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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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聚散兩依依》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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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天。春天可能是很多人的，但是，絕不是賀盼雲的。

　　盼雲走在街上，初春的陽光像一隻溫暖的手，在輕撫著她的頭髮和肩膀。雨季似乎過去了，馬路是乾燥的，陽光斜射在街邊的櫥窗上，反映著點點耀眼的光華。盼雲把那件黑色有毛領的麂皮外套搭在手腕上，有些熱了，外套就穿不住了。她的手背接觸到麂皮外套的毛領，狐貍皮，軟軟長長的毛，軟軟的，軟軟的，一直軟到人的內心深處去。在她那內心深處，似乎有個多觸角的生物，被這柔軟的皮毛一觸，就緊縮成了一團，帶給她一陣莫名的悸痛。這才驀的想起，這件麂皮大衣，是前年到歐洲蜜月旅行時，文樵買給她的，在意大利的佛羅倫斯。蜜月，文樵，歐洲，佛羅倫斯的主教堂，教堂前的鴿子，石板小路，雕像，拂面的冷風，街頭有人賣烤栗子，從不知道烤栗子那麼好吃。握一大把熱熱的烤栗子，笑著，叫著，踩遍了那些古古雅雅的石板小路－－這是多遙遠多遙遠以前的事了？像一個夢，一個沉浸在北極寒冰底層的夢。她皺緊眉頭，不，不要想，不能想，她下意識的咬緊牙關，心頭的悸痛已化作一團煙霧，把她從頭到腳都籠罩得牢牢的。

　　心囚。她模糊的想起兩個字，心囚。你是你內心的囚犯，你坐在你自己的監牢內，永遠逃不出去了。你走，你散步，你活動在台北的陽光下，但是，你走不出你的牢房，那厚重封鎖，那陰暗晦澀，那淒楚悲涼的監獄－－你走不出了，永遠永遠。她站住了，眼眶中有一陣潮濕，頭腦裡有一陣暈眩，陽光變冷了，好冷好冷。抽口氣，她深呼吸，深呼吸，這是楚鴻志的處方。你該相信你的醫生，深呼吸。楚鴻志是傻瓜，深呼吸怎能解脫一個囚犯？她吐出一口長氣，眼光無意識的轉向人行道的右方，那兒是一排商店，一家鳥店，有個會說話的鸚鵡吸引了許多路人，那鸚鵡在嘰哩咕嚕口齒不清的反覆尖叫著：

　　「再見！再見！再見！」

　　再見？這就是那笨鳥唯一會說的話？再見？人類的口頭語，再見，再見，笨鳥，難道你不知道，人生有「再見不能」的悲苦！不能再想了！她對自己生氣的搖頭，不能再想了！她逃避什麼災難似的快步走過那家飛禽店，然後，她的目光被一家「家畜」店所吸引了。那兒，有一個鐵籠子，鐵籠內，有隻雪白雪白的長毛小狗，正轉動著烏黑的眼珠，流露出一股楚楚可憐的神情，對她凝望著。

　　她不由自主的走過去，停在鐵籠前面，那長毛的小東西祈憐似的瞅著她，緊閉的小嘴巴裡，露出一截粉紅色的小舌尖，可愛得讓人心痛。看到有人走近了，小傢伙伸出一隻小爪子，無奈的抓著鐵籠，輕輕的聳著鼻子，身體發顫，尾巴拚命的搖著－－她的眼眶又濕了。小東西，你也寂寞嗎？小東西，你也在坐牢嗎？小東西，你也感覺冷嗎？－－她抬起頭來，找尋商店的主人。「喜歡嗎？是純種的馬爾吉斯狗。」一個胖胖的女主人走了過來，對她微笑著。「本來有三隻，早上就賣掉了兩隻，只剩這一隻了，你喜歡，便宜一點賣給你。」

　　老板娘從鐵籠中抓出那個小東西，用手托著，送到她面前去，職業化的吹噓著：「牠父親得過全省狗展冠軍，母親是亞軍，有血統證明書。你要不要看？」「嗨！好漂亮的馬爾吉斯狗，多少錢？」一個男性的聲音忽然在她身邊響了起來，同時，有隻大手伸出去，一把就接走了那個小東西。她驚愕的轉過頭去，立即看到一張年輕的、充滿陽光與活力的臉龐，一個大男孩子，頂多只有二十四、五歲。穿著件紅色的套頭毛衣，藍色的牛仔布夾克，身材又高又挺，滿頭濃發，皮膚黝黑，一對眼珠黑亮而神采奕奕。他咧著嘴，微笑著，全神貫注的看著手中的小動物，似乎完全不知道有別人也對這動物感興趣。「你要嗎？」老板娘立刻轉移了對象，討好的轉向那年輕人。「算你八千塊！」「是公的母的？」年輕人問。

　　「母的。你買回去還可以配種生小狗！」「算了，我又不做生意！」年輕人揚起眉毛，拿著小狗左瞧右瞧。他脖子上戴了一條皮帶子做的項鍊，皮帶子下面，墜著一件奇怪的飾物－－一個石頭雕刻的獅身人面像。他舉著小狗，對小狗伸伸舌頭，小東西也對他伸舌頭，他樂了，笑起來。那獅身人面像在他寬闊的胸前晃來晃去。他把小狗放在櫃台上。「五千塊！」他說，望著老板娘。

　　「不行不行，算七千好了。」老板娘說。

　　「五千，多一塊不買！」他把雙手撐在櫃台上，很性格，很篤定。「六千！」老板娘堅決的說。

　　「五千！」他再重複著，從口袋裡掏出皮夾，開始數鈔票。「你到底是賣還是不賣？不賣我就走了！我還有一大堆事要做呢！」「好了好了，」老板娘好心痛似的。「賣給你了。要好好養呵，現在還小，只給它喝牛奶就可以了。你算撿到便宜了，別家這種狗呵，起碼要一萬－－」

　　老板娘接過鈔票，年輕人抱起小狗轉身要走了，好像盼雲根本不存在似的－－盼雲忽然生氣了，有種被輕視和侮辱的感覺襲上心頭，想也沒想，她本能的一跨步，就攔住了那正大踏步迎向陽光而去的年輕人。

　　「慢一點！」她低沉的說：「是我先看中這隻狗的！」

　　「呃？」那年輕人嚇了一跳，瞪大眼睛，彷佛直到這時才發現盼雲的存在。他大惑不解的挑起眉毛。「你看中的？」他粗聲問：「那麼，你為什麼不買？」「我還來不及買，就被你搶過去了！」

　　「這樣嗎？」年輕人望著她，打量著她。眼光中有種頑皮的戲謔。「你要？」他問。率直的。

　　「我要。」她點點頭，有些任性，有些惱怒。

　　「好。」年輕人舉起狗來：「八千塊，賣給你。」他清晰而明確的說。「什麼？」她詫異的睜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八千塊！我把這隻小狗賣給你！」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故意說得又慢又清楚。「八千？不是五千嗎？」

　　「五千是我買的價錢，八千是我賣的價錢。」年輕人聳聳肩，獅身人面像在他胸前跳躍。她瞪著他，模糊的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獅身人面」的傢伙。「你沒看到我在討價還價嗎？你不知道做生意的原則嗎？老板娘的價碼和我的不同，小狗已經到了我手上，由我開價，你要，就拿八千塊來，少一毛錢也不賣！」

　　她看了他一會兒，他臉上有種近乎開玩笑的嘲弄，和一種有恃無恐的篤定。他算準了，這樣就可以氣走她。而且，這對他是件很好玩的「遊戲」，他微笑著，那笑容頗為得意，那排白牙齒－－他笑得像個獅子。

　　她低下頭去，一聲也不響的打開皮包，還好，出門的時候曾經在皮包裡放了一疊一萬元的整鈔，銀行的封條還沒撕開。她靜靜的數了兩千元抽出來，把剩餘的八千元往他懷中一塞，順手抱過那隻小狗，看也不看他，轉過身去，她往外面就走。耳邊，那老板娘正直著喉嚨喊：

　　「喂喂，小姐，你喜歡狗，我這兒還有吉娃娃、北京狗、博美犬，還有一隻純種的獅子狗－－我賣得便宜，小姐，你看看再走哇－－」她向前直衝而去，懷中，緊抱著那溫暖的小身體，她不知道「獅身人面」有多得意，在兩分鐘之內賺了三千元。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任性的要定了這個小東西！低著頭，她接觸到那小動物友善而楚楚可憐的眼光，她用手指輕摸著那毛茸茸的軀體，心裡開始有些迷迷惘惘起來。為什麼要買這個小東西呢？鍾家會允許她養狗嗎？鍾老太太一向有潔癖，會歡迎這個小動物嗎？假若鍾家不喜歡呢？那就只好拿回去給倩雲－－倩雲，倩雲從來就不喜歡小動物！

　　她嘆口氣，隱隱的感到，自己是花了八千元買來一個小煩惱。是嗎？她注視小狗，你是小煩惱嗎？看樣子你是的，活著的生命都是煩惱；我是大煩惱，你是小煩惱。她想著，把下巴埋在那堆鬆鬆的白毛中，眼睛望著自己的鞋尖－－她沒有看路，她面前有個人影一閃，她差一點栽到一個人的懷裡去。「嗨！站好，別摔了！」

　　熟悉的聲音，她驀的抬頭，那個獅身人面！

　　她收住腳步，錯愕的瞪著他，你還想漲價嗎？你還想要回牠嗎？她默默的瞅著他。

　　「看樣子，你很有錢，」獅身人面又開了口，眼睛清亮，唇邊仍然帶著笑意。「看樣子，你也是真心喜歡這只小狗。早知道你如此慷慨，我真該問你要一萬塊！」他收住了笑，看著她，把一疊鈔票放在她臂彎裡，他的眼神帶著抹自我解嘲的意味。「退還你三千塊。這是我第一次做生意，這種錢賺得有點犯罪感。我這人有毛病，如果有犯罪感就會失眠，而我又最怕失眠！」他把錢往她臂彎裡塞了塞：「收好，別弄掉了。」

　　她繼續瞪著他。「怎麼了？」他不安的用手摸摸自己的後腦勺，有股尷尬相。「不習慣有人還你錢嗎？」

　　她回過神來了。收起了錢，她望著面前這大男孩子，人家喜歡小狗，人家有能力有環境養牠，你何苦一定要從別人那兒搶來呢？她怔了怔，忽然把小狗送到他面前去：

　　「給你吧！」她簡單的說。

　　他連著倒退了三步，愕然的張大眼睛。

　　「我－－不是來跟你搶牠的，我只是要把多收的錢還給你－－」他倉促的，有些結舌的說：「是你先看中的，你又那麼喜歡牠，牠是該屬於你－－再說，這種小狗，最適合女孩子，我呢？如果要養狗，應該養隻聖伯納或者大丹狗！哈！」他大聲的笑笑，把夾克的拉鏈往上拉了拉。「祝你和你的小狗相處愉快！」轉過身子，他快步的，輕鬆的踏著陽光跑走了。

　　盼雲還在街邊愣了一會兒。腦子中迴盪著那男孩子的話：這種小狗，最適合女孩子－－女孩子？女孩子？或者，她還有副女孩子的面孔和身材，誰又知道，她的心已經一百歲了呢？小狗在她懷中不安的蠕動，伸出小舌頭，牠開始舔她的手背，喉中嗚嗚低鳴，她驚覺的看牠，餓了嗎？小東西？抬起頭來，她叫住了一輛計程車。

　　該回去了。一個漫遊的下午，帶回一隻馬爾吉斯狗，回家怎麼說呢？或者，鍾家會喜歡小狗的，最起碼，可慧會喜歡小狗的。可慧，可慧，唉！可慧！你要支持我呵！這隻小狗得來不易，硬是從獅身人面那兒搶來的呢！她坐在計程車中，抱緊了小狗，用手撫摸著牠的頭，她望著那白色的小身體，輕聲說：「你需要一個名字，給你取什麼名字好呢？」

　　名字，名字，她又想起文樵了。在威尼斯的「缸多拉」小船上，文樵曾對她附耳低語：

　　「為我生個孩子，我要給他取個好名字！」

　　「什麼名字？」「女孩叫盼盼，男孩叫樵樵！」

　　「啊！完全是自我主義！俗氣！」

　　「那麼，」文樵看著天空，笑著：「咱們在威尼斯，是不是？如果有了孩子，男孩叫威威，女孩叫尼尼，如果生了個三胞胎，第三個只好叫斯斯了！」

　　「胡說八道！」她笑著，他也笑著，她伸手去揪他，他捉住她，兩人幾乎弄翻了那條小船。

　　她低俯著頭，眼眶又濕了。下意識的，她撫弄著小狗。沒有威威，沒有尼尼，沒有斯斯，什麼都沒有。如果有個孩子，她也不會如此形單影隻了。如果有個孩子！

　　小狗更不安了，開始低聲的吼叫。她抱起小狗，把面頰貼在小狗那毛茸茸的身子上，輕輕的摩擦著：

　　「你該有個名字，叫你什麼呢？」

　　她沉思著，嘆了口長長的氣。

　　永遠不會有威威、尼尼、或斯斯了。永遠不會了。她望著車窗外面，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來往穿梭，台北永遠熱鬧；男有分，女有歸，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而她呢？她卻是個遊魂。車子停了，「家」到了。家裡有她該喊爸爸媽媽的鍾家二老，還有可慧。可慧，唉，可慧，惹人憐愛的可慧！她下了車，抱著小狗走往鍾家大門。

　　「還有你！」她對小狗說：「尼尼！尼尼！這不是個好名字，但是，你就叫尼尼吧！」

第二章

　　鍾可慧站在鏡子前面，仔細的打量著自己。

　　她有一頭柔細烏黑的頭髮，不長不短，剛剛齊肩披著，光潔而飄逸。她的眉毛秀氣，眼睛大而明亮，睫毛長得可以在上面橫放一枝鉛筆。她的鼻子不高，卻小巧宜人，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向上翹，有些調皮相。她身材不高，才只有一百六十四公分，這是她最引以為憾的事。奶奶總是說，還小呢，還會長高呢！可是，她知道，已經滿十八歲了，她從十六歲起，就沒長高過一公分！十八歲！十八歲是個美好的年齡，不是嗎？她對著鏡子抬了抬眉毛，眼珠靈活的轉了轉。她穿了件寬腰身最流行的粉紅色毛衣，有兩個布口袋在毛衣前面，可以把雙手都攏進去。一條緊身的粉紅色ＡＢ褲，燈芯絨的，顯得她的腿修長而勻稱。她在鏡子前輕輕旋轉了一下身子，說真的，她很滿意自己，從小，她就知道自己長得漂亮，全家都稱讚她漂亮，有張老天給你的好容貌是你的幸運。她曾為自己的容貌驕傲過，直到賀盼雲闖入她的家，她的世界，她才驀然了解到一件事，美麗兩個字包容了太多東西，風度、儀表、談吐、氣質，甚至思想、學問、深度、感情－－都在內。她趕不上盼雲，盼雲是個女人，而你，鍾可慧，你只是個孩子！

　　她對盼雲幾乎有些崇拜，雖然她從不把這種崇拜流露出來。她崇拜盼雲的雅致，盼雲的文靜，盼雲的古典，盼雲的輕柔－－以至於盼雲不用說話，而只是默默瞅著人的那種神韻。那是學都學不來的，是與生俱來的一種深幽的美。就是這種美捉住小叔的吧！小叔，那驕傲的男人，那男人中的男人，曾經打賭沒有一個女人會捉住他，結果仍然向盼雲俯首稱臣，什麼獨身主義，什麼終身不娶都飛了。結果呢－－結果是想都想不到的意外！是人生最最慘痛的悲劇！小叔，小叔，小叔－－她瞪著鏡子，驀然轉身，不要想小叔了。今天太陽出來了，今天是個好日子，今天晚上要去參加蘇家的舞會，蘇明過十九歲生日，她說要開個狄斯可舞會！

　　狄斯可！可慧是那麼迷狄斯可呀！迷得都快變成病態了。她情不自禁的跑到唱機邊，放上一張唱片，身子就跟著音樂舞動起來。她知道自己跳得好，她安心要在蘇明的生日舞會上出出風頭。只是，自己的舞伴太差勁了，徐大偉跳起舞來活像隻抽筋的大猩猩！想起徐大偉她就一陣煩，爸爸、媽媽、奶奶都喜歡徐大偉，她卻總覺得徐大偉有些木訥，她最受不了的就是木訥，平常反應遲鈍也罷了，跳舞像抽筋的猩猩是最不可原諒的大缺點，僅僅憑這一項缺點，就該把徐大偉「淘汰出局」。

　　一支曲子完了，她停下來，跳得身子都發熱了。走過去，她關掉唱機，看看手錶，已經快五點鐘了，太陽已經落山，今晚講好去蘇家吃自助餐，那該死的徐大偉怎麼到現在還不來接她，大家都說好要早去早開始。徐大偉就是徐大偉，什麼事都慢半拍！樓下有門鈴響，她側耳傾聽，該是徐大偉來了。樓下有一陣騷動，奶奶爸爸媽媽的聲音都有。她抓起床上的小皮包，和包裝好了要給蘇明的生日禮物，打開房門，她輕快的直衝下樓。才到樓梯上，她就聽到一陣小狗的輕吠聲。怎麼？家裡有隻小狗？她好奇的看過去，立刻看到那一身黑衣的盼雲，正坐在沙發裡，懷中緊抱著一隻雪白色的小狗。那小狗渾身的長毛披頭散發，把眼睛都遮住了，毛茸茸的倒可愛得厲害。她聽到奶奶正在說：「－－家裡都是地毯，小狗總是小狗，吃喝拉撒，弄髒了誰收拾，何媽已經夠忙了－－」

　　「我會訓練牠！」盼雲低聲說，聲音裡帶著種軟軟的消沉。可慧不由自主的望向她的臉，她臉上也有那股消沉，那股近乎無助的消沉，她肩上也有那份消沉，事實上，她渾身上下都捲裹在一團消沉中。自從小叔出事後，她就是這樣的，消沉、落寞、憂鬱、沉默－－而了無生氣。現在，她那望著小狗的眼光裡，是她最近唯一露出的一抹溫柔，不知怎的，可慧被這一點溫柔所打動了。她輕快的跑了過去，決心要助盼雲一臂之力，否則，她知道，有潔癖的奶奶是決不會收容這小動物的。「啊唷，」可慧誇張的叫著，伸手去輕觸那團白毛。「多可愛的小狗哦！你從哪裡弄來的？」

　　「買的。」盼雲說，望向奶奶。「媽，我會管牠，給牠洗澡、梳毛、喂牛奶，訓練牠大小便－－媽，讓我留牠下來，好不好？」「哇！」可慧撫摸著小狗，一陣驚呼。「哇！好漂亮的黑眼睛哦！哇，好漂亮的小鼻子！真逗！噢，奶奶！咱們留下來，我幫小嬸嬸一起照顧牠！奶奶！我們留下牠來，我喜歡牠！」「可慧！」可慧的媽媽－－翠薇－－在一邊開了口，她正坐在沙發中鉤一條可慧的長圍巾。臉上有種「置身事外」的表情。「你別跟著起哄，養狗有養狗的麻煩！」

　　「媽！」可慧對母親作了個鬼臉。「你也別跟著奶奶投反對票，養狗有養狗的樂趣！」

　　「小心點，丫頭！」鍾文牧－－可慧的父親－－從沙發後面繞了出來，用手上捲成一卷的晚報敲了敲可慧的腦袋。「你越來越沒大沒小了。家裡的事，奶奶做主，你少發表意見！」

　　「不許發表意見？」可慧瞪著圓眼睛，天真的望著父親。「不許嗎？」「不許。」鍾文牧說。「那麼，我是個木偶人。」可慧伸出胳膊，眼珠不動，一蹦一蹦的「跳」到奶奶面前去，動作裡充滿了舞蹈的韻律。她從小就有舞蹈和表演的天才。她輕快的停在奶奶面前，像木偶般慢慢的移動、旋轉，然後用背對著奶奶，說：「拜託一下，奶奶，我背上有個螺絲開關，拜託幫我上一下弦，轉轉緊，木偶快要動不了了。」奶奶推了推老花眼鏡，笑了。用手在可慧肩膀上拍了拍，她憐愛的嘆口氣說：「拿你這丫頭真沒辦法！好了，咱們就養了這條小狗吧！可慧，你跟我負責任，弄髒了地毯我找你！」

　　「謝謝你，奶奶！」可慧轉回身子，擁抱了一下祖母。奶奶推開她，仔細看她。「打扮得這麼漂亮，要幹嘛？身上是什麼香味？」

　　「雅片。」「什麼？」奶奶豎起耳朵。

　　「雅片哪！」可慧笑著嚷，捲到盼雲身邊去。「小嬸嬸，你告訴奶奶，雅片是什麼，還是你上次從歐洲帶回來送我的呢！」

　　歐洲。盼雲的心又一沉，一陣絞痛。她抬起頭來，輕聲說了句：「雅片是一種新出品的名牌香水。」

　　「香水叫這種怪名字？」奶奶不滿的推著眼鏡。「趕明兒我看水煙袋都會變成裝飾品！」

　　「這倒是真的。」鍾文牧接口：「我親眼看到陽明山一家外國人把水煙筒放在壁爐上陳列，認為是藝術品！連中國以前三寸金蓮的繡花鞋，都當寶貝，放在一塊兒。」

　　「這是侮辱。」可慧跳跳腳，直著脖子嚷：「爸，你就該給他扔到垃圾箱去，你該告訴那家外國人，中國有真正的藝術品－－帶他到故宮博物院去！對，他需要去一下故宮博物院，了解一下中國文化－－」文牧瞅著女兒，微笑著，他的眼睛深黝慧黠，這是鍾家的特徵，文樵也有同樣漂亮的一對眼睛。他瞅著女兒，眼角卻下意識的飄向盼雲。盼雲正輕悄的站起身來，不受注意的抱著小狗走往廚房，立刻，廚房裡傳來沖牛奶聲，杯碟聲，和盼雲那柔柔潤潤的低喚聲：「尼尼，來喝牛奶！尼尼，瞧你這股饞相！」

　　尼尼？什麼怪名字？文牧的思緒轉回女兒的身上：

　　「你意見很多，你慷慨激昂，而你身上擦的是雅片香水。」

　　「呃，」可慧一怔。「這不同。香水和化妝品的名字要新奇，才能引人注意－－呃，」她也聽到盼雲的聲音了。「說到名字，小嬸嬸這隻狗居然叫『你你』，夠特別了，將來再養一隻，可以取名字叫『他他』！爸，我告訴你！我有個同學，姓古名怪，你信不信？」「信。」文牧一個勁兒的點頭。「她和你準是結拜姐妹。說不定，你還有同學姓三名八，姓小名醜，姓－－」

　　「你不信！」可慧聳聳肩，斜睨著父親。「你當我說笑話呢！我們班上還有個男生姓老，他說他將來有了兒子，要給他取個單名叫『爺』，那麼，人人都要叫他兒子老爺。我問他，他自己怎麼叫兒子呢？他就呆住了。所以，現在我們全班同學都叫這位姓老的同學作『老笨牛』－－哈哈！」她天真的笑彎了腰。「哈哈！好玩吧？哈哈－－」

　　一陣門鈴，打斷了可慧的笑語呢噥，她側耳傾聽，何媽去開了門，她收住了笑，一本正經的對父親說：

　　「老笨牛的結拜兄弟來了。」

　　「誰呵？」奶奶不解的問。

　　「徐大偉呀！他來接我的！我走了！」她抓起桌上的皮包和禮物。「奶奶，爸爸，媽媽，小嬸嬸，何媽，尼尼，大家再見！我去參加舞會，你們都不要給我等門，我自己有鑰匙，你們知道，這種舞會不會很早散的！」

　　「不許回家太晚！」文牧嚷。「不許？」可慧又作了一個「木偶」舞姿，對父親翩然一笑。「爸，這兩個字你用得很多，每次都浪費，而且影響父女感情，你何苦呢？拜！」她衝向大門口，花園內，徐大偉那修長的身子正站在石板舖的小徑上，仰著他那長脖子，在張望著。看到可慧，他立刻笑著彎了彎腰：「抱歉，遲到了半小時！」

　　「什麼？才半小時嗎？」可慧故意瞪圓眼睛，大驚小怪的說：「哇！真偉大！我以為你起碼要遲到一小時的！」

　　「好了，少損人了。小姐。」徐大偉笑著，他戴著副金絲邊眼鏡，外表文質彬彬，決不像可慧形容的那麼「遲鈍」。其實，他是相當優秀的。他和可慧是同學，不過，可慧才念大一，他已經念大四，可慧在文學院，他卻在工學院。他脾氣生來就是慢條斯理的。可慧正相反，是個急脾氣，兩人湊在一堆，就難免吵吵鬧鬧。「我遲到有原因。」他慢吞吞的聲明。

　　「有原因？什麼鬼原因？你每次都有原因！」

　　「這次是真的。」徐大偉一本正經的點頭：「起先是，蘇明說女生太少，男生太多，我去找女生！」

　　「你去找女生？」可慧又挑起眉毛。「你認得的女生還不少哇！」「當然，我有三個妹妹兩個姐姐，外帶妹妹的朋友，姐姐的朋友，妹妹朋友的朋友，姐姐朋友的朋友－－」

　　「好了！少貧嘴！還有呢？」

　　「他們沒樂隊呀！用唱片太沒勁了。所以，我去請我們醫學院那個『埃及人』樂隊呀！」「埃及人？」可慧不能呼吸了，雙頰都因興奮而漲紅了。「你請到了嗎？」她屏息問。

　　「當然請到了。」「每一個人嗎？」「當然每一個人！」「包括高寒嗎？」「不止高寒，高寒的弟弟高望也去，他們兄弟兩個唱起和聲來，你知道，簡直棒透了。」

　　可慧興奮的一把抓住徐大偉的胳膊，把本來想大發作一陣的怒氣全嚥下去了。她拉住他就往花園外跑，嘴裡不住的說：「那麼，咱們快去吧，還等什麼？走吧走吧！」

　　「可慧！」一個溫柔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回過頭去，盼雲正扶著門框，站在大門口的台階上，對她靜靜的注視著。她的眼光柔柔的，盛滿了感激，盛滿了溫存。她輕聲說：「謝謝你，可慧。」可慧怔了怔，謝什麼呢？噢，那隻小狗！在即將來臨的「埃及人」的喜悅裡，她簡直忘記那隻微不足道的小狗了。她搖搖頭，笑笑。望著盼雲，忽然，她又看到盼雲渾身上下圍裹著像霧般的蒼茫灰暗了，又看到她的消沉落寞和絕望了。她站在那兒，一襲黑衣，長髮垂腰，白淨的面龐上，是已經被輾碎了的青春。兩年前，那輛輾死小叔的汽車，把盼雲的青春也同時輾碎了。小叔死了，全家的悲哀加起來沒有盼雲一個人的多，因為對全家每個人來說，小叔都只是一部分，唯有對盼雲，小叔是她的全部。可慧抬起頭，痴痴的看著盼雲，那麼美，那麼美呵！那麼年輕那麼年輕呵！那盈盈如水的眼睛，那柔柔如夢的神情－－小叔屍骨已寒，賀盼雲呵賀盼雲，你比我大不了幾歲，你何必要跟著陪葬呢！

　　驀然間，她放開了徐大偉，她那激動派的個性又來了。她衝到盼雲面前，熱切的抓住盼雲的手，熱切的搖撼著她，熱切的說：「聽我說，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什麼？」盼雲愣了愣。「去哪兒？」

　　「舞會呵！」可慧叫著：「去跳狄斯可呵！你待在家裡也沒事做，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去呢？你知道，我們也請了賀倩雲。」「哦，」盼雲虛弱的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黯淡輕飄得像浮在空中的暮色。「謝謝你，我不去。」

　　「去，去，你要去！」可慧更加激動，更加熱切了。「去把你的黑衣服換掉，去穿件鮮艷的，去搽點兒口紅胭脂，去噴點兒雅片－－去，去！小嬸，你知道我們這是什麼時代了嗎？我們跳狄斯可，我們唱民歌，我們有個樂隊，叫埃及人，你聽說過嗎？好有名好有名，你去問你妹妹，倩雲一定知道！你要去！小嬸，去聽他們唱歌，去跳舞，去活動一下筋骨，你就不會這麼悲哀了！請你不要－－」她一口氣說到這兒，那句早就哽在喉嚨口的話就忍不住衝口而出了：「不要再扮演寡婦的角色了！你才廿四歲，你該忘掉小叔，去交男朋友去！」

　　盼雲像挨了一棍，她踉蹌後退，用手緊握著門框，她睜大眼睛，望著面前這張年輕激動而熱情的臉龐。她很感動，感動得心臟急劇的跳動起來，眼眶也發熱了。她咬咬嘴唇，可慧啊可慧，你實在好心，實在善良。但是，你不了解愛情，不了解那種絕望到底的悲切和無助，那種萬念俱灰、了無生趣的痛楚－－你太年輕了，你不懂。

　　「可慧，」她喃喃的開了口。「我不行！我不能去！我真的不－－不想去！」「為什麼？為什麼？」可慧嚷著，搖撼著她的手。「你為什麼要埋葬掉你的歡樂？為什麼要－－」

　　「不為什麼，可慧。」她打斷了她，幽幽的說：「我並沒有『埋葬』我的歡樂，我是『失去』了我的歡樂，這兩者之間的意義並不相同。」「那麼，去找回來！把失去的找回來！」可慧仍然激動的嚷著。「好，」她忍耐的咬緊牙關。「去找回來，可慧，你去把你小叔找回來！」可慧張著嘴，仰望著她，一時間，竟無言以答。然後，她頹然的搖搖頭，發現自己做了件很笨很蠢很無意義的事。她不再說話，轉過身子，她拉住了在一邊呆看的徐大偉，悶著頭就穿過花園，邁直走出大門了。

　　盼雲依然靠在門邊，暮色已經遊過來了，天空早就暗了，暮色充滿在花園裡，那些月季，那些扶桑，那些冬青樹－－都變得暗幢幢的了。她望著那盛滿暮色的大院落，一時之間，不想移動腳步，也不想走回那燈火通明的客廳，她只是這樣站著，心裡幾乎是空的，幾乎連思想都沒有。

　　「你知道嗎？可慧的話雖然有些孩子氣，說得倒非常有道理！」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對她說，一個男性的低沉的聲音，她的心不自禁的猛然一跳，文樵嗎？你在哪兒？她迅速回頭，要抓住這聲音，於是，她發現，文牧正站在她身邊，手裡捧著她那隻白毛小狗。她的心沉進了地底，眼光黯淡了。他們兄弟的聲音真像啊。「進來吧！」文牧說：「門口很涼，風很大呢！」

　　她被動的、順從的轉身向屋內走去。

　　文牧遞上了她的小狗。

　　「抱上樓去吧！」他低聲說：「剛剛已經在地毯上闖過禍了。當心媽看到又要說話。」她接過小狗，對他感激的點點頭。

　　「你叫牠什麼？」文牧好奇的問：「你你嗎？」

　　「是尼尼。」她低語，想解釋這兩個字，想到威尼斯，想到小橋運河，想到缸多拉，她嚥回了她那複雜的解釋，變成了一句最簡單的話：「尼姑的尼。」

　　「哦！」文牧怔著。她抱著尼尼，一步一步的挨上樓去。

第三章

　　這是蘇家的地下室。蘇家有棟很漂亮的小洋房，有佔地將近八十坪的一個地下室。這地下室平常放著乒乓桌和撞球台，是蘇先生平時和客人們的娛樂室，所以還設有一個酒吧。今晚，他們拿走了乒乓桌也卸掉了撞球台，沿牆放了一排亂七八糟的靠墊充當椅子，酒吧台上放了一大缸冰凍的雞尾酒（百分之九十八是果汁）。屋頂上，吊滿了彩帶和花球，牆上也掛滿了同式的彩帶和花球。整個地下室被弄得花團錦簇，熱鬧非凡。幾乎有一百多個年輕人擠在這室內，又跳，又唱，又舞，又大聲談話－－把夜色都舞活了，把夜色都唱活了－－這是年輕人的世界，這是屬於青春和歡笑的世界。

　　蘇明穿了一身紅，像一團燃燒的火燄，在室內穿梭奔跑著，招待客人，笑臉迎人，不斷的跳舞，不斷的笑。她並不很美，眼睛略小，嘴巴略大，身材也是胖乎乎的。但，青春和樂觀是她最大的優點。她爽朗好客，熱情坦蕩，對每個人都親切自然。因此，這些年輕人全做到了「賓至如歸」，幾乎是無拘無束的笑鬧，幾乎是笑翻了天，笑穿了那三層樓的建築。可慧在跳著狄斯可，正像她所預料的，她的舞姿那麼出色，立刻引得好多男生跟著她團團轉，排隊「預約」她的「下一支」舞。徐大偉也不吃醋，一本正經的當起可慧的「秘書」來了。居然拿出一本記事簿和一支筆，幫可慧「登記」舞伴的秩序。表現得那麼落落大方，而又把「護花」的地位踩得牢牢的，真讓可慧有些兒啼笑皆非。

　　「埃及人」遲到了半小時，他們一共是五個男生，只有一副鼓和四支吉他，就不明白這麼單純的樂器，怎麼到他們手中就會製造出那麼炙熱活躍的音樂。他們受到旋風似的歡迎，可慧敢打賭，就是湯姆瓊斯來台灣，也不會比「埃及人」造成更大的轟動。高寒！唉！高寒！可慧望著他們之間那個主唱，那個被全校談論的人物，被半數女生秘密（或公開）崇拜的對象。他站在那兒，身材就比別人高了半個頭，抱著一支吉他，他們五個人全穿著最簡單的紅色套頭毛衣和牛仔褲，每人脖子上都掛著一件代表自己的飾物。那麼簡單的打扮，反而更加襯托出他們的英風颯颯。尤其高寒。

　　高寒站在人群中央，他似乎才剛剛走進門來，站都沒站穩呢，一個吉他音符已經從他手指尖端迸跳出來了。接著，更多的吉他聲、鼓聲就如激流飛湍般一瀉而出，而高寒，他雙腿微分，挺直的站著，把頭髮輕輕一摔，張開嘴就唱：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我們每人快樂，因為我們能唱能跳又能活！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我們每人快樂，因為我們能愛能恨又能歌！」

　　哇呀！全場都狂叫了。全場都跟著唱生日快樂，因為「埃及人」是用「狄斯可」的節奏來彈的曲子，大家就跳起舞來，一面跳，一面跟著唱，把蘇明圍在中間，蘇明樂得臉都紅了，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她那一身紅，使她像一朵盛開的聖誕花。一曲既終，高寒絲毫不偷工減料，他熱烈的撥弄琴弦，伸手一招，他的弟弟高望就站在他身後，他們用兩支吉他，加鼓聲的節奏，開始和音唱著：

