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一、大宅
二、在法國的韻事
三、遊蕩者草地的謀殺
四、橫越沙漠的驚險
五、瀕臨的風暴
六、返家

《孔雀羽毛扇》

維多利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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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畫廊的盡頭有一扇門。通過這扇門，我進到了另一條長長的走廊。前面是一道樓梯。我既可以繼續往前走，也可以返回到畫廊，我沿著樓梯拾級而上，又是一條走廊，然後……又是一扇門。

　　我冒冒失失地推開了這扇門，進到了一間昏暗的小房間裡。儘管我覺得越來越害怕，但卻又覺得很好奇。

　　這間房間有點異乎尋常，窗帘是織錦鍛做的，房內彌漫著一股奇異的氣味。我後來得知這是檀木的氣息。雕花的木桌上放著黃銅的擺設。這是間很有趣的房間，我一時忘卻了害怕。房間裡有壁爐，壁爐架上放著一把扇子。

　　扇子十分漂亮，是一種招人喜歡的藍色，上面有碩大的黑點點。我知道這是什麼，因為我見過孔雀的畫片。這是一把用孔雀的羽毛編織成的扇子。

　　我想觸摸它，便踮起腳尖，恰好能搆到……

一、大宅

　　弗拉姆林大宅一直吸引著我。這種情況大約可以追溯到我兩歲時。當時，費邊．弗拉姆林把我劫持在大宅中，讓我在那裡待了兩個星期。在尋找孔雀羽毛扇的過程中，我發現這座大宅陰森森、神秘秘的。長長的過道裡、畫廊裡、沉靜的屋子裡，過去像是長著眼睛似的，從每一個角落裡，用惡意的目光睨視著你，給現在蒙上一層可怕的陰影，幾乎要把現在徹底地抹去──但是始終沒有完全成功。

　　從我開始記事起，哈麗雅特．弗拉姆林就一直是我們村裡至高無上的統治者。當飾有威嚴的弗拉姆林家徽馬車駛過時，農民們必恭必敬地站在路旁，男人們手摸著前額，女人們行屈膝禮。人們提及哈麗雅特．弗拉姆林時都壓低聲音，彷彿害怕提及她的名字，就是對她的不敬。在我年幼的心目中，她像女王一樣威嚴，除了上帝以外，她便是天下第一了。因此，當她的兒子費邊要我當他的奴隸，我……當時才六歲……只有順從，就毫不足奇了。我們這些卑微的人，對大宅裡的人，只得唯命是從，是再平常不過了。

　　大宅──當地人稱它為「房子」，彷彿別人住的就不是房子──就是弗拉姆林。它既不稱為弗拉姆林大廈，也不稱作弗拉姆林莊園，而是簡單地叫做弗拉姆林。重音落在「弗拉姆」上，聽起來更是非同凡響。大宅子是弗拉姆林家族歷代的產業，至今有四百年的歷史。我父親告訴我，哈麗雅特是個伯爵的女兒，她紆尊降貴嫁到弗拉姆林家來，因此她是哈麗雅特女勳爵，而不是簡單的弗拉姆林從男爵夫人。有一點不應該忘記的，其實哈麗雅特嫁給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男爵，大大降低了她的身價。可憐的男爵，他如今已經作古。但我聽說哈麗雅特從不讓丈夫忘卻她高貴的身份。儘管她只是在當了新娘後，才來到這個村莊，但是從那以後，哈麗雅特把統治我們視為她的天職。

　　結婚後，哈麗雅特女勳爵多年未能生兒育女──使她十分苦惱。我猜想，對於上帝的這個疏忽，哈麗雅特女勳爵心懷怨艾。但是即使是上帝也無法長期忽視她。哈麗雅特女勳爵四十歲時，也就是她結婚後十五年，生下了費邊。

　　哈麗雅特女勳爵心中樂開了花。她嬌慣這個孩子。不用說，她的孩子該是十全十美的。他的任何怪誕的想法，下人們必須照著辦。弗拉姆林的傭人們都承認，即使小孩做了壞事，哈麗雅特女勳爵也總是寵著他，並且一笑置之。

　　費邊出生四年後，拉維尼婭誕生了。因為是個女孩，她的身價比她的哥哥略低一點，但她畢竟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女兒，因此遠比村裡的其它人來得高貴。

　　他們每次走進教堂，沿著走廊過去時，我總是覺得很有趣──哈麗雅特女勳爵後面跟著費邊，而拉維尼婭又跟在費邊的後面。人們用敬畏的目光看著他們走到位子上，跪倒在綴有Ｆ字的祈禱墊子上。他們身後的人能親眼目睹哈麗雅特女勳爵跪倒在一個更高的權威前面，真是大飽眼福──彌補了宗教儀式的單調乏味。

　　我跪在那兒，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忘卻我是在教堂裡，直到波莉．格林用胳膊肘推了我一下，我才清醒過來，使人覺得它始終警惕地注視著我們，我們所犯的罪過都逃不過它的眼睛。儘管早在征服者時代，那坡頂上就有一所房子，但在以後的幾百年中，房子經過重建，因而這座都鐸之前式樣的建築物幾乎面目全非了。

　　穿過上面聳立著圍有雉堞的塔樓的門道，便進到地勢較低的庭院。草木從庭院的牆壁裡鑽出來。用鐵環固著的桶裡，修剪得千姿百態的各種灌木長得十分茂盛。庭院裡設有凳子。灰暗而神秘的鉛框窗子俯視著這個庭院。我總有一種幻覺：有人在這些窗戶後窺視，把看到的一切報告給哈麗雅特女勳爵。

　　一道綴有飾釘的大門直通宴會大廳。牆上掛著幾幅弗拉姆林家族先人的畫像──有的面目猙獰；有的面容慈祥。大廳的天花板高高的，成拱形。一張長長的、亮堂堂的飯桌，發出蜂臘和松脂的氣味。碩大的壁爐上方，掛著一幅弗拉姆林的家譜圖，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大廳的一端有道樓梯通向小教堂，另一端有扇門通向屏風。

　　我們村裡所有的人就像行星一樣，圍著弗拉姆林這個光芒四射的紅太陽轉。

　　我們自己住的房子緊靠著教堂。這座房子佈局凌亂，四壁透風。我經常聽人說起，要讓這棟房子暖和起來，得花費許多錢。當然，與弗拉姆林大宅相比，我們的房子顯得很小。然而，儘管客廳裡生著熊熊大火，廚房裡也是暖和的，但是一到了冬天，跑到樓上房裡就像進入北極圈一樣寒冷，這種說法一點也不過分。我父親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他很少注意周圍的具體事物。他的興趣是古希臘。他對亞歷山大大帝及荷馬，比對他教區的居民更為熟悉。

　　我母親在我兩個月時去世了，所以我對她幾乎一無所知。波莉．格林取代了我母親的位置。不過，波莉到來時我已過了兩週歲，對弗拉姆林一家的德行也有了初步的瞭解。波莉當時大約二十八歲，是個寡婦，但她一直想要有個孩子。因此，她成了我的母親，我就成了她從未得到的那個孩子。我愛波莉。毫無疑問，波莉也愛我。在危急時刻，我總是投向波莉的懷抱。當燙手的大米布丁掉到了我的大腿上；當我摔跌，碰破了膝蓋；當我夜裡夢見妖魔鬼怪被驚醒時，我總是到波莉那裡尋找安慰。我無法想像沒有她我如何能生活下去。

　　波莉來自倫敦──在她看來，沒有哪個地方能比得上倫敦。「把我自己埋沒在鄉村，而這都是為了妳！」她總是這麼說。當我向她指出，一個人被埋沒，那必得是躺在墓地的泥土裡，她做個鬼臉說：「唉！這也差不遠了。」波莉看不起鄉村。「儘是田野，什麼也幹不成。我就只要倫敦。」接著她就講起倫敦的街道，那兒總是有「熱鬧」好看，講起那兒的市場，晚上被石臘油燈點得通明，貨攤上堆滿水果、蔬菜、舊衣服，「妳能想像得到的應有盡有」。所有的小販都在大喊大叫，讓人學都學不來。「哪天天氣好，我帶妳去那兒，讓妳自己親眼看看。」

　　我們當中只有波莉覺得哈麗雅特女勳爵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到了外面，她能算老幾？」波莉會這樣發問。「與我們其它人沒有什麼兩樣。她的資本不就只是她的爵位嘛！」

　　波莉無所畏懼。她並不怯生生地行屈膝禮。馬車駛過時，她也不退縮到籬笆那兒。她會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堅定地往前走去，眼睛從不左顧右盼。

　　波莉有個妹妹，與她的丈夫住在倫敦。「可憐的愛芙！」她總是這麼說。「他可是個窩囊廢。」波莉提到愛芙的丈夫時只稱呼「他」，我從沒聽到她用別的稱呼，彷彿他不配有什麼名字似的。他懶惰，把什麼事都推給愛芙。「她訂婚的那天，我就對她說：『愛芙，妳要是嫁給那個人，妳可有苦頭吃啦！』可是我的話她能聽進去一點嗎？」

　　我當然會鄭重其事地搖搖頭，因為我以前聽到過這個問題，早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此，在我的孩提時代，波莉是我生活的中心。她的那些城裡人的見識使她不同於我們鄉下人。要是波莉看出別人想攻擊她，她就雙臂在胸前交叉，擺出一副好鬥的架勢。這便使她成為難以對付的冤家對頭。她常常說：「不管什麼人，誰的氣也不能受。」由於我的家庭女教師約克小姐教過我複雜的英語語法知識，我向波莉指出雙否定表示肯定時，她只說：「嗯，妳是在跟我過不去？」

　　我十分愛波莉。她是我的盟友，完完全全站在我這一邊。我與她聯合起來對付哈麗雅特女勳爵及整個世界！

　　我倆佔用了教區長住宅頂層的房間。我的房間就在波莉的隔壁。她一來我家就是這樣安排的，後來我們也從不想再變動。離她這麼近，給我一種親近愜意的感覺。在頂層上還有一間屋子。波莉在這間屋子裡生起暖融融的火，冬天我們烘、烤栗子。我常常盯著火苗看，聽著波莉講述倫敦的故事。我能看到市場裡的貨亭，愛芙和「他」，還有波莉和她的丈夫住的那棟小屋。我看見波莉等著她丈夫休假歸來，她丈夫穿著寬大的褲子，戴著白色的小帽，帽上綴著皇家海軍艦艇勝利的字樣，肩膀上搭著個白色包裹。當她說到她丈夫與艦艇一起沉入海底時，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沒有留下任何東西，」她說道。「沒留下個小傢伙好讓我記起他。」我對她說，她要是有了小傢伙，就不會要我了，所以我很高興。

　　波莉的眼睛裡含著淚水，說話也不那麼客氣：「得了！妳是想讓我老來沒有依靠？」

　　但她照樣把我緊緊地摟住。從房間的窗口，我們可以俯瞰教堂的墓地……年代悠久搖搖欲墜的石頭墓碑的下面，安息著早已去世的人們。我常常讀著墓誌銘，心裡捉摸著安息在那裡的人長得什麼樣子！石碑的年代是那麼的悠久，上面的一些文字都模糊不清了。

　　我們的房間大而寬敞，兩面都有窗戶。教堂墓地的對面，我們俯瞰到村子的公共草地，那裡有池塘及凳子，上了年紀的人喜歡聚集在這裡，有時說說話，有時靜靜地坐在那裡，眼睛望著水面，然後蹣跚地走進小酒店，喝上一品脫啤酒。「一邊是死人，」我對波莉說道，「而另一邊是活人。」

　　「妳這個丫頭可真有趣，真是的！」波莉經常這麼回答。一旦我提出什麼稀奇古怪的看法，她總是這麼評論。

　　我們一家子有父親、我、我的家庭女教師約克小姐、波莉、既是廚師又是女管家的約翰遜夫人，另外還有活潑的兩姐妹戴西和霍莉分擔家務事。我後來得知，我所以有個家庭女教師，是因為我母親出嫁時，帶了一些錢過來，這筆錢專門留作我的教育經費，我還得知不管家裡要忍受多大的艱難困苦，我都得受到盡可能最好的教育。

　　我熱愛父親，但在我的生活中，他沒有波莉來得重要。每當我看到他身穿白色法衣，手握祈禱書，從教堂裡走出來，穿越教堂墓地，回到教區長住宅，一頭漂亮的白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我心裡便產生要保護他的強烈願望。他顯得那麼容易受傷害，不能照看自己，所以一想到他是他的教民──特別還包括哈麗雅特女勳爵在內──的保護人時，就覺得很怪誕。他得有人提醒他吃飯的時間，何時穿上乾淨的衣服，他的眼鏡總是不知放在哪裡，又總是在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他走進房間來取某件，又忘了要的是什麼東西。他佈道時頭頭是道，但我敢肯定他引經據典，提及古希臘的偉人時，至少對村民們來說只是對牛彈琴。

　　「他的腦袋要不是長在肩膀上，他也會不知道忘在哪裡！」波莉用她那我十分熟悉的半親暱、半輕蔑的口氣評說道。但她喜歡我父親，有必要的話，她會用上她所有的繪聲繪色的語言──有時與我們的語言相去甚遠──來為他辯護。

　　當我兩歲時，有一段不尋常的經歷，當時所發生的事我幾乎不記得了。這件事的經過是聽來的，但它使我覺得我與大宅有著某種聯繫。當時要是波莉在我身邊，這種事是絕不會發生的。我想正是因為發生了這件事，我父親才意識到，我必須有個可以依賴的保姆。

　　這件事的發生可以看出費邊．弗拉姆林的本性，也可以看出哈麗雅特女勳爵對費邊百依百順的態度。

　　當時費邊七歲。拉維尼婭比他小四歲，而我比拉維尼婭晚一年出生。我是因為我們的傭人與弗拉姆林大宅的傭人關係密切，才得以聽到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的。

　　約翰遜夫人是我家的廚師兼女管家，她對我們盡心盡力，不僅把整個家操持得有條不紊，還教育我們懂得規矩。是她給我講述了這件事。

　　「我從沒聽說過這麼離奇的事，」她說道。「就是那位費邊小少爺。這位小少爺把大宅上下的人折騰得可夠嗆……他總是那樣。哈麗雅特女勳爵認為她的兒子就是天上的太陽、月亮和星星。她不能讓他受一點委屈。他是個小凱撒，這麼稱他一點也不過分。一切都得依著他，否則他就大發雷霆。只有老天才曉得等他長大點，他能成為什麼樣子。唉！這位小少爺對那些老把戲玩膩了。他想玩新花樣，因此他想要做父親。要是他想做父親……那只能讓他做。大宅裡的人告訴我，他認為是他想要的東西，那就必定要得到。德魯西拉小姐，妳聽著，不管是誰這麼做，都不會有好結果的。」

　　我裝出一副覺得她講得很有理的神情，因為我急於想讓她繼續她的故事。

　　「妳被放在教區長住宅的花園裡，妳可以滿園子蹣跚地行走，妳也喜歡這麼做，但他們不該留妳一個人。那全怪梅．希格斯，她是個輕浮的東西。不過，別忘了，她愛小孩……但當時她正與那個吉姆．費林斯談戀愛……他來找她。唉，她在那兒與吉姆咯咯地傻笑……根本沒有看到發生了什麼事。費邊少爺一心想做父親，做父親得有小孩。他看到了妳，認為妳能當他的小孩。所以他把妳抱起來，帶到了大宅。妳是他的小孩，他要做妳的爸爸。」

　　約翰遜夫人把雙手放在臀部，凝視著我。我笑了。我喜歡她這副樣子，覺得很滑稽。「請講下去，約翰遜夫人。以後又怎麼樣啦？」

　　「我的老天啊！一發現妳丟了，他們可是慌了手腳，他們想不出來妳會去哪兒。後來，哈麗雅特女勳爵把妳父親叫去。可憐妳父親，從沒見他這麼亂了方寸。他帶上了梅．希格斯。她哭哭啼啼的，不停地責怪自己。當然啦，她該責怪她自己。我想這件事使她與吉姆．費林斯之間產生了隔閡。她責怪他。妳知道她第二年嫁給了查利．克萊。」

　　「先給我講講我父親去大宅把我領回來的事。」

　　「唉，妳是要我講述一場暴風雨，一場龍捲風！費邊少爺又吵又鬧，大發雷霆。他不願意把妳交出來。妳是他的孩子，他找到了妳，他要做妳的父親。妳父親回到家時，沒有帶回妳，可把我們驚呆了。我問他：『孩子呢？』他回答說：『她待在大宅裡，就待一、兩天。』我驚訝地說：『她還是個嬰兒。』『哈麗雅特女勳爵向我保證孩子會受到很好的照顧。拉維尼婭小姐的保姆將照顧她，她不會出什麼問題的。當費邊以為要失去德魯西拉時，他發那麼大的脾氣，哈麗雅特女勳爵認為他會損了身子。』『你聽著，』我說：『那個男孩……儘管他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兒子……不會有好下場！』我並不在乎這話是否會傳到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耳朵裡。我得說出來。」

　　「那麼我在大宅裡待了兩個星期啦？」

　　「一點也不錯。他們說，看著他照看妳真是好笑。他把妳放在拉維尼婭用過的小推車裡，推著妳在花園裡到處轉悠。他給妳穿衣，餵妳吃飯。他們說看著他這麼做真覺得好笑。他總是喜歡粗野的遊戲……竟然充當起母親的角色。要不是卡夫莉保姆，他會餵得太多把妳撐壞了。這次卡夫莉保姆可是十分堅決，不讓他胡來，他也只得聽從。他一定是真的喜歡妳。要不是米爾班剋夫人帶著她那比費邊少爺大一歲的孩子拉爾夫來住，這件事天知道還要持續多久。拉爾夫譏笑他，說這是無異於玩洋娃娃，並非因為娃娃是活的，就有什麼區別，玩洋娃娃是女孩的遊戲。卡夫莉保姆說費邊少爺為這件事十分苦惱，他不想讓妳走……但是我猜想他認為照看嬰兒有損他男子漢大丈夫的形象。」

　　我喜歡這個故事，要求她給我重複講了許多遍。

　　就在這件事發生後不久，波莉來了。

　　每當我看見費邊……通常是遠遠地瞥見……我總是偷偷地看著他，而且我的腦海裡會浮現出他悉心照看我的情景。這一情景是那麼的有趣，我總是禁不住要笑出聲來。

　　我同時也有一種幻覺，認為他總是以特殊的眼光看著我，儘管他總是裝著沒看見我。

　　由於我們在村子裡所處的地位──教區長與醫生和律師處於同一社會地位，儘管我們與處於社會上層的弗拉姆林一家之間有著一道鴻溝──我漸漸長大，不時地被邀請去和拉維尼婭小姐共進茶點。

　　儘管我並不喜歡這些茶會，但是我走進這座大宅總是覺得異常激動。還沒有這些茶會的時候，我對大宅瞭解甚少。我只見過大廳，那是因為有一、兩次花園裡的義賣集會正在進行中，天突然下起雨來，我們被允許到大宅裡躲躲雨。我將永遠忘不了我離開大廳，沿著樓梯拾級而上，經過那套盔甲時的激動心情。我想像天黑後，那套盔甲定會令人毛骨悚然；我敢肯定那套盔甲是有生命的，只要我們一轉身，它就開始譏笑我們。

　　拉維尼婭高傲、專橫、但是十分漂亮。她使我想起母老虎。她的頭髮是黃褐色的，碧綠的眼睛裡發出金色的光芒；她的上嘴唇短短的，一排漂亮潔白的牙齒稍向外露；鼻子小巧玲瓏，鼻尖稍稍向上翹起，給她的臉增添了一股淘氣的神情。然而，她最大的驕傲是她那頭奇妙的、濃密的鬈髮。的確，她是很漂亮。

　　我對第一次去與她共進茶點還記憶猶新。我由約克小姐陪同。拉維尼婭的家庭女教師艾瑟頓小姐接待了我們，她與約克小姐一見如故。

　　我們被帶到教室去用茶點。這間教室很大，用護牆板鑲嵌著牆壁，窗戶上帶有格子。房間裡豎立著幾隻大櫥櫃，我猜想裡面裝有石板、鉛筆，可能還有書籍。還有一張長桌子，弗拉姆林的幾代人一定都在這張桌旁學習功課。

　　我與拉維尼婭彼此都存有戒心。離家前，波莉吩咐我，「別忘了，妳不比她差，我想只可能比她好。」因此，我與拉維尼婭相見時，耳朵裡迴響著波莉的話，我把她與其說視作朋友，不如說當作敵人。

　　「我們先在教室裡用茶點，」艾瑟頓小姐說，「然後妳倆可以互相認識一下。」說完話她衝著約克小姐莞爾一笑，好像兩人之間有什麼密謀似的。很顯然，她倆想讓我們自己玩，可以暫時歇息一下。

　　拉維尼婭把我帶到窗座邊，然後坐下。

　　「妳妳就住在那所可怕的、陳舊的教區長住宅？」她說道，「啊唷！」

　　「那房子很舒適。」

　　「不像這所大宅。」

　　「並非是一定要妳們的大宅才舒適。」

　　我竟然敢反抗她，拉維尼婭的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我感到我倆的關係不會像約克小姐與艾瑟頓小姐相處得那麼和諧。

　　「妳玩什麼遊戲？」她問道。

　　「喔……跟我的保姆波莉玩遊戲，跟約克小姐玩猜謎。有時我們假想環遊世界，說出我們要經過的地方。」

　　「多麼乏味的遊戲！」

　　「一點也不乏味。」

　　「喔，是很乏味！」她斬釘截鐵地說，彷彿這件事由她這麼說了就算。

　　茶點端上來了，是由一個戴著上過漿的帽子，穿著上過漿的圍裙的女僕送來的。拉維尼婭一下衝到桌子旁。

　　「不要忘了妳的客人，」艾瑟頓小姐說道。「德魯西拉，坐在這兒好嗎？」

　　茶點有麵包、奶油、草莓醬以及裹著彩色糖衣的小餅。

　　約克小姐注視著我。我該先吃麵包和奶油，先吃小餅是不禮貌的，但是拉維尼婭根本不管，她拿起了一個小餅。艾瑟頓小姐向約克小姐投去一瞥，表示歉意，但約克小姐裝作沒有看見。我吃完了麵包和奶油後，他們讓我拿著小餅，我拿了一個上面有藍色糖衣的小餅。

　　「那是最後一塊藍色的餅，」拉維尼婭說道，「我要！」

　　「拉維尼婭！」艾瑟頓小姐說道。

　　拉維尼婭只當沒有聽見。她看著我，我知道她期待我把小餅給她。我記起波莉的話，沒有給她。我思忖了一下，從盤子裡拿起了小餅，咬了一口。

　　艾瑟頓小姐聳了聳肩膀，看著約克小姐。

　　這頓茶點吃得十分不舒暢。

　　我相信，茶點後，我們去玩耍，只留下約克小姐和艾瑟頓小姐時，她倆才如釋負重。

　　我跟在拉維尼婭後面。她說：「我們玩捉迷藏。」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便士，並說道：「我們來擲這個錢幣。」我搞不清楚她的意思。「妳要正面還是要反面？」她問道。

　　我要正面。她把硬幣一擲，硬幣落在她的手心上。她握著硬幣不讓我看見，然後說：「我贏了！那就是說得由我來挑。妳去躲起來，我來找妳。開始吧！我數到十……」

　　「躲在哪兒？」我開口說道。

　　「隨便哪兒……」

　　「可是這房子這麼大……我不知道往哪兒躲。」

　　「當然，這房子是很大。這可不是那可憐巴巴的教區長住宅。」她推了我一下。「妳最好開始去藏吧！我現在要開始數數了。」

　　當然，她是大宅的拉維尼婭小姐，比我大一歲。她似乎知道的東西很多，又很精明，而我是個客人。約克小姐跟我說過作客人通常不是很舒服的，經常要做不願意的事，但這些都是作為客人應盡的職責。

　　我走出了房間，留下拉維尼婭在那兒令人可怕地數著數。三、四、五……那一個個數字聽起來像是喪鐘的鐘聲。

　　我急匆匆地往前走著。整幢房子似乎在譏笑我。我對這座房子的佈局一無所知，怎能在這樣的房子裡躲藏起來呢？

　　有幾秒鐘的時間，我盲目地往前走著。我來到了一道門前，並推開了這扇門，椅背上繡有藍色和黃色的圖案。房間的天花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天花板上塗有色彩，一個個長有雙翅的小胖男孩坐在朵朵的雲彩上。房間裡另外還有一道門。我穿過這道門，來到了走廊。

　　走廊裡沒有藏身之處。我在考慮該怎麼辦？或許我該回到教室去，找到約克小姐，對她說我想回家。我真希望是波莉陪著我來，就絕不會由著拉維尼婭小姐來擺佈我。

　　我得設法從原路返回。我轉過身，心想我是在往回走。我走到了一道門前，期待著能看到天花板上有長雙翅的小胖男孩，但我卻沒有看到。我進到了一間長長的畫廊裡，牆上掛滿了畫像。畫廊的一端有個高台，上面放著一台撥弦古鋼琴和幾把鍍金的椅子。

　　我心驚膽顫地看著這些畫像。它們彷彿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因為我闖入它們的領域，它們正用兇惡的眼光注視著我。

　　我感到整個大宅在譏笑我，我需要波莉。我快被恐懼所壓倒。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覺得我陷入了迷魂陣，再也沒法逃脫。我的整個餘生將泡在這座大宅裡，轉悠來轉悠去，一心想要找到一條出去的道路。

　　畫廊的盡頭有一扇門。通過這扇門，我進到了另一條長長的走廊，我的面前是一道樓梯。我既可以繼續往前走，也可以回到畫廊去。我沿著樓梯拾級而上，又是一條走廊，然後……又是一扇門。

　　我冒冒失失地推開了這扇門，進到了昏暗的小房間裡。儘管我覺得越來越害怕，但卻又覺得很好奇。小房間有點異乎尋常。窗上掛著織錦緞的窗簾，房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氣味。我後來才知道是檀木香味。雕花的木桌上放著黃銅器的擺設。這是間很有趣的房間，我一時忘卻了害怕。房間裡有個壁爐，壁爐架的上面放著一把扇子。扇子十分漂亮，是一種招人喜歡的藍色，上面有碩大的黑點點。我知道這是什麼，因為我見過孔雀的畫片。這是一把用孔雀的羽毛編織成的扇子。我想觸摸它，便踮起腳尖，恰好能搆到。羽毛摸起來十分柔軟。

　　然後，我環顧四周。屋子裡還有一扇門，我向那扇門走去。或許，我能找到一個人，他能告訴我如何回到教室，回到約克小姐身邊。

　　我推開了門，小心翼翼地探著頭向裡張望。

　　一個聲音說：「誰？」

　　我走進房間，答道：「我是德魯西拉．德拉妮。我是來喝茶點的，我迷了路。」

　　我往前走了幾步，看到一張高背椅子，椅子上坐著一位老太太。一塊毯子蓋在她的膝蓋上，我想這表明她是個病人。她的身旁有張桌子，上面雜亂無章地堆放著文件。這些文件看上去像是信。

　　她使勁地盯著我看，我毫無畏懼地回敬她一眼。我迷了路，但這不是我的過失。作為客人，我沒有受到應有的禮遇。

　　「小女孩，妳為什麼來看我？」她問道，聲音尖得刺耳。她臉色蒼白，兩手顫抖。有那麼個瞬間，我以為她是個鬼怪。

　　「我不是來看妳的。我是在玩捉迷藏，我迷了路。」

　　「走近點，孩子。」

　　我往前挪了挪。

　　她說：「我以前沒有見過妳。」

　　「我住在教區長住宅。我來與拉維尼婭共進茶點。我們在玩捉迷藏遊戲。」

　　「沒有人來看我。」

　　「我很抱歉。」

　　她搖了搖頭。「我正在看他的信。」她說。

　　「要是這些信讓妳流淚，妳為什麼還要看呢？」我問道。

　　「他是個了不起的人！我毀了他，是我的過錯。我早該知道，有人警告過我……」

　　我認為她是我所碰到的最為怪誕的人。我向來就覺得大宅裡就會發生這種離奇的事。

　　「我得回教室去。他們會奇怪我去了哪兒？作為客人，在房子裡到處轉悠，是不禮貌的，是吧？」我說。

　　她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那隻手使我想起爪子。正當我要喊救命時，門打開了，一個婦女走進了屋子。她的長相讓我吃了一驚，她不是英國人。她的頭髮烏黑，眼睛深深的凹陷下去，眼珠是黑色的。我後來才知道她穿的是印度女裝──紗麗。紗麗是深藍色的，很像那把扇子的顏色。我認為那東西很美麗。她走起路來綽約多姿，說起話來聲調平和悅耳，「哎呀，露西爾小姐，出了什麼事啦？這位小女孩，妳是誰？」

　　我向她解釋了我是誰，以及怎樣來到了這間屋裡。

　　「噢，拉維尼婭小姐……但她這麼對待妳，她是個最最頑皮的女孩。玩捉迷藏。」她舉起她的雙手。「而且是在這幢房子裡……是妳發現了露西爾小姐，從沒有人來這兒，露西爾小姐喜歡獨自待著。」

　　「我很抱歉，我原本並不想來打擾。」

　　她拍拍我的肩膀：「啊，不怪妳……不怪妳……這都是因為調皮的拉維尼婭小姐，總有一天……」她噘起雙唇，兩隻手掌合在一起，對著天花板凝視一會兒。「但是妳得回去，我來給妳引路，跟我來。」她拉起我的手，令人寬慰地緊緊握著。

　　我朝露西爾小姐看了一眼，眼淚正沿著她的面頰慢慢往下流。

　　「房子的這部分是露西爾小姐的，」她告訴我。「我與她一起住在這兒。我們在這兒……而又不在這兒……妳懂得我的意思嗎？」

　　我聽不懂，卻點了點頭。

　　我們取道畫廊往回走。接著，又通過一些我還沒有見過的地方，好像不多一會兒，我們便來到了教室。約克小姐與艾瑟頓小姐正談得興致勃勃，但教室裡沒有拉維尼婭的影子。

　　她倆驚詫地看著我。

　　「出了什麼事？」艾瑟頓小姐問道。

　　「她們玩捉迷藏。這個小女孩……跑到她不熟的房子裡，她迷了路，找到了露西爾小姐。」

　　「噢，我真對不起，」艾瑟頓小姐說。「拉維妮婭小姐應該好好照看她的客人。謝謝妳，艾伊莎。」

　　我轉過身去衝她笑了笑。我喜歡她那溫柔的聲音，喜歡她那雙善良的黑眼睛。她回了我一笑，然後嬝嬝娜娜地離去了。

　　「我希望魯西拉沒有……哦……」約克小姐開口說道。

　　「噢，沒有。露西爾小姐與她的傭人另外有住所。還有別人……都是印度人。妳知道，露西爾小姐在印度待過。這個家族與東印度公司有聯繫。露西爾小姐現在有點……怪誕。」

　　兩位家庭女教師都瞥了我一眼，我猜想她倆有機會單獨在一起時，對這件事還要深談。

　　我轉向約克小姐，說道：「我要回家。」

　　約克小姐看上去有些不自在，但艾瑟頓小姐衝著她會心地笑了笑。

　　「嗯，」約克小姐說道，「我想我們該回家了。」

　　「要是妳們一定……」艾瑟頓小姐答說。「我不知道拉維尼婭小姐去了哪兒。她應該來與她的客人說聲再見。」

　　我們離開之前終於找到了拉維尼婭。

　　我用冷冰冰的口氣說了聲：「謝謝妳。」

　　拉維尼婭小姐說：「妳真蠢，竟然會迷路，不過，妳不習慣我們這樣的房子，對吧？」

　　艾瑟頓小姐說：「我懷疑會有另外一座像這樣的房子，拉維尼婭。嗯……妳們一定得再來。」

　　我和約克小姐離開了大宅。她的兩片嘴唇抿得緊緊的。但她還是對我說：「從艾瑟頓小姐告訴我的情況看，我可不願意處在她的位置上……而且那個男孩就更糟。」然後，她記起了是在跟誰說話，就接著說，這次的拜訪令人挺愉快的。

　　我很難說這是次愉快的拜訪，但它擁有令人難以忘懷、激動人心的一面。

　　儘管我不急於再去大宅進行拜訪，但那大宅對我的吸引力卻與日俱增。每當我路經大宅時，我總是想知道關於那位古怪的老太太和她的陪伴的情況。我被好奇心吞噬著，因為我天生好奇心強，這個性格特徵我與波莉是共有的。

　　我通常在我父親不是很忙的日子去他的書房，而且都是在剛用過茶點以後。我幾乎有一種感覺，我不過是件東西，就像他經常遺忘的那副眼鏡。他要用眼鏡時才想起我。他突然記起他的責任感時，才會想起我。不過，他的健忘也有其可愛之處。他對我總是那麼溫柔，我敢肯定要不是他潛心鑽研特洛伊戰爭，他會更常記起我。

　　與他說話就像玩一場小小的遊戲，他竭力想講述某個經典問題，而我總想法把他的注意力引開。他總是問我功課學得怎麼樣，與約克小姐相處是否愉快。我認為自己學得不錯，告訴他約克小姐似乎很滿意。

　　他會微笑著點點頭。

　　「她認為妳有點容易衝動，」他說。「除此之外，她對妳的印象很好。」

　　「也許，她是因為自己不容易衝動，就認為我好衝動。」

　　「也許是這樣吧！但是妳得學會不要魯莽。還要記住巴也頓『太陽神狄洛斯之子，駕其父的太陽車狂奔，險些使整個世界著火焚燒，幸虧宙斯見狀用雷將其擊斃，使世界免遭此難』。」

　　我並不清楚巴也頓是誰。不過，要是我發問，他就會主宰這次談話。他會從巴也頓談到那些遠古時代的另一個人物。在那些遠古時代裡，普通人可以變成月桂樹，以及其它各式各樣的植物；由仙變成天鵝、公牛，去與凡人談情說愛。在我看來，這樣交談下去是十分怪誕的，再說，他講的那些古代的故事，我根本不信。

　　「爸爸，」我說，「妳知道有關露西爾．弗拉姆林小姐的事嗎？」

　　他的眼睛露出茫然的神情。他伸手去拿眼鏡，彷彿眼鏡可以幫他看清這位女士。

　　「我的確有一次聽哈麗雅特女勳爵說起過……我想是在印度的某個人。」

　　「有一個印度傭人陪伴露西爾。我看到露西爾。玩捉迷藏時，我迷了路，因而我發現了她。那個印度人把我帶回到約克小姐那兒。這一切挺有趣的。」

　　「我確實知道弗拉姆林家族與印度有某種聯繫。我猜想是與東印度公司吧！」

　　「我很奇怪，她為什麼那樣把自己禁錮在大宅的一個側翼裡？」

　　「她失去了她的戀人，我想我聽說過。那是很令人傷心的事。還記得奧菲士『詩人和歌手，善彈豎琴，彈奏時猛獸俯首，頑石點頭』，他下到陰間去找尤麗黛『歌手奧菲士之妻，新婚夜被蟒蛇殺死，其夫以歌喉打動冥王，冥王准她回生，但要求其夫在引她返回陽世的路上不得回頭看她。其夫未能做到，結果她仍被抓回陰間』。」

　　我一心想著那位神秘的露西爾小姐，竟讓我父親在那次談話中佔了上風。剩下的時間就由他去講奧菲士以及他如何去陰間找到新婚之日被搶奪走的妻子。

　　儘管我和拉維尼婭頭一次的相處並不愉快，但是我還是繼續與她來往，儘管我倆之間始終存在著嫌隙，我還是被拉維尼婭，或許主要是被那座大宅吸引著。在那座大宅裡，不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因此，我每次進大宅都會感到我是在進行冒險。

　　我告訴過波莉關於那次捉迷藏遊戲……還有我怎麼遇見那位老太太。

　　「嘻嘻，」波莉說道。「妳可遇上了一位可愛的小姐。她不知道怎樣對待客人，這是肯定無疑的。還稱自己是有教養的女士。」

　　「她說教區長住宅小得可憐。」

　　「我倒想看著她把煤搬上那些樓梯。」

　　對波莉這個想法，我不由得笑出聲來。

　　波莉對我很好。她說：「妳比她有教養多了，這是肯定無疑的，所以妳根本不用怕她。教訓教訓她，要是她不願意呀，那時妳也沒有什麼害處，對嗎？我想妳和我可以找個別的地方盡興地玩一玩，並非一定得去那座陳舊不堪的老宅子不可。依我看，那房子也該拆除了。」

　　「噢，波莉，那是座最奇妙的房子。」

　　「可惜讓那些不懂規矩的人住在裡面。」

　　每當我走進大宅，我會想起波莉的話。我不比他們差，我提醒自己。我的功課也學得更好，這是無意中洩露出來的。我聽約翰遜夫人說，拉維尼婭小姐把艾瑟頓小姐折騰得夠受，她不願意學時，就拒絕學習，因此那位年輕小姐在學業上比起「有些人」要落後一、兩年。我清楚「有些人」指的是誰，因而我感到很自豪。當我與拉維尼婭在一起時，記住這一點是很有用的。此外，我比她懂規矩，或許她也懂，就是不願按人教她的那樣去做。我與拉維尼婭相處得夠長，因而知道她是個叛逆者。

　　另外，波莉說過，叫我不要示弱，要反駁她，所以我覺得不像第一次那樣容易受傷害。

　　我父親總是說所有的知識都是有用的，掌握的知識越多越好。約克小姐同意這個觀點。但是有一種知識，我還是不知道為好。

　　哈麗雅特女勳爵對我與拉維尼婭之間的友情表示讚許，因此這種友情要繼續下去。拉維尼婭正在學騎馬，哈麗雅特女勳爵說過我可以與拉維尼婭一起學。我父親很樂意，所以我開始與拉維尼婭一起騎馬。我們在馬伕頭子喬克．里克斯的監督下，騎著馬在圍場裡轉圈子。

　　拉維尼婭喜歡騎馬，騎得也很不錯。她特別喜歡炫耀她的騎馬技術有多麼高超，遠遠比我騎得棒。她天不怕地不怕，不像我那樣聽從吩咐。當她不聽吩咐時，可憐的喬克．里克斯經常給嚇得魂飛魄散。不久，拉維尼婭開始向喬克．里克斯下指令，要他把馬的韁繩去掉。

　　「要是妳想騎在馬上感到瀟灑，」喬克．里克斯說，「不要怕它。讓馬知道妳是主人。不過……這有危險。」

　　拉維尼婭把她黃褐色的頭髮向後一甩──她喜歡這個動作。她的頭髮真是美妙絕倫，她這麼一甩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到頭髮上。

　　「我清楚我在幹什麼，喬克．里克斯。」她說道。

　　「我並沒有說妳不清楚，拉維尼婭小姐。我說的是……妳不僅要考慮妳自己，妳還得考慮馬。妳可能清楚妳自己在幹什麼，但馬是很神經質的。它們會突然做出妳意想不到的事。」

　　拉維尼婭繼續我行我素。她大膽無畏，她堅信她比任何人都懂得多，正是這兩點使她在學騎馬過程中沒有出大的紕漏。

　　「她會成為出色的女騎士，」這是喬克．里克斯的看法。「那是說如果她不冒太多的險。說到德魯西拉，她很穩重。到時她會掌握騎馬技術……那麼她會成為真正出色的騎士。」

　　我喜歡上騎馬課，喜歡騎著馬沿著圍場快步疾走，喜歡馬開始慢慢跑時給我的興奮，以及馬開始疾馳時給我的刺激。

　　有一天下午，我們上完了課，騎著馬回到馬廄。拉維尼婭從馬上跳下來，把韁繩扔給了馬伕。我總是喜歡留下來，待上幾分鐘，拍拍馬，與馬說說話，這也是喬克教我們做的。

　　「永遠不要忘記，」他說道，「好好待妳的馬，很可能馬會好好地待妳。馬像人一樣。妳得記得這一點。」

　　我從馬廄裡走出來，穿過草坪來到了大宅。我將與拉維尼婭一起在教室裡用茶點。約克小姐早到了那兒，正在與艾瑟頓小姐愉快地談心。

　　大宅裡有客人。大宅裡經常有客人，但他們與我們沒有關係。我們很少見到哈麗雅特女勳爵──對於這一點，我是特別感到慶幸的。

　　我路經客廳的窗戶，客廳的窗戶敞開著，我瞥見客廳侍女在給幾個人倒茶。我加快步伐趕緊走開，並把眼光從客廳轉移開。然後，我停住腳步，抬頭向房子的另一端望去，我想露西爾的住房一定在那裡。正當我抬頭看的時候，我聽到從客廳傳來一個聲音：「那個難看的小妞是誰？哈麗雅特？」

