起了眉頭，奇怪的把聽筒遞給佩吟，滿臉的狐疑和不解，他說：「是頌超，他要跟你說話，急吼吼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佩吟困惑的閃了閃眼睛，接過了聽筒。

　　「佩吟，」頌超急切的開了口：「是不是你？」

　　「是我！」「你聽著，不要多說什麼，我不能讓趙伯伯和纖纖知道這件事，我告訴你，我完了！我碰到麻煩了，我什麼都完蛋了，我簡直想自殺了！」「怎麼回事？」她皺攏眉頭：「你慢慢說！」

　　「昨天晚上，我把你和纖纖送回家之後，你猜我碰到了什麼？有人在我家門口等我！是維珍！她告訴我說，她說，她說──」他直喘氣，說不下去。

　　佩吟的心已經涼了，她猜出了一大半。

　　「你說吧！」她鼓勵的。「直說吧！怎麼樣？」

　　「她說──她有了我的孩子！她要我和她結婚，否則，她會去找趙伯伯和纖纖，把這件事告訴他們。你知道，假若纖纖知道了這回事，那就等於殺了她，也等於殺了我了。今天，我和維珍談判了一整天，談到剛剛才分手，我願意給錢，我願意幫她找醫生解決，她統統不肯！她說她不為錢，她說墮胎是犯法，她也不幹。她說她要這個孩子，要我！她一定要我負起責任來，一直威脅我，說她要去找纖纖。佩吟，我快急死了！我想，她真會去找纖纖的。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只好打電話找你，你看，我該怎麼辦？難道我為了那一夜的糊塗，該負這麼大的代價嗎？如果要我放棄纖纖而娶維珍，我還是一頭撞死算了──」「頌超！」她打斷了他：「你先不要亂了章法。這件事太麻煩，我看，也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解決的，你需要幫助，頌超，你聽著，我得把這件事告訴你趙伯伯──」

　　「不要！」他尖叫：「他一向把我看成一個好純潔好善良的孩子，假若他知道我闖下這種禍來，他還會要我做女婿嗎？」

　　「他會要的！」她肯定的說，看了趙自耕一眼，趙自耕是越聽越糊塗了，他滿臉疑惑的望著佩吟。佩吟握牢了聽筒，腦子裡在風車似的轉著念頭，然後，她堅決的說：「你聽好，頌超，這事必須馬上解決，否則，會越拖越麻煩，你家和趙家都是有名的家庭，萬一鬧大了，你想會有什麼後果？」

　　「噢！」頌超苦惱的悶聲說：「我還沒想到這一點！我只是不明白維珍，她明知道我不愛她，為什麼要纏住我？這樣的婚姻有什麼意義？我會恨死她，恨她一輩子，我也不要那個孩子，我從來就沒想到會有孩子──」

　　「別說這種話！」佩吟打斷了他。「這給了你一個教訓，以後你該想到了！」「還會有以後嗎？」頌超大叫：「我已經懊悔死了，懊悔死了，懊悔死了，懊悔死了──」「好了，頌超，你別叫！」佩吟說：「我告訴你怎麼辦！我一定要把這事告訴自耕，維珍在要脅你，自耕對這種事有經驗，而且你也瞞不住他。現在，你先打個電話到客廳裡，告訴纖纖你今晚不來了，叫她早點去睡，然後，十點鐘以後，你──你──」她拚命思索，終於說：「你來一趟，我們大家一起研究研究──不不，不好，這樣吧，你在家嗎？」

　　「不在，我怎麼敢在家裡打這種電話？如果給我爸聽到，我非被砍頭不可！我在一家咖啡館。」

　　「給我號碼，我和自耕商量一下再打電話給你！」

　　她記下了電話號碼。「現在，」她說：「你打電話給纖纖，我們要把她支開，對不對？」「你──」頌超苦惱萬狀的問：「確定趙伯伯不會生我氣嗎？」「他會生氣的，但是，他會原諒你！」

　　「你確定？」他再問。「我確定！」她掛斷了電話。

　　趙自耕看著她，一瞬也不瞬的。

　　「這小子出了什麼事？」他問。

　　「他犯了一件錯，很多男人都會犯的錯，你──也犯過的錯──」她吞吞吐吐的說。

　　「好了，」趙自耕打斷她：「我保證不罵他，保證不生氣，好嗎？別把我也扯進去，他碰到麻煩哩？和女人有關的？」

　　「是的。」於是，佩吟開始說出維珍和頌超那段交往，他們認識的經過，維珍和佩吟的關係，以及頌超帶她去福隆，怎樣在福隆游泳，過夜，而春風一度。現在，維珍有了孩子，她要和頌超結婚──種種種種。趙自耕很沉默，垂著頭，他沉吟了好半天，然後，他抬起頭來，臉色非常難看：「維珍就是林維之的妹妹？」他問。