　　「誰能告訴我，活著為什麼？六歲背書包，十六背書包，廿六書念完，成功嶺上跑，卅六公事包，數數比天高。人生不滿百，活著為什麼？－－」

　　一段間奏，他自己笑了起來，那眼睛亮晶晶的閃著光，像兩盞燈，像兩顆星星－－他的面容生動活潑，嘴唇厚得性感，牙齒白而整齊，那微褐色的皮膚和那頭又多又亂又不整齊的頭髮，使他渾身上下，都充斥著灑脫不羈的浪漫氣息。他一直笑，似乎連笑聲也成為間奏中的一種，然後，節奏一變，調子突然又輕快又活潑：

　　「活著為什麼？為了要唱歌！活著為什麼？為了狄斯可！活著為什麼？為了要活著！」他們一齊大聲喊了句：

　　「拋開那些無病呻吟和夢話吧，他媽的！」

　　怎麼在歌聲中還加上「他媽的」，可慧跳得汗都出來了，笑得腰都彎了。

　　「世界不像你想像的那樣悲戚，每當春風吹過，樹葉兒在枝頭綠呀綠，夏天才剛剛開始，蟬兒已經在樹梢譜著歌曲，秋天是詩人的節季，黃葉飄呵飄呵落滿地，冬天裡寒風雖然吹得緊，沒有冬天怎知道春的美麗？一年四季設想得那麼妙，因為處處都充滿了生命與活力！一年四季設想得那麼妙，因為每一個生命都來得巧！」

　　他放下吉他，又自己笑著，環室四顧，他的眼光注視著全場每一個人，當可慧和他的眼光接觸時，她感到心都跳了，臉都熱了。他沒有把眼光從可慧臉上移開，挑著眉毛，他大聲說：「如果你們不相信生命來得巧，回家問你們的爸爸和媽媽！許多年前那個晚上，他們幹點別的，包管你們就來不了了！」哇呀！大家都快要笑瘋了，快要笑得暈倒了。高寒，你是天才，高寒，你是鬼才！高寒，你太絕了，太妙了。高寒，我服了你啦！接下來，高寒又唱了些歌，有的荒唐，有的古怪，有的胡說八道。但是，每支都使他們全場樂得發瘋，都使他們又吼又叫又鼓掌。這樣連續唱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吉他、鼓聲、歌聲，忽然全停了，高寒站在那兒，高舉著雙手，全場都靜了下來，不知道他又要耍什麼花招？又有什麼新名堂。他站在那兒，眼光生動，神情鄭重，大聲的宣布：

　　「今晚，埃及人的演唱到此為止，我們被請到這兒來，為了讓大家高興，可是，我們自己也要高興高興，所以，現在起，我們要加入你們啦！」他回頭叫了一聲：「放唱片！然後，去挑選你們的舞伴去！」天哪！他們居然帶了唱片來，誰知道，合唱團還帶唱片的？立刻，一支人人熟悉的「週末狂熱」就響了起來，同時，「埃及人」一聲吼叫，拋開了他們的樂器，他們就直衝進人群裡來了。可慧只感到眼前一花，徐大偉已經被衝開了，她面前正站著一個笑容可掬的「埃及人」。她定睛細看，幾乎不能呼吸了，那笑望著她的，不是別人，而是高寒哪！

　　「可以請你跳舞嗎？」高寒問，笑嘻嘻的。

　　徐大偉擠回到她身邊，慢條斯理的從口袋裡掏出原子筆和記事簿：「高寒，根據登記，你現在排第七，中間還有六個登記者，你排隊等著吧！」要命的徐大偉，該死的徐大偉，這是高寒哪！誰要你多事弄什麼登記簿！她狠狠的對著徐大偉的腳就「跺」了下去。徐大偉咬咬牙，一聲不響，若無其事的抓來一個小個子男生：

　　「謝明風，」他喊：「輪到你了！你要不要棄權？」

　　「誰要棄權？」謝明風嚷著，立刻拉住可慧，把她拉得離開那個「埃及人」有十萬八千里遠，笑嘻嘻的對可慧作了個九十度的大鞠躬，就跳了起來。可慧有些啼笑皆非，說實話，她相當懷疑徐大偉的記事簿，她更懷疑，這個謝明風是和徐大偉同黨的。看樣子，徐大偉不是「老笨牛」的結拜兄弟，簡直是個「小陰險」！她只好和謝明風跳了起來。一面，她伸長脖子找尋那個「埃及人」。於是，她的心莫名其妙的怦然一跳，高寒已經找到舞伴了！當然，他怎麼會缺乏舞伴呢？但是，那舞伴不是別人，卻是與她有親戚關係的賀倩雲！

　　如果賀倩雲也是高寒自己「選」中的舞伴，那麼，高寒實在是有眼光的。倩雲今天穿著一身白，白綢衣，白綢裙，腰上綁著條細細的銀色帶子，她亭亭玉立，飄然若仙。可慧常想，天下的精英，都被賀家的兩姐妹吸收進去了。盼雲美得恬靜，倩雲美得瀟灑。如果今天能說動盼雲來參加這舞會，一定更精采了。可慧的眼光完全不能控制的追隨著高寒和倩雲。他們實在跳得很出色。狄斯可的缺點就在於不太便於談話，但是，他們卻在談話，他們利用每一個接觸的剎那交談著，高寒笑得爽朗，倩雲笑得溫柔。可慧真希望知道他們在談什麼。

　　一曲既終，徐大偉立刻送來了第二號，可慧恨得牙根發癢，但是，音樂又響起了，出乎意料，竟是一支慢三步。經過了快兩小時的「狄斯可」，大家都有些筋疲力竭，這慢三步來得巧，也安排得好。可慧心不在焉的和「第二號」跳，眼光就不能離開高寒。怎麼？他居然沒換舞伴！擁著倩雲，他們跳得親熱而輕盈，慢慢的旋轉，慢慢的滑動，他在她耳邊低言細語著什麼，她微笑得像夏夜裡初放的曇花。

　　接連五支曲子，可慧換了五次舞伴，高寒卻一次都沒換。終於，輪到高寒了。是一支慢四步，顯然，大家都已經跳累了。有很多同學都在牆邊的靠墊上東倒西歪起來了。高寒被徐大偉拉到可慧面前，他笑著，手腕中仍然挽著倩雲。

　　「終於輪到我了嗎？鍾可慧？」高寒問。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可慧屏息的問。

　　「倩雲告訴我的。」倩雲？他提起她的時候沒有連姓一起喊呵，那麼，他們早就認得了嗎？當然可能。倩雲在文學院三年級，主演過英文話劇，是學校裡的高材生－－但是，她和醫學院還是很遙遠呵！對了！他們同台演出過！在學校的同樂晚會中。怪不得他們那麼熟悉呢！「可慧，」倩雲開了口，很關心的，很溫柔的問：「我姐姐這些日子怎麼樣？」「不好。」可慧坦率的說：「一直不好。」

　　「唉！」倩雲低嘆一聲。「我媽想把她接回家來住，你回去問一問她願不願意，好不好？」

　　高寒在一邊站著，希奇的看著她們兩個。可慧猛然醒覺，再和倩雲談家務事，一支曲子就要談完了，那該死的徐大偉說不定又帶來了一個第八號，那麼，她就休想和高寒跳舞了。她抬起頭，望著高寒，嫣然一笑。

　　「我們跳舞吧！」「我們也跳舞吧！」徐大偉對倩雲說：「可慧說我跳狄斯可像大猩猩抽筋，但是，慢四步我還能勝任。」

　　倩雲微笑起來，頰上有個甜甜的小酒渦。可慧想起學校裡有個男生，曾經在布告欄裡公然貼上一封給倩雲的情書，裡面就有一句：「如果我淹沒在你的酒渦裡，死也不悔。」

　　現在，倩雲那令人「死也不悔」的酒渦就在忽隱忽現。徐大偉擁著她舞開了，可慧想得出了神。

　　「咳！」高寒重重的咳了一聲嗽。

　　可慧驚覺過來，仰起頭，高寒正專心一致的瞅著她，眼睛亮黝黝的帶著笑意。「我等了六支曲子，才輪到和你跳一支舞。」他說：「你能不能對我稍微專心一些？」

　　她的心又不規則的亂跳起來，臉紅了。等待了六支曲子，她又何嘗不是等待了六支曲子？她張大眼睛，望著面前那張微笑的臉龐，忽然覺得自己平日的利牙利齒全飛了，忽然覺得眼前只有他的臉孔，他的笑，他的眼神，什麼都沒有了。她連舞都不會跳了，因為她踩了他的腳。她心一慌，臉更紅了。他溫柔的把她攬進懷中，他的下巴輕輕的貼住了她的耳朵。

　　「是不是在想徐大偉？」他低聲問。「放心，徐大偉心裡只有你一個！」要命！她一跺腳，正好又跺在他腳上，高寒慌忙跳開身子，睜大眼睛，一副狼狽相。

　　「如果這麼不願意跟我跳舞，你直說就可以了！」他一本正經的。「我並不因為自己會唱幾支歪歌，就有任何優越感，我懂得不受歡迎的意義，不過，你表現的方法相當特別！」

　　他－－媽－－的！她心裡暗罵了一句粗話。眼睛睜得更大了，死死的，定定的，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

　　「要我把你交給徐大偉嗎？」他認真的問。

　　「你－－你－－」她終於冒出一句話來：「你快把我氣死了。」「怎麼呢？」他大惑不解。

　　「別說了！」她漲紅了臉，氣鼓鼓的。「跳舞吧！」

　　他聳聳肩，頗有種受傷似的表情。不再說什麼，他擁住她重新跳舞。可慧用牙齒咬住下嘴唇，心裡在翻江倒海般的轉著念頭，機會稍縱即逝呵！鍾可慧！全校的女孩有半數都為他傾倒呵，鍾可慧！你只能跟他跳一支舞，但是，你傻裡傻氣的在做些什麼呵？鍾可慧！

　　「聽我說－－」她突然開了口，同時間，無巧不巧，他也開了口：「為什麼－－」他怔住了，她也怔住了。然後，他們相對而視，忍不住都笑了起來。她問：「你要說什麼？」「你要說什麼？」他反問。

　　「你先說！」「你先說！」他笑著：「我要說的話沒有意義，因為我正想找句話來打開我們之間的冷場，我必須很坦白的告訴你，你使我有些窘，我很少在女孩子面前如此吃不開。」他揚揚眉毛，那眉毛多瀟灑呵！「說吧，你要我聽你說什麼？」

　　「我－－我－－」怎麼回事，她又說不出話來了。偏偏這時候，曲子完了。她正怔在那兒發愣，那該死的徐大偉居然真的拖了個「第八號」來了，一面對高寒說：

　　「高寒，讓位！」高寒緊緊的盯了可慧一眼，表情尷尬而困惑，他微微對她彎腰，轉身要走開了。可慧大急之下，尊嚴、矜持、害羞－－都飛了。她迅速的攔住了高寒，既不理會徐大偉，也不理會「第八號」，她對高寒飛快的說：

　　「現在這個世界男女平等，我能不能請你跳這支舞？」

　　「噢！」高寒一怔，笑了。「當然能，太能了！」

　　「喂喂，可慧，」徐大偉攔了進來：「你不能亂了秩序－－」「去你的鬼秩序！」可慧對徐大偉忍無可忍的喊：「我已經被你折騰夠了，你少胡鬧了！」

　　徐大偉默然後退，她挽住了高寒，一下子就滑到屋角去，離徐大偉遠遠的。「我要告訴你，」她說：「我和徐大偉根本沒有什麼。他故意做出這副姿態來，他相當陰險。」

　　「哦。」高寒凝視著她，眼光深沉。「他並不陰險，他用心良苦！」他一臉的鄭重和嚴肅。「徐大偉很好，你將來就會發現，像他這樣的男孩子不多。現在，肯對感情認真的男孩子越來越少了。拿我們『埃及人』來說吧，我們每個人都很容易有女朋友，所以，我們每個人都很『遊戲』，你懂嗎？」

　　不懂！可慧蹙起眉頭，有股莫名的怒氣在胸中激盪。誰要你來稱讚徐大偉？誰要你來聲明立場？虛偽呵，高寒！虛榮呵，高寒！當你以為我拒你於千里之外時，你受傷了；當你發現我可能對你認真時，你又來不及的想逃走了！可惡的埃及人，可恨的埃及人！

　　「放心！」她衝口而出：「你對我而言，只是一具木乃伊！」

　　「呃！」他幾乎踉蹌了一下，面對她氣呼呼的臉，忍不住失笑了。「木乃伊不會唱歌，木乃伊也不會跳舞！」他的眼光又在閃爍了，他無法掩飾他對她的興趣，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所以很恐怖。」她正色說：「想想看，你是一具又會唱歌又會跳舞的木乃伊。」「你說得我也恐怖起來了。」他聳聳肩膀。「你等於說我是個行屍走肉，你罵人的本領相當高明。」

　　「不是高明，是高寒！」

　　「呃？」他又聽不懂了。

　　「令人寒心的高個子！」她的睫毛往上翻，抬頭看他，他確實高，比她高了一個頭。「這就是你！」

　　他更深的看她，從她的眉毛，眼睛，一直看到她那尖尖的小下巴。「看樣子，我給你的印象很壞！」他說。

　　「不不不！」她慌忙搖頭，眼光透過他，看到別處去。「你根本沒有給我什麼印象，談不上好壞！」

　　「呃？」他又「呃」了一下，好像喉嚨口被人塞了個雞蛋。「罵夠了嗎？」他問。「罵？」她挑高眉毛，在人群中找尋徐大偉。「我什麼時候罵過你？我從不對不值得的事浪費口舌。」她看到徐大偉了，他正在跟蘇明跳舞。「好了好了，」高寒用手把她的腦袋轉過來，強迫她的眼光面對自己。「我們休戰，怎麼樣？」他的眼睛炯炯發光，唇邊漾著笑意。她不語，慢慢的把視線從他面孔上垂下來，用手撥弄著他胸前的一件裝飾品－－一個獅身人面像。

　　「獅身人面像是什麼意思？」她哼著問，不願講和的痕跡太快露出來。「是合唱團的標誌，我們每人都有一樣埃及人的東西，例如金字塔、人面相、古埃及護身符－－我選了獅身人面像，因為－－我是屬獅子的！」「屬－－獅子？」她眼珠轉了轉，想推算他的年齡，忽然間，她發現自己上了當。「胡說！」她叫著：「十二生肖裡哪兒有獅子？」「有有有。」他拚命點頭。「我是屬第十三生肖，剛好是獅子。」「哦。」她咬咬嘴唇。「你屬第十三生肖，獅身人面，換言之，就是『人面獸心』的意思。」

　　「噢，」他低頭瞅著她：「你又罵人了。女孩子像你這麼利牙利齒，實在不好。讓我告訴你，可愛的女孩都是溫柔親切的，像你－－」「我不可愛！」她瞪著眼睛，鼓圓了腮幫子，氣呼呼的嚷：「我也不溫柔！我不需要任何人來欣賞我！我就是這副德行！」

　　他皺起眉頭，詫異的研究她。

　　「奇怪。」他喃喃自語。「真奇怪。」

　　「什麼東西奇怪？」她忍不住問。

　　「有人屬第十四生肖，屬青蛙，你信不信？」

　　「什麼屬青蛙？」「你啊，你是屬青蛙的！」

　　「胡說八道！」「如果不屬青蛙，」他慢吞吞的說：「怎麼腮幫子一天到晚鼓得像青蛙的大肚子一樣呢！」

　　她揚起睫毛，張大眼睛，想生氣，兩腮就自然而然又鼓了起來，鼓啊鼓的，她卻驀然間大笑了起來。高寒瞪著她，看到她那樣翻天覆地的笑，忍不住也笑開了。他們的笑把所有的人都驚動了，一時間，整個房間的人都忘了跳舞，大家停下來，只是詫異的看著他們兩個相對大笑。

第四章

　　天氣由微暖轉為燠熱好像只是一剎那間的事，當花園裡的茉莉花驀然盛開，當玫瑰花笑得更加燦爛，當那小尼尼已長大到長毛垂地－－盼雲知道夏天又來了。奇怪，人類生老病死，每天都有不同的變化，而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卻永遠這樣固定的、毫無間斷的轉移過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帶著尼尼，盼雲在花園中澆著花草，整理著盆景。不知從何時開始，鍾家這份整理花園的工作就落在盼雲身上了。這樣也好，她多多少少有些事可做。每天清晨和黃昏，她都會在花園中耗一陣子，或者，這是奶奶和文牧有意給她安排的吧，讓她多看一些「生機」，少想一些兒「死亡」。可是，他們卻不明白，她每天看花開，也在每天看花謝呵。

　　澆完了花，她到水龍頭邊洗乾淨手。抬頭下意識的看看天空，太陽正在沉落，晚霞在天空燃燒著，一片的嫣紅如醉，一片的絢爛耀眼。黃昏，黃昏也是屬於情人們的。「早也看彩霞滿天，晚也看彩霞滿天」，這是一支歌，看彩霞的絕不是一個人。如果改成「早也獨自迎彩霞，晚也獨自送彩霞」，就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了？

　　她慢慢的走進客廳。整個大客廳空蕩蕩的，奶奶在樓上。翠薇－－可慧的母親－－出去購物未歸。文牧還沒下班，可慧已經放暑假了，卻難得有在家的日子。這小姑娘最近忙得很，似乎正在玩一種幾何學上的遊戲，不知道是三角四角還是五角，反正她整天往外跑，而家中的電話鈴整日響個不停，十個有九個在找她。唉，可慧，青春的寵兒。她也有過那份燦爛的日子，不是嗎？只是，短暫得像黑夜天空中劃過去的流星，一閃而逝。她在空落落的客廳裡迷惘回顧，鋼琴蓋開著，那些黑鍵白鍵整齊的排列，上面已經有淡淡的灰塵了。這又是可慧幹的事。她最近忽然對音樂大感興趣，買回一支吉他，彈不出任何曲子。又纏著盼雲，要她教她彈鋼琴，彈不了幾支練習曲，她就叫著：「不！不！不！我要彈歌，小嬸，你教我彈歌，像那支『每當春風吹過，樹葉兒在枝頭綠呀綠』！」

　　她怔著。是流行歌曲嗎？她從沒聽過。而可慧已瞪圓了大眼睛，驚詫得就像她是外星人一般。

　　「什麼？這支歌你都不知道？我們同學人人會唱！」

　　是的，她不知道。她不知道的東西太多了，豈止一支歌？她低嘆一聲，走到琴邊。找了一塊布，她開始細心的擦拭鍵盤，琴鍵發出一些清脆的輕響。某些熟悉的往日從心底悄悄滑過，那些學琴的日子，那些沉迷於音樂的日子，以至於那些為「某一個人」演奏的日子－－士為知己者死，琴為知音者彈哪！她身不由己的在鋼琴前面坐了下來。如果文樵去後，還有什麼東西是她不忍完全拋棄的，那就是音樂了。她撫摸著琴鍵，不成調的，單音符的彈奏著。然後，有支曲子的主調從她腦中閃過，她下意識的跟著那主調彈奏著一個一個的單音－－慢慢的，慢慢的，她陷入了某種虛無狀態，抬起了另一隻手，她讓一串琳琳琅琅的音符如水般從她指尖滑落出來，－－她開始彈奏，行雲流水般的彈奏，那琴聲如微風的低語，如森林的簌簌，如河流的輕湍，如細雨的敲擊－－帶著某種纏綿的感情－－滑落出來，滑落出來。這是一支歌！不是鋼琴練習曲。一支不為人知的歌，盼雲還記得在法國南部那小山城的餐館中，一位半盲的老琴師如何一再為她和文樵彈這支曲子，他用生疏的英文，告訴文樵，這是他為亡妻而譜的，盼雲當時就用筆記下了它的主調，後來還試著為它譜上中文歌詞：　「細數窗前的雨滴，細數門前的落葉，晚風化為一句一句的低語：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傾聽海浪的呼吸，傾聽杜鵑的輕啼，晨風化為一句一句的低語：

　　魂也依依，夢也依依。」

　　這支歌只譜了一半，幸福的日子裡譜不全淒幽的句子，或者，當時聽這支歌已經成為後日之讖，世界上有幾個才度完蜜月就成寡婦的新娘？她咬著嘴唇，一任那琴聲從自己手底流瀉出來。她反覆的彈著，不厭其煩的彈著。心底只重複著那兩個句子：「聚也依依，散也依依，魂也依依，夢也依依。」

　　她不知道自己重複到第幾遍。躺在她腳下的小尼尼有一陣騷動，她沒有理睬，仍然彈著。然後，她被那種愴然別緒給捉住了，她彈錯了一個音，又彈錯了一個音。她停了下來，廢然長嘆。一陣清脆的鼓掌聲，可慧的聲音嚷了起來：

　　「好呀！小嬸！你一定要教我這支曲子！」

　　這小姑娘何時回來的？怎麼悄悄進來，連聲音都沒有？或者，是她彈得太忘形了。她慢慢的從琴鍵上抬起頭，漫不經心的回過身子，她還陷在自己的琴韻中，陷在那份「聚也依依，散也依依，魂也依依，夢也依依」的纏綿情致裡。她望著可慧，幾乎不太注意。但是，可慧身旁有個陌生的大男孩忽然開了口：「當你重複彈第二遍的時候，高八度音試試看！」

　　她一驚，愕然的望著那男孩，濃眉，大眼，熱切的眸子，熱切的聲音，熱切的神情－－似曾相識，卻記不起來了。可慧已輕快的跑了過來，拉住了她的手：

　　「小嬸，我跟你介紹，這就是高寒。我跟你提過幾百遍的，記得嗎？高寒，」她望向高寒。「這是我的小嬸嬸！她是音樂系的，大學沒畢業，就嫁給我小叔哪！」

　　高寒定定的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女人。中分的長髮，白皙的面頰，黑得深不見底的眸子，缺乏血色的嘴唇，心不在焉的神情，還有那種好特別好特別的冷漠－－一種溫柔的冷漠，飄逸的冷漠，與世無爭的冷漠－－她似乎活在另一個世界裡，那件黑襯衫，黑裙子，黑腰帶－－他打賭他見過她，只是忘了在什麼地方見過。可是，這是一張不容易忘記的臉，這是一對不容易忘記的眼睛－－他努力搜尋著記憶。尼尼跑過來了，頸子上的鈴兒響叮噹，像陽光一閃，他叫了起來：

　　「馬爾吉斯狗！」同時，盼雲注意到他脖子上那個「獅身人面」了。多久了？尼尼都快半歲了呢！時間滑得好快呀！原來這就是高寒，這就是可慧嘴裡夢裡心裡縈繞不停的高寒！就是會唱歌會編曲而又學了最不藝術的醫學院的高寒！就是把徐大偉打入一片愁雲慘霧中的高寒！她望著他，心不在焉的點點頭，心不在焉的笑了笑，心不在焉的說：

　　「請坐。」她拍拍沙發。「可慧會招呼你。我不陪了。」她彎腰抱起地上的尼尼。「慢一點！」高寒衝過來，站在鋼琴前面。「我們見過，你忘了？」他指指小狗。「沒忘。」她淡淡的一搖頭。「謝謝你把牠讓給我，瞧，養得不錯吧！」「很不錯。」他伸手摸摸小狗，尼尼對他齜齜牙。「忘恩負義的東西，想兇我呢！」可慧好奇的跑過來，望望高寒，再望盼雲。

　　「怎麼，你們認得呀？」她詫異的問。

　　「等於不認得，」盼雲又恢復了她的心不在焉。「一個偶然而已。」她轉身又要往樓上走。「等一等。」高寒再度攔住了她。「你剛剛彈的那支曲子，叫什麼名字？」她側著頭想了想，神情黯淡。

　　「沒有名字吧！」她的神志飄向了久遠以前的小山城，飄向了另一個世界。「沒有名字。」

　　「你有沒有試著用吉他彈這支曲子？」

　　「吉他？」她怔怔。「我不會彈吉他。」

　　「我保證，」高寒熱烈的說：「用吉他彈出來會有另一種味道。可慧，你有吉他嗎？」

　　「有呀！」可慧熱心的叫，急於要顯露一下高寒的技術。「我去拿！」可慧飛奔上樓。盼雲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倦怠，斜靠在鋼琴邊，用手指無意識的撫弄著尼尼的腦袋。她沒有再看高寒，她的思想飄移在虛幻裡。可慧跑回來了，把她的吉他遞給高寒。高寒接過來，調了調音，撥了撥弦，瞪了可慧一眼，笑著罵：

　　「屬青蛙的，你真懶，弦都生鏽了！」

　　可慧作了個可愛的鬼臉，伸伸舌頭，也笑著頂回去：

　　「屬獅子的，你少神勇，有吉他給你彈已經不錯了！」

　　高寒在沙發背上坐下來，撥了幾個音，然後，他臉上那種嘻笑的神色消失了，變得鄭重起來，變得嚴肅起來，那曲子的音浪琮琮的流瀉－－盼雲的注意力集中了，她驚奇的望向高寒，他居然已經記住了整條曲子！只一會兒，她就忍不住放下了懷中的小狗，她坐回到鋼琴邊，對高寒微微點了點頭。高寒會意的走到琴邊，在一段間奏之後，盼雲的鋼琴聲響了，高寒的吉他成了伴奏，他們行雲流水般配合著，彈到一個地方，盼雲的鋼琴和不上去了，他們同時停了下來，高寒說：「這樣，我們把主調改一下，有紙有筆嗎？」

　　可慧又飛奔著送上紙和筆。

　　高寒在紙上劃著五線譜和小蝌蚪，寫得快而流利，遞給盼雲看：「這樣，你彈第一部的時候，我彈第二部，你彈這三小節的時候，我不彈，到下面一段，我彈的時候，你不彈。我們試試看。」他們又試了一遍，鋼琴和著吉他，像一個美妙的、小型的演奏會。可慧聽得悠然神往，心都醉了。她伏在鋼琴上，含著笑，望著盼雲那在琴鍵上飛掠過去的手指。那纖細，修長，而生動的手指。盼雲忽然停住了，深思的望著琴鍵。高寒也停住了，深思的望著盼雲。「第二段第三小節的問題。」高寒說。

　　盼雲拿過紙和筆，改了幾個音符，高寒伸頭看著，一面用吉他試彈。盼雲放下紙筆，又回到鋼琴上，他們再一次從頭彈起。多美妙的曲子！多美妙的配合。琴聲悠揚而纏綿，溫柔而清脆，細緻而淒怨，美麗而婉轉－－在暮色中叮叮咚咚的響著，委委婉婉，如夢如歌。

　　一曲既終，他們同時停止演奏。彼此互望著，高寒的眼睛中幽幽的閃著光，盼雲的面頰上微微有層紅暈。可慧發瘋般的鼓著掌，興奮得滿屋子亂跳：

　　「太好了！太好了！」她叫著，撲過去搖撼著高寒。「高寒，你一定要把這曲子記下來，編上套譜，讓你們埃及人演奏一下看看！這跟你們的校園歌曲不同，對不對？這另有一番味道，對不對？這也好美好美，對不對？」

　　高寒注視著盼雲。「你的曲子？」他問。她搖搖頭。「一個法國人，不出名的。」她輕聲說：「並不完全一樣，我改了一些地方。」高寒點頭。「一定有歌詞吧？」他再問。

　　「我試著寫過，沒有寫完。」

　　她把那兩段歌詞寫了下來。高寒接過歌詞，輕聲哼著，然後，他又拿起吉他，一面彈，一面輕聲的唱，他的聲音極富磁性和感情，只唱了一段，盼雲已經有些神思恍惚起來，舊時往日，點點滴滴－－有些人的生命屬於未來，有些人的生命卻屬於過去。她猝然站起身子，推開了琴凳，她彎腰抱起尼尼，沒有再看高寒，沒有再看可慧，她徑直走上樓去了。

　　高寒停止了唱歌，望著盼雲的背影發怔。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對那正在鋼琴鍵上亂敲的可慧說：

　　「你小叔的福氣還真不錯呢！」

　　「小叔？」可慧一愣。「他兩年半以前就死了！」

　　「呃！」高寒嚇了一跳。

　　「我小嬸才倒楣，只跟著小叔去了一趟歐洲，蜜月剛度完，就什麼都完了。我小叔是騎摩托車被計程車撞到的，那輛該死的計程車！跑得無蹤無影，我家要打官司都找不到人。」

　　「哦！」高寒愣愣的望著那樓梯，低下頭來，他再愣愣的望著手中那張歌譜。聚也依依，散也依依，魂也依依，夢也依依！一時間，他似乎體會到很多他這個年齡從沒有體會到的東西，體會到很多生離死別的悲哀，體會到盼雲那種心不在焉的迷惘，那種遺世獨立的冷漠，那種萬念俱灰的落寞，那種纏纏綿綿的憂鬱－－他想得出神了。

　　「喂！」可慧在他身上敲了一下。「你在發什麼呆？」

　　「哦，」他回過神來，望著可慧，奇怪可慧怎麼說得如此輕鬆，笑得這麼爽朗。「你剛剛告訴了我一個悲劇！」他說。「你想念你小叔嗎？他很優秀，是不是？」

　　「他是最優秀的！」可慧收起笑，一本正經的說。「他是最最優秀的！但是，他死了。對死掉的人來說，是一種結束。活著的人還是要活下去，是不是？我奶奶當初哭得差點斷氣，但是，她仍然勇敢的面對現實，有說有笑的活下去了。賀盼雲的問題在哪裡，你知道嗎？－－」

　　「賀盼雲？」「那是我小嬸的名字。哦，對了，我小嬸就是賀倩雲的姐姐，今年剛畢業的賀倩雲。」

　　「噢！」高寒再應了一聲。

　　「我小嬸很悲哀。」可慧自顧自的說：「我們每個人都很悲哀，可是，悲哀歸悲哀，犯不著從此變作一具活屍，渾身上下，都披著一件悲哀的外衣，再把悲哀傳染給四周每一個人！」

　　高寒驚奇的看著她。「你說得並不公平，」他說：「你必須原諒她是情不自已。她並不希望自己變成這樣，是不是？」

　　「當然她不希望，我們誰都不希望小叔死掉，但是，小叔的死已經既成事實，大家就該勇敢的去接受它，把它看成自然界的一種變化，花會開也會落，太陽會出來也會下山，月亮有圓也有缺－－反正人一落地就注定了會死。我們該為活著的人活著，不該為了死去的人也死去！」

　　高寒更加驚奇的看她，看了好一會兒，他眼底有一抹嶄新的感動。「你常常有許多謬論，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沒三句正經話。但是，可慧，你這幾句話說得很有些哲學思想。」

　　可慧的臉漾起一片紅暈，她對他作了個十分可愛的鬼臉，斜睨著眼珠微微一笑。「別誇我，我會得意忘形。」她笑著說。

　　「你以為你不得意的時候，就不會『忘形』嗎？打我認識你那天起，你就隨時隨地在『忘形』！」

　　「你以為－－」可慧鼓起腮幫子，氣得哇哇大叫：「我是為你而『忘形』嗎？」她直問出來。

　　「不不！」他舉手投降。「別又變成隻大青蛙！你誤會我的意思，我是說，你一向就是個無拘無束的女孩子，一向就不拘形跡，我欣賞你的『忘形』！」

　　可慧懷疑的轉動眼珠。低聲自語：

　　「人面獸心的話有些靠不住，甜言蜜語的人大部分都是小人。」高寒瞪了她一眼，抱著吉他調著弦，他自然而然又回到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上去了。天色早就全黑了，客廳裡已燈火通明。可慧伏在他肩上說：

　　「留在我家吃晚飯，嗯？」

　　他驚跳起來，一迭連聲的說：

　　「不要！不要！我回去了。告訴你，可慧，我這人最怕見別人的長輩，待會兒又要見你媽，又要見你爸－－」

　　「還有奶奶！奶奶才是一家之主！」

　　「啊呀！」他轉身就向大門口跑：「再見！」

　　她一把拉住他的衣服。

　　「我家的人是老虎，會吃掉你嗎？剛剛你已經見過一位我的『長輩』了，你還和人家有彈有唱呢！」

　　長輩，高寒愣住了。同時，文牧的汽車正滑進車房，翠薇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進家門，何媽在餐桌上擺著筷子，奶奶扶著樓梯，很尊嚴的一步一步跨下來－－剎那間，高寒覺得已被四面八方包圍，再也逃不掉了。他回頭盯著可慧，後者卻一臉調皮的笑。於是，高寒只得像個被牽動的木偶，跟著可慧對這些「大人物」一一參見。文牧謙和而瀟灑，一點父親架子都沒有，對高寒親切的笑著。翠薇眼光卻相當機警，用某種令人提高警覺的注視，對他作了個從上到下的打量。奶奶－－噢，這白髮老太太確實是一家之主，她嚴肅的看他，簡單明確的下了一道命令：「高寒，你頭髮太長了，下次來我家，起碼要剪短三寸！」

　　「奶奶！人家在合唱團裡呢，你瞧披頭－－」可慧想代高寒求情。「他不是披頭吧！男孩子要清清爽爽，徐大偉就從沒有披頭散髮！」她再盯了高寒一眼：「記得理髮呵！」

　　放心！高寒在心裡嘰咕，我下次才不來你家了！剪頭髮？休想！上電視都不肯剪，為了來你家剪頭髮？我又不是你的孫子，即使我是，我也不剪！君不知，今日男兒，頭髮比生命還重要呢！晚飯時間到了，大家都坐定了，席上還少了一個人。奶奶有些不快的皺著眉。何媽走過來報告：

　　「小嬸嬸說，她有些頭痛，不吃晚飯了。」

　　奶奶望了翠薇一眼：「你去叫她下來吧！」翠薇奉命上樓，只一會兒，盼雲就跟著翠薇走進餐廳來了。她的臉色確實不好看，蒼白而瘦削，眼睛是微紅的，神態寥落而無奈，她被動的坐下來，對奶奶歉然的看了一眼，奶奶緊盯著她，語氣卻慈祥、溫和、而堅定：

　　「你要吃胖一點，你太瘦了！」

　　盼雲點點頭，默默的端起飯碗，她似乎沒注意到高寒被留下來了。高寒卻盯著她，愕然的，迷惘的試著用科學眼光，來透視一下，她身上到底背負著多少的無奈？她眉尖心上，到底墜著多少哀愁？他看得出神了，然後，他又有份文學家的浪漫思想，如果有個男人，能讓一個女人為他如此「魂牽夢繫」，那真也是「死而無憾」了！

第五章

　　早上，才起床不久，倩雲就來了。

　　在客廳中，倩雲一襲嫩黃色的夏裝，嬌嫩明艷得像朵黃蝴蝶。拉著盼雲的手，她親切而簡潔的說：

　　「我們出去散散步，好不好？」

　　盼雲了解，既然要拉她出去，就表示有些話不願在鍾家談。點點頭，她說：「正好，我也要帶尼尼出去散散步。」

　　給尼尼綁了一條紅帶子，那小東西已興奮得直往門外衝，又慌慌忙忙，緊緊張張的用牙齒咬住盼雲的衣襬，直往大門外拉，這小傢伙最興奮的事就是「上街街」，難道連一隻狗，都不願被整天鎖在一棟房子裡？