　　「噢……妳說的是教區長的女兒。她經常來這兒。她來與拉維尼婭做伴。」

　　「與拉維尼婭截然不同。不過，拉維尼婭是那麼漂亮。」

　　「噢，是的……妳看這兒人很少……我想她是個挺可愛的小孩。我們的家庭女教師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偶爾有人做伴對拉維尼婭有好處。妳知道我們這兒人不多。找不到別人，我們只得湊合著。」

　　我的眼睛直瞪瞪地盯著前面。我是個難看的小妞！因為他們找不到別人，我才來到這兒。我給這樣的說法驚呆了！我知道我的頭髮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褐色，直直的、難以梳理……與拉維尼婭的一頭黃褐色的鬈髮相比，真是相形見絀。我的眼睛根本說不上有什麼顏色，它們就像清水一樣，如果我穿上藍色的衣服，我的眼睛就是藍兮兮的；穿綠色，綠兮兮的……穿褐色……總之根本沒有顏色。我知道我的嘴大，鼻子也是平平常常的……因此，這就是難看！

　　當然，拉維尼婭是漂亮的！

　　我的第一個想法是去教室，要求立即帶我回家。我很難過！我的喉嚨有些哽咽，但我沒有哭。對我來說，哭是用於一般的感情發洩，而我的內心受到了深深的傷害！我相信我內心的創傷永遠也不會癒合！

　　「妳來晚了。」拉維尼婭對我說。

　　我沒有作解釋。我知道她會做出什麼反應。

　　我重新看了她一眼。毫無疑問，她可以不講規矩。她是那麼漂亮，人們不會在乎。

　　當然，波莉看出我有心思。

　　「聽著，妳看是不是最好還是告訴我吧？」

　　「告訴妳什麼，波莉？」

　　「妳怎麼看起來那麼憂鬱，就彷彿是妳丟了一個沙弗林『英國舊時值一英磅的金幣。法尋：英國舊時值四分之一便士的硬幣』，找回來的只是一個法尋。」

　　我不能瞞著波莉，所以我告訴了她。「我難看，波莉。難看就是醜陋。我去大宅只是因為這裡沒有更合適的人。」

　　「我從沒聽說過這麼一大堆的廢話。妳不難看。像人們說的那樣，妳長得很耐看，從長遠來看，這要強得多。況且，如果妳不想去那個大宅，我可以做到不讓妳去。我去找教區長，告訴他妳不應再去大宅。從我聽到的來看，沒有他們，妳一點也沒有損失。」

　　「我有多難看，波莉？」

　　「差不多與敦提蛋糕及聖誕布丁一樣難看。」

　　她這麼一說把我逗樂了。

　　「妳有一張人們所說的，讓人停住腳再想多看一眼的臉。至於那個拉維尼婭，或是不管她稱呼自己什麼名字，當她皺起眉頭時……我的老天，她可沒少皺眉頭，我可不能稱她美貌絕倫。妳聽我說，她這樣下去，眼角會出現皺紋，整個臉都會佈滿皺紋。另外，我還要告訴妳，當妳微笑時，妳的臉光彩照人。嗯，這時妳真是個美人兒，妳是的。」

　　波莉使我的精神振作起來。不久後，我開始忘了難看的事。由於大宅總是吸引著我，關於因為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我才被選中這一點，我盡量從記憶中抹去。

　　我見過費邊，儘管次數不多。每當我見到他時，我總是想起那次他把我當作他的孩子。他一定記得這事，因為當時他已經七歲了。

　　大部分時間費邊都在學校裡度過，而且就是假期，他也不經常回家，而是與同學一起過。有時他在學校裡交的朋友來大宅，但是他們很少注意我們。

　　那一次──我想是復活節──費邊回家來度假。我與約克小姐到了大宅不久，天就開始下雨。用過了茶點後，我和拉維尼婭讓兩位女家庭教師留下來，她們可以像往常一樣進行談心。我們正在想幹什麼時，門突然被推開了，費邊走了進來。

　　他與拉維尼婭很相似，只是高得多，特別像大人。他比拉維尼婭大四歲，這就顯得大得很多，在比拉維尼婭還小一歲的我看來尤其如此。他肯定有十二歲，因為我還不到七歲，他顯得非常成熟。

　　拉維尼婭向他走去，拉住他的胳膊，彷彿在說，這是我的哥哥。妳可以回到約克小姐那兒去。我現在不需要妳了。

　　費邊以古怪的眼神看著我──我知道他還能記起。我便是那個他曾認為是他的孩子的人。不用說，這樣的事情，即使對費邊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也會留下印象的。

　　「你與我待在一起好嗎？」拉維尼婭懇求說。「告訴我我們能做些什麼，好嗎？德魯西拉盡出那樣的傻點子。她喜歡玩她認為聰明的遊戲。艾瑟頓小姐說她懂的知識比我多……有關歷史及諸如此類的東西。」

　　「她不需要掌握很多的知識就會比妳知道得多。」費邊說道，這話要是出於其它任何人的嘴巴，都會使拉維尼婭大發雷霆，但是因為是費邊說的，她咯咯地笑得很開心。對我來說，這的確是個新發現，世上竟有一個人讓拉維尼婭感到如此敬畏、除了哈麗雅特女勳爵之外、因為每個人都對她感到敬畏。

　　費邊說：「歷史……我喜歡歷史，古羅馬人等等。他們擁有奴隸！我們來玩個遊戲。」

　　「噢，費邊……當真嗎？」

　　「當然啦！我當個古羅馬人，我想，當凱撒吧！」

　　「哪個凱撒？」我問道。

　　他考慮了一下說：「尤利西斯……或者是提比略。」

　　「他對基督教徒特別殘暴。」

　　「妳不必當基督教徒奴隸。我將當凱撒。妳們是我的奴隸，我將考驗妳們。」

　　「我要當妳的王后……或是當凱撒的女人，不論什麼稱呼，」拉維尼婭宣佈道。「德魯西拉可以當我們的奴隸。」

　　「妳也當奴隸。」費邊說道，他的話令我高興，卻令拉維尼婭感到沮喪。

　　「我將給妳們下達任務……這些任務在妳們看來是無法完成的。這是要考驗妳們，看妳們是否配當我的奴隸。我會說，把海絲佩麗德斯『希臘神話中為赫拉看守金蘋果的眾仙女』那兒的金蘋果給我取來……或是諸如此類的東西。」

　　「我們怎麼能取到？」我問道。「她們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我父親總是談論她們。她們並不是真的。」

　　由於我這個長得難看的外人說得太多了，拉維尼婭開始不耐煩了。

　　「我將給妳們下達任務，妳們一定得完成，否則的話，我就要發脾氣了。」

　　「要是讓我下陰間去，把那些死人帶來，或是這類事情，那可完成不了。」我說道。

　　「我不會命令妳們幹那樣的事。任務是很艱巨……但不是完成不了的。」

　　他把手臂交叉在胸前並閉上眼睛，彷彿已陷入沉思。然後，他開始說話，猶如我父親不時說起的那個傳神諭者。「拉維尼婭，他去給我取來那個銀酒杯。而且必須是指定的那個。它上面刻有老鼠筋的葉子。」

　　「我不能去取，」拉維尼婭說道。「那個銀酒杯放在那間鬧鬼的屋子裡。」

　　我從沒有見過拉維尼婭如此驚愕，使我震驚的是她哥哥能使她順從。

　　他把臉轉向我。「妳給我取來一把孔雀羽毛扇。當我的奴隸回到我身邊時，銀酒杯要斟滿酒，我喝酒時，我的奴隸要用孔雀羽毛扇給我扇風。」

　　我的任務並不顯得很困難，因為我知道孔雀羽毛扇放在什麼地方。我現在對大宅要比以前熟悉得多，並且我可以很容易找到露西爾的寓所。我可以溜進我知道放扇子的那間屋子，取下扇子並把它送給費邊。我應該迅捷地取到扇子，這樣一來，費邊會表揚我的神速，而可憐的拉維尼婭還在鼓起勇氣去那間鬧鬼的屋子。

　　我急步向前走去。一股極度的興奮感攫住了我的心！費邊的出現使我激動不已，因為我老是想著他當時劫持我的情況，把我帶到他家，他讓我在大宅裡生活了兩週，彷彿我是他家的一員。我想快速完成任務，好讓他吃一驚！

　　我來到了那間屋子。要是那個印度人在場怎麼辦呢？我對她說些什麼？「能讓我拿這把扇子嗎？我們在玩一場遊戲，我當奴隸。」

　　我猜想她會微微一笑，然後用她那特有的平板的聲音說：「哎呀，哎呀。」我肯定她會覺得有趣，並且答應我的要求。但我不知道那位老太太會作何反應？但她會待在隔壁房間裡，坐在椅子裡，膝蓋上蓋著毯子，因為讀信使她想起了過去而在哭泣。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聞到了刺鼻的檀木氣息。房子裡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壁爐架上面放著那把扇子。

　　我踮起腳尖，搆到了那把扇子。我取下扇子，然後一溜煙跑出房間，回到了費邊那兒。

　　他驚異地盯著我看。

　　「妳找到了？」他笑著說。「我沒想到妳能找到。妳怎麼知道這把扇子放在什麼地方？」

　　「我以前看過這把扇子，那是我與拉維尼婭玩捉迷藏的時候。我是無意中走進那間房間的，我迷了路。」

　　「妳見到過我的姑婆露西爾？」

　　我點了點頭。他繼續盯著我看。

　　「做得真棒，奴隸，」他說道。「在我等待銀酒杯盛酒的同時，妳可以用扇子給我扇風。」

　　「你要人給你扇風？這兒挺冷的！」

　　他朝一扇窗戶瞥了一眼，一股微弱的風從窗戶裡吹進來。雨滴沿著窗玻璃往下淌。

　　「妳在懷疑我的命令，奴隸？」他問道。

　　由於這是場遊戲，我回答說：「不敢，老爺。」

　　「那麼照我的吩咐去做。」

　　不久，拉維尼婭拿著銀酒杯回來了。她兇惡地瞥了我一眼，因為我比她早完成了任務。我覺得玩得很開心。

　　葡萄酒找來了，銀酒杯裡斟滿了酒。費邊躺在沙發上，我站在他的身後，搖動著那把孔雀羽毛扇。拉維尼婭跪在地上，遞上銀酒杯。

　　過不了多久，就起了麻煩。

　　我們聽見了提高了的嗓門和奔跑的腳步聲。我聽得出那是艾伊莎。

　　艾瑟頓小姐衝進了屋裡，後面跟著約克小姐。

　　這是個戲劇性的時刻！其它我以前從沒看過的人也在那兒，他們都直瞪瞪地盯著我看。那麼一瞬間，房間裡鴉雀無聲，然後約克小姐向我衝來。

　　「妳都做了什麼？」她叫喊道。

　　艾伊莎看到了我，小聲地叫喊了一下。「妳拿的，」她說道。「是妳。哎呀，哎呀……原來是妳。」

　　我才意識到他們是指扇子。

　　「妳怎麼能這樣？」約克小姐說道。我露出迷茫的神色，她繼續說道：「妳拿了扇子，為什麼？」

　　「這……這是場遊戲。」我結結巴巴地說。

　　「一場遊戲！」艾瑟頓小姐說道。「那把扇子……」她的聲音由於激動而顫抖。

　　「我很抱歉！」我張口說道。

　　接著，哈麗雅特女勳爵走了進來。她看上去像是一個復仇的女神。我的膝蓋一下子發軟，彷彿無力支撐我。

　　費邊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鬧哄哄的幹什麼？」他說道。「她是我的奴隸。我命令她把扇子給我取來的。」

　　我見到艾瑟頓小姐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神色，咯咯地笑出聲來。這笑聲可能有點歇斯底里，但它畢竟是笑聲。

　　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臉變得溫和了。「噢，費邊！」她喃喃地說。

　　艾伊莎說道：「可是那扇子……露西爾小姐的扇子……」

　　「我命令她的，」費邊又說了一遍。「她只得服從，沒有別的選擇。她是我的奴隸。」

　　哈麗雅特女勳爵笑起來了。「行啦，艾伊莎，妳現在搞清楚了。把扇子送回給露西爾小姐。扇子沒有損壞，事情就這樣了結吧！」她轉向費邊。「古德曼夫人來信問起，暑假你是否想去阿德里安玩一段時間。你是怎麼想的？」

　　費邊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

　　「我們商量一下好嗎？來吧，親愛的孩子。我想我們該立即給個回音。」

　　費邊用蔑視的目光把在場所有的人掃視了一遍，他們竟為了他借用一把扇子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如此擔憂，然後他與他母親一起離去。

　　我想這件事總算了結了。他們剛才那麼憂心忡忡，我認為這把扇子一定有不尋常之處。可是哈麗雅特女勳爵和費邊兩人把這事化成了小事一樁。

　　艾伊莎已經離去了，緊緊握著那把扇子，彷彿那是件稀世珍寶，兩位家庭女教師也隨後離去，只剩下我和拉維尼婭。

　　「我們得在他們發覺我們把這銀酒杯也取來以前，把它送回去。我感到奇怪，他們怎麼沒有發現，不過他們為著那把扇子鬧得天翻地覆的。妳得跟我一起去。」

　　我仍是驚魂未定，因為是我把扇子取來的，而從這把扇子引起如此大的風波來看，它顯然不是尋常之物。我想要不是費邊在場解除我的罪責，真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很可能，從今以後，他們不會讓我再進大宅的門。儘管我從沒覺得在大宅裡我是受歡迎的，不過，要是真不讓我去，我會悔恨的。而且，大宅的吸引力是很強烈的。大宅裡所有的人都引起我的興趣……即便是經常表現得很粗暴、從來也不好客的拉維尼婭。

　　我心想剛才費邊表現得多麼高尚，對他們所有的人都嗤之以鼻，而自己又勇於承擔責任。當然，這事原是他的責任，本來他應該受到指責。但是費邊使這事看起來沒有什麼可指責的，他們為這事吵吵鬧鬧反倒是很愚蠢的。

　　我順從地跟著拉維尼婭來到了大宅的另一端，這地方我以前還從沒有見過。

　　「露西爾姑婆住在西翼，這是東翼。」她告訴我。「我們是去修女屋裡。妳最好是防備著點。修女不喜歡陌生人。我沒有事，因為我是家族的一員。」

　　「那麼，為什麼妳害怕一個人去呢？」

　　「我並不害怕。我只是認為妳會想要去看一下。妳們那座破舊的教區長住宅裡沒有鬼怪，對吧？」

　　「誰會想要鬼怪呢？鬼怪有什麼用呢？」

　　「大房子裡總是有鬼怪的，他們警告著世人們。」

　　「要是修女不想要我，那我就讓妳一個人去吧！」

　　「不行，不行。妳也得一起去。」

　　「要是我不願意去呢？」

　　「那我就永遠不讓妳再到這座房子來。」

　　「我並不在乎。妳們對我並不十分友好……妳們所有的人。」

　　「噢，妳怎麼敢這麼說！妳不過是教區長的女兒，況且妳父親的工作是我們給他的。」

　　我擔心她的話不全是胡說八道。要是哈麗雅特女勳爵討厭我，她很可能把我們趕走。我非常瞭解拉維尼婭。因為她不敢獨自去那間修女房，才要我陪著去。

　　我們沿著一條走廊往前走。她轉過身來拉著我的手。「來吧！」她輕聲說。「修女房就在這兒。」她打開了一扇門。我們進到了一間小屋裡，這屋子看起來像是修女的單人小屋。牆壁光禿禿的。一張狹長的床的一方掛著一個十字架。屋裡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顯得十分的簡樸。

　　她把銀酒杯放在桌子上，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屋去，我緊隨其後。我們沿著一條條走廊飛快地跑著，然後她轉身過來，以滿意的神情看著我。她恢復了原有的高傲和鎮定。她領著我回到了那間房子，在那裡費邊剛才還躺在沙發上，讓我用孔雀羽毛扇給他扇風。

　　「妳看，」拉維尼婭說道，「我們的家族有著悠久的歷史。我們與征服者一起來到英國的。我猜想妳的家族過去是農奴。」

　　「噢，不是。我們過去不是農奴。」

　　「是的，妳們過去是農奴。嗯，修女是我們的一個女祖先。她與一個不相配的人相愛……我想他是個教區副牧師或是教區長。這類人不能高攀我們這樣的家庭。」

　　「我敢說比起妳們這樣的人，他們受到更加良好的教育。」

　　「我們並不為受不受教育操心。只有妳們這樣的人才為這種事操心。儘管艾瑟頓小姐說妳比我小一歲，妳知道的東西比我多，我都不在乎。我並不一定非受教育不可。」

　　「受教育能使妳受到極大的裨益。」我說道，引用我父親的話。「給我說說修女的故事。」

　　「那人的社會地位遠遠比修女低，因而修女不能嫁給他。她的父親不同意這樁婚事，她進了修道院。但是沒有他，修女無法生活下去，所以她逃跑了，回到了她戀人那兒。她的兄弟找到了他們，並殺了她的戀人。她被帶回家，關進了那間牢籠似的屋子。這間屋子一直保持原來的樣子。她喝了銀酒杯裡的毒酒，傳說她還回到那間屋子，在那裡鬧鬼。」

　　「妳相信這種說法？」

　　「我當然相信。」

　　「妳去取銀酒杯時，心裡一定十分害怕。」

　　「要玩費邊的遊戲，妳就得做這種事。我想既然是費邊派我去，那麼鬼怪就不會傷害我。」

　　「妳似乎認為妳哥哥是個神？」

　　「他是個神！」她答道。

　　在那個家庭裡，他看來真是被視作天上的神。

　　在回家的路上，約克小姐說：「我的上帝，為了一把扇子鬧得大驚小怪的！要不是費邊的責任，那可真有麻煩了！」

　　我越來越覺得大宅神秘莫測。我經常想起那個修女，她為了愛情喝了銀酒杯裡的毒酒，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向約克小姐談起了這件事，她從艾瑟頓小姐那兒得知，當露西爾小姐發現孔雀羽毛扇不見了時，她就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輕。

　　「怪不得，」她說道，「為了把扇子，鬧得這麼天翻地覆的。費邊先生不應該讓妳去取。妳也就不會知道有什麼扇子。我說這分明是惡作劇。」

　　「一把扇子為什麼這麼重要呢？」

　　「噢，關於孔雀羽毛有個說法。我聽說孔雀羽毛不吉利。」

　　我不清楚這個觀點與希臘的神話是否有關係，要是有，我父親肯定會知道。我決定冒著讓他給我上一課的風險，問問他。

　　「父親，」我說道，「大宅的露西爾小姐有一把孔雀羽毛編成的扇子。這把扇子有些特別。為什麼孔雀羽毛扇這麼不尋常，有什麼原因嗎？」

　　「嗯，赫拉（譯者註：天后，主神宙斯之妻，掌管婚姻和生育，是婦女的保護神）把阿耳戈斯（譯者註：希臘神話中長有一百隻眼睛的巨人，派去監視小母牛艾奧。死後眼睛被安放在孔雀尾部的羽毛上）的眼睛放置在孔雀的尾巴上。妳當然知道這個故事。」

　　當然，我不知道這個故事，我要求父親講一講。

　　實際上，這又是關於宙斯「希臘神話中的主神，相當於羅馬神話中的丘比特」尋花問柳的故事。這次是阿耳戈斯國國王的女兒，結果被宙斯的妻子赫拉發覺了。

　　「她不該感到驚愕，」我說道。「他本不該拈花惹草，但他總是改不了。」

　　「說的不錯。宙斯把那個漂亮的閨女變成一匹白色的奶牛。」

　　「那可是個新花招。他通常自己變來變去。」

　　「這一次情況不同。赫拉醋勁十足。」

　　「我不覺得奇怪……碰上這麼個丈夫。不過她該對他的所作所為習以為常。」

　　「赫拉派長有一百隻眼睛的怪物阿耳戈斯去監視。宙斯得知這個消息，派哈姆斯（譯者註：希臘神話中眾神的使者，並掌管疆界、道路、商業以及科學發明。辯才、幸運、靈巧之神，也是盜賊、賭徒的保護神）去彈七絃琴，讓阿耳戈斯昏昏欲睡，趁他睡著時，殺死了他。赫拉知道了這個結局，怒不可遏，把死去怪物的眼睛安放在她那些受寵的孔雀的尾部羽毛上。」

　　「這就是孔雀羽毛不吉利的原因？」

　　「孔雀羽毛不吉利？說到這個問題，我想我聽到過類似的說法。」

　　我父親只能告訴我這麼多。我心想：這是因為那些眼睛，它們時時刻刻在監視著……因為阿耳戈斯沒能做到這一點。但是，那些眼睛不在那裡為她站崗放哨，露西爾小姐為什麼如此憂心忡忡呢？

　　真是越來越神秘莫測！這座房子真是令人驚愕不已！房子裡有個鬼怪，它便是早已作古的修女，還有一把能為其主人站崗放哨、長有眼睛的扇子。我詫異──這一切是否預示著災難即將降臨？

　　在這座房子裡，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會發生，它有那麼多的東西可讓人去發掘，因而儘管我長得難看，儘管我被邀請去只是因為沒有別人可以陪伴拉維尼婭，我還是想繼續去那座房子作客。

　　大約在扇子的事發生一週後，我發現我受到了監視。在圍場裡騎馬時，我發覺自己有一種不可抑制的衝動，想往牆高處的一扇窗戶望去，有人從那扇窗戶裡注視著我。窗戶旁有一個陰影，這個陰影待不了一會兒就消失了。有幾次我都覺得我看到有個人在那兒。這一切是那麼的神秘！

　　我問艾瑟頓小姐：「俯視圍場的是房子的那個部位？」

　　「是西翼。露西爾小姐住在那兒。人們總是把西翼視作是屬於她的。」

　　我曾猜測過情況可能是這樣，現在得到了證實。

　　一天，我把馬騎到馬廄時，拉維尼婭繼續往前騎。而正當我要回到屋裡去時，我瞥見了艾伊莎。她急匆匆地朝我走來，攥住我的手，端詳著我的臉。

　　她說道：「德魯西拉小姐，我一直在等待機會，想看到妳獨自一人待著。露西爾小姐很想與妳談談。」

　　「什麼？」我叫喊道。「現在？」

　　「是的，」她回答道。「立刻！」

　　「拉維尼婭會等我的。」

　　「現在先不管那個拉維尼婭。」

　　我跟著艾伊莎走進了房子，爬上樓梯，沿著走廊來到了西翼的那間屋子，露西爾小姐在那裡等著我。

　　她坐在俯視圍場的那個窗子旁的椅子上，就是從這扇窗子窺視過我。

　　「走過來，孩子！」她說道。

　　我向她走去。她握住我的手，仔細地端詳著我的臉。「拿把椅子來，艾伊莎。」她說道。

　　艾伊莎搬來了椅子，把它放在離露西爾小姐很近的地方。

　　「告訴我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說道。「妳為什麼要偷那把扇子？」

　　我解釋說，費邊裝扮成一個古羅馬的偉人，而我與拉維尼婭是他的奴隸。他要考驗我們，給我們下達了很艱難的任務。我的任務是給他取來孔雀羽毛扇，我知道那個房間裡有一把，因而我去把扇子取走。

　　「這麼說來，費邊也牽涉進去了，總共是兩個人。不過是妳把扇子取走的，那就是說扇子有一段時間為妳所佔有……是妳的！這可得記住。」

　　「誰去記住呢？」

　　「命運，我親愛的孩子！我很難過，妳拿過這把扇子。玩遊戲，妳可以拿任何別的東西，不會受到什麼傷害；可是，孔雀羽毛有點……有點神秘……而且有點嚇人！」

　　我開始顫慄，並向四周瞥了一眼。「孔雀羽毛不吉利？」我問道。

　　她的神情憂傷。「妳是個可愛的小女孩，我很難過妳觸摸了那把扇子。從現在起，妳得多加小心。」

　　「為什麼？」我激動地問道。

　　「因為那把扇子會帶來悲劇。」

　　「那把扇子怎麼帶來悲劇？」

　　「我不清楚怎麼帶來悲劇。我只清楚它會帶來悲劇。」

　　「要是妳知道有這麼回事，妳為什麼要保存這把扇子呢？」

　　「因為我已經為佔有這把扇子付出了代價。」

　　「妳付出了什麼代價？」

　　「我所付的代價便是我的終生幸福。」

　　「妳不該把這把扇子扔掉嗎？」

　　她搖了搖頭。「我不該。誰也不該那麼做。那麼做等於是把災禍推給別人。」

　　「災禍！」這事變得越來越離奇了。這顯得比我父親把少女變成小母牛的故事更加荒唐。

　　「為什麼這麼說呢？」我問道。

　　「這有文字記載。」

　　「誰記載的？」

　　她搖了搖頭，我繼續說下去：「一把羽毛扇怎麼會不吉利呢？不過就是把扇子嘛，誰能傷害這把扇子的主人呢？這把扇子的羽毛是從一隻孔雀身上拔下來的，這隻孔雀不知死了有多久了。妳沒有去過印度，孩子。在那兒，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有。我曾經在市集上見過有人耍弄毒蛇，把毒蛇整治得服服貼貼。我還見過所謂的玩繩把戲，一個有功夫的人可以讓一根繩站立起來，一個小男孩還沿著繩往上爬。要是妳去過印度，妳就會相信這些事。這兒的人太重實利，不信神秘的東西。要不是我擁有那把扇子，我會是個幸福的妻子和母親。」

　　「妳為什麼要監視我？妳為什麼叫我來，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呢？」

　　「因為妳擁有過這把扇子。妳曾是這把扇子的主人。妳會遇上厄運的。我想讓妳小心些。」

　　「我從來沒有認為這把扇子是我的。因為費邊命令我去取這把扇子，這把扇子在我手裡待過一會兒。這不過是場遊戲。」

　　我心想：她瘋了！扇子怎麼變得邪惡呢？怎能把一個女人變成一頭母牛呢？然而，對於這一點，我父親似乎是深信不疑的，這並不尋常。至少，他談起來彷彿它是真的。不過，對我父親來說，那些古希臘人要比他自家的人來得真實。

　　「妳怎麼能肯定這把扇子是不祥的呢？」我問道。

　　「是因為我的不幸經歷。」她轉過身來，用她那憂傷的眼睛凝視著我，然而，那雙眼睛看起來不是盯著我看，彷彿是在凝視著不在房間裡的某樣東西。

　　「我當時是那麼的幸福！」她說道。「或許我不該那麼幸福的。這是在冒不必要的險。傑拉爾德真棒，我在德里與他邂逅。我們的家庭在那兒有產業。他們覺得我去印度逗留一段時間對我有益處。在那兒的英國人以及公司的人員中有著一流的社交生活──公司指的是東印度公司──我們參與這個公司的工作。傑拉爾德及其家人也參與這個公司的工作，因此他也在印度。他是那麼的英俊，那麼風度翩翩……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比得上他。從我們第一天見面起，我們就彼此相愛。」

　　她轉向我微微一笑。「妳太小還不懂，孩子。那樁婚事真是……十全十美。雙方的家人都很滿意。我倆的結合是合情合理的。我們宣佈訂婚時，所有的人都高興極啦！為了慶祝這有意義的時刻，我家舉辦了舞會，這次舞會盛況空前！我真希望能把印度給妳描繪一下，我的寶貝。我們過著美滿的生活。誰能料到悲劇即將降臨到我們的身上？悲劇是突然降臨的……我想正如聖經上說的，像夜裡的竊賊一樣。悲劇就是這樣突然降臨到我身上的。」

　　「是不是因為那把扇子？」我聲音顫抖地問道。

　　「噢，是因為那把扇子。當時我們是多麼的年輕！對生活是多麼的無知！我們一起去市集，因為我們已經正式訂婚，因此這是被允許的。逛市集真是太棒了！市集是那麼迷人，儘管我對這些市集總有些害怕，但有傑拉爾德在身邊就不覺得害怕。那些耍蛇的人……那些街道……奇怪的音樂……那只有屬於印度的強烈氣味，那一切使我們感到特別刺激。供出售的那些貨物……美麗的絲綢和象牙、供人吃的千奇百怪的東西……那真是激動人心！我們在市集裡遛達著，看到一個人在那兒賣扇子。我立刻被這些扇子吸引住了。『多麼漂亮的扇子！』我叫道。傑拉爾德說：『這些扇子的確很美麗。妳一定得有一把！』我對出售扇子的人還記憶猶新──他跛的很厲害，根本站不起來。他坐在一塊地席上。我還記得他衝著我們笑時的那副神態。那神態是……邪惡的！傑拉爾德打開了扇子，我接了過來。因為是傑拉爾贈送給我的，我覺得那把扇子格外珍貴。傑拉爾德笑我得到那把扇子時露出的樂孜孜的樣子。他緊緊地挽著我的胳膊。我們一路走過去，人們把目光投向我們。我想這是因為我們看上去是那麼幸福。回到房間，我打開了扇子。我把它放在桌子上，這樣我可以始終看到那把扇子。當印度籍的傭人進屋時，她帶著恐懼的神色凝視著那把扇子。她說：『孔雀羽毛扇……噢，不，不，露西爾小姐，它們會帶來厄運……妳不能把它放在這兒。』我回答說：『別傻了。是我未婚夫送給我的，我將永遠珍惜它，因為這是他給我的第一件禮物。』她搖著頭，用雙手遮住了臉，彷彿不想看到那把扇子。然後她說：『我將把這扇子送還給賣給妳的那個人……儘管現在已經歸妳所有……妳會遭災禍……不過也許只是個小災禍。』我想她一定是瘋了，因而我不讓她碰那把扇子。」

　　她停止了說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喜歡這把扇子，」過了片刻，她又繼續說道。「這是我們訂婚後，他給我的第一件東西，清晨一醒來，我見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這把扇子。我對自己說，我將永遠記住他在市集上給我買這把扇子的時刻。傑拉爾德笑我念念不忘這把扇子。我當時沒有意識到，不過我現在清楚了。這把扇子已經使我著了魔。『這不過是把扇子，』傑拉爾德說，『妳為什麼要花這麼大的精力呢？』我把原因告訴他，他繼續說道：『那我會使這把扇子更值得妳愛惜。我要把貴重的東西裝配在這把扇子上，妳每次見到它，就會想起我是多麼地愛妳！』他說他要把這把扇子送到德里的珠寶商那裡，這個珠寶商是個能工巧匠。當我重新拿到這把扇子時，它可以說是一件真正值得驕傲的東西。他拿著扇子去了市中心。我再也沒有忘記過那個日子，那一天的每一刻將永遠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中。他走進了珠寶店。他在店裡待了很長時間。當他走出店時……他們正等著他。經常有人尋釁鬧事，因為『公司』控制得很嚴，但是總免不了有狂熱分子。他們看不見我們對他們國家帶來什麼好處，他們要把我們趕出去。在印度，傑拉爾德一家佔有顯赫的地位……就像我的家族一樣，人們都認識他。他一走出珠寶店，他們就向他開了槍！他死在街頭！」

　　「多麼悲慘的故事！我很難過，露西爾小姐。」我說道。

　　「好孩子，我知道妳心裡很難受。妳是個好孩子。妳拿了扇子，我心裡也不好受。」

　　「妳認為那一切發生都是因為那把扇子？」

　　「就是因為那把扇子他才去那個地方。我永遠不會忘記我的傭人眼裡露出的神情。那些當地人有我們不具備的智慧。我要是沒有看見那把扇子……要是那天上午我沒有去市集，那有多好啊！我是那麼無憂無慮，喜氣洋洋……而我一時的愚蠢衝動使他送了命，也毀了我的一生。」

　　「不在那裡出事也會在別的地方出事。」

　　「不，就是因為那把扇子。妳瞧，他把扇子送到珠寶店。他們一定跟蹤了他，然後在外面等著他。」

　　「我認為即使沒有那把扇子，也是會出事的。」

　　她搖了搖頭。「後來，這把扇子送還給了我。我要讓妳看看這把扇子上的裝飾。」有幾秒鐘的時間，她靜靜地坐在那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艾伊莎走進屋來。

　　「行了，行了，」艾伊莎說道。「妳不應當去回憶那些事。哎呀，哎呀，這樣不好，小祖宗……這樣不好。」

　　「艾伊莎，」她說道。「把扇子取來。」

　　艾伊莎說：「不行……忘掉它……不要再自尋煩惱了。」

　　「求妳把它取來，艾伊莎。」

　　因此，艾伊莎把扇子取來了。

　　「孩子，妳瞧，這就是他為我做的。妳得知道怎麼取下這塊小嵌板。妳看，這兒有個小小的鎖門。那個珠寶商是個了不起的能工巧匠。」她把扇把上的小嵌板往後一拉，露出了一顆熠熠發亮的綠寶石，綠寶石四周是一圈小碎鑽。我屏住了呼吸。這枚綠寶石是多麼美麗啊！

　　「這寶石值不少的錢，他們告訴我，彷彿想安慰我，彷彿還有什麼東西能給我帶來安慰。但這是他給我的唯一禮物，所以這把扇子很珍貴。」

　　「可是這把扇子會給妳帶來厄運……」

　　「它已經給我帶來過厄運，它不能給我再帶來什麼厄運。艾伊莎，把這扇子放回原處。好了，我告訴妳這些情況，是因為在一個短暫時間裡扇子是屬於妳的。妳走起路來要比平常更加小心。妳是個好孩子。行了，現在去找拉維尼婭吧！我已經盡了我的職責，妳要小心……對費邊。妳看，他也有責任。也許，妳持有這把扇子的時間是那麼短暫，妳不會有什麼災禍，費邊也可以被認為是沒有什麼罪過……」

　　艾伊莎說：「現在該走了。」

　　她把我帶到門口，與我一起沿著走廊走去。

　　「她說的話妳不要放在心上，」艾伊莎對我說。「她悲傷過度，神經不很正常。妳知道，是那次嚴重的打擊造成的。不要為妳聽到的話感到擔憂。也許，我不該把妳帶到她那兒去，不過她要妳去。她不給妳說清楚，心裡就不安逸。她現在精神上沒有負擔了。妳懂嗎？」

　　「我懂。」然後，我自言自語地說：「那件可怕的事使她瘋了。」

　　這個大宅的東翼有個做修女的鬼，西翼有個瘋女人……這一切越來越神秘莫測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不再去想孔雀羽毛扇，也不再去考慮因為我曾經佔有過那把扇子，而我會遭到什麼樣的厄運，我仍然到大宅去作客。兩個家庭女教師仍舊友好相處；然而我和拉維尼婭小姐的關係起了一些變化。我的長相還是難看，我被邀去大宅可能還是因為附近只有我一個女孩和拉維尼婭的年齡相近，而且我的社會地位也不是很低下。但我也有比拉維尼婭強的地方，因為儘管她是少有的漂亮，我卻比她聰明。約克小姐在艾瑟頓小姐面前常誇獎我。有一次艾瑟頓小姐生病時，約克小姐去大宅接替她的位子，一直到她病好。這樣一來，我與拉維尼婭的差距被揭示了出來。這對我大有益處，對拉維尼婭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我漸漸在長大。我不想再受別人的耍弄。如果拉維尼婭不改變她的作風，我甚至威脅說不去大宅；很明顯她不想讓這種事發生。我們變得比以前親密了──甚至是盟友，如果形勢需要的話。我可能長得難看，但我聰明；她可能長得很美麗，但她不像我那樣善於思考，富有獨創精神。她依賴我想辦法、出主意──儘管她不願承認。

　　我偶爾能見到費邊。當他回家度假，有時他帶著朋友來家裡。他們更是對我們視而不見，但是我開始注意到，費邊不是像他要我們認為的那樣，對我的在場渾然不知。有時，我發現他偷偷瞥我一眼。我想這是因為很久以前的那次經歷，當時我是個嬰兒，他劫持了我。

　　當時傳說露西爾小姐瘋了。約翰遜夫人與大宅的廚師十分要好。所以，正如她說的，這消息是「大宅裡的人親自告訴她的。」波莉像個饒舌的人。她從不放過閒談中的點滴花絮，把它們彙集起來，她便可以拼湊起一個令人神往的故事。

　　我們經常談論起大宅，因為波莉像我一樣對大宅感到好奇。

　　「那個老太太是瘋了，」她說道。「這是毫無疑問的。她自從在印度失去戀人起，頭腦就沒有正常過。要是人們去那些稀奇古怪的地方，他們該預料到會碰上麻煩。她在印度的遭遇使她神魂顛倒。布倫特夫人說，她現在經常在大宅裡轉悠來轉悠去……使喚他們做這做那，猶如他們是黑皮膚的傭人。這都是因為去了印度的緣故。我不清楚為什麼人們不能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她以為她還在印度。艾伊莎現在所能做的就是看護好她。因而她現在又多了一個黑皮膚的傭人。」

　　「那是伊馬姆。他也是來自印度。我想是露西爾小姐回英國時，把他一起帶來的……當然是與艾伊莎一起來的。」

　　「真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他們穿著稀奇古怪的衣服，長著黑眼睛，講著莫名其妙的話。」

　　「那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話，波莉。那是他們說的語言。」

　　「她為何不找一對體面的英國夫婦照看她呢？再說，還有那間鬧鬼的屋子以及關於修女的故事。又是由愛情起的麻煩。我真是說不上來。依我看，我想愛情這東西是沾不得的。」

　　「湯姆活著時，妳可不是這麼想的。」

　　「妳可不容易找到像我的湯姆那樣的人，我敢肯定地說。」

　　「但誰都希望能找到像湯姆那樣的人。所以他們才談戀愛。」

　　「妳太自以為是，我的小姐。看看愛芙。」

　　「他還是那麼差勁？」

　　波莉只是咋了咋舌頭。

　　就在我們這次談話後，有了關於他的消息。顯然，正如波莉所說的那樣，他「胸腔」有毛病時間不短了。我仍舊記得那個日子，消息傳來，說他去世了。

　　波莉受到很大的震驚，她不清楚他的死將對愛芙意味著什麼？

　　「我得去參加葬禮，」她說道。「無論如何，我們得表示點敬意。」

　　「他活著的時候，妳對他可並不怎麼敬重。」我向她指明這一點。

　　「人死了，情況就不一樣了。」

　　「為什麼？」

　　「噢，妳呀，就會問『為什麼』。就是不同嘛！沒有什麼道理好講，就這麼回事。」

　　「波莉，」我說，「為什麼我不能與妳一起去參加葬禮呢？」

　　她用驚愕的目光看著我。「妳？愛芙不會料到妳要去。」

　　「喔，我們可以讓她吃一驚！」

　　波莉不作聲了。我可以看得出，她在考慮我的問題。

　　「嗯，」她終於說道，「妳去可以表示敬重。」

　　我得知，表示敬重是葬禮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們得問問妳的父親，」她最後說道。

　　「我去還是不去，他都不會注意到的。」

　　「聽著，妳可不能這樣說妳的父親。」

　　「要是實際情況就是這樣，為什麼不能說？再說，我喜歡他這樣。我不想要他為我費心。我會去跟他說的。」

　　我提起這件事時，父親有些驚訝。

　　他抬起手去摸眼鏡，他以為眼鏡在他的頭頂上。眼鏡不在頭頂上，他顯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彷彿找不到眼鏡，他無法處理我提出的事情。幸虧眼鏡就放在他桌上，我立即取了給他。