　　「是的。」他點點頭，瞅著她。「不錯不錯，你會選男朋友！」

　　佩吟的臉色變了。「你要找我的麻煩嗎？」她問。「難道──」

　　他伸手握住她的嘴。「別說！」他低語。「我在遷怒，因為你不許我生頌超的氣！」他放下手來，煩躁的在室內踱著步子。「這真是件莫名其妙的混帳事兒！」他在桌子上重重的拍了一下，抬起頭來，他盯著佩吟。「這女人既然是你的朋友，你當然了解她，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她既然會勾引勇孩子，為什麼不避孕？她的目的是婚姻嗎？她要一個沒有愛情的婚姻幹什麼？我真不懂這種──」「慢一點，慢一點！」佩吟阻止了趙自耕的低聲咆哮。她的腦子裡有個靈光在閃耀，有某些看不見的環節在像鎖鏈般的連鎖起來，她深思著。「你知道嗎？她最初的目標是你！她要求我介紹她認識你！後來，她發現頌超是虞無咎的兒子，就又轉移了目標。我想──她一直在追求名利，她愛出風頭，喜歡引人注意，喜歡征服男人，──在某些方面，她和你那位蓮園的女主人，有異曲同工之妙──」

　　「嗯，」趙自耕輕哼著：「我們別討論到範圍外面去，好不好？」「沒有出範圍，」佩吟仍然在深思著。「事實上，第一次向我提到琳達的就是她！」「更該死了！」他在低聲嘰咕。

　　她抬起頭來，直視著趙自耕。

　　「很抱歉，自耕，我也想不出她到底要做什麼？你曾經對我分析過蘇慕蓮的心理，你對這種女人應該比我了解，或者，她是真愛頌超？像蘇慕蓮愛你一樣？」

　　趙自耕的臉紅一陣又白一陣。

　　「你饒了我吧！」他請求的說：「你為什麼一定要把這兩個女人扯在一起談？」「好，我們不扯在一起談。」佩吟說，咬了咬嘴唇，仍然在用著思想。「維珍已經二十五歲了，到了這個年齡，任何對男性有吸引力的女人，也都會恐懼青春的消失──對不起，」她看著他：「這又是你的話。有的女人為了證實自己還有吸引力，就會找比自己還年輕的男人玩，像慕蓮──」

　　「喂，佩吟，你到底在想些什麼？」趙自耕無可奈何的說。「你一定要指桑罵槐嗎？」「你要不要解決頌超的問題呢？」她瞅著他問。

　　「當然要！」「那你就別打岔，讓我想一想。」她坐進椅子裡，看著天花板，想著維珍。「有的女人要錢，有的女人要愛情，有的女人要安全感！維珍──她要一個丈夫！一個在社會上有點地位，在經濟上有相當基礎的丈夫！她不在乎這個丈夫愛不愛她，反正她還可以去吸引別的男人──對了！這就是她的目的！她要一個社會地位！就是這樣！」

　　「那豈不完了？」趙自耕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說，她要頌超要定了？頌超這個傻瓜蛋，他可以否認這件事啊。是的，」他喘著氣：「這傻小子連賴帳都不會！可是，我告訴你，」他盯著佩吟的眼睛，低聲說：「如果纖纖失去頌超，她就──死定了！」「我看，」佩吟的臉色也有些發白，她想起纖纖在虞家的那篇毫不隱誨的侃侃而談。「我們必須把維珍找來，和她談一次，看看她能接受怎麼樣的條件！」她去拿聽筒，望著趙自耕。「你想一個安全的地方，叫頌超把她帶去，我們馬上和她談判，快刀斬亂鯰！」趙自耕轉動著眼珠，用手拍著額頭。

　　「事實上，那兒有安全的地方！」他看看手錶，忽然下決心的說：「你打電話給頌超，叫他十一點鐘，帶這個女人到我們家來，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我這間書房！」

　　「你不怕纖纖聽到？」佩吟問。

　　「十一點鐘，纖纖早就睡了！而且她的臥室在樓上，她又沒有偷聽的習慣！」「奶奶呢？吳媽呢？」「她們睡得更早！」佩吟遲疑著。「我覺得不妥當！」「不妥當，也得這樣辦！」趙自耕皺緊了眉頭。「又不是什麼光采的事。家醜不外揚，這事還能在大庭廣眾裡談嗎？你打電話吧！帶她來，我要看看這是怎樣一個女人！」

　　佩吟拿起聽筒，撥了電話。

第十八章

　　深夜，頌超帶著維珍走進了趙自耕的書房。

　　佩吟很仔細的打量著維珍，她還是那麼漂亮，還是那麼明艷，還是那麼充滿火辣辣的熱力。她穿著件寶藍色的緊身襯衫，一條黑絲絨長褲，外面是黑絲絨的西裝型外套。由於室內很熱，她一進房間，就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她那玲瓏的曲線，就在燈光下暴露無疑。佩吟很細心的在她小腹上掃了一眼，確實微微凸起，但是，大約是頭胎的關係，還看不明顯，也不太影響她那美好的身材。