　　姐妹兩個牽著狗，走出了大門，沿著紅磚舖砌的人行道，慢慢的，毫無目標的向前走。盼雲打量著倩雲，那柔嫩的皮膚，那紅潤的雙頰，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她渾身上下，都抖落著青春，多年輕！二十二歲！盼雲驀的一驚，自己只比倩雲大兩歲而已，怎麼心境儀表，都已經蒼老得像七老八十了？「姐，」倩雲開了口，非常直接。「爸和媽要我向你說，兩年半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你不能一直住在鍾家，你該住回家去！」盼雲呆了呆，沉思著，這是個老問題。

　　「可是－－」「可是你已經嫁到鍾家去了！」倩雲很快的接口，打斷了她。「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鍾家的每個人，每間房子，每塊磚每扇門每件家具，都只能帶給你痛苦的回憶，以前，你在最悲痛的時候，我們不跟你爭。現在，你該回家了。」

　　「為什麼一定要我回去呢？」

　　「姐，」倩雲站住了，明朗的雙眸坦率的停在盼雲臉上。「因為，在鍾家，你的身分是個兒媳婦，在賀家，你的身分是賀家大小姐。」盼雲輕顫了一下。「你不能抹煞掉已成的事實。」她勉強的說。

　　「我並不要抹煞，」倩雲說：「可是，你才二十四歲，難道就這樣一輩子在鍾家過下去？你還是個少女，你懂不懂？不必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沒有人會感激你這樣！甚至沒有人會贊成你這樣！我跟你說，姐，回家去，忘掉鍾文樵，你該開始一段新生活，再戀愛，再結婚！」

　　盼雲驚悸的顫抖了。「不。」她很快的說：「我再也不結婚了，我也不可能再戀愛了，都不可能了。如果我跟你回去，爸媽一定拚命幫我介紹男朋友，希望我再嫁，而我，沒這種欲望，沒這種心情，更沒這種閒情逸致。我寧願住在鍾家！」

　　「你寧願守寡！」倩雲皺緊了眉頭：「知道嗎？這是二十世紀，沒有貞潔牌坊了。」「你的口氣像可慧。」盼雲說，望著在她身前身後環繞著的尼尼。「你們都不了解我。」

　　「不了解你什麼？」「不了解我並不想扮演寡婦，不了解我並不想為道德或某種觀念來守寡。而是，－－倩雲，你也認識文樵，你知道我對文樵的那種感覺，你知道的，你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我的妹妹，我們一塊兒長大，從小，你愛吃的，我讓給你，你愛玩的，我讓給你，你愛穿的，我也讓給你－－只有文樵，我沒有－－讓給你！」倩雲迅速的抬眼看著盼雲。這是第一次，姐妹兩人如此赤裸裸的相對。倩雲腦中立刻閃過文樵的形象，那深黝烏黑的眼珠，每個凝視都讓人心碎。文樵是姐妹兩個在一個宴會上同時認識的。那時的盼雲，彈一手好鋼琴，還學小提琴，學古箏，甚至學琵琶。中外樂器，無一不愛，中外歌曲，都能倒背如流。恬靜清幽，愉快而親切。她喜歡明亮的顏色，白的、粉紫的、淺藍的、嫩綠的，以至於藕荷色的。那晚，她就穿了件藕荷色的衣服，在宴會上彈了一支她自己發明的「熱門歌曲集錦」，她瘋狂了整個會場，也瘋狂了文樵。

　　是的，那陣子，文樵天天往賀家跑。盼雲每天靜靜的坐在那兒，聽文樵說話，看文樵說話。她呢，她每日換新裝，換髮型－－姐妹倆誰都不說明，但是，潛意識裡卻競爭慘烈。倩雲相信，除了姐妹兩人自己心中明白以外，連父母都不知道這之中的微妙。然後，有一天，盼雲和文樵回家宣布要結婚了。當時，她就好像被判死刑了，她還記得，她連祝福的話都沒有說，就直衝進自己的臥房，把房門關上，握緊拳頭，咬牙切齒的低語：「我希望他們死掉！我希望他們死掉！」

　　她驀的打了個寒噤，從回憶中驚醒過來了。希望他們死掉！是她咒死了文樵嗎？不。她拚命的搖了一下頭。

　　盼雲正默默的瞅著她。

　　「對不起，倩雲，」她軟弱的說，一臉的歉然。「我知道你不願意我提這件事。」倩雲深吸了口氣，勉強的微笑了。

　　「姐，過去的事我們都別提了，我們談現在，好不好？」她伸手挽住了盼雲的手。「回家吧！姐姐！你讓爸爸媽媽都好痛心啊！還有，楚大夫問起你幾百次了！」

　　楚鴻志，那個好心的心理醫生，確實幫她度過了最初那些活不下去的日子。盼雲的眼眶有些濕了，她逃避的俯下眼光，又去看尼尼，看紅磚，看那從磚縫中掙扎而出的小草。

　　「再給我一些時間，」她含糊的說：「讓我好好想一想。」

　　「我要提醒你，鍾家的人並不願意你留在鍾家！」

　　她震動了一下。「為什麼？誰對你說了什麼嗎？是可慧說了什麼？還是文牧和翠薇說了什麼？」「別擔心，誰都不會說什麼，只是我體會出來的。」倩雲坦白的說：「你想，你那麼年輕，又沒有一兒半女，名義上是鍾家的人，事實上跟鍾家的關係只有短短的兩個月！鍾家家財萬貫，老太太精明厲害。文牧夫婦兩個會怎樣想呢？說不定還以為你賴在鍾家，等老太太過世了好分財產呢！」

　　盼雲大驚失色，睜大眼睛，她瞅著倩雲。

　　「他們會這樣想？他們不可能這樣想！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倩雲決心「激將」一下。「你太天真了，姐。如果我是鍾文牧夫婦，我一定懷疑你的動機。才二十四歲，有父有母，為什麼不回去？人家丈夫在世的兒媳婦，還常常在婆家待不住呢，有幾個像你這樣活到中國古代去了？居然在夫家守寡！你把你那些悲哀收一收，用你的理智聰明去分析一下，你這樣住下去，是不是一個長久之計？你就是從今後不再嫁人了，也回到賀家去守這個寡吧！爸爸媽媽到底是親生父母，不會嫌你！不會懷疑你！而且－－是百分之百的愛你！」盼雲呆住了，她愣愣的看著倩雲，體會到倩雲話中確有道理，她彷徨而恐懼，慌亂而迷惘。鍾家真的嫌她嗎？回到父母身邊也需要勇氣呵！父母一定會千方百計說服她再嫁。還有那個楚鴻志，一定又會千方百計來給她治病了。她抬頭看看天空，驀然間覺得，這世界雖大，茫茫天地，竟沒有一個真正屬於她的「家」！甚至於，沒有一個容身之地！

　　和倩雲談完這篇話，她是更加心亂了，更加神魂飄忽了。她知道倩雲是好意，只有倩雲會這樣坦白的對她說這些，鍾家畢竟不能把她「驅逐出境」啊！唉，是的，她該回到賀家去。但是，媽媽每次看到她都要掉眼淚呵。人，活在自己的悲哀裡還比較容易，活在別人的同情裡才更艱難。

　　和倩雲在街頭分了手，她帶著尼尼走回鍾家。一進大門，就聽到好一陣笑語喧嘩，家裡的人似乎很多，可慧的笑聲最清脆。她詫異的跨進客廳，一眼看到徐大偉和高寒全在。可慧這小丫頭不知道在玩什麼花樣？翠薇正在張羅茶水，帶著種「得意」的暗喜，分別打量著徐大偉和高寒。難得文牧也沒上班，或者，他是安心留下，要放開眼光，為女兒挑選一個女婿？鍾老太太坐在沙發裡，正對高寒不滿意的搖頭，率直的問：「你的頭髮怎麼還是這麼長？」

　　高寒用手把濃髮一陣亂揉，笑嘻嘻的說：

　　「我去理過髮，不騙你，奶奶。那理髮師一定手藝不精，剪了半天，不知道怎麼還沒剪掉多少！」

　　「你真理過髮嗎？」奶奶懷疑的推眼鏡。

　　「他真的理過！」徐大偉一本正經的幫高寒說：「去女子理髮店理的！」滿屋大笑，高寒斜瞅著徐大偉。

　　「小心，徐大偉，你快入伍受訓了，那時，你會理個和尚頭，準漂亮極了。我知道，可慧頂喜歡和尚頭了，是不是，可慧？」「啊呀！」可慧尖叫。「徐大偉，如果你沒頭髮－－老天！」她跌腳大嘆。「我不能想像你會醜成什麼樣子！」

　　「可慧，」文牧開了口，「你認為男孩子的漂亮全在頭髮上嗎？」「爸爸，」可慧嬌媚的對父親揚了揚眉毛。「你必須原諒，我很膚淺，審美觀不夠深入，看人從頭看到腳，第一眼就看頭髮！」盼雲走進屋來，打斷了滿屋的笑語喧嘩。她慌忙抱起地上的尼尼，解開牠的帶子，對大家說：

　　「你們繼續談，我上樓去了。」

　　「盼雲，」文牧喊住了她。「何必又一個人躲在樓上？坐下來跟大家一塊兒聊聊不好嗎？」

　　盼雲看了文牧一眼，腦子裡還縈繞著倩雲的話：文牧夫婦會以為你賴在鍾家，等老太太過世了好分財產呢！你們會嗎？會這樣想嗎？文牧遞給她一杯冰凍西瓜汁。

　　「這麼熱的天，還出去遛狗？」他問，眼光落在她那年輕細緻的面龐上。盼雲笑笑，沒有回答，接過了西瓜汁，她低聲道了句謝。小狗從她膝上跳下去，躲到屋角，躺在地上，吐著舌頭喘氣，牠已經累得筋疲力盡了。「嗨！」高寒一下子閃到她面前，衝著她微笑。很快的說：「記不記得上次那支歌？可慧要我把它寫成套譜，我真的寫了，通常沒有鋼琴譜，我也加上了。而且，我把那歌詞改了改，寫成了完整的，你要不要彈一彈試試看？」他渾身東摸西摸，大叫：「可慧，我把歌譜放到什麼地方去了？」

　　「在你摩托車的包包裡！」可慧說。

　　「拜託拜託，你去給我拿來好嗎？」

　　「是！」可慧笑著，奔出去拿歌譜。

　　盼雲瞪著高寒，唉！她心中在嘆氣，我並沒有興趣彈琴，我也不想彈琴，尤其在這麼多人面前，我一點情緒都沒有，真的沒有。她的眼光一定流露了內心的感覺，因為高寒的神情變得更熱切了，有種興奮的光采燃亮了他的眼睛，他看來滿身都是「勁」。「你會喜歡那支歌，我向你保證。」他說。

　　可慧奔回來了，舉著歌譜。

　　「來！小嬸，你彈彈看！」她跑過去打開了琴蓋，把琴凳放好，對盼雲誇張的一彎腰，一攤手，拉長了聲音說：「請－－」盼雲無法拒絕了，她無法拒絕這兩個年輕人的熱情和好意。而且，她明白，可慧並不是要她表演彈琴，而是要借她的表演帶出高寒的「才氣」。她拿著琴譜，走到鋼琴前坐下。可慧早已把吉他塞進了高寒手中。她望著那譜，彈了一段前奏，立刻，她又被那奇妙的音符捉住了，她開始認真的彈了起來，和著高寒的吉他，這次，他們的合奏已經達到天衣無縫，不像上次要改改寫寫。高寒站在鋼琴邊，彈了一段，他就開始唱起來了，完全沒有窘迫，他顯然非常習慣於表演，也唱得委婉動人而感情豐富。於是，盼雲驚奇的發現，他對原來的詞句，已經修正了很多，那歌詞變成了：

　　「也曾數窗前的雨滴，也曾數門前的落葉，數不清，數不清的是愛的軌跡：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也曾聽海浪的呼吸，也曾聽杜鵑的輕啼，聽不清，聽不清的是愛的低語：

　　魂也依依，夢也依依。

　　也曾問流水的消息，也曾問白雲的去處，問不清，問不清的是愛的情緒：

　　見也依依，別也依依！

　　－－－－－－」

　　琴聲和歌聲到這兒都做了個急轉，歌詞和韻味都變了，忽然從柔和變為強烈，從緩慢變為快速，從纏綿變為激昂：

　　「依依又依依，依依又依依，往者已矣！來者可追！

　　別再把心中的門兒緊緊關閉，

　　且開懷高歌，歡笑莫遲疑！」

　　高寒唱完了，滿屋子笑聲掌聲喝采聲。盼雲很快的關上琴蓋，在一種驚愕和震動的情緒下，她不由自主的瞪著高寒。她相信，滿屋子除了她，沒有一個人聽清楚那歌詞，因為它又文言又白話，後面那段的節奏又非常快。她直直的瞪著高寒，立刻，她發現高寒也正肆無忌憚的瞪著她，那眼光又深沉，又古怪，又溫柔，又清亮－－她一陣心慌，站起身來，她很快的離開了鋼琴，去餐桌邊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高寒！」可慧在叫著，奔過去，她搖著高寒的手。「再為我們唱一支什麼，再為我們唱一支！大家都喜歡聽你唱，是不是，奶奶？」盼雲放下了玻璃杯，轉過身子，她想悄悄的溜上樓去，才走了兩步，她就聽到高寒那種帶有命令意味，似真似假，似有意似無意的聲音：「如果都喜歡聽我唱，就一個也不要離開房間！」

　　盼雲再一次愕然。她本能的收住腳步，靠在樓椅扶手上，抬頭去望高寒。高寒根本沒看她，他低著頭在調弦。徐大偉輕哼了一聲，從沙發中站起來，高寒伸出一隻腳去，徐大偉差點被絆了一跤。徐大偉站直身子，有些惱怒。

　　「你幹嘛？」他問。高寒望著他笑。「你想走，你存心不給我面子。你不給我面子，就等於不給可慧面子！不給可慧面子，就等於不給鍾家全家面子！」

　　可慧望望高寒，又望望徐大偉。

　　「徐大偉，」可慧對徐大偉揮揮手。「坐好，坐好，別動。你要喝什麼，吃什麼，我給你去拿！」

　　「我要－－」徐大偉沒好氣的叫出來：「上廁所！」

　　「噢！」可慧漲紅了臉，滿屋子的人又都笑了。

　　盼雲是不便離開了，不管高寒的話是衝著誰說的，她都不便於從這個熱鬧的家庭聚會中退出了。但是，她仍然悄悄的縮到屋角，那兒有一張小矮凳，她就坐了下去。小尼尼跑到她的腳邊挨擦著，她抱起尼尼，把下巴埋在尼尼那柔軟的白毛裡。高寒又唱起歌來。他唱「離家五百里」，唱「鄉村路」，唱「陽光灑在我肩上」，唱「我不知如何愛他」－－他也唱他自己作的一些歪歌，唱得可慧又笑又叫又拍手－－他始終就沒有再看盼雲任何一眼。然後，盼雲抱著尼尼站起身來，她真的想走了，忽然，她聽到高寒急促的撥弦，唱了一支她從未聽過的歌：　「不要讓我那麼恐懼，擔心你會悄悄離去，不要問我為什麼，忽然迷失了自己！不要讓我那麼心慌，擔心你會忽然消失，告訴我我該怎樣，才能將哀愁從你臉上抹去－－－－」

　　她摔摔頭，抱緊尼尼，她把面頰幾乎都埋在尼尼的長毛中。她沒有對屋子裡的人招呼，只是徑自往樓上走去。沒有人留她，也沒有人注意她。高寒仍然在撥著琴弦，唱著他自己的歌：

　　「為什麼不回頭展顏一笑，

　　讓煩惱統統溜掉？為什麼不停住你的腳步？

　　讓我的歌把你留住！－－－－－－」

　　她轉了一個彎，完全看不見樓下的人影了，輕嘆一聲，她繼續往前走。但是，她聽到樓下有一聲碎裂的「叮咚」聲，歌停了，吉他聲也停了。可慧在驚呼著：

　　「怎麼了？」「弦斷了！」高寒沉悶的聲音：「你沒有好好保養你的吉他！」「是你彈得太用力了。」可慧在說：「怎麼樣？手指弄傷了嗎？給我看！讓我看！」「沒事！沒事！」高寒叫著：「別管它！」

　　「我看看嘛！」可慧固執的說。

　　「我說沒事就沒事！」高寒煩躁的說。

　　盼雲走到自己房門口，推開房門，她走了進去，把樓下的歡笑叫嚷喧嘩都關到門外，她走到梳妝台前面，懶洋洋的坐了下去。梳妝台上放著一張文樵的放大照片，她拿起鏡框，用手輕輕摸著文樵的臉，玻璃冷冰冰的，文樵的臉冷冰冰的。她把面頰靠在那鏡片上，讓淚水緩緩的流下來，流下來，流下來，她無聲的哭泣著，淚水在鏡片和她的面頰上泛濫，她心中響起了高寒的歌聲：

　　「依依又依依，依依又依依！」

　　她搖頭，苦惱而無助的搖頭。高寒，你不懂，你那年輕歡樂的胸懷何曾容納過生離死別？紙上談兵比什麼都容易！「情到深處不可別離，生也相隨，死也相隨！」這才是「情」呵！古人早有「問世間情為何物？教世人生死相許」的句子，早把「情」字寫盡了。再沒有更好的句子了。

　　半晌，她放下了那鏡框，又想起倩雲要她回家的話了。忽然，她心裡閃過一個很可怕的念頭，在文樵剛死的時候，她也有過「生死相許」這念頭，「生也相隨，死也相隨！」她悚然一驚，慌忙搖頭，硬把這念頭搖掉。她記得，文樵去世後，她足足有三天水米不進，一心想死，楚鴻志猛給她注射鎮定劑。後來，是倩雲把她喊醒的，她搖著她的肩膀對她大吼大叫：「你有父有母，如果敢有這個念頭，你是太不孝太不孝太不孝了！假如你有個三長兩短，逼得爸爸媽媽痛不欲生，我會恨你一輩子！恨你一輩子！」

　　她醒了，倩雲把她叫醒了。在那一刻，她很感激倩雲對她說了真心話，易地而處，她懷疑自己會不會像倩雲那樣有勇氣說這幾句話？易地而處？如果當初文樵選擇了倩雲，或者，整個命運都不一樣了，或者他就不會死了－－她想呆了，想怔了。她在房裡不知呆了多久，忽然有人敲門，她跳起來，鏡子中的臉又瘦又憔悴，眼睛又濕又驚惶，面頰上淚痕猶存－－她一直不願意鍾家人看到她流淚，她慌忙用衣袖擦眼睛，來不及說話，房門已經開了，站在門口的，不是何媽，不是奶奶，也不是可慧，而是文牧！她有些發愣。

　　「盼雲，」文牧深刻的看了她一眼。「該下樓吃午飯了！」他柔聲說，他有對和文樵很相似的眼睛，深邃，黑黝，閃著暗沉沉的光芒。

　　她點點頭，一語不發的拭淨了面頰，往門口走去。

　　他用手撐在門上，攔住了她。

　　「聽我說兩句話再下樓，」他說，緊緊的盯著她。

　　她困惑的抬起頭來。「高寒還在下面。」他說，聲調低沉。「可慧很天真，天真得近乎傻氣。但是，我並不天真，也不傻。為了可慧，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要求，距離高寒遠一點。」

　　她倒退了兩步，臉色更陰暗憔悴了。蹙起眉頭，她有些不相信的看著文牧，然後，她吶吶的說：

　　「我－－我不下去了，我也不餓。」

　　「不行。」文牧堅定的說：「你要下去吃飯，你已經夠瘦夠蒼白了！再這樣下去，你會死於營養不良症！」

　　她張大眼睛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她慢慢的走下樓去。

第六章

　　高寒坐在他的小屋裡，桌上堆滿了醫書：解剖學、營養學、血液、循環、心臟、皮膚－－要命的人體構造！要命的細菌培養－－他心裡沒有醫學，奇怪自己怎麼會去考了醫學院。他也不知道憑自己這塊料，怎麼能成為好醫生？解剖的時候需要頭腦清晰，把一具屍體當一件藝術品，他還記得，第一次解剖人體，他冷靜的用刀子劃下去，冷靜的拿出內臟，教授對他讚不絕口，同學們都羨慕他的鎮定。但是，一下課他就衝進浴室去大吐特吐，足足有一星期他不能吃肉。事後，他只對弟弟高望說過一句：「我相信，我是個自制力最強的人，我能控制自己，不允許我情感上的弱點暴露出來！」

　　「因為你有歌！」高望說過：「你把很多積壓在內心的不平衡完全借歌唱來發洩了！所以你唱的時候比別人都賣力，你寫的歌詞比別人寫的更富有感性！」

　　或者是真的。高望了解他。高望念了歷史系，高寒不懂一個男孩子念了歷史系將來預備做什麼？了不起當歷史學家或教授。高望笑著說過：「其實我們兩個念的是同一門，你整天研究人類怎樣才能活下去，我整天研究人類是怎樣死掉的！」

　　哈！他喜歡高望，欣賞高望！不止因為他是高望的哥哥，而且因為高望有幽默感，有音樂細胞，還有那份人性的分析能力。現在，高寒坐在他的書桌前面，他並沒有研究自己的功課，推開所有的書籍，他在一張五線譜的稿紙上作歌，手裡拿著吉他撥來撥去，他的吉他上有一個獅身人面像，高望的代號是金字塔，吉他上也有個金字塔。他們這個合唱團選擇了「埃及人」為名字，就是這兄弟二人的傑作。高寒從醫學觀點去看「埃及人」，高望從歷史觀點去看「埃及人」，都覺得他們這古民族有不可思議的地方。

　　「怎麼能造一座金字塔？怎麼能雕一個獅身人面像？簡直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完成的！」

　　「所以，至今有個學說，認為當初曾有外太空的人來過地球，幫助人類完成了許多人類不能完成的工程。其中最大的證據就是金字塔！」「不。」高寒說：「我不相信有什麼外太空人，這些確實是人做的，這證明了一件事：人的力量是無法估計的，人的頭腦和意志力更加可怕！」「中國人早就有一句成語。」高望說：「人定勝天！連天都可以戰勝，還有什麼做不到的事？」

　　於是，「埃及人」合唱團就這樣成立了。高寒高望兄弟成了團中的台柱。在學校裡，甚至在校外，他們這合唱團都相當有名氣。但是，最近，高寒已經一連推掉三個演唱了。

　　「喂！大哥，」高望看著高寒，他正坐在窗台上研究歌譜，兄弟兩個共有一個房間，似乎都把歌看得比功課更重要。「中視邀我們上電視，你到底接受還是不接受？」

　　「是不是由我們決定唱什麼歌？還是一定要唱『淨化歌曲』或是『愛國歌曲』？」「當然唱我們自己的歌，否則我們的特性完全無法表現！」高望說。「那就接受！這是條件，你要和他們先講好！」

　　「辦外交一向是你的事，怎麼交給我啦？」

　　「我情緒不好，以後合唱團的事都交給你辦！」

　　「交給我辦可以，練唱的時候你到不到呢？」

　　「當然到！」「當然到？你已經兩次沒去了！」高望嚷著：「鍾可慧把你的魂都迷走了－－」高寒怔了怔，寫了一半的歌譜不由自主的停頓了。

　　「我告訴你，」高望繼續說：「徐大偉入伍以前，把我約去談了一個晚上。」「哦？」高寒疑問的抬起頭來。「他不找我談，找你談幹什麼？」「他要我轉告你幾句話。」

　　「嗯？」他哼著。「他說，鍾可慧外表堅強，實際柔弱，完全是一朵溫室裡的小花，被保護得太好了。他說，如果你是認真追，他也沒話說，大家看本領。假若你只是玩玩而已，能不能放棄鍾可慧？」高寒的臉冷了下去。他抱著吉他，胡亂的撥著弦，悶聲問：「你怎麼回答？」「我說，大哥的事我管不著！何況認真不認真是個大問題，不到最後關頭，誰也弄不清楚！小伍和蘇明，還不是玩玩就玩得認真了？」「答得好！」高寒跳起身來，摔下吉他，去壁櫥裡取了件乾淨襯衫，開始換襯衫。「又要出去？」高望問。「如果接受中視上節目，晚上非練歌不可！」「我知道！我到時候準去，你幫我把吉他帶去！」

　　「如果你是去鍾可慧家，我看你靠不住。我就不懂你怎麼每次能在鍾家待到那麼晚？人家家裡又是老的又是小的，你不拘束嗎？這樣吧，我看鍾可慧對合唱團挺有興趣的，你何不把她約出來？」高寒扣著衣扣，斜睨著高望。他臉上有種陰沉的、壓抑的煩躁。「約不出來！」他悶聲說。

　　「約不出來？」高望驚呼。「豈有此理！你坐下別動，我打個電話去代你約，我就不相信約不出來！」他伸手就去拿電話筒：「電話號碼多少？我忘了！」

　　高寒跳過去，一把搶過話筒，丟在電話機上。

　　「你少代我做任何事！」他叫著，臉漲紅了。

　　「怎麼了？你吃錯了什麼藥？」高望有些火了。也吼了起來：「我是出於好意，假若你把交女朋友看得比合唱團重要，咱們合唱團就乾脆解散！」「解散就解散！」高寒也火了，叫得比高望還響。「我告訴你，高望，合唱團遲早要解散的，世界上沒有一個合唱團能維持一輩子！」「是你說要解散的！」高望跳了起來，也去壁櫥裡拿襯衫。「好！我們也別接受電視台的節目了，我乾脆一個個去通知，要解散趁早！反正你也無心練歌，無心接受別人的邀請！－－嘖嘖，」他對高寒輕蔑的撇嘴：「我真沒想到鍾可慧有這麼大的魔力！小伍也交女朋友，我也交女朋友，咱們埃及人哪一個不交女朋友，誰會交成你這副茶不思飯不想的窩囊相，簡直丟臉！」高寒衝過去，一把抓住高望胸前的衣服，他額上的青筋跳動著，眼神凌厲而陰鬱。

　　「高望，你敢說我窩囊！」

　　「你是窩囊！」高望毫不服輸的嚷著。「從蘇明的舞會上認識她，你追了半年多了，越追越慘兮兮！我不知道你在搞什麼鬼！我只知道你窩囊！窩囊透了！窩囊得連男人氣概都沒有了，窩囊得－－」「當心！」高寒大吼：「我會揍你！」

　　「你也當心！」高望吼了回去。「我也想揍你！」

　　就在兄弟兩個劍拔弩張的時候，房門及時開了，高太太衝到房門口來，急急的喊著：

　　「你們兄弟兩個要幹嘛？如果要打架，到屋子外面空地上去打！咱們家可不是富有人家，砸碎了東西買不起！去去去！體力過剩就去空地上打去！」

　　高寒望著門口的母親，再看看高望，他廢然的放下手來。一種歉然的、內疚的情緒就抓住了他。混合著這種情緒，還有種深切的沮喪和懊惱。他站直了身子，直視著高望。

　　「不要解散合唱團，埃及人組成不易，大家都像兄弟一樣，怎麼能解散！」「這還像句話。」高望笑了。「那麼，你晚上準去練歌嗎？八點鐘，在小伍家裡！」他怔了怔。「最晚九點到！」他說。

　　「九點？不會太晚嗎？半夜三更又唱又鬧鄰居會說話！這一小時對你就如此重要？」

　　「是的。」他咬緊牙關。「我夠窩囊了！我太窩囊了！今晚，我必須扭轉這種局面，我必須表明自己！是的，高望，這一小時對我很重要！」他語氣中的鄭重和熱切使高望愕然了。他瞪視著高寒，看著他穿好襯衫，拿起外套，大踏步的衝出門去。他有些大惑不解的望著他的背影發怔。高太太追在後面問：

　　「你是不是又不回來吃晚飯了？」

　　高望拉住母親，笑了。

　　「他當然不回來吃晚飯了，鍾家已經把他打進吃飯人口的預算中間去了。」「什麼意思？」高太太不解的問。

　　「意思嗎？」高望笑著。「意思就是，媽，你可能要有兒媳婦了。咱們大哥，最近每晚都去鍾可慧家報到！」

　　「鍾可慧？是同學？」「外文系二年級的系花！追的人有一個連隊那麼多！你遲早會見到的！」「很難追吧？」高太太擔心的說：「我看你哥哥追得相當苦，一個暑假，起碼瘦了三公斤！」

　　「讓他吃點苦頭也好，如果不苦，他也不會珍貴了！」高望說，也拿起外套，往屋外走去。「我只是有些弄不懂，鍾可慧對大哥一股崇拜相，似乎不是那種會用心機折磨人的女孩，為什麼大哥會追得這樣慘兮兮！」

　　他走出了房門，高太太看著他。

　　「看樣子，你也不回來吃晚飯了？」

　　「是。」高太太點點頭。「去吧！」她苦笑了一下。「孩子一長大，家就成了旅館！事實上，比旅館還簡單，不需要登記！」

　　高望對母親歉然而又親暱的笑笑，跑走了。

　　高寒呢？高寒又來到了鍾家。整個暑假，他跑鍾家跑得最勤。像有一塊無形的吸鐵石，帶著強大的吸力，就把他往鍾家吸去。每次到了鍾家，可慧笑臉迎人，翠薇噓寒問暖，文牧冷眼審察，奶奶默然接受－－而盼雲呢？盼雲是難得一見的，除非到吃晚飯的時間，她絕不下樓，吃飯時也目不斜視。她難得一笑，難得說話，更難得看他一眼。他的存在與不存在，好像都與她毫無關係。可是，他已經在一日比一日更深切的渴望裡，快要爆炸了。怎麼有如此冷漠的女人？怎麼有如此固執於孤獨的女人！怎麼有如此可惡的女人？怎麼有－－老天！他狠狠的吸氣，怎麼有如此靈性的、典雅的、飄逸的、脫俗的、楚楚動人的女人！他快要瘋了，他真的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帶著高望給他的刺激，帶著種毅然的決心，帶著種鬱悶與惱怒的迫切，他又來到鍾家。

　　可慧正一個人坐在客廳裡，赤著腳，盤著腿，垂目觀心，雙手合十的坐在沙發中間，高寒驚奇的看著她，問：

　　「你在幹什麼？」「打坐啊！瑜伽術的一種！」她笑著叫。跳下地來，直奔到他身邊，看了看手錶。「你遲到了，你說三點鐘來，現在都快四點半了，你這人怎麼如此沒有時間觀念？等得我急死了，滿屋子亂轉，轉得奶奶頭疼，奶奶說，如果你心煩，這樣子盤腿坐著，眼觀鼻，鼻觀心，心無雜念，就不會煩了。所以，我就在這兒『打坐』！」她一口氣，像倒水似的說著，聲音清脆明亮，像一串小銀鈴在敲擊。

　　他咬咬嘴唇。「有效嗎？」他問。「什麼有效嗎？」「打坐啊！」「沒效！」她睫毛往上一揚，雙眸澄澈如水。

　　「怎麼呢？」「因為啊－－因為－－」她拉長聲音，瞅著他，笑意在整個臉龐上盪漾。「因為我『心有雜念』！」

　　他的心跳了跳，望著可慧，望著整間客廳，客廳裡除了他們，一個人都沒有，顯然，大家都有意避開了。至於盼雲，盼雲不到吃晚飯是不會下樓的。他望著可慧，那麼甜甜的笑，那麼溫柔的眼睛，那麼羞答答而又那麼坦蕩蕩的天真－－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卑鄙，卑鄙透了！高寒啊高寒，他在心中呼喚著自己，如果你利用這樣一個純潔無邪的女孩子來做「橋樑」，你簡直是可恥！既可恥又卑鄙！你怎能欺騙她？怎能讓她以及每一個朋友親戚都誤解下去？你該告訴她，你該對她說明－－或者，他的心更加瘋狂的跳起來－－或者，她會幫助你！她是那麼善良，那麼熱情的，她說過：

　　「人該為活著的人而活著，不該為死去的人而死去！」

　　她說過，是的，她說過。他瞪著她，那樣急迫而熱切的瞪著她，帶著那麼強烈那麼強烈的一種渴望，可慧被他看得面紅耳熱，連呼吸都急促起來了。

　　「你幹什麼？」她推推他。有五分害羞，有五分矯情。「又不是沒看過我，這樣直勾勾瞪著人幹什麼？」她用手指繞了繞髮梢。「覺得我和平常不同嗎？我早上去燙了頭髮，剪短了好多，你喜歡嗎？我媽說我這樣看起來比較有精神，你喜歡嗎？」

　　抱歉！他想，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她換了髮型。

　　「怎麼不說話呢？」她再推他。「你今天有點特別，神秘兮兮的幹什麼？」他深抽了一口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臉色變得又嚴肅又鄭重。他的聲音卻是吞吞吐吐的。

　　「可慧，」他囁嚅著：「我－－我有些話要跟你講，你－－你坐下來好嗎？」她坐了下去，緊挨在他身邊，她的眼睛裡燃滿了期待，嘴角噙著笑意，整個臉龐上，綻放著青春的喜悅，和幸福的光采。他瞪著她，說不出話來了。

　　「說呀！」她催促著，閃動著眼瞼。「可慧，可慧－－」他咬緊牙關，磨牙齒，他真恨自己，很簡單的一句話，可慧，咱們只是普通朋友，大家都不要陷進去－－不好，不如直接說：可慧，我愛的不是你，追求的也不是你－－也不好！他轉動眼珠，心亂如麻，嘴裡又吐不出話來了。「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她低低的，好低好低的問，柔柔的，好柔好柔的問。她的面頰靠近了他，髮絲幾乎拂在他臉上。「你說嘛，說嘛！你是屬獅子的，獅子怎麼變得這樣畏縮起來？你說嘛！」她鼓勵著。

　　「我不屬獅子，」他輕哼著。「我屬蝸牛。」

　　「屬蝸牛？」她又怔了。「為什麼屬蝸牛？」

　　「腦袋縮在殼裡，沒種！窩囊！」

　　「怎麼了？」她伸手摸摸他的手背：「你在生氣？是不是，我感覺得出來，你在生氣！」

　　是的，他在生氣，生他自己的氣，生很大很大的氣。他咬嘴唇，皺眉頭，滿面怒容。她轉動著眼珠子，悄悄的打量他，她那溫軟的小手，仍然觸摸著他的手背。

　　「可慧，」他終於冒出一句話來：「有徐大偉的信嗎？」

　　「噢！」她輕呼一聲，吐出一口長氣，笑容一下子在她臉上整個浮漾開來。她叫了起來：「老天爺，你生了半天氣，是為了徐大偉的信呵！我告訴你，我發誓，我只回了一封，也沒寫什麼要緊話。如果你真生這麼大氣－－」她垂下睫毛，有些羞澀，面頰緋紅了。「我以後就不回他信好了！」