　　「是去看波莉的姐姐，我去是表示敬重。」我對他說道。

　　「我希望這並不意味著她想離開我們。」

　　「離開我們！」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她當然不想離開我們。」

　　「她或許想與她的姐姐一起生活。」

　　「噢，不會的，」我叫喊道。「我想我應該去參加葬禮。」

　　「這種葬禮可能是很不健康。他們財力有限，卻鋪張浪費。」

　　「爸爸，我想去。我想看看波莉的姐姐。波莉老是說起她。」

　　他點了點頭。「嗯，那妳就去吧！」

　　「我們在那兒就待幾天。」

　　「我想這不成問題。波莉會跟妳在一起的。」

　　波莉聽說我能和她一起去，很是快活。她說愛芙會高興的。

　　因此，我參加了葬禮的各式各樣的儀式，覺得它們使我大開眼界。

　　我對愛芙的房子的規模感到震驚！房子面臨一片公共的草地，草地四周，一幢幢四層樓房像哨兵一樣聳立著。「愛芙總是喜歡有點草地，」波莉對我說。「她現在可有了。有點鄉村的氣息，而又有馬踏踏地走過，使愛芙覺得她並非身處荒野之中。」

　　「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兩個世界最好的東西，在這裡都具備。」我說道。

　　「嗯，對於這個說法，我沒有異議。」波莉贊同地說。

　　愛芙比波莉大四歲，但看上去卻不止大四歲。我向波莉提到這一點時，她回答說：「這是由於她所過的生活造成的。」因為他死了，波莉沒有提到他。我意識到人們一旦死去，他們的罪過也被壓倒在一切的敬重中洗掉了。但是我清楚，是愛芙與他一起過的那些日子，才使她看起來比她的年齡老得多。我感到驚奇，因為愛芙不像是那種可以隨隨便便受他欺侮的女人，她與波莉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像波莉一樣，愛芙有精明的處世哲學，有一種自信心，向人表明絕不能隨便佔她的便宜。在我短暫的逗留中，我發現別人也有同樣的處世哲學。這就是所謂的倫敦東區佬的精神，這看來無疑是倫敦東區的產物。

　　我從這次訪問中受到很大的啟迪。我覺得我走進了一個不同的世界。這個世界使我激動不已！波莉是它的一部分，我想對它有更多的瞭解。

　　起初，愛芙對我有些擔憂。她不停地表示歉意。「我肯定妳對這兒的一切都不習慣。」後來波莉說：「不要為德魯西拉擔憂，愛芙。我和她早已成了好朋友，是吧？」我讓愛芙相信我和波莉是好朋友。

　　波莉和愛芙會不時地笑出聲來，然後突然記起他的屍體還停在前廳。

　　「他的屍體挺可愛的，」愛芙說道。「格林太太來給他化了一下妝，把他化妝得挺漂亮的。」

　　我們坐在廚房裡，談論著他，聽起來他不像以前波莉所說的那個怪物。我想對波莉提起這一點，可是我正要這麼做時，波莉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腳，及時地提醒我要對死去的人表示尊重。

　　我與波莉合住一間屋子。頭一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談論著各式各樣的葬禮，談論著他們怎麼一直不清楚他病得有多重，直到他突然「死去」。在這座陌生的房子裡，能與波莉離得這麼近對我是個安慰，因為在房子的前廳裡就躺著「屍體」。

　　那重大的一天來臨了。我現在還隱隱約約地記得那些戴著高頂黑色大禮帽、身穿著黑色喪服的一本正經的殯儀員，裝飾著羽毛的馬匹，棺材是「真正的櫟木做的，四角用真正的黃銅包釘加固。」

　　棺材上堆滿了花朵。愛芙送給他「開著的天堂大門」我認為這對他這樣聲譽的人──當然是指生前──有點太樂觀。波莉和我急匆匆去了花店，買了一個豎琴形狀的花圈，這似乎也不怎麼合適。不過，我開始懂得人死了，一切也就改變了！

　　葬禮莊嚴肅穆，愛芙一邊由波莉扶著，另一邊由愛芙的房客布蘭利先生扶著。愛芙低著頭，不斷用一塊黑邊手帕擦著眼睛。我開始覺得關於他，波莉沒有對我講實話。

　　接著是吃三明治，喝雪利酒，是在客廳裡享用的──百葉窗現在拉起來了，棺材也抬走了，客廳就顯得迥然不同──挺整潔的，沒人待過似的，卻沒有靈堂給人的陰森森的感覺。

　　我知道波莉和愛芙之間有著牢固的友誼，儘管他們彼此對對方都有些意見──波莉覺得愛芙不該嫁給他，而愛芙覺得波莉不該去當保姆。愛芙暗示說，父親決不會同意波莉去當保姆。當然啦，愛芙也承認波莉當保姆有些特殊，她幾乎成了教區長家裡的一員，而那個教區長似乎從不清楚他是正著站，還是倒著站，愛芙也承認我是個可愛的小傢伙。

　　我獲悉愛芙在經濟上並不拮据。波莉告訴我，愛芙獨自操持著位於公共草地旁的這幢房子，因為他的胸部有病，他已多年不工作了。愛芙也就開始接收房客。布蘭利一家與愛芙一起住了兩年，他們與其說是房客，還不如說是朋友。有一天，小男孩長大了，他們得考慮有一幢自己的帶有花園的房子，不過，目前來說，布蘭利一家在這兒是待定了。

　　我發現愛芙喜歡布蘭利一家主要是因為小男孩的緣故。小男孩有六個月了，他無緣無故地淌口水，哭哭鬧鬧。愛芙允許布蘭利一家把嬰兒小推車停放在大廳裡──愛芙父親決不會同意做出這麼大的讓步──布蘭利太太把小孩抱下樓來，讓他在花園裡吸些新鮮空氣。愛芙喜歡他們這樣做，我看得出波莉也願意他們這樣做。小男孩躺在小推車裡時，愛芙會找個藉口到花園去，然後凝視著那個小男孩。要是他哭了──那是經常的事──她們會說些毫無意義的話哄著他。「是不是小囡囡想媽咪啦？」……諸如此類的話從她們的口中說出來，聽起來特別的怪誕，因為她倆都是約翰遜夫人說的那種說話十分刻薄的人。這個嬰兒使他倆都徹底地起了變化。

　　我察覺波莉和愛芙生活中的最大缺憾是沒有自己的孩子。小孩子是討人喜歡的──就連費邊也想過要個小孩。

　　我對葬禮後第三天發生的事還記憶猶新。波莉和我第二天要回到教區長住宅。波莉充分地利用了最後一天，把我帶到了「西邊」，「西邊」即是倫敦的西區。

　　我們待在廚房裡。我坐在爐火旁，我覺得很睏，就打起瞌睡來。

　　我模模糊糊地聽到波莉說：「瞧瞧德魯西拉，她都快睡著了。嗯，我們的確逛了不少地方。」接著，我真的睡著了。

　　我突然醒來。愛芙和波莉坐在桌旁，一隻陶器茶壺放在她們中間。

　　愛芙正在說：「我尋思我這裡還能接收兩個房客。」

　　「妳接收房客，我不知道父親會說什麼。」

　　「人們稱他們是付錢的客人……在我將擁有的房子裡。波莉，妳可知道隔壁馬丁一家要搬走，我思忖把他們的房子要下來。」

　　「幹什麼用？」

　　「當然是接收更多的付錢客人。波莉，我看我能真正做番事業。」

　　「我想妳能行。」

　　「妳知道……我需要幫手。」

　　「妳打算怎麼辦……找個人來幫忙？」

　　「我想要找熟悉的人。我能信任的人。」

　　「計劃得不錯。」

　　「波莉，妳來幫我怎麼樣？」

　　長時間的緘默無言。那時我已是完全清醒了。

　　「我倆能把生意搞得紅紅火火的，」愛芙說道。「我們將要幹一番小小的事業。妳去當保姆……嗯，妳清楚父親是不會願意妳去當保姆的。」

　　「我不願意離開德魯西拉。她對我來說很重要，那個孩子。」

　　「挺可愛的小孩，但不漂亮……不過她聰明，我看她挺有主見的。」

　　「噓！」波莉說道。

　　波莉朝我瞥了一眼，我頓時閉上了眼睛。

　　「嗯，不能永久當保姆，波莉。我想姐妹倆應該團結一致。」

　　「要不是為了她，我巴不得馬上與妳在一起，愛芙。」

　　「妳覺得我的主意挺不錯吧？」

　　「我喜歡待在這兒。鄉村的生活太死氣沉沉，我喜歡熱鬧。」

　　「難道我不知道嗎？妳從前喜歡，將來還會喜歡。妳就是這樣，波莉。」

　　「她需要我多久，我就得待在那兒多久。」

　　「我只要妳好好思考一下。妳總不能一輩子聽人使喚。妳以前不是那種人。」

　　「噢，他們並不怎麼使喚我，愛芙。教區長是那麼的隨和……而她又像是我自己的孩子。」

　　「嗯，生活會是很美好。我們兩人一起奮鬥。」

　　「知道妳在這兒生活得不錯挺讓人高興的，愛芙。」

　　因而，我生活中又多了一怕。總有一天我會失去波莉。

　　「波莉，」那晚回到房間後，我對她說，「妳不會離開我吧？」

　　「妳在說些什麼？」

　　「妳也許會與愛芙合夥事業。」

　　「好啊！誰在偷聽愛芙隨便說說的話？假裝睡著。我清楚我沒有上妳的當。」

　　「妳不走，是吧，波莉？」

　　「我不走。只要妳需要我，我就待在那兒。」

　　我擁抱她，把她抱得緊緊的，害怕她從我身邊跑走……

　　我久久不能忘卻愛芙用自由來引誘波莉。

二、在法國的韻事

　　歲月流逝，我十四歲了，所做的事與以前大同小異。約克小姐仍然與我在一起，波莉成為我的指導、安慰者和忠實顧問。我仍定期去大宅作客，但我不再對拉維妮婭俯首貼耳。我只要一暗示不想去大宅，她就會改變她那盛氣凌人的態度。她對我稍微有些敬重……儘管她不願意承認。我幫助她度過一、兩次難關，這使我處於有利的地位。

　　波莉與我更加親密無間。我們去看望了愛芙多次，她現在擁有了隔壁那幢房子，經營出租的生意做得很不錯。她似乎身價也提高了，有聲有色地經營她的兩幢房子。波莉不得不承認父親也不會有什麼可埋怨的了。布蘭利一家搬走了，而帕克斯頓一家搬來了。「這樣更好，」愛芙說。「帕克斯頓太太會把垃圾先包起來放進垃圾箱裡，而布蘭利太太從不這樣做。不過我得承認我很想那個小男孩。」因此，除了見不到那個小男孩外，這樣的變動的確只有好處。

　　「她會做好的，」波莉說：「她做這一行是駕輕就熟的。」

　　而且我知道，要不是因為我，波莉會與愛芙一起，管好那些付錢的旅客，還暗中與愛芙一起嗤笑這些客人身上的怪癖。

　　然而，波莉發過誓，只要我還需要她，她就不離開我，我深信波莉能說到做到。

　　接著，生活開始起變化。大宅東翼的結構有毛病，需要這方面的專家對這部分加以合理的修繕，所以一位建築師來到了大宅。他便是里梅爾先生，他和艾瑟頓小姐成了好朋友。哈麗雅特女勳爵對此毫無察覺，直到他倆的友情發展到遠遠超出了朋友的關係，艾瑟頓小姐才告訴哈麗雅特女勳爵，她已與里梅爾訂了婚，通知哈麗雅特女勳爵她一個月後要離去，為她的婚事做準備。

　　哈麗雅特女勳爵勃然大怒！很顯然，在艾瑟頓小姐來到之前，所請的家庭女教師像走馬燈似地一個接著一個離去，能留下來的就是艾瑟頓小姐。「人是多麼的自私，」哈麗雅特女勳爵說道。「她們的感激之情到哪兒去了？這麼多年來，她在這兒有個幸福的家。」

　　可是，艾瑟頓小姐，如今有里梅爾的愛情作保障，情緒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哈麗雅特女勳爵對她頗有微詞，她現在也不在乎。

　　期限一到，她就走了。先後又來了兩個家庭女教師，但沒有一個待的時間超過兩個月。

　　哈麗雅特女勳爵接著宣稱，兩個女孩幾乎是相同的年齡，彼此住得又這麼近，卻僱用兩個家庭女教師，實在有點荒唐。她對約克小姐的能力很是讚賞，她看不出這個年輕女子為什麼不能同時既教我又教拉維妮婭。

　　我父親猶豫不決，說他得徵求約克小姐的意見，而他也這樣做了。那兩位家庭女教師在大宅逗留的時間十分短暫，約克小姐也不願意承擔教育拉維妮婭的任務。最後還是答應了，而且堅持教區長才是她的僱主。

　　這樣，我和拉維妮婭就在一起學習。

　　我倒挺樂意的，因為課堂是發揮我長處的地方。約克小姐不斷地為拉維妮婭的無知所震驚，儘管拉維妮婭經常抄襲我的作業，我也經常幫助她，但在課堂上，她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我內心還是很喜歡拉維妮婭，儘管我說不上是什麼原因。也許是我們彼此十分熟悉，我倆畢竟相識多年了。她高傲、自私、霸道，但我把這些看作是種挑戰。發覺她暗中依賴我，我不免有點喜孜孜的。我覺得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她；因而我察覺了她性格上的一個特徵，這一特徵毫無疑問地解釋了為什麼有些事情會在她身上發生。

　　她受一種強烈的情慾所支配，她成熟得很早。十五歲時，她已是個成熟的女性，而我儘管知識比她豐富，但從生理上講，還不過是個孩子。她長著楊柳腰，總是十分注重自己的體形，她的體形正顯示出幾分嬌嬈。她對她的那頭秀髮更是引以為榮。她長著一口整齊的白牙，也喜歡顯露它們。她總是笑口常開，這樣人們可以看到她一口白牙，並對此讚賞不已，由於她愛笑，因此給人一種錯覺，覺得她和藹可親。

　　由於她學業上不行，她因此而得出結論，學知識是對那些缺乏姿色的人而言的。

　　我突然意識到拉維妮婭對男性有一種永久的依戀。只要有男人在場，她顯得生動活潑，興高采烈。她笑逐顏開，光彩照人……露出她的白牙，甩弄她的頭髮，完全成了另一個人。

　　我不時地見到費邊。他離開了家，先是上小學、中學、然後上大學。有時他回家，差不多總是帶著個朋友。我在大宅上課時，看著他騎馬外出，或是待在家裡。

　　拉維妮婭一談到和她哥哥一起來到大宅的年輕人時，眼睛裡總會發出光芒，還會咯咯笑個不停。費邊對我視而不見，我尋思他已經忘了那一次的情景：他照看我，當我要被領走時，他那麼大吵大鬧。儘管那不過是小孩玩的一場遊戲，但我總願承認這件事在我倆之間建立起一種特殊的紐帶。

　　過了十五歲生日後沒幾天，我遇上了杜格爾．卡拉瑟斯。那時我正在抄近路，穿越教堂墓地去教區長住宅，突然發現教堂的門開啟著。當我走近時，我聽到石板地上的腳步聲。我心想也許是我父親在那兒，可是他現在該回家了，因為如果吃午飯時他不能準時地坐在桌旁，約翰遜夫人會不願意的。他得有人不斷向他提醒這些事。

　　我走進了教堂，瞥見了一位年輕人站在那裡，抬著頭凝視著屋頂。

　　我進去時，他轉過身來，向我微微一笑。

　　「哈囉，」他說。「我剛才在欣賞這座教堂。這教堂很有趣吧？」

　　「我相信這是英國歷史上最悠久的教堂之一。」

　　「顯然是諾曼式的建築。而且得到完好的保存。這些古跡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真是個奇蹟。妳知道這座教堂的歷史嗎？」

　　「不知道。可是我父親知道。他是教區長。」

　　「噢……我明白了。」

　　「你有什麼問題要問，我父親會很樂意回答你的。」

　　「太讓我感激了。」

　　我心裡在盤算怎麼辦。我要是帶他回去見我父親，那麼我們得邀請他共進午餐，而約翰遜夫人吃飯時是不歡迎不速之客的；另一方面，要是我們不邀請他，那麼我父親就會讓他一直談下去，自己會忘了用午餐。這兩種情況都會引起約翰遜夫人的不愉快。

　　我說：「你為什麼不找個時間來看我父親？他今天下午有空閒。你就住在這附近吧？」

　　「不錯，」他揮了揮手臂說道，「就在這兒。」我認為他指的是當地的小客店，我想小客店有時也接收付錢的客人。

　　我把他留在教堂裡，自己回家去。吃午飯時我告訴父親，我在教堂碰見一個年輕人，他對教堂的建築和歷史頗感興趣。

　　我父親想到很快會見到一個與他有同樣愛好的人，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神色。

　　「他今天下午來。我說了你願意見他。」

　　我等著這位年輕人的到來，因為我怕倘若我不在，父親會忘了那年輕人是來看他的，因而我覺得我需要在場，介紹他倆認識。

　　下午他來了，父親很愉快地接待了他。使人吃驚的是，他說他住在弗拉姆林。我留下他與父親在一起，自己去大宅騎馬。

　　我和拉維妮婭都是很棒的女騎手了，但是沒有馬伕在場，是不准許我們騎馬的。馬伕頭子魯本．柯里通常會陪伴我們。魯本．柯里少言寡語，根本不理會拉維妮婭的花言巧語。他對我們管得很嚴。他是個很有趣的人，非常虔誠。我聽波莉或是約翰遜夫人說起過，當一幫吉普賽人在附近紮營時，他的老婆「走上了歧路」，顯然，在那幫吉普賽人裡，有一個人「長得十分迷人」──一口白牙，帶著黃金耳飾，小提琴拉得棒極啦！所有的年輕姑娘都圍著他團團轉，而這個傢伙又不幹好事，因而闖了好多禍。老天才曉得他都幹了些什麼。約翰遜夫人認為這傢伙什麼都幹得出來。魯本的妻子……嗯，她被這傢伙給迷住了，事實是他佔了她的便宜。這幫吉普賽人在夏末離去時，留下了一樣小東西。那「小東西」便是喬舒亞．柯里──他從生下的那天起，就是個淘氣鬼。大家都認為他完完全全像他的親生父親，年輕的姑娘要隨時提防著他。

　　我聽說過他富有色彩的身世，因而對他產生了興趣。他長著一頭黑黑的鬈髮，一雙深色的、亮亮的眼睛，那雙眼睛總是笑瞇瞇的，總是瞄來瞄去，瞄什麼我只能猜測。他長得黑黝黝的，皮膚是褐色的，動作輕盈敏捷，與我見到的任何別的人都不一樣。

　　這一次，當我和拉維妮婭去馬廄時，只有喬舒亞一人在那裡。我們進去時，他咧著嘴衝著我們笑。我頓時注意到拉維妮婭身上所起的變化。儘管喬舒亞只不過是個下人，但他卻是男性的一員，拉維妮婭臉上出現了笑靨，眼睛裡放出光芒。

　　喬舒亞觸摸一下額髮，但並不像大多數人那樣觸摸法。他給人的印象是，這樣做是在與妳開玩笑，而並不是表示尊敬。

　　「我們的馬上了馬鞍了嗎？」拉維妮婭盛氣凌人地問道。

　　喬舒亞欠了下身。「噢，上了，小姐。一切準備就緒。」

　　「魯本在哪兒？」

　　「他正忙著，但是有我在這兒。我想今天我可以陪伴妳們。」

　　「通常是魯本或是某個年紀稍大的人陪伴我們的。」拉維妮婭說道，但是我可以看出來，她心裡卻是樂孜孜的。

　　「嗯，今天該輪到忠實於妳們的奴才……當然啦，倘若妳們兩位年輕女士需要我的話。」

　　「我想我們也只得讓你陪伴了。」拉維妮婭有氣無力地說道。

　　我們向馬走去。我踩在上馬的墊腳石上，跨上了馬背。喬舒亞扶著拉維妮婭坐到馬鞍上。這個動作還用了不少時間。我看到他的臉緊挨著拉維妮婭的臉，還注意到他的手就放在她的大腿上。我想拉維妮婭可能會對他那種放肆的動作表示憤慨，可是她卻沒有任何表示。只見她的兩頰更加紅撲撲的，雙眼亮晶晶的。

　　「謝謝你，喬舒亞！」她說道。

　　「別人都稱呼我喬斯，」他對她說道，「聽起來更加親切，妳難道不這麼認為嗎？」

　　「對此我還沒有考慮過，」拉維妮婭說道。「不過我猜是這樣的。」

　　我看到他把手放在拉維妮婭的胳膊上。

　　「那就叫我喬斯吧！」

　　「行吧，」拉維妮婭說，「喬斯。」

　　我們騎馬出了馬廄。不久，我們策馬慢跑起來。拉維妮婭讓我走在前面，這樣她可以與喬斯留在後面。我聽見她開懷大笑，我想這事怎麼這樣古怪。她對待下人一向是那麼高傲。

　　她上課時越來越容易走神。她老是在鏡子裡端詳她的臉蛋，梳理頭髮，拉出幾縷頭髮來，然後放開手讓他們彈回去，還咧著嘴對著自己笑，彷彿她心中隱藏著什麼秘密似的。

　　「我感到絕望，不知如何才能教會那女孩一點東西，」約克小姐歎息道。「我恨不得去告訴哈麗雅特女勳爵，教她讀書是徒勞。說真話，她是每況愈下。」拉維妮婭卻並不在乎。她反倒覺得沾沾自喜。她對生活感到滿足。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我感到心裡不好受，因為是我發現到底出了什麼事。

　　杜格爾．卡拉瑟斯與我的父親建立了牢固的友誼，他在弗拉姆林逗留期間，好幾次來看望我們，有一次還來吃午飯。

　　他告訴我們他要在大宅逗留三個星期，還告訴我們他的父親與威廉．弗拉姆林爵士有著很深的交情。他們與東印度公司有聯繫，他不久將離開英國。他向我父親吐露了心跡：他更願意鑽研中世紀的藝術和建築。他聳了聳肩膀，補充說道：正如費邊．弗拉姆林最終得進東印度公司工作一樣，這些家族的子弟都得去那兒工作，這已成了傳統。

　　約翰遜夫人並沒有顯得不樂意。她認為她準備的午餐可與大宅布賴特夫人的相媲美。她需要的只是事先得通知她，這次她預先得到了通知。

　　我喜歡杜格爾。我覺得他很可愛，他對待我也不像費邊和他的朋友那樣──並不是不友好或是粗暴，而是猶如我根本不存在。

　　杜格爾有個令人愉快的習慣，他講話時，總向我的方向瞥上一眼，讓人覺得他把我看作也參與了他們的談話。我偶爾也提點看法時，他總是全神貫注地傾聽著。

　　我真希望當初父親講到諾曼教堂的古建築時，我能多注意聽聽，那麼現在他們交談起來，我也可以多插上幾句話。

　　有一次，費邊與杜格爾一起來到了教區長住宅。他們坐在花園裡，與我父親共飲葡萄酒。杜格爾和我父親不久就談得十分投機，我只好與費邊交談。

　　我看出他正頗有興趣地端詳著我，我說：「你還記得劫持我的事嗎？」

　　他莞爾一笑。「是的，我記得。我原以為想要個小孩，只要去找一個就行。」

　　我們一起笑了起來。

　　「你找到了我。」我說。

　　「我想妳當時一定是個挺能忍受的孩子。」他接著說。

　　「我對這事一點也記不起來了。我聽說這事時，我還覺得挺榮幸。我是說榮幸地被選中。不過我想哪一個小孩都行。」

　　「當時我覺得妳做我的孩子似乎很合適。」

　　「我想當時一定鬧騰得很厲害。」

　　「倘若有什麼不合習俗的事發生，人們總是喜歡大驚小怪。」

　　「嗯，你總不會期待我的家人會一聲不吭地讓你把我奪走，會嗎？」

　　「不會。不過，我還是佔有妳兩個星期。」

　　「我經常聽人們說起。但願當時我自己知道這事就好了。」

　　「要是妳當時知道是怎麼回事，妳很可能就不幹了。事實上，妳當時倒是泰然處之。」

　　我很高興，因為在談論這件事時，我們似乎衝破了某種障礙。我想他也有同感，而且從現在起，我們的關係也會融洽一些。

　　突然，我們四人一起交談起來，過了一會兒，杜格爾與費邊起身離去。杜格爾第二天就要離開弗拉姆林，而週末費邊也要走了。

　　我忍不住告訴了拉維妮婭，他們來拜訪過。

　　「哦，他們不是去看妳的。」這是她的看法。

　　「這我知道，可是他們來啦，而且我在場與他倆進行交談。」

　　「杜格爾很可愛，不過他只對古老的東西感興趣。」她做出一副怪相。我猜想她在社格爾面前炫耀了她那熠熠發光的頭髮，並期待他為此傾倒。我挺高興的，看來杜格爾沒為她的頭髮而動心。

　　我說：「費邊談到了那次他劫持我的事。」

　　「噢，那件事，」她說道。「那儘是些無聊的事。」

　　然而，我與杜格爾的會面使她耿耿於懷。那天下午我們騎馬出去時，她十分惱火。

　　喬斯與我們在一起。我想只要有可能，他就千方百計地爭取當我們的指導。而且由喬斯而不是魯本來陪伴我們，往往使拉維妮婭情緒高漲。

　　那天下午，拉維妮婭特別反覆無常。她對喬斯又高傲又放肆，喬斯只是衝著她傻笑。

　　我們來到了田野的邊緣，策馬疾馳穿越這片田野，我和拉維妮婭總是比賽看誰先到田野的另一頭。

　　我騎馬出發，遠遠地跑在前頭。當我騎到田野的另一邊，停住了馬，回過頭來看，只剩下我孑然一人。我感到驚愕，於是大聲喊道：「拉維妮婭，妳在哪兒？」

　　沒有回答。我騎馬來到了田野的另一邊。看來，我剛才騎馬疾馳時，他們沒有跟著我。

　　我騎馬到處跑，尋找他們；但尋找了半小時後，我回到了馬廄。馬廄裡沒有他們的蹤影。我不想獨自回到大宅，因為他們也許會大驚小怪。我們騎馬不應該沒有馬伕陪伴。又過了至少半小時，他們才露面。

　　拉維妮婭臉上紅撲撲的，顯得很興奮。她裝出一副惱怒的樣子。

　　「妳去哪兒啦？」她問道。「讓我們到處找妳。」

　　「我還以為你們在我後面穿越那片田野呢！」

　　「哪片田野？」

　　「妳清楚……我們總在那兒騎馬疾馳。」

　　「我想不起以前的事。」拉維妮婭說道。她假情假意地笑著，而我的眼睛夠尖的，看到她和喬斯之間交換了眼色。

　　我想倘若我更世故些，對世上各式各樣的事經歷得更多些，我應該猜得出他們都幹了些什麼。這對年紀稍大一點的人來說是再清楚不過了。但我卻真心實意地認為我們之間有點誤解，他們並沒想到我會策馬疾馳過田野。

　　波莉與約翰遜夫人在神神秘秘地說著什麼，我只聽見約翰遜夫人說：「我警告過她多次。可是她聽得進嗎？那個霍莉總是瘋瘋顛顛的……我相信她現在已完全喪失了理智。」

　　「妳知道年輕姑娘是怎麼回事。」波莉勸慰說。

　　「嗯，那個姑娘是自找麻煩，就是這麼回事。可有好戲看啦！」

　　我與波莉單獨在一起時，我說：「霍莉都幹了什麼？」

　　「哦……只是幹蠢事。」

　　「聽起來彷彿她幹的事挺危險的。」

　　「哦，不錯，是危險的……跟那樣的一個人。」

　　「誰……像霍莉？」

　　「不是的，像那男的。」

　　「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妳又在偷聽，人小耳朵長。」

　　「波莉，我人不小了，耳朵也是正常的長度，它們聽起來不比任何人的耳朵差。不要把我當小孩來對待。」

　　波莉交叉著兩臂，使勁地盯著我看。「長得倒是挺快！」她說，帶著一絲傷感。

　　「我不可能總是個孩子，波莉。該是讓我懂點人情世故的時候了。」

　　她用深諳世事的眼光打量著我。「妳說的話或許有些道理，」她說。「年輕姑娘可得小心。這倒並非是我為妳擔憂，妳很理智。從小到大受著良好教育。我對妳的教育是下了功夫的。說的是那個喬斯……他是那種人……」

　　「那種人？」

　　「他有手段。他總能讓一群年輕姑娘追著他，在我看來他的心思全花在這上面了。或許這就是為什麼他總能得逞的原因。」

　　我在思忖他盯著拉維妮婭看的那副神情，拉維妮婭怎麼能容忍他的那些放肆行為？我可以肯定，作為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千金，她真不該容忍他。

　　「那麼霍莉呢？」

　　「霍莉是在上他的當。」

　　「妳的意思是他在追求霍莉？」

　　「追求她！追求她是為了一件東西……最終不可能有什麼結婚戒指。我尋思那個傻姑娘已經給了他要的東西……我可以肯定地說，任何女孩都不該幹出這種傻事。」

　　「妳該怎麼辦呢？」

　　她聳了聳肩膀。「我能幹什麼？我可以跟教區長去說。不過妳跟他去說等於是對著磚牆說話。約翰遜夫人已經竭盡全力。哦，我們等著瞧吧。也許她能及時地認清他的本質。」

　　由於我的無知，我並沒認清這件事的嚴重後果。霍莉可能與喬斯調情，就像喬斯的母親以前與那個吉普賽人調情一樣，其結果也是相同的。

　　但喬斯不是一個到處流浪的吉普賽人；他很難一走了事，逃避他的責任。

　　我真希望發現他們的並不是我。

　　大宅四周的場院很大，有些地方還沒有開墾過，很荒涼。矮樹叢過去一些有塊地方，顯得有些孤零零的。那兒有座陳舊的避暑別墅，我是一次偶爾的機會發現的。當我問起拉維妮婭有關這座避暑別墅的情況時，她說：「如今沒有人去那兒了。給鎖起來了。鑰匙在哪個地方放著。哪一天我得找到它。」不過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對這座房子再沒有管過。

　　就在這一天，我去大宅找拉維妮婭。這時才過中午不久──是約克小姐的休息時間。在那個時辰，約翰遜夫人要睡一個小時；我猜想大宅的布賴特夫人也是一樣。

　　一種寧靜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大宅，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哪兒也找不到拉維妮婭……她應該在馬廄與我碰面，但她並不在那兒。她的馬匹還在馬廄，所以我知道她沒有撇下我就自己騎馬走了。

　　我想她一定在花園的某個地方。所以我決定先不進屋，而是去花園裡找找她。

　　我找不到她，最後我來到了矮樹叢，因此也就來到了那座避暑別墅前。這地方令人毛骨悚然，但卻總是吸引著我。聽說這地方鬧鬼，因此，人們不經常來這兒。

　　我在門口頓住了腳步，聽見屋裡有聲響。那是一陣長長的、低低的咯咯笑聲，聽到這笑聲令我渾身顫抖！這笑聲很可怖！我扭動了門把，令我驚訝的是門打開了。我可以看清誰在裡面。那不是鬼怪，原來是喬斯與拉維妮婭。他們兩人一起躺在地板上。

　　我不想去注意那些細枝末節。我覺得我渾身火辣辣的。我關上了門，拔腿就跑，一直跑回到教區長住宅才停下。我覺得噁心！我對著鏡子照了一下臉，一看是滿臉通紅。

　　我簡直不能相信我所目睹的一切。拉維妮婭……那麼高傲，目中無人，竟然與一個下人幹起那種事來！

　　我在床上坐了下來。我該怎麼辦？拉維妮婭可能看到了我。她該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我該怎麼辦？我怎麼能把這事告訴任何人──但又怎麼能不告訴？

　　門打開了，波莉走進屋來。

　　「聽到妳往樓上跑……」她頓住了，凝視著我。「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她走到我跟前，在我身旁坐了下來，伸出一隻胳膊摟住我的腰。

　　「妳情緒不好，」她說道。「妳有什麼事最好還是給老波莉說說吧。」

　　「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給妳聽，波莉。我真不敢相信。我不知道她是否看到我了。真是太可怕了！」

　　「別怕，告訴我！」

　　「我想我不該對任何人說……永遠不該。」

　　「妳可以對我說，這與妳不跟任何人說沒什麼兩樣……而是更好，因為我知道最好怎麼辦。難道我不總是這樣的嗎？」

　　「是的，妳知道該怎麼辦才是。不過妳得發誓，妳不會採取任何行動……不跟我說一聲是不行的。」

　　「在胸口畫十字架發誓。」

　　「發誓吧，波莉。」

　　「看著。」她舔了一下手指，又把它擦乾。「看到我的手指是濕的，看到我的手指是乾的，在胸口畫十字架發誓，永遠不說謊。」她以一個戲劇性的動作而結束。

　　我以前聽到波莉也這樣發過誓，我知道她會遵守誓言。

　　「我看不到拉維妮婭，」我說，「我去找她。我知道那座避暑別墅……那房子鬧鬼……幾年以前，有人在那兒自殺了……」

　　波莉點了點頭。

　　「拉維妮婭在那兒……與喬斯一起。他們一起躺在……地板上……還有……」

　　「不會的！」波莉叫喊道，嚇得目瞪口呆。

　　我點了點頭。「我看得清清楚楚。」

　　波莉輕輕地前後晃著身子。「這事可麻煩了。這兩個人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很匹配的一對。我很想看到女勳爵聽到這事時的面孔。」

　　「妳可一定不能告訴她，波莉。」

　　「什麼？隨他們這樣胡搞下去，讓他在家譜上留下印記。那可是上不了壁爐上方的家譜的，我可以肯定。」

　　「她會知道是我說出去的。我可不能搬弄是非。」

　　波莉悄沒聲兒的坐在那裡，沉浸在苦思冥想中。「但妳也不能聽之任之。我想知道這事發展到什麼地步。她是個小……哦……女人，她是。至於他，我想他完全是他父親的翻版，沒有哪個女孩會不受他的傷害……當然，除非她是很理智的。我想這事不能再繼續下去。會鬧出大亂子的……就是哈麗雅特女勳爵，我也不願意看到她遇上這種倒霉事。」

　　「也許我該與拉維妮婭談一談。」

　　「那可不行。妳不要攙和進去。妳只會使她變本加厲。我知道她這種類型的人。不過，我們總得採取點措施。這事妳就交給我吧。」

　　「波莉，妳不會說是我發現他們的吧！」

　　她搖了搖頭。「我已經向妳作了保證，對吧？」

　　「是的，但是……」

　　「妳就不用擔憂啦，我的心肝。我會有辦法的。妳儘管放心，我會保證不讓妳攙和在這件事裡。」

　　波莉足智多謀，她想出了辦法。

　　幾天之後，我像往常一樣去大宅。哪裡也見不到拉維妮婭的蹤影，也找不到喬斯。我急匆匆地回到了教區長住宅，告訴了波莉，她正在靜候消息。

　　她讓我到房間去看書，因為她不想讓我捲進去。

　　這事的經過我是後來才聽說的。

　　波莉讓霍莉知道，她的戀人與另一個女人待在弗拉姆林那座鬧鬼的避暑別墅裡，一開始霍莉不相信她的話，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去看個究竟。波莉的猜測是對的。正如後來拉維妮婭告訴我的一樣，霍莉當場抓獲了喬斯和拉維妮婭。可憐的霍莉，她是受了她戀人的蒙騙，當她發現他與另一個女人──即便她是拉維妮婭──一起鬼混時，不由得怒火中燒。

　　她衝著喬斯大喊大叫，詛咒他和拉維妮婭小姐。他無法逃脫，因為他沒有完全穿好衣服；拉維妮婭也是一樣。

　　霍莉的叫喊聲被聽到了，好幾個傭人急匆匆地趕來，以為抓住了盜賊。這可成了一場災難，因為這樣一鬧，這件事就無法瞞過哈麗雅特女勳爵本人。

　　拉維妮婭與喬斯被當場抓獲。

　　一場大風暴在所難免了！

　　有好幾天，我沒有見到拉維妮婭。波莉告訴了我事情的經過，而且她說消息絕對可靠，她是從約翰遜夫人那兒聽來的，而約翰遜夫人又是從布賴特夫人那兒聽來的。拉維妮婭被關在自己的屋裡，而且要對她採取重大措施。

　　很難解雇喬斯，因為他儘管實際上不是魯本的兒子，但名義上是──因為魯本太有用了，缺了他不行。因此喬斯只得待在馬廄裡，再說兒子的罪過也不能株連到父親，儘管聖經上是倒過來說的。倘若喬斯是與哪個下人胡鬧時被抓住，那倒是可饒恕的罪過──但他是與拉維妮婭小姐！

　　「我早就知道她是個什麼貨色，」波莉說道。「這是明明白白的。不管誰犯下什麼罪孽，肯定是要暴露的……拉維妮婭的罪孽已經暴露無遺。」

　　我們等待著，看看會發生什麼情況，當然我們用不著等多久。

　　哈麗雅特女勳爵派人來叫我父親去，他們商談了很久，商談結束後，我父親才回家。

　　「妳知道，」父親說道，「我們一直打算要妳離家去學校上學，妳還沒有出生時，我與妳母親就開始籌劃了。至於妳是男孩還是女孩是毫無關係的，我與妳母親確信受教育是不可少的，況且妳母親要她的孩子受到最好的教育。妳已經聽說，我們有些錢──並不很多，但可能是足夠的──這筆錢一直留著作為妳受教育的費用。約克小姐是個很好的家庭女教師，哈麗雅特女勳爵將盡最大的努力幫她另找一個工作。有她的大力推薦，我想找個工作是不成問題的。波莉……嗯，她一直清楚她不能永遠與妳待在一起，我想她有個姐姐，她可以去她姐姐那兒……」

　　我直愣愣地盯著他，並不是想到要去學校使我感到恐懼。我所想到的只是我會失去波莉。

　　「拉維妮婭與妳一同去。哈麗雅特女勳爵覺得這所學校不錯，妳們兩人將待在一起。」

　　我明白了。哈麗雅特女勳爵下令拉維妮婭必須離開。她與喬斯這種傷風敗俗的胡搞必須結束。分離是唯一的解決方法──而我要與拉維妮婭一起去。她主宰著我們的生活。

　　我說：「爸爸，我不想離家去學校。我肯定約克小姐是個了不起的教師，跟著她我一樣能學好。」

　　「這可是妳母親的遺願。」他憂傷地說。我心想：這也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心願吧！

　　我逕自去波莉那兒。我伸出手臂抱住她，而且緊緊抱住不放。

　　「波莉，我不能離開妳。」

　　「最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她說道。

　　「我要去學校，拉維妮婭和我一起去。」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這都是因為那位小姐的小小惡作劇，對吧？我認為學校也無法使那位小姐改邪歸正。所以妳要離家去學校，對吧？」

　　「我不願意去，波莉！」

　　「去學校對妳有好處。」

　　「妳怎麼辦？」

　　「嗯，我總知道這一切有朝一日會結束的。毫無疑問，我將去愛芙那裡。她總是嘮嘮叨叨地勸說我去她那兒。沒有什麼可難受的，我的寶貝。我們將是永遠的朋友。妳會知道我在哪兒，我也會知道妳在哪兒。不要這樣垂頭喪氣。學校對妳很合適，而且等妳放假時，妳可以來和我與愛芙待在一起，愛芙會感到驕傲的。所以……要看到光明的一面，妳真是個乖心肝。還要繼續生活下去，妳知道生活從不停滯不前，妳不可能永遠是波莉的孩子。」