　　趙自耕也在打量維珍，那烏黑的眼珠，那厚而性感的唇，那不大不小的鼻子，那濃挺而帶點野性的眉毛，那惹火的身段，那低領的襯衫，那繃在臀部的絲絨褲──他是以一個「男人」的眼光來看維珍的，雖然只是幾眼，他已經把她看了個清清楚楚。這是個典型的、性感的尤物！怪不得頌超那傻小子會被她捉住，如果換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也不見得逃得過這種女人的誘惑。他抬頭掃了頌超一眼，頌超已經筋疲力竭，狼狽得像個鬥敗了的公雞，被趙自耕這樣銳利的一看，他就感到簡直無地自容了，垂下頭去，他對趙自耕低聲說了句：

　　「我很慚愧，趙伯伯。」

　　說真的，趙自耕對他的「同情」已經超過了「憤怒」。但，他畢竟是長輩，畢竟是纖纖的父親，他總不能表現得太「軟化」。他瞪了頌超一眼，似有意又似無意，他的眼光在佩吟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轉回到頌超身上來：

　　「你現在知道了吧？即使是一時的迷惑，你也會付出相當的代價！甚至於不是道歉所能彌補的！」

　　佩吟在趙自耕眼光一轉之間，已知道他眼光裡有著深意，聽他這麼一說，她簡直有些想笑，假若不是在這麼尷尬的氣氛下，假若不是在這麼「劍拔弩張」的情勢下，她真的會笑。那有這種人，他表面上在教訓女婿，實際上卻在對未婚妻暗送歉意。她只有輕咳一聲，表示沒注意，而把目光集中在維珍的身上。維珍，她居然在笑！她笑得輕鬆而愉快，還有層隱隱的得意，她顯然對自己引起的這場風暴有份惡意的滿足，她看看頌超，看看佩吟，再把目光停在趙自耕身上。

　　「哎喲！」她誇張的開了口，笑意遍布在她的眉梢眼底。「看樣子，這簡直是三堂會審嘛！」

　　「林小姐，你請坐！」趙自耕指著沙發。

　　「不敢當，趙大律師，」維珍輕輕閃動了一下睫毛，眼底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嫵媚。「你這樣稱呼，我可受不了，叫我維珍吧！我想，你當然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嫂嫂一定會把我的一五一十都告訴你！」

　　「你嫂嫂？」趙自耕本能的一怔，腦筋還沒轉過來。

　　「哎喲！趙大律師！」維珍調侃的笑著：「你總不至於還不知道，佩吟和我哥哥訂過婚的吧！她和我哥哥之間啊，嘖嘖，就別提有多要好了！假若我哥哥沒出國，今晚我嫂嫂也不會站在你家書房裡了！」「那麼，」趙自耕盯著維珍，不慌不忙的說：「請代我謝謝你哥哥，他出國出得好，變心變得好，結婚結得好！對這件事，我實在非常非常感激他！」

　　佩吟心裡有一陣激盪。說不出的一股溫暖、甜蜜、和激賞就掠過了她的心頭。但是，今晚要解決的問題，是頌超和維珍間的關係，而不是來為佩吟的身分而鬥口的。她輕咳了一聲，她看得出來，頌超已經像熱鍋上的螞蟻，又搓手，又邁步，又不時跑到窗口和門口去傾聽，他顯然怕驚動了纖纖。

　　「放心！」她悄聲對頌超說：「纖纖已經睡得好沉好沉了。自耕耍了點兒花樣，給她的牛奶裡放了一粒安眠藥，我剛剛還上樓去看過她，她睡得我叫都叫不醒。」

　　頌超比較放心了。他望著維珍。

　　「好了，維珍，」他說：「你到底要什麼，你就說說清楚吧，怎麼樣可以放我一條生路，你就說吧！」

　　「咦！」維珍的眉毛挑起來了，她緊盯著頌超：「我們談了一整天，你難道還沒有弄清楚？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誰教你是我孩子的父親呢？」

　　「慢一點，」趙自耕插嘴說：「維珍，孩子的父親是誰，並不能憑你嘴講的！你有什麼證據說，孩子的父親是頌超呢？」

　　「噢！」維珍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要證據啊？原來，你們打算賴帳了？趙大律師，這就是你一貫的作風，是嗎？要證據！如果我拿不出證據，你們就打算賴了！」她掉頭看著頌超，板著臉，一本正經，而又滿臉正氣的問：「頌超，你也打算賴嗎？假若你也打算賴帳的話，我今天晚上就認栽了！算我是涉世未深，被人玩了，摔了，始亂而終棄了！沒關係，」她有股豁出去的表情：「頌超，我今天只要你一句話，你是不是也打算不承認這個孩子！你說！只要你說得出口，我轉身就走，永遠不來麻煩你們了！你說！你親口說！」