　　高寒又深抽了口氣，要命！怎麼越講越擰了呢？他定定的望著她，她的臉更紅了，眼睛更深了，嘴角的笑意醺然如醉了。他困難的嚥了嚥口水，正想說什麼，有陣熟悉的「叮叮噹噹」的小鈴鐺聲震動了他，他轉過頭去，一眼看到小尼尼嘴裡銜著個毛線球從樓梯上飛奔而下，渾身的毛都飄飛起來。而盼雲，難得一見的盼雲！正緊追在後面，嘴裡不住口的輕呼：「尼尼！別跟我鬧著玩！把毛線還我！尼尼！尼尼－－」她猛的收住步子，看到那親親熱熱擠在一塊兒的高寒和可慧了。她呆了呆，返身就預備回上樓去。

　　高寒迅速的跳起身子，像反射作用一般，他竄過去抱起了地上的尼尼，走過去，他把尼尼遞給她。

　　盼雲伸手接尼尼。立刻，她大吃一驚，因為高寒已經飛快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尼尼和樓梯扶手遮著他們，他把她的手握得好緊好緊，握得她痛楚起來。

　　「可慧，」高寒叫著，腦子裡飛快的轉著念頭，要支開可慧！他的嘴唇有些發顫，他的心狂跳著，他覺得自己卑鄙極了。但是，他知道，他如果放走了這個機會，他可能永遠沒有機會了。那狂猛的心跳和發瘋般的熱切把他渾身都燒灼起來了。他大聲的說：「你能不能去給我沖一杯檸檬汁？我來你家半天，一口水都沒喝著！」

　　「噢！我忘了！」可慧天真的叫著，喜悅和幸福仍然把她包圍得滿滿的，她根本沒發現那站在樓梯口的兩個人有任何異狀。跳起身子，她就輕快奔進廚房裡去了。

　　「放開我！」盼雲低聲說，惱怒的睜大眼睛。「你在幹什麼？」

　　「明天下午兩點鐘，我在青年公園大門口等你！」他壓低聲音，急促的、命令性的說：「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你一定要去！」「你明知道我不會去，」她靜靜的說：「我也不想聽你任何話！你該對可慧認真一點！」

　　「你明知道我從來沒有對可慧認真過，你明知道我每天為你而來，你明知道我混一個下午只為了晚上見你一面，你明知道－－」「不要再說！」她警告的。「放開我！」

　　他把她握得更緊。「如果你不答應明天見我，我現在就放聲大叫，」他一個下午的猶疑都飛了，他變得堅定果斷而危險。「我會叫得滿屋子都聽見！我要把我對你的感情全叫出來！」

　　她張大眼睛，不敢信任的瞪著他。

　　「你瘋了！」她說。「是的，相當瘋！」他緊盯著她。「你去嗎？」

　　「不！」他一下子放開了她的手，轉過身子，他張開嘴就大叫了起來：「我要告訴你們每一個！我－－」

　　「住口！」盼雲抱緊了尼尼，渾身顫抖著，臉色白得像紙。「住口！我去！我去！」他回過身子來，眼底燃燒著火燄，他威脅性的說：

　　「如果到時間你不去，如果你失約，我還是會鬧到這兒來！不要用安撫拖延政策，你逃不開我！」

　　她的臉更白了，她瞪著他的眼睛裡盛滿了恐懼和驚惶。她的嘴唇微顫著，輕聲的吐出了一句：「你是個無賴！」可慧奔了回來，有些緊張的問：

　　「是你在大叫嗎？高寒？你叫什麼？」

　　「沒事！」高寒回頭對可慧說：「尼尼咬了我一口，沒事！你還是快些幫我弄杯檸檬汁吧，我渴死了！」

　　「噢，我在切檸檬呀！」可慧喊著，笑著，又奔回了廚房。

　　盼雲看著這一幕，可慧消失了身影時，她盯著高寒的眼光變得嚴厲而憤怒。「你不止是個無賴，而且是個流氓！」她說。

　　他動也不動的站著，繼續盯著她。

　　「明天下午兩點鐘，在青年公園門口！」他再肯定的說了句：「不管你把我看成無賴還是流氓，我會在那兒等你，你一定要來！」她狠狠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她抱著尼尼轉身上了樓。這天晚餐桌上，盼雲沒有下樓吃飯，雖然奶奶下了命令，翠薇帶回來的仍然只有一句話：

　　「她說她不舒服，她堅持不肯下樓！」

　　高寒望著滿桌的菜，心臟突然就痙攣了起來。可慧把蛋餃肉丸魚片堆滿了他的碗，他下意識的吃著，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飯後，他幾乎立即告辭了，他沒有錯過「埃及人」的練唱。

第七章

　　這不是星期天也不是任何假日，天氣也不好，一早就陰沉沉的，天空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灰濛濛。因此，青年公園門口幾乎一個人都沒有，那石椅石牆，冷冰冰的豎立在初秋的蕭颯裡。高寒沒有吃午餐，他十二點多鐘就來了，坐在那石椅上，他痴痴呆呆的看著從他眼前滑過去的車輛，心裡像倒翻了一鍋熱油，煎熬的是他的五臟六腑。生平第一次，他了解了「等待」的意義。時間緩慢的拖過去，好慢好慢，他平均三十秒看一次錶。她真的會來嗎？他實在沒把握。在那焦灼的期盼和近乎痛苦的等待裡，他忽然對自己生出一份強烈的怒氣。他怎會弄得這麼慘兮兮！那個女孩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並沒什麼了不起！她僅僅是脫俗一些，僅僅是與眾不同一些，僅僅是有種遺世獨立的飄逸，和有對深幽如夢的眼睛－－噢，他咬嘴唇。見鬼！他早就被這些「僅僅」抓得牢牢的了。回憶起來，自己有生以來最快樂最快樂的一剎那，讓他感到天地都不存在的那一剎那，是和盼雲共同彈奏演唱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的一刻。

　　好一句「聚也依依，散也依依」！聚時的「依依」是兩情依依，散時的「依依」是「依依」不捨！人啊，若不多情，怎知多情苦！高寒，你是呆瓜，你是笨蛋，你是渾球－－才會讓自己陷進這樣一個深不見底的深井裡！你完了！你沒救了！你完了！再看看錶，終於快兩點了。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來，他在公園門口來來回回的踱著步子，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伸長脖子，他察看每一輛計程車，只要有一輛車停車，他的心就會跳到喉嚨口，等到發現下車的人不是她，那已跳到喉嚨口的心臟就立即再沉下去，沉到肋骨的最後一根！－－他做了四年多的醫科學生，第一次發現「心臟」會有這樣奇異的「運動」！兩點三分，兩點五分，兩點十分，兩點十五分－－老天，她是不準備來了！他煩躁的踢著地上的紅磚，心慌而意亂。兩點以前，曾希望時間走快一點，奇怪兩點為什麼永遠不到。現在，卻發瘋般的希望時間慢一點，每一分鐘的消逝，就加多一分可能性：她不會來了！他看錶，兩點二十分，兩點半－－他靠在石牆上，惱怒而沮喪，她不會來了，她不會來了，她不會來了！他閉上眼睛，心裡在發狂似的想：下一步該怎麼樣？闖到鍾家去，闖上樓去，闖進她房間去－－天知道，她住那一間房間？「高寒！」有個聲音在喊。

　　他迅速的睜開了眼睛，立即看到了盼雲。她正站在他面前，一件暗紫色的綢衣迎風飄飛，她的長髮在風中輕揚，她站著，那黑澱澱的眼珠裡沉澱著太多的不滿、慍怒與無奈，她瞅著他，靜靜的，像一個精雕的瓷像，像一個命運女神－－命運女神。他咬咬牙，真希望從沒見過她，真希望這世界上根本沒有她！那麼，高寒還是高寒，會笑、會鬧、會玩、會交女朋友的高寒！決不是現在這個忽悲忽喜，忽呆忽懼的瘋子！「我來了，」盼雲瞪著他：「你要怎樣呢？」

　　他醒悟過來，站直了身子。

　　「我們進去談！」他慌忙說。

　　走進了青年公園，公園裡冷冷落落的，幾乎沒有幾個遊人。她默默的走在他身邊，緊閉著嘴唇，一言不發。他也不說話，低著頭，他看著自己的腳尖，看著腳下的泥土和草地，他還沒從那驀然看到她的驚喜中回復過來。

　　他們不知不覺的走進了密林深處，這兒有個彎彎曲曲的蓮花池，開了一池紫色的蓮花。池畔，有棵不知名的大樹，密葉濃蔭下面，有張供遊人休息的椅子。

　　「坐一下，好不好？」高寒問，他對自己那份木訥生氣，他對自己那小心翼翼的語氣也生氣。

　　她無可無不可的坐下了，臉色是陰暗的，像陰沉的天氣，一點兒陽光也沒有。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努力在整理自己零亂的思緒。

　　「聽我說，高寒，」她忽然開了口，抬起頭來，她的眼光黑黑的，深深的，暗暗的，沉沉的盯著他，這眼光把他的心臟又在往肋骨的方向拉，拉扯得他心中發冷了，「你實在不該這麼魯莽，你也沒有權利脅迫我到這兒來。我們今天把話說清楚，這是唯一的，也是僅有的一次，我來了，以後，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他定定的望著她。「我就這麼討厭嗎？」他低問，眼睛裡燃燒著火燄，他的語氣已相當不平穩。「不是討厭，而是霸道。」她說，眼光變得稍稍柔和了一些，濛濛的浮上一層薄薄的霧氣。「高寒，」她沉聲說：「你弄錯了對象。你完全弄錯了。我不是那種女孩子。」

　　「不是哪一種女孩子？」他追問。

　　「不是可以和你玩、笑、遊戲的女孩子，也不是可以和你認真的女孩子，我哪一種都不是。」她搖搖頭，有一綹髮絲被風吹亂了，拂到她面頰上。她的眼睛更深幽了。「我經歷過太多的人生，遭遇過生離死別，這使我的心境蒼老，使我對什麼－－都沒興趣了，包括你，高寒。」

　　他震動了一下。「看樣子，我們在兩個境界裡，」他咬咬牙。「我這兒是赤道，你那兒是北極。」「赤道上的女孩子很多，」她慢慢的接口，聲音溫柔了，她在同情他，像個大姐姐在安撫不懂事的小弟弟。「像可慧，她對你一往情深，你不要錯過幸福，高寒。可慧是多少男孩子夢寐以求的。我請你幫我一個忙，絕對不要傷害可慧。」

　　他瞅著她，眼裡的火燄更熾烈了。

　　「我沒有能力傷害可慧。」他打鼻子裡說。

　　「是嗎？」「因為我先被傷害了！受傷的動物連自衛的能力都沒有，還談什麼傷害別人！」「高寒！」她喊，有些激動：「你簡直有點莫名其妙！我們本就屬於兩個世界，彼此相知不深，認識也不深，你像個愚蠢的小孩一樣，只知道去追求得不到的東西！那怕那樣東西根本不值得去追求－－」「慢一點！」他忽然叫了一聲，把手一下子蓋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大而有力，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聽我說，我知道我看起來像個傻瓜，我知道我魯莽而霸道，我知道我對你而言是個害了初期痴呆症的小孩子！可是，聽我！別說話！我們在狗店門口第一次相遇，你對我而言，只是個偶然閃過的彗星，我從沒有夢想過第二次會和你相遇。在鍾家再見到你，是第二個『偶然』。但是，聽你彈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的時候起，我就被你宣判了終身徒刑！你可以嘲笑我，可以罵我，可以輕視我，可以不在乎我－－我今天一定要說清楚！從那一天起，每次去鍾家，不為可慧，只為你！我知道你的故事，你不必再重複，我知道你的身分，你也不必再提醒我，我什麼都不管！你的過去我來不及加入，你的未來必須是我的－－」她目瞪口呆，怔怔的望著他。

　　「你有沒有一些自說自話？」

　　「我是自說自話！但是你已經聽進去了！」

　　「你有些瘋狂！」她喘了口氣。「高寒，感情要雙方面的，我的心早就死了！可惜你來不及加入我的過去，偏偏我只有過去而沒有未來！－－」「你有的！」他激烈的說，臉漲紅了，他捏緊了她的手，捏得又用力又沉重。「只要你把你心裡那扇封閉的門重新打開！你知道你是什麼？你並不僅僅是個寡婦，最嚴重的，你已經成為自己的囚犯－－」她大大一震。對了！心囚！這就是自己常想的問題。他對了，他已經探測到她內心深處去了。她確實是個囚犯，是自己的囚犯，她早就為自己築了一道堅固的牢房，無法穿越的牢房。「你封閉你自己！」他繼續喊著，激烈的喊著。「你不許任何人接觸到你的內心，這就是你的毛病！但是，即使你坐在你那座監牢裡，你仍然無法不讓你自己不發光不發熱，就是這麼一點點光和熱，你就無意的燃燒了別人！是我倒楣，是我撞了上來，傻瓜兮兮的被這點光和熱燒得粉身碎骨！你罵我吧，輕視我吧－－我更輕視我自己。為什麼要受你吸引？為什麼要和你去譜同一支歌？我賤，我沒出息，所以我該受苦！你安心要坐牢，我憑什麼去為你打鑰匙？我恨我自己！你不知道有多恨！恨我自己！恨那個買小尼尼的午後，恨那個認識鍾可慧的舞會，恨那個走進鍾家的黃昏，恨那支聚散兩依依的歌！我更恨的是你！你不該這樣飄然出塵，不該這樣充滿感性和靈氣，不該這樣清幽高貴，更不該懂得音樂，懂得歌！而且，當我站在鋼琴邊彈吉他的時候，你就該一棍子把我打昏，而不該用你那對發亮的眼睛來看我－－」

　　她揚著眉毛，微張著嘴。越聽越稀奇，越聽越困惑，越聽越感動－－她的眼眶濕了，視線模糊了。他那強烈的表達方式使她招架不住，他那激動的語氣和炙熱的眼光使她完全昏亂了，迷惑了。她凝視著他，從主動被打成了被動，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了。她只是瞅著他，一瞬也不瞬的瞅著他，眼裡淚霧彌漫。「噢，又來了！」他大大的嘆了口氣。「你這樣的眼光可以殺掉我！」於是，猝然間，他就把她擁進了懷裡，他的嘴唇熱烈的壓在她唇上。一陣燒灼的感覺燙進她內心深處，她更昏亂了，更迷惘了，更不知身之所在了。他的胳膊強而有力，他的胸懷寬闊而溫暖，他的嘴唇濕潤而熱切－－她閉上眼睛，眼淚滑下來了，流進了兩個人的嘴中，熱熱的、鹹鹹的。她的心在飄浮，飄浮，像氫氣球似的膨脹，上升，一直升到雲層深處。忽然，有片樹葉飄落下來，那輕微的墜地聲已使她心中一震。立刻，思想回來了，意識也回來了。賀盼雲！她心底有個聲音在大叫著：你在幹什麼？你忘了鍾文樵嗎？你忘了你是誰嗎？你是可慧的小嬸嬸哪！你早已無權再愛與被愛了，尤其是面前這個男孩子！她用力推開他，掙扎著抬起頭來，他雙目炯炯，亮得耀眼。他的手強勁的箍著她，不允許她掙扎出去。低下頭，他再找尋她的嘴唇。「放開我！放開我！有人來了！」

　　「我不管！」他任性的。手臂的力量更重了。「只要我一放開你，你又會把自己鎖起來！」

　　是的，她會把自己鎖起來，但是，她鎖她的，關他何事？她拚命掙扎，在他那越來越緊的束縛裡生氣了。有種近乎絕望的犯罪感抓牢了她，她惱怒的低喊：

　　「你放不放手？」「如果我放手，」他盯著她。「你答應不逃走，答應坐下來好好談下去？」「好！」他放開了她。立刻，她舉起手來，想也沒想，就給了他狠狠的一個耳光，轉身就預備走。他一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她大怒，對自己的怒氣更超過了對他。為什麼要受他蠱惑？為什麼要聽他說這些？為什麼要掉眼淚？為什麼要讓他吻她？為什麼要赴這次約會？你明知道他是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危險分子！「你怎麼說話不算話？」他叫著，用力搖撼著她的胳膊，他臉上清楚的浮起了她的指印。他被觸怒了，瞪大了眼睛，他憤怒而狂暴：「我告訴你，從沒有人打過我！你憑什麼？你以為你是清高的女神嗎？你不肯承認你也只是一個女人，一個能被打動的女人？－－」她大大的被刺傷了。是的，她只是個女人，幾句花言巧語，幾句技巧的恭維就足以軟化她的感情，闖入她那牢牢關閉的內心去！她只是個虛榮、軟弱，沒有骨氣的女人！她打了個冷戰，腦子裡飛快的閃過了一句話：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賀盼雲！你是自取其辱！

　　她咬緊牙關，用出全身的力量，對高寒重重的一推，高寒正站在一塊斜面的巖石上，完全沒有料到她會推他，更沒料到這一推竟有這麼大的力量，一個站不住，他滑了下去。「撲通」一聲，他就摔進了蓮花池裡。

　　她只愣了兩秒鐘，附近已有人奔過來了。她看了那正爬上岸來，滿身狼狽的高寒一眼，就迅速的拔開腳步，對公園外直衝而去。她直接回到了鍾家，把自己鎖進了臥房裡。躺在床上，她神思恍惚，像患了熱病，她眼前全是紛紛亂亂的人影。一會兒是文樵在責備她負心，一會兒是高寒在訴說他如何「恨」她。她閉上眼睛，關不掉這兩張面孔，用被蒙著頭，也遮不住這兩個人影。最後，她坐了起來，把小尼尼抱在懷裡，面對尼尼那烏黑的眼珠，她腦子裡又響起了一句話：

　　「我這人最怕有犯罪感，一有犯罪感就會失眠－－」

　　誰說的？多久以前？噢，是高寒說的！在那家狗店門口！為什麼還記得這種小事？為什麼那麼久遠前的一句話還印在她腦海中？她用力的摔摔頭，摔不掉那人影，那聲音，她咬住嘴唇，咬得嘴唇都痛了，那痛楚感只加重了心底某種柔軟的酸澀：「我恨我自己！恨那個買小尼尼的午後，恨那個認識鍾可慧的舞會，恨那個走進鍾家的黃昏，恨那支聚散兩依依的歌－－」她再用力摔頭，強迫自己去想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以為你是清高的女神嗎？你不肯承認你也只是一個女人，一個能被打動的女人－－」

　　她走到梳妝台前，鏡子裡有一對迷失的眼睛。迷失，但是清亮。她的面頰和嘴唇都反常的紅潤，紅潤得幾乎是美麗的。她恨這美麗！躲開了鏡子，她走到窗前去憑弔黃昏，面對著一窗暮色，她模糊的體會到一件事：那心如止水的歲月已經被打破了。晚餐時，出乎意料之外，高寒沒有出現。可慧心煩意躁，什麼都不對勁，怪何媽的蹄膀沒燒爛，怪翠薇沒答應她買件披風，怪奶奶拿走了她的長圍巾－－盼雲和平常一樣，幾乎什麼話都沒說，但是，心裡在狐疑的不安著，天氣相當涼了，那蓮花池的水大概又髒又冷吧！她怎能把人推進蓮花池？是的，一個下午，她做了許多一生以來第一次做的事：第一次打人耳光，第一次把人推入蓮花池，第一次和人在公園中接吻－－飯後，電話鈴響了。可慧像射箭般直衝到電話機前面，抓起了聽筒。盼雲悄眼看她，她臉上的烏雲已如同奇蹟般消失了。她對著聽筒又笑又叫：

　　「噢，高寒，你一個下午跑到哪裡去了？怎麼不來我家吃晚飯？何媽給你燒了你愛吃的蹄膀，好香好香呵！你活該吃不著！什麼？蓮花落？你去唱蓮花落？你落魄了？落魄得唱蓮花落？－－」盼雲抱起尼尼，把面頰藏在尼尼的長毛裡。想笑。可慧仍然在電話中和高寒扯東扯西：

　　「我們看電影去，好嗎？」可慧在說：「你來接我，什麼？我家有老虎會吃你？什麼？你感冒了？什麼？你是傷風感冒人？喂喂，高寒，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怎麼永遠沒正經的時候嘛！嗯，嗯，嗯－－」她一連「嗯」了好幾聲，沉默著。盼雲不由自主的抬眼看她，她臉上有著深思的神情，眼珠悄悄的轉動著，用手繞著電話線。然後，她忽然抬頭，直視著盼雲，盼雲的心猛的跳了跳。可慧已把聽筒對著盼雲一舉，說：

　　「他說要跟你說話！」「誰？」她嚇了一跳，明知故問，臉卻發白了。「高寒哪！」可慧叫著說：「這個人怪怪的，他約我明天出去，說有重要的話要跟我說！他找你，他說他作了支蓮花落，要問你什麼譜啊詞啊的，我也聽不清楚－－反正他要跟你說話！」盼雲放下尼尼，走了過去，心裡七上八下，腦子裡紊亂如麻，拿起聽筒，她「喂」了一聲，立刻，聽筒裡傳來高寒的聲音：「聽著！你可惡到了極點，我從沒碰到過比你更可惡更莫名其妙的女人！你讓我又丟臉又狼狽！我氣得真想－－真想－－真－－他媽的！」他吸了口氣，聲音頓時變得又低又柔又沉又真摯：「盼雲，我想你。」

　　她一下子咬緊了嘴唇，又有淚霧往眼裡衝去。她覺得室內有對眼光正銳利的對她射過來，她心慌意亂的看過去，是文牧！她轉了一個身子，面對著牆，握牢了聽筒，她又聽到他的聲音：「我知道你不方便說話，所以，什麼都別說。我已經約了可慧明天下午去咖啡館談話，我會明白告訴她，聽著！我會盡量說得婉轉，不會傷害她的－－」

　　「高寒，」她低聲的，急促而焦灼的說：「不可以。」

　　「這是我的事，用不著你管！你告訴我的話，我都聽到了－－」「我沒說話呀！」她愕然的。

　　「你心裡說了，你罵我粗魯、野蠻、大膽而危險！最最可惡的是說了那句話，讓你受傷了！說你只是個女人！盼雲，我並不是侮辱你，而是一句真心話，為什麼要當高高在上的女神呢？歡迎你回到人間來，你知道嗎？你美好溫存，應該是個十足的女人！」她重重的呼吸，簡直說不出話來。

　　「不多說了，明天晚上我要去電視公司錄影，大概八點鐘錄完，我八點鐘在中視公司門口等你！」

　　「我－－」「不要多說！你不來，我就不離開那兒。明晚見！」

　　「喀啦」一聲，電話收了線，她掛斷電話，回過頭來，心裡亂糟糟的，腦子裡也亂糟糟的。她對室內掃了一眼，就低下頭往樓上走去，才上了兩級樓梯，可慧已像陣旋風似的捲到她面前來，一把握住了盼雲的手，她笑嘻嘻的、嬌弱弱的、羞怯怯的低問：「他跟你說什麼？他跟你說什麼？」

　　盼雲站住了，有種做賊被當場抓住的感覺。她凝視著可慧，可慧那天真幸福的臉龐上只有甜蜜的羞澀。

　　「他跟你談我嗎？」她渴望的低問。

　　「是－－是的。」盼雲囁嚅著。「他說，他約你明天下午去咖啡廳，你們－－要去哪兒？」

　　「杏林。」「哦，」她頓了頓。「有他的電話號碼嗎？我要打個電話告訴他歌譜的事。」「好。」可慧立即報出了電話號碼。一面熱心的、懇求的說：「你要幫他啊，他要上電視呢！」

　　盼雲點點頭，繼續往樓上走，可慧緊拉著她的手，也跟著上了樓。當樓下的人都看不見了，當她們走進了盼雲的臥房，可慧才忽然關上房門，忽然小鳥依人般鑽進盼雲懷裡，抱著盼雲的腰一陣旋轉，她輕笑著說：

　　「小嬸嬸，如果他向我求婚，我怎麼辦？」

　　盼雲怔在那兒了。可慧仰起她那充滿陽光的臉龐，她美麗的眼珠閃著光采，她低聲的、輕柔的、彷佛被幸福漲滿必須要人分享似的，她紅著臉說：

　　「小嬸嬸，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連爸爸媽媽都不知道的秘密。我愛他！我全心全心全心的愛他！我會嫁給他！」

第八章

　　高寒走進「杏林」，放眼看去，想找個沒有人的角落，比較容易談話。他已經籌劃好了開場白，已經背熟了要說的句子。雖然，他心裡也明白，這種談話是相當困難的。或者，他該寫封信，避免掉這種面對面的尷尬。可是，又怕信裡寫不清楚，反而傷人更深。總之，今天要和可慧打開窗子說亮話；總之，今天要把一切說得清清楚楚；總之，要把這個「誤會的愛情」解除掉！他的眼光掃到屋子左邊靠牆的一角，有個女人坐在那兒，長髮拂在肩頭，雙目盈盈如水！正對他這兒凝視著。他的「心臟」又在違反醫學原理的胡亂運動，他的頭裡一陣嗡嗡然，是盼雲！她怎會在這兒？又一次「偶然」嗎？盼雲在對他點頭招呼。他很快的走了過去，在盼雲對面的椅子裡一坐，伸手就去握盼雲放在桌面的手，盼雲飛快的把手抽了回去，睜大眼睛說：「坐好！」他身不由己的坐正了身子，侍者走過來，他叫了一杯咖啡。望著盼雲，她穿了件灰色的綢衣，面容沉靜溫柔和煦，飄飄然如一片薄薄的雲絮。盼雲，盼雲，盼雲－－他在心底低呼她的名字，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吸引人！你不知道你的魔力，盼雲，盼雲，盼雲！

　　「高寒，」盼雲開了口：「你聽好，我一個早上打電話給你，你都不在家，我只好來這兒等你。我馬上要走，可慧大概快來了！」哦，可慧，對了，這是他和可慧的約會。

　　「你怎麼來的？」他問。

　　「可慧告訴我你們要在這兒見面！」

　　「哦！」他應著，瞪著她。「告訴你一件糗事，蓮花池裡有好多小蝌蚪，把我的背當音樂紙，寫了我一背的樂譜，你信不信？」「不信。」她簡單的說，深深呼吸，面色變得非常沉重而嚴肅：「高寒，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講，你能不能安靜兩分鐘，聽我說完！」「好！」他咬咬牙。侍者送來了咖啡，他下意識的放糖，倒牛奶。盼雲看看手錶，有些急促，她沒時間再整理自己的措辭，可慧快來了。她很快的說：「高寒，你不能拒絕可慧！」

　　他立即抬起頭來，盯著她。

　　「什麼意思？」「你答應我，和可慧好下去！」她迫切的說，迫切得近乎懇求：「你會發現，她有很多很多的優點，你會發現，她比你想像的更可愛！」

　　他推開了糖罐，杯子和小匙發出一陣撞擊的叮噹。他瞇了瞇眼睛，眼底有陰鬱的火燄在燃燒。

　　「你來這兒，就為了告訴我這幾句話？」他低沉的問，聲音裡有著壓抑的怒氣。「是的！」她說，眼光裡的懇求意味更深了。「為了我，請你繼續和她好下去！」「為了你？」他提高了聲音。

　　「是的。如果你傷害了可慧，我這一輩子都不會饒恕你，我會恨你。高寒！」他緊緊的盯住她，眼珠一轉也不轉。

　　「你知道你在對我說什麼嗎？這比你打我一耳光，推我進蓮花池更兇更狠更殘忍！你要求我去愛另外一個女孩子，換言之，你不要我！你用最高段的手腕來拒絕我，存心把我打進十八層地獄裡去－－」「不不！」她急急的解釋，急急的想安慰他。「並不像你所想的，我有苦衷，高寒，晚上我再跟你解釋。如果你希望我晚上去赴約，你現在就要答應我的要求。你不可以和可慧攤牌，如果你說了，我晚上也不去了。」

　　「你在威脅我？」「是。」「你是說，如果我和可慧分手，我也不能和你交朋友？」

　　「是。」「你－－」他咬牙，狠狠的看她，眼底的怒氣更深了。「你在鼓勵我一箭雙鵰嗎？」

　　她驚跳。「你怎麼說得這麼難聽？你明知道我不是這種意思－－」

　　「那麼，我和可慧『好』了以後，你也肯和我『好』嗎？我能一面和可慧談戀愛，一面和你談戀愛嗎？」

　　「你－－你不要胡說吧！」

　　「胡說！」他拍了一下桌子，引得客人都驚動了，盼雲慌忙伸手在他手上壓了壓，立即，他一反手握住了她。「盼雲，你在騙孩子？你把我當幾歲？『娃娃，別哭，你先吃巧克力，吃完巧克力再給你蛋糕！』其實，根本就沒有蛋糕了。小孩子不知道，吃了巧克力也沒蛋糕，不吃巧克力也沒蛋糕！對不對？」她張大眼睛，凝視高寒。

　　「今天，不管我是接受可慧，還是拒絕可慧，你反正預備退到一邊去了，對不對？」他緊逼著她。「如果你真想逃開我，你也就少管我的事！我愛拒絕誰，我愛跟誰好，與你都沒有關係，不用你來管！」他用力摔開她的手，氣呼呼的沉坐在沙發中喘氣。「可是－－可是，高寒，」她掙扎著說：「你－－你是先認識可慧－－」「我先認識你！」他冷冷的接口。

　　「啊？」「別說你忘了狗店前的一幕！別說你忘了尼尼是怎麼來的！」「好吧，」她忍耐的嚥了一口口水。「就算你先認識我，你卻先追了可慧－－你要對她負責任！」

　　「我沒有『追』她！」高寒暴躁的低嚷：「什麼叫作『追』？我沒說過我愛她，我沒有吻過她，我沒和她做過任何超友誼的行為，怎麼叫作『追』？難道我和一個女孩跳跳舞，看看電影，逛逛馬路－－就要談到負責任！如果這樣，我高寒起碼該對二十個女孩負責任了！」

　　「好好，不要吵，不要叫！」盼雲輕蹙起眉梢。「我不該提責任兩個字，好嗎？算我說錯了，好嗎？高寒，聽我說－－」她深深的注視他：「可慧昨晚到我房裡來，她告訴我，她全心全意的愛你！」「呃！」高寒頓了頓。「所以，我今天要跟她說清楚！所以－－」「所以你今天不許說！」

　　「怎麼？」高寒惱怒的望著她。「誰派你來做月下老人的？」他咬牙切齒：「你很輕鬆，很愉快，是不是？你很高興來扮演月下老人？把我這個燙手的洋山芋丟到別人懷裡去！如果我跟可慧好了，你就會快樂了，是不是？」

　　她低下頭去，不說話。

　　「是不是？」他厲聲追問，聲音裡有風暴的氣息。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自己來這一趟相當多餘，覺得自己天真而幼稚。她抓起桌上的小皮包：

　　「我要走了。我管不著你，隨你怎麼做！我要走了，可慧該來了，我不想讓她看到我！」

　　「坐下！」他壓住她的手腕。「我們的話沒談完！」

　　「讓我跟你談完！」她忽然心頭冒火，鬱怒和無奈像兩股洪流從她心中洶湧而至。她飛快的說：「我跟你講清楚，你和不和可慧好，是你們的事！你和她好也罷，你不和她好也罷，我發誓不再和你來往！你也請尊重些，再也不要來找我！今天晚上，我也不會去中視！我不干涉你的一舉一動，你也不要來糾纏我！」她站起身，轉身欲去。他一伸手，死死的攥住了她的手腕。她抬眼看他，在他那充滿怒氣的眼光中，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悲痛。他壓低聲音，沉重而迅速的說：

　　「如果我確實對你而言，只是一種負擔。如果我確實在你心裡，一點點份量都沒有。那麼，你走吧！我也發誓不會再糾纏你！」她怔著，凝視著他。他沉重的呼吸，那「等待」快要把他五臟六腑都煎熟了。她繼續看他，他已經放開了手，故作瀟灑狀的去喝咖啡，他的手微微一顫，咖啡潑出來，沾濕了他胸前的獅身人面像。他咬牙低低詛咒，把咖啡杯放回盤子裡，杯子撞著盤子，又潑了一半。她看著看著，她的腳步就是跨不開來，她心中熱烘烘而又酸楚楚的絞痛著。在這一剎那間，她終於衡量出了自己對他的感情！那不願承認，不肯承認的感情。賀盼雲，你不必自命清高，你也只是個女人！只是個能被打動的女人！高寒小心翼翼的拖了一張椅子到她身邊，小心翼翼的說了句：「坐下吧！我給你重叫一杯熱咖啡！」

　　她被催眠般坐了下去。

　　他一下子撲伏在桌上，把頭埋進了手心裡，如釋重負的透了口氣。很快的，他抬起頭來，招手叫侍者，重新點了兩杯咖啡，他的眼睛亮晶晶而且濕漉漉。侍者走開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給了她緊緊緊緊的一握。

　　「什麼都別再說了，盼雲。」他溫柔的低語。「讓我來安排，我是男人。」「哦！」她醒了過來，驚慌的抬起頭。「不行，不行！高寒，不行！」「什麼不行？我們不要繞回頭，好嗎？」

　　「你不能傷害可慧，是你讓她『以為』你愛上她的－－噢！」她沒說完她的話：「糟糕，她來了！我要先走一步，噢，來不及了，她看到我們了！」真的，可慧正穿著一身鮮紅的衣裳，像一簇燃燒著的火燄，直撲了過來。她笑著，心無城府而充滿快活，她腳步輕快，行動敏捷。她一下子就溜到了他們的桌邊，微帶驚詫的看看高寒再看看盼雲，笑容始終掛在她的唇邊，她笑著問：

　　「你們兩個怎麼會在一塊兒？哦，我知道了！」她恍然大悟的看著盼雲。「你幫他弄好蓮花落的歌譜了嗎？」

　　盼雲不安的輕咳了一聲，匆促的說：

　　「我該走了！」「忙什麼嘛？」可慧在她肩上壓了壓。「再坐坐，你回家也沒事做，整天關在屋子裡，就不知道你怎麼關得住？」她自顧自的坐下來，伸頭看他們的咖啡。「我不喝咖啡，我要一杯新鮮柳丁汁。」她注視高寒，深切的注視著高寒：「你怎麼瘦了？」

　　「瘦了？」高寒下意識的摸摸自己的下巴。「不會吧？你敏感！」「我不敏感，你是瘦了！」可慧固執的說，用吸管啜著剛送來的柳丁汁。「你不止瘦了，而且有點－－有點憔悴！對了！就是憔悴兩個字。你太忙了，又要應付功課又要練唱又要上電視！」她俯過去，認真的看他。「你真的感冒了嗎？」

　　「唔，」高寒哼了一聲。「沒有。」

　　「就知道你跟我胡扯八道！小嬸嬸，」她掉頭看盼雲。「給我看看那支歌！」「歌？」盼雲一愣。「什麼歌？」

　　「你們寫的那支什麼蓮花落啊！」

　　盼雲一陣心慌意亂。本能的又想逃避了。

　　「我必須先走一步了。」她盯著高寒。「你們『好好』談啊！」

　　高寒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看到她那警告的眼神，驀然間心頭一震，她又想逃了！他忽然覺得這一團糾結的亂麻，如果不狠心用剪刀給它一陣亂剪，就永遠理不清楚了。迅速的，他沉聲說：「不要走！盼雲！」盼雲一驚，可慧也震動了。可慧詫異的看高寒，心裡有種模糊的警惕。盼雲直覺到空氣中的緊張，伸手抓起了桌上的皮包，還來不及移動身子，高寒的手已經重重的蓋在她的手上，壓住了她的手和那個皮包。「高寒！」可慧詫異極了，張大眼睛驚呼。「你在幹什麼？不要對小嬸嬸不禮貌，她是不開玩笑的！」