　　事情看起來並不那麼絕望。

　　約克小姐聽到這個消息時很達觀。她說對這個消息早有心理準備。父親跟她說過，我總有一天得離家去學校。她會找到另外的工作，父親說過，在她找到工作之前，她一定得待在教區長住宅。哈麗雅特女勳爵答應過要幫她另找一份工作，因此等於是有了著落。

　　拉維妮婭的醜事敗露後大約一個星期，我見到了她。

　　她心裡忿忿不平。她看起來與其說像隻被慣壞的小貓，倒不如說更像隻母老虎。她的眼睛有些發紅，所以我知道她一直在哭泣。

　　「那麼大驚小怪！」她說：「都是因為那個討嫌的霍莉。」

　　「霍莉跟妳沒什麼兩樣。喬斯把妳們兩人都看作蠢蛋。」

　　「妳也叫我蠢蛋，德魯西拉德拉妮。」

　　「我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妳確實是個蠢蛋，幹得出那種醜事，而且是跟一個馬伕。」

　　「妳不懂。」

　　「嗯，可是別人都懂，所以我們要被打發走。」

　　「妳也要被送走？」

　　「那只是因為妳要走，我得跟妳在一起。」

　　她嗤之以鼻。「我不想要妳。」

　　「我敢說我父親可以送我去另一所學校。」

　　「我母親不會允許。」

　　「我們不是妳母親的奴隸，妳知道。我們有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自由。妳要是這麼令人討厭，我將要求我父親單獨把我送走。」

　　聽我這麼一說，她露出一絲驚愕的神色。

　　「他們把我當作小孩。」她說。

　　「喬斯並沒有。」

　　她開始咧著嘴笑。「他是個流氓。」她說。

　　「別人都這麼說。」

　　「噢……不過那是多麼令人興奮。」

　　「妳應該小心點。」

　　「我是小心的……要是那個女人沒有到避暑別墅裡找到我們……」

　　我轉過身去。倘若她知道她的醜事是怎麼會敗露的，我真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麼！

　　「他說我是他所見到的最漂亮的女孩。」

　　「我認為他們都這麼說。他們以為這樣一說，就可以更快地得到他們所要的東西。」

　　「他們並不都這麼說！況且對這種事妳知道什麼？」

　　「我聽說過……」

　　「閉上妳的嘴！」拉維妮婭說，看來她快要哭了。

　　我們算是講和了。我們兩人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唯一熟悉的東西就是我們彼此。我們將不是孑然一身，對此我倆都很高興。

　　我們談了許多有關學校的事。

　　我們在默里迪恩寄宿學校度過了兩年。我對學校生活挺適應的。我很快就被認為是個聰明的學生，因而引起了教師們的重視。按她的年齡來說，拉維妮婭的學習算是差的，而她並沒有表示要改變這種狀況。再者，她目中無人，喜怒無常，這種脾氣使她不討人喜歡，她出身於顯赫家庭──這一點她從一開始就喜歡反覆強調──這並不是個有利條件，反而讓人敬而遠之了。她總是期望周圍的人迎合她的習慣，根本沒有想過她得適應別人的做法。

　　默里迪恩女子學校附近有一所男子學校，我們偶爾可以看到男孩在學校附近的草地上玩遊戲。這件事使一部分女生感到興奮，尤其是星期天，我們去鄉村的教堂做晨禮拜，男生們就坐在我們正對面的長凳上。當然，對男生明顯感興趣的那幫女生中，拉維尼婭尤為突出。小紙條偷偷地在教堂走廊裡傳遞來傳遞去，星期日晨禮拜也因此最受一些女生的喜愛，當然，她們愛晨禮拜的理由可能不會使教區牧師或是我們嚴厲的女校長金希安小姐感到高興。

　　我們待在默里迪恩寄宿學校的第二年，拉維尼婭經歷了她的第二次災難，不用說，這次災難的性質與第一次是相仿的。

　　她平時大部分時間都不理睬我，只有在她做作業需要幫助時才想到我。她有她自己的小團體，她們被稱為「放蕩的一夥」。她們認為自己是成人，而且很世故。她們膽大妄為，對生活中的一些事知道得很多。拉維尼婭是這個小團體的王后，因為這個小團體的大部分人對性上的事只能進行理論的探討，而拉維尼婭卻有了親身的體會。

　　拉維尼婭對我怒不可遏時，她有時會用不屑的口吻稱我為「妳……處女！」

　　我經常在想，倘若拉維尼婭早屬於那讓人鄙視的一夥，我可以舒舒服服待在家裡，跟著約克小姐學功課，要是發生什麼事，我還有波莉可以依靠。

　　波莉給我寫信是很費勁的。她是在湯姆出海去時學會寫信的，通過寫信她可以與湯姆保持密切的聯繫。她的字經常拼寫錯，但字裡行間滲透著灼熱的感情，給我帶來了安慰。

　　在學校的那段時間裡，我經常思念波莉和愛芙，暑假裡，我的確去看望過她們。我待了一個星期，能和波莉在一起感覺太好了！她和愛芙做得不錯，她倆有做生意的天賦。波莉很快與那些住戶處得很融洽，愛芙表現出足夠的尊嚴，這是使所有人安分守己所不可缺少的。

　　「我父親要是活著，準會說我倆是一對好搭檔。」愛芙告訴我。她特別快活，因為樓下三十二號（這是她用來稱呼住在最近才購買來的那座房子底層的房客）搬來時帶來了個小男孩。他們感到很滿足，可以把嬰兒小推車停放在花園裡，這個安排帶來了很多方便，愛芙和波莉可以隨時進到花園去，對著小孩發出咯咯的笑聲。愛芙總是稱呼她的房客「頂樓三十號」，「二樓三十二號」……等等。

　　那是些令人愉快的日子，波莉聽著我講述學校的情況，我也瞭解了從頂層到地下室裡那些房客的家庭背景，以及各人的怪癖。

　　比如說，頂樓的房客不關水龍頭，二樓的房客不好好打掃她那部分的樓梯；就是底樓三十二號房客也不是來自社會的上層，但是因為他們帶了個小男孩來，她們也愛小孩，當然許多事就不與他們計較。

　　「他是個頂乖的小孩，他的確是。妳真該去看看，我去看他時，他對我笑得有多甜。」所以我得出結論，正如先前布蘭利一家的情況一樣，小男孩彌補了他父母親的缺陷。

　　我和波莉一起去西區，瞧瞧那些大商店，星期六晚上逛逛市集，市集裡照明燈點得通亮，在燈光的照耀下，小販的臉映得通紅；看看小攤上堆著的紅彤彤的蘋果；聽著「新鮮的鮮魚、鳥蛤、淡菜」的叫賣聲；路過一個上了年紀的江湖醫生，他信誓旦旦地說他的靈丹妙藥能治脫皮、風濕病以及肉體會得的所有疾病……這一切使我興奮不已，我喜愛這一切。

　　波莉使我感到──對她說來──我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物，而且就是我們分別之際，我感到我並沒有永遠失去她，這種感覺對我無疑是個莫大的安慰。

　　她喜歡聽我談論我的學校生活。我給她講金希安小姐的情況，她是學校裡一切人的絕對統治者。「真是個潑婦，她的確是。」波莉咯咯地笑著說道。我學著教我們法文的那位法國小姐說話時，她樂壞了！笑得前仰後合，嘴裡喃喃地說：「這些外國人，她們可真有趣！我猜想妳們跟她在一起挺開心的。」與波莉談起學校生活特別有趣……遠比實際生活來得滑稽。

　　我要離開時，愛芙說：「別忘了再來。」

　　「把這兒當作妳的家，寶貝。」波莉說。「我在哪兒，哪兒就是妳的家。」

　　這番話對我來說是多大的慰藉！我將永生難忘！

　　我在默里迪恩寄宿學校度過的最後一學期中，拉維尼婭和其它兩個女孩深更半夜回校時被人撞見。她們賄賂了一個女校工，讓她開門放她們進學校，這一切正好讓一個女教師撞見，這個女教師因為牙痛，下樓去藥房取點藥鎮鎮痛，她走進大廳時，大門剛好偷偷地被打開，因此合謀者當場被抓獲。

　　這事當時就鬧得不可開交。後來，拉維尼婭悄沒聲兒地來到了寢室，她與我和另外一個女孩同住一間寢室。當然，她得讓我們知道內情，因為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

　　拉維尼婭驚魂未定。「這件事會有麻煩，」她說，「那個狡猾的斯彭絲小姐，我們進來時被她撞見了。」

　　「是安妮放妳們進來的？」我問。安妮是女校工。

　　拉維尼婭點了點頭。

　　「她會被解雇的。」我說。

　　「是的，我也這樣想，」拉維尼婭毫不在乎地說道。「我猜想明天我們可要倒霉了。等到那個老金希安聽說了這事，妳就等看看好戲吧！」

　　「妳不該把安妮捲進去。」

　　「那我們怎麼能進來呢？」

　　「妳們不該這樣使喚她。」

　　「別說傻話。」拉維尼婭沒好聲氣地答道。不過她很是擔憂。

　　的確，她也該擔憂。這件事引起的後果比我們擔心的還要嚴重。可憐的安妮立即被解雇。金希安小姐要人把那些與這事有牽連的女孩都帶到她面前，而且根據拉維尼婭所講述的，金希安小姐沒完沒了地說她感到多麼羞恥，她的學校的學生竟然幹出這麼庸俗、卑鄙的行為。她最終告訴那些肇事者，事情還沒有了結，就把她們打發回各自的房間。

　　學期很快就要結束了，在我們回家的前一天，哈麗雅特女勳爵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說金希安小姐認為拉維尼婭去另一個學校會感到更快活，她深感遺憾，因為不管下學期，還是在可以預見的將來，默里迪恩寄宿學校將沒有拉維尼婭的位置。

　　一個學校竟然拒絕接收她的女兒，哈麗雅特女勳爵感到十分憤慨！她不能就此罷休。哈麗雅特女勳爵與金希安小姐猶如交戰雙方的兩員大將。波莉先是寫信給金希安小姐，暗示說她的信可能考慮不周。因哈麗雅特女勳爵是個有影響力的人物，她早有打算要她的女兒在默里迪恩寄宿學校至少再待一年。金希安小姐回信說，她肯定拉維尼婭去別處會感到更快活，她還在信中暗示，要是拉維尼婭去了別處上學，金希安小姐本人才會感到安心。

　　哈麗雅特女勳爵建議金希安小姐來面會她，她們可以以溫和的方式討論這個問題。金希安小姐回信說，她有很多工作要做，但是如果哈麗雅特女勳爵願意來見見她，她可以加以安排，而且她認為她應該指出，她對這個問題已經進行了仔細的考慮，在她看來，拉維尼婭不適於上默里迪恩寄宿學校，而且這件事已經解決了。

　　哈麗雅特女勳爵來到教區長住宅，看看金希安小姐對我的報告是怎麼寫的。

　　「德魯西拉學習努力。她的數學還存在著較大差距，但是成績在不斷提高，她在各方面都取得了明顯的進步。」很顯然，開除學籍的命令並不包括我。我喜歡這所學校，我對學習很感興趣，此外，在家學習時所沒有的那種競爭意識在鞭策我不斷上進。不錯，我對體育不很感興趣，但是金希安小姐對體育也同樣不感興趣。我想，金希安小姐的兩隻眼睛看著我時，我有時能發現那雙眼睛裡閃爍著讚賞的光芒。況且，我並沒有被撞見非法地與男子學校的學生來往。哈麗雅特女勳爵發現我在學業上有所成就時，她更是憂心忡忡！

　　哈麗雅特女勳爵破例地親自去見金希安小姐，結果是失望而歸。我想她一定被告知拉維尼婭的越軌行為，這可大大地挫了她的傲氣。女勳爵害怕她的女兒會出事，她的觀察怕現在得以證實。倘若我能為她那麼一位顯貴的人物感到難受的話，我是會這樣做的。

　　然而，她並沒有遲疑多久就採取了行動。她要我父親去她那兒。她與我父親會面時我並不在場，但是我後來聽說他們兩人會面的經過。

　　哈麗雅特女勳爵對我父親說，女孩需要上精修學校。她一直在向朋友打聽這類學校的情況，她現在得知法國有個很好的精修學校。門托弗爾女公爵把她的女兒送到了那所學校，瞭解女公爵的人都清楚，她不會把女兒送到一個不是十全十美的學校。

　　默里迪恩寄宿學校是個錯誤的選擇。那個金希安小姐太霸道了。女孩想要在以後的生活中過得幸福，她們所要學的是上流社會的優雅風度。

　　我父親閃爍其詞地反駁說，他和他死去的妻子想讓我受到良好的教育，他相信我在默里迪恩寄宿學校正在受到良好的教育。根據學業報告單，我的功課學得很不錯。金希安小姐也親筆給他寫了信。

　　「蠢女人！」哈麗雅特女勳爵說道。「她顯然想要留住一個我給她送去的女孩。」

　　「我原本想，要是德魯西拉再待上兩年，比如說……」

　　「你想錯了，教區長。女孩需要上的是精修學校『為已受普通教育的青年子女進入社交界作準備的一種私立學校，內授音樂等課程』。她們一定得去上由女公爵推薦的那所法國學校。」

　　「恐怕我供應不起，哈麗雅特女勳爵。」

　　「你放心，額外的錢由我來付。我想要德魯西拉與拉維尼婭在一塊。這麼多年來，她們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她們兩人一起去是再好不過了。」

　　我父親經過一番猶豫不決，終於妥協了。我母親所關心的只是我的受教育問題。「進修」是她不曾考慮過的。受教育是一回事，學會上流社會的那一套優雅風度又是另一回事。可以設想，當拉維尼婭身上鍍足金時，她會被介紹給倫敦的上流社會；接著，她會受到女王召見。我卻沒有這樣的錦繡前景。

　　現在，我知道父親想要我在他去世後，有能力照顧自己。他會留下一點錢──很少的一點──也許足夠讓我過一種簡樸的生活。我不知道父親是否意識到我長的難看，也許一輩子不會出嫁。顯然，哈麗雅特女勳爵使他相信：儘管我的境況與拉維尼婭的不同，倘若我去上一所她建議的學校，鍍上一層只有那種學校才能提供的金，將來我進入社會時，才不至於手足無措。而且，由於她願意支付比默里迪恩寄宿學校多出的那一部分費用，最後決定我將陪同拉維尼婭去法國。

　　選中的學校是拉馬桑城堡，光是學校的名字就使我興奮不已，儘管我得對哈麗雅特女勳爵感恩戴德，但是一想到要去這個學校，我心中不免覺得很激動。

　　喬斯被打發走了。他到哈麗雅特女勳爵一個朋友家的馬廄去幹活，拉維尼婭告訴我這消息時臉上露出一副苦相。可是，我和拉維尼婭除了滔滔不絕地談論我們的前景外，很少談及別的事情。這是我們第一次去外國。

　　「那地方與一般的學校可不一樣，」她解釋道。「那所學校是專門培養即將進入社交界的女孩。不會有亂七八糟的課程，以及別的嚕唆事。」

　　「不會有的，我知道。我們會被培養得很有風度的。」

　　「這是為進入上流社會作準備。當然，這對妳並不適用。去那兒上學的都是來自各國的貴族小姐。」

　　「也許我最好還是待在默里迪恩寄宿學校。」

　　我只要暗示我有可能不陪伴她去，她說話的口氣就會軟下來。我現在知道如何對付拉維尼婭了，她是那麼淺薄，她的用意我一下便可以識破，所以我常常佔上風。

　　我不願意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對去拉馬桑城堡就像拉維尼婭一樣感到興奮。

　　去法國之前，我和波莉待了幾天。說到去鍍金的事，我們都大笑起來。愛芙認為鍍鍍金沒什麼壞處，並告訴所有的人，我去上精修學校以前要住在她們那兒。她特別喜歡在「三樓三十二號」面前談起我，因為這個房客「自以為了不起」，不斷地嘮叨她「見過好日子。」

　　暑假快結束了，我們定於九月份出發。離家前一天，我被召到哈麗雅特女勳爵面前。她在起居室裡接待了我；她坐在一張像帝王寶座高高的椅子上，我覺得該向她行個屈膝禮。

　　我站在門口，猶豫不決。

　　「進來，德魯西拉，」她說。「妳可以坐下。」她很客氣地指著一把椅子，我坐了下來。

　　她說：「妳很快就要離開我們去拉馬桑城堡。這是歐洲最好的精修學校之一，是經過我精心挑選的，妳很幸運。我希望妳能意識到這一點。」

　　我逐漸長大，不再覺得哈麗雅特女勳爵那麼至高無上。我把她視為一個刻意樹立自己權威的女人，人們之所以接受她的權威，是因為她逼著別人這麼做。我現在對她的看法，與她和金希安小姐交鋒以前對她的看法已是大相逕庭。金希安小姐明確地表示，哈麗雅特女勳爵並不像她要人們認為的那樣至高無上，而且她倆交鋒的結果，金希安小姐還是贏方。這就猶如拿破崙和威靈頓之間的交戰，這件事教育了我，哈麗雅特女勳爵並不是不可致勝的。

　　「嗯，哈麗雅特女勳爵，」我說，「我在默里迪恩寄宿學校待著覺得很快活，金希安小姐認為我在那兒會學得很出色。我還真願意待在那兒。」

　　哈麗雅特女勳爵露出驚詫的神色。「這都是胡說八道，我的孩子。去上這所學校是個錯誤的選擇。」

　　我豎起了眉毛。這算是承認失敗？是哈麗雅特女勳爵選擇了默里迪恩寄宿學校。

　　她顯得稍為有些不安，然後輕蔑地笑了一下。「我的好孩子！妳有機會去拉馬桑，妳將來會很感激的。金希安那個女人對社會的需要一無所知。她最大的野心是向學生的頭腦裡灌輸那些畢業後毫無用處的枯燥東西。」她揮動一下手，彷彿是把金希安小姐揮開似的。「妳與拉維尼婭將遠離家鄉。妳是個明白事理的女孩，而且……嗯……」她並沒有明說，但意思是很清楚的。「我的好孩子，我要妳關心一下拉維尼婭。」

　　「哈麗雅特女勳爵，恐怕我說的話，她不會聽的。」

　　「妳這可說差了。她對妳是很敬重的。」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我對妳也很器重。妳曉得，拉維尼婭十分漂亮，因為她的美貌、她的身份，人們都圍著她轉。她不是很……理智。我的好孩子，我將依賴妳，」她對我微微一笑，「照看她。」她輕輕地笑出聲來。「妳父親對妳有這個機會感到愉悅，而且我知道妳也很感激。女孩需要有優雅的風度。」我感到心裡樂開了花。我一定要記住這次談話的每一個字眼，把它們藏在心底，等我與波莉見面時，我可以精確地描繪一番，我想像著自己充當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角色。我要告訴波莉，我感到自己像弗拉姆林大廳裡的那張表面給新上了一層蜂臘和松脂的克倫威爾式（譯者註：以直線條，造型簡樸優雅為特點）的桌子。

　　對哈麗雅特女勳爵有這麼多瞭解，我心裡不覺有點得意。她對女兒感到不放心，另外，得向教區長的長相難看的女兒承認她自己的女兒並非十全十美，她覺得有失面子。波莉說，拉維尼婭和費邊．弗拉姆林兩人都得為他們小時候受到的嬌寵付出代價。「天下第一」的威風得打下去。「他們到外頭來能算老幾？」波莉問道。「與我們其它人沒有什麼兩樣。她不該這樣帶大孩子。他們是需要愛撫，但有時得嚴格要求。他們也是需要寵愛的，但不是嬌慣。」可憐的哈麗雅特女勳爵，總是念念不忘自己高人一等，卻在培養孩子方面鑄成可怕的大錯。

　　「妳會發覺在拉馬桑待一段時間對妳以後的生活大有裨益。妳父親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很樂意接受我給妳提供的這個機會。我要妳照看拉維尼婭。她太……熱心，因此可能會交些不該交的朋友。妳更會體貼人，更有頭腦。妳能這樣也是很自然的。做拉維尼婭的好朋友吧！我說完了，妳可以走啦。」

　　我立即離開了哈麗雅特女勳爵，找到拉維尼婭。

　　「母親想要什麼？」她問道。

　　「她只是說妳熱心腸，容易結交些不該交的朋友。」

　　她做了個怪臉。「不至於是她要妳當我的保姆吧。真是胡說八道。」

　　我說她沒猜錯。

　　我們同其它四個去拉馬桑城堡的女孩，在教師艾莫爾小姐的帶領下，一起離開英國。

　　艾莫爾小姐正值中年，溫文爾雅，是個教授的女兒。當她不再是妙齡少女時，她發覺自己一貧如洗，被迫自謀生路。我後來得知，她在城堡得以錄用並非因為她的專業才能，而是因為她是個有教養的女子。

　　她是個挺可憐的人，要看管六個十四、五歲的女孩，真讓她有點焦頭爛額。

　　對於我們說來，這可是一次激動人心的經歷。我們所有的人都在多佛爾集中，我和拉維尼婭由弗拉姆林的車伕和馬伕頭子送到多佛爾，把我倆安全地托付給艾莫爾小姐。

　　到達帕奎特旅館，馬伕們就離去了，艾莫爾小姐把我們介紹給了我們的旅伴。她們是艾爾夫麗達．拉津比、朱蒂亞．西門斯、梅拉妮．薩默斯及佳寧．費洛斯。

　　我頓時對佳寧．費洛斯產生了興趣，因為她與其它三人大不相同。艾爾夫麗達、朱蒂亞以及梅拉尼與我在默里迪恩寄宿學校所遇到的大多數女孩大同小異──既很可愛，也很尋常，她們各有自己的個性，但她們有相似之處。但是從一開始，我就注意到佳寧與眾不同。

　　她身材不高，又很苗條，長著淡紅色的頭髮、淺棕色的眼睫毛；皮膚是乳白色的，上面有隱約可見的雀斑。我覺得想要知道自己是否喜歡佳寧，還得等一段時間再說。

　　從一開始，其它人很明顯地都對拉維尼婭產生濃厚的興趣。她們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我早就察覺，當人們從她身邊走過時，大部分人都要轉過頭來再看她一眼，尤其是男人。拉維尼婭意識到這一點，對此總是感到很得意。

　　我們要渡過英吉利海峽。艾莫爾小姐關照我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女孩們，我們必須待在一塊。要是我們當中有一個人丟失了，那可糟了！」

　　過海時，英吉利海峽風平浪靜，當我隱約能瞥見法國的海岸線時，就格外興奮！

　　接著開始了長時間穿越法國的旅行，我們到達拉馬桑城堡時，我覺得已經很熟悉我的旅伴了……除了佳寧。

　　拉馬桑城堡正好處於多爾多涅地區的中央。我們離開車站，乘馬車駛過好像是很大一段距離的風景如畫的鄉村，穿過森林，越過小溪，駛過田野，來到了城堡。

　　我們眼前出現了城堡。我很難相信我們將住在這麼個地方。這座城堡雄偉壯麗，富有傳奇色彩。附近有森林和陡峭的山脈，一股股小型的瀑布從山上瀉落下來。這座巍峨的石頭城堡兩側有胡椒瓶狀的塔和結實的石頭堡壘，看起來有著悠久的歷史，而且牢不可破。

　　我驚奇得屏住了呼吸，這就好像是走進了另一個年代。艾莫爾小姐看到我明顯地露出驚奇的神色，心裡很高興。我們駛過拱門，進到庭院裡時，她說：「這座城堡為夫人的家族所有，已有幾百年的歷史。在大革命（譯者註：指法國大革命）時期，他們損失了大量的家產，不過這座城堡還是保存了下來，夫人決定把它變成一所培養年輕女士的學校。」

　　我們下了馬車，被帶進一間大廳，許多女孩聚集在那裡，迎接新學期的開始。她們之中不少人顯得彼此間十分熟悉。大廳裡還有幾位與艾莫爾小姐年紀相仿的女士。她們給人的感覺是由於家道衰敗，她們在從事著本不該她們做的工作。迪布呂小姐把我們帶到分給我們的房間裡。四個女孩一間屋子。拉維尼婭與我以及另外兩個女孩共住一間屋子。那兩個女孩，一個是名叫弗朗蘇瓦絲的法國人，和一個是名叫蓋爾達的德國人。

　　艾莫爾小姐說：「由於妳們倆是朋友，所以把妳們分在一起。但是夫人喜歡不同國別的女孩住在一起。這對妳們學習語言有極大的好處。」

　　弗朗蘇瓦絲芳齡十八，容貌姣好。我瞥見拉維尼婭很認真地打量著她，不過這種認真頓時被一種自鳴得意所替代。法國姑娘可能是長著花容玉貌，卻無法與長著一頭濃密的黃褐色頭髮的拉維尼婭的妖艷相媲美。那個德國姑娘蓋爾達長得胖乎乎的，也不漂亮。

　　「兩針平織，兩針反織。」我心裡嘀咕著，就如我念念不忘的那樣，心想我得把這個看法告訴波莉。

　　我們打開行李，挑選好了床鋪。弗朗蘇瓦絲已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堡，所以她能向我們介紹這裡的情況。

　　「夫人，」她說道，「是個很凶殘的女人。規章制度……噢，那麼多……妳們等著瞧吧！但是我們也有樂趣，懂法語嗎？妳聽懂啦？」

　　我聽懂了，並翻譯給拉維尼婭聽。「什麼樣的樂趣？」她想知道。

　　弗朗蘇瓦絲的眼睛朝上看著天花板。「噢……還是有樂趣的，在城裡，離這兒很近。我們在咖啡店喝咖啡。挺有意思的。」

　　拉維尼婭的眼裡放出光芒，那個德國姑娘操著生硬的法語詢問伙食情況。

　　弗朗蘇瓦絲做了個怪臉，我想這表示對廚師並不讚賞。蓋爾達有點失望，因而我猜到了她長得圓滾滾的原因。

　　我很快意識到城堡裡的生活遠不是枯燥無味的。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本身就令我感到興奮。這座城堡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十四世紀，許多古老的特徵還保存著。保存下來的有角樓、彎彎曲曲盤旋而上的樓梯，這些樓梯通向一條條昏暗的走廊。很明顯，城堡大廳一度曾是一切活動的中心。儘管現在有個碩大的壁爐，人們還是可以看清楚原來的火爐位於大廳的中央，爐子的上方有個出氣口，煙可以從出氣口向外排出。還有一間地牢，以前，那些被監禁在裡面的人，無人過問，聽說有時能聽見死在裡面的人的靈魂發出奇怪的聲響。但是我感興趣的卻是活人。

　　多克洛斯夫人猶如中世紀的女王一樣統治著這個城堡。我一看到她，就發覺她是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女人，與哈麗雅特女勳爵及金希安小姐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人們只稱呼她夫人，她並不高大，但給人一種顯赫高貴的印象。她穿著黑色的服裝──我從沒看見她穿過別的顏色的衣服──她的耳朵上懸掛著烏黑的煤玉，一直垂到高高隆起的胸部，煤玉一起一伏，她整個身子隨之熠熠生光。她的手和腳十分嬌小，走起路來像是飄起來似的。走動時，她穿著的無數條裙子發出輕柔的沙沙聲。她那雙烏黑的小眼睛左顧右盼，我們很快就發覺，沒有什麼能逃脫她的眼睛。她那烏黑的頭髮總是高高地盤在頭頂，紋絲不亂。她的鼻子長長的，頗具貴族的氣派。她與掛在城堡各部分的許多畫像有驚人的相似之處。畫像上的人肯定是多克洛斯大家族的人員，這個大家族的某個支繫在法國大革命中設法生存下來。我們後來得知，夫人的祖父是路易十六國王的親密朋友。除了這座城堡，他們在大革命中失去了所有的家產，他們中的一部分人卻設法保住了生命。夫人決定把這座城堡建成只供少數人上的精修學校，這樣一來，給了那些能上得起這新學校的幸運兒一個不小的特權，同時夫人也可以重振家業，她也因此可以在她的家族曾經顯赫一時的家產的遺跡中度過一生。

　　開學的第一天，我們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大廳裡，由夫人給我們講話。她提醒我們不要忘記能到這兒上學是我們最大的福氣。學校將教我們上流社會優雅的風度；我們將由有教養的女士來教書，目的是把我們培養成為有教養的女士，當我們離開拉馬桑城堡時，我們將能輕而易舉地進入上層社會。所有的大門都將向我們敞開。拉馬桑就是良好教養的同義詞。人的最大罪過是平庸，而多克洛斯夫人將把我們所有的人都培養成高貴的人。

　　大部分的女孩是法國人；其次是英國人，再其次是義大利人和德國人。我們要學某些課程，目的是能使我們用法文、英文及義大利文進行會話。台上除了夫人外，還坐著三位女教師：勒布爾安小姐、勒爾托尼小姐以及帶我們來的艾莫爾小姐。她們會帶領學生進行恰當的會話，由於她們都受過很好的教育，她們說的話是上流社會最高層中流行的語言。教我們的教師還有帕拉代蒂先生，他將教我們唱歌與彈鋼琴；以及迪布瓦斯先生，他將教我們跳舞。

　　我從弗朗蘇瓦絲那兒得知了不少東西。她芳齡十八，比拉維尼婭大一歲。這是她在城堡的最後一學期，她離開這裡後將嫁給她父母給她選中的男人。那個男人比弗朗蘇瓦絲大三十歲，非常富有。給她安排這門婚事就是因為男方很有錢。男方對這門婚事十分樂意，因為儘管他很有錢，他卻並不是出身於貴族門第。弗朗蘇瓦絲解釋說，他會被封為貴族，而且他的財富也將使她潦倒的貴族家庭得到益處。

　　蓋爾達說她認為這是一樁買賣式婚姻。

　　弗朗蘇瓦絲聽了後聳了聳肩肩膀。「這是個明智的做法，」她說。「他要的是貴族的閨女，而我嫁到一個富有家庭。我厭惡貧窮，貧窮讓人覺得可怕。總是談論錢……修繕屋頂需要錢……濕氣滲透到臥房……損壞了掛在音樂室裡的弗拉戈納爾的作品。阿爾豐斯將改變這一切。我希望再也不要聽見談起錢的事。我只想花錢。」

　　弗朗蘇瓦絲表現得很達觀，也很實際。蓋爾達則不同。我猜想她家的煉鐵廠有的是錢，看來她很可能會與另一個工業鉅子聯姻。

　　聽她們講述這些事倒是蠻有趣的。我們通常在晚上聊天。對這些夜晚我至今還記憶猶新……我們躺在黑暗裡，也許只有星星的光輝給我們那間有著高高的屋頂、鑲嵌著木板的屋子抹上一層神秘的色彩。我仍然記得屋子四個角落瑞安放著四張舒適的床，以及我當時清晰地知道我們並非獨自一個人待在屋子裡。

　　我強烈地感到我是個多餘的人。她們都比我富有，甚至包括弗朗蘇瓦絲。一個鄉村的教區長的女兒在這兒幹什麼？我知道答案。我在這兒是照看拉維尼婭，由於她的任性，我才有這個機會，我來這兒是有任務在身的。但我看到她向迪布瓦斯先生送秋波時，我不知道怎麼才能使她今後不再幹傻事。當然，我在這兒就是為了讓她不犯錯誤。要不是哈麗雅特女勳爵選中我來完成這項任務，我永遠也不會有機會待在這麼個顯赫的地方。

　　弗朗蘇瓦絲與拉維尼婭經常在一起交談。她們談論男人，這是她倆都喜愛的話題。我經常看到她倆在一起竊竊私語。我相信拉維尼婭把她與喬斯的那番經歷告訴了弗朗蘇瓦絲。實際上，就是因為她與喬斯胡搞，才被送走的，當然先是被送到了默里迪恩寄宿學校；但因為她與男孩一起出去玩，被那個學校開除了。

　　在我們黑暗的寢室裡，拉維尼婭會談起她那些冒險的經歷，只是講到某些具體的細節時她才頓住，並說道：「不行，我不能繼續講下去……不能在德魯西拉的面前講。她還太年輕。」她就是用這種方式來貶低我。她沒有提及蓋爾達，她深沉的呼吸以及有時偶爾的打鼾聲，表明她已經熟睡了。

　　弗朗蘇瓦絲對我們說，好幾個女孩對迪布瓦斯很有意思。

　　「他長得的確很英俊，」弗朗蘇瓦絲說道，「有幾個女孩都對他著了迷。」

　　我對迪布瓦斯也挺感興趣──但不同於有些女孩對他產生的那種興趣。他不過是個身材瘦小的法國人，烏黑的頭髮梳理得油光光的，蓄著瀟灑的八字鬍。他身著華麗考究的西裝背心，小姆指上戴著一隻圖章戒指，每當他用手打著拍子時，他總是充滿愛憐地看看那只戒指。

　　「一……二……三……女士轉身……四……五……六……女士面對她的舞伴……噢，女士們，那樣不行。啊，蓋爾達，妳長的是一雙鉛腳。」

　　可憐的蓋爾達！她並不擅長於跳舞。也許這並不重要，因為鋼鐵大王對跳舞並不怎麼關心。弗朗蘇瓦絲的情況就截然不同了。在法國貴族的城堡裡，她是要領舞的。

　　我們當中一些人跳舞時要充當男士的角色。蓋爾達通常被分配充當這個角色。反正她討厭這種跳舞的方式，跳起舞來總是笨拙地移動著那雙不聽話的腳。

　　拉維尼婭的舞跳得很棒，一跳起舞來便渾然忘我，盡情地享受跳舞給她帶來的愉悅。迪布瓦斯先生很快就注意到這一點，每次他跳舞示範時，總是挑選拉維尼婭做他的舞伴。

　　兩人一跳起舞來，拉維尼婭總是緊貼著迪布瓦斯先生，舞姿優美，企圖也是明顯的。我心裡納悶，不知道我作為她的監督人，在這個問題上是否應該找她談一次。她對迪布瓦斯先生的感情表露得太明顯了。

　　迪布瓦斯先生對拉維尼婭十分溫柔，總是暗示他很喜歡她。但是他對所有的女孩都是那樣。他喜歡把手搭在別人的肩膀上，甚至用手摟著別人的腰。迪布瓦斯看上去對所有的女孩都挺喜歡，因此很難說他特別喜歡哪個人。但他似乎對拉維尼婭要比別人多那麼一點關注。

　　弗朗蘇瓦絲說：「他來學校只是為了教學生。我想某個地方有他的妻子及六個孩子。」

　　「我認為他很英俊，」拉維尼婭說道。「他對我說我是這所學校裡最漂亮的女孩。」

　　「他對別人也這麼說。」弗朗蘇瓦絲說道。

　　「我不信，」拉維尼婭反駁說。「他看上去的確是真心誠意的。」

　　「不要愛上他，」弗朗蘇瓦絲警告說。「這都是在頂上……妳們是怎麼說的？」

　　「是表面的，」我告訴她英語怎麼說。「他並不是真有什麼意思。他只是對那些投向他懷抱的姑娘表示客氣罷了。」

　　拉維尼婭對我繃起了臉。

　　但是，這件事沒有進一步發展下去，這使拉維尼婭感到大為懊惱，而卻使我鬆了口氣。

　　這事果然給弗朗蘇瓦絲言中了，她說過迪布瓦斯特別害怕失去他的飯碗，他不敢把這些輕浮的調情發展到不應有的結局。

　　因為離家很遠，我們每年只回家一次。起初，我們覺得時光過得真慢，接著覺得時間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我生活得很愉快，拉維尼婭也是如此。要是想學點知識的話，多少要靠自己的努力。我十分想提高語言能力，因此，不久我已能說得一口流利的法語，懂得不少義大利語。我愛上跳舞、唱歌的課，而且我的鋼琴彈得也不錯。

　　我們有很大的自由。

　　有時下午，我們去佩爾拉多小鎮。我們乘著大篷車，由一位女教師帶領我們去，大篷車可以容納十二人左右，車子停在廣場上，我們可以四處遊逛。這是一座美麗的小鎮，有一條小河從鎮裡流過，河上有座漂亮的小橋。鎮上有商店，還有一座咖啡館，那裡有美味可口的蛋糕出售。天氣炎熱時，我們坐在五顏六色的太陽傘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星期五，廣場上有個市集，因此到了那天，總有不少人想去鎮上。妳可以在小攤上買衣服、鞋子、糖果、糕點、雞蛋、蔬菜及奶酪。市集上總是瀰漫著一股表皮烤得硬硬的熱麵包氣息，製麵包師傅用耙子從洞穴狀的烤爐裡耙出麵包，賣給等候在那裡的顧客。

　　我們最樂意做的是，走進甜食店，挑上一個蛋糕，把它拿到外面，坐在彩色太陽傘下的小桌旁，喝著咖啡，看著人來人往。

　　我們認識了許多的店主和市集上的攤販主，整個小鎮的人都稱我們是來自城堡的少女。

　　生活形成了一定的模式：語言課，這個課程多少屬於選修課；舞蹈與音樂，這是必修課，舉止、言談也屬必修課。每星期得參加一次由夫人親自主持的茶舞會。

　　光陰荏苒。我們於九月份到達拉馬桑，直到第二年的七月初，我們才由埃莫爾小姐陪同回英國過暑假。我們定於九月份回校再上一年課，接著，便可以進入上流社會的最高層。

　　我父親的模樣真使我吃了一驚，他臉色蒼白，衰老得遠比一年的時間來得多。

　　約翰遜夫人告訴我，我父親整個冬天身體狀況一直不佳，而且正在商量要找個助理牧師來協助他工作。

　　「他發了幾次怪病，」她說，「有時他的臉色很不對勁。」

　　我與父親談了談。他說一切都很好。我對他說，也許我不該去這麼遠的地方，但他不願意聽我這麼說。他對語言和音樂課很滿意，但他覺得課程裡也許應包括些法國中世紀的歷史。

　　哈麗雅特女勳爵高興地發覺拉維尼婭身上起了變化。我被邀請去與她和拉維尼婭共進茶點。費邊當時在家，但他沒有與我們一起飲茶。哈麗雅特女勳爵問了我一些學校的情況，她坐在那兒聽著，臉上露出明顯的讚許神情。我很高興，因為要是她決定我們不再回那座學校，我會怨恨的。

　　我從約翰遜夫人那兒得知，露西爾小姐比過去更加瘋瘋顛顛了。她現在實際上是給關在大宅裡的那一翼。有些下人看到她像個幽靈似地到處遊蕩。他們說她已沒有一點時間概念了，而且經常聽她呼喊著她的戀人的名字。

　　我也重新開始與杜格爾．卡拉瑟斯往來，他見到我時，總是十分和藹可親。我現在已是十七歲了──可以說是成年了──我也開始意識到，人到成年時，與別人的關係有著很大的變化。杜格爾對我的態度有著細微的變化。我很樂意看到這種變化。

　　杜格爾來看我父親，他們大談特談諾曼建築、諾曼習俗等等。我父親遇到一個志趣相投的人很是愉悅，很長時間沒有見他這麼生機勃勃。

　　費邊對我的態度也有了改變。他比以前對我感興趣多了，還問我有關城堡的問題。

　　我們四人一起騎馬出去，我可以看出拉維尼婭滿面怒色，因為杜格爾與我交談的時間比她更多。這還是頭一次，年輕的男士表露出對我感興趣，這使拉維尼婭十分惱怒。

　　「他不過是客氣而已。」她說。每當我們騎馬外出時，她總設法走在杜格爾旁邊，這樣一來，我只有跟費邊走在一起。我總有這種感覺：他與我在一起感到有點尷尬，因為很久以前，他劫持過我──對此他有點感到羞愧。