　　「這──這──」頌超漲紅了臉，滿臉的尷尬，滿臉的狼狽，滿臉的沮喪，和滿臉的憨厚。他轉頭看著趙自耕，請求的、抱歉的、痛苦的說：「趙伯伯，請你──不要這樣做，禍是我闖的，如果我再不承認，就未免太──太──太卑鄙了！」

　　趙自耕深吸了口氣，心裡在咬牙切齒的暗罵，這個傻小子，簡直是糊塗透頂！但是，不知怎的，他內心深處，對這傻小子的「糊塗」，卻又有種欣賞的情緒。

　　「頌超，」他盯著他，認真的說：「你知道嗎？即使是你自己，也無法證實這孩子是你的！除非等孩子生下來，我們用最精細的血型鑒定，才能證明你是父親！」

　　「哦！我懂了。」維珍靠在沙發裡，仍然睜大了眼睛，她看看趙自耕，又看看頌超：「你們要等孩子生下來，再血型鑒定一下，好！頌超，我就給你把孩子生下來。不過，在孩子生下來之前，你總是個『嫌疑犯』吧！趙大律師，請問你們對嫌疑犯的處置是怎樣的？最起碼，也要拘留審訊，等到洗清罪嫌，才能釋放吧！」「你錯了！」趙自耕冷冷的說：「如果罪嫌不足，是『不起訴』處分！」維珍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望著趙自耕，深深的點了點頭。「我領教你了。」她低聲的說，低沉而怨恨。轉過頭去，她又面對著頌超，她幽幽的，清晰的，卻有力的說：「我會等孩子生下來，頌超。我會立即把他送去血型鑒定。然後，我要抱著孩子舉行一個記者招待會，公布今天晚上你們對我所做的事！一個是鼎鼎有名的大律師，一個是工業界的青年才俊！我會讓社會知道你們的真面目！而且，頌超，不是我今晚危言聳聽，假如你敢在孩子落地以前結婚，我會挺著大肚子到婚禮上去鬧你一個天翻地覆！」她咬牙，深幽的眼睛裡冒著憤怒的光芒。「頌超，我真是看錯了你！」她站起身來，要走。

　　「不要，維珍！」頌超急急的喊：「我並沒有否認什麼，我並沒有不承認我做的事，你別走，我們慢慢談，總可以談出一個結論來！」「結論？」維珍挑著眉毛，憤憤的說：「你根本不想負責任，還會有什麼結論？你不肯跟我結婚也算了，你甚至不預備承認自己的骨肉！你根本不是人！你沒有人心！」她抬起頭來，瞪視著趙自耕，大聲喊：「看緊你的女兒，說不定她也會大肚子，說不定也沒有男人肯認她，說不定你也需要來血型鑒定一下！」「不要叫！」趙自耕低聲怒吼，下意識的抬頭看了看樓頂，怕把纖纖吵醒。「你要不要解決問題，你要不要好好談？」

　　「我要不要好好談？」她的聲音更高了，更響了。「我倒要問問你們要不要好好談？你們有誠意要解決問題嗎？你們只想賴帳！」她跺腳，跺得又重又有力。「我不準備跟你們再談下去！我也會找律師，我與其私下被『審』，不如正式打官司。虞頌超，我要告你一狀！本來，我還帶著感情而來，現在，你們使我忍無可忍了，我們法院裡見！」她掉頭就往門口走。

　　「慢一點！」始終站在一邊，默然不語的佩吟，忽然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抓住了維珍的手腕。她笑嘻嘻的看著維珍，一臉的溫柔，一臉的關切，一臉的安慰與同情：「別生這麼大氣，維珍，坐下來。」她硬把她拉進沙發裡，和她肩並肩的坐著。她安撫的撫摸著維珍的手，把她的手緊握在自己手中。「你這樣生氣，真犯不著。」她好溫柔好溫柔的說，像在安慰一個自己的小妹妹。「你要當心自己的身子啊！那麼又跺腳又扭腰的，總是不好。你──有沒有找醫生檢查過啊？有沒有做產前檢查啊？」「有啊！」維珍說，仍然噘著嘴，卻在佩吟的笑語溫柔下有些軟化了。「醫生怎麼說？都很正常吧？有沒有貧血啊，營養不足啊，這些毛病呢？你平常愛節食，有了孩子，可不能再節食了，要為孩子保重自己啊！」「保重個鬼！」維珍說：「沒人要的孩子，保重他幹什麼？」