　　「我沒有開玩笑！」高寒正色對可慧說：「我一生最不敢開玩笑的就是對她！我一生最認真的就是對她！我早就想告訴你了，但是－－」「高寒！」盼雲悲痛的低喊：「不要太殘忍，高寒！請你不要再說了！」可慧的眼睛睜得那麼大，睫毛整排往上揚著。她心中迷糊極了，混亂極了，驚異極了－－以至於連思想的餘地都沒有。她看高寒，看盼雲，輪流看著他們兩個。心裡隱隱有些明白，又完全不願去相信它。她張著嘴，錯愕而結舌的問：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你們－－你們講的話，我都－－我都聽不懂－－」她的嘴唇發抖了，她的心開始顫慄起來，她那女性的直覺和纖細使她越來越體會出一些可怕的事，她不願，也不能相信的事！「可慧，」高寒把頭湊近了她。溫柔、堅定、勇敢而「殘忍」的說：「請你幫我一個忙，幫我去追求你的小嬸嬸，因為－－我愛她！」可慧定定的看著高寒，眼底是一片迷惘的空白，她面頰上的血色倏然消失，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緊閉著，呼吸急促而不穩定。盼雲的手心冰冷，全身的血液都在凝結。高寒！你這殘忍的、沒有人性的渾球！

　　「可慧！」盼雲掙扎著說：「你不要聽他的！高寒在跟你開玩笑！你知道，他－－他－－他從來沒有一句正經話－－」眼淚在她眼眶中打轉，她伸手去握住可慧的手。「你知道他愛開玩笑－－你－－」可慧掉過眼光來看盼雲，她嘴唇上的血色也消失了。

　　「是的－－」她清清楚楚的說：「我知道！」

　　「你知道，是嗎？」盼雲急切的要安慰她，急切的要穩定住那隻在自己掌心中發抖的小手。「你知道高寒最愛胡說八道，最喜歡開玩笑，什麼人的玩笑都開－－」

　　「盼雲！」高寒咬牙說：「不要這樣子！不要再戴上假面具，我們三個既然已經面對面了，大家就把實情都抖出來！我再也不能演戲，再也不能利用可慧－－」

　　「高寒！」盼雲阻止的叫。

　　「可慧，」高寒不顧一切的說：「我抱歉，我抱歉，我抱歉到極點。自從在你家見到盼雲以後，我就完了！坦白說，我心中再沒有容納過其他的女人！」

　　盼雲閉了閉眼睛，只覺得頭暈目眩。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發現可慧仍然注視著她，深深的注視著她。可慧那大大的黑眼珠怪異而迷濛。她很平靜，平靜得幾乎讓人詫異。伸出手來，她非常溫柔非常溫柔的用手指去觸摸盼雲的眼角，抹去了一滴淚珠。「小嬸嬸，」她柔聲說：「你為什麼哭？」

　　盼雲的心痙攣著，混亂的望著可慧。可慧的溫柔使她更加痛苦，更加有犯罪感，更加慚愧而自責了。她噙著淚，低低的說了句：「可慧，原諒我！」可慧點點頭，細心的再抹去她眼角的淚珠，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她瘦削的肩，和她那冰冷的手指。她再度用最最甜蜜和溫柔的聲音說：「小嬸嬸，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什麼叫貓哭老鼠了，什麼叫兔死狐悲了。你知道嗎？」她微笑起來，好動人好動人的微笑。「你有很美麗的眼淚！」

　　盼雲怔在那兒，面色變得比可慧更蒼白了。

　　可慧轉過頭來，面對著高寒，她繼續微笑著，繼續用那溫柔甜蜜的聲音說：「你為什麼對我抱歉？永遠不需要對我抱歉！我從來就沒有扮演過愁苦的角色，也從不需要任何安慰與同情！以前不需要，以後也不需要！」推開了面前的柳丁汁，她站起身來，把手提袋甩在背上，她的姿態優美而瀟灑。回過頭來，她再對盼雲嫣然一笑：

　　「怪不得你昨天問我在什麼地方和高寒見面！怪不得你向我要電話號碼！我懂了。小嬸嬸，我學得太慢了。爸爸一直說我是天真的傻丫頭！」她走過去，抱著盼雲的肩膀，俯在她耳朵上再悄悄說了一句：「活著的還是比死去的有意義，是不是？」說完，她飛快的轉過頭，飛快的奔出了杏林。

　　盼雲仍然呆在那兒，不能笑，不能說話，不能思想，不能移動－－有一個短暫的瞬間，她腦子裡是一片空白，然後，她倏然醒覺，心底有股強烈的震動和痙攣，她滿懷痛楚，頭腦卻難得的清晰：「高寒，」她急切的說：「你去追她回來！快去！她會出事！」

　　高寒想了兩秒鐘，立刻跳起身來，他奔出咖啡廳，找尋著可慧的蹤影。仁愛路上車水馬龍，這正是下班時間，車子擁擠的一輛接一輛，他在人行道上搜尋，沒看到可慧，放眼對街道對面看去，有個紅色身影正在穿越馬路，他大聲叫喊：

　　「可慧！可慧！」那紅色的小身影回頭了一下，他幾乎看到可慧那好溫柔好溫柔的微笑，那微笑裡有著各種含意，甚至有股調皮的嘲弄。然後，他看到可慧像個游泳選手練跳水似的，忽然縱身對那些車海飛躍過去。高寒的血液都凍結了。張開嘴，他狂呼著：「可慧！」同時，盼雲也跑出來了，站在高寒身邊，她正好看到這一幕，她尖叫著：「可慧，任何懲罰！除了這一件！」

　　她撲過去，狂亂的撲過去，一陣大大的混亂，煞車聲、碰撞聲、尖叫聲、人聲、車聲、玻璃破碎聲混雜在一起，好幾輛車子連環撞成一堆。高寒一個直接反應，攔腰就抱住了盼雲，才阻止了她也投身車輪底「放開我！放開我！」盼雲掙扎著，推開了高寒，她直奔過去，一眼看到，在一堆撞得亂七八糟的車輛破片中，是可慧那小小的身子，她的紅衣和血液混成了一片刺目的鮮紅，她的頭仰躺著，面孔居然美好而沒受傷。盼雲把拳頭伸進了嘴裡，用牙齒緊咬住自己，在這一瞬間，她看到的不止是躺在血泊裡的可慧，還有躺在血泊裡的文樵。她搖搖晃晃的走過去，跪下來，伸手抱起可慧的身子，她把頭埋在可慧的胸前，那心臟還在跳著，她的淚水瘋狂的湧出來，她哭著喊：「可慧，求你不要死！求你不要死！求你不要讓我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可慧，只要你不死，要我怎麼樣都可以！要我怎麼樣都可以－－」

第九章

　　手術室的門關著，醫生、護士，川流不息從門內走出走進，血漿、生理食鹽水不斷的推進門去。那扇門，已經成為大家注意的焦點。盼雲坐在椅子上，眼光就直勾勾的瞪著那扇門。等待室裡有一個大鐘，鐘聲滴答滴答的響著，每一響都震動著盼雲的神經，她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崩潰了。在她內心，只是反覆的、重複的吶喊著一句話：

　　「可慧，求求你活下去！可慧，求求你活下去！只要你活著，要我怎麼樣都可以！求求你！可慧！求求你！」

　　這種吶喊已經成為她意志的一部分，思想的全部分，她所有的意識，能活動的腦細胞，都貫注在這一個焦點上，可慧，活下去！鍾家的人全到齊了，整個等待室裡卻鴉雀無聲。文牧一直在抽煙，一支接一支的抽。翠薇哭得眼睛又紅又腫，已經沒力氣再哭了。奶奶莊嚴的坐在屋子一隅，始終是最冷靜而最鎮定的一個，她一語不發，連手術室的門都不看，她看的是窗外的「天」。高寒也在，從出事後他就沒空閑過一分鐘，應付警察是他應付的，通知鍾家是他通知的。不敢告訴鍾家真正的經過，他只說是個「意外」。現在，他坐在椅子的另一端，離盼雲遠遠的。他的眼光不時看看手術室的門，不時看看那已經陷入半昏沉狀態的盼雲。他心底有個聲音在不斷的對他低吼著：

　　「你殺了她們兩個！你殺了她們兩個！」

　　早就忘了去錄影，早就忘了「埃及人」，他看著血漿的瓶子推進去，看著醫生走出走進。學了四年醫，也曾在醫院實習過，他從沒有像這個晚上這樣怕看血。幾百種懊悔，幾千種自責，幾萬種痛苦－－如果這天下午能重過一次！他一定聽盼雲的話！如果有什麼力量能讓時光倒流，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讓時光倒流！終於，手術室的門大大打開，大家的精神都一震，醫生們走了出來，兩個護士推著可慧出來了，文牧立刻迎向醫生，翠薇奔向了可慧。「大夫，」文牧深吸了一口煙。「她怎麼樣？會好嗎？有危險嗎？」「我們已經盡了全力，」醫生嚴肅的說：「她脾臟破裂，大量失血，我們已經輸了血，至於外傷，腿骨折斷，以後好起來，恐怕會有點小缺陷－－」

　　「但是，她會活，是不是？」文牧急促的問。

　　「現在還不敢說，怕有腦震盪。先住進病房觀察，如果二十四小時後沒有惡化，就脫離了危險期。」醫生深深的看了文牧一眼：「鍾先生，不要太著急，她很年輕，生命力應該很強！我想，這二十四小時不會太難過。」

　　盼雲首先歪過頭去，用額頭抵住牆，強忍住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翠薇又哭了起來，看著那滿身插滿針管的可慧，那臉色和被單一樣白的可慧，她哭得心碎神傷：

　　「好好的一個孩子，跳跳蹦蹦的出去，怎麼會變成這樣子？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翠薇，」奶奶感謝的對天空再望了一眼，回頭看著床上的可慧。「別再哭了，放心，她會好起來，咱們鍾家，沒有罪孽深重到三年之內，出兩次車禍！」她到這時才掃了盼雲一眼。「如果有鬼神，我想，咱們是碰到鬼了！翠薇，別哭了！孩子還活著呢！」翠薇吸著鼻子，就止不住淚落如雨。醫生對這些家屬再看了一眼，叮囑著說：「病房裡不能擠太多人，我們有特別護士照顧她！你們最好留一個人下來，其他都回去。我說過，這二十四小時不會很難度過，你們在這兒，於病人無補於事，還是回家休息吧！尤其老太太，自己的健康也要緊。」

　　盼雲走到床邊去。「讓我留下來，好嗎？」她渴求的看著翠薇：「讓我來照顧她！」「不。」翠薇擦著眼淚。「我不離開我的孩子，我怎樣也不離開我的孩子！」「先住進病房吧！」護士說：「大家讓開一點好嗎？」她推動了病床。辦了住院手續，可慧住進了頭等病房，翠薇堅持要守著她。盼雲站在床腳，只是淚汪汪的對可慧凝視著，她有幾千句幾萬句話要對可慧說，要對可慧解釋，可是可慧卻了無生氣的躺著。那麼活潑明朗樂觀的一個女孩，那麼充滿了生命活力和青春氣息的一個女孩！她搖頭，想起老太太的話了。不，鍾家沒有罪孽深重，罪孽深重的是她－－賀盼雲！接觸她的人都會撞車，先有文樵，後有可慧！她就是老太太嘴中的那個「鬼」！「讓她睡吧！」文牧下了命令。「翠薇，你留在這兒，隨時給我們電話。媽，盼雲，我們都回去！高寒，」他深沉的看了高寒一眼：「你也回去吧！」

　　高寒點點頭，看了可慧一眼，再看了盼雲一眼。可慧的眼睛緊閉著，盼雲的眼睛只看著可慧。他無言的嚥了一口口水，默默的後退，誰都沒有注意他，他悄然的走出了醫院。

　　盼雲帶著一百種牽掛，一萬種懊恨，跟著文牧和奶奶回到家裡。奶奶非常理智和清楚，立刻上樓，叫何媽一起去整理可慧在醫院要用的睡衣毛巾，準備待會兒給可慧送去。她決不能在家裡等二十四小時，雖然她知道，醫生這樣說，就等於宣布了可慧脫離危險，但是，不親耳聽到這幾個字，她仍然不能放心。可憐，三代傳下來，只有這麼一個孫女兒！

　　盼雲和文牧單獨留在客廳裡了。

　　文牧又燃起了一支煙，盼雲斜靠在沙發裡，又倦，又累，又擔憂，又沮喪，又痛楚－－經過了這樣十幾小時的煎熬，她看來憔悴、蒼白，而虛弱。

　　文牧緊緊的盯著她。慢慢的走近她身邊，文牧透過煙霧，仔細的審視盼雲。盼雲等待著，下意識的等待一個新的風暴。她知道，全家只有文牧，不會相信這是個單純的「意外」。文牧是纖細敏銳的，是聰明成熟的，是深沉而具透視力的。她逃不掉他的審判！他早就警告過她，要她距離高寒遠一點！早就警告過她，可慧是多麼熱情而激烈的！文牧知道，他一定知道，她就是奶奶嘴中那個「鬼」，把可慧推到車輪底下去的「鬼」！

　　「盼雲，」文牧終於開了口，出乎意料之外，他的聲音溫柔、真摯、而誠懇。「不要太擔心，讓我告訴你，可慧不會有事，她這麼年輕，這樣充滿了生命力，她不會那麼容易就結束了生命。放心，盼雲，我是她父親，我絕對有這份信心，她會很快好起來！」她錯愕的抬頭，淚汪汪的看著文牧。怎麼？你不追問我嗎？你不審判我嗎？你不責備我嗎？你不懲罰我嗎？難道你不明白，是我害了她嗎？

　　「你看起來神色壞極了。」他嘆口氣。離開她，他走到餐廳的酒櫃邊去，倒了一小杯酒，回到她身邊，他命令的說：「喝下去吧，會讓你覺得舒服一點！」

　　她順從的接過杯子，順從的喝了下去。那股暖暖的、熱熱的、辛辣的液體從喉嚨口直燒到胃裡去。酒氣往腦子裡一衝，她有些清醒過來。是了，他給她酒喝，讓她振作清醒起來，現在，他該審判她了。

　　「現在，」他開了口，聲音仍然是低沉真摯的。「請你幫我一個忙，上樓去好好睡一覺。我在這兒等消息，翠薇隨時會打電話給我！」她更加驚愕的看他，眼睛張得大大的。

　　「可是－－可是－－」她終於吶吶的開了口，酒使她膽壯，使她比較能面對真實。「可是什麼？」「可是，你不想知道經過情形嗎？」

　　他深深的看她，眼神裡有著某種驚愕與痛楚。

　　「都過去了，是不是？」他柔聲說：「對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等可慧醒過來再說。現在，你去休息吧，家裡有一個病人已經夠了，我不想再加一個！」

　　她站了起來，有些感激，有更多的感動。低下頭，她看到自己衣襟上還沾著可慧的血跡，斑斑點點，幾乎是觸目驚心的。她沒再說話，只是順從的上了樓，順從的把自己關在房中。她想強迫自己不去思想，但是，她做不到。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件乾淨的衣裳，她仰躺在床上等天亮。「等可慧醒過來再說！」她腦子裡閃過了文牧的話，突然間明白了。審判是遲早要來的，文牧現在放過她，只因為她必須再去面對清醒過來的可慧。不能睡了，再也不能睡了。她坐在床上，用雙手抱著膝，把頭放在拱起的膝頭上，她等待著天亮。

　　黎明時分，樓下的電話鈴忽然響了起來，在鍾家，電話只裝了樓下的總機和文牧房中的分機。在一片死般的沉寂裡，這鈴聲顯得分外清脆。她從床上直跳起來，穿上鞋，她打開房門，直奔下樓。文牧正放下聽筒，望著奔下樓的她。

　　「翠薇剛打電話來，可慧醒了，醫生說，她的情況出乎意外的良好，盼雲，她沒事了！」

　　「噢！」她輕喊了一聲，淚水充滿了眼眶，她軟軟的在樓梯上坐了下來，把臉埋在裙褶中，動也不動。她在感激，感激天上的神仙，感激那照顧著可慧的神沒把她擲進萬劫不復的地獄裡。

　　「我要去醫院，」文牧說：「我要把翠薇和媽調回來休息，你要去嗎？」「是的。」她飛快的抬起頭來。「媽又去了？」

　　「何媽陪她一起去的，沒有可慧脫臉的消息，她是不會休息的，她只有這一個孫女兒！」

　　「我跟你一起去醫院！」她急促的說，想著可慧，可慧醒了，她終於要面對審判了。

　　走出大門，她上了文牧的汽車，文牧發動了車子。她坐在那兒，又開始用牙齒咬手背。她耳邊盪漾起可慧在杏林說的一句話：「怪不得你昨天問我在什麼地方和高寒見面！怪不得你問我他的電話號碼！我懂了，小嬸嬸，我學得太慢了！」

　　她緊咬住手背上的肌肉，眼光呆呆的凝視著車窗外面。文牧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並沒有休息，」他說：「你一夜沒睡？」

　　「睡不著。」她看他一眼，他滿下巴鬍子拉碴，眼神憔悴。「你也沒休息。」她說。他勉強的笑了笑。「有個受傷的女兒躺在醫院裡，沒有人是睡得著的，何況－－」他嚥住了要說的話，車子駛進醫院的大門。

　　她又開始痛楚和恐懼起來。見了可慧要怎麼說？請她原諒？這種事不是「原諒」兩個字可以解決的！向她解釋她並不是有意要掠奪她的愛人？不，解釋不清楚的！可慧已經認定她是套出他們約會地點，有意侵佔高寒的。那麼，怎麼說呢？怎樣才能讓她原諒她呢？不！她渾身一震，驀然明白，可慧根本不可能原諒她了，因為事實放在面前，高寒變了心－－算「變心」嗎？－－不管它！在可慧的意識裡，盼雲是個卑賤的、用手段的掠奪者，而且已經奪去了高寒，為這件事，她寧可一死，連生命都可以一怒而放棄，她怎麼還可能原諒盼雲？車停了，她機械化的下車，機械化的跟著文牧走進醫院的長走廊，機械化的停在可慧病房的門前了。

　　文牧回眼看她，忽然把手放在她肩上，對她鼓勵的、安慰的笑了笑：「嗨！開心一點，她已經脫離危險了呢！」

　　她想笑，笑不出來，心裡是忐忑的不安和糾結的痛楚。還有種恐懼，或者，她不該來看可慧。或者，可慧會又哭又鬧的叫她滾出去－－或者－－來不及或者了。文牧打開了病房的門，走了進去，她也只好跟了進去。

　　可慧仰躺在病床上，奶奶、翠薇、何媽、護士都圍繞在床邊，可慧正在說話，雖然聲音裡帶著衰弱，卻不難聽出她的興致和心情都並不壞，因為她一邊說還一邊笑著：

　　「你們以為我的命就那麼小呀？嚇成這個樣子！奶奶，我告訴你，別說撞車，摔飛機我都摔不死，我這人後福無窮，將來說不定拿諾貝爾獎或者當女總統！」

　　奶奶笑了，邊笑邊握著可慧的手，嘆口氣說：

　　「你也別當女總統，你也別拿諾貝爾獎，奶奶對你別無要求，只要你無災無病，活得快快樂樂的！」「可慧！」文牧叫了一聲，走過去。「你這小丫頭真會嚇人啊！」「爸爸！」可慧喜悅的喊，居然調皮的伸了伸舌頭，她還有精神開玩笑呢。「我從小連傷風感冒都難得害一次，你們像帶小狗似的就把我帶大了，如果我不出一點事情住住醫院，你們就不知道我有多珍貴！」

　　「哎！」文牧假裝又笑又嘆氣，眼眶卻濕了。「這種提醒的方式實在太嚇人了，可慧！」

　　「我也沒辦法啊！」可慧仍然微笑著：「那些車子都開得飛快，躲了這一輛躲不了那一輛－－」她突然住口，看到盼雲了，她凝視盼雲，似乎努力在回憶。

　　盼雲站在她床前，垂眼看她，那麼多管子，那生理食鹽水－－唉，可慧，感謝這些科學讓你回復了生氣，感謝上蒼讓你還能說笑－－我來了，罵吧！發火吧！唉，可慧！

　　「噢，小嬸嬸！」可慧終於叫了出來，她臉上是一片坦蕩蕩的天真，一片令人心碎的溫柔：「你也來了。我看，我把全家都鬧了個天翻地覆！」「可慧，」奶奶用手理著她的頭髮。「到底車禍是怎麼發生的？我這次非控告那些司機不可！」

　　可慧望著盼雲，她的眼睛清澈，毫無疑慮，更無心事。她皺皺眉：「奶奶，算了吧！是我自己不好！他們才該告我呢！我穿馬路的時候沒看路，儘管往前面看－－」

　　「你為什麼要往前面看呢？」奶奶追問著。

　　可慧羞澀的笑了，望著盼雲。「小嬸嬸知道，她看到了的。都是為了高寒哪！」她語氣嬌羞而親暱。「可是，你們不許怪高寒，絕對不許怪他，他也不知道會出車禍呀！」盼雲驚愕的看著可慧。她還是那麼活潑，還是那麼可愛，還是那麼天真，還是那麼心無城府！對高寒，她還是那樣一往情深！似乎杏林裡那一幕談話都沒發生過，可能嗎？可能嗎？她錯愕的瞪視可慧，可慧也正望著她呢！可慧眼中連一丁點疑懼、憤怒、怨恨－－都沒有。只有她一向的坦率，一向的天真，和一向的真實。

　　「小嬸嬸，」她柔聲說：「高寒怎麼不來看我？」

　　「哦，」文牧慌忙接口。「他一直守著你，我看他已經累壞了，所以趕他回去了。」可慧滿足的點點頭。嘆口氣。

　　「他一定也嚇壞了！我大概把他的演唱也耽誤了！」

　　「到底，」奶奶決心追根究柢。「是怎麼發生的？你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哦！」可慧笑望著奶奶。「我正要去杏林，我約好了和高寒在那兒碰頭，還約了小嬸嬸去幫高寒改歌譜。下了計程車，我忽然聽到高寒在喊我，發現他在街對面呢，我就穿過馬路往他那兒奔，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哦，」她回憶了一下。「我還記得小嬸嬸在拚了命的喊我！撲過來抱我。」她把插著針管的手移到盼雲的手邊，去握了盼雲一下。護士小姐慌忙把她的手挪回原位。她對盼雲感激而熱烈的說：「你真好！小嬸嬸！你真好！」盼雲目瞪口呆。然後，她忽然明白了。那車子的重撞一定使可慧喪失了部分的記憶。她潛意識裡根本不願記住杏林裡面的一幕，她就讓這段事從她記憶的底層消失了。她整個的時間觀念已經顛倒了。車禍變成了她去杏林的途中發生的，那麼，杏林裡的一幕就完全沒有了。她唯一記得的，是她穿越馬路，高寒叫她，撞車，盼雲撲過去抱她－－這些組合起來，仍然是一幅最完美的圖畫，她只要這張圖畫，那些殘酷的真實場面、變心的愛人、出賣她的小嬸嬸－－都沒有了。

　　命運待她何等優厚，可以把這最殘忍的一段記憶從她腦中除去。盼雲想著，注視著可慧那對溫柔親切天真而美麗的眼睛，她突然感到如釋重負！命運豈止待可慧優厚，待盼雲也太優厚了。這樣，不需要再解釋了，這樣，不需要祈求她的原諒了！這樣，杏林裡的一幕就完全沒有發生了！她望著可慧，一時間，太複雜的感觸使她簡直說不出話來。可慧歉然的看著她：「對不起，小嬸嬸，我把你嚇壞了，是不是？你臉色好壞好壞啊。奶奶，醫生呢？」

　　「怎麼？」奶奶彎腰看她。「哪兒疼？」

　　「哪兒都疼。」可慧坦白的說，虛弱的笑笑。「不過，我是要醫生給小嬸嬸打一針，她太弱了！我把她嚇壞了，她一定又想起了小叔！」盼雲振作了一下，終於能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而哽塞：

　　「可慧，你自顧不暇，還管別人呢！閉上眼睛休息一下吧！你說了太多的話！」可慧是真的累了，她真的說了太多的話，闔上眼睛，她閉目養神。只一會兒，她就昏昏然的進入了半睡眠狀態。文牧作手勢要大家讓開，輕聲叫奶奶、何媽、和翠薇回去休息。奶奶理智的帶著翠薇、何媽回去了。盼雲細心的用被單蓋好可慧，細心的整理她的枕頭，細心的梳理她的頭髮。滿懷都充滿了感激之情。可慧的頭轉側了一下，由於痛楚，她的眉梢輕蹙著，那模樣是楚楚可憐的。她額上有兩滴冷汗，盼雲用棉花幫她拭去，她再轉側著頭，開始輕聲的囈語：

　　「高寒！高寒！高寒！」

　　文牧拉住盼雲的手臂，把她帶到房間一角，低聲說：

　　「你知道高寒的電話號碼嗎？」

　　「是的！」「拜託你一件事，去把他找來！我想，可慧現在最需要的醫藥，是那個埃及人！」盼雲點了點頭，悄悄的走出病房。

　　她穿過長廊，走到候診室，那兒有一架公用電話機，走到電話機前，拿出了輔幣，她開始對著電話機發呆了。是的，要叫高寒來，但是，在他來之前，要先警告他，可慧已失去記憶，杏林那一幕是沒有了。換言之，他們又兜回頭了。不，並不是完全兜回頭。她咬住嘴唇，望著電話機，在一陣突發的心痛裡，深切的體會到，她是真正的、真正的失去高寒了。

　　但是，高寒會合作嗎？

　　在經過「生死」的考驗後，還能不合作嗎？尤其，可慧是這樣「情深不渝」，幾個男人有福氣擁有這樣的女孩？高寒，你應該也只是個男人，只是個能被打動的男人！

　　她撥了高寒的電話號碼。

第十章

　　高寒坐在可慧的病床前面。

　　可慧住院已經一個星期了，她進步得相當迅速。除了折斷的腿骨上了石膏以外，其他的外傷差不多都好了。生理食鹽水早就停止了注射，她的雙手得到自由後就片刻都不肯安靜，一會兒要削蘋果，一會兒要塗指甲油，一會兒又鬧著要幫高寒抄樂譜－－。她的面頰又恢復了紅潤，眼睛又是神采奕奕的，嘴唇又是紅艷艷的，而且，嘰嘰喳喳的像隻多話的小麻雀，又說又笑又嘆氣。她恨透了腳上的石膏，擔心傷癒之後還能不能跳狄斯可。望著高寒，她的眼光裡充滿了同情和歉疚：「高寒，你真倒楣，要天天來陪我這個斷了腿的討厭鬼！你一定煩死了。」她伸手摸他的下巴，他的面頰。「高寒，你好瘦呵！你不要為我擔心，你看我不是一天比一天好嗎？」她又摸他的眉毛、眼睛、頭髮，和耳朵。「你煩了，是不是？你不需要陪我的！真的，你明天起不要來了。你去練唱去！噢，你上了電視嗎？」「沒有。」高寒勉強的說，看著可慧那由於瘦了，而顯得更大的眼睛。「哎！」可慧想跺腳，一跺之下，大痛特痛，痛得她不得不彎下腰去，從嘴裡猛吸氣，高寒跳起來，用手扶住她，急急的問：「怎樣？怎樣？」「我忘了，我想跺腳，」她呻吟著說，痛得冷汗都出來了，她卻對著高寒勇敢的微笑。「沒事，只是有一點點痛，你不要慌，我故意誇張給你看，好讓你著急一下。」

　　高寒看著她那已痛得發白的嘴唇，知道她並沒有誇張，知道她在強忍痛楚。看到她疼成那樣還在笑，他心裡就絞扭起來了，他扶著她的肩，讓她躺好。

　　「求求你，別亂動行不行？」他問：「好好的，怎麼要跺腳？」

　　「你沒上電視呀！」她叫著，一臉的惶急和懊喪。「都為了我！害你連出名的機會都丟了。只要你上一次電視，保管你會風靡整個台灣，你會大大出名的！喂喂，」她急急的抓他的手，搖撼著：「你有沒有另外接洽時間，再上電視？不上蓬萊仙島，還可以上歡樂假期呀！還有大舞台啦，一道彩虹啦－－綜藝節目多著呢！」「可慧，」高寒輕輕的打斷了她。「我告訴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氣。」「哦？」可慧狐疑的看著他，伸手玩著他衣領上的扣子。「什麼事？」「埃及人已經解散了！」

　　「什麼？」可慧吃了一驚，要跳起來，又觸動了腰上的傷口，再度痛得她眼冒金星，亂叫哎喲。高寒伸手按住她的身子，焦灼的說：「你能不能躺著不要亂動呢？」

　　她無可奈何的躺著，大眼睛裡盛滿關懷與焦灼，專注的停在他臉上。「為什麼要解散呢？」她急急的問：「那已經成了學校裡的一景了，怎麼能解散呢？為什麼？」

　　「因為我沒上電視，大家都罵我，我跟他們吵起來了，連高望都不同情我，說我至少該打個電話通知一下，他們不了解當時的情況，我根本把這回事忘得乾乾淨淨。我們大吵特吵，吵到最後，合唱團就宣布解散了。」

　　她瞅著他，手指慢慢的摸索到他胸前的獅身人面像。她一語不發，只是瞅著他。「不要這樣一臉悲哀的樣子！」高寒笑著說：「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一個合唱團而已！我早說過，天下從沒有不解散的合唱團！這樣也好，免得一忽兒練習，一忽兒表演，耽誤好多時間！」她仍然瞅著他。瞅著，瞅著，瞅著－－就有兩滴又圓又大的淚珠，從她眼角慢慢的滾出來了。高寒大驚失色，彎著腰去看她，他幾乎沒有看過她流淚，剛剛受傷那兩天，她疼得昏昏沉沉還要說笑話。現在，這眼淚使他心慌而悸動了。他用雙手扶著她的胳膊，輕輕的搖撼她，一迭連聲的說：

　　「喂喂喂，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都是我不好。」她側過頭去，淚珠從眼角滾落在枕頭上。「我害你被他們罵，又害你解散了合唱團。我知道，你愛那個合唱團就好像愛你的生命一樣。你一定被罵慘了，你一定忍無可忍才這樣做－－高寒，你－－你－－」她抽噎著，更多的淚珠滾了出來：「你對我太好了！」她終於低喊出來。

　　高寒凝視她，內疚使他渾身顫慄，心中猛的緊緊一抽。幸好她失去了記憶，幸好她完完全全忘記了杏林中的談話。幸好？他心中又一陣抽痛，不能想，不要去想！他眼前有個為他受傷又為他流淚的女孩，如果他再去想別人，就太沒有心肝了！他取出手帕，去為她拭淚，他的臉離她的只有幾□的距離。「別哭！」他低語。「別哭。可慧，我發誓－－我並不惋惜那個合唱團－－」「我惋惜。」她說，仍然抽噎著。「等我好了，等我能走了，我要去一個一個跟他們說，我要你們再組合起來！他們都那麼崇拜你，而你為我就－－就－－」

　　「不全是為你！」他慌忙說：「不全是為你！真的，可慧，別把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他用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用另一隻手去擦她的眼淚。「笑一笑，可慧。」他柔聲說：「笑一笑。」

　　她含著眼淚笑了笑，像個孩子。

　　他扶著她的頭，要把她扶到枕上去，因為她又東倒西歪了。她悄眼看他，室內靜悄悄的，只有他們兩個，所有的人都安心避開了。她忽然伸出胳臂，挽住了他的頭，把他拉向自己，她低語：「吻我！高寒！」高寒怔了怔，就俯下頭去，情不自禁的吻住了她。她另一隻手也繞了上來，緊緊的纏住了他的脖子。有好一會兒，他們就這樣呆著，她那薄薄的嘴唇細嫩而輕柔。然後，一聲門響驚動了他們。高寒抬起頭來，轉過身子。面對著的，是翠薇和盼雲。「噢，媽。噢，小嬸嬸！」可慧招呼著，整個面孔都緋紅了。盼雲的眼光和高寒的接觸了，盼雲立刻調開了視線，只覺得像有根鞭子，狠狠的從她心臟上鞭打過去，說不出來有多疼，說不出來有多酸楚，說不出來有多刺傷。更難堪的，是內心深處的那種近乎嫉妒的情緒，畢竟是這樣了！畢竟是功德圓滿了！她一直期望這樣，不是嗎？她一直期望他們兩個「好」，為什麼現在心中會這樣刺痛呢？她真想避出去，真想馬上離開，卻又怕太露痕跡了。她走到可慧的床腳，勉強想擠出一個笑容，但是，她失敗了。倒是可慧，經過幾秒鐘的羞澀後，就落落大方的笑了起來：

　　「糟糕，給你們當場抓到了！」她伸伸舌頭，又是一臉天真調皮相。高寒不安的咳了一聲。翠薇笑著瞪了他一眼。

　　「高寒，」翠薇從上到下的看他，笑意更深了，丈母娘看女婿，怎麼看怎麼順眼。「你來了多久了？」

　　「吃過午飯就來了。」高寒有些狼狽，比狼狽更多的，是種複雜的痛苦。他偷眼看盼雲，她已經避到屋子一隅，在那兒研究牆上的一幅現代畫。他再看看翠薇和床上的可慧。

　　「我要先走一步了。」他說：「我還有課。」

　　「幾點下課？」可慧問。

　　「大概五點半。」「你要來喲，我等你。」

　　他點點頭，再看盼雲，盼雲背對著他。他咬緊牙關，心裡像有個蟲子在啃嚙他的心臟，快把他的心臟啃光了。他毅然一甩頭，高寒呵高寒，你只能在她們兩個裡要一個！事已至此，夫復何言？他走出了病房。

　　一走出病房，他就覺得腳發軟了，穿過走廊，他不自禁的在牆上靠了一下。眼前閃過的，是盼雲那受傷而痛楚的眸子，那瘦瘦弱弱的背影，那勉強維持的尊嚴－－受傷，是的，她受傷了。因為他吻可慧而受傷了，這意味著什麼？老天，她在愛他的，她是愛他的！老天！我們在做什麼？老天！

　　他在醫院門口候診室中的長椅上坐了下來，把腦袋埋在手心中，手指插在頭髮裡，他拚命的扯著頭髮，心裡有一萬個聲音，同時吶喊起來：「盼雲！盼雲！盼雲！盼雲！」

　　他呻吟著，把腦袋一直埋到膝蓋上去。他旁邊有個少婦帶著一個孩子在候診，他聽到那孩子說：

　　「媽媽，你看，瘋子！瘋子！」

　　他抬起頭來，去看那孩子，那母親慌忙把孩子拉到懷裡去，他對孩子咧咧嘴，露露牙齒，孩子的頭躲到母親衣服裡面去了。他茫然的站起身來，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走出醫院的大門，迎面，是秋天的風，冷而蕭颯。