　　我很高興能與波莉待上一週。她一見到我就假裝眼睛都看不清了，這是因為以前說過鍍金的笑話：「哎呀，有人一直在擦拭著妳。妳身上一片噌亮，照得我眼睛都看不見東西了。」

　　兩座房子經營得很不錯。正如波莉告訴我的，她與愛芙在這附近一帶算是很富有的了──是有資產的女士了。房子裡住著的都是按時付租金的房客，愛芙的眼睛又盯上了同一排裡的另一幢房子。

　　「擴大經營，」愛芙是這麼說的。父親總是說愛芙有做生意的頭腦。「底樓三十二號幾個月以前搬走了，因為沒有了小男孩，真讓人痛苦了一陣子。但是他們又讓科利特夫婦住了進去，這是一對和藹可親、穩重可靠的夫婦，只是恐怕太老了，生不了小孩了，可是人總得有個知足的時候。」

　　像往常一樣，我們去逛市場，上西區，重複做以前做過的一切事。與波莉在一起我感到十分快樂，知道我們兩人之間的聯繫與以前一樣的緊密，讓我感到特別欣慰。

　　我知道又要再過一年才能見到波莉，所以說再見時，流露出憂傷的情緒。

　　九月份，我們回到了拉馬桑。

　　學校裡發生了變化。弗朗蘇瓦絲已經離開了學校，現在一定已經嫁給她那個上了年紀、家資巨萬的丈夫。她在我們的寢室裡的位置由佳寧．費洛斯取代。

　　對於這個變化，我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受，因為我還說不清到底是否喜歡佳寧。弗朗蘇瓦絲是個很好的夥伴。她很有趣，對城堡的情況十分瞭解，這在我們初到城堡的日子裡可是幫了大忙，她聽任命運的擺佈，她對生活所採取的達觀態度，她的現實主義以及穩定的情緒，這一切都引起我的興趣。我覺得我從弗朗蘇瓦絲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當然，在同寢室的女孩中，蓋爾達並不是最令人感興趣的。她的一門心思都惦記著吃，這使我有些厭煩，她太冷漠無情，太追求物質享受，但她從沒有不良用心，而且本質上是善良的。拉維尼婭自然是我最熟悉的。現在又來了個佳寧。

　　佳寧的出現改變了我們寢室的氣氛。弗朗蘇瓦絲在時，那是一種令人愜意、令人興奮的氣氛。現在我感到房間的空氣裡存在著一種邪惡的成分。

　　首先，佳寧與拉維尼婭從認識起彼此就產生了嫌隙。給人以不祥感覺的是，佳寧很少表露她對拉維尼婭的厭惡。兩人間的對立情緒只是偶爾公開地表現出來，拉維尼婭有時突然發脾氣，以及佳寧狡黠的諷刺挖苦。

　　佳寧長得難看，這點我們兩人是相同的。她的淡紅色的頭髮細細的、直直的，很少梳理得光溜溜的；她的眼睛很小，是淡淡的藍色，兩條細細的眉毛使她始終帶有驚詫的神情。

　　看來，佳寧找我主要是為了友情。蓋爾達感興趣的主要是她自己，只要一講到別的問題，她的兩眼就變得呆滯的茫然；她從不惹麻煩，但她也從不主動去增進友誼。

　　因此，佳寧與我談話比別人來得多是十分自然的。原因很簡單：像蓋爾達一樣。拉維尼婭除了關心自己的慾望，對別的什麼都不感興趣，蓋爾達感興趣的是食物，而拉維尼婭只想受人愛慕。

　　拉維尼婭又重新愛慕起迪布瓦斯來了。也許城堡裡沒有別的男人。佳寧察覺到了這一點，每當提及迪布瓦斯，她都因為心裡覺得好笑而禁不住抽動起嘴唇來。

　　拉維尼婭舞跳得很出色，迪布瓦斯先生要示範如何跳某一舞步時，他仍然挑選拉維尼婭。拉維尼婭樂意充當這個角色，她旋轉著身子，扭動著柳腰，緊緊地貼向迪布瓦斯先生，抬起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盯著他的臉，接著又合攏眼瞼來顯露她那長長的、捲捲的睫毛，光這對眼睫毛就足以使她成為個美人。

　　「迪布瓦斯天生就是個輕浮的情種，」佳寧說。「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當然他知道什麼樣的女孩可以調情。對有些女孩，他壓根兒不敢。妳沒有見過他與公主調過情，對吧？」

　　公主是中歐某一個鮮為人知的國家的王室人員，夫人為她的頭銜感到特別的驕傲。

　　「我看他不想。」拉維尼婭說。

　　「親愛的，他不想與我們任何人調情。那不過是他讓我們高興的一種方式。要是他看出哪個姑娘想賣俏，他就與她調情。這是他的工作。」

　　拉維尼婭說話不懂得含蓄。佳寧太聰明了，拉維尼婭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兩人吵起嘴來，差不多總是拉維尼婭敗陣。但是她還是繼續向舞蹈教師賣弄風騷。

　　拉維尼婭是全校舞跳得最棒的，也是全校最引人注目的漂亮女孩──或者說肯定是最能炫耀的一個女孩。她現在處於她少女的顛峰時期。她芳齡十八，長著渾圓的臀部、豐滿的胸部以及一個纖細的柳腰。有時候，她讓頭髮披散在背上，用個蝴蝶結往回一繫；有時她把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上，讓一小綹、一小綹的鬈髮掛在她那潔白的脖頸上。很少有人能不對她看上第二眼的。

　　有一天，佳寧興奮不已地走進屋來。一直等到拉維尼婭與我們在一起，她才開始說起使她開心的事。

　　迪布瓦斯先生回家時，佳寧一直跟蹤著他。她先是等候著他，然後與他拉開一定的距離，免得被發現。她見到了他住的房子、他的妻子及四個孩子。她偷聽到了夫妻之間的問候，因為佳寧說一口流利的法語。她說夫妻倆就像分離了幾個月的戀人一樣擁抱在一起。「今天過得怎麼樣，亨利？」「噢，不壞……一點都不壞，親愛的。」「今天有多少傻女孩追妳？」「噢……還是那麼多。總是老樣子。真膩煩人。這妳可得忍受，我的天使。我必須讓那些小姑娘快活。我對她們一點意思都沒有……這都是工作的需要，哦。」

　　「我不信！」拉維尼婭忿忿地說。

　　佳寧聳了聳肩膀，彷彿拉維尼婭信不信她的話並不重要。

　　佳寧專門來找我。「妳與其它人不同，」她說。「她們大多數是愚蠢、輕浮的無足輕重的人。至於妳的朋友拉維尼婭，我不知道妳怎麼能容忍得了她。」

　　「我從小就認識她。」

　　「那就太長了。」佳寧評論道。

　　「她母親替我付一部分費用。我父親沒有錢送我上這個學校。妳說我與其它人不一樣，妳沒有說錯。我是不一樣。我並不富有，也注定結不了什麼良緣。」

　　「妳得為此感到幸運。」

　　佳寧有辦法打聽出秘密。我常常對自己感到驚詫，怎麼對她如此坦率。她是個熱情的聽眾──這在自私自利的女孩中是少見的。不久，我在給佳寧講述哈麗雅特女勳爵以及我們村莊的情況。「是個嬌慣壞了的小姐。」她對拉維尼婭這麼評價道。

　　「哈麗雅特女勳爵把她自己以及所有與她相關的東西都看作是十全十美的，這其中包括她的女兒。」

　　「她神經一定有毛病。除了那頭鬈髮和那張漂亮的臉蛋，拉維尼婭脖頸上豎著的腦袋可是空空的。」

　　「我認為那頭鬈髮和漂亮的臉蛋可是彌補了不少的缺陷。」

　　「她太……肉慾了，對她自己沒有好處。要是她有一天把自己搞得狼狽不堪，我倒不會覺得驚訝。她如此厚顏無恥地追求男人。瞧她拜倒在迪布瓦斯腳下的那副樣子。」

　　「她不願意聽妳講有關迪布瓦斯和他妻子的情況。妳說的可是真話？」

　　她看著我，咧嘴笑了。「可以這麼說吧！」她說。

　　「是妳編造的！」

　　「我可以肯定真實的情況與我說的差不多。我在市集上見到他們倆在一起。他倆相親相愛。他一定厭煩那些拜倒在他腳下的那些羅曼蒂克的傻女孩。他妻子能有這樣的丈夫一定感到心滿意足。」

　　佳寧給我說了有關她自己的身世。我說不清我是否相信她的話。根據她所說的，她的身世很具浪漫色彩。她是兩個上流社會男女的私生女。她暗示是王室人員。

　　「他們不能結婚，妳知道。他──我的父親為了政治的原因，得與地位十分顯赫的女子聯姻。王室人員總是這樣的。我母親是女王的侍女，她也是要嫁到顯赫的家庭的。不過，他們還是有了我。我出生在一個我稱她為埃米莉姑姑辦的診所裡，她根本不是我的親姑姑。但是我是在那兒長大的，我總叫她埃米莉姑姑，我要受到最好的教育。教育費用由我父母支付，但是他們要我相信我的一切都是埃米莉姑姑給的。埃米莉姑姑與王宮有著密切的關係。她處事是出名的審慎。人們來找她……要是他們的事不想讓人知道……。」

　　儘管我半信半疑，我還是說她的故事挺有趣的。我為她感到難受，但卻說不上為什麼要難受。我看她始終想要向自己證實著什麼。她與別的女孩相處不好；然而，她畢竟是我們同寢室四個人中的一員，我與她一起在的時間似乎要比別人來得多。
　　我們回到拉馬桑的一週以後……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金秋的九月下午。我們乘大篷車進了城，然後解散分頭去玩。我們去了甜食店。與我同去的有佳寧、拉維尼婭以及一個名叫瑪麗．達爾隆的女孩。我們各自選了蛋糕，然後坐到一頂遮陽傘下。侍者查爾斯給我們端來了咖啡。

　　我們嘻嘻哈哈大笑時，一個男人正從我們身旁走過。他停住腳瞥了我們一眼。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拉維尼婭頓時做出了反應，因為那男子儘管年紀不太年輕，卻長得十分英俊，黑黝黝的，頗有義大利人的風度。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停在拉維尼婭身上，但那目光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下午好，」他說。「請原諒我。我被妳們吸引住了。我聽到了妳們的笑聲，看到妳們都坐在這兒……看上去是那麼的快樂。我真是不可饒恕，但是請原諒我。」

　　「你得到了原諒。」拉維尼婭說道，衝他莞爾一笑。

　　「那麼我真是太高興了。」

　　我想他會鞠一躬，然後繼續走他的路，但他沒有這樣做。他還是盯著拉維尼婭看。

　　「告訴我，」他接著說，「妳們是不是來自城堡的年輕女士？」

　　「不錯！」拉維尼婭叫喊道。

　　「以前我見過來自城堡的女孩。今天我剛來到這兒……是去巴黎途經這兒。我發現這裡還是老樣子。我很高興。這裡還是有來自城堡的年輕女士，而且……她們長得比以前更加迷人。我想要提出個要求。」

　　我們帶著詢問的目光看著他。

　　「請允許我留在這兒……就留一小會兒，這樣我可以繼續看看妳們，也許能交談一下。」

　　佳寧、瑪麗與我有點侷促不安地面面相覷。倘若我們被發現與一個陌生人交談，天曉得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後果是不堪設想的，這是拉馬桑的規定所不允許的，況且帶我們來城裡的女教師任何時候都可能出現。

　　可是拉維尼婭卻說：「要是看管我們的那個嚴厲的女教師出現時，你能變成隱形人，那就待著吧。她一來，你就得停止說話。我們可以說，我們的咖啡端上來後，你才坐在這兒的，因此我們就不便讓開了。」

　　「說得多麼婉轉，又那麼令人愉快！」他坐了下來。侍者走了過來，那個男人要了咖啡。

　　「我想我們是安全的。」拉維尼婭說道，手臂靠在桌子上，仔細地端詳起他來。她的姿態是誘人的。

　　「我會留意的，只要嚴厲的女人一出現，我會應用我的魔法，變得讓人看不見。」

　　拉維尼婭咧著嘴笑，把頭向後一抑，露出兩排完美無缺的牙齒。

　　「現在妳們得給我說說拉馬桑城堡。那兒的規章制度很嚴格嗎？」

　　「可以這麼說……但是沒有普通學校那麼嚴格。」拉維尼婭說道。

　　「對於這一點，妳覺得很慶幸？」

　　「噢，當然嘍，」我說道。「這才使我們有可能來這樣的小鎮。」

　　「見見有趣的人。」拉維尼婭補充道，衝著他笑開了。

　　我們談論著。他問了許多有關我們學校的問題，他告訴我們他是博爾加松伯爵。他的城堡離這兒有五十英里左右。那是座沒有遭到大革命破壞的城堡之一。

　　「就跟拉馬桑一樣。」我插嘴說。

　　「是的……是這樣。」他對我嚴肅地笑了一下，但是他的眼睛卻離不開拉維尼婭。

　　在這一次的相遇中，他成了個貴族，大約五十英里外有座城堡，還有大量的地產，包括葡萄園。他年輕、未婚；他父親剛死不久，由他繼承了爵位和大片地產。

　　「我的學生時代已經結束了，」他說。「我現在該嚴肅認真了。」

　　這是場不尋常的經歷。我肯定拉維尼婭喜歡這次相遇，更何況他明顯地表明，在我們四人中唯有她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女教師向我們走來時，我們都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悄聲對我們英俊的夥伴說了聲再見，就去大篷車那兒集合。

　　當我爬進車子時，我看到拉維尼婭還在環顧四周。我看到伯爵舉起了手。當我們一路駛回城堡時，拉維尼婭在暗暗竊喜。

　　我們下次進城時，又見到了伯爵，他像上次一樣與我們一起喝咖啡。我們談論了不少輕鬆愉快的話題。這次，他就坐在拉維尼婭身旁。

　　也許因為我對她太瞭解了，我猜她心中藏有秘密。我們經常不見她的蹤影，也不知她的去向。她心不在焉，似乎不再感受到迪布瓦斯先生的魅力。她跳起舞來不再像以前那樣，身子往前挪一下，把遮掩在臉上的頭髮向後一甩，以求迪布瓦斯先生能選中她當舞伴。

　　我再也沒有見到伯爵，而且已經把他忘卻了，直到有一天，我在城堡附近撞見了他。他漫不經心地衝我微笑了一下，彷彿想盡力記起我是誰，我並不覺得驚訝，因為在我們幾次接觸中，除了拉維尼婭以外，他對別人都視而不見。

　　拉維尼婭仍然那麼興高采烈；也不那麼愛抱怨了。她經常坐在那兒，撫弄著一綹頭髮，木然瞪著雙眼，臉上掛著微笑。

　　一天，我問她出了什麼事？

　　她用鄙夷的目光瞥了我一眼。

　　「噢，妳不會懂的。」

　　「要是真那麼深奧，我奇怪妳怎麼會懂？」

　　「這可不是學校搞的陳舊無聊的那一套。這是生活。」

　　「噢……是這麼回事，」我反駁道。「是不是迪布瓦斯先生發覺他不再愛他的妻子和四個孩子，而只想著妳？」

　　「別犯傻了。迪布瓦斯先生！那個小矮個舞蹈教師！妳以為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噢，妳會……對男人瞭解得那麼少。」

　　「當然，妳知道得可多了。」

　　她暗自發笑。

　　「原來這與男人有關。」我說道。

　　「別大聲嚷嚷。」她和顏悅色地回道。

　　我早該料到這一點。

　　一天，我們都去小鎮，她卻沒有去。她說她頭痛。我原不該信她的話。這次，她看上去紅光滿面。我們回來時，她並不在屋子裡，又過了一段時間，她才回來。她滿臉通紅。我至今都不清楚當時我怎麼會那麼呆！我畢竟還見過她與喬斯胡搞過。

　　聖誕節來臨了。拉馬桑以傳統的方式慶祝了這個節日，大多數女孩因為離家太遠回不去，因此都留在城堡，所以，聖誕節過得很愉快。

　　佳寧告訴我她又見到了伯爵。他離城堡很近。他似乎並沒認出她。佳寧說：「他看上去是有事來這兒的。」

　　幾天以後，我與拉維尼婭單獨在一起，我告訴她佳寧見到過伯爵。

　　她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後說：「妳能替我保密嗎？」

　　「當然囉！是什麼秘密？」

　　「我要結婚啦！」

　　「結婚，當然妳是要結婚的。等到哈麗雅特女勳爵為妳物色好丈夫。」

　　她搖了搖。「妳以為我自己就找不到丈夫？」

　　「不錯，妳給人的印象是在留心找。」

　　「我用不著等待很久，對吧？」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要嫁給伯爵了。」

　　「伯爵？妳指的是在鎮上與我們說話的那個人？」

　　她喜形於色地點點頭。

　　「但妳母親會怎麼說？」

　　「她會高興的。」

　　「妳對她說起過？」

　　「沒有，金皮埃爾認為最好不說……至少現在不說。我們得想好了怎麼向她透露這個消息後再告訴她。」

　　「金皮埃爾？」

　　「當然是指伯爵，真蠢。只要想一想！我將成為博爾加松伯爵夫人，而且將住在一座奇妙的城堡裡，他很富有。他要去英國見媽媽。他立即注意到了我……就是那一天的下午，而且他立刻就看清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是不是夠奇妙的？」

　　「嗯，這聽起來像是……」

　　「像是什麼？妳是不是嫉妒啦，德魯西拉？」

　　「當然不是。」

　　「妳一定是。所有的人都會嫉妒我。」

　　「得啦，妳還不瞭解他。」

　　她看上去很世故。「對於這些事情，那並不決定於妳認識他們有多久，而是決定於妳瞭解他們有多深。現在妳還不要對任何人說……尤其是佳寧。」

　　「妳幹嘛還要保密呢？」我問道。

　　「保密也不過是一段時間罷了。我本不該告訴妳，不過妳知道，似乎無法瞞著妳。」

　　拉維尼婭真是欣喜若狂，她對我更加和藹可親了。下午她也不來乘大篷車，我心想她是與伯爵有幽會。我不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幽會。也許他讓馬車在某個秘密的地方等著她，然後把她帶到……帶到什麼地方嗎？我感到一陣不安。

　　佳寧說：「拉維尼婭出了什麼事啦？她變了。」

　　「真的嗎？」我若無其事地問道。

　　「妳不至於沒有注意到吧！」

　　「嗯，這人可是變化無常。」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佳寧說道，什麼事也別想瞞得了她。她的眼裡露出懷疑的神色。她那過分的好奇心被激起來了。當拉維尼婭情緒再一次起變化時，是她第一個注意到的。

　　拉維尼婭的臉色有些蒼白，她心不在焉。有時，妳與她說話，她都似乎聽不見。

　　我想這樁風流韻事一定出了問題，正打算問問她時，她卻對我說，她想找我談一談……而且十分緊急。

　　「去花園吧，」她說。「那兒更容易說話。」

　　由於正值二月，天氣寒冷。我們早就發覺，儘管這兒的夏天比英國炎熱，冬天比英國寒冷得多。春暖花開的時節，花園裡長著九重葛、夾竹桃以及各種顏色的植物，真是姹紫嫣紅，十分絢麗！現在畢竟是冬季，二月的花園裡，比起別的地方來，我們更不易受到打擾。

　　我在花園裡與拉維尼婭見了面。「嗯，什麼事啊？」我問。

　　「關於伯爵的事。」她回答說。

　　「我可以看得出，這不是什麼好消息。是不是他取消了訂婚？」

　　「不是的。只是我沒有見到他。」

　　「很可能他去處理要事……那麼大的地產，還有別的事業。」

　　「他應該告訴我一聲。他本該與我見面。」

　　「哪兒？」

　　「在那間小茅草屋裡。妳知道那地方……在森林裡，大約離這兒有半英里遠。」

　　「那間快倒塌的小茅屋！那妳們就在那兒幽會啦？」

　　「沒有人去那兒。」

　　我開始感到侷促不安。這看上去與喬斯的事相似。

　　「這麼說，他沒有來……」

　　她搖了搖頭。我看得出她在強忍住不讓眼淚往外流。

　　「妳有多久沒有見到他了？」

　　「三個星期了。」

　　「這可不短了。我毫不懷疑妳又有了別人。否則，妳會把精力花在迪布瓦斯先生身上的。」

　　「妳不懂，」她直勾勾地看著我，然後冒出一句，「我覺得我懷孕啦！」

　　我驚恐萬狀地盯著她看。我最先想到的是哈麗雅特女勳爵。她的震驚！她的責怪！把拉維尼婭送走就是為了避免再發生類似的事；而把我派來則為了保護拉維尼婭。

　　我說：「妳必須嫁給他……馬上。」

　　「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我們必須送封信到他的那個城堡去。」

　　「我上次見到他至今已有三週時間。噢，德魯西拉，我該怎麼辦？」

　　我頓時為她感到難受。她身上的傲氣被一掃而光，剩下的只是恐懼。她來找我幫忙，她看著我，一副苦苦哀求的樣子，彷彿我定有良策。她把我看得這麼重，我心裡很高興。

　　「我們必須找到他。」我說。

　　「他愛我愛得那麼深，德魯西拉。勝過愛他所認識的任何人。他說我是他所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

　　「我想他對任何人都這麼說。」我想說些尖刻的話來刺激她，但是我說這話時語氣顯得很溫和，因為那些目中無人的傢伙一旦被搞得狼狽不堪，就會讓人覺得格外可憐。我所看到的是一個六神無主的姑娘，當然她該受受驚嚇！

　　「德魯西拉，」她懇求說，「妳會幫我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助她，然而平時盛氣凌人的拉維尼婭如今卻那麼單純地相信我有能力解決她的問題，來找我幫忙，我不能不說我的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我們得好好考慮這件事，」我說。「我們得盡全力來解決。」

　　拉維尼婭死纏住我不放。「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妳會幫忙，是吧？妳這麼聰明。」

　　我說：「我會盡力的。」

　　「噢，多謝妳，德魯西拉，多謝妳。」

　　我的腦袋裡裝的儘是她的問題。我想：第一步是要找到伯爵。

　　那天下午，我與別的女孩一起乘大篷車去城裡。拉維尼婭留在城堡，推說頭痛。這次也許是真的頭痛。

　　我挑選好了蛋糕，當查爾斯端著咖啡走出來時，我抓住機會與他說話。

　　「妳知道博爾加松嗎？」

　　「噢，知道，小姐。離這兒大約有五十里。妳是否想去那兒遠足？那地方並不值得任何人去參觀。」

　　「那兒有座古城堡……為博爾加松伯爵所有……」

　　「噢，不對，小姐，那兒沒有城堡……只有幾個小農場和幾座小房子。總共只有一個村莊……不，不值得去參觀。」

　　「妳的意思是說那兒沒有博爾加松城堡？」

　　「肯定沒有。我對那地方很熟悉。我叔叔住在那兒。」

　　我開始看清是怎麼回事了。拉維尼婭受了假伯爵的欺騙。我意識到她所處的困境。

　　我得把這個情況告訴拉維尼婭。我說：「那個侍者查爾斯說博爾加松根本沒有城堡，也沒有什麼伯爵。他對這一切瞭如指掌，因為他叔叔住在那兒。妳受騙了。」

　　「我不信！」

　　「他不會搞錯的。再說，伯爵在哪兒？妳最好還是正視現實，拉維尼婭。他一直是在偽裝。他只是想讓妳做……妳已經做的事。這就是為什麼他大談結婚以及諸如此類的事。」

　　「他不可能做出……伯爵不是那種人。」

　　「拉維尼婭，妳能越早正視事實越好……因為這樣我倆可以更自在一些。我們必須以事情的本來面目來看待它，而不是以主觀意願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噢，德魯西拉，我恐懼極了！」

　　我心想對此我一點都不感到驚奇。她依賴於我。我得採取措施。但是該採取什麼措施呢？

　　人們開始察覺到拉維尼婭在起變化。她的臉色蒼白，眼睛下方有黑色陰影。

　　艾莫爾小姐對我說：「我覺得拉維尼婭有病。我也許該跟夫人說一聲。這兒有個很好的醫生……是夫人的一個朋友……」

　　我把這話轉告給拉維尼婭，她頓時恐慌起來。

　　「不要擔憂，」我說。「振作起精神來。要是她真叫來了醫生，事情就糟了。所有的人都會知道！」她作了努力，但看上去仍是蒼白無力，沒精打采。

　　我告訴艾莫爾小姐，拉維尼婭的身體好多了。

　　「女孩子的確要經歷這樣的階段。」艾莫爾小姐說。我覺得我們度過了這道難關。

　　佳寧注意到了，這是無法避免的。

　　「我們悶悶不樂的小姐出了什麼事啦？」她問道。「是不是高貴的伯爵遺棄她了？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是失戀的症狀嗎？」

　　我突然想到，或許老於世故的佳寧能幫助我們，我問拉維尼婭是否可把事情告訴她。

　　「她恨我，」拉維尼婭說。「她決不會幫我的忙。」

　　「她會的。她恨妳是因為妳比她長得更為楚楚動人。現在妳有難處，她就不會那麼恨妳了。人就是這樣。要是妳落難了，他們也就恨不起來了。因此她也許幫得上忙。」

　　「好吧，告訴她。但得讓她發誓，不得告訴其它任何人。」

　　「這妳就不用操心啦！」

　　我找到了佳寧。「要是我讓妳知道一件事，妳能否發誓不向任何人洩露？」

　　因為馬上能分享到秘密，她的眼睛閃閃發亮。「我保證！」她說。

　　「拉維尼婭處於嚴重的困境。」

　　我得說我並不喜歡佳寧眼中露出來的喜悅的光芒。

　　「知道……知道……」她催促著我往下講。

　　「伯爵不見了。」

　　「我早知道他是假冒的。大談什麼爵號啦、地產啦……且在第一次見面時……往下講。」

　　「拉維尼婭懷孕啦！」

　　「什麼？」

　　「我擔心是這樣。」

　　「老天啊！會出這種事！得啦，得啦！是她活該。誰想要，她便是誰的人。她被認為對異性具有吸引力。那是什麼吸引力？不過是……我心裡很坦然。譏笑我吧，我很情願。」

　　「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

　　「我們得幫她的忙。」

　　「為什麼我們得幫她的忙？她從沒有對我們特別好過。」

　　「她就是那樣。她現在可不同了。」

　　「她現在當然不同了。」佳寧在思忖著什麼。「我們能幹些什麼？我們不能代她懷小孩。」

　　「這事會成為可怕的醜聞。妳無法想像她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家裡已經有個瘋姑姑，她認為孔雀羽毛扇會帶來惡運。」

　　「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不過是說明倘若她必須回家，告訴家裡人她懷著孩子，她會很難堪的。」

　　「恪守聖經的教義聽起來很悅耳，但卻無補於事。」

　　「我原本想妳可能幫得上忙，才說服她讓我把這事告訴妳的。」

　　我看得出來，聽我這麼一說，佳寧很是得意。

　　她咧嘴笑起來了。「我只是在想這事會引起什麼樣的轟動！拉維尼婭小姐活該倒霉！只要妳想想她一向多麼高傲，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現在出了這種事。真是驕者必敗！我猜想這件事會使她母親與王親貴族聯姻的想法成為泡影。有錢的紳士喜歡娶的是黃花閨女。」

　　「佳寧……求求妳……想辦法幫幫忙。」

　　「我能做什麼？」

　　我使用了拉維尼婭對我採用的戰術。「妳為人聰明，對世事又有所瞭解，妳或許能想出辦法來。」

　　「嗯，」她勉強地說道。「我或許能。」

　　佳寧的確花心思考慮了這件事。她找拉維尼婭談了一次，想知道嬰兒大約什麼時候出生，拉維尼婭計算出小孩出生的時間大約在八月份時，她帶著睿智的神色說道：「嗯，小孩出生的時間是在假期裡，這可真是謝天謝地！」

　　我們急切地注視著她。

　　「妳們看，」她解釋道，「這就使妳有機會生下小孩，又沒有人會知道。」

　　「怎麼可能呢？」最近變得謙卑的拉維尼婭問道。

　　「要是妳能七月初學期一結束就離開這兒……我的天啊，還有七個月。這件事我們能隱瞞這麼長久嗎？」

　　「我們必須這樣。」

　　「我會瞞得住的，我會瞞得住！」拉維尼婭說道，就像個快要淹死的女人，抓住剛擲給她的一個救生圈。

　　「我有個姑姑埃米莉。」佳寧繼續說道。

　　我激動地轉向拉維尼婭。「佳寧的姑姑辦了個診所，人們可以去那兒生小孩……當然也治療別的疾病。」拉維尼婭緊合雙手，猶如在做禱告。

　　「埃米莉姑姑十分謹慎。」佳寧說道。

　　「診所在什麼地方？」拉維尼婭問道。

　　「在新福雷斯特附近。」佳寧的眼睛熠熠閃光。「聽著。我們可以去診所。妳得告訴妳家裡人妳被邀去住在……妳可以說住在公主家裡。」

　　「哈麗雅特女勳爵聽了會高興的。」我說。

　　「還得說學期一結束，妳就要從拉馬桑直接去那兒。」

　　拉維尼婭興奮地點著頭。

　　「我將寫信給姑姑，看看她是否肯接受妳。倘若她肯，妳得寫信給妳家人，告訴他們妳將待在公主的官邸……不管它在什麼地方。我知道那個地方很偏僻。我以前從沒聽說過。我們離開這兒後，將一起去我姑姑診所，妳就在那兒生小孩。」

　　「太棒了！」拉維尼婭叫了起。「謝謝妳，佳寧。」

　　我說：「小孩生下後怎麼辦？」

　　拉維尼婭的臉沉了下來。

　　「可以安排別人領養，」佳寧說道。「妳也許得出錢……」

　　「我會想辦法。」拉維尼婭說道。我知道她已在構思給她母親寫封信。她要待在一位高貴的公主家裡；她需要新衣服──法國製作的服裝，這些服裝很昂貴。哈麗雅特女勳爵一想到她的女兒要去訪問王親貴族，定會喜上心頭，不管這位王親是當今國王多遠的親戚。

　　看來，由於佳寧的幫助，我們有了一些進展。這使我們向前邁出了一步。然而，更棘手的是，接下來我們將如何處置這個嬰兒？

　　我想出了一個好點子。我的思想又飛向了位於公共草地對面的那座高大的房子。我看到了波莉及愛芙與那些「小孩」在一起──波莉會盡力幫助我的──她總是這麼對我說的。然而，她不會那麼情願盡力幫助那個她一直討厭的拉維尼婭；而且我可以想像，她看到拉維尼婭落到了她早已預言過的困境，也許不見得心裡會不高興。然而，只要我求她幫忙，她是肯定會答應的。

　　我說出了這個想法。拉維尼婭頓時鬆了一口氣。她說我們真是她的好朋友。沒有我們的話，她不知該怎麼辦。看到她露出這種謙卑的神情真讓人驚異。

　　從那時開始，我們三人就成了「共謀者」。

　　我不得不說拉維尼婭成功地扮演了她的角色，這並非易事。學校的教師對她的身體狀況確有一些擔憂，但慶幸的是，對她的身體的真實情況，學校師長無一人知曉。

　　我如坐針氈，唯恐他們能猜到真情。我們在市集上買了一條十分寬大的裙子。這條裙子很好地起到了遮掩的作用。春天來臨了，我們三個人在緊鑼密鼓地策劃著，而且，拉維尼婭也能平靜地坐在飲食店的外面，情緒不受到對過去辛酸回憶的影響。

　　我們計劃學期結束時離開城堡，這樣可以完成規定的學習期限。我們三個人真有些耐不住，因為我們急於把計劃付諸實現。

　　佳寧從埃米莉姑姑那兒得到了回音。她姑姑說，像拉維尼婭這類毫無提防之心的女孩發生這類事，並非第一次，因此我們完全可以依賴她。

　　波莉寫來了回信。嬰兒出生後，她和愛芙當然是會領養的。愛芙特別擅長於帶嬰兒，她原本該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她得照看「他」。看起來，他剛去世時身上被加上一圈神聖的光環，現在人死了一段時間了，這圈神聖的光環也消失得差不多了。不管怎麼說，消息還是鼓舞人心的。波莉與愛芙願意收養這個小孩。只是到了後來我才清楚，波莉這麼迅疾地提供幫助是因為她以為這個孩子是我的。

　　就這樣，所有的事都籌劃好了。眼看著拉維尼婭如此地依賴我們，真讓人覺得可憐。可是佳寧和我都喜歡看到她這副模樣。

　　時間在一週一週地流逝。不久，我們將踏上征途，實施計劃的第一步。有時，我真想知道夫人是否知情。她從未透露什麼，但是我想不管出什麼事，夫人寧願它不要發生在拉馬桑。她不想讓任何醜聞去玷污她那個享有盛譽的學校。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我們與同學們道別、交換地址、許諾相互通信、答應有機會去別處旅遊，一定要想法與住在附近一帶的同學敘一敘。

　　我們與艾莫爾小姐一起旅行到英國。我的確看到她偶爾向拉維尼婭投去一瞥，我們屏聲息氣，害怕她察覺到，然而像夫人一樣，艾莫爾小姐在照看我們期間，她不想有什麼節外生枝的情況發生。我們告訴過她，要去佳寧那兒作短暫的逗留。她並沒有加以追問。

　　艾莫爾小姐把我們送上火車時，我們緊張的心情頓時放鬆下來，而且快有點歇斯底里了。我們開懷大笑，笑得都很難停住了。拉維尼婭情緒高漲。我們成功地躲過了有時像是即將臨頭的災難。拉維尼婭得把這一切都歸功於我們。

　　我們如期到達了新福雷斯特附近的坎當。樅樹莊園是掩映在綠色樹木中的一座白色大房子。埃米莉姑姑友善地接待了我們，但是她的目光迅疾地投向了拉維尼婭。

　　「先把妳們帶到房間去，」她說道。「妳，德拉妮小姐與弗拉姆林小姐合住一間屋子。佳寧會帶妳們去的，然後，我得與弗拉姆林小姐談一談……不過，我們先得讓妳們舒服地住下來。」

　　埃米莉姑姑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舉止輕盈活潑，令人感覺愉快，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她的這種舉止和她的其它方面並不相吻合。她有點虛情假意。她的頭髮是淺棕色的，她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介於綠色與藍色之間。我一看見她，馬上就想到再有三十年的時間，佳寧就會是這副模樣，我無法相信她倆之間沒有一點血緣關係。儘管埃米莉姑姑努力想創造一種她稱之為「舒適的氣氛」，但她的身上透露出一股精明，她的眼睛裡閃出一股冷漠的目光，她那高高隆起的鼻尖賦予她的臉一副警覺的神情；她讓我想起某種鳥──烏鴉，或是，我帶著不安的心情想到了猛鷲。

　　但是，我們畢竟完成了我們冒險計劃中看來是最危險的部分，所以應該高興才是。

　　佳寧把我們帶到了房間，房間很舒適，裡面有兩張床。

　　「我很高興妳與我同住一間屋子。」近來變得很謙卑的拉維尼婭說道。

　　佳寧說道：「妳現在不會有什麼事了。妳只需要等待，等妳生下孩子。」

　　「還有一個月……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拉維尼婭答道。

　　「這妳可說不準，」佳寧告訴她。「埃米莉姑姑很快就會知道的。她會讓拉姆齊醫生給妳檢查一下。」

　　拉維尼婭輕微地顫慄了一下。

　　我安慰她說：「不會出什麼問題的。我知道不會的。」

　　拉維尼婭倒抽了一口冷氣，然後點點頭。我們克服了重重困難，終於順利地把她弄到了這兒，拉維尼婭開始考慮她即將面臨的痛苦磨難。

　　給我們送來了一盤食物。是佳寧送來的，她還與我們共享了食物。

　　我們吃完後，佳寧對拉維尼婭說：「埃米莉姑姑想在我們一吃完飯，就見見妳。她只是想與妳談論幾件事。」

　　我們吃完飯後，佳寧把拉維尼婭帶去見埃米莉姑姑。房間裡就剩下我一人。我來到了窗戶旁，往外望去，可以看到花園。灌木叢中有一條凳子，上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很老的男人。儘管他是坐在那兒，但他的身子向前傾，靠在枴杖上，我看得見他的手在顫抖；他的頭不時地抽動著。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個女孩，年齡與拉維尼婭相仿；她很明顯懷有身孕。他們相互並不交談；而只是坐在那兒，凝視著前方。他們看上去像是對這個世界覺得迷惑不解。

　　我渾身顫慄了一下。我突然覺得四周的牆壁向我合攏來。我從踏進這裡開始，就有一種不祥的預兆……就是埃米莉姑姑的輕鬆活潑的舉止也沒有使我感到寬慰。

　　我提醒自己，要不了幾個星期，這一切都會結束的。嬰兒將待在波莉那兒，我們可以回家去。拉維尼婭去了將近一個小時，她回來時，顯得有點害怕。

　　我說：「怎麼樣？」

　　「得花費很多錢。我原先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但是我們並沒有錢啊！」

　　「並沒有要我立即付清。她答應給我時間。我得付她一部分錢……先付這麼多。差不多把我所有的錢都給了她。」

　　「我可沒有想過錢的事，」我說。「佳寧並沒有說需要花費多少錢。」

　　「我得籌措這筆錢。」

　　「也許妳該告訴妳母親。」

　　「不行！」

　　「那就告訴妳哥哥？」

　　「我可沒有臉跟他說，我把自己作賤成這個樣子。我還得付妳的住宿費和伙食費。」

　　「我可以回家。」

　　「噢，不、不！答應我妳不走。」

　　「嗯，要是留在這兒要花錢，我們又沒有……」

　　「我能付得起。她會給我時間的。我告訴她我身上帶有多少錢，她說她將開個帳戶。我每月給她寄錢。噢，德魯西拉，我為什麼使自己落到這種境地？」

　　「得問妳自己。妳早知與喬斯是怎麼回事。」

　　「噢，喬斯！」她淡淡地笑了笑。「他不過是個馬伕，可是……」

　　「不像那個法國冒牌貴族那麼危險。」

　　「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麼那麼容易受騙。」

　　「我知道，」我說。「妳是被別人的奉承搞得暈頭轉向。以後，妳得理智一點。」

　　「我曉得。噢，德魯西拉，妳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這件事發生以前，妳似乎並不這麼認為。」

　　「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不過，像這種事才是真正考驗友誼的。」

　　「得了，妳現在只要等到生了小孩，然後我們便可以離開這兒。妳也得給波莉一些錢。妳不能光生小孩，然後把孩子送走，讓別人去給妳帶大。」

　　「波莉一直是很喜歡妳的。」

　　「但她並不怎麼喜歡妳，妳總是對她那麼高傲。」

　　「我並不是有意的。」

　　「嗯，她不喜歡妳。」

　　「她肯幫忙只是因為妳求了她。噢，德魯西拉，沒有妳，我該怎麼辦？」

　　「沒有佳寧妳也不行。」我提醒她。

　　「我知道。妳們兩人真是……太好了！」

　　「不要感情用事。別忘了小孩。」

　　她滿懷感激地衝我莞爾一笑。

　　我在埃米莉姑姑的診所度過的那幾週，是我長了這麼大所經歷的最為古怪的幾週。

　　我說不准我當時就意識到那兒的邪惡氣氛呢？還是我後來得出的結論？

　　總共有十二個病人住在診所裡，沒有一個人是正常的。有四位年輕婦女等著生孩子。人們總是用教名來稱呼她們，這本身就很有問題。她們生活在陰影之中，她們的真實面目是只有她們自己才知道的秘密。然而，我在樅樹莊園逗留期間，瞭解到她們的一些情況。