　　「別這樣說！」佩吟笑著。「那一個孩子的父親會不要自己的骨肉呢，你放心，這事我幫你做主，總要給你一個公道──」「你說真的？」維珍懷疑的問，不信任的看著佩吟。

　　「當然真的！」佩吟正色說，在維珍耳邊又低語了一句：「我們的關係不同呀，我差不多是看著你長大的。」她用手愛憐的撫摸維珍的肚子。「沒想到你比我先當媽媽。是那一位醫生幫你檢查的？」「中山北路那家林婦產科醫院。」維珍說，又警覺起來：「你以為我懷孕是假的，是不是？」

　　「怎麼會呢？肚子都看得出來了！」佩吟說：「你別把我們每個人都當敵人，好不好？懷孕的事還假得了嗎？」她拍拍她的手，不經心的問：「什麼時候生呀？」

　　「明年五月中。」佩吟微笑著點點頭。「現在的醫生，推斷日子都很準，五月幾號？」

　　維珍倏然抬起頭來，變色了。她緊盯著佩吟，眼睛黑幽幽的閃著光，她的聲音有些僵了：

　　「你──想要做什麼？」她問。

　　佩吟轉頭看頌超：「你記得你是幾月幾日去福隆的嗎？」

　　「我──」頌超皺眉。「我──不記得！」

　　「想想看！」佩吟命令的，忽然挑起眉梢：「福隆會有旅客投宿的記錄！那天，是你第一天有車子，對不對？你的車子是幾月幾號有的？七月初，因為你來看我的那個早上，我們學校剛剛考過大考！」「我想起來了！」頌超說：「是七月二號！」

　　「七月二號以後，你沒有再和維珍約會過嗎？」

　　「沒有！」「我弄錯了！」維珍忽然尖叫起來：「醫生說是四月到五月之間！」「你更正得太晚了！」佩吟站起身來，看著維珍。「我們都念過生理衛生，人人都知道，懷孕是九個月零十天。如果你是七月裡懷的孕，你應該在四月中旬生產，預產期不可能整整晚一個月！維珍，這孩子不是頌超的！你心裡有數！誰是孩子的父親，你一定知道！不要欺侮頌超老實，你有問題，我們都可以幫你解決。但是，這樣把問題栽贓似的栽給頌超，未免太過份了！你心裡──」

　　「你這個混蛋！」維珍忽然發狂般的尖叫起來，她撲過去，撒潑式的一把揪住佩吟的頭髮，開始又哭又叫又喊的大鬧大嚷：「你害我中了計！你這個假情假義的混蛋！你這個巫婆！你這個專門釣老頭子的狐貍精！怪不得我哥哥不要你，你是個魔鬼！是個醜八怪！是個──」

　　趙自耕撲了過去，一把拉住維珍的手，因為她已經把佩吟的頭髮抓得快整把揪掉了，他大吼著：

　　「放手！你這個瘋子！」

　　同時，頌超從背後抱住了維珍的身子，也大喊著：

　　「維珍！你放開手，你不要發神經病！我們幫你解決問題！你放手！放手！」「我要掐死她，踢死她，咬死她！」維珍又踢又咬，又去咬頌超的手，完全撒起潑來。趙自耕用力扳開了維珍的手指，解救下佩吟，把佩吟一把拉到屋角去。佩吟被弄得披頭散髮，痛得眼淚都滾出來了。趙自耕也忘了去管維珍和頌超，只是拚命去撫摸佩吟的頭髮，一迭連聲的問：

　　「怎麼樣？她弄傷你了嗎？」

　　佩吟用手指梳了梳頭髮，又彎腰摸了摸膝蓋，因為，在混亂中，她被維珍狠狠踢了一腳，維珍穿著靴子，這一腳就相當重，她翻起裙子，膝上已又紅又腫。趙自耕急急的說：

　　「我去找點藥來，你揉揉看，有沒有傷了筋骨！」「算了算了！」佩吟拉住了他。「我沒有那麼嬌嫩！」抬起頭來，她望著維珍，現在，維珍已經被頌超按進了沙發裡，到底頌超身強體壯，她動彈不得，就躺在沙發裡尖聲怪叫：

　　「虞頌超！你這個沒種的混蛋！你壓住我幹什麼？難道你還想和我──」「住口！」頌超大吼，所有的怒氣全來了：「你嘴裡再不乾不淨，我會揍你！」「你揍！你揍！你有種就揍！」

　　頌超真的舉起手來，但是，他一生也沒打過女人，這一掌就是揍不下去。維珍卻在閃電之間，伸出手來，在他臉上狠狠抓了一把。她的指甲又尖又利，立刻，就在他臉上留下了四條血痕。頌超怒吼了一聲，揮手就給了她一巴掌。然後，他跳起身子，躲得老遠。維珍開始哭了起來，躺在沙發裡，她哭了個翻天覆地。頌超喘吁吁的用手帕擦著臉，血跡印在手帕上。趙自耕看著他的臉，跌腳說：「完了，完了，給纖纖看到，怎麼解釋？」