　　他沒有離開醫院很遠，就站在那醫院門口，他用背貼著圍牆，靜靜的站著，靜靜的等待著。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他固執的不看錶，只是那樣站著，像一張壁紙，眼睛直直的注視著醫院門口。有人進去，有人出來，那孩子牽著母親的手也出來了：

　　「媽媽，瘋子！瘋子！」孩子又喊。

　　那母親悄悄偷看他一眼，一把蒙住孩子的嘴，抱著孩子急慌慌的逃走了。他扯了扯頭髮，覺得自己真的快發瘋了。

　　終於，盼雲走出了醫院的大門。他飛快的閃了過去，攔在她的面前。盼雲抬眼看他，他們兩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好一會兒，他們只是這樣相對而視，好像整個世界都消失了，都不存在了。然後，高寒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沒有抗拒，很順從的讓他握著，他伸手叫了一輛計程車。

　　「我們找個地方去坐坐？」他說。

　　她點點頭，從來，她沒有這樣順從過他。

　　上了計程車，他開始回復了一些理智，開始又能思想了。他把她的手握得緊緊的，生怕她打開另一扇門跑掉，但是，她坐在那兒不動，有種奇異的沉靜，有種令人心酸的柔順。

　　「去哪兒？」司機回頭問。

　　「去－－」他猶豫著，忽然想起了那個老地方，那座蓮花池。「去青年公園！」青年公園別來無恙，依然是空蕩蕩的沒有幾個遊人，依然是疏落的林木，依然平疇綠野，依然是彎曲的蓮池，蓮池邊，依然豎著那棵大樹，大樹下，也依然是那張孤獨的椅子。

　　他帶著她走到樹下，望著那蓮池，那老樹橫枝，兩人都在回想著那天落進蓮池的情景。事實上，事情發生並沒有多久，但是，這之間經歷過太多事情，竟使他們有恍如隔世之感。盼雲的眼光終於從蓮池上移過來，落在高寒臉上了。

　　他們彼此對視著，那樣深深的、苦苦的、切切的對視著。高寒第一次在盼雲眼裡讀出那麼深厚的感情，那麼濃摯的感情，那麼沒有保留的感情－－他立即擁她入懷，她絲毫也沒有抗拒，緊緊的抱住他的腰，他們的嘴唇貼住了。

　　這是一個炙熱、纏綿，充滿煎熬、痛楚與悲苦的吻。他們彼此奉獻，彼此需索，彼此慰藉著彼此，彼此渴求著彼此－－千言萬語，萬語千言－－都要借這一吻來傳達，他們的吻攪熱了空氣。終於，他抬起頭來，帶著不信任的表情，去察看她的眼睛。又帶著猝然的酸楚，把她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胸前。

　　「哦，盼雲，」他低語：「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盼雲！」

　　她的面頰貼著他那個獅身人面像，石雕被她的面頰烤熱了。她的手仍然緊抱著他的腰，她用全身心在感應這片刻的相愛與相聚。「你已經做對了。」她低聲說。

　　「什麼做對了？」他追問：「對她做對了？還是對你做對了？」

　　「對她！」她仰起頭來，盯著他了：「高寒，你跟我一樣清楚，在她失去記憶以後，我們再也不能刺激她了。我認識一個心理科醫生，我去問過他，他說，如果是種最悲切的記憶，失去了是最幸福的，如果喚醒這記憶，很可能導致她瘋狂。」

　　「你有沒有想過，」高寒仍然懷抱著她，苦惱的凝視著她：「她有一天，說不定會恢復記憶，想起杏林那一幕，那時，她會無地自容。」盼雲顫慄了一下。「高寒，永遠不要讓她恢復記憶！」

　　「這不在我能控制的範圍之內吧？」

　　「在你能控制的範圍之內！」盼雲有力的說：「只要你愛她，全心全意的愛她，不給她絲毫懷疑的地方，不給她任何需要回憶的因素－－那麼，她就根本不會再去想，心理醫生說，這種失憶症可能是終身的，除非你再去刺激它，它就不會醒覺。」

　　「別忘了，我也學醫，我也念過心理學，這件事很危險，失憶症隨時可能恢復！」「不會，不會！」盼雲堅定的搖頭：「只要你真心真意去愛她！」他的手緊箍了她一下。

　　「你『真心真意』希望我『真心真意』愛她嗎？」他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問。她凝視著他，眼中盛滿了坦白的痛楚。

　　「高寒！」她慘然低呼：「我們都無法選擇了！都無法選擇了！」「為什麼？」「你跟我一樣清楚為什麼，你不能再殺她一次！我們都不能再殺她一次！你做不出來了，永遠做不出來了！」

　　是的，他做不出來了！當可慧生死未卜的時候，他只希望時間倒流，讓一切沒發生過，如今，時間真的倒流了。他再也不能把第一次的錯誤重犯！而且，如果現在再提出來，那是真的會徹徹底底的殺了可慧了。想到這兒，他就忍不住周身顫抖。「高寒，去愛她！」盼雲溫柔的說：「你會發現愛她並不困難。事實上，今天你已經去『愛』了，你吻了她，那並不困難，是不是？」他盯著她。「你吃醋嗎？」他直率的問。

　　「是的。」她真摯的回答。

　　「也痛苦嗎？」「是的。」他一下子又把她擁得緊緊的。在她耳邊飛快的說：

　　「我們逃走吧！盼雲。什麼都不要管，我們逃走吧，逃到沒有人的地方去！」「不要說孩子話。」她有些哽嚥。「這太不實際了。我們沒地方可逃。責任、家庭、學業－－你還有太多的包袱。人活著就有這些包袱，我們都不能逃。如果真能逃走，也沒矛盾和痛苦了，反正，結論是一樣，你要再殺可慧一次。你做不出來，我也做不出來！」他把面頰埋進她耳邊的長髮中，他吻著她的耳垂，吻著她那細細的髮絲，他的眼眶潮濕，聲音喑啞：

　　「那麼，你肯答應我一個要求嗎？你肯拋開禮教和道德的枷鎖嗎？」「不，不能。」她咬咬嘴唇。「我知道你的意思，坦白說，不能。並不僅僅是道德和禮教，還有良心問題，我不能－－

　　欺騙可慧。我也不能冒這個險，喚醒她記憶的危險！」

　　「我們現在算不算欺騙可慧呢？」

　　她抬起頭來，盯著他的眼睛。

　　「算。」她低語。「所以，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單獨見面，以後，我再也不單獨見你了。」

　　他往樹上一靠，腦袋在樹幹上撞了一下，他下意識的揉揉頭髮，眼光死死的注視著盼雲的臉。他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種近乎悲壯的堅決，這使他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都破碎了。然後，他體會出來，這幾乎是一次訣別的會面，所以她那麼柔順，所以她那麼甜蜜，所以她那麼坦白，－－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他盯著她，她也盯著他，兩人都看出對方的思想和感情。「不。」他機械化的說。

　　「是的。」她悄聲應著。

　　「不！」他加大了聲音。

　　「是的。」她仍然悲壯而堅定。

　　「不！」他大聲狂喊了。「不！不！不！－－」

　　她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他，緊緊的貼住他，把遍是淚痕的面頰貼在他胸前，他用手摸索她的臉，摸到了一手的潮濕。他掙扎著低下頭去，掙扎著吻她的面頰，吻她的淚，掙扎著喃喃的說：「怎麼樣才能停止愛你？怎麼樣才能停止愛你？你告訴我，怎麼樣才能停止愛你？」「高寒，」她低聲飲泣。「我們沒有碰對時間，早三年相遇，或者晚三年相遇，可能都是另一種局面，現在，我們面前只有一條路可走－－高寒，你有多少話要對我說，今天一次說完，你有多少感情要給我，今天一次給我，分手後，你就再也不是我的了。」他推開她，看她。「看樣子，我們是真的要分手？」

　　她點點頭。他忽然笑了。轉過身子，他笑著用額角抵住樹幹。「知道嗎？盼雲，我們一共只單獨見過三次面，第一次在狗店門口買狗，我糊裡糊塗的讓機會從手中溜走。第二次就在這兒，你把我推進蓮花池，鬧了個不歡而散。第三次就是今天，你和我談到從此分手－－哈哈！盼雲，這故事不好，寫下來都沒人能相信，我們連『相聚』都談不上，就要談『分手』！哈哈，這故事實在不好！即使你喜歡的那支歌，也先要『聚也依依』，才能『散也依依』呀！怎麼會殘忍到讓我剛剛證實你的感情，就要面對離別－－」

　　她從他身後緊抱了他一下，把面頰在他背上貼了貼，然後，她轉過身子，就放開腳步，預備跑走了。

　　他飛快的回過頭來。「站住！」他喊。她站住了，淒然的抬頭看他。

　　他面色慘白，眼珠卻是充血的。他一步一步的走近她身邊，望著她。他的聲音低沉而理性了：

　　「我沒有權利再糾纏你，沒有權利再加重你的煩惱。如果愛一個人會這麼痛苦，我真希望人類都沒有感情！」他頓了頓。「你是對的，我不能同時要兩個女人，除非我們都能狠心讓可慧再死一次，否則，我和你沒有未來。」他咬住嘴唇，他的嘴唇毫無血色，低下頭去，他取下了自己脖子上那獅身人面像，掛到她的脖子上去，拉開她的衣領，他讓那獅身人面像落到她胸前，貼肉墜著。整理好她的衣服，他繼續說：「知道埃及人已經解散了嗎？這是我最珍愛的飾物，我把它送給你。為了你，從此，我發誓不再唱歌！我生命裡再也沒有歌了。可是，盼雲，答覆我最後一個問題－－」

　　她等待著。「即使我和可慧結了婚，我們還是會見面的，是不是？」他問：「如果我們見到面，你認為我能裝得若無其事嗎？假如我不小心，洩漏了我內心的感情，又怎麼辦？」

　　她看了他片刻。「你不會洩漏的。」她啞聲說。

　　「我不像你這樣有把握。」

　　她深深看他，默然片刻。

　　「你不會洩漏的。」她再重複了一句：「因為，我會想辦法讓你不洩漏！」再看了他一眼，她咬緊牙關，毅然的一甩頭，掉轉身子，往公園門口走去。他本能的向前傾了傾，似乎要拉住她，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園的小徑上，消失在那綠野疏林中，消失在那暮色蒼茫裡。他退後了一步，仰靠在身後的大樹上，他抬眼看天，有幾片灰暗的雲在緩緩的移動。他腦中，沉甸甸的、苦澀澀的浮起了幾個句子：

　　「也曾問流水的消息，也曾問白雲的去處，問不清，問不清的是愛的情緒，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第十一章

　　可慧終於出院了。深夜，盼雲獨自待在臥室裡。回憶著可慧出院回家的一幕。可慧，那活潑愛動的可慧，那天真任性的可慧，雖然腳上還綁著石膏，雖然她不能走路，她仍然弄了副拐杖，在室內跳來跳去，跳得奶奶心驚膽戰，生怕她摔倒。跳得翠薇亦步亦趨，在旁邊大呼小叫。只有文牧，冷靜的坐在沙發裡看著，一面笑著說：「讓她跳吧！在醫院裡待了二十天，虧她忍受下來！現在，讓她跳吧！反正有個準醫生，隨時會照顧她！」

　　「也不能因為有高寒，就讓她摔跤呀！」翠薇嚷著：「何況，我看高寒也不會接骨！」「他雖然不會接骨，」文牧說：「他是心臟科的專家！咱們可慧那小心眼裡的疑難雜症，他都會治！」

　　「爸爸！」可慧撒賴的叫。

　　滿屋子笑聲，高寒也跟著大家笑。盼雲不能不笑，她的眼光始終沒有和高寒接觸。

　　「高寒，」文牧拍了拍高寒的肩。「你說說看，你是不是專治可慧心臟上的疑難雜症！」「我看，可慧的心臟健康得很，」奶奶插了句嘴：「倒是高寒的心臟有些問題。」「怎麼？怎麼？」可慧天真的問，一直問到奶奶眼睛前面去。「你怎麼知道？他的心臟怎樣？」

　　「有些發黑。」文牧接口。「如果不發黑，怎麼會騙到我女兒呢！」「爸爸！」屋子裡又一片笑聲，高寒不經心似的走過去，和那正在給大家倒茶的盼雲碰撞了一下，他很快的看她一眼，她若無其事，面無表情的往廚房走去。

　　「我看，」高寒開了口：「發黑倒沒發黑，有些破洞是真的。」

　　「怎麼？怎麼？」可慧又聽不懂了。「怎麼會有破洞呢？什麼意思？」「你撞車的時候，」高寒輕哼著：「我一嚇，膽也嚇破了，心也嚇破了，到現在還沒修好。」

　　「哼！」可慧笑得又甜蜜又得意，面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跳呀跳的跳到父親面前去，瞪圓了眼珠子，鼓著腮幫子。「爸，這個人油嘴滑舌，很靠不住，哦？」

　　「是靠不住，」文牧說：「你別靠過去，就成了！」

　　「哎呀！」可慧大喊：「爸！你今天怎麼啦！」

　　全家都笑成了一團。可慧一邊笑，一邊又發現鋼琴了，又發現丟在牆角的吉他了，她叫著說：

　　「吉他！鋼琴！噢，高寒，我好久沒聽到你唱歌了，你唱一支歌給我聽，好嗎？小嬸嬸，拜託拜託，你彈鋼琴好嗎？我在醫院裡悶得快發瘋了！高寒，彈吉他嘛！彈嘛！小嬸嬸，你也彈琴嘛！」盼雲怔在那兒。忽然聽到高寒說：

　　「好，你要聽什麼歌？」

　　「隨便什麼。」「等我先喝口茶，好嗎？」

　　高寒說著，拿了茶杯到餐廳去倒開水。只聽到「噹」一聲，不知怎的，高寒把一瓶滾開水都傾倒在手上。他跳起腳來，疼得哇哇大叫：「哎喲！燙死了！」「你怎麼搞的？」可慧又急又心疼，拄著拐杖就跳了過去。「燙傷沒有？燙傷沒有？」她抓起他的手來，立刻就喊：「糟糕，很嚴重呢！又紅又腫起來了，當心，一定會起水泡。你呀！你－－真不小心，倒杯茶都不會。何媽！何媽！面速力達母！－－」整個客廳中一陣混亂。盼雲趁這陣混亂就溜上了樓。高寒什麼時候離開的，她不知道，她卻深深知道一件事，為了避免唱這支歌，他不惜用苦肉計。當時，她正站在熱水瓶旁邊，她親眼看到他怎樣故意把剛衝的熱水倒翻在自己手上。再也不唱歌了，難道真的他從此再也不唱歌了？她從衣領中拉出那獅身人面像，把嘴唇貼在那石像上。不行！她腦中飛快的想著：日子不能這樣過下去。再這樣下去，她和高寒都會瘋掉！她從床上坐了起來，在臥室中踱著步子，忽然想起「家」來了。想起倩雲，想起爸爸媽媽，想起倩雲對她說過的話：「爸爸媽媽到底是親生父母，不會嫌你－－」

　　是的，該回去了。做了三年鍾家的兒媳婦，換得了一顆滿目瘡痍的心。該回去了。但是，怎麼對鍾家說呢？怎麼對可慧說呢？鍾家由上到下，老的小的，都沒有任何人對不起她呀！可是－－不管怎樣，鍾家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今天下午，如果她不在場，或者高寒會唱歌的，不是嗎？她在場，高寒是寧死也不會唱了。她該走了，讓高寒好好的、專心的去愛可慧，讓這一切都結束－－

　　她從床底拖出了箱子，打開壁櫥。她把自己的衣物放進箱子裡。然後，她想起來，她該打個電話回家去。她看看手錶，十一點多鐘了。她房間裡沒有電話，本來要裝分機的，文樵去了，她也無心裝分機了。現在她必須下樓去打。側耳傾聽，整棟房子靜悄悄，大家都睡了，可慧把每個人都鬧得筋疲力竭了。她輕悄悄的溜出了房間，客廳裡暗沉沉的。只在樓梯拐角亮著一盞小燈。她赤著腳，走下樓梯，半摸索著，找到了茶几和電話，坐下來，她也不開燈，就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撥著電話，她知道：樓上只有文牧夫婦房間裡有分機，她希望撥號的叮鈴聲不要吵醒他們。

　　接電話的是倩雲。她顯然還沒睡。

　　「喂，姐，」她詫異的說：「有什麼事嗎？你怎麼這麼晚打電話來？聽說可慧出了車禍，你幫我向她說一聲，我忙著寫畢業論文，也沒去看她，她好了嗎？」

　　「是的，今天出院了。」

　　「噢，我知道她不會有事的，」倩雲咭咭呱呱的。「她的長相就是一股有福氣的樣子，不會有事的。喂，姐，她是不是在和高寒談戀愛？」天！不要談高寒。她抽了口氣：

　　「倩雲，」她打斷了她。「我打電話是想告訴你，我明天回去。」「上午嗎？我有課。你回家看媽媽爸爸嗎？你是該回來一趟了－－」「不不，倩雲。我並不是回家一趟，我是準備搬回家住了。長期回家了。你明天早上跟媽說一聲－－」

　　「搬回家住？」倩雲叫了起來，敏感的問：「發生了什麼事？你和鍾家鬧別扭了？－－」

　　「不是。你不要亂猜。是因為－－想通了。你不是一直要我回家住嗎？你－－不歡迎我回家住嗎？」

　　「怎麼會？太好了！姐，你能想通真太好了！我明天不上課了，請半天假來接你！」

　　「算了，倩雲。我自己會回來，你別請假，我又沒有什麼東西，一口箱子而已，叫輛車就回來了。」

　　「你確實－－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嗎？」倩雲懷疑的問。「老實說，我不太相信你是單純的想通了。鍾家怎麼說呢？」

　　「我還沒告訴他們！」「姐，」倩雲遲疑了。「你很好吧？」

　　「我很好，真的。總之，明天就見面了，有什麼話，我們明天再說！」輕輕的掛斷了電話，她在黑暗中坐著，心裡湧塞著一股難言的苦澀。半晌，她站起身來，正預備走開，客廳裡的一盞台燈突然亮了起來，她嚇了一跳，抬起頭來，文牧正坐在客廳一角，靜靜的看著她。

　　「噢，」她驚慌的說：「你怎麼還沒睡？」

　　「坐在這兒想一些事，」文牧說，眼光緊盯著她的胸口，她隨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那獅身人面像正垂在睡衣外面，她慌忙把它藏進衣領裡去。文牧抬眼看著她的眼睛，低聲說：「所以你要回去？」她輕輕的蹙起眉頭，沒說話。

　　「盼雲，」文牧燃起了一支煙，走過來，把一隻手壓在她肩上。「我知道的，我都看在眼裡，我想，不止我知道，媽也有些明白。」她仍然不說話。「請你原諒我，盼雲，」他溫柔的說：「天下的父母都很自私，可慧是個感情非常強烈的孩子，我不要她受傷。我一直怕她受傷。」她背脊挺了挺，仍然不說話。

　　「你心裡在罵我，」他低語：「你有種無言的反抗精神。唉，盼雲，相信我，我並不希望家裡發生這種事。剛剛我坐在黑暗裡，我就是在想你的問題。我不願可慧受傷，但是，我們全家都在讓你受傷。」她還是不說話。「怎麼？」他嘆了口氣：「恨我們？」

　　她望著他，搖搖頭。「我不恨任何人，」她幽幽的說：「而且，我很感激你，自從文樵死後，你最照顧我。現在，我只求你一件事，既然你已經發現我要回去了。」「什麼事？」「幫助他們兩個，尤其是－－高寒。給他時間，不要逼迫他，不要明諷暗刺，給他時間。幫助他，他真的需要幫助。」她嚥住了，兩滴淚珠從眼眶裡奪眶而出，沿著面頰滾落。

　　「哦，盼雲！」文牧輕喊。從口袋裡掏出了手帕，他激動的去擦拭她的面頰。「我多虛偽！多自私！多殘忍！我們實在無權讓你這樣痛苦！你並不欠鍾家什麼，你又這麼年輕，如果能有個新開始，比什麼都好－－」

　　「不，不，不要說了！」她啜泣著，憋了一整天的淚水忽然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他慌忙扶住她，急促而低聲的說：「別哭，請你別哭！」她把面頰埋在他肩頭，他擁著她，輕拍著她的背脊。在這一刻，她對文牧有一種親切的，半像父親，半像兄長的感情。事實上，在鍾家三年，她深深體會到文牧對她那種無言的照顧，也深深體會到，只有文牧比較了解她內心深處的感觸和哀愁。現在，高寒的事在兩人間一說破，她就恨不能對他放聲一哭了。因為，她不能對任何人說，不能對任何人哭。

　　他不停的拍撫她，急切的想止住她的眼淚，卻苦於無言安慰，苦於必須扮演自己的角色，一個保護幼雛的老鳥，他恨自己的虛偽和自私，恨自己和全家加在她身上的痛苦，甚至，恨那早逝的文樵！－－有妻如此，怎捨得魂歸天國！他恨這一切。恨這一切加起來的結果－－盼雲。一個孤獨無依，不知該何去何從的女人！

　　忽然間，他們聽到樓梯頂有一聲輕響，接著，客廳裡燈火通明，有人打開了客廳中央的大燈。然後，是可慧尖銳的驚呼聲：「爸爸！小嬸嬸，你們在做什麼？」

　　他們抬起頭來，可慧正拄著拐杖，站在樓梯的頂端，睜大眼睛對他們望著，好像他們是一對妖怪。盼雲驚跳起來，忽然發現自己的失態，文牧也慌忙推開盼雲。但是，遲了，都遲了。可慧的喊聲已驚醒了全屋子的人，翠薇衝到樓梯口一看，就開始歇斯底裡起來：

　　「文牧！」她尖叫。「你這個混蛋！你下流！你卑鄙！你－－你－－」她開始高聲呼喊：「媽！媽！媽！你看見沒有？你看見沒有？我早就懷疑了！我早就發現他們兩個眉來眼去！守寡！守寡！這是什麼時代了？還有人年紀輕輕的留在鍾家守寡－－」「翠薇！」文牧低吼著：「事情沒鬧清楚，你不要亂吼亂叫！」

　　翠薇穿著睡衣直衝下樓，抓住了文牧的衣領。

　　「你還要怎樣才算清楚？你說！我知道，盼雲一進鍾家的門我就知道，你喜歡她，你一直喜歡她，你敢不承認嗎？」

　　「是的，我是喜歡她！」文牧火了，用力推開翠薇：「我喜歡她比你有思想，喜歡她比你懂感情，喜歡她沉靜溫柔，逆來順受－－喜歡她懂得犧牲，同情她承受了所有平常人不能承受的痛苦－－」「文牧！」奶奶也扶著樓梯，顫巍巍的走了下來，指著文牧的鼻子說：「你瘋了是不是？你還不住口！大吼大叫幹什麼？想製造醜聞嗎？」

　　盼雲跌坐在沙發裡，忽然間，她覺得這一切可笑極了，覺得自己簡直在一個鬧劇之中，覺得連解釋都不屑於去解釋，而且，覺得又疲倦又乏力又懶洋洋的。她居然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把臉藏到衣袖裡去。

　　「你笑？你還笑得出來？」翠薇搖撼著她。「你怎麼笑得出來？你怎麼笑得出來？」她繼續笑。怎麼笑得出來？因為這是一個鬧劇，一個天大的鬧劇！守寡的弟婦和哥哥相愛，這是現成的電影題材！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媽！放開她！」她聽到可慧的聲音，抬起頭來，她看到可慧一跳一跳的跳了過來，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媽！請你不要這樣！小嬸嬸已經快要暈倒了！」

　　盼雲望著可慧，又笑了起來。

　　「可慧，」她終於開了口，邊笑邊說：「我並沒有要暈倒，人的意志力非常奇怪，暈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十個暈倒的人有九個在裝腔，我還沒有那麼脆弱。你放心，我並沒有暈倒！」可慧痴痴的看著她，眼淚在眼眶中旋轉。

　　「你為什麼一直笑？」她呆呆的問，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好像要試試她有沒有變成瞎子。然後，她又跳著走近她，仔細看看她，回頭對奶奶說：「奶奶，她有些不對頭，你們不要再說她了！」「放心！」盼雲從沙發裡站了起來，想掠過這些人，走到樓上去。「我很好，我並沒有瘋！」

　　「你很好！」翠薇的一腔怒火，如野火燎原般一發而不可止，她衝了過去，抓住盼雲的胳膊，就給了她一陣昏天黑地的亂搖。「你這個無恥的、下流的東西！你居然說你很好！你是很好，你拆散別人的家庭，勾引別人的丈夫－－你！你這個小寡婦－－」「翠薇！」奶奶厲聲喊：「住口！你在說些什麼？注意你的風度！」「媽，你罵我嗎？」翠薇問：「你不罵她而罵我嗎？發生了這種事情，每個做太太的都該維持風度，是不是？當丈夫有外遇的時候－－」「翠薇，」文牧過來抓住了她。「你最好少胡說八道！你未免太糊塗了！是非好歹，你完全分不清楚，你根本－－」他大叫：「莫名其妙！」「我是莫名其妙，」翠薇仰著下巴。「我說錯了，你這是『內遇』而不是『外遇』！」

　　盼雲有些驚訝的看她，又想笑了！難得，翠薇也有一些機智和幽默感。她理了理頭髮，她的頭髮已被翠薇搖得亂七八糟。而且，很要命，她真的已開始發暈了。伸出手來，她作了個要大家安靜的手勢，說：

　　「不要吵了，我本來想明天和你們好好告別！看樣子，我無法等到明天！事實上，我的箱子都已經收拾好了，你們等在這兒，我上樓去拿了箱子，馬上就走！抱歉，」她望著奶奶：「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和你們分開，說實話，你們都很好，真的很好！奶奶，」這是第一次，她改口不叫奶奶為媽，而跟著可慧稱呼。「謝謝你愛護了我這麼多年，我或者有很不周到的地方，但是，還不至於讓你們家出家醜！您放心，奶奶。」

　　她不再看屋內其他的人，就轉身上樓去拿箱子。全房間沒有一個人再說話，也沒有人攔阻她。她上了樓，胡亂的把箱子扣好，換掉了睡衣。再抱起地毯上的尼尼，拎著箱子下樓，發現全屋子的人仍然呆在那兒，好像被催眠了似的。她往門口走去，回頭再看了一眼。

　　「再見！」她說。「等一會兒！」可慧叫，撲了過來，由於撲得太急，又沒注意自己的腳傷，她一跤就摔了下去。文牧本能的扶住了她，她呻吟著，爬起來，完全不顧自己的傷痛，她半跳半爬的跑過去，拉住了盼雲的衣襟，盼雲回頭看她，她滿臉淚痕狼藉。「小嬸嬸，」她抽噎著說：「不管你做了什麼，或沒有做什麼，我都抱歉。我沒有安心要大叫，我只是餓了，想下樓找東西吃－－」「不用解釋，」她平靜的說，箱子放在腳邊，尼尼在她懷中發抖，她用手指憐惜的抹去可慧頰上的淚痕。「不用解釋！我沒有怪你！」「可是，我怪我自己！」她恨恨的說，掉著眼淚。「我害你這樣子離開，不不，」她急急的說：「你不要走，小嬸嬸，你不要走！」「可慧！」翠薇厲聲喊。

　　「放心！」盼雲抬頭對翠薇笑了笑。「我不會為可慧這幾句話就留下，這屋裡，」她四面張望，連何媽都被驚醒了，躲在廚房門口偷看。「似乎沒有什麼力量再讓我留下了。」她再看可慧，可慧那含淚的眼睛，那歉疚的神情，那依依不捨的模樣，以及那份說不出口的焦灼－－都引起她內心僅餘的一抹依戀。她用手輕撫著她的面頰，她低低的說：「別哭，可慧，我走了，只有對你好。以後－－要活得快快樂樂的，你－－

　　一直那麼好，不止自己充滿活力，還把活力散播給周圍每一個人。可慧，堅強一點，你這麼善良，我相信你會掌握住你的幸福。」可慧仍然死命攥住她的衣襟，由於母親在場，她苦於無法說話，她喉中哽塞著，眼睛痴痴的看著盼雲，手指攥得牢牢的。盼雲用手掰開她的手指，對她安慰的低語：

　　「傻孩子，又不是生離死別，怎麼這樣想不通呢？你只要想我，需要我，隨時打電話給我！」

　　可慧悄悄點頭，無可奈何的放開了手。

　　盼雲拎起箱子，聽到奶奶在叫：

　　「文牧，去給盼雲叫輛車！送她出去！」

　　怎麼？還派文牧工作啊？盼雲回頭看了奶奶一眼，奶奶那白髮的頭很尊嚴的昂著，那老眼並不昏花。她和奶奶很快的交換了一個注視，心裡有幾分明白，奶奶並不昏庸，奶奶也不老邁，但是，奶奶很精明很果斷，很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家庭。她走出了大門，花園裡，一棵芭蕉樹被風吹得簌簌瑟瑟響。天上有幾顆寥寥落落的寒星。風撲面而來，已帶著深秋的涼意，她本能的瑟縮了一下，怎麼天氣一下子就變冷了？穿過花園，打開大門，文牧始終一語不發，到了門外，她很快的攔到一輛計程車。「盼雲，」他急促的說：「抱歉。」

　　她打開車門，很快的上了車，仍然沒有再說話。車子駛向黑夜的街頭，她望著車窗外面，雙手緊抱著尼尼，到這時，才隱隱感到那種深夜裡被放逐的滋味。放逐！是的，她已經被婚姻、愛情、家庭－－統統放逐了。她把面頰又習慣性的深埋在尼尼的長毛中。

第十二章

　　高寒第二天晚上，就知道盼雲搬出鍾家了。

　　在鍾家的客廳裡，只有可慧和高寒兩個。大家都很識相，高寒一來，全家都避開了。可慧膩在高寒懷裡，腦袋半枕著高寒的膝，小臉蛋上一副慘兮兮的模樣。她已經把經過情形很簡單的告訴了高寒，再加上了她自己的自怨自艾和懊惱。

　　「我真不懂，我開門關門，跳呀跳的跑出來，聲音夠大了，他們怎麼會聽不到？我也不好，明明聽到有人在哭，我還去開燈，弄得全家天翻地覆，雞犬不寧。小嬸嬸走了，媽媽哭了一夜，到現在也不跟爸爸說話，奶奶也生氣－－哎，」她轉了轉眼珠，看著高寒：「你猜怎麼，奶奶並不怪爸爸，天下的母親好自私呵，兒子總是自己的好，她反而罵媽媽不懂事，不了解男人，不會拴住丈夫－－氣得媽媽哭得死去活來！」

　　高寒愕然的聽著這一切，腦子裡昏昏然的像被澆了一鍋燒熱的蠟，把所有的思想都燙傷了而且凝固了。好半天，他根本弄不清可慧在說些什麼，然後，他懂了。坐在那兒，他雙手撐著下巴，苦苦思索，苦苦回憶，苦苦分析－－他不動也不說話。可慧卻仍然在唉聲嘆氣。

　　「其實，也不能怪小嬸嬸，她和我小叔的感情那麼好，結婚兩個月小叔就死了，那時，小嬸嬸才二十一歲，我爸當時就說：她等於還是個孩子！我想，我爸一開始就喜歡她！其實，一個男人要愛上小嬸嬸是很自然的啊，你說是不是？她那麼美，那麼年輕，那麼憂憂鬱鬱文文弱弱的。又會彈鋼琴，又很有才氣－－哎！你知道嗎？我同情爸爸和小嬸嬸。怪不得，這些日子來，我總覺得小嬸嬸有心事，總覺得她好不對勁，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高寒瞪著可慧。「你爸怎麼說？」他悶聲問。

　　「爸爸呀！」可慧搖搖頭。「他當時就對媽又吼又叫，說他就是喜歡小嬸嬸，喜歡她有思想有深度懂感情－－反正說了一大套。你不了解我爸，他不是怕事的人，他很多情，如果把他逼急了，吃虧的還是我媽！」

　　高寒磨了磨牙齒：「可是，他還是讓她走了？在深更半夜裡，讓她一個人走了？」可慧看了他一眼，抓起茶几上的一個橘子，她開始剝橘子，一面剝，一面說：「你要他怎麼辦呢？家裡有老的有小的，他總不能跟著小嬸嬸一起走吧？唉！小嬸嬸也很可憐，我看著她出去，心都痛了，說真話，我好喜歡好喜歡她！怎麼想得到她會－－她會－－唉！」她左嘆一聲氣，右嘆一聲氣，把剝好的橘子一片一片喂到高寒嘴裡去，她瞅著他，終於甩了一下頭：「高寒，我們不要談這問題了，好不好？我們不要談了。」她抓過他的手來：「好啊，起水泡了！你起碼一個月不能彈吉他！」

　　他抽下手來，煩躁的站起身子，在室內兜了一圈。

　　「你家有香煙嗎？」他問。

　　「香煙？你又不抽煙，要香煙幹什麼？」

　　「我想抽一支。」他翻開茶几上的煙盒，拿了一支煙。可慧慌忙取過打火機，幫他打著了火，陪笑的說：

　　「你這人粗手粗腳，搞不好打個火，再把手指燒起來，如果你要抽煙，讓我來幫你點火。」

　　他燃著了煙，深吸了一口，把煙霧噴出來。可慧稀奇的看著他，叫著說：「你會抽煙！」「會的事多著呢，只是你不知道！」

　　「哦？」可慧挑著眉毛。「敢情你在我面前裝正經，你是個偽君子！」「世界上的偽君子也多得很，不止我一個！」

　　「噢，」可慧翻了翻眼睛。「你吃了衝菜嗎？」

　　「什麼意思？」「沒吃衝菜，怎麼盡衝人呢！看樣子，你今天脾氣大得很，為什麼？」他勉強的笑了，望著可慧。

　　「不為什麼。」他低嘆著說：「我的脾氣一向就不好，你知道的。」她嬌媚的笑了，用她溫暖的小手去握住他的手。

　　「我不會惹你生氣，我盡量不惹你生氣，假若我無意間惹你生氣了，你可以罵我吼我，甚至打我，但是，你不要去愛上別人，永遠不要，好嗎？」

　　他盯著她，在她那深情的、專注的、柔媚的眼光和聲音中迷惑了。她用手勾下了他的脖子，又獻上了她那柔軟而甜潤的唇，她舌尖還帶著橘子的香味。

　　同一時間，盼雲正躺在家裡的床上，接受楚醫生的治療和打針。楚鴻志是賀太太請來的，是賀家的家庭醫生，事實上，楚鴻志不是內科，而是心理科的大夫。自從文樵去世以後，盼雲每次回娘家，都被賀太太逼著見楚鴻志，逼著吃他的配方，安眠藥、鎮定劑－－和深呼吸。