　　我仍然記得阿格瑟，她活潑、漂亮，是個富有的商賈的情人。使她大為懊喪的是，她懷上了他的孩子。她們中間唯有阿格瑟對她自己的身世並不是緘口不言。她告訴我，她有許多情人，但是孩子的父親是其中最好的一個；他年紀挺大的，對阿格瑟願意與他尋歡作樂十分感激，因此作為回報，他在她身上大肆揮霍錢財。「這對於我，對於他都挺合適的。」她說，同時給我使了個眼色。而且，有她在場，生活對我來說似乎恢復了正常。因為我想去掉那種生活在虛幻中的感覺。所以我經常去花園裡找她，我們坐在一條板凳上，主要由她唱主角。她知道我只是陪伴拉維尼婭的，而拉維尼婭由於一個小小的失算，終於成了犧牲品，當她說這番話時，又向我使了一下眼色。

　　「她早晚會出這類事的，」她說。「她得謹慎一些，趕緊結婚。這些小雜種是很礙事的。」

　　她三言兩語便成功地勾畫出了拉維尼婭的性格。

　　另一個懷孕的女士是埃米琳，長得甜甜的臉龐，溫柔可親，但不再很年輕了──我猜想大約有三十歲。對她的情況我也略知一、二。她給一個脾氣很壞的病女士當看護，她愛上了這位女士的丈夫，這位男人也愛上了她。她受過良好的教養，而且我可以看得出，她把現在的處境視作是她犯下的罪孽。她的戀人來看她。我很受感動。我看得很清楚他倆是真心相愛。他倆通常坐在花園裡，手拉著手；他對她真是十分體貼。

　　我真心希望他那個脾氣很壞的老婆能早日死去。這樣，他倆便能完婚，從此便可以體體面面、甜甜蜜蜜地生活在一起。

　　有位年輕的姑娘也等著生孩子。她是被強姦的，她總是在半夜三便發出驚叫聲。她只要一見到男人，就嚇得靈魂出竅。她的名字叫詹妮，才十二歲。

　　最後，還有米里亞姆。我認為，時間一長，我對她比別的任何人更為瞭解。她對待生活太認真。她沉默寡言，也不想認識任何人。她把自己連同她的悲劇一起封鎖起來。

　　我發覺日子過得既漫長又怪誕。拉維尼婭主要是休息養身。佳寧有事要做，這些事是埃米莉姑姑要她做的；而我在那兒主要是作個旁觀者。我不免覺得在某種意義上說，我是生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這裡的人們有朝一日會從這裡出逃，重新過他們正常人的生活。而當時，他們不是真正的人……而是陰間的冤魂，害怕去地獄，渴望能見到天堂。

　　米里亞姆經常坐在花園裡，孤零零地，在沉思著什麼。起初，她並不想要我與她坐在一起，但是她很可能看出我對她的同情，而且想與人說說話的誘惑力也太強了，她無法抵抗。

　　漸漸地，我知道了她的一些情況。米里亞姆強烈地愛著她的丈夫。她丈夫是個海員。他們特別想要個孩子，但卻沒有這個福份。沒有孩子是件傷心的事，然而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因為他倆相親相愛。她深深愛著她的丈夫；他們一次次地分離，她總是等待著重新團圓的日子。她的堂妹說她丈夫不在家的日子裡，她不能老是一人待在家裡苦思冥想，得出去走一走。她並沒有強烈的願望想出去散散心，但最終還是被說服了。

　　她用那雙憂傷的眼睛凝視著我。「就這樣，發生了這種愚蠢的事……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淚水沿著她的臉頰刷刷地淌了下來。「想想我竟對他做出這種事來。」

　　我說：「妳不想談，就不要談論這件事。」

　　她搖了搖頭。「有時我覺得說出來會感覺好些。有時我想我是在做夢，做的是個惡夢。我在這個地方幹什麼？要是我沒有去……要是……」

　　「許多人都是這麼說的。」

　　「我千萬不能讓他知道。這消息會置他於死地。這也將結束我倆一起度過的幸福的日子。」

　　「把實情告訴他不是更好嗎？倘若他發現了怎麼辦？」

　　「他決不會發現的。」她的情緒驀地變得很激憤。「我寧願殺了我自己。」

　　「這個小孩……」

　　「這個小孩的來歷真是蠢不可言。我根本不認得那個男人。他們讓我喝得太多。我從沒有喝過這麼多酒。我跟他講關於傑克的事。傑克是我的丈夫──而他說他的名字也叫傑克。我現在都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把我帶到一個地方。第二天早晨我醒來時，我身旁躺著的是他。我差一點死去。我穿上衣服……跑了出去。我想把我腦子裡的一切都洗滌乾淨。我想裝出好像這一切沒有發生過。當我發現由於這件事我懷孕了時，我只想去死。」

　　我把我的手放在她的手上面。她在顫抖。我說：「妳為什麼不告訴妳丈夫？他會諒解的。妳這麼愛他，他也愛妳。他肯定會寬恕妳的。」

　　「我無法面對他。妳看，以前是那麼美滿……而現在……」

　　我說：「妳想要個孩子。」

　　「是他的孩子。」

　　「這是妳的孩子。」

　　「我會恨這個孩子的。這個孩子將始終是個恥辱。」

　　「妳是無辜的。他們讓妳喝得太多。妳從沒有喝過這麼多的酒，因此這種事發生了。我敢說，要是妳丈夫真正愛妳，他會諒解的。」

　　「他不會諒解的。他不可能諒解。我們兩人之間容不下第三者。」

　　「孩子怎麼辦呢？」

　　「我將找人領養他。」

　　「多可憐的孩子！」我說。「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的母親是誰。」

　　「妳太年輕了，無法理解傑克和我之間的感情。對我來說，孩子怎麼也不會比他更重要……哪怕是他的孩子。我已作過再三考慮。我只得採取這個辦法。」

　　「可是，這樣做使妳很不開心。」

　　「我不期望再有開心的時候了。」

　　「我敢說妳應該作努力。那是妳一時的疏忽。這並不等於妳有了戀人。」

　　「可是看起來是這麼回事。」

　　「要是妳告訴他，就不會是這樣了。」

　　「他永遠不會諒解。」

　　「妳為什麼不試著做努力呢？這個可憐的孩子生來就沒有人要。這才是最可怕的悲劇。」

　　「我知道。我深感自己罪孽深重。我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

　　「快不要這麼說。」

　　「倘若我死了，傑克會傷透心的！倘若他知道這件事，我倆之間的感情再不會像以前那樣了。他再也不會完全信任我。他生性好衝動、好嫉妒。他如此想有個孩子……怎會想到別人給了我他無法給的東西……我瞭解傑克。妳不瞭解他。妳太年輕了，無法理解這些事情。」

　　她就這樣向我吐露心跡，反反覆覆地說著她的問題。我想辦法給她出主意，但正如她說的那樣，我太年輕了，無法理解。

　　我的頭腦裡老是考慮著那些即將在埃米莉姑姑的診所裡降生的孩子──那些無人需要的孩子──我想到了我的父母親，在我出生之前，他們便籌劃我的受教育問題；我想到了哈麗雅特女勳爵，她長期地責怪上帝不讓她生男育女，她的禱告得到應驗時，她是那麼的欣喜若狂，以至於她那麼嬌慣孩子，最終使拉維尼婭走上了墮落的道路。

　　除了這些等待生孩子的婦女外，診所裡還住著別的病人。我第一天來到這兒，從寢室的窗口看到坐在板凳上的那個可憐的老人。我得知，他當年是個偉大的科學家，但是他得了一場暴病，腦子不管用了；他在這個地方，是因為他的家人不想要他，把他放置在這兒等死，他們認為這無疑是打發他走的最便捷的辦法。診所裡有個女人，她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她舉止高傲，相信有一大群的下人在供她使喚。大伙都稱她公爵夫人。還有喬治．湯姆森，此人總在碗櫥生火。他搞得人心惶惶，因而得有人看管他。他還從沒點著過火，但人們總是害怕他可能會點著火。

　　他們就像是來自夢幻世界的人。

　　我經常想到佳寧，她由一個姑姑在這種地方帶大，而她又否認與這個姑姑有任何血緣關係。整座房子光線明亮。房子裡到處是藍色的窗簾、白色的家俱，然而，不知怎地，這座房子又似乎是個陰暗的地方，而且待在這裡，我覺得很不自在。我有時會半夜裡醒來，害怕得從床上跳起來。我會凝視著另一張床，那兒躺著拉維尼婭，她的秀髮鋪灑在枕頭上。她也往往睡得很不安穩。我不清楚她是否還經常想起她的情人，大搖大擺地朝坐在飲食店外面的我們一群女孩走來，給我們講述炫耀他顯赫地位的故事，而他唯一的動機是引誘那些容易上當的女孩。那些歡樂的禮拜導致今日的結果。多慘重的教訓啊！我不知道拉維尼婭是否會從中得到有益的教訓？

　　拉維尼婭已經由拉姆齊醫生檢查過了───拉姆齊醫生個子矮小，長著一頭黑色、捲曲的頭髮，還有些捲曲的毛從鼻子裡、耳朵里長出來。他已經檢查過拉維尼婭，宣佈她身體健康，而且說嬰兒的生長也很正常，小孩的預產期可能在八月份的第二個星期。這可是個好消息！我們原以為要晚兩週。

　　我對自己說：我們很快就要離開這個古怪的地方。在這裡，我覺得與外界隔絕。回到正常的世界去的感覺將是美好的，因為我總覺得這兒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然而，埃米莉姑姑似乎決計要營造一個充滿家庭氣息的環境。她總是表現得活潑、歡快和輕鬆，總是想知道我們是否過得舒適。要是她沒有長著那一雙銳利的藍綠色的眼睛就好了，那雙眼睛向我透露了我不想知道的事情。

　　白天似乎還挺正常的；而到了夜晚，我聽到古怪的聲音。那個小姑娘會突然充滿恐懼地大聲叫喊；那位科學家會到處遊蕩，枴杖發出叩擊地板的聲響，自言自語地嘟噥著：實驗室裡出了差錯；公爵夫人有時會夜遊，我們會聽到她在給放在大廳裡的喬治四世國王的半身像下達命令，一心以為它是她的管家。

　　這是座充滿著明顯差別的房子；體魄健壯的阿格瑟，說起話來帶著倫敦東區的土音，溫柔的埃米琳等著她的情人來探望她。不錯，這是個神秘的世界，儘管我發現這個地方在以一種不健康的方式強烈地吸引著我，我還是一心想從這裡逃走。

　　我知道，就是一旦我們離開這兒，一些棘手的問題仍在等待著我們……或者至少是在等待著拉維尼婭。我猜想住在這兒所有的人都得為埃米莉姑姑提供的服務付出一筆可觀的錢；儘管她允許拉維尼婭過一段時期付清，這對拉維尼婭來說也並非易事。

　　這裡的大部分人都有些古怪。這種療養的地方，只有那些有隱私要隱瞞的人才會來……當然除了像公爵夫人以及那位老人，人們把他們送到這兒是為了把他們打發走。這是令人覺得心酸的，而且我也無法擺脫這種做法也是邪惡的想法。

　　我也並不怎麼喜歡那個醫生。他不夠坦率。在我看來，他像有什麼要向別人隱瞞的人。

　　佳寧在這兒完全成了另一個人。她得幫助她姑姑，也經常被派去看護病人。有個年輕的男人，成了她專門護理的對象。他是克拉倫斯．科爾德里閣下，而且很顯然，他腦子有毛病。他笑容滿面，要是有人與他說話，他總是欣喜若狂。他說起話來有困難；他彷彿長了個大舌頭；他有點像條狗。

　　我覺得佳寧並不幸福。她不再像是我們一起上學的那個女孩。我察覺到，在埃米莉姑姑滿面笑容背後隱藏著狡詐的本性，她特別注意佳寧的一舉一動。

　　我一心想要離開這裡。彷彿我們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個月似的。我們作短距離的散步，當然是我與佳寧。拉維尼婭身子太笨重──她那些寬大的裙子現在也遮掩不住她的大肚子──因而她不能和我們一起去散步。

　　「不久，妳們就要離開這兒，」佳寧有一次對我說。「時間不會很久了。拉維尼婭差不多要生那個『東西』了。」

　　我身子一緊縮。比起她倆來，我更加喜歡那還沒有出世的嬰兒。我不願意聽到別人稱呼它為「東西」。

　　「而我仍得待在這兒。」她說這話時，臉龐有點扭曲。

　　「嗯，這是妳的家。」我提醒她說道。

　　她板著臉點了點頭。「埃米莉姑姑對我的前程有了安排。」

　　「不會是那個克拉倫斯．科爾德里閣下吧！」

　　「恐怕是他。」

　　「噢，佳寧……妳不可以！」

　　「也許可以，他畢竟是貴族的兒子。」

　　「他不會想要結婚的。」

　　「我必須讓他依賴於我。」

　　「佳寧，妳為什麼要留在這兒呢？」

　　「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一生都生活在這兒……除了上學的時間外。」

　　「妳姑姑一定很喜歡妳，才把妳送到拉馬桑。」

　　「她不是我親姑姑。是我自己的親人出錢讓我去拉馬桑的。」

　　「他們不會願意妳嫁給克拉倫斯。」

　　「這得由埃米莉姑姑決定。」

　　「她似乎很有權威。我希望她能給拉維尼婭足夠的時間來付清這筆錢。」

　　「她會給的。但要是遲遲不付款，她也許會決定去找哈麗雅特女勳爵的。」

　　「她決不可以這樣做。我想拉維尼婭起初並不知道費用會如此昂貴。」

　　「錯誤的代價總是昂貴的……無論怎麼說。畢竟她當時的處境很難堪。我們使她擺脫了困境……妳和我，倘若我們不把她帶到這兒來，她有什麼別的辦法呢？將來還有嬰兒的撫養費。妳聽著，她是幸運的。她不可能指望得到比現在更好的結局。」

　　「至少，我們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

　　就在這次談話以後不久，有一天晚上，拉維尼婭醒來發現產前的陣痛已經開始了。

　　醫生與埃米莉姑姑來到她的房間。我急匆匆地穿上了衣服，然後被打發去叫醒一個女僕，這個女僕對如何接生略知一、二，以前也曾幫過忙。

　　拉維尼婭這次生產很順利。她年輕又健康，第二天就生下了個小女孩。一張搖籃放置在我們的房間裡。

　　「診所目前正客滿。」埃米莉姑姑帶有歉意地向我解釋道。我倒並不在乎住在一間現在已經變成了育嬰室的房間裡。我被嬰兒深深地吸引住了。

　　拉維尼婭度過了這場煎熬，心情感到格外輕鬆。就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天，她便在床上坐了起來，臉上掛著笑容，和大夥一起對小孩嘖嘖稱讚。

　　許多人都來看望她──埃米琳、阿格瑟以及公爵夫人；公爵夫人錯把拉維尼婭當作她的女兒，不停地稱呼嬰兒為保羅。米里亞姆並沒有來。

　　拉維尼婭得休養一個短時期，然後我們可以離開這裡。我覺得如釋重負。拉維尼婭安全地度過了生孩子這一關。我聽人說過，生孩子要冒許多風險，因此我有時十分焦慮，心想倘若拉維尼婭生孩子時出了什麼意外，我們該怎麼辦？可是，我不用再為這件事擔驚受怕了。她身體十分健康，嬰兒似乎也長得很好。而且，我們很快就要離開這座房子了。

　　最初幾天，我們完全沉浸在對孩子的愛慕中。他們兩人胡搞的結果，竟會生育出這麼個逗人喜愛的小孩，在我看來，這簡直像是個奇蹟。就是拉維尼婭也被嬰兒那逗人的小模樣所征服，顯得很是驕傲，而且甚至為生育了這麼個漂亮的小孩而感到幸福。我喜愛那嬰兒的皺巴巴的臉，她那雙緊瞇的眼睛，一綹綹黑色的頭髮，以及她的小手、小腳，上面都已長上了小巧的粉紅色的指甲。

　　「她得有個名字，」我說。「她像朵小花。」

　　「我們叫她弗勞爾（Flower），由於她一半是法國人，我們就叫她弗勒爾！」

　　「弗勒爾，」我重複了一遍。「這名字似乎很適合她。」

　　因此，她就成了弗勒爾。

　　我已經寫信給波莉，告訴她小孩已經誕生，是個小女孩，名字叫弗勒爾。波莉回信說，她們正想馬上得到這個嬰兒。愛芙是那麼地激動；她已經把一切準備就緒……搖籃、奶瓶以及尿布。愛芙對嬰兒的需求有著豐富的知識，不過她的確認為小孩的名字有點古怪，她更喜歡羅絲，或是莉莉這樣的名字，也許可以叫愛菲。

　　「妳們現在得靠自己了，」佳寧說道，「我有妳們的地址，我會寫信給妳們的。」

　　埃米莉姑姑親熱地向我們道別，同時遞給拉維尼婭一份欠款的帳單，拉維尼婭每看一眼帳單，情緒就顯得特別沮喪。

　　我和她要把小孩送到倫敦。波莉會到車站接我們。愛芙將待在家裡，準備迎接我們。

　　我們如期到達了倫敦。我手裡抱著嬰兒。我抱著她沒有拉維尼婭抱著她顯得那麼彆扭。我就這樣抱著孩子時，波莉瞧見了我們。她大聲喊著：「德魯西拉！」接著，她便來到了我身旁，眼睛裡流露出對我的喜愛，並且把我和嬰兒一起擁抱著。

　　「所以妳與親愛的小傢伙一起來到了這兒。而且妳……讓我來看看妳。妳的氣色很好。」

　　「妳也一樣，波莉。見到妳太棒了！」

　　「當然啦，」波莉說道。「妳等著瞧愛芙見到了這個小孩。」

　　波莉對拉維尼婭的歡迎就不怎麼熱烈。我很欣慰地看到拉維尼婭表現出適度的謙恭，似乎也確實意識到對波莉及她的姐姐應該感恩戴德。

　　波莉雇了輛馬車在等著我們，我們一起上了馬車，然後被拉到了公共草地旁的那座房子，那兒愛芙在等著我們。

　　愛芙起了變化。她現在變得很端莊。她們又把馬路對面的房子買了下來，現在有三幢房子出租，所以收入很可觀。我花了不少時間才弄清楚房客都是誰，因為現在分別有幾個一樓、二樓及三樓等等。

　　她們見到嬰兒的喜悅壓倒了其它一切東西。愛芙負責這個小孩。我可以看出波莉有點迷惑不解。她不停地仔細端詳著我；當然，拉維尼婭的出現對她們來說是個謎，這使她們有拘束感。哈麗雅特女勳爵的陰影似乎籠罩著我們；就是波莉我想也不能完全擺脫她的影響。愛芙為每件事都要向拉維尼婭表示歉意，因為愛芙遠比波莉口頭上承認著更強烈地意識到社會等級的差別；不管她們多麼不喜歡拉維尼婭，她仍舊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女兒。

　　我們在倫敦只逗留了幾天，然後我寫信給父親，拉維尼婭寫信給哈麗雅特女勳爵。我們在信中說，我們已從林登斯特因返回，將在倫敦結束旅行。我們過不了幾天就要回家了。

三、遊蕩者草地的謀殺

　　看到父親身體進一步惡化，我深感震驚！他現在走路需要枴杖，不過他說他尚能繼續工作。他在村裡有許多好幫手，他們對他的幫助是無法估量的。

　　他想聽我講講林登斯特因的情況；他認為那宮殿十分古老，實際上是哥德式建築。

　　「妳一定會覺得那宮殿十分有趣，親愛的。這真是個大好的機會，妳沒有錯過這次機會是正確的。」

　　我迴避他提出的有關林登斯特因這個地方的問題，而且對自己說：有可能的話，我得找一本介紹這個地方的書，瞭解一些有關的情況。我責怪自己怎麼沒有早一點想到這麼做。當然，我們有太多的事要處理。

　　約翰遜夫人說我父親去年整個冬天一直在生病，她害怕今年冬天的來臨。她很高興我回家了。「妳應該待在這兒，」她話中有話地補充。「當我聽說妳不能直接回家，而要與那些外國的公主到處去遊蕩，我心裡真有些擔憂。」

　　「總共才只有一個公主，約翰遜夫人。」我提醒她說。

　　「一個就足夠了。妳應該直接回家。我不妨跟妳直說，我很高興妳總算完成了學業。波莉怎麼樣？」

　　「挺好的。」

　　「我想她見到妳一定很高興。」

　　我說她是很高興。

　　現在我終於完成了學業，我也算是鍍了金。我知道我已不再是去法國時的那個無知的女孩，除此以外，這番學習到底給我帶來了什麼變化，我卻並不清楚。

　　那天夜裡，我躺在我所熟悉的床上，做著亂七八糟的夢。

　　一張張臉在我的腦子裡忽隱忽現。公爵夫人、科學家、放火的老頭、都在等待死亡的來臨；那麼多的婦女等待著新生命的出生。我勾畫了阿格瑟那樂孜孜的笑容，埃米琳那渴望的目光以及米里亞姆那受盡災難的面龐。當埃米莉姑姑衝著我微笑時，我意識到她在暗自竊喜，彷彿在說：妳永遠也逃不了……妳將永遠待在這兒……舒舒服服的……舒舒服服的……

　　我驚叫著醒來了：「不，不！」

　　然後，我意識到我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這不過是一場夢。我是自由的。

　　第二天，拉維尼婭來到了我家。

　　「我們去騎馬吧！」她說道，我們一起騎馬走了，因為我們是騎藝精湛的年輕小姐。

　　「她沒有猜測什麼吧？」

　　「當然沒有。她幹嘛要猜測呢？」

　　「我父親問了些有關林登斯特因的令人尷尬的問題。」

　　「噢，那地方太遙遠了，人們都不知道。倫敦社交季節，簡直沒有想到！」

　　「妳想去？」

　　「當然想去。我想嫁給一個富有的男人，這樣可以付清拖欠埃米莉姑姑的債務，那女人是個貪得無厭的傢伙。」

　　「妳去她那兒時，妳並沒有這樣想。」

　　「我並不知道費用會這麼昂貴。」

　　「多長時間妳才能付清？」

　　「一年多……除非我能讓母親增加我的津貼。」

　　「妳為什麼不向費邊要呢？」

　　「我不能告訴他我要錢幹什麼，他會知道緣由的。」

　　「妳不能對他說這是個秘密嗎？」

　　「妳不瞭解費邊。他什麼事都想知道。他從來就是這樣。不，我得用我的津貼去償還，一直到我找到個富有的丈夫。」

　　她竟然能說出這番話來，我驚詫地盯著她看。難道她從沒想到小弗勒爾？難道她不想有時能與嬰兒待在一起？

　　我問了她這些問題。

　　「噢，當然想。不過，我不能，對吧？她們倆會照顧她的。她倆已經愛上她了。」

　　「我很快要去看望她們。我也想看看弗勒爾。」

　　「噢，太好了！妳能告訴我弗勒爾的近況。」

　　她如此迅速地恢復自信心，真讓我感到驚奇。那個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拉維尼婭在迅速地消失。她度過了難關，我可以看出，她準備重新去冒險。

　　拉維尼婭一心想著即將來臨的社交季節，很少考慮別的事情。在這個季節裡，她可以盡情地狂歡作樂。她已經恢復了健康的容顏；甚至開始精心地梳妝打扮，她很自信她會是這個社交季節首次進入社交界的青年女子。

　　我去過弗拉姆林大宅一、兩次。我見到了哈麗雅特女勳爵，她對我彬彬有禮，但態度卻是冷冰冰的。她在運籌帷幄中，我已起不了什麼作用。在上學的歲月裡，我作為拉維尼婭的夥伴，使她能循規蹈矩，現在我的使命已經完成，又被貶到了我適當的位置──教區長的難看的女兒。

　　拉維尼婭越來越興奮不已！她安排了許多的計劃。哈麗雅特女勳爵正在讓她學會一些技藝。哈麗雅特女勳爵不久將與拉維尼婭一起去她們倫敦的寓所。在倫敦，拉維尼婭將一步步地實施她的計劃，學會如何行屈膝禮，學會跳最時髦的新舞蹈，學會一些行為舉止；當然，她們得去拜訪宮廷裁縫師。春天，她將受到女王的接見。

　　整個冬季，我很少見到拉維尼婭。我寫了好幾封信給波莉，她報告了弗勒爾的成長情況。這孩子正在健康地成長。在公共草地四周沒有一個嬰兒能與她媲美的。波莉和愛芙輪流推著小車帶她出去，而且她們的後院有個美麗的小花園，在那兒，弗勒爾可以待在嬰兒車裡。

　　弗勒爾已經能認出她們，當她想要別人摟摟抱抱時！

　　我想像對弗勒爾的摟摟抱抱是少不了的，因而我像以往一樣，為自己有好運得到波莉而心花怒放！

　　聖誕節來臨了──對我們住在教區長住宅的人來說，這總是個十分繁忙的時候。通常有好多事要忙：聖誕前夜的半夜彌撒、聖誕頌歌演唱會，在這之前，要佈置、裝飾教堂，儘管是由教具的工作人員來組織，但我父親自然是要在場的。聖誕節那天，我們邀請鄰近的朋友來用晚餐。他們是醫生與他的家人，律師以及他的妻子。

　　弗拉姆林大宅有許多娛樂活動。費邊也回家了，我見到他一、兩次。他會向我打個招呼，然後衝著我神秘地一笑，這我已習以為常。

　　「哈囉，德魯西拉，」他說。「妳完成了學業啦？」

　　「是的。」我對他說。

　　「妳現在可真是大小姐了。」

　　我能說什麼呢？瞧他那笑的樣子，彷彿我長大了這事本身也成了個笑柄。

　　費邊在弗拉姆林逗留得並不長。我聽約翰遜夫人說他很快要去印度；他在倫敦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公司裡待著，瞭解熟悉東印度公司的情況，而弗拉姆林家族自東印度公司開創以來就與它有聯繫。這些消息約翰遜夫人又是從弗拉姆林的廚師那兒聽來的。

　　我寫信給波莉，給她們郵寄了聖誕的禮物，中間包括給弗勒爾的一件短上衣。波莉寫來了回信，但她的信裡講的全是關於弗勒爾的情況，她怎麼先衝著波莉微笑，只是愛芙不情願，說那不是笑。愛芙說，這是一絲風吹的，決計想讓這個嬰兒第一個認得的人一定得是她。二月份，拉維尼婭和哈麗雅特女勳爵去了倫敦。天氣特別的寒冷，我父親感了風寒，而且惡化成支氣管炎。他病得很重，我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看護他。

　　來了個副牧師幫忙。他是科林．佈雷迪，一個面目清秀、十分認真的年輕人，他很快在教區長住宅裡嬴得歡迎。約翰遜夫人對他體貼入微，其它人也倣傚她，對他表示友善。他在鄰近一帶也很受歡迎，是個很有前途的人。

　　我對科林．佈雷迪的來臨感到十分欣慰，因為他主動地把我父親肩上繁重的工作都接管過去。他很快成了教區長住宅的一員。

　　我與他相處得很好。我倆都喜歡讀書，並喜歡討論我們閱讀過的內容。他身上有股天真無邪的神情，使我感到耳目一新。他經常與我探討布道的內容，而且總是虛心地聽取我的意見。我似乎比我父親負責的時候更多地參與教區的事務。

　　父親的健康有了改善，不過，正如約翰遜夫人說的，他還必須當心，倘若刮著刺骨的寒風，我們決不讓他外出，當出現了該是父親去做的事，但他又無能為力時，科林．佈雷迪總是在那兒，自己默默地做著，這讓人看了真是深受感動。

　　我對科林．佈雷迪十分感激，也十分高興地能來這兒，後來我才注意到向我倆投來的鬼鬼祟祟的目光，這目光不僅來自於約翰遜夫人，而且來自於傭人和一些教區的居民。他們得出結論，最為理想的解決辦法是讓我嫁給科林，另外他應該全面地負責這個教區，這樣可以一舉三得，既可以解決父親的前途，又可以解決科林以及我的前途。

　　結果適得其反，他們破壞了我和副牧師之間的愉快的關係。我很喜歡他，但是一想到人們腦子裡都在嘀咕我倆的關係，會使我一有科林在場時，就覺得很不自在。

　　隨著春天的來臨，父親的身體差不多痊癒了。

　　「他真是個奇蹟，」約翰遜夫人說。「人們說嘎吱嘎吱作響的門能使用很長時間。」

　　費邊回到了弗拉姆林，與她一起來到的是杜格爾．卡拉瑟斯。哈麗雅特女勳爵與拉維尼婭還在倫敦。我定期地去信給波莉，同時也得到有關嬰兒的情況，我告訴波莉我想去看望她們，但是鑒於父親的健康狀況，我未能成行；然而，父親的身體現在健康多了，我想安排一次走訪。波莉回信說，小孩可愛極了，很聰明，她知道怎麼讓人聽從她！我不必擔心她，要是我真去，我肯定會受到熱烈的歡迎。

　　最最可愛的波莉！要是沒有她，我該怎麼辦？拉維尼婭該怎麼辦？我想像著她正被介紹給女王，參加舞會以及各種宴會；她會像忘記喬斯一樣，把冒牌伯爵忘得一乾二淨。然而，她能忘掉弗勒爾嗎？我想即使是拉維尼婭也幹不出這種事來。

　　我決定下週去倫敦。

　　杜格爾登門來看望我的父親。他留下來用茶點，父親對他能來訪覺得特別的愉悅。我很欣慰地看到他生氣勃勃，看起來就像冬季來到前一樣健康。

　　杜格爾站起來告辭時，我把他送到了大廳，感謝他的來訪。

　　「這可是一件樂事。」他說。

　　「你的來訪對我父親的身心大有好處。他病得不輕因而情緒不高。」

　　「我希望我能再來。」

　　「請一定再來，我父親任何時候見到你都會很高興的。」

　　「我希望妳也一樣。」

　　我並沒有料到他會這麼快就再次來造訪。第二天下午，他又出現在我們家裡。我們一起愉快地用了茶點，然後父親說：「一定來與我們共進晚餐。我們有這麼多的東西要談論。」

　　「我將很樂意這麼做，」杜格爾回答道。「不過，我是弗拉姆林的客人。我很難撇下我的主人不管。」

　　「把他也一起帶來。」父親冒冒失失地說道。

　　「可以嗎？我肯定他是很樂意的。」

　　約翰遜夫人有點不樂意。她不情願款待大宅裡的人，當然啦，費邊爵士將是我們的客人。

　　我說：「不要擔心。忘了他是誰便是了。」

　　「他們這些姓弗拉姆林的人的特點，就是決不讓你忘掉他們是誰。」

　　就這樣，費邊來我家共進晚餐。

　　他拉著我的雙手，熱烈地、緊緊地握了幾秒鐘。

　　「謝謝妳邀請我來。」他說，我想他有點言不由衷，因為我可以肯定，他對被邀請到我們寒舍來一點也不感激。

　　「這是卡拉瑟斯先生建議的。」我告訴他。

　　他的雙肩往上挑起，彷彿聽了這話覺得挺有趣似的。事實上，我開始覺得，他打量著我時，大部分時間心裡覺得很是有趣。

　　「教區長對古希臘有著驚人的淵博知識，」杜格爾說道。「他有些不同凡響的看法。」

　　「真是有趣極了！」費邊說道，繼續衝著我微笑。

　　我把他們帶到了客廳，我父親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科林．佈雷迪與他在一起。

　　「我想你們彼此都認識。」我說。

　　「我想我們以前並沒有見過面。」費邊說，同時仔細地打量著科林。

　　「佈雷迪先生是我父親生病期間來幫忙的，我們希望他能繼續待下去。」

　　「那一定是很有用的。」費邊說。

　　「佈雷迪先生……這是費邊．弗拉姆林爵士。」

　　科林對費邊顯得有點敬畏。他知道費邊來自於統治這個村莊的有影響的家族。

　　很快，我們在桌子旁坐了下來。約翰遜夫人做得十分出色，事先她叮囑了所有的女傭人，要她們在客人面前有禮貌。

　　杜格爾與我父親進行交談，科林不時地插上一句。費邊轉向我。

　　「妳在拉馬桑過得愉快嗎？」他問道。

　　「那是很有趣的一段經歷。」我告訴他。

　　「我想我妹妹也是這麼認為的。」

　　「我肯定她會這麼看的。」

　　「現在妳回來了……妳準備做什麼呢？」

　　「我想……我就在這兒繼續生活下去。」

　　他點了點頭。

　　父親在談論古代的文明國家，這些國家繁榮昌盛了一段時期，隨即便衰亡了。

　　「這是個定律，」杜格爾說道。「帝國興起，帝國衰亡。我想最大的悲哀是羅馬帝國的衰亡。整個歐洲，你都能看到那個文明古國的遺跡……儘管緊接著羅馬帝國的衰亡，隨之而來的是愚昧黑暗的時代（譯者註：指歐洲中世紀的早期）。」

　　接著，我聽到父親說：「德魯西拉最近才去過林登斯特因。」

　　「林登斯特因，」杜格爾說。「那可是個有趣的地方。妳記得那個地方，費邊。」然後，他轉向我。「費邊和我轉悠了一大圈，我們去了所有人們常去的地方，是不是，費邊？不過，我們有時也打破常規。實際上，我們離林登斯特因很近。」

　　我感到我的臉刷的一下紅了。每次涉及到我們的騙局，我總是很窘迫。我想轉變話題。

　　「跟我們談談妳是怎麼看待佛羅倫斯這個城市，卡拉瑟斯先生，」我說。「我一直認為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

　　「有許多人會同意妳的看法。」杜格爾回答道。

　　父親說：「我多麼想漫步在阿爾諾河畔，在那兒但丁曾經遇到過貝德麗采。」

　　「妳覺得林登斯特因這地方怎麼樣，德拉妮小姐？」費邊問道。

　　「噢……很有趣。」

　　「那座中世紀的宮殿……」

　　「那是德魯西拉逗留的地方，對吧，德魯西拉？」父親說道。「公主與德魯西拉和拉維尼婭一起上學。她邀請她倆去她家。這是一番很有意義的經歷。」

　　「是的，」我動情地說。「我們有了一番不尋常的經歷。」

　　父親又把話題轉回到但丁；科林和杜格爾也參與進去。

　　費邊輕聲細語地對我說道：「一個令人驚異的小國家……林登斯特因。那些山脈……但光禿禿的，令人生畏……難道妳不認為這樣？」

　　「噢，是的。」我說。

　　「還有那座宮殿。非常特別的建築……所有那些塔樓……」

　　我點了點頭。

　　「待在那種地方肯定是很有趣的。」

　　我又點了點頭。

　　他在仔細地端詳著我。我不知道拉維尼婭是否對他說了實話；我頓時覺得很憤慨，我得為她的秘密受到連累。

　　男人們開始喝葡萄酒時，我離開他們回到自己的房間。費邊．弗拉姆林總是讓我心神不安。那是由於他盯著我看的那種神情，彷彿他竭力在提醒我，我是多麼的不堪一擊。

　　他們要離去時，父親說：「這是個十分愉快的晚上。我很少遇到對我的愛好感興趣的人。請你們一定再來。」

　　「你們一定得來弗拉姆林進晚餐。」費邊說。

　　「謝謝你！」我說，「可是我父親晚上不能外出。」我把目光投向杜格爾。「最好還是妳你們來這兒。」

　　「我一定會來的……要是我被邀請的話。」

　　「我希望你們在這還能待一些時間。」父親說。

　　「我想是這樣的，」費邊回答道。「我懷疑明年年底之前我們能否離開英國。」

　　「下週──是下週，對吧，親愛的──德魯西拉將去倫敦。」

　　「噢？」費邊說道，兩眼盯著我。

　　「是去老保姆那兒，」父親解釋道。「你知道這種紐帶是多麼牢固。」

　　「是的，」費邊說。「那麼等德魯西拉回來後，也許我們可以再來。」

　　「我不在家，你們並沒有理由不能來，」我說。「約翰遜夫人曾負起責任，我父親有你們作伴會很高興的。」

　　「我會邀請你們的。」父親說道。

　　然後，他倆離去了。父親說這個晚上過得真愉快，科林．佈雷迪同意他的看法。約翰遜夫人挺滿意的。她的結論是弗拉姆林家的人也跟別的人一樣，她並不害怕他。至於另一位男士，他是個完美的紳士，沒有人會不喜歡他。

　　我想我整個晚上的表現還不算差，只是在他們提及林登斯特因時，我有點慌張。

　　想到即將去倫敦，我心裡激動不已，能見到波莉總是使我心中充滿喜悅，現在又能見到愛芙與嬰兒。我去了鎮上，那個鎮離我們村大約一英里遠。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早晨，為弗勒爾採購了一件短上衣、一頂帽子以及一雙絨線鞋，還為波莉和愛芙買了一副手用吹風器，因為我發現她們很難讓廚房裡的火燒得旺起來。

　　正當我走出商店時，一輛馬車正好駛過。我知道這馬車是弗拉姆林的，因為我見過費邊驅趕著這輛馬車到處跑。這輛馬車有兩匹精神抖擻的褐色馬拉著，費邊喜歡策馬疾駛。

　　我瞥見費邊坐在馬車伕的位置上，而使我大為驚奇的是他停住了馬車。

　　「德拉妮小姐。」

　　「噢……哈囉！」我回答道。

　　「我看得出，妳是在採購東西。」

　　「噢，是的。」

　　「我駕車把妳送回去。」

　　「噢，那大可不必。」

　　「當然囉，我得把妳送回去。」

　　他從座位上跳下來，從我手中接過了裝有我購買的物品的袋子。他接過袋子時，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手用吹風器、小孩的短上衣、帽子和絨線鞋都散落在人行道上。

　　「哎呀！」他說，一面彎下腰去把東西撿起來。「但願沒有損壞。」

　　我漲得滿臉通紅。他站在那兒，手裡拿著那雙絨線鞋。

　　「是很漂亮，」他評論說，「這些東西都完好無損。」

　　「真的，」我結結巴巴地說：「沒有必要把我送回家。」

　　「但是我堅持。妳知道我喜歡炫耀我的馬。他們真是上好的一對馬。妳可以坐在我身旁。這樣妳可以把道路看得更加清楚。妳會喜歡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購來的物品放進車廂裡，然後把我拉上馬車。

　　「好了，」他說。「我們出發吧！我將不把妳直接送回家。」

　　「噢，但是……」

　　「我再次堅持。妳用走到家裡的時間，乘車也到家了，而且妳將有幸看到卡斯特與波爾勒是如何奔馳的。」

　　「多好的一對雙胞胎……」我咕噥著。

　　「只要朝它們看一眼，就能看出它們多像一對雙胞胎。波爾勒有點脾氣，而卡斯特生性懶惰。但是它們懂得主人的鞭子。」

　　兩匹馬疾駛起來，我們越跑越快時，費邊咧嘴大笑。

　　「妳要是害怕，就緊緊地摟住我。」

　　「謝謝，」我回答道。「但是我並不害怕。」

　　「謝謝妳的讚揚。實際上，我是受之無愧的。我知道該怎麼調教我的馬。順便問一下，最近我怎麼沒有看到妳騎馬？」

　　「我回來後，沒有騎過馬。」

　　「為什麼呢？」

　　「教區長住宅裡，我們沒有飼養馬。」

　　「可是妳以前都定期騎馬。」

　　「那是拉維尼婭在家時。」

　　「我親愛的德拉妮小姐，妳從弗拉姆林的馬廄裡用匹馬，並不需要得到允許。我原以為妳是清楚這一點的。」

　　「拉維尼婭在這兒時，情況就不同啦。我與她一起騎。」

　　「壓根兒沒有什麼不同。不管妳什麼時候來了興致，請妳還是騎妳以前一直騎的那匹馬。」

　　「謝謝妳。妳真是太客氣了。」

　　「噢，不。妳畢竟是我妹妹的好朋友。妳是否羨慕她，現在她正在倫敦精心打扮自己。」

　　「我認為我對這一套並不特別感興趣。」

　　「不，當然，妳不感興趣。可是，妳想騎馬時，請妳一定去騎。」

　　「你真客氣。」

　　他側著臉衝著我有點嘲弄地笑了一下。

　　「跟我說拉馬桑。」他說。

　　「噢，那是所被認為是很好的學校。」

　　「那兒能把愛嬉鬧的女孩培養成有教養的年輕小姐。」

　　「我想這是學校的宗旨。」

　　「妳是否認為他們在妳和拉維尼婭身上收到了滿意的效果呢？」

　　「我不能代表拉維尼婭說話，妳應該問她。」

　　「那妳自己呢？」

　　「這得由別人來評論。」

　　「妳想聽聽我的評論嗎？」

　　「並不特別想聽。妳你的評論不可能符合實際，因為你並不十分瞭解我。」

　　「我認為我很瞭解妳。」

　　「我想不出是什麼原因。我很難得見到你。」

　　「但還是有些重要的時刻。妳還記得妳那次去取孔雀羽毛扇嗎？」

　　「是遵照你的命令，我記得。告訴我，你的那位露西爾姑婆怎麼樣啦？」

　　「她已是十分羸弱了。對這個世界來說，她已經不存在了，她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裡。」