　　像是在答覆趙自耕這句話似的，房門忽然被推開了，大家看過去，立刻都驚呆了；因為，門口，婷婷然，裊裊然，穿著件白色的睡袍，睜著對黑濛濛的大眼睛，對裡面注視著的，正是纖纖！一時間，全屋子裡都沒有了聲音，連那哭泣著的維珍，也坐起了身子，擦乾眼淚，呆望著門口。只因為纖纖佇立在燈暈之中，光線斜斜的射在她身上，她又剛從床上爬起來，頭髮鬆鬆的披在肩上，她一定是聽到了聲音，急奔下樓的，所以，她連拖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一件直統的白色睡袍罩著她，她站在那兒，渾身纖塵不染，竟像個夢幻中的人物，如真如幻，如黑夜中突然出現的仙靈。她那奪人的美，她那奪人的清秀，她那奪人的飄逸和脫俗，竟使那潑辣的維珍都看呆了。趙自耕頭一個醒悟到情況的嚴重，維珍在這兒，纖纖卻來了。正好像佩吟面對慕蓮似的，歷史在重演！他走上前去，急促而命令的說：「上樓去！纖纖！你去睡覺！我們有事在談！你不要來打擾我們！」纖纖輕輕的推開父親的手，她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父親的存在，她的眼光正定定望著頌超，好像滿屋子裡只有一個頌超，別人都不存在一樣。她走了進來，徑直走向頌超，她嘆口氣，低聲的、做夢似的說：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但是，我聽到了你的聲音，聽到有人在叫你的名字，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啊呀！」她輕呼著，伸出手去，把頌超按在面頰上的手帕和手移開，她注視著他的臉：「你受傷了！你的臉在出血！噢，別動，當心細菌進去──你坐下來，」她不由分說的把他拉到那張躺椅上，按下他的身子。「你等著，我去拿藥膏！」她轉過身子，立即輕盈的跑出了房間，對於頌超如何會受傷，她彷佛還沒有時間去思索。維珍坐正了身子，她又有了興趣了。

　　「原來，這就是纖纖！」她說。

　　頌超急了，他對維珍又拱手又點頭：「維珍，求你別對她說什麼，她又純潔又善良，求你不要傷害她，你有任何需要，我們都可以幫你忙！」

　　維珍瞇起了眼睛，還來不及說什麼，纖纖已經飛奔著跑了進來。她拿著一管三馬軟膏，細心的，開始給頌超上藥，一面抹著藥，她一面輕言細語的問：

　　「怎麼弄的？是不是碰到了麒麟花？」

　　麒麟花的幹子上全是刺，在纖纖單純的頭腦裡，這種傷痕，當然是被刺刮傷的了。頌超還沒答話，趙自耕生怕這傻小子實話直說，立刻接口：

　　「原來那種帶刺的花叫麒麟花呀？他在花園裡撞上了那麼棵都是刺的玩意兒，就帶了傷進來了！」

　　「噢，」纖纖好心疼。「都是我不好，我把它搬到草地上去沾沾露水──」「哈哈！」維珍忽然大笑了起來，笑得陰沉而不懷好意。「你們真會演戲啊！纖纖，你看仔細點，他那個傷痕像刺刮傷的嗎？」纖纖抬起頭來，這時才發現維珍。她驚愕的問：

　　「你是誰？」「纖纖，」佩吟急忙插了進來，非常焦灼。「這位是林姐姐，是我的朋友。頌超的臉受傷了，我看，你帶他到樓上去仔細擦點藥，恐怕還要上點消炎粉才行──」

　　「噢，真的！」纖纖牽住頌超的手。「我們上樓去，我拿ＯＫ繃給你貼起來！」維珍跳起身子，一下子攔在他們面前。

　　「不許走！」她叫著。「維珍！」頌超的頭上冒出了冷汗。「你做做好事吧！積點陰德吧！」纖纖遲疑了，她看看維珍，又看看頌超，再轉頭看維珍，她滿眼的困惑。「林姐姐，」她柔聲說：「你要幹什麼？」

　　「告訴她我是誰！」維珍對頌超說：「今天既然大家都扯破了臉，我們誰也別過好日子！」她挺了挺背脊，直逼到纖纖臉上去。「讓我告訴你我是誰吧！我是頌超的女朋友！我們很要好，要好得上過了床──」