　　這次，請楚醫生幾乎是必要的，盼雲自從半夜回家後就變得有些歇斯底裡。她總是笑，不停的笑，笑得古怪而淒涼。她整夜沒睡，只是坐在床上發呆和傻笑。賀家兩老都被她弄了個手忙腳亂，賀太太想打電話問鍾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被盼雲嚴詞阻止了，她用手壓著聽筒說：

　　「我們和鍾家已經沒有關係了，再也不要打電話過去！再也不要去惹他們！」「但是，」賀太太懊惱而焦灼的說：「一定發生了一些事情，是不是？」「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盼雲呆呆的坐著，呆呆的說，還帶著呆呆的笑。「首先，是文樵死了，然後，是我買了尼尼－－尼尼！哦，尼尼！」她忽然驚慌的四面找尋：「尼尼！尼尼呢？」

　　「在這兒！」倩雲嚷著，慌忙抱過那正瑟縮在床腳的尼尼，放進她懷裡。那小東西由於不習慣換了環境，在簌簌發抖。盼雲立刻把牠緊抱在懷中，用睡袍的下襬包著牠，給牠取暖。

　　「我買了尼尼－－」盼雲繼續說，像在做夢。「可慧參加了舞會，然後，可慧有了男朋友，然後，可慧出了車禍，然後，我和文牧被他們抓到了－－」

　　「你說什麼？」賀太太聽出了要點：「你和文牧怎麼樣？」她心慌慌的問，母性的直覺在提醒她，可能，出了大麻煩了！二十四歲，她才只有二十四歲呀！

　　盼雲怔了怔，又笑了起來，笑得把臉藏在尼尼的長毛中。倩雲坐在她身邊，用手環抱住她的肩，輕輕的搖著她，緊緊的追問著：「到底怎麼回事？姐，你不要弄得全家心神不定好不好？」

　　「我是個『鬼』，」她笑著說：「我到哪個家庭，哪個家庭就不會安靜！」賀先生看著這一切，簡單的說：

　　「去請楚大夫來，她需要一個心理醫生！」

　　「不要小題大作！」盼雲收起了笑，正色說：「我並沒有精神錯亂，我只覺得人生的事很可笑。許多時候，我們都在演戲，也不知道演給誰看！」

　　「盼雲！」賀太太喊：「你說說清楚，什麼叫你和文牧被抓到了？什麼事被抓到了？」

　　盼雲抬起頭來，看著母親，她又笑了。

　　「他們以為我和文牧在戀愛，全家鬧了個天翻地覆，緊張得不得了，只好把我遣送回家！」

　　「姐，」倩雲緊盯著她，問：「你是不是在和文牧戀愛呢？」

　　盼雲大笑起來，把尼尼放在床上，她笑得喘氣。

　　「你想呢？」她反問：「很好的小說材料，是不是？寫出來準轟動，只是新聞局會取締！」「姐！」倩雲叫。盼雲不笑了，抬起頭來，她眼光澄澈的看著父母，又看倩雲，她真切的、坦白的、一本正經的說：

　　「我沒有。絕沒有和文牧戀愛，這是個誤會，很可笑的一場誤會。所以我一直想笑！」

　　賀太太放下心來，立刻，她就生氣了。

　　「既然是誤會，他們憑什麼半夜三更把你趕回來？我打電話跟他們評評理去！」盼雲拉住母親的衣服：

　　「難道你不準備收留我，還要趕我回鍾家去嗎？」

　　「胡說！」賀太太激動的擁抱著盼雲。「你再也不要回鍾家了，永遠不要回去了。」「那麼，還評什麼理？惹什麼閒氣？誤會就讓它誤會吧！我都不生氣，你們氣什麼？」

　　於是，賀太太沒打電話。大家都隱忍了下來。但是，盼雲從回家後就沒對勁過，她不吃不喝不睡，坐在床上，一忽兒呆呆的出神，一忽兒又傻傻的笑。問她話，她也回答得清清楚楚，不問她話，她就整天不開口。這使賀家夫婦和倩雲都擔心得不得了。白天，倩雲利用上課的時間，打了個電話到文牧的辦公廳，文牧把晚間發生的誤會說了一遍，當然，說得並不清楚，因為不能扯出高寒，他無法解釋盼雲何以會伏在他懷裡哭泣。倩雲滿腹狐疑的回到家裡，只對母親說：

　　「媽，請楚鴻志來吧！不管怎麼回事，姐姐總有點不對勁！」

　　於是，楚鴻志來了。於是，盼雲只好接受楚鴻志的治療。說真話，楚鴻志在心理醫生中，是相當有名氣的。他年紀不大，才只有四十歲左右，是留美回來的，在美國，他至今還保留著工作，一年之內，總有好幾個月在國外。他的醫術也很高明，他很能讓病人放鬆自己，也很能讓病人信賴他。盼雲有一次對他說過：

　　「你知道嗎？你的工作等於是個神父，那些病人需要發洩，你就坐在一邊聽他們發洩。」

　　楚鴻志想了想，笑了。

　　「你該說，神父都是很好的心理科醫生，心理科醫生卻絕不是神父！」「為什麼？」「因為－－」楚鴻志笑得坦率。「心理科醫生會結婚，神父不能。」盼雲也笑了。在某些時候，盼雲相當欣賞楚鴻志，因為他很有幽默感。楚鴻志有個並不太幸福的家庭，他的太太數年前死於癌症，留下了兩個稚齡的孩子。所以，在文樵剛死的時候，楚鴻志盡心盡意的治療過盼雲，他對她很坦白的說過：「你有的感受，我都能了解。以前讀浮生六記，看到沈三白說，奉勸天下夫婦，感情不要太好，以免當一個早走一步的時候，另一個過分痛苦。這種感覺，只有身歷其境的人才能體會！我和我太太之間從沒有愛得死去活來，但是，她走的時候我仍然難過得要命！」

　　盼雲肯接受楚鴻志的治療，也因為他不是江湖醫生，他細心，他誠懇，他像個朋友。

　　現在，楚鴻志坐在盼雲的床前，他特地支開了倩雲和賀氏夫婦，他注視著盼雲。懇切而真摯的說：

　　「說吧！」「說什麼？」她問。「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我想說－－」盼雲側著頭想了想。「人生是一場鬧劇。」

　　「我同意。」楚鴻志笑著。

　　「我想，我無論說什麼你都會同意。」

　　「那也不見得。你再說說看！」

　　「我說，我並不需要醫生。」

　　「對！你需要睡眠、營養、休息、照顧，和愛情。」

　　她驚動了，看著他。笑了。

　　「可惜，你這個醫生的處方裡，很多藥你自己都配不出來！」他也笑了，伸手拍拍她的手。

　　「讓我給你打一針，好好的睡一覺，等你睡夠了，休息夠了，精神也好了，我們再細細的討論我的處方裡，有哪幾味藥沒配好！現在，最起碼我可以給你配前面三種藥！怎樣？」

　　「你要給我打什麼針？有沒有一種針藥名叫『遺忘』，打了就可以把過去所有所有的事，都忘得乾乾淨淨。」

　　「你不需要那種針，那會使你變得遲鈍！」

　　「對了，我正希望遲鈍！」

　　他深深看她，準備著針藥。

　　「這管針藥打進去，包管你就會遲鈍！」

　　「遲鈍到什麼程度？」「到睡著的程度！」「哈！搞了半天，還是鎮定劑！你不覺得，我很鎮定嗎？不過－－」她想了想，捲起衣袖。「打吧！能睡覺也是一種福氣！」他望著她那雪白的手腕，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隱約可見。她那細瘦的手臂是楚楚可憐的。他給她紮上橡皮管，讓靜脈管突出來，一面把針頭插進去，他一面習慣性的找話題，以免病人感覺出打針的痛楚。

　　「你上次告訴我，有個朋友害了『失憶症』，現在，她好了沒有？」「她不會好的，」她很快的說：「我是她，我也不會好。楚大夫，你有沒有希望過失去記憶？」

　　「從沒有，我知道如何去面對真實。」

　　「你能讓你自己失去記憶嗎？」

　　「不能。」「唉！」她嘆口氣，搖搖頭。「你也只是個凡人！」

　　「本來就是凡人，誰都是凡人！記憶是一樣很好的東西，有時會填補一個人心靈的空虛，有時也會帶來歡樂或痛苦，人不該放棄記憶。」他抽出針頭，揉著她的手腕。微笑漾在他的唇邊。「記得第一次給你打針，你才十五歲，因為和你的英文老師吵架，你罵她是心理變態的老巫婆，她要開除你，你氣得又發抖又哭又跳，你爸爸沒辦法，只好把我找來給你注射鎮定劑。盼雲，你一直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孩子，你的問題出在，這些年來，你過分的壓制自己，既不能痛快的哭，又不能痛快的笑！」她眼眶潮濕。「十五歲？你還記得？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她靠在枕頭上，有些昏昏沉沉起來，那藥性發作得非常快。「楚大夫，你明天還來嗎？」「是的！」她微笑了一下，伸手去摸尼尼，把尼尼攬在懷中，她昏然欲睡了。囁嚅著，她模模糊糊的說了一句話：

　　「幸好你是醫生，否則，我會以為你愛上了我！」

　　閉上眼睛，她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又長又久又沉，連夢都沒有。她是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的。睜開眼睛來，她一眼看到倩雲正握著電話聽筒，非常不耐煩的低聲喊著：

　　「跟你說了幾百次了，你怎麼又打電話來？高寒，你不能跟我姐姐說話，她病了，打了鎮定劑才睡的！你到底有什麼事？不要再拿你和鍾可慧的事來煩我姐姐，她與鍾家早就沒關係了！什麼？你現在要過來？你馬上要過來？不行，不行－－」盼雲完全醒了，睜大眼睛，她看著倩雲。高寒！她有沒有聽錯？是高寒嗎？她支起身子，伸手給倩雲。

　　「聽筒給我，我跟他說話！」

　　倩雲把聽筒交給她，一面走出房門，一面叮囑著：

　　「你別太勞神啊，楚大夫說你需要休息！」

　　她接過了聽筒，目送倩雲離開。

　　「高寒？」她問。「盼雲！」高寒喊了起來。「這是我第十二個電話！你好嗎？為什麼不能接電話？」「他們給我打了針－－」她說：「我睡著了。」

　　「打針？你病了？別說了，我掛斷電話馬上到你家來！我們見面再談！」「喂！」她喊，頭腦有些清楚了。「你不能來，不許來！我們都談清楚了的，你說過不再－－」

　　「說很容易，做很困難！」他說：「尤其，聽到可慧談起前天晚上發生的事以後－－」

　　「可慧告訴了你？她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和她爸爸在一起，被她撞見了。」

　　「哦，」她衰弱的低應了一聲。心裡在迅速的轉著念頭，迅速的組織著自己的思想。「你已經知道了？」她低聲說：「你瞧，你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少來這一套！」高寒的聲音粗魯野蠻而強烈，充滿了感情，充滿了了解，充滿了苦惱。「我一點點都不相信！一絲絲都不相信！因為我太了解你！你絕不是同時能愛兩個男人的女人！鍾家如果不是出於誤會，就是出於陷害！我要查明這件事，我告訴你，我要查明白！」

　　「別查了！」她更軟弱了。「請你別查了！」

　　「那麼，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不想談。」「好，」他頓了頓。「我過來！」

　　「不行！」「盼雲！」他叫：「要我從此不見你，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他一迭連聲的、低低的、沉沉的說了二十幾個「我做不到」，說得盼雲心都碎了，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高寒，」她憋著氣說：「你是男子漢，不要耍賴。你不要逼我，我們已經都講好了，在青年公園，我們已經把一切都了斷了。如果你繼續逼我，我告訴你－－我會－－我會－－」她咬住嘴唇。「你會怎樣？」他問。「並不是只有可慧會做那件事，」她咬牙說：「如果是我做，我不會允許達不到目的，因為，我家住在第十二層樓！」

　　電話那端，高寒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氣。

　　「我投降。」他急促而窒息的說。「我都聽你，都依你，你要怎麼做，就怎麼做，我投降。」

　　「那麼，永遠別再打電話給我，永遠別來看我，永遠也不要再來煩我！」她掛斷了電話。倩雲端著牛奶和食物進來了。

　　「怎麼回事？高寒找你幹什麼？他不是和鍾可慧打得火熱了嗎？」「是，」她吸吸鼻子。「小兩口吵了架，要我當和事佬。」她撒謊撒得像真的。「你還管他家的事呀！」倩雲瞪大了眼睛。「讓他們去吵！最好吵得屋頂都掀掉！」盼雲望著倩雲，心裡忽然掠過一個想法，如果是倩雲嫁到鍾家呢？看著倩雲那堅定的神態，她知道，如果是倩雲，所有的事都不一樣了！文樵不一定會死，倩雲也決不可能和可慧愛上同一個男孩子，如果真發生了，倩雲也不會從這戰場上撤走。悲劇，是每個人自己的性格造成的。忽然，她覺得自己是有些傻氣的，或者，她該和高寒逃走？或者，她不必去管可慧的死活？或者－－她咬咬牙，似乎又看到可慧那攥住自己衣襟的手，那哀哀欲訴的眼神，那含淚的眸子，還有那躺在車輪前的身體－－她猛一甩頭，把這卑鄙的念頭甩掉了。

第十三章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變得很平靜了。

　　盼雲住在娘家，幾乎足不出戶。連續兩個月，她都大門不邁，二門不出。有時，倩雲急了，才拉她出去看電影。如果要她逛逛街，她就毫無興致了。她仍然在消沉之中，消沉得像是又回復到三年前，文樵剛死的日子中去了。但是，那時的她是個大刺激後的悲切，現在，她卻平靜得出奇。她對楚大夫說：「以前看屠格涅夫的小說，他有句話說：『我正沉在河流的底層』，我總是看不懂，不知道怎樣算是沉在河流的底層？現在，我有些明白了，我正沉在河流的底層。」

　　「是什麼意思？」楚大夫問：「我不懂。」

　　「我沉在那兒，河流在我身上和四周流過去，是動態的。我呢？我是靜態的，我就沉在那裡，讓周圍的一切移動，我不動。」「是一種蟄伏？」「也是一種淹沒。」楚大夫深深看她一眼，沉思著不再說話。這些日子，楚鴻志成了家裡的常客，幾乎天天來報到。看病已經不重要，他常和盼雲隨便閑談，他是個很好的談話對象，他從不問在鍾家發生過什麼事，從不提任何與鍾家有關的人物。如果她提了，他就聽著。她不提，他也不問。漸漸的，盼雲發現楚大夫的來訪，很可能是父母刻意的安排了。包括倩雲在內，大家都有種默契，楚大夫一來，大家就退出房間，讓他們單獨在一起。盼雲對這種「安排」也是懶洋洋的，無所謂的，反正，她正「沉在河流的底層」。

　　這年的冬天特別冷，寒流帶來了陰雨，整日纏綿不斷的飄落著，陰雨和冬天對於心情蕭索的人總是特別有種無形的壓力。盼雲常整日站在窗前，只是看雨。賀家夫婦為了想提起她的興致，特別買了一架新鋼琴，她坐在琴邊，完全彈不成曲調。強迫她彈下去，她會對著琴鍵淚眼凝注。於是，全家都不勉強她做什麼。但，她自己卻在壁櫥裡，找到一支她學生時代用的古箏。拭去了上面的塵垢，她有好些日子沉溺在古箏中。中國的樂器和曲調，彈起來都有種「高山流水」的韻味，涓涓輕湍，溫存平和。她也就陷在這種和穆中。楚大夫很滿意這種轉變，他常坐在她身邊，聽她一彈彈上好幾小時。有次，她問：「我這樣一直彈古箏，你不厭倦嗎？」

　　「我覺得很安詳，很平靜。」他深深注視她。「而且，有種緩慢的幸福感，好像，我正陪你沉在河流的底層。有種與世無爭，遠離塵世的感覺，我喜歡這感覺。」

　　她心底閃過一縷警惕，他話中的含意使她微微悸動。第一次，她認真的打量楚鴻志。他是個成熟的、穩健的男人，既不像文樵那樣瀟灑漂亮，也不像高寒那樣才華洋溢。他平靜安詳，像一塊穩固的巨石，雖然不璀璨，不發光，不閃亮－－卻可以讓人安安靜靜的倚靠著，踏踏實實的倚賴著。她注視他，陷入某種沉思裡。他在她這種朦朧深黝的眼光下有些迷惑，然後，他忽然撲向她，取走了她懷裡的古箏，他握住她的雙手，深沉而懇摯的說：「有沒有想過一個畫面。冬天，窗外下著雪，有個燒得很旺的壁爐，壁爐前，有個男人在看書，兩個孩子躺在地毯上，和一隻長毛的小白狗玩著，女主人坐在一張大沙發中，輕輕的彈弄著古箏。」她的眼光閃了閃。「什麼意思？」她問。「我在美國Ｄ·Ｃ有一幢小小的屋子，Ｄ·Ｃ一到冬天就下雪，我們的屋裡有個大壁爐。」他說：「我很少住到那兒去，一來這邊的工作需要我，二來，沒有女主人的家像一支沒有主調的歌，沉悶而乏味。」

　　她抬起眼睛來，定定的看他。奇怪這麼些年來，她從沒有注意過身邊這個人。奇怪著他講這話的神情。平靜，誠摯。但是，並不激動，也不熱烈，沒有非達目的不可的堅持，也沒有生死相許的誓言，更沒有愛得要死要活的那種炙熱。這和她了解的感情完全不同，和她經歷過的感情也完全不同，這使她困惑了。「你在向我求婚嗎？」她坦率的問。

　　「一個提議而已。」他說：「並不急。你可以慢慢的考慮，隨便考慮多久。」「你很容易為你的家找個女主人，是不是？」她說：「為什麼選了我？」他笑了。凝視著她。「並不很容易。」他說：「五年前，你沒有正眼看過我。你那幻想世界裡的人物，我完全不符合。你一直生活在神話裡。」

　　「噢！」她輕呼著，訝異著。五年前，難道五年前他就注意過她。「而我呢？」他淡淡的說：「我的眼光也相當高，很難在現實生活中找到理想的人物。男女之間，要彼此了解，彼此欣賞，還要－－緣分。」「這不像心理醫生所說的！」

　　「暫時，請忘記我是心理醫生，只看成一個簡單的男人！好吧？」「你並不簡單。」她深思著：「為什麼在美國？為什麼在Ｄ·Ｃ？」「我在那兒有聘約，有工作。」他看了她一眼。「最主要的，我要帶你離開台灣，我不想冒險。」

　　「冒險？」她驚奇的問：「冒什麼險？」

　　「你在這兒有太多回憶，換一個環境，能讓你比較清醒，來面對這個真實的世界。你心靈中有個影像，對你、對我都不好，假若你有決心擺脫這個影像，擺脫你腦中那份浪漫色彩濃厚的愛情觀，我們離開這兒！一個新的開始！一個家庭主婦，雖然平凡，保證幸福。」

　　她看他，不說話。如果沒有愛情作基礎，婚姻怎麼會幸福？你是心理醫生，你不知道人類內心的問題有多麼複雜嗎？心中的影像？你指的是誰？文樵？還是高寒？你到底了解我多少？居然敢作如此大膽的「提議」？

　　他緊握了她一下。「想什麼？想我太冒失，太大膽？」

　　「噢！」「這種提議需要勇氣。」他笑笑，放開了她的手，他拍拍她的肩膀。「但是，絕對不是對你的壓力，你可以很輕鬆的說不，放心，說『不』並不會傷害我！」

　　「那麼，」她舔舔嘴唇：「你的提議並不出於愛情？你並不是愛上了我？」「愛有很多種，人也有很多種，」他看她，認真的。「不要拿你經歷過的愛情來衡量愛情。你，倩雲，和你的朋友們－－多半從小說和電影裡去吸收有關愛情的知識，於是，愛情就變成了神話。盼雲，我很喜歡你，喜歡得願意冒個險來娶你，但是，我並沒有為你瘋狂，失去你，我也不會死掉。」

　　「冒個險，你一再提這三個字，為什麼？」

　　「因為你的愛情觀和我不一樣，這樣的婚姻本身就很危險，你希望的男人，是可以為你生為你死的那種！」

　　「你不是？」「不是。」她凝視他，思索著他的話，看著他的表情。神話？愛情是神話嗎？她已經遭遇過兩次「神話」，帶給她的都只有椎心的痛苦。或者，她該只做個平平凡凡的人了；或者，只有平凡的人才有資格享受幸福。她想得出了神，想得有些糊塗了。

　　「不要太快答覆我，」楚鴻志又對她笑笑。「你需要很透徹的考慮，而不是一時的激動。想清楚，你再告訴我，想一年兩年都可以，我並不急。」

　　她惶惑的看他，笑了。

　　「你是個怪人，」她說：「處理感情的事，你也像在處理文件。」「你舉例並不恰當，」楚鴻志笑得含蓄。「文件也有最速件、速件，和普通的待辦案件。你不是我的文件。」

　　她怔著，在這一剎那間，才覺察出一件事，人，確實有很多不同的種類。楚鴻志，實際上是深不可測的！

　　有了這次提議以後，盼雲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楚大夫仍然常常來，她也仍然常常坐在那兒彈古箏。他們都不再提這件事，如同這提議根本沒有提出過一樣。盼雲並非沒有考慮過，但是，那椎心的慘痛仍然鮮明，那心底的影像那麼深刻，她決不認為，像自己這樣一個女人，會成為楚大夫的好妻子。她更不認為，幸福的本意就是坐在壁爐前，為一個自己不愛的丈夫彈古箏。這樣，雨季不知不覺的過去了，春天又來了。

　　春天仍然不是盼雲的，抱著尼尼，獨坐窗前，她的思緒會跑得好遠好遠。她還是「沉在河流的底層」，固執的沉在那兒，不想浮起來，不想透口氣，也不想去窺探河流上面的世界。然後，有一天晚上，倩雲從外面回家。她走進盼雲屋裡，脫下外套，她很神秘的說：

　　「告訴你一件怪事。」「哦？」「好多日子以來，我都覺得我們大廈對面，在那個建了一半的大廈工地上，有個人常常在那兒走來走去，望著我們大廈發呆。我以為是工地上的監工，或者是管理員之類，根本沒注意他。今晚，我悶著頭走路，無意之間，居然和那人撞了一下，我抬頭一看，你猜是誰？」

　　「是誰？」盼雲本能的問著，已經開始心慌慌起來了。不要是他！不能是他！「是高寒！」倩雲望著那瞪大眼睛的盼雲。「你忘了嗎？就是鍾可慧的男朋友！」「唔。」她哼了一聲。「我問他在這兒幹什麼？他說：『走路！』你瞧怪不怪！然後，他反問我了一個怪問題，他說：『那個每天往你家跑的醫生是不是在追你呀？』我說：『關你什麼事？』他說：『關係大了！』你瞧，這人不是有些神經病！」

　　賀太太端著碗紅棗湯走了進來，這些日子，她就全心全意的忙著調理盼雲。一會兒紅棗湯，一會兒當歸雞，一會兒枸杞子－－就希望把盼雲喂胖一點兒。她在屋外就聽到倩雲的說話了，走進屋來，她問：

　　「高寒是誰？」「醫學院的同學！」「哈！」賀太太笑著。「八成看上你了！」

　　「看上我嗎？」倩雲打鼻子裡哼了一聲。「假若是一年以前的高寒，追追我呢，我還有興趣，現在的高寒，送給我我也不要！」「怎麼呢？」盼雲蹙了一下眉，追問著。「一年以前，他在學校裡的風頭可大了！開一次舞會，誰能和高寒跳一支舞，第二天就可以轟動全校！他能笑能鬧會彈會唱會作曲，弄了個埃及人合唱團，校裡校外都出風頭。他自己也神采飛揚，又高又帥又挺拔！可是，自從他和鍾可慧交上朋友，他就完了！」「怎麼呢？」盼雲再問。

　　「他們這段戀愛怎麼談的，你該比我清楚。反正，可慧出了車禍，大家盛傳高寒衣不解帶的服侍，為了可慧，在學校裡一天到晚曠課，是不是呀？」

　　「嗯。」盼雲哼了一聲。

　　「從此，這個人就變了。合唱團解散了，他歌也不唱了，學校所有活動，他一概不參加。而且，他越來越嬉皮了，頭髮不理，鬍子不剃，穿得拖拖拉拉，人也變得霉起來了，整天無精打采。前兩天碰到高望，他說，他哥哥這學期要當掉了！他爸爸氣得快要發瘋，因為，他們高家的經濟環境並不好，支持兩個兒子念大學並不容易！尤其是醫學院！」

　　「哎，」賀太太把紅棗湯遞給盼雲。「這叫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看，」倩雲自顧自的說：「他們鍾家有點邪門，誰沾上誰倒楣！人家小伍和蘇明談戀愛，雖然也吵吵鬧鬧，可是，兩個人都容光煥發的，誰會像他們這一對，弄得兩個人都霉氣！」「噢，」盼雲一驚。「可慧呢？可慧怎麼樣？」

　　「你不知道？」倩雲驚訝的。「她跛了！一隻腳比另外一隻短了兩寸，你曉得她多愛漂亮的，她本來活潑得像什麼似的，現在變得也不說話了，常常對著要好的同學就掉眼淚。」

　　「哦！」盼雲呆著，一口紅棗湯噎在喉嚨裡，差點嗆著。她望著碗裡的紅棗，不自禁的嘆了口氣。

　　「好了！」賀太太機警的看了倩雲一眼。「管他們鍾家的事呢？反正與我們沒關係，不要談他們了！」

　　但是，談可以不談，想卻不能不想。盼雲又有好幾天神思恍惚。站在窗前，她常下意識的向對面工地了望著。每當看到有那似曾相識的身影，她就止不住心跳不已。是的，談是可以不談，但是，大家都住在台北，人與人的關係實在太難斬斷啊！這天午後，出乎賀家的意料之外，可慧來了！

　　賀太太一打開房門，看到是可慧，她就想找藉口關門。但是，盼雲正在客廳裡整理靠墊，一眼就看到了可慧，她立刻熱心的喊了出來：「哦，可慧！」同時，可慧奔了進來，直撲盼雲，眼眶兒紅紅的，聲音啞啞的叫了一聲：「小嬸嬸！」立即，盼雲緊握住可慧的手了。於是，賀太太知道無法阻止她們見面了。盼雲拉著可慧的手，把她一直帶進自己房間裡。一看可慧那紅腫的眼皮，那帶淚的眸子，那瘦削的下巴－－和那滿身抖落的憔悴，以及那走路時一跛一跛的樣子－－都引起盼雲內心深處的酸楚和同情。活潑的可慧！會笑會鬧的可慧！天真動人的可慧！不知人間憂愁的可慧！怎麼會弄得這麼可憐兮兮的？房門一關起來，可慧的眼淚就出來了。她緊握著盼雲的手，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好不容易看到親人一樣，她的淚珠撲簌簌的滾落，她抽噎著說：

　　「我完了！小嬸嬸，我不想活了！」

　　「哦，」盼雲心中一緊，眼前立即閃過可慧縱身飛躍進車海中的鏡頭。她坐下來，把可慧按進自己對面的椅子中，撕了一張化妝紙，她遞給她，可慧立即用化妝紙去按住眼睛，淚水濕透了那薄薄的紙張。「不要急，可慧，」盼雲溫和的說：「有什麼委屈，你告訴我！說出來心裡就會舒服了！什麼事？」

　　「你瞧，我跛了，我的腿再也好不了了。」

　　「這並不要緊，可慧，很多人身體上的缺陷比你嚴重了一千倍，他們還是照樣活得好好的！而且，你的心智、才華、容貌－－都沒有因為你的腿而減少一分原來的美好，是不是？」

　　「可是，小嬸嬸，」可慧把遮著眼睛的化妝紙揉成一團，注視著盼雲。她眼中滿含憂愁和恐懼。「我告訴你，高寒會不要我了！」「胡說！」盼雲接口：「他決不是那種男人，他決不會因為你有這麼一點點小缺陷，就停止愛你！這是你自己多心！你太敏感，太在乎這個缺陷，你就開始胡思亂想了。」

　　「不，不是胡思亂想。」可慧緊盯著盼雲，恐懼得嘴唇發白。「我告訴你，小嬸嬸，高寒心裡有了別人！」

　　盼雲心中猛跳，震動了。難道她恢復了記憶？

　　「有了誰？」她問。「我不知道是誰？」她憂愁的說：「我只是感覺得出來，他心裡有了別人！」「哦！」盼雲鬆了一口氣。她並沒有恢復記憶。「那是你的幻想。可慧，你太擔心失去高寒，所以你就有了幻覺。」

　　「不，」可慧搖著頭，淚霧迷濛。「他常常對著我發呆，他心神不定。有的時候，我覺得他的人雖然在我身邊，他的心離我好遠好遠，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噢，小嬸嬸！」她苦悶的低喊：「我真希望，我出車禍的時候就死掉了，那時，我是最幸福的，最快樂的！」「不要亂說！」盼雲顫慄了一下。

　　「真的。」可慧盯著她。「高寒如果真變心了，我是不要活的！我跟你說，我寧可死掉，也不能失去高寒！我講真話！」

　　盼雲又顫慄了，覺得背上冒著涼意。

　　「你為什麼認定高寒會變心呢？」她無力的問。

　　「我們吵架，昨天晚上，我們吵架了！因為高寒總是不守時，他對我遲到，對學校上課也遲到，他的功課又當掉了！我罵他沒有責任感，說他不夠積極。他居然對我大吼大叫的說：『我是沒有責任感，我是不積極，我甚至不是男子漢，因為如果我是男子漢，我就去追別人了！』哦，小嬸嬸，我好怕，好怕，告訴我怎麼樣可以讓他不變心？我好怕好怕！」

　　「不要怕，」她咬咬牙，深吸了口氣。「你不要去記住吵架時候的話，人一生氣，什麼話都說得出來！放心，可慧，他不會對你不負責任的！」「我很懷疑。」可慧打開了手提包，拿出一張縐縐的紙來，對盼雲說：「你看看，這是什麼意思？他現在只要安靜下來，就拿筆在紙上塗這兩句話！他又不要參加大專聯考，寫什麼總統訓詞？」盼雲接過那張紙，打開來，立刻看到高寒那虯勁的筆跡，在整張紙上寫滿了兩句話：

　　「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放棄希望！」

　　盼雲握著紙，怔著。半晌，她抬眼望著可慧，勉強的說：

　　「這不能證明什麼呀？」

　　「證明他心裡還有一個女人！」可慧神經質的叫著。伸手握住了盼雲的手腕，揉著，晃著。她求助的、哀切的看著盼雲。「你不懂嗎？我已經把整顆心都給他了！還有什麼『絕不輕言犧牲，絕不放棄希望』的話！這是對另外一個女人而言的！」盼雲悚然而驚，她瞪著可慧。愛情，愛情是什麼？會讓一個小女孩變得如此敏銳，如此纖細？她瞪著可慧，看到的是可慧那茫然無助的神態，那哀哀切切的眼睛，那憔悴瘦削的面頰，那恐懼憂慮的樣子－－她的小手神經質的攥著盼雲，那樣不安的蠕動，那樣不安的拉扯－－

　　「哦！」可慧仰了仰頭，讓淚珠在眼眶裡轉動。「我真想死！我真想死！我真想知道他不要犧牲的是誰？不想放棄的是誰？我真想知道！」盼雲背上的寒意更深了，她打了個寒顫。

　　「可慧，」她幽幽的說：「我跟你保證，不會有這個女人！我跟你保證！」她把她的頭攬進懷中。

　　於是，五月，盼雲和楚鴻志閃電結婚。婚後，她立刻就和楚鴻志直飛美國。

第十四章

　　夏天來了。可慧坐在沙發裡。她的膝上放著兩封信，她已經對這兩封信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小時，一面看，一面沉思，一面轉動著眼珠，不自禁的微笑著。高寒坐在另一張沙發裡，手裡抱著本又厚又重的醫書，拿著鉛筆，在書上勾劃。他這學期要重修兩門功課，他已下定決心，不論心底還有幾千萬種煎熬，也要把書念好。

　　客廳中只剩下他們兩個，由於好些日子來，兩人之間有些摩擦，鍾家老一輩的，就更加避開他們，給他們積極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好半天了，室內都安安靜靜的。終於，高寒耐不住那股沉寂，他抬起頭來望著可慧。可慧還在看那兩封信，她的眼珠又生動又活潑，臉上漾著笑意。什麼信使她這麼開心？使她又恢復了調皮和一些近乎戲謔的神情？他有些驚奇了，放下書本，他問：「你在看誰的信？」「哦！」可慧眼珠大大的轉動了一下，微笑的望著他。「我終於引起你的注意了？」

　　原來在使詐！高寒立刻再抱起書本。

　　「你繼續看信吧，我不感興趣。」

　　「哦，是嗎？」可慧笑著，用手指彈著信紙，自己報了出來。「一封是徐大偉寫來的，他說他軍訓快受完了。馬上有家化工廠聘請他去工作，他說－－他還在等我，問我的意思如何？」他抬眼看了她一眼，虛榮，你的名字是女人。

　　「好啊！」他說：「如果你又看上他，我無異議！你盡可不必顧慮我！」「哼！」她輕哼了一聲，仍然好脾氣的微笑著。「你怎麼一點醋勁都沒有？實在不像個愛我愛得如瘋如狂的人，很多時候，我都覺得你有點冷血。」

　　「說不定是冷血，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的血液是綠顏色的，不必奇怪。」「我早就發現了，是黑顏色，黑得比黑夜還要黑。」

　　「看不出，你還有點文學頭腦，」他笑了笑，用鉛筆敲著那厚厚的原文書。「你看不出的地方還多著呢！」可慧笑著，面頰湧上了兩團紅暈。難得，她今天的脾氣好得出奇。

　　「還有一封信是哪個崇拜者寄來的？」高寒不經心的問：「原來你現在還收情書。」「我一直就沒斷過收情書。我為什麼要斷？我又沒嫁人，又沒訂婚！」「嗯。」他哼了一聲，逃避的把眼光落回書本上去。他不想談這個問題。可是，可慧的沉默又使他有些不安，有些代她難過。被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愛著」，太苦！被一個「自己不愛」的人「愛著」，也太苦！他嘆了口氣。「可慧，你知道，我不畢業，是無法談婚姻的！－－」

　　「喲喲喲！」可慧一迭連聲的叫著。「我又沒向你求婚，你緊張個什麼勁？你無法談婚姻，即使你有辦法談婚姻，我還要考慮考慮呢！」「哦！」他再應了一聲，不說話了。看樣子，自己的話又傷了她的自尊了？他偷眼看她，她仍然在撥弄著信紙，臉上的表情是深思的。「還有一封不是情書，是從美國寄來的。我想你不該忘記她－－賀盼雲！」高寒整個人都震動了，鉛筆從書本上滾落到地毯上去。他的心仍然絞痛，他的意志仍然迷亂。盼雲已經嫁了，那閃電的結婚，閃電的離台－－只代表一個意義，斷了他所有的念頭！斷了他所有的希望！盼雲，你做得太絕！做得太傻！做得太狠！他彎腰拾起地上的鉛筆，用來掩飾自己的失態。他相信，自己的臉色一定發白了，賀盼雲，這個名字仍然使他全心痙攣。可慧似乎並沒看出他的失態，她全神貫注在那封信裡：