　　「她還有印度傭人嗎？」

　　「有。他們決不會離開她，要是沒有他們，她就徹底地完了。」

　　「我真的為她難過。」我說。

　　我們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說：「妳很快就要去倫敦。」

　　馬車顛簸起來，我倒在他的身上，攥緊他的外衣。

　　他哈哈大笑，「一切會平安無事的。我告訴過妳，妳與我在一起是很安全的。」

　　「我真的認為我該回家了。我有好多事要做。」

　　「妳得為妳去倫敦作準備。」

　　「是的，為去倫敦作準備，另外還有別的事要做。」

　　「妳在倫敦待多久？」

　　「噢……大約一週。」

　　「妳非常喜愛妳的老保姆。」

　　「她實際上並不老。波莉屬於那種永遠不會衰老的人。」

　　「妳對她的一片忠心真值得稱讚。」

　　「表達一下真實感情是否就很值得讚揚？」

　　「不，當然不。再過三分鐘，我可以把妳送到教區長住宅的大門口。」

　　「謝謝你。」

　　他猛地在灰色的石頭房子旁剎住了馬車，跳下車，把我扶了下來。他拉住我的雙手，對著我微笑。「我希望那些禮物是受歡迎的。」

　　「什麼禮物？」

　　「手用吹風器以及嬰兒的衣服。」

　　使我惱怒的是，我再一次漲得滿臉通紅。

　　我接過了他遞給我的袋子，說了聲「謝謝你！」就走進屋去。

　　我覺得心煩意亂。他總是讓我心煩意亂。真可惜，讓他看到了我購買的物品。我感到他剛才神秘地看著這些東西。我不知道他心裡是怎麼尋思的。

　　父親問我，我孑然一身去倫敦是明智的做法嗎？

　　「親愛的父親，」我回答道，「我能受到什麼傷害呢？站長漢森先生、行李搬運工布里格斯先生會看著我上火車。另一頭有波莉等候著我。我現在都長大了，你知道。」

　　「但……」父親說道。

　　「我不會出事的。」

　　最後他同意我不會出什麼問題。於是我帶著一隻箱子上了路，箱子裡裝著禮物，還有我隨身帶的一點行李。

　　我進到車廂裡坐在窗子旁，閉著眼睛，想著我與波莉重逢，以及再次見到愛芙與嬰兒的快樂情景。

　　車廂的門打開了，費邊走了進來。他衝著我笑開了，「我這次去倫敦是事先沒有料到的。不過挺有趣的，我們能一起旅行。怎麼啦，妳見到我看來並不十分高興？」

　　「我沒有料到會……」

　　「意料不到的事令人愉快，妳難道不這麼認為？」

　　「有時是。」

　　他面對著我坐了下來，把手交叉在胸前。「我肯定妳父親會高興的。我相信他對妳單身一人旅行有些焦慮。年輕的女士通常不單獨旅行，是吧？」

　　「我認為我們並不像有些人企圖讓人相信的那樣脆弱。」

　　「我能知道為什麼嗎？」

　　「噢，這是男人的看法……意圖表現男子比女子強。」

　　「妳真的相信那種說法嗎？」

　　火車開始開出車站。

　　「相信什麼？」我問。

　　「相信男子比女子強。」

　　「肯定不信。」

　　「那麼，男子比女子弱。」

　　「我不曾說過這話。」

　　「妳真仁慈。」

　　「不……這不過是普通常識。兩種性別旨在取長補短。」

　　「這是聖經中教導的嗎？我相信聖經中有些場合表明了女性的從屬地位。聖保羅……」

　　「噢，聖保羅！難道他不是屬於那幫發現婦女是一種誘惑，因而責怪她們的那類人？」

　　「是嗎？我認為妳的聖經知識比我的要淵博。這都是因為妳是一個有教養的年輕女士。」

　　「謝謝你。」

　　「妳將在倫敦逗留多久？」

　　「我想是一週。我不願意離開父親太久。」

　　「我想冬天他病得很厲害。我理解妳的擔憂。我發覺副牧師是個很值得敬重的年輕人。」

　　「他幫了大忙，而且教區居民很喜歡他，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

　　「受人歡迎這一點對我們大家都是很重要的。」

　　「然而對於處於他這種地位的人來說尤其重要。比如說，我認為妳對是否受人歡迎不會十分介意的。」

　　「我是介意的……就有些人而言。」他向我投來我所熟悉的那種嘲弄人的微笑。

　　他向後靠了靠，臉上仍然掛著微笑。「這實在是個愉快的旅行方式。通常我對花在旅途上的時間感到惋惜。」

　　「也許你將作遠程的旅行。」

　　「噢，妳是指印度，到時候，我將去那兒。」

　　「用不了多久了，我猜想。」

　　「很可能在年底。卡拉瑟斯也要去。妳知道，我們兩家與東印度公司都有關係。」

　　「我聽說過。」

　　「我猜想是從卡拉瑟斯那兒得知的，我知道他是教區長住宅的常客。」

　　「他與我父親很處得來，他們有共同的興趣。」

　　「我們從小就被灌輸一種思想：最終我們是要進東印度公司工作的。我叔叔……我父親的弟弟……在倫敦設有辦事處。我時常去那兒……取得些經驗，妳可以這麼說。」

　　「那一定是饒有趣味的。」

　　「公司……噢，是的，當然這是歷史的一部分。得追溯回許多年前。如妳所知，與印度的貿易開創於瓦斯科達伽馬發現向東的航道，並在卡利卡特拋下了錨時。但是葡萄牙人從沒想創建貿易公司；他們把這件事留給了我們。妳可知道伊麗莎白女王授予我們與印度做生意的特許權？就在十六世紀的最後一天。妳知道，我們有悠久的歷史，對於弗拉姆林家族來說，繼續與印度做生意是義不容辭的職責。」

　　「你一定為你的先人感到特別的驕傲。」

　　「我們的家族也少不了有罪人。」

　　「所有的家族都有。」

　　「有些家族比其它大多數家族的罪人來得多。我猜想妳的家族是很值得敬重的……可能只是偶爾犯下些小的過失。」

　　「最好還是不要去探究的好。」

　　「我很贊同妳的看法。不過，像我們這樣一個家族，似乎一切都是有記載的。我們知道有一個先人是東印度公司的創始人之一，我們也知道他的後代的一些情況，人是料想不到的。有些人看起來道貌岸然，卻經常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那些邪惡的人也常有好的一面。」

　　我說：「給我說說你們交易的貨物。你們經營什麼東西？」

　　「我們把金條、銀塊、毛織品、五金製品以及其它東西運往印度，再把絲綢、鑽石、茶葉、瓷器、胡椒、東方棉布、藥材等等運回英國。」

　　「我明白了。你們是商人。」

　　「不錯。然而，我們成了很有權勢的人。妳知道，我們不滿足於只從事貿易。我們想進行統治，因而我們參與了印度君王之間爭權奪利的鬥爭，支持一個來反對另一個。我們獲得了權力，因而有人會說東印度公司是印度真正的統治者。」

　　「印度人是否對此很憎恨呢？」

　　「他們中的一些人自然很憎恨。另一些人看到我們給他們帶去的好處。法國人也有個東印度公司。這是我們兩國鬧糾紛的緣由。」

　　「在我看來，這種爭權奪利的野心引起了不少的麻煩。」

　　他點了點頭。「妳是否明白這是個家族的傳統。」

　　「是的，我明白，」我答道，「像你這樣的家族。」

　　「行了，東印度公司以及我的家族講得夠多了。講講妳好嗎？妳回家打算做什麼？」

　　「做事？我能做什麼呢？」

　　「妳說說妳的想法。」

　　「目前，我幫助料理教區長住宅及照看父親。教區長的家庭有許多的職責要履行。我想我以後將繼續做這些事。」

　　「妳沒有計劃……沒有理想？也許可以旅行？妳已經去過法國……以及林登斯特因。」

　　我急忙回答：「我想人只能等待機會。」

　　「我們有些人很不耐煩，因而急於求成。妳是否屬於這類人？」

　　「這一點還有待我去發覺。迄今為止，我還沒有做過急於求成的事。你呢？」

　　他向我探了探身子。「我是不斷地在這麼做。倘若我想要某件東西，我就努力去得到它。」

　　「這與你所說的野心與權利慾有關，這是因為你屬於弗拉姆林家族和東印度公司。」

　　「不完全是這樣。這是我的好勝心。」

　　我咧嘴笑了，然後他說：「當妳笑的時候，妳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妳知道妳靜坐在那兒時，顯得有些嚴肅。」

　　「我並沒意識到我會是這樣的。」

　　「或許只是在妳見到我的時候。」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讓人變得嚴肅。」

　　「也許妳對我有反感。」

　　「我為什麼要對你有反感呢？」

　　「我能想到不少理由。」

　　「那我可不知道是些什麼理由。」

　　「不要顯出期待的樣子，我不會告訴你的。我還不至於那麼傻，去增加你對我的反感。」

　　「妳所說的反感完全是妳憑空想像的，我怎麼可能對一個不熟悉的人產生反感？」

　　「也許通過壞名聲。」

　　「我對此一無所知。」

　　「得啦，你現在又顯得很嚴肅。我感到在這次旅行過程中，我倆互相有了很好的瞭解。」

　　「為什麼同乘一列火車能做到這麼多年作為鄰居所沒能做到的事呢？」

　　「火車給人種親密的感覺。」

　　「是嗎？」

　　「難道你沒有感受到？」

　　「我想我倆這次交談的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多。」

　　「妳瞧，妳這可說對了，妳無法從我身邊逃走。」

　　「你也沒法從我身邊逃走。」

　　「噢，不過我並不想。」

　　我咧嘴笑了。「我想我們一定快到站了。」

　　「還有五分鐘，」他說。「哎呀！這次旅途多麼短啊太令人愉快了！多麼幸運啊，整節車廂裡只有我們兩人。我得告訴妳一件事，這並不是好運，是我有先見之明賄賂了車警。」

　　「為什麼？」

　　「理由是顯而易見的。我認為我倆相互瞭解會是很有趣的，別人會妨礙我倆的談心。」

　　「我無法理解你為什麼要費這個神。」

　　「我就是不怕花大力氣去做我想做的事。我難道沒有告訴過妳我是急於求成的人嗎？」

　　我不覺心裡一怔，感到有點恐慌。我不知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在我看來，他也許想隨便調調情。毫無疑問，他以為我是個天真的女孩，願意投入有權有勢莊園主人的懷抱。要是拉維尼婭沒有從她的經歷中學到什麼有益的教訓，我可學到了不少。

　　我冷冷地說道：「我真無法想像妳你為什麼要費這個心。」

　　「我以後會告訴妳的。」

　　「不過現在我們到站了。」

　　他提起了我的箱子。

　　「你知道我能提得動。」我說。

　　「我可沒有想到讓妳提著。」

　　我似乎覺得他已經在擺出一副主人的模樣。

　　我得提防著他。他是屬於那種類型的人，認為他只要向女孩一示意，那女孩就會向他跑去。他是費邊爵士，又有錢又有勢；他母親讓他覺得──正如他們過去常說的那樣──他是小凱撒。

　　我想把箱子從他手中奪過來，但他微笑著不讓。我們沿著站台走去，波莉就在那兒等。

　　她見我與個男人在一起，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當她認出他是誰時，她的驚訝變成了沮喪。

　　我向她跑去，緊緊地擁抱著她。「噢，波莉，」我叫道，「見到妳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並不覺得像是在嘴巴上挨了一巴掌。」

　　因為費邊在場，波莉有些拘束。

　　「這是費邊爵士，波莉。他熱情地幫我提箱子。」

　　他向波莉鞠了一躬：「德拉妮小姐與我在火車上相遇。」

　　「是嗎？」波莉說道，顯得不十分友善。她對弗拉姆林一家從沒有過好感。他們外出時，算老幾？我知道她在這麼想。或者在火車上，提著別人的箱子。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心懷叵測。我對她如此瞭解，我清楚她是怎麼想的。

　　「謝謝你，費邊爵士，」我說道。「你真是太熱情了。」

　　「我們去叫輛車，一會兒就到家。」波莉說道。

　　「我送妳們回家，」費邊說。「我去叫馬車。」

　　「沒有必要……」我開口說道。

　　「但是我堅持。」聽他說話的口氣，好像他的話就是法律，真讓人有點惱火。我正想從他手中奪過箱子，告訴他我們不需要他的幫助。然而，倘若我這麼做，也許會洩露我本該深藏的情感。

　　我察覺到他叫住一輛馬車時的傲慢神情。轉瞬間，我們就上路去公共草地。

　　我與波莉交談，盡量做到像費邊不在場時那樣談話。我問她有關愛芙的情況。愛芙越過越好了。做的很好。要是住在裡面的那位老人搬走的話，她可能要買下麥克爾斯頓十號那座房子。愛芙總是不放過任何機會的。

　　我倆誰也沒有提及孩子，然而我知道，像我一樣，波莉渴望著談論弗勒爾。

　　馬車到達目的地時，我十分高興。費邊下了車，攜著箱子走到了門口。愛芙正等著開門。她看到我，高興地叫出聲來，可是一見到費邊，她又退了回去。

　　費邊脫下帽子，向她鞠了一躬。

　　「這是費邊爵士，是我的鄰居，」我解釋道。「我在火車上遇到他，他幫了我大忙。」

　　我可以看得出愛芙在考慮是否應該邀請他進屋，喝一杯茶，吃一塊她專門為我這次到來而烤的葡萄蛋糕；她所以猶豫不決是因為他的頭銜；也許還因為他確鑿無疑出現在她面前。

　　我趕快說道：「你真是太客氣了，費邊爵士，太謝謝你了。」說完後，我隨即轉身，而他又鞠了一躬，才走回到等候的馬車那兒。

　　我們走進了屋裡。

　　「嗯，我真沒想到，」波莉說道。「當我認出他是誰時，我可是大吃一驚！」

　　她搖了搖頭，她在擔憂；等到一有機會，我要對她說不用緊張。

　　愛芙說道：「我知道妳想看誰。我很想把她抱到這裡，不過，她正在睡午覺，我不想打擾她，否則的話，她又吵吵鬧鬧，是吧，波爾（譯者註：波莉的呢稱）？」

　　「沒有錯！」波莉說道。

　　「嗯，先喝杯茶吧，我還有些鬆餅。」

　　我們坐了下來，我一面喝著茶，吃著鬆餅，一面聽著她們敘述生意越來越興旺發達，小孩一天比一天長得漂亮。

　　愛芙終於把嬰兒抱了下來，我把她抱在懷裡，她驚異地凝視著我，她的小手攥住了我的手，紅咚咚的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比起我與拉維尼婭剛把她送到這裡時，她現在可是大不一樣了。她很快就滿九個月了──像模像樣的。被人拋棄的嬰兒總讓我感到情緒沮喪，但是由於波莉與愛芙的努力，至少弗勒爾浸湎在愛撫之中。

　　弗勒爾長著一對生動活潑的藍眼睛，出生時近乎黑色的頭髮變淡了許多，現在呈現出深褐色，閃爍著黃褐色的光彩──無疑是從拉維尼婭那兒繼承來的。很顯然，她是個心滿意足的嬰兒，這一點我是可以感到高興的。

　　與弗勒爾在一起使我想起那些差不多與她同時間出生的嬰兒。埃米琳現在怎麼樣？我肯定她的嬰兒會有個幸福的家。那個被強姦的女孩呢？不錯，她的家人會照看她的小孩。還有阿格瑟，她會知道該怎麼處置的。她心地善良，決不會遺棄孩子的。我主要考慮的是米里亞姆，她為了保全她的婚姻，不得不放棄她的嬰兒。這看來是最令人悲傷的事情了。

　　然而，我在這兒看到弗勒爾，心裡很是愉悅。她不會想念父母的。因為天下不可能還有比波莉及愛芙兩人更盡心的人來照看她了。

　　她們興高采烈地接受了手用吹風器。「廚房裡的火從沒有燒旺過。」愛芙說道。

　　嬰兒帽立刻戴上試試合不合適，弗勒爾對那雙絨線鞋表現出異常的興趣。

　　「戴上帽子睡午覺挺合適的，」波莉說道。「她開始學著走路了。我猜想她覺得用四肢爬來爬去有些膩了。」

　　「妳不覺得她是個小天使嗎？」愛芙說道。

　　我說是的。

　　「愛芙嬌慣著她，真的！」波莉說道。

　　「虧妳說得出口！」愛芙反駁道。「罐子還要嫌鍋黑！」

　　一切都是那麼令人舒心，這都是在我預料之中的。波莉仍是我生活中的精神支柱。

　　然而，她心神不寧，我意識到了這一點。那天晚上，愛芙歇息以後，波莉來到我的房間，她與我進行了嚴肅的交談。她說：「我一直在為妳擔憂，德魯西拉。我不願意去想妳在國外那個地方的情況。我也不知道妳在那兒出了什麼事。弗勒爾……她是拉維尼婭的，現在我清楚了。最初，我以為她是妳的。」

　　「噢，波莉！」

　　「嗯！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二話沒說，就領養了她。我對愛芙說，『德魯西拉是我的孩子，她遇上了麻煩。我們得盡力幫助她，倘若我們得領養這孩子，行，我們就領養這孩子。』」

　　「我立即就想到了妳們。我記得妳與愛芙是那麼喜歡孩子。」

　　「我們是喜歡，可是要想有自己的小孩是要加以認真考慮的。」

　　「妳並沒有猶豫不決。」

　　「沒有……正如我對妳說的，我以為是妳的孩子。」

　　「妳總是對我那麼好，波莉……總是。」

　　「我現在知道她是那個拉維尼婭的孩子，那個沒有規矩的壞女人。她就是這樣，惹下了麻煩，卻讓別人給她擦屁股。」

　　「我上學的費用大部分是由哈麗雅特女勳爵承擔的。我去那兒是與拉維尼婭作伴。」

　　「我知道。這種人以為他們擁有整個世界以及世界上的每一個人。現在，又冒出了那個費邊……不去管他稱呼自己什麼別的名字。」

　　「別人都稱他費邊。那是他的名字。」

　　「費邊爵士，妳說怪不怪。」

　　「他從父親那兒繼承了爵號。自他父親去世以來，他一直是位爵士。」

　　「繼承爵位是最愚蠢不過的做法……小小的年紀就目中無人。怪不得，他們長大了，認為自己就是上帝。」

　　「妳認為他是這麼想的嗎？」

　　「像白天那樣清楚。」

　　「白天可不總是那麼清楚的。」

　　「妳是在耍小聰明，我想和妳認真地談一談有關弗勒爾的事。」

　　「噢，波莉，難道拉維尼婭沒有給妳寄過錢嗎？」

　　「我們並不是想要錢。我想要說的是弗勒爾……嗯，儘管我們話也說了，事也做了，弗勒爾歸根結底還是弗拉姆林家族的一員。她現在過得不錯，也不知道白金漢宮與貧民窟有什麼不同……只要有我們在這兒照看她，親親她，摟摟她……她就挺快樂的。然而，等她長大了一些，這地方對她還合適嗎？」

　　「只要妳和愛芙在這兒，這地方對她就挺合適。她熱愛妳們兩人。妳看她，只要妳們在那兒，就顯得心滿意足。」

　　「噢，她是個可愛的小傢伙，這點沒有什麼可隱瞞的；不過到時候妳總得對她說，她是誰，她的受教育以及其它等等的事也得籌劃。」

　　「我們現在就談到這兒，波莉，我有機會，會與拉維尼婭談的。」

　　「還有妳。」

　　「我怎麼啦？」

　　「妳打算做什麼？」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波莉？」

　　「妳知道我的意思。教區長身體不佳，是吧？他能再繼續工作多久？我猜想這個科林．佈雷迪會接管他的工作。妳喜歡他嗎？」

　　「妳不會是想要做媒吧，波莉？」

　　「這些事情，妳得嚴肅對待。我希望看到妳成了家。有了小孩，妳會很幸福的。噢，這我清楚。我看到過妳與弗勒爾在一起，有些人天生有當母親的天賦，妳就屬於這類型人。」

　　「妳說得也太不著邊際了，波莉。」

　　「嗯，妳喜歡他，不是嗎，那個科林．佈雷迪？」

　　「喜歡。」

　　「而且，他是個好人。」

　　「我想他是的。」

　　「妳不想讓別人想要妳時對妳表示一下親熱，等到玩膩時，像沒事兒似地把妳遺棄吧！」

　　「妳指的是誰？」

　　「那個費邊爵士。」

　　「噢，他不可能向我獻慇勤。他不過碰巧在同一列火車上。」

　　「有些人只要他們高興，是有辦法使事情發生的。」

　　我想到了費邊說過的關於急於求成的話，這次相遇毫無疑問是他精心安排的。我感到很愉快又很興奮，他竟然費神去這麼做，這事本該使我生氣，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逐漸地，波莉從我的口中套出了有關拉維尼婭走上歧途以及墮落的經過。

　　「那一位可是自找麻煩。也許，這次她該吸取教訓。可能吸取……不過我表示懷疑。她是個惹事生非的人，她早晚還會惹出麻煩來。而且，想一想，費邊爵士是我們弗勒爾的舅舅，而他卻一無所知。」

　　「他當然不知道有個弗勒爾。」

　　「要是他知道的話，會吃一驚的！對於拉維尼婭能不遺餘力地保住秘密，我也不覺得驚奇。我總是為處於困境中的女孩感到難受，然而我卻不能說我為拉維尼婭感到難過。」

　　我們就這樣談論著，我倆以前坐在教區長住宅房間裡，房子的一邊是教堂墓地，另一邊是村莊的公共草地，也這樣說著話，這次交談就像以前一樣令我心情舒暢。

　　我與波莉去了幾次西區；我買了些服裝，為波莉買了幾雙手套，給愛芙買了一條圍巾。我有津貼，這是由我母親留下的錢支付的。錢儘管不是很多，然而至少我並不是分文不名。我告訴波莉我要把我津貼的一半寄給她，來幫助撫養弗勒爾，但她聽後十分氣憤。「妳不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倘若妳要這樣做，我會把錢寄回……立即……而且我與愛芙會特別惱怒的。」

　　波莉對我說他們喜歡有個孩子。這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對於愛芙。愛芙喜愛她的事業，但是她總說她生活中缺少點什麼。愛芙與「他」湊合過了好多年，要是「他」給了她一個孩子的話，「他」所有的那些小怪癖都會得到愛芙的寬恕。但是，看來「他」根本不行……即使是那種事。而波莉在這方面也沒有如願以償。

　　「而現在我們有了弗勒爾，」她說，「要是有朝一日拉維尼婭想把弗勒爾要回去，那她是不會得逞的。我寧死也不會放棄弗勒爾的……愛芙也是一樣……而且愛芙總是嬴的……至今為止一直是贏的，將來也會贏的。父親以前總這麼說。」

　　我經常想到拉維尼婭，很想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她是否還想到這孩子？當然對此我深感懷疑。她為了一時的快樂，根本不顧及後果，懷上了小孩，然後又同樣隨隨便便地把孩子送走，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能找到人替她肩負重擔，她有多幸運。

　　那個星期，我經常用嬰兒車推著弗勒爾去公共草地。我通常坐在板凳上，考慮著過去兩年中發生的每一件事。我的思想經常回到那個小鎮，挑選著甜餅，把它放在盤裡，然後端著盤子到店堂外面，坐在太陽傘底下，等待著查爾斯送上咖啡。我仍清晰地記得那一天，那個冒牌伯爵向我們信步走來，我能看到拉維尼婭既鬼鬼祟祟又挑逗地向那個英俊的不速之客投去了微笑。拉維尼婭那個自鳴得意的樣子至今還歷歷在目。我本應該猜到那位伯爵是冒牌的，他所想的只是滿足一時的性慾需要。

　　我正這樣回憶著往事，而弗勒爾在嬰兒車裡打著瞌睡，我突然察覺有人在我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我轉過身去，使我又喜又窘的是，我發現坐在我身旁的是費邊。

　　「費邊爵士……」我結結巴巴地說。

　　「噢，」他說，「請不要這樣拘於形式。我的朋友都只稱呼我費邊。」

　　「你……你在這兒幹什麼？」

　　「對這次巧遇感到高興。妳過得怎麼樣？妳臉色很好，臉頰紅撲撲的。這是否因為是倫敦的空氣還是與妳親愛的保姆團聚的緣故？」

　　我沒有應答，他接著說道：「多麼漂亮的小孩！是誰的孩子？」

　　「她是波莉領養的孩子。」

　　「她可真是個不尋常的女人，妳的波莉。小帽子她戴上正合適。」他十分狡黠地、直直地盯著我。「這頂帽子挑選得很有眼力。」

　　「是，挑選得不錯。」

　　「還有那雙小絨線鞋。」

　　「她已長大了，穿絨線鞋並不合適，所以那雙鞋沒挑選好。她很快要學著走路了，因而她需要正常的鞋子。」

　　「妳應該事先考慮到。那兩人多有事業心啊！她們有自己的房子，而且還領養了一個小孩。真是不尋常！告訴我，她們買下了麥克爾斯頓十號那座房子啦？」

　　「還沒有，不過，她們會買下的。你來這兒辦事嗎？」

　　他端詳著我，臉上帶著有點被逗樂的笑容。「我看得出妳是在懷疑我怠忽職守。我碰巧來到這附近一帶，我穿越公共草地時，記起妳就住在這兒，很慶幸，見到了妳，我吃了一驚，先是嬰兒車讓我感到不安。我想一定是哪位年輕的母親……然後，我發覺到沒有一人看起來能與妳一模一樣……我高興極了！妳什麼時候回家？妳說過要逗留一週，星期五就是整整一週了。」

　　「不錯，我是想星期五回家。」

　　「我希望這一週裡妳收穫不小。」

　　「收穫特別大。」

　　弗勒爾已經醒來了，她認認真真地端詳了我們一會兒，然後感到她已經給忽視得夠久了，因此開始哭泣。我把她從嬰兒車裡抱起來，她頓時綻出笑容。我把她上下顛了幾下，她顯然很喜歡這個動作。她對費邊顯示出強烈的興趣，向他探過身子，一把抓住了他外套的一個鈕扣，她抬頭望著他，很專注地凝視著他的臉。

　　「這是表示厭惡的表情嗎？」費邊問。

　　「我說不準，但肯定是表示感興趣。」

　　弗勒爾笑出聲來，彷彿覺得他很有趣。

　　「她很快就會說話了，」我說。「她有話要與妳說，但就是說不出來。」

　　「她是個挺乖的小傢伙。」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波莉與愛芙也這麼認為。」

　　「愛芙？」

　　「是愛芙爾的簡稱。」

　　一聽見提到愛芙，弗勒爾開始嘟噥，「愛芙，愛芙……愛芙。」

　　「妳瞧，」我說，「她已經開始說話了。」

　　「聽起來並不像是說話。」

　　「噢，妳得仔細聽。她在說愛芙。」

　　「愛芙，愛芙……愛芙，」弗勒爾說道。

　　「她叫什麼名字？」費邊問道。

　　「弗勒爾。」

　　「一朵法國小花。她是法國人？」

　　「波莉沒有說起過。」

　　「可是她們給她取了個法國名字。」

　　「我想她們領養她以前，她也許已經叫這個名字。」

　　我想勸弗勒爾放開鈕扣，但她不肯，最終她放開扣子時，猛地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費邊的耳朵。

　　「她顯然很喜歡你。」我說道。

　　「我但願她能發現別的方式來表示她的喜歡。」

　　「放開手，弗勒爾，」我說。「我們該回家了。波莉和愛芙會等妳的。要是我讓妳在外面待得太久，她們會不高興的。」

　　「我有個想法，」費邊說。「把小孩送回家去，讓我請妳吃午飯。」

　　「妳真客氣，」我回答道，「不過我在這兒沒有多久了，我一定得與波莉待在一起。」

　　「因為妳很快得回家。我們將一同回去。」

　　我沒有回答。我把稍有點不聽話的弗勒爾放回到嬰兒車裡，然後轉身向著費邊。他站在那兒，帽子攥在手裡，鞠了一躬。

　　「再見！」我說道。

　　「歐勒弗瓦。」他意味深長回答道。

　　我沒有告訴波莉我在公共草地上遇見費邊。我知道這消息會讓她感到不安。

　　第二天早晨，我與波莉正在用早餐。愛芙早已用過了早餐，這就意味著我與波莉可以隨意地交談。我認為愛芙知道這情況，想不在場，給我倆一個機會。

　　波莉在瀏覽著報紙，我一露面，她便叫喊道：「喂，妳對這事是怎麼看的？」

　　我坐了下來，等著聽她說。

　　「那地方……那個樅樹莊園起了一場大火。報紙稱這地方為療養院……在新福雷斯特。」

　　她開始讀報：「『樅樹莊園療養院。一場大火據信是由一位病人縱火引起的。大火被發現之前，已經到處蔓延，療養院院長弗萊徹夫人在大火中喪生。至今還不清楚有多少人死亡，但是火勢很大，恐怕有不少人喪生。療養員大部分都體弱多病……』」

　　我坐在那兒，凝視著前方，佳寧有沒有喪生呢？我不知道有多少等待生孩子的婦女在大火中喪生。我想到了公爵夫人，想到了埃米琳姑姑為佳寧相中的那個年輕人。我想像有一天，喬治點燃了他一直想在碗櫥裡以及諸如此類的地方生的火。

　　我告訴波莉有關喬治的情況。

　　「謝天謝地，妳們在那兒時沒有起火。」她說。

　　一整天，我的思緒擺脫不了樅樹莊園、埃米琳姑姑、佳寧以及我所認識的人。

　　我們住在那兒時，大火原本也是很容易發生的。

　　我仔細閱讀了所有的報紙，第二天我又認真細看我能搜羅到的所有報紙。但除了最初的報導外，並沒有進一步的報導，我猜想這場大火並不被認為能引起人們足夠的興趣。

　　我離開倫敦的那一天來臨了。

　　在火車開出前一小時，費邊出現在門口，同時還有一輛馬車，準備把我們送往車站，能及時趕上三點的那班火車。那天下午就這一趟火車，因而他知道我乘這一班。

　　他敲門時，愛芙去應了門。很明顯，她吃了一驚，費邊也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愛芙喜歡高貴的客人上她的家來。正如她所說的，這給鄰居們留下好印象。

　　我沒有別的選擇，只有大大方方地接受他提供的幫助。波莉與我們一起去了車站，當然他在場使我們不能進行親切的交談。

　　費邊對波莉十分友好，我們到達車站時，他堅持要馬車伕等著，把波莉送回家，而且他預先支付了車費。波莉說：「沒有必要。」

　　然而，費邊根本不理會她的反對，就是波莉也只得聽從他的擺佈，不過她討厭這種做法，我也清楚，她看見我與費邊同待在一節車廂裡，覺得心煩意亂。

　　費邊似乎對他的這套作法很是得意。

　　「這是次愉快的訪問。」當我們出了倫敦後，他說。

　　「與她們待在一起，我總是覺得挺快活的。」

　　「兩位很不尋常的女士，還有個嬰兒。我看得出妳很喜歡這個孩子，挺乖的小孩，我想她看上去有點像法國人。」

　　「噢，你這麼認為？」我強迫自己回他的話。

　　「噢，是的，而且名叫弗勒爾。我不清楚在法國，這個名字是否很普通，不過，這名字聽起來很悅耳，妳是否這麼認為？」

　　「是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這讓人覺得奇怪，誰會遺棄這麼一個孩子？我想知道隱藏在她出生後的真相。男女間的私通，我猜想……後來兩人都認識到他們犯了個錯誤。」

　　「也許是這樣。」

　　「幾乎是肯定的，我要說。妳聽說過這兩位令人敬重的女士是怎麼領養這個孩子的？」

　　「我不知道這種事是怎麼進行的。」

　　我往窗外看去。

　　「妳發覺這兒的景色很有趣吧！」他說。

　　「倫敦周圍各郡的景色令人賞心悅目。」我答道。

　　「的確是這樣。這兒給人靜謐、富饒的感覺，沒有一處坎坷不平……一切都是整整齊齊，令人賞心悅目。我總有一種感覺，似乎連樹木也聽從習俗的擺佈，與林登斯特因是多麼的迥然不同。」

　　我恐懼得要命。他猜測到了一些情況，而且決心要讓我上鉤。他逗弄著我，就像一隻貓兒逗弄一隻老鼠，最終再給予致命的一擊。

　　「噢……林登斯特因。」我喃喃地說，故意說得很淡漠。

　　「挺平坦的，我看到那個地方時，我這樣想。實際上，光禿禿的。當妳考慮到它的位置時，這讓人覺得挺驚異的，並不像人們所預料的那樣。」

　　他是設下陷阱讓我跳。我還記得他來拜訪我們時說話的片斷，他提到過一個多山的國家。

　　他在這麼追根刨底，真讓我覺得不自在。

　　我從窗戶轉過身來，兩人相對而視。他的眼裡露出一絲逗樂的神情。他意思是不是在說，他知道我從未去過林登斯特因？我可以看出，他在猜測是怎麼回事。我與拉維尼婭在學期結束時離開學校，我們說是去公主家裡？我們外出兩個月；而且又有個神秘的小孩──法國人──她由我忠實的保姆來領養。

　　我想像他在把這些情況拼湊在一起，以為找到了答案，結論是顯而易見的。我感到怒火中燒。我想對他說，停止這種侮慢無禮的追根刨底，去問他的妹妹，讓她做出解釋。

　　我冷冷地說：「我想沒有一處地方與我們所預料的不是大相逕庭的。或許，作比較不是明智之舉。」

　　「令人可憎，難道它們不是嗎……這些比較？或者是該用其它的詞？」

　　「那得看你依據的是哪個出處。」

　　「這樣說無疑是對的，但不管兩個字眼中用哪個字眼來表達，都意味著作比較是令人不愉快的。」

　　他繼續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毫無疑問，他認為拉維尼婭與這事也有牽連。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對此他一定很清楚──他不會相信她願意為朋友做出任何犧牲。倘若我是有什麼事要隱藏的人，她決不會不遺餘力地來幫助我。

　　我想衝著他叫嚷：「你們弗拉姆林家這幫人，禍是由你們闖下的，而你們又擺出一副比誰都高貴的神態。」

　　他一定看出我心緒不寧，他開口說話時，顯得挺溫柔的。「我希望妳回家時，妳父親的身體有了好轉。」

　　「這是我所希望的。當然自從科林．佈雷迪來之後，他的責任減輕了許多。」

　　「噢，那個副牧師，我聽說他幹得很出色。」

　　「這可不假，他來這兒對我們來說是很幸運的。有些日子，我父親不能工作，這使他很感沮喪。而佈雷迪承擔了所有的工作，我父親的肩上也卸下了一副重擔。」

　　「我想總有一天，他會想要得到牧師的職位。」

　　「他肯定是想要的。」

　　他點了點頭，接著他又向我投來了那想要追根刨底的一瞥。

　　「也許我可以說你們有許多共同之處。」

　　我豎起了眉毛。

　　「可以說，你們兩人都從事聖職。妳是由於出身，而他是出於自願。」

　　「我想你可以這麼說。」

　　「而且你倆顯然是好朋友。」

　　「與佈雷迪你只可能成為朋友。他對每一個人都十分友好。」

　　「是個令人敬重的年輕人。」

　　又是帶有一絲嘲弄的微笑。我對他感到惱火。起初，他得出結論，我在法國犯下了私通罪，結果有了弗勒爾，現在他又在打算把我嫁給科林．佈雷迪。真是太荒唐了……裝出一副封建領主的模樣來管教他統轄下的臣民。

　　我想告訴他，我沒有主動要他來陪伴，我對他的想法也不感興趣，不過，我當然沒有貿然行事；不久，他轉換了話題。

　　他談論著印度，這話題他顯然很感興趣，談論著那兒的風土人情。他告訴我，他還沒有見過那地方，但是他對於那個國家的情況知道得甚多，因而他覺得對它有了認識。

　　我饒有興趣地聽著他講述有關當地的人民、種姓制度、東印度公司的權力、市集以及在集市上可買到的稀奇古怪的貨物。我被他的談話吸引住了，可是我沒有忘記我們剛才的談話，他暗示弗勒爾是由於我不檢點的結果；當然，我不能告訴他，是他的妹妹，而我不是那場骯髒悲劇的中心人物。

　　列車按時駛進了車站。弗拉姆林大宅的一名馬伕已經趕來馬車，費邊駕駛著馬車把我送到了教區長住宅。他與我說再見時，拉著我的手，對著我微笑。他告訴我，這是一次十分有趣的，同時也是很有意義的訪問。當然他這樣說有雙重意思。

　　我心裡感到很意義不安，腦子裡總縈繞著樅樹莊園的那場火災，不知道我所認識的那些怪誕人中誰已葬身於火海。佳寧是其中的一個嗎？

　　約翰遜夫人告訴我，我不在的日子裡，教區長住宅的一切，正如可以預料的那樣，進行得很順利。父親發了一次病，病發的還不輕，不過她認為沒有必要打斷我的假期。她也告訴我，卡拉瑟斯先生來過一、二次，他的來訪對父親大有好處。他們兩人待在一起，俯身研究著卡拉瑟斯先生帶來的些舊地圖和別的東西，這就猶如給父親服了一劑補藥。當然，所有的事都由佈雷迪先生在那兒照看著，所以她可以說一切都進行得順順當當。

　　在接下的大約一個星期的時間中，我與杜格爾．卡拉瑟斯以及科林．佈雷迪兩人的友情都有了新的發展。

　　杜格爾經常來我家，我父親很想讓我參加他們的討論。

　　「妳會發現這些討論趣味盎然，」他說。「卡拉瑟斯先生的專長是盎格魯撒克遜人，對我來說，稍為晚了些，但我發覺還是繞有趣味的。杜格爾對歐洲的早期歷史有著淵博的知識，當然這對瞭解盎格魯撒克遜這段時期是不可少的。妳會覺得他的談話很有意思的。」

　　我發現情況正如我父親說的那樣時，不免覺得有些驚詫。他帶來書讓我閱讀，我也很樂意藉此來轉移一下我的思想，因為我與費邊的幾次相遇，給我帶來的煩惱是我始料不及的。我無法不想到他，不想到他那些影射的話。拉維尼婭回來時，我得對她說，她必須向她哥哥解釋清楚我在整個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很顯然，費邊已經把一切情況拼湊在一起，得出了他自以為正確的結論。我不想讓他以為，其一，我會捲入這種骯髒的事情中去；其二，我會遺棄我自己的孩子……即使是交付給一個可以信賴的保姆。拉維尼婭一定得解釋。

　　但願我能不去想費邊。他不斷地闖入我的思想中來。我無法確定對他抱有什麼樣的感情，但有時，這些情感接近於憎恨。我害怕見到他，由於我們彼此住得這麼近，碰面總是避免不了的；另一方面，我又希望能見到他。