　　「維珍！」佩吟喊。「維珍！」頌超喊。「維珍！」自耕喊。纖纖看看滿屋子的人，再掉頭去看維珍，她滿臉的迷惑與不解，滿眼睛都盛滿了天真和好奇。

　　「你說，你是頌超的女朋友？」她問。

　　「豈止是女朋友？」維珍大聲說：「他差一點做了我孩子的父親，給他硬賴賴掉了！」

　　纖纖是更糊塗了，她那簡單的頭腦實在繞不過彎來，她微蹙著眉，凝視維珍。然後，她抬頭看看頌超，輕聲的、溫柔的，她小心翼翼的問：「她在說什麼？我聽不太懂！」

　　自耕很急，他往前跨了一步，正想給頌超解圍，佩吟卻一把把他抓住了，佩吟對他搖搖頭，示意他不要插手。自耕不解的注視佩吟，卻已經聽到頌超在沉著的、啞聲的、坦白的、直率的說了：「讓我告訴你，纖纖。」他正色說：「在我認識你以前，我先認識了這位林維珍，我跟她一起玩過，跳過舞，遊過泳。而且，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我──」他很礙口，很結舌，很困難，尤其，在纖纖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下。「我帶她到福隆，在那兒過了一夜。現在，維珍來找我，她說她懷了孕，要我承認那孩子是我的──纖纖，你聽明白沒有？」

　　纖纖點了點頭。仍然直視著頌超。

　　「可是，」頌超繼續說：「那孩子並不是我的，所以，我不承認，你韓老師也已經問明白了，於是，維珍很生氣，她抓傷了我，也踢傷了韓老師──你，你──懂了嗎？」

　　「哈哈！」維珍又怪笑了。「解釋得真清楚！」

　　纖纖轉過頭來了，她一臉的嚴肅，眼光幽柔的閃著光，那小小的臉龐上，依舊一團正氣，一片天真，和像天使般的溫柔，她直視著維珍，清清楚楚的問：

　　「頌超真的是那孩子的父親嗎？」

　　「當──當──當然──」維珍迎視著纖纖的眼睛，從沒看過如此純潔的眼光，從沒看過如此正直的神情，從沒看過如此坦白的天真，竟使她忽然瑟縮起來，忽然自慚形穢了。她垂下了頭去，居然自己也不相信的說了實話：「當然不是。」

　　「那麼，」纖纖把手溫柔的放在她手臂上，很認真很認真的問：「你很愛頌超嗎？沒有他你不能活嗎？你簡直離不開他嗎？」「見鬼！他算什麼東西？我會離不開他！」維珍衝口而出，漲紅了臉。「我根本看不上他，他這個愣頭愣腦的混蛋！」

　　「那麼，」纖纖如釋重負的嘆了口長氣。「你不要跟我搶他，你把他讓給我好不好？因為我好愛好愛他，沒有他我是不能活的！」維珍睜圓了眼睛，不能相信的看著纖纖，好像纖纖是個怪物似的。然後，她就深深的抽了一口氣，倒在沙發裡喊：

　　「天哪！世界上會有這種女孩！」

　　纖纖仍然直視著她，固執的追問著：

　　「好嗎？林姐姐？你已經抓傷了他，你已經出過氣了，你就原諒了他吧！」「你呢？」維珍忍不住問：「你也原諒他嗎？」

　　纖纖回頭看看頌超，她的臉上一片光明坦蕩。

　　「我根本沒有怪他呀！」她說。再轉頭看著維珍。「他先認識你，後認識我，不管他跟你多麼親熱，那是因為你很可愛的緣故，你是這麼美又這麼迷人的。他離開你，大概是因為你不夠愛他，你剛剛說了，你根本看不上他。他──他──他是要人用全心全意來愛的。我──就是用全心全意來愛他的！我沒怪他，更談不到『原諒』兩個字！」

　　「你──」維珍簡直驚奇得連自己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麼都忘了。「你不怕他以後變心，再愛上別人？」

　　纖纖搖搖頭，像一個虔誠的信徒，提起了她的「上帝」一般。「他不會的！」她回頭看頌超，揚著睫毛問：「你會嗎？如果你會，那一定是因為我不夠好！」

　　頌超滿眼眶都是淚水，他不能說話，因為他的喉頭哽住了。他臉上的傷口還在流血，纖纖伸手輕觸他的下巴，帶著無限的憐惜，無限的心痛，無限的熱愛，她低聲說：「很疼，是嗎？」她伸手拉住他的手。「我們上樓去吧，我幫你把傷口清理好！」她再望著維珍，誠心誠意的、感激的說：「謝謝你，林姐姐，你把他讓給我，我會感謝你一輩子。你是個好心的人！再見！林姐姐！」