　　「賀盼雲，我現在只能叫她賀盼雲，是不是？」她說：「她既然變成了楚太太，我總不能還叫她小嬸嬸。」她望著信紙。「她的信寫得很好，她告訴我，感情需要細心的培養，就像花草需要灌溉一樣，她要我收斂一些孩子脾氣，對你－－她提到你，高寒！－－對你耐心一些，要我不止愛你，還要鼓勵你，幫助你，扶持你－－！高寒，賀盼雲也昏了頭，她怎麼不要你來鼓勵我？幫助我？扶持我？跛了腳的是我又不是你！」高寒胃裡在抽搐翻攪，最近，他經常胃痛，一痛起來就不可收拾。他知道這病症，由鬱悶、煩躁、痛苦、絕望－－和睡眠不足、飲食不定所引起的，可能會越來越嚴重。但是，他懶得去理會它。「怎麼了？你？」可慧伸頭看看他。「你額上全是汗。天氣太熱了嗎？冷氣已開到最大了。」

　　他伸手擦掉額上的汗。

　　「別管我！」他說，假裝不經心的：「她信裡還說了什麼？」

　　「她說，美國的空氣很好，她正學著當後娘－－你知道，楚大夫的前妻還留下一兒一女。她說她在教女兒彈古箏，只是不再有興趣彈鋼琴了。她還說－－她正在體會一種平凡的幸福，預備不再回國了！」

　　高寒的胃疼得更兇了，他不得不用手壓住胃部。平凡的幸福，那麼，她還能得到幸福？不，這只是自欺欺人的話罷了。所有的幸福都不是平凡的！既然加上平凡兩字，就談不上真正的幸福了。預備不再回國了，這才是主題。一封簡短的信，說出了她的未來，丈夫、兒女。是的，她已經嫁人了！是的，她已經飛了。是的，她已經屬於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男人了！盼雲，你做得太絕！你做得太傻！你做得太狠！他用手支住頭，握緊了鉛筆。「啪」的一聲，鉛筆攔腰斷成了兩截。

　　可慧抬眼看看他，她依然好脾氣的笑著。從沙發裡站起身子，她把兩封信都折疊起來，收進她那寬裙子的大口袋裡。然後，她走近他，挨在他身邊坐下，她伸出手來，握住了他那支玩弄鉛筆的手。「你在發抖。」她輕聲說：「你把鉛筆弄斷了，你的手冷得像冰－－你又在犯胃痛了，是不是？」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長睫毛扇呀扇的，幾乎碰到他的面頰。她的聲音冷靜而清晰。「你怕聽這個名字，是不是？」

　　他驚動了一下。「什麼名字？」他不解的。

　　「賀－－盼－－雲。」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他迅速的掉頭看她。她的面頰離他好近好近，那對美麗的大眼睛睜得大大的，清亮而明澈。她的嘴角帶著盈盈的笑意，笑得甜蜜，笑得詭譎。她的眉毛微向上挑，眼角、嘴角全都向上翹著，她渾身上下，突然充滿了某種他全然陌生的喜悅。一種勝利的喜悅，一種詭秘的喜悅，一種得意的喜悅。

　　他忽然有些天旋地轉起來。

　　「你是什麼意思？」他啞聲問。第一次，他對面前這張美麗的小臉龐生出一種恐懼感。「你是什麼意思？」他重複的問著。「你不懂？」她挑挑眉毛，笑著，低嘆著，用手搓揉著他那發冷的手背。「唉！你實在該懂的。賀盼雲嫁了，你最後的希望也幻滅了！」「可慧！」他驚喊。「不不，不要叫。」她安撫的拍著他，像在安撫一個孩子。「不要叫，也不要激動，讓我慢慢告訴你，假若我一直看不出來你愛的是賀盼雲，你們也太低估我了！你們把我當成可以愚弄的小娃娃，那麼，你們也嘗一嘗被愚弄的滋味－－」「可慧！」他再叫，抓住了她的手腕。「你在說些什麼？可慧！你不要胡說八道，你不要開玩笑－－」

　　「哈哈！」可慧笑了起來，笑著，她輕輕的用嘴唇吻了吻高寒的面頰。「高寒！你真可愛！你天真得可愛！傻得可愛！你實在可愛！」她站起身來，輕快的跳向唱機，放上一張狄斯可唱片，她跟著唱片舞動，自言自語的說：「我要在徐大偉回來以前，把狄斯可重新練會！」

　　他跳起來，衝過去關掉唱機，抓住了可慧的肩，他把她捉回到沙發邊，用力按進了沙發裡面，他蒼白著臉說：

　　「把話說清楚，你在講些什麼？」

　　「我在講，」她又挑起眉毛，揚起眼瞼，眼睛亮晶晶而水汪汪的。「這是兩個女人的戰爭，我和賀盼雲的戰爭。你是我們爭奪的對象。你懂了嗎？傻瓜？你很幸運，你被我們兩個女人所愛；你也太不幸了，會被我們兩個女人所愛！」

　　他的臉更白了。「你什麼時候發現的？」他顫聲問：「你什麼時候發現我和盼雲相愛的？」「我很笨，我一直沒發現。」她的瞳仁閃著光，幽幽的光，像黑夜樹叢中的兩點螢火。「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我告訴你的？我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唉！」她嘆口氣，天真而詫異的看著他：「你忘了嗎？在杏林餐廳，你親口告訴我，你愛的是盼雲而不是我！你說除了盼雲，你心裡再也容納不了別的女人！」

　　他的腦子裡轟然一響，像打著焦雷。他瞪著她，像看到一個怪物。他的面頰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他的眼珠瞪得那麼大，幾乎突出了眼眶，他壓低了聲音，喃喃的，不信任的，一迭連聲的說：「不！不！不！」「什麼東西不不不？」她更天真的問。

　　「你的失憶症！」他叫了起來。「原來你是假的！你從沒害過失憶症！你清清楚楚記得杏林餐廳中的事！你裝的，你假裝記不得了！你裝的！你裝的！你裝的－－」

　　「是呀！」她閃動著睫毛。「我除了假裝失去記憶之外，怎樣才能演我的戲？怎麼樣才能打倒賀盼雲－－」

　　「你－－」他大喊，撲過去，他忘形的搖撼著她的肩膀，瘋狂的搖撼她。他每根血管都快要爆炸了。「你裝的！你裝的！」他悲慘的呼叫著：「你騙了我們兩個！你不是人！你是個魔鬼！你逼走了賀盼雲！你逼她嫁了，嫁給一個她不愛的男人！你毀了我們兩個！你－－」「不要叫！」可慧厲聲說，收起了她那股偽裝的天真，她的臉色也變白了，她的眼珠黑黝黝的閃著光，她的嘴角痛楚的向下垂了垂，她的聲音低沉而有力。「聽我說，高寒，我曾經愛你愛得快瘋掉，到杏林餐廳以前，我整個的世界只有你！我愛你，愛得可以為你做任何事！知道我這份感情的只有賀盼雲！我對她沒有秘密，我把心裡的話全告訴她。但是，她出賣了我！她從我這兒套出你的電話號碼，套出我們的約會地點－－她以她那副小寡婦的哀怨勁兒，去迷惑你，去征服你－－」「她沒有，她從沒有－－」他掙扎的喊著。

　　「不要喊！」她再低吼，抑制了他的呼叫。「如果她沒有，算我誤會她！反正結果是一樣的！聽我說，在我去杏林見你的時候，我心裡最崇拜和喜歡的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她！但是，那次見面把我整個的世界都打碎了！你們不知道你們給我的打擊有多重！我當時就想，你們兩個能這樣對待我，我就只能死了！只能死了！我衝出杏林，跳進那些車海裡去的時候，我只想死，一心一意只想死－－如果我那時就死了，也就算了，偏偏我沒死成，又被救活過來了－－」她瞪著他，眼中燃燒著兩小簇火燄。「我躺在那兒，意識回復以後，我不睜開眼睛，只是想，我要報復，我要報復，我要打勝這一仗！」「你－－」他咬緊嘴唇，咬得嘴唇出血了，他渾身都氣得顫抖起來，眼裡布滿了血絲。「你怎麼能這樣做？你怎麼狠得下心這麼做？」「狠心？你們對我不夠狠嗎？你們把我從天堂一下子拉進地獄裡，你們不夠狠嗎？－－」

　　「老天！」高寒用手捶著太陽穴。「盼雲那天去杏林，根本是為了阻止我對你說出真相－－她對你那麼好，好得可以做任何犧牲，她把你看成世界上最純潔最善良最柔弱的小女孩－－而你－－而你－－」他喘不過氣來了，胃部完全痙攣成了一團。「是嗎？」可慧問著，眼睛仍然燃燒著，聲音卻冷靜而酸楚。「那是她的不幸，她把我看得太單純了。事實上，在去杏林以前，我確實是她所想的那樣一個小女孩。杏林以後，小女孩長大了，經過了生與死的歷程，小女孩也會在一瞬間成熟，也會懂得如何去爭取自己要的東西，如何去打贏這一仗。」「你打贏了嗎？」他倏然抬起頭來，厲聲問：「你現在算打贏了嗎？你以為你打贏了嗎？告訴你！」他喊著：「我一直沒有停止過愛她，一直沒有停止過！」

　　她笑了，笑得有些淒涼。

　　「我完全知道！」她說：「還沒出醫院，我只要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這個仗很難打贏。出院第一天，該死的你，把熱水瓶翻倒在手上，為了逃避唱歌給我聽！你做得太驢了，太明顯了，我恨不得咬碎你們兩個－－那樣默默相對，生死相許的樣子！我恨透了－－」「所以，你趕走了她！」他叫著，「是你，是你，你製造出一個誤會，製造出盼雲和你爸爸的曖昧－－」

　　「那並不是我製造的！」她冷冷的、苦澀的接了口。「我只是利用了一下時機而已。你要知道那晚真正的情形嗎？」她對他微笑著。「賀盼雲是下樓來打電話的，她房裡一直沒有裝分機。爸爸坐在黑暗中，爸爸猜到了我們間的事，也猜到了賀盼雲跟你的感情。而我呢？我一直沒睡，我在想怎麼樣才能讓你對賀盼雲幻滅－－然後，我聽到她下樓，我就爬出房間，躲在樓梯口偷聽！哈！爸爸跟她攤了牌，你猜她跟爸爸怎麼說？她要爸爸幫助你，哭著要爸爸幫助你－－她真深情，是不是？」高寒的嘴唇咬得更緊了，牙齒深陷進嘴唇裡。

　　「我尖叫，」可慧繼續說：「故意把媽媽奶奶都引出來，故意造成那個局面，我趕走了她。我終於不落痕跡的趕走了她。我想，當你知道你不是她唯一一個愛人時，你就會醒了，你就會全心愛我了。但是，我又錯了，你真固執呵，你真信任她呵！你對她不止是愛，已經到了迷信的地步了。於是，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我永遠不可能得到你了。但是，高寒，我得不到的東西，我也不會讓別人得到的！如果我愛過你，到這個時候，已經變成恨了。高寒，我恨你，恨你們兩個！」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來，死盯著她，已經越聽越稀奇，越聽越混亂，越聽越激動，越聽越不敢相信－－

　　「難道，也是你讓她嫁給楚鴻志的嗎？」他握著拳喊，呼吸急促。「你總沒有那麼大的力量吧？」

　　「我是沒有，」她冷笑著。「但是你有。」

　　「什麼鬼話？」她從口袋裡掏呀掏的，掏出了那張縐縐的紙條，打開來，她慢吞吞的念：「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不到最後關頭，絕不放棄希望。記得嗎？是你寫的！一天到晚，就寫這兩句話！你不放棄誰？你不犧牲誰？我拿了這張紙去找賀盼雲，對她哭訴你變了心，我把紙條給她看。她那麼聰明，那麼敏感，當然知道，必須做個最後的決定了。像賀盼雲那種女人，如果要嫁人，總有男人等著要娶的。我並沒有算錯。現在，賀盼雲嫁了，去美國了！整個戲也演完了，我不耐煩再演下去了！現在，你懂了嗎？」他重重的呼吸著，胸腔沉重的起伏著，他簡直不能喘氣了。憤怒驚詫到了頂點，他反而變得麻木了。原來，這一切都是她在操縱，她在導演！她在安排！她，那天真純潔的鍾可慧！半晌，他才勉強回過神來：「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讓你知道，你實在不該放棄賀盼雲的！」

　　「為什麼要讓我知道？」

　　「因為我已經決定放棄你了！」她微笑了一下。「我再笨，也不會笨到去嫁給一個愛著別的女人的男人！既然我無力於把賀盼雲從你心裡連根除去，我就放棄你！」

　　「為什麼不早一些放棄我？」他終於大吼出來，吼得房間都震動了。「在賀盼雲結婚以前嗎？你休想！」她笑起來。「我說過，我得不到的東西，我也不要別人得到！現在，你自由了！高寒，你自由了！你不用對你的良心負責任，也不必對我負責任了！去追她吧！追到美國去吧！追到她丈夫那兒去吧！去追吧！去追吧！如果你丟得下學業、父母，你又籌得出旅費、簽證，你就追到美國去吧！讓我看看你們這一對能不能『終成眷屬』－－」高寒抓住了可慧的肩膀，他的眼睛血紅。

　　「鍾可慧，」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太可怕，太可怕了！你為什麼當初不死？」「這麼恨我？」她笑著問，淚珠湧進了眼眶。「要知道，我當初求死要比求生容易多了！要知道，我這場戲演得多辛苦多辛苦，只為了希望你能愛我！高寒，你是有侵略性的，你是積極爭取的，易地而處，你也可能做我所做的事！」

　　「我會做得光明正大！」他大叫：「我不會這樣用手段，這樣卑鄙！」他心疼如絞，目眥盡裂，所有的憤怒，痛楚，像排山倒海般對他洶湧而來，他痛定思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舉起手來，他狠狠的給了可慧一個耳光。「你－－你太狠！太狠！太狠！」舉起手來，他再給了她一個耳光。

　　可慧被他一連兩個耳光，打得從沙發上滾倒在地上。她撲伏在那兒，頭髮披散下來，她微微抬起頭，看著他，她嘴角有一絲血跡，她的眼睛明亮而美麗：

　　「你知不知道一件事－－」她慢慢的說。

　　「我什麼都不知道！」他狂叫著。「我是個傻瓜！是個笨蛋！我不要知道，再不要知道你說的任何事情－－」

　　「你不能不知道一件事，」可慧清晰的說，眼裡含著淚珠，嘴角卻帶著笑，一種悲壯的、美麗的、動人的笑。「我雖然勝利了，我卻寧願我是賀盼雲！」

　　樓梯上一陣門響，一陣腳步聲，奔跑聲，鍾家的人都驚動了，一個個從樓上冒了出來，詫異的望著樓下，翠薇吃驚的問：「你們小兩口在幹什麼？怎麼越吵越兇了！」

　　「媽，」可慧抬頭。「我們不吵了，以後永遠不吵了！」她從地上爬了起來。抹掉了唇邊的血跡，驕傲的挺直了身子：「我剛剛放掉了他！把他從監牢裡放出來了！愛情，有時就是個監牢，我釋放了我自己，也釋放了他！」

　　高寒咬緊牙關，望著她。她站在那兒，又堅定，又驕傲，又成熟。她唇邊始終帶著笑，是勝利的笑，也是失敗的笑。奇怪的是，她滿臉煥發著一種美麗，一種淒涼悲壯的美，幾乎是令人屏息的美。高寒看著看著，眼前的一切似乎完全不存在了，像水面的漣漪一樣在晃動飄散，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沒有了－－他看不見什麼，聽不見什麼，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名字，一個刻骨銘心、時刻不忘的名字。那名字在燒灼著他，震撼著他。他忽然反身狂奔，一下子衝開了鍾家的大門，用盡渾身的力量，迸裂般的呼喚出那個名字：

　　「盼雲！」他的聲音衝破了暮色，在整個空間綿延不斷的擴散開來，一直衝向那雲層深處。

第十五章

　　數年後。又是夏天了，天氣特別的燠熱。

　　醫院，似乎也變成了觀光旅社、餐廳之類的地方，從早到晚，人來人往，簡直不斷。流行感冒正在蔓延，內科醫生沒有片刻休息。偌大一個大廳，每張沙發上都坐著人，走廊上的候診椅上，就更不用說了。這個世界是由人組成的，幾乎沒有一個地方沒有人潮。

　　高寒已經忙了一整天，早上七點鐘就開始值班，看了大約一百個病人，巡察了病房，聽了內科主任好幾次訓話－－終於，下班了。他透了口氣。想起小兒科病房有個小男孩，和他交了朋友，每天一定要見見他。他就穿過大廳，往小兒科病房走去。在大廳到走廊的轉角處，有個女人正彎著腰繫鞋帶，他下意識的看看那雙鞋，黑色高跟鞋，腳踝上繞了好幾圈帶子，那女人有一雙漂亮的腳和勻稱的小腿。忽然，他震動了一下，在那女人的脖子上，垂著個墜子。由於她正彎著腰，那墜子就盪在半空中：一個獅身人面像！

　　可能嗎？再一個「偶然」！他血液的循環加快了，心跳加速了，他走過去，停在那女人的面前。那女人感到自己身邊增加了個陰影，看到了那醫生的白制服，她繫好鞋帶，站直身子，面對著高寒了。「盼雲！」高寒低喊了一聲，喉中居然有些嘶啞。她身長玉立，衣袂翩然，還是以前的模樣！所不同的，她更成熟了，更美了，更有種女性的嫵媚了。她以往總穿黑色和暗色的衣服，現在，卻是一襲絲質的鵝黃色衣裳，說不出的雅致，說不出的飄逸。她站在那兒，以一種不信任似的眼光，深切而驚訝的看著他，好半天，才說出話來：

　　「高寒！是你啊！你當了醫生了？」

　　「實習醫生。」他更正著，緊盯著她：「你－－來醫院做什麼？」「只是檢查一下身體，已經都看完了。」

　　「我以為－－你在美國。」

　　「是的，才回來一個禮拜。鴻志回國來開會，你知道，心理醫生的專門會議，討論他的一篇論文。」她笑笑，頓住了，直視著他：「你－－好嗎？」

　　「我－－」他深呼吸。「不好。」他看著她胸前的獅身人面像，再看向她的眼睛，她眼裡已迅速的充滿了感情，充滿了關懷，充滿了某種屬於遺失年代裡的柔情。這使他一下子就激動而燒灼起來。「我們去餐廳坐一坐，好嗎？」他問：「我－－請你喝杯咖啡。」她猶豫的看了一下表。

　　「鴻志五點半要來接我！」她說。

　　他也看了一下表。「還有半小時！」他急促的說，迫切的盯著她。「難道為了老朋友，還吝嗇半小時？」

　　「你－－不需要工作嗎？」她看看他的白制服。

　　「我已經下班了。」她不再說話，跟著他走進醫院附設的餐廳。這家醫院是第一流的，餐廳也裝潢得非常典雅，絲毫沒有醫院的氣氛，他們在靠窗的角落裡坐了下來，點了兩杯咖啡。他始終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她啜著咖啡，在他的眼光下有些瑟縮，她那明亮的眼睛裡盛滿了溫柔。

　　「我已經聽倩雲說了，」她開了口。「你居然沒有和可慧結婚，真遺憾，你們是很好的一對。我弄不懂，她怎麼還是嫁給了徐大偉？」他緊盯著她。「你不知道嗎？」他問。

　　「知道什麼？」「可慧沒有再寫信給你？」

　　「她從沒給我寫過信！我剛去美國時，還給她寫了封信，她也沒回。」她微蹙起眉梢，更深更深的凝視他：「你們還是鬧翻了？」她問。「盼雲！」他嚥了一下口水。凝視著她，終於說了出來：「當初，我們都中了她的計！她－－從沒有失去過記憶，從沒有忘記在杏林中的一幕，她對我們兩個演了一場戲－－為了報復。」她睜大眼睛，愕然的皺眉，愕然的搖頭。「不。」她說。「是的！」他深深的點頭，懇摯的。「後來，她跟我攤了牌，她說－－這是兩個女人的戰爭！」

　　她愣在那兒，好半天都不動也不說話，只是蹙著眉沉思，似乎在努力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他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瞅著她，靜靜的燃上了一支煙。煙霧在兩人間彌漫、氤氳，然後，慢慢的擴散。「哦！」她終於吐出一口氣來，低下頭去，她用小匙攪動著咖啡。「簡直不可思議！」她看了看手錶，半小時在如飛消失。他的手一下子蓋在她的手上，也蓋在那手錶上。

　　「不要看錶！」他激動的說。

　　她抬起睫毛來，驚愕、震盪、迷亂，而感動。

　　「你－－」她低語：「這麼多年了，難道還沒有找到你的幸福？」「你－－」他反問：「你找到了嗎？」

　　她猶豫了一下。「可能是。這些年，我過得很平淡，很平靜，很平凡。三個平字加起來的幸福。」他抬起手來，去撥弄她胸前的獅身人面像。

　　「在你的幸福中，還沒拋棄這個獅身人面？」

　　她輕輕的顫慄了一下。

　　「自從你給我戴上那一天起，這獅身人面像從沒有離開過我的脖子，連洗澡時我都沒取下來過！」

　　他的眼睛閃亮，灼灼逼人的盯著她。「你知道你這幾句話對我的意義嗎？」他屏息問。

　　她猝然推開杯子，站起身來：

　　「我該走了。」她說。「再坐五分鐘！」他按住她放在桌面的手。

　　她又被動的坐了下去。

　　「我們每次都好像沒有時間，」他說，咬咬嘴唇，「每次相遇，相會，相聚－－都短暫得像一陣風。如果命中注定我們只有短促的一剎那，為什麼要留下那麼長久的痛苦和懷念？命運待我們太苛了。但是，盼雲，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也從沒有好好掌握過自己的命運。尤其你，你總把你的命運交給別人，而不交給自己！」她看著他，深深的看著他。

　　「不要煽動我！」她低語。

　　「不是煽動。」他咬咬牙。「五分鐘太短暫，我沒有辦法利用五分鐘的時間再來追求你。我只告訴你幾句話，從我們認識到今天，到未來，你是別人的寡婦也好，你是別人的小嬸嬸也好，你是別人的妻子也好，你是別人的母親也好－－我反正等在這兒！你能狠心一走，我無法拴住你。否則，只要你回頭望一望，我總等在這兒！」

　　「高寒！」她低喚一聲，淚水迅速充滿了眼眶。「你知道，我不是小女孩了，我要對別人負責任－－」

　　「你一直在對別人負責任，除了我！」

　　「不要這樣說！你－－很獨立、很堅強－－」

　　「我不需要你負責任！」他打斷她。「但是，你該對你自己負責任！不是對任何一張契約負責任，而是對你自己的感情負責任！你怎能欺騙他？」

　　「欺騙誰？」她昏亂的。

　　「你怎能躺在一個男人身邊，去想另一個男人？」他再度伸手碰觸她胸前的墜子。「別說你沒有！」

　　她抬起睫毛，眼睛睜得大大的，瞬著他。她喘了一口氣，終於站起身來。「我走了！」「定一個時間！」他命令的。「我們必須再見面！我的話還沒說完！」「沒有時間了，高寒！」她的聲音有些酸楚。「我明天早上九點的班機飛美國。」他坐在那兒不動，死瞪著她。

　　「認命吧，人生，有許多事，都是無可奈何的。」她勉強的說：「怪只怪，我們相遇的時間，從來沒有對過！」她嘆口氣，很快的說：「再見！」他跳起身來。「我送你出去。」她不說話，他走在她身邊。他們走出了醫院的大廳，到了花園裡，花園的另一端是停車場。老遠的，盼雲已經看見楚鴻志站在車前，不耐煩的張望著。她對他揮揮手，反身對高寒再拋下了一句：「再見！祝你－－幸福！」

　　「不必祝福我！」他飛快的說：「我的幸福一直在你手裡！」

　　她咬緊牙關，昂著頭，假裝沒有聽到。她筆直的往楚鴻志那兒走去。高寒沒有再跟過來，他斜靠在一棵大樹上，雙手插在那白色外衣的口袋裡。

　　她繼續往前走，忽然聽到身後有口哨的聲音，很熟悉的曲調，多年前流行過的一支歌，歌名似乎叫惜別。頭兩句就是「為何不回頭再望一眼？為何不輕輕揮你的手？你就這樣離我而遠去，留下一片淡淡的離愁－－」她固定的直視著前面，直視著楚鴻志，脖子僵硬，背脊挺直，她知道，她決不能回頭，只要一回頭，她就會完全崩潰。她從沒料到，事隔多年，高寒仍然能引起她如此強烈的震撼。不應該是這樣的！時間與空間早該把一切都衝淡了。再見面時，都只應當留下一片淡淡的惆悵而已。怎會還這樣緊張？這樣心痛？

　　她停在車邊了。楚鴻志審視著她的臉色。

　　「出了什麼問題？你耽誤了很久，臉色也不好看。檢查報告出來了嗎？」「是的。」她飛快的說：「一切都好，沒有任何毛病。」她急急的鑽進車子，匆忙而催促的說：「快走吧！」

　　楚鴻志上了車，發動了車子。

　　車子繞過醫院的花園，開出了大門。盼雲的脖子挺得更加僵硬了。眼光直直的瞪著車窗外面，簡直目不斜視。但她仍然能感到高寒在盯著她和車子，那兩道銳利的目光穿越了一切，燒灼般的刺激著她的神經。

　　車子滑進了台北市的車水馬龍中。這輛車是倩雲的。倩雲嫁給了一個工程師，因為他們回國，而特地把車子借給姐夫用。倩雲、可慧、高寒、埃及人－－久遠的時代！多少的變化，多少的滄桑－－可慧，可慧，可慧！殘忍呵，可慧！殘忍呵！「你遇到什麼老朋友了嗎？」鴻志看了她一眼，忽然問。

　　她一驚，本能的瑟縮了一下。轉過頭去，她盯著鴻志。他那麼篤定，那麼自然，那麼穩重。像一塊石頭，一塊又堅固又牢靠的石頭。一塊禁得起打擊、磨練、衝激的石頭。她奇異的看著他，奇異的研究著她和他之間的一切。愛情？友誼？了解？他們的婚姻建築在多麼奇怪的基礎上？她吸了口氣，莫名其妙的問出一句話來：「鴻志，你不認為愛情是神話嗎？」

　　「不認為。」他坦率的回答。「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兒。」

　　「我們之間有神話嗎？」她再問。

　　「沒有。我們是兩個成熟的人。」他伸手拍拍她的膝。「怎麼了？盼雲？」她搖搖頭。望著車窗外面。數年不見，台北市處處在起高樓，建大廈。是的，孩子時代早已過去，成人的世界裡沒有神話。別了！獅身人面！別了！埃及人！別了！高寒！別了！台北市！明天，又將飛往另一個世界，然後，又是「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的局面了！這就是人生。多少故事此生彼滅，最後終將幻化為一堆陳跡。這就是人生。別了！高寒！第二天早上，盼雲到飛機場的時候，眼睛還是紅腫的，一夜無眠，使她看來相當憔悴。但是，在賀家老夫婦的眼裡，盼雲的沮喪和憂鬱只不過是捨不得再一次和家人分手而已。賀家夫婦和倩雲夫妻都到機場來送行了，再加上楚鴻志的一些親友們，大家簇擁著盼雲和鴻志，送行的場面比數年前他們離台的時候還熱鬧得多。

　　雖然是早上，雖然機場已從台北松山搬到了桃園。飛機場永遠是人潮洶湧的地方。盼雲走進大廳，心神恍惚，只覺得自己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像個行屍走肉般跟著鴻志去這兒，去那兒，拜見親友，赴宴會，整理行裝－－她強迫自己忙碌，以為忙碌就可以失去思想，就可以阻止自己的「心痛」感。但，她仍然失眠了一夜，仍然回憶起許多過去的點點滴滴，仍然越來越隨著時間，加重了「心痛」和感傷。

　　大廳裡都是人，有人舉著面紅色的大旗子，在歡送著什麼要人。有班留學生包機也是同日起飛，許多年輕人和他們的親友在擠擠攘攘，照相機的閃光燈此起彼落。有些父母在流淚，年輕人也依依不捨－－人，永遠在「聚」與「散」的矛盾裡！檢查了行李，驗了機票，繳了機場稅－－盼雲機械化的跟著楚鴻志做這一切。然後，忽然間，她覺得似乎有音樂聲在響著，輕輕的，像個合唱團的歌聲－－她甩甩頭，努力想甩掉這種幻覺。但，合唱團的聲音更響了，有吉他，吉他，吉他－－她再甩頭。完了，她準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否則，就是「妄想症」。鴻志多的是這種病患者。她用手揉揉額角，感到汗珠正從髮根沁出來。

　　「嗨！姐，你聽！」倩雲忽然對她說：「不知道是哪個學校在歡送同學，居然在奏樂呢！」

　　盼雲鬆了一口大氣，那麼，不是她的幻覺了。那麼，是真的有音樂聲了。那麼，她並沒有患精神分裂症了。她跟著鴻志和親友們走上了電動梯。

　　電動梯升上了最後一級，驀然間，有五個年輕人在他們面前一列隊的閃開，每人都背著吉他。一聲清脆的吉他聲劃破了嘈雜的人聲，接著，一支久違了的歌，一支熟悉的歌，一支早該被遺忘的歌就響了起來。唱這支歌的，正是傲然挺立的高寒！

　　「也曾數窗前的雨滴，也曾數門前的落葉，數不清，數不清是愛的軌跡，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也曾聽海浪的呼吸，也曾聽杜鵑的輕啼，聽不清，聽不清的是愛的低語，

　　魂也依依，夢也依依！

　　也曾問流水的消息，也曾問白雲的去處，問不清，問不清的是愛的情緒，

　　見也依依，別也依依！

　　－－－－－－－－－－」

　　盼雲覺得不能呼吸了，覺得也不能行動了。她瞪著高寒和那些年輕人。耳邊，倩雲在驚呼著：

　　「埃及人合唱團！天知道，他們五個已經解散好幾年了！是什麼鬼力量又讓他們五個聚在一起了？真是怪事！高寒，喂！高寒！」高寒垂著頭，撥著弦，似乎根本沒聽到倩雲的呼叫聲。倒是高望，對倩雲投過來頗有含意的一瞥。他們繼續扣弦而歌，盼雲在驚懼、恐慌、震動，和迷亂中，聽到高寒還在唱這支歌的尾奏：

　　「依依又依依！依依又依依，往者已矣，來者可追，

　　別再把心中的門兒緊緊關閉，

　　且立定腳跟，回頭莫遲疑！」

　　歌聲在逐漸變低和重複的「回頭莫遲疑」中結束。盼雲呆立在那兒，已經目眩神移，心碎魂摧。她咬著嘴唇，眼中迷濛著淚水。那始終不知情的倩雲已一把抓住了高望，大聲問：「高望！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你問我們在做什麼嗎？」高望聲音洪亮的回答，似乎要講給全機場的人聽。「讓我告訴你，我們埃及人解散好多年了。因為許多年以前，大哥為了一段感情把自己給活埋了。昨晚，我才知道大哥的故事。連夜之間，我重新召集了埃及人，想製造出一次奇蹟－－把活埋的大哥給救出來！你相信奇蹟嗎？倩雲？你知道埃及人是最會製造奇蹟的！所以，他們能在沙漠上造金字塔！」倩雲目瞪口呆，她看著高望，看著他脖子上掛著的「金字塔」，再看看他們每人脖子上墜著的埃及飾物，驀然回頭，她瞪著盼雲胸前垂著的「獅身人面」。眼裡在一剎那間，充滿了恍悟、驚奇、了解、詫異、關懷、同情－－和不相信的各種複雜情緒。她握住盼雲的手，發現盼雲的手已經冷得像冰，她激動的喊：「姐姐！」鴻志看著這一切，也伸出手去，他的胳膊又長又厚實，他一把攬住盼雲的肩，簡單的說了句：

　　「走吧！該進出境室了。」

　　盼雲顫慄了一下。出於本能的，她跟著鴻志往出境室的方向走去。親友們及賀家兩老莫名其妙的看看埃及人，也簇擁著盼雲和鴻志走向出境室。

　　倩雲沒有跟過去，她呆了。瞪視著高寒和高望兄弟，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高寒仍然沒有抬頭，只是自顧自的撥著弦，自始至終，他就沒看過盼雲一眼。這時，他在輕聲和著吉他低唱：

　　「為什麼不回頭展顏一笑？

　　讓煩惱統統溜掉？為什麼不停住你的腳步，

　　讓我的歌聲把你留住？－－」

　　盼雲和鴻志已經走到出境室門口了。盼雲手裡緊握著護照、機票、登機證。鴻志從她手中去取證件，她捏得好緊，死握著不放手。整個人呆呆怔怔的，像個木頭人。鴻志低喊：「盼雲！」她嚇了一跳，驚覺的抬起頭來，睜大眼睛看著鴻志。眼淚慢慢的湧滿了眼眶，沿著面頰迅速的墜落。她一聲不響的放開手，讓鴻志取去證件，更多的眼淚紛紛亂亂的跌下來，跌碎在衣襟上。她瞅著他，流淚的眼睛裡盛滿了哀懇、求恕、祈諒，和痛楚。鴻志把登機證和證件放在櫃台上，他蒼白著臉，瞪視著盼雲。櫃台小姐伸手去取證件，忽然間，鴻志「啪」的一聲，用手迅速的拍在桌上，按住了那些證件，他瞪著盼雲，粗聲說：「我看，我的冒險是已經失敗了！你一直是自己的主人，你該主宰你自己的命運！我很想帶你回美國，但是，我不想用我的下半輩子，去治療一個精神恍惚的病患者！去吧！」

　　她呆站著，彷佛沒有聽懂。於是，他又大聲說：

　　「你永遠是個神話裡的人物，只能和相信奇蹟的人在一起！我早就說過我們之間沒有神話！我也不想把你活埋，懂了嗎？」她張大眼睛，眼中閃過一抹光采，接著，她整個臉龐都煥發起來，璀璨起來。他從沒看過她如此美麗，如此動人，如此綻放著光華。她深深吸氣，雙手抓住了他的手，給了他又感激、又感動、又熱烈的緊緊的一握。然後，她放開他，倏然回頭，對那長廊的一端奔去。

　　那兒，高寒像個復活的木乃伊般，突然挺直了身子，瞪視著那向自己奔過來的人影。

　　盼雲直奔過去，穿過了長廊，越過了人群。衝過了那相信「奇蹟」的埃及人合唱團。她直奔過去，大喊出一聲長久以來，就塞在喉嚨口的一個名字：

　　「高寒！」

　　（全書完）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三日午後初稿完稿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八日晚改寫完稿

　　一九八○年四月廿四日最後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