　　她拉著頌超的手，走出了房間，帶上了房門。

　　一時間，房裡好安靜，纖纖所表演的這一幕，實在出乎每一個人的預料，過了好半天，自耕才嘆口氣說：

　　「說實話，她雖然是我的女兒，我還是不了解她！她總會帶給我許多驚奇！」「你知道嗎？」佩吟深思的說：「我們是一些平凡的人，而纖纖，她實在是個天使！」

　　「否則，」維珍接口：「她就是個傻瓜！再否則，她就是世界上最最聰明的女人！」佩吟想著維珍的話，她對維珍深深點頭。

　　「你有理！」她說。室內靜了片刻，每個人都若有所思，終於，維珍長嘆了一聲，她無精打采的，悵然若失的站起身子：

　　「我也該走了。鬧過了，吵過了，戲也看過了！很無聊，是不是？我為自己悲哀。」

　　佩吟握住了她的手。「等一等。」她說。「還等什麼？各種沒趣都已經討到了！」

　　「你還有問題沒解決，」佩吟盯著她：「那孩子的父親，是××航空公司的空服員，名叫程傑瑞，對吧？」

　　維珍驚跳了。自耕也驚跳了。「你怎麼知道？」維珍問。

　　「第六感。」佩吟笑笑。「事實上，你跟我提過那個空服員。怎麼？他為什麼不要這孩子？」

　　「他怎麼會不要？」維珍瞪大了眼睛。「他要得要命，但是──」「他失業了！琳達把他解聘了，你不能嫁一個無業遊民，你又捨不得拿掉這孩子。維珍，你是認真在愛程傑瑞吧？」

　　「某一方面是認真的，只是，他太沒出息！」

　　「人生的事很難講，」佩吟掉頭去看趙自耕。「我看，你該見見那個年輕人，你不是有家傳播公司嗎？我想，他是第一流的外交人員！你如果要找負責人的話，我幫你推薦一個。」

　　趙自耕用驚佩的眼光望著佩吟。

　　「我看──我應該接受你的推薦。」

　　維珍不相信的看著他們。

　　「你們──真的要他負責一家傳播公司？」

　　「明天上午，叫他到我的辦公廳來看我！」趙自耕肯定的說。「不過，警告他，不許再鬧桃色新聞！」

　　維珍的眼睛裡，忽然蒙上了淚光，她咬咬嘴唇，想笑，結果，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伏在佩吟的肩上，她哭得抽抽噎噎的，一面哭，一面斷斷續續的說：

　　「我──好傻，我──像個傻瓜，是不是？」

　　「我們每個人，有時都會像個傻瓜。」佩吟說，拍撫著她的背脊。「天都快亮了，你要為孩子保重自己，我叫老劉開車送你回去，嗯？」維珍點了點頭。

　　十分鐘後，維珍走了，頌超和纖纖在樓上，書房中又只剩下了佩吟和自耕兩個人。

　　他們並肩站在窗前，經過這樣轟轟烈烈的一夜，天色已經濛濛亮了，黎明前的曙光，正在雲層後面放射，把所有的雲彩都染成了發亮的霞光。

　　自耕緊緊的摟著佩吟，他說：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項很大的缺點。」

　　「是什麼？」「你太聰明，而且──有點狡獪。」他想著她如何「誘」出維珍懷孕的漏洞。「你這種女人，會讓男人在你面前顯得渺小而無能。我真不知道，我這個律師，是不是應該讓給你來做？」

　　她笑了。把頭偎在他肩上。

　　「這缺點很嚴重嗎？」她問。

　　「很嚴重。」他正色說：「可是，當你真正愛一個人的時候，你是應該把她的缺點一起愛進去的，所以──」他吻她的耳垂。輕嘆著：「我愛你的缺點！」

　　她更緊的靠著他，陽光終於透出了雲層，照射在窗台上的一排金盞花上。趙自耕微微的吃了一驚，他說：

　　「是誰把窗台上的金魚草搬走了？而放上這麼多盆金盞花？我不喜歡！」「是我。」佩吟說。「金魚草和金盞花放在一起很不諧調，所以我全換上金盞花，記得嗎？我們第一次發生感情，就由於一盆金盞花，纖纖和頌超也是的！」

　　「你知道金盞花代表的意思嗎？」自耕不安的問。

　　「我知道，它代表離別。」「你不忌諱？」「放上金魚草，就不忌諱了，是嗎？」

　　「那成了一句話：離別了，傲慢！」

　　佩吟瞅著他，含笑點頭。

　　「現在是好幾句話！」「什麼話？」「離別了，離別。離別了，離別。永遠離別了，離別。」她說著，笑得更甜了。「你該懂得負負得正的原理，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和離別告別了！換言之，是：永不離別！」

　　他又驚又喜又佩又讚的瞪著她。吸了口氣。

　　「你知道嗎？你又多了一項缺點！你太敏捷！」

　　「我知道。」她笑著。「你只好連我的缺點一起愛進去！」

　　陽光更燦爛了，把那一排金盞花，照耀成了一排閃亮的金黃。每一片黃色的花瓣，都在太陽光下綻開著，閃耀著，盛放著。迎接著那黎明時的萬丈光華。

　　（全書完）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廿七日深夜初稿完稿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七日初度修正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六日二度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