　　費邊使我感到生氣勃勃，也使我不斷地處於守勢，這一點以往任何人都無法做到。由於弗勒爾，相見時讓我覺得驚慌失措；然而，我們的見面總是讓人興奮不已。

　　但願我能不去想發生在樅樹莊園的火災。我的頭腦裡總也擺脫不了佳寧。她現在怎麼樣？她知道我們的地址，所以也許她會與我們取得聯繫。我相信她的姑姑積聚了不少的財富，因此肯定會讓佳寧今後生活有足夠的保障。要是報紙關於這場火災有更多的報導該有多好。

　　我與杜格爾的友情在不斷地發展，我開始思忖，他來教區長住宅不僅來看望我父親，主要是來看我。

　　有一段時間，我對研究歷史產生了興趣，這是因為我需要把思想從費邊身上轉移開，從他可能對我的看法──要是他還能想起我──上轉移開。也許，我對自己估計過高，認為他會想到我，不過，他當時的確對我深感興趣，當然這種興趣也許是因為他妹妹與有些事有瓜葛。此外，我還做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夢，這些夢裡總會出現樅樹莊園。我回到那個與世隔絕的世界，被一些怪誕的人包圍著。看見喬治在點火，我見到喬治半夜三更偷偷地溜出房間，點著了火。我夢見我醒了過來，肺裡充滿了令人窒息的煙。那些可憐的人，待在那種地方，多麼恐怖啊！

　　科林對我的態度也在轉變。教區的事務使我倆經常待在一起。關於教區的事務，他總是與我商談──舉行特殊的儀式時，應該選哪幾首聖歌，舉行一年一度的市集時，誰該佔用哪個攤位，需要借用弗拉姆林家的場地時，該在何時與他們洽商。

　　我想我可以看清科林心裡是如何盤算的。他有這些打算也是人之常情。他是個副牧師，竭力想得到晉陞。對科林來說，這是個理想的教區。神職人員需要有妻子；倘若找到合適的妻子，他們的晉陞會容易些。娶教區長的女兒做妻子被認為是十分理想的，娶了我作妻子，那麼必然的結果是教區長的職位將是科林的。

　　像別的女孩一樣，我也想到婚嫁；但我早在弗拉姆林的花園裡就聽別人說我長相難看，我也清楚難看的女孩不如漂亮的女孩那麼容易找到丈夫。早已暗自下定決心，倘若沒有人想娶我，我並不在乎。我會活得自由自在，不用去考慮任何男人的怪癖。

　　我的機會，即便有，也會是少得可憐。正如波莉經常叨念的那樣，理智的女孩對於這些機會，不會不加以考慮就拒絕的。然而，我的決心已定，我寧願一輩子不嫁人，也不會因為科林．佈雷迪覺得這是個便利的解決辦法而同意嫁給他。

　　同時我得承認，對杜格爾．卡拉瑟斯我存有一些羅曼蒂克的想法。他長得還算英俊，性格溫和，對所有的人都彬彬有禮。倘若杜格爾留下吃午飯，約翰遜夫人總是很樂意。她也很喜歡科林．佈雷迪，但是我相信她特別敬重杜格爾．卡拉瑟斯。

　　我現在對歷史有著十分濃厚的興趣，杜格爾帶書來讓我閱讀，讀完後我們進行討論。一天，他建議騎馬去格羅斯漢城堡，那城堡跟我們村有八英里遠。我們得在外面遊玩一天，約翰遜夫人可以讓我們帶上一頓午飯去野餐。她很樂意給我們準備午餐。

　　一天清晨，我們從弗拉姆林的馬廄出發。那是個理想的夏日，不十分炎熱，而且微風息息，我們騎著馬，悠閒地向城堡走去。

　　杜格爾並不想匆匆趕路，他喜歡欣賞鄉村的景色。杜格爾對野生動物有著濃厚的興趣。我倆讓馬並排地走著，這樣更便於交談。他告訴我他並不希望去印度，他更願意留在家裡。杜格爾倒是願意附屬於某個大學，繼續進行研究。

　　大約中午時分，我們到達了城堡。太陽光照得熱辣辣的，由於出發得早，因此決定先迅捷地看一下遺跡，然後歇下來，享用約翰遜夫人給我們準備的食品。吃完午飯後，再仔細地參觀一番。

　　儘管四周的圍牆完好無損，但格羅斯漢城堡是一座空城，往城堡騎去時，妳不會想到它的內部已全部遭到破壞。

　　我們小心翼翼地踩在突出地面的石塊上──這原先是內牆的一部分──穿越過豎立在草地上斷裂的石柱，這裡曾是用花磚裝飾的大廳，現在遍地長滿了野草。

　　杜格爾義憤填膺，因為格羅斯漢城堡所以成為一片廢墟，並不是由於年代久遠或是日曬雨淋的緣故，而是克倫威爾的士兵造成的。

　　在城堡的陰影裡，我們打開了裝著野餐的籃子，裡面裝有烤雞腿加沙拉、脆皮麵包和一罐黃油。吃完主食後還有水果以及一瓶約翰遜夫人自製的接骨木果酒。

　　我們飢腸轆轆，因而飯菜嘗起來特別的美味。我的確很喜歡與杜格爾交談，而且自從我認識他起，我的閱讀量大增，因此我交談起來也充滿了自信。

　　我還從未見過杜格爾如此氣憤。「想到這座城堡本來今天還是可以完好無損的，就是因為那個……野蠻人。」

　　「你是說那個自以為是的奧利弗？」

　　「我憎恨看到美好的東西受人糟蹋。」

　　「可是他認為這些東西是有罪過的。」

　　「那麼，他一定是個蠢蛋。」

　　「我認為他並不被看成是這樣的人。」

　　「人可以在有些方面表現得很聰明，在另一些方面可以顯得愚蠢。」

　　「這話不假。克倫威爾確實建立了一支軍隊，而且教會了農民如何打仗。他的確贏得了戰爭的勝利，在一段時期裡，統治了這個國家。」

　　「他破壞了美麗的東西，這是不可饒恕的。」

　　「他發動了戰爭，使人民遭了殃，這一點就更糟糕了。但他深信自己是正確的，得到了上帝的支持。難道人們做了認為是正確的事，也要受到譴責嗎？」

　　「這麼多人有不同的意見，而還認為自己是正確的，那也未免太傲慢了。」

　　「要知道克倫威爾是否正確是很困難的。有些歷史學家說他是正確的；另一些歷史學家持有完全相反的觀點。要對克倫威爾這個人做出定論並非易事。對於像尼祿及卡利古拉這樣的人，不可能有什麼疑慮。然而，誰要是對克倫威爾有什麼看法，那必定是他本人的意見。」

　　「他毀壞美好的東西，」杜格爾堅持說道，「為此我不能原諒他。有些人打著上帝的招牌進行殺戮，我對這些人的憎恨要比對那些公開殘暴的人更為強烈。這座城堡僅只是一個例子。當妳想到他在全國各地犯下的罪孽……」

　　「我知道，然而問題是他認為他是正確的，是為老百姓著想。」

　　「我想妳說得有道理，但我熱愛美麗的東西，不忍心看到它們被毀壞。」

　　「我相信你比起大多數人來更加看重美麗的東西。克倫威爾認為美麗的東西是有罪孽的，因為人們對它們的崇拜比對上帝的崇拜還有過之。」

　　我們的討論使杜格爾變得很激動。他原本蒼白、嚴肅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紅潤。我思忖：我深信我會很喜歡他的。杜格爾是屬於那種類型的人，妳對他越瞭解，會覺得他越加有趣。我可以想像我撿起他的愛好，把它們變成我自己的。這將是一種豐富多采的、頗有補益的生活方式。他已經在我的頭腦裡注入了新思想。杜格爾才華出眾，熱愛人類，當然那些有意破壞美麗東西的人除外。他對奧利弗．克倫威爾如此義憤填膺，我還從沒有見到他對哪個活著的人宣洩過如此大的憤慨。

　　他似乎猜著我在想什麼。杜格爾說道：「能認識妳及妳的父親對我來說是莫大的快樂。」

　　「能認識你對我們來說也是莫大的快樂。」

　　「德拉妮小姐……我們之間已經結下深厚的友誼，我還這麼正式地稱呼妳，不免顯得有點荒唐。也許，我該稱呼妳德魯西拉。」

　　「這看來是個不錯的主意。」我微笑著說道。

　　「多麼美味的一頓野餐。」

　　「我要把你說的話轉告給約翰遜夫人，她會很高興的。」

　　「德魯西拉……」

　　我無法知道他打算說什麼，因為正當那時，我們聽到了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杜格爾由於吃驚剎住了話語時，費邊已經騎馬來到了我們跟前。

　　「哈囉，」他喊道。「我知道你們上這兒來，我想來加入你們。食物！多麼好的主意！」費邊下了馬，把他的馬與我們的拴在一起。「你們邀不邀請我一起吃飯？」

　　我感到有點惱火。我剛才聽著杜格爾的講話，覺得心裡平靜、滿足，現在這人來了，使我精神緊張，破壞了我心靈的平靜。

　　我禁不住說道：「你似乎已經邀請了你自己，費邊爵士。」

　　「我猜想妳不會反對我與你們一起吃飯的。這是雞嗎？」他伸出手來，拿起一條雞腿。「麵包看上去很好吃。」他補充說道。

　　「麵包是約翰遜夫人做的。」

　　「約翰遜夫人是一位可敬的廚師，這一點我上次有幸在教區長住宅共進晚餐就知道了。這雞腿嘗起來多香啊！我真高興我來了這兒。」

　　「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去哪兒呢？」杜格爾問道。

　　「哈，通過不正當的手段，我不會告訴你們的，我也許會再次使用同樣的手段。這是個奇怪的古老廢墟，對嗎？它引起你們的興趣，我並不感到驚奇。外表完好無損，內部……並不完全如人們所預料的那樣，這就像有些人，外表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感覺，內心藏著秘密。」

　　他直瞪瞪地盯著我看。

　　我說：「我們剛才在討論奧利弗．克倫威爾。」

　　「一個令人不愉快的人，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有一個人與你的看法一致，他是杜格爾。」我說。

　　「德魯西拉為他進行了辯護。」

　　我知道費邊心裡是怎麼想的。德魯西拉，杜格爾？他注意到了我們相互稱呼教名，在思忖這麼稱呼的含意。

　　「這麼說……德魯西拉……敬佩這個人？」

　　我回答說：「他深信所做的事是正確的，在評估人的時候，這一點應該考慮進去。」

　　「妳是很公正的。而我當然應該對他表示感激，因為他沒有損壞弗拉姆林大宅。」

　　「克倫威爾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堅信自己的觀點是正確的。」

　　「這點對於統治者來說是必不可少的。那是酒嗎？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喝一點。」

　　我往一個小玻璃杯裡倒了一些酒，約翰遜夫人想得很周到，把玻璃杯也給我們帶上了。「很抱歉，這是我用過的酒杯，」我對他說：「約翰遜夫人以為只有我們兩人。」

　　「我很高興與妳合用一個杯子，」他說道，向我報以微笑。他飲著酒。「真是眾神享用的瓊漿玉液，」他喃喃地說道，「妳的約翰遜夫人知道如何準備美味的飯菜。」

　　「我一定轉告你的讚揚。我肯定約翰遜夫人聽了後一定會很高興的。」

　　「這真讓人心曠神怡！我們應該多舉行這類活動。在戶外野餐是個很好的點子。是誰的點子？妳的……德魯西拉的，還是杜格爾的？」

　　「由於我們不回去吃中飯，很自然，約翰遜夫人給我們準備了些食品。」

　　「這位夫人考慮得真周到！不錯，我們以後得多舉辦這類活動。你和德魯西拉能給我介紹要參觀的古跡的情況嗎？坦白說，我在這些方面所知有限。然而，我願意洗耳恭聽。」

　　自從費邊出現後，談話就由他唱主角。那種愉快、親密的氣氛已喪失殆盡。我們把吃剩的東西裝好後，重新開始參觀城堡，然而，心情已迥然不同。他在場，不時地使我感到窘迫，他不時地向我投來那自鳴得意的一瞥，他的目光中似乎透出疑問，這使我又怒又惱。

　　整個下午不復有神奇的色彩，他有法子使我們對城堡所發的議論聽起來顯得自命不凡。

　　我們大大縮短了對城堡的探索，因此比原計劃大約提早一個小時回到了馬廄。

　　兩天後，杜格爾來到了教區長住宅。我父親顯得特別高興。約翰遜夫人取出了葡萄酒以及她特製的下酒餅乾，送到了我們所待的客廳裡。

　　她嘴裡像貓一樣發出哨嘀聲，表示喜悅心情。她喜歡有高貴的客人來拜訪教區長住宅，杜格爾無疑是位高貴的客人。約翰遜夫人一離去，我就倒酒。

　　杜格爾說：「我是來告訴你們我明天就要離開這兒。」

　　「我希望你很快就會回來。」父親回答說。

　　「我也希望如此，是我家裡出了事。我的堂哥從馬上摔下來，傷得不輕。我得去看望他。」

　　「他離這兒遠嗎？」我問道。

　　「大約七十英里。那地方叫滕利。」

　　「我聽說過那個地方，」父親說。「在那附近發現過一些古羅馬遺址……在滕利伯爵的土地上，我想。」

　　「不錯，有這麼回事。」

　　「很有趣。很漂亮的馬賽克地面、馬賽克浴缸古羅馬人真是個奇特的民族。他們給所佔領的國家帶來益處，這當然是征服者理應做的事。他們的民族會衰敗，他們的帝國會消亡，那真是個極大的悲劇。」

　　「許多文明國度都遭到這樣的命運，」杜格爾評論道。「這差不多成了定式。」

　　「有一天，也許有個國家會衝破這種定式。」我建議說。

　　「很有可能。」杜格爾表示贊同。

　　「我們會想念你來訪的。」父親對他說道。

　　杜格爾先是對我父親微笑，然後又笑著轉向我。「我也會想念的。」他說。

　　杜格爾要離去了，我心裡很傷感。我把他送到門口，跟他道別。他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我現在要走，心裡很不好受，」他說。「我倆在一起時，我覺得那麼快樂。我打算再安排幾次外出，類似去城堡的參觀訪問。英國有那麼多有趣的地方，與妳一起外出參觀真是其樂無窮。」

　　「也許你看過你的堂哥後……」

　　「我會回來的，對於這一點妳盡可放心。妳們一定會邀請我。」

　　「我可以說，要是你能與我們住在一起，我父親會高興的。當然，我們這兒沒有弗拉姆林富麗堂皇。」

　　「我很樂意住在這兒，不過，這樣一來是不是太麻煩妳了？」

　　「一點也不。教區長住宅裡有的是空房間，約翰遜夫人會樂意特地為你準備飯菜的。」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吃飯。精神食糧則另當別論。」

　　「我們會考慮的。」

　　他真摯地凝視著我，然後繼續說道：「德魯西拉……」他頓住了，我盯著他看，露出探問的神色。然後，他又繼續說道：「是的，我會很樂意在這兒的，我先處理完這件事，然後……我們再談。」

　　「很好。」我說。

　　他把身子探向我，輕輕地在我的臉頰上親吻一下，接著離去。

　　我驀地覺得心滿意足。我倆的關係已進一步加深，我心裡感到特別的平靜。

　　未來頓時顯得充滿了希望。

　　在以後的一些日子裡，我心裡總是想著杜格爾。我相信，時機成熟，他會向我求婚的。杜格爾是個深思熟慮的人。他處世認真，從不會草率做出結論。我對他具有吸引力，這一點我清楚，然而我們的友誼是穩定發展的，我覺得這是友情發展的最佳方式。自從我在弗拉姆林花園裡偶爾聽到那句評語，我就意識到這個事實，我長相難看，沒有人會由於我的長相而對我一見鍾情，因為我不漂亮。然而，別的方面也能產生友情，我相信建立在相互瞭解基礎上的關係，要比由於美貌而一時衝動建立的關係牢固得多。

　　杜格爾離開已有一個星期。費邊去了倫敦，對此我很感欣慰。沒有他來打擾，我過得蠻好。我的腦子裡無法擺脫佳寧，樅樹莊園不斷地出現在我的夢境裡。我有個主意：如果我親自去一次新福雷斯特，瞧瞧那個地方，或許能從當地居民那兒打聽出點情況。在那些令人焦慮的歲月裡，她與我們很親近，而且幫了我們大忙，我就是無法把她忘卻。

　　我和波莉不斷有通信聯繫，波莉經常告知我有關弗勒爾的成長情況，我寫信告訴她我對佳寧的憂慮，我無法忘卻樅樹莊園的大火，無法忘卻那場悲劇，因為它影響到所有住在樅樹莊園裡的人的命運，而我與他們還同住過一個短時期。

　　波莉建議我去一趟倫敦，她陪我去新福雷斯特。愛芙可以一人負責弗勒爾，對此她會高興的。所以事情就這樣安排定了。

　　我離開了教區長住宅，這次是我獨自一人乘車去倫敦。波莉在車站接我，見面後，像往常一樣相互親切地問候了一番。

　　接著是再次見到弗勒爾與愛芙的歡樂。弗勒爾長得驚人的快，她現在能蹣跚行走，可以咿呀說話，聽起來像「愛芙」……「波莉」……「是」和「不」。最後一個「不」字說得有力。弗勒爾的小模樣很迷人，而且似乎對生活很滿足。

　　愛芙和波莉爭著想得到她的喜愛，而弗勒爾像帝王般漫不經心地給予她們。在我看來，沒有哪位母親給予孩子的愛心可以與這兩位親愛的女士相媲美。

　　波莉對我們的訪問已經做出了安排。她建議我們第二天出發，在樅樹莊園附近的客店逗留一個晚上。她從幾幢樓房之一的後幢四樓的房客──他完全是偶爾知道這個地方──打聽到羽毛客店是最好的旅館，因此她預先訂了兩個房間在那兒過夜，以防到時沒有空房間。

　　事情算是有了進展，第二天，我與波莉踏上征途，進行調查。

　　臨近傍晚，我們到達旅館，決定第二天上午去火災地點看看。

　　而我們可以利用到達後的時間找人談一談。首先，我們找了女服務員談。她是個中年婦女，當年輕時，她在羽毛旅館工作過，小孩長大後，她下午到旅館來幫忙。她住的地方離旅館不到幾碼遠。

　　「這麼說，」我說，「妳對這一帶很熟悉。」

　　「瞭若指掌，小姐。」

　　「妳一定記得那場大火。」

　　「發生在樅樹莊園？」

　　「不錯。」

　　「噢，那是不久以前的事。我的天呀，那火勢有多旺！火災發生在夜間。」

　　「我們從報紙上讀到了火災的報導，」波莉說。「是條令人震驚的消息，那場火災。」

　　「那是個古怪的地方。每次我路過時，心裡總是覺得害怕。」

　　「為什麼？」我問道。

　　「我說不清楚。那個弗萊徹夫人……實際上，我重新回到這裡工作之前……我最小的孩子長大了，不需要我整天跟在她屁股後面……我在那兒工作過一段時間。」

　　「噢！」我輕聲地說道，驀地害怕她也許見到了我和拉維尼婭。

　　「那是五年前，工作了一段時間。」

　　我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那地方讓妳毛骨悚然呢？」波莉問道。

　　「是那兒的氣氛。儘是些老年人。他們在那兒，等待著死神的來臨，這就讓人不寒而慄。人們總愛說，他們被安置在那兒，是因為他們的家人不要他們。而且，他們是那麼怪誕的一群人……還總是不斷地有一、二個婦女到那兒生孩子……悄悄地，要是妳懂我的意思的話。」

　　我當然知道她這話的意思。

　　「那場大火呢？」我提示她。

　　「把整個地方照得通亮。我躺在床上，對我的先生說：『雅各布布，出事了。』他說：『睡妳的覺。』然而他聞到一股怪味，房間裡出現了亮光。『出事了！』他一面說，他一面骨碌起了床，他去那兒幫忙。全村的人看來都到了那兒，噢，真是個可怕的晚上。」

　　「有很多人傷亡，對吧？」我問道。

　　「噢，是的。妳知道，那個瘋老頭在樓下的碗櫥裡點著了火，一樓都快燒光了，火才向外蔓延。樓裡所有的人都被燒死了，弗萊徹夫人也在其中。」

　　「所有的人？」我問道。「每一個人？」

　　「屋子裡的每一個人。太晚了，無法搶救。沒有人知道那地方著了火，直到大火快把房子吞噬了。」

　　「多麼可怕的悲劇！」

　　那天晚上我無法入睡。我不斷地想著佳寧，想到原本我、弗勒爾和拉維尼婭也會輕易地在這場大火中喪生。

　　翌日，我與波莉逕行去了樅樹莊園。鐫有樅樹莊園四個黃銅字的大門敞開著，當我沿著車道走去時，心頭湧現對往事的回憶。有些地方的牆壁還豎在那兒，我透過窗子向裡張望，看到了那堆燒焦了的瓦礫。

　　波莉說：「這場火災發人深省。我要告訴愛芙，我們得格外小心。睡覺前務必要檢查一下所有的火是否都熄滅了。要留心蠟燭火。那些煤油燈是極容易打翻的……要是真打翻了，妳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這地方已是面目全非。我想找出哪間屋子是我與拉維尼婭住的，哪間是弗萊徹夫人在二樓的辦公室，哪個是佳寧的房間……哪些是埃米琳以及別人的住房。

　　簡直是無法辨認，波莉認為我們不該冒險去爬那些殘缺不全的樓梯。

　　「妳只需看那樓梯一眼，它就會塌下來。」

　　我觸景生情，記憶的閘門一下給打開了，心裡覺得格外悲傷。

　　波莉說：「行了，我們走吧。我們也看得差不多啦！」

　　我與波莉正站在那堆廢墟中時，我聽到了沿著車道傳來的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中年婦女映入了我們的眼簾。我們看見她時，她還沒有察覺到我們。她的臉色蒼白，眼神憂傷。她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抬頭望著那可怕的斷垣殘壁。然後，她看到了我們。

　　「早安！」我說道。

　　「噢……哦……早安。」

　　「與我們一樣，妳是在看燒燬的房子。」

　　她點了點頭。看上去她是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

　　然後，她說：「這裡是否有……人……有人死了？」

　　「我不清楚，這兒原先住著一個我在學校時結識的女孩。弗萊徹夫人是她的姑姑。」

　　她點了點頭。「我女兒待在這裡。我們並不知道她來這兒，那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她應該告訴我。她那麼聰明……是個可愛的女孩……就這麼去了。」

　　我能猜到原委，與別人的故事大同小異。她的女兒有了身孕，她偷偷地來到這兒，然後在大火中喪生。

　　「多慘的悲劇，」那婦女說道。「這一切都不該發生。」

　　「來這兒也無濟於事。」我回答道。

　　她搖了搖頭。「我必須來。當我發現她待在這兒，死於大火……我原本是會盡力……」

　　波莉說道：「這種事不時地會發生，也說不上是為什麼，使妳傷透了心，我知道……。」

　　那婦女帶著詢問的目光看著她。

　　「我丈夫死於海上……」

　　別人的悲劇會使自己的悲劇顯得不是那麼慘重，這一現象的確令人感到詫異。很顯然，那婦女得到了一些安慰。

　　「妳以前來過這兒嗎？」我問道。

　　她點了點頭。「我似乎無法離開這兒，我就是得來。」

　　「妳知道有關死去的人的任何消息嗎？」

　　「也都是道聽塗說。」

　　「這兒住著個年輕的姑娘，她是我的同學。我想知道她是否得救，不知妳聽說沒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女兒在這兒，她出了事……我的孩子。」

　　我們離開了她，她仍待在那兒，望著那堆廢墟出神，彷彿這樣做，能要回她的女兒。

　　我們慢步向羽毛旅館走去。在一個水塘前面有一片草地，草地上坐著兩位老人。他倆並不在交談……只是望著天空出神。

　　波莉和我在一條凳子上坐下來，他倆頗感興趣地端詳著我們。

　　「在那兒住嗎？」其中一位老人說道，把煙斗從嘴唇上取下來，用它指著羽毛旅館。

　　「是的。」我回答道。

　　「挺不錯的地方吧？」

　　「是很不錯。」

　　「大火發生以前，這旅館的生意可好啦！」

　　「那場大火一定很可怕。」

　　其中的一位老人點了點頭。「看來是老天的報復，」他說道。「那地方住著的那幫人。所多瑪……就是這麼回事。他們是罪有應得。」

　　「我聽說那兒住著幾位老人。」

　　那位老人使勁地敲了敲自己的頭。「這兒出了毛病。不知怎地冒犯了上帝。這是上帝的懲罰，我是這麼看的……她是個怪誕的人……所有那些婦女……不會是什麼好人。」

　　我沒有心思與他討論神學的問題。我說：「你有沒有聽說有倖存者？」

　　兩位老人面面相覷。那個宗教狂熱份子洋洋得意地說：「所有的人都被燒成灰燼……算是先嘗嘗等待他們的地獄之火吧！」

　　波莉不無譏諷地說：「你是注定要聽到聖樂的，我想。」

　　「不錯，夫人。我的一生，都是循規蹈矩的，按時去教堂做禮拜。每星期天準時去……不管是早禮拜，還是晚禮拜。」

　　「老天！」波莉說：「你一定有部可炫耀的歷史。你是不是也有犯點小錯的時候呢？」

　　「我是在上帝保佑下長大的。」

　　「噢，我想你就是犯下些小罪孽的話，那專事記錄的仙女一定是故意視而不見。」

　　我可以感到他們兩人之間在滋長著一種敵對情緒，我想要是還想從他們嘴裡得到任何消息的話，這樣的做法是達不到目的的。

　　「所以那兒所有的人都喪生了。」我說。

　　「喂，」另一位老人。「是不是有個侄女或者什麼別的親戚，艾貝爾？」

　　我急切地說道：「她的名字叫佳寧．弗萊徹。你知道她怎麼樣啦？」

　　「噢，我記起來了，」那位老人對艾貝爾說道。「妳知道那個年輕的姑娘……她當時不在樅樹莊園，是去進行拜訪，還是幹什麼別的事？不錯，她是唯一的倖存者。」

　　「這是上帝的意志。」艾貝爾說道。

　　我感到興奮不已。我轉向艾貝爾的同伴。「這樣說來，她沒有死？」

　　「沒有……是這麼回事。她回到這兒來。是有關保險的事。」

　　「那房子沒有保過險，」艾貝爾說道。「她們猶如愚蠢的處女，新郎來了，思想還一無準備。」

　　「在我看來，這並不像什麼婚嫁。」波莉評論說。

　　「你們知道她去哪兒了嗎？」我問道。

　　「這我們可不知道了，小姐。」

　　我知道我們能打聽到的消息也只能是這些了。艾貝爾開始提醒我惡有惡報時，我站起身來。我說：「我們得回去了。」波莉表示贊同。

　　「我想，」當我們離開時，她說道，「那個艾貝爾進天堂時，會感到大吃一驚的！」

　　我覺得我們來這兒一趟不是沒有收益的。儘管我們並沒有找到佳寧的下落，但是我們知道她還活著。

　　我回到教區長住宅不到兩天，費邊就上門來拜訪，真使我大為驚異。

　　這麼多年來，除非有杜格爾陪同，他從沒有單獨登過門拜訪，因而我見到他很感驚奇。

　　他一定察覺到我臉上驚異的神色。

　　「我聽說妳去了倫敦，」他說道。「我來看看妳是否安全返回。」

　　我的兩條眉毛豎了起來。「你真是太關心人了。」

　　「我很擔憂。妳要是事先告訴我，我會重新安排，與妳同行。」

　　「旅途不遠，而且倫敦那兒有人接我。」

　　「是由那個寶貴的波莉，我猜想。她姐姐還有她倆照看的那個漂亮的小孩怎麼樣？」

　　「挺好的。」

　　「那就好。我有妳的一個朋友的消息。」

　　「真的？」

　　「是有關杜格爾．卡拉瑟斯。」

　　「什麼消息？」

　　「他一夜之間成了一位高貴的紳士。」

　　「你這是什麼意思？」

　　「妳知道他的堂哥出了事故，可惜的是他因傷勢太重而去世了。」

　　「他們是很親密的朋友嗎？」

　　「是親戚。」他臉上掛著譏諷的微笑。「這可完全是另一回事。人們說我們可以選擇朋友，但親戚可是強加在我們身上的。」

　　「通常親戚之間的紐帶要比朋友之間的牢固得多。」

　　「俗話說，血濃於水。」

　　「不錯。」

　　「嗯，我認為他的堂哥……或是稱呼他的全名，滕利伯爵與我們的朋友杜格爾沒有什麼共同之處。他是個愛好打獵的人──比起走路來，他更擅長於騎馬。他體魄健壯，盡搞各種各樣的體育活動，很少動腦筋，腦子由於長期不用已經開始退化。啊，我是在說死人的壞話，也許，對妳的世俗的心靈震驚不小。」

　　我臉上綻開了笑容。「一點也不，」我說。「不過，卡拉瑟斯先生怎麼就成了高貴的紳士？」

　　「由於他堂哥的去世。妳明白，伯爵是杜格爾父親長兄的兒子，因而世襲了爵號和家產。杜格爾的父親不過是個次子。我從杜格爾那兒得知他父親對次子的地位十分滿足。像他的兒子一樣，他是愛好鑽研的那種人。我不清楚他的興趣是什麼，我想是拜占庭帝國『東羅馬帝國』。杜格爾像他父親，他的興奮是盎格魯撒克遜人和諾曼人。可憐的杜格爾！現在影響到了過去。他很可能得從亨吉斯特那兒擺脫出來，考慮一下他對現在的責任。」

　　「我想他會高興的。他現在有錢了，可以以他的方式繼續進行研究。」

　　「管理龐大家產是很費時間的，即使他想搞研究，也可能身不由己。不管怎樣，我想我得預先告訴妳，毫無疑問，今後我們不會常見到他了。這些事情會使人起變化，妳知道。」

　　「我不相信它會使杜格爾起變化。」

　　「他太聰明了，妳認為呢？」

　　「我的確這樣認為，他決不會變得高傲的。」

　　我凝視著費邊，他臉上露出微笑。「像有些人那麼高傲。」他喃喃地說道。

　　「對，像有些人那樣。」

　　「嗯，我們等著瞧吧！不過，這樣一來，他不能來這兒去廢墟堆裡享用野餐啦。我想我得提醒妳。」

　　「謝謝你。」

　　「真可惜，不能繼續那些野餐了。」

　　「總共只有一次野餐……你也參加了。」

　　「是我強行加入的。要是不用強行的手段加入，就會令人愉快些。為什麼我們不能自己辦一次野餐……就妳與我。」

　　「這是不可能的。」

　　「每當我聽到不可能這個詞，我總是克制不住要證明它是不成立的。」

　　「你對斷垣殘壁並不感興趣。」

　　「妳可以教我。」

　　我衝著他咧嘴笑了。「我想你是不會喜歡讓人教你什麼的。」

　　「這妳可想錯了。我渴望得到知識……尤其是妳能給我的那種知識。」

　　「我真不清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妳看上去有點像個老師……那麼嚴厲……對我這個壞孩子著實不滿，正在考慮是罰他背誦一百行詩句，還是讓他戴著笨蛋的帽子站在牆角裡。」

　　「我可以肯定我沒有這種意思。」

　　「我會看看能否找到個妳從沒有去過的廢墟……讓妳動心。」

　　「別去找那個麻煩。我肯定是不能與你一同去的。」

　　「我不會放棄希望的，」他說道，然後補充說：「老師。」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還有好幾件事要做。」

　　「我來幫妳做。」

　　「你幫不上忙，真的。都是些教區的事情。」

　　「妳與佈雷迪先生一起做這些事？」

　　「噢，不是的……他有他的事。你無法想像，在一個教區裡，有多少事要處理……而我父親身體欠佳，所以我們很忙。」

　　「那麼我不該再耽擱妳了。我很快會來看妳的，再見。」

　　費邊走後，我的思想還是無法擺脫他。一時間我竟忘卻了杜格爾繼承了爵位及家產的事。後來，我才考慮起這事，心裡捉摸這事對他以及我倆的關係會有什麼樣的影響，因為我倆的關係剛露出向深層發展的苗頭。

　　科林．佈雷迪對我說道：「我們該考慮夏季義賣集會的事。」

　　「每個人都知道在八月的第一個星期六舉行。歷來都是如此。大多數人都忙了好幾個月了，收集東西準備擺攤。」

　　「教區長說，這是個慣例，要去取得弗拉姆林家人的准許，在他們的場院裡舉行義賣活動，倘若下雨，得使用大廳。我想那個廳夠大吧？」

　　「噢，是的。可大啦。我能記起只有幾次我們得進屋內舉行義賣集會。弗拉姆林一家人知道這個情況。它已成了傳統，哈麗雅特女勳爵總是很客氣地給予准許的。」

　　「不錯，但妳父親說得去說一聲。這也成了傳統的一部份。」

　　「是的，我想是這樣。」

　　「嗯，哈麗雅特女勳爵與她的女兒在倫敦。我們得向費邊爵士提出請求。」

　　「我認為這沒有必要。」

　　「不過，還是得去請求他。」

　　「倘若哈麗雅特女勳爵在家，那情況就不一樣了，她是個恪守習俗的人。」

　　「我認為還是該去請求一下費邊爵士……不過只是擺個姿態。或許妳願意去，取得他正式的准許。」

　　「要是你路過的話……那不過是順便去他家一下。」

　　「嗯，我今天得去看望布賴恩斯夫人。她臥床不起已有好幾個星期了，想要見見我。此外，我有許多事情要處理……所以，要是妳能去……」

　　我說不出有什麼理由我不能去，只是要去見費邊，我覺得不是很自在。然而，除非得解釋一番，我不好拒絕，所以我想還是去一次，並迅速地提出要求，把這件事快快地了結。

　　我被告知費邊爵士在家。我詢問他們是否可轉告他，我來只是為了得到他的准許，要是天晴，義賣集會在他家的場院裡舉行；要是下雨，就在大廳。我不會佔用他很多的時間的。

　　我正在希望女傭回來會說費邊爵士已經允許，那我就可以上路了。可是她出來卻說，費邊爵士在書房裡，很樂意在那兒見我。

　　我被帶領著穿過大廳，走向樓梯。他的書房在二樓。

　　「德拉妮小姐！見到妳真是太高興了。妳來是為了義賣集會的事，他們跟我說了。」

　　女傭走了出去，隨手關上了門。那種又興奮又畏懼的複雜感情從我心中油然升起。

　　「請坐。」

　　「我不在這兒逗留了，」我說道。「這不過是個形式。哈麗雅特女勳爵通常准許使用弗拉姆林的場院，倘若下雨，就借用大廳。」

　　「噢，我母親總是處理這種事兒，是嗎？」

　　「實際上沒有什麼事需要處理，弗拉姆林總是用來舉行義賣集會，我只是想得到你正式的允許，然後我可以說聲謝謝和再見。」

　　「但是妳還沒有得到我的允許。」

　　「得到允許實際上是理所當然的事。」

　　「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事。我要與妳討論這件事。」

　　「不過這事是無需討論的。每年都是老一套。因而，我可以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他站起身來，我立即也站了起來。他走到我身旁。

　　「告訴我，」他說道，「妳為什麼要怕我？」

　　「害怕？怕你？」

　　他點了點頭。「妳看上去活像一隻聽到老虎走近的腳步聲的小鹿，嚇得不知所措。」

　　「我一點不感到像只嚇破膽的小鹿，我也不認為你像隻老虎。」

　　「那麼像隻食肉的猛禽……一隻饕餮的鷹，隨時準備俯衝捕食無援的小生物。妳瞧，妳不該畏懼我，因為我十分喜歡妳，我見到妳的次數越多，越是喜歡妳。」

　　「你心腸太好了，」我冷淡地說道。「但是我必須走了。」

　　「並不是我心腸好。這是一種無法控制的情感，對於這種情感的產生，我本人不能說有什麼功勞。」

　　我咧嘴笑了，想要裝出不介意的樣子。

　　「嗯，」我說道，「我想我們可以繼續為義賣集會做準備。」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往他身邊拉。

　　「費邊爵士？」我驚慌地說，身子向後退。

　　「妳知道我對妳的感情，」他說。「這難道不明顯嗎？」

　　「我一點也不知道。」

　　「妳想知道嗎？」

　　「事實上，我對此並不很感興趣。」

　　「妳並沒有給人那種印象。」

　　「要是我使你產生什麼錯誤的想法，我向你表示道歉。」

　　「妳沒有讓我產生任何錯誤的想法，因為我對妳是很瞭解的，我親愛的德魯西拉。我們畢竟自出生以來就相識。」

　　「即使是這樣，我得說我們相互並不瞭解。」

　　他用一股我無法抗拒的力量把我拉向他，然後在我的嘴唇上親吻了一下。

　　我漲紅了臉，想宣洩我心中燃起的怒火，我說：「你好大膽！」

　　他臉上掛著嘲弄人的微笑。「因為我是個大膽妄為的人。」

　　「那麼請你把這些大膽的行為留給別人。」

　　「但是我想向妳表示。我想讓我倆成為好朋友。我深信如果這樣做，我們兩人都會是很愉快的。」

　　「對我來說並不愉快。」

　　「我向妳保證，妳會感到愉快。」

　　「我不信你的保證，再見。」

　　「還不到時候，」他說道，一面攥住我的手臂，並且攥得緊緊的。「我認為妳還是有點喜歡我的。」

　　「你有這種看法，那一定是因為你把自己看得太高。」

　　「也許吧！」他說。「不過妳不會對我無法忽視的魅力無動於衷。」

　　「我不希望受到這樣的戲弄。」

　　「我毫無戲弄妳的意思，我是真心誠意的。我非常喜歡妳，德魯西拉。妳總是讓我很感興趣。妳與眾不同……那麼嚴肅……那麼潛心鑽研學問。妳讓我感到自己很卑微，這對我來說是一種全新的感覺，因此我覺得很興奮。要我隱藏我的真實感情現在是越來越做不到了。」

　　「再見，」我說。「我將轉告教會委員會我們像往常一樣得到了准許。」

　　「再待一會兒。」他懇求道。

　　「我不願意。我不想讓人這樣來對待我。」

　　「妳的少女的貞操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兩眉一聳。「不過！」

　　我感到我的臉唰一下紅了。我看出他兩眼所表露的意思。

　　我用勁地掙脫了他的雙手，向門口走去；但是他搶先到達了那兒，站在那兒，用背擋住門口，臉上綻出譏笑。

　　「我可以不讓妳走。」他說。

　　「你不能幹出這種事來。」

　　「為什麼不能？這是我的房子。妳是自願上這兒來的。我為何不能讓妳待在這兒？誰能阻擋住我？」

　　「看來你以為自己生活在中世紀。這是哪條封建領主的法律？」

　　「多好的點子！為什麼不是呢？」

　　「你最好還是從過去的時代中走出來，費邊爵士。你與你的家人或許會認為我們住在這地方，便成了你們的農奴，但是情況並非如此，倘若你企圖不讓我走，我將……我將……」

　　「訴諸於法律？」他問道。「妳這樣做明智嗎？他們會追根究底的，妳可知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狡黠地盯著我看，我知道他一直在策劃著這類事情。他不過是在等待時機，我傻乎乎地自己送上門來。他自以為發現了我歷史上的污點，並且想用它來對付我。我想衝著他高聲大喊：「弗勒爾不是我的孩子，她是妳妹妹的孩子。」我差一點就叫喊出來了，然而，就是在這種時刻，我都無法違背我向拉維尼婭做出的承諾。

　　他見我如此焦躁不安，心裡得到了從未有過的滿足，因而鬆開了雙手。我猛地從他身旁衝出了屋子，急匆匆地下了樓梯來到大廳，然後跑出了大宅。我一直跑著，直至來到教區長住宅頂層我的房間，才收住腳步。我倒在床上，我的心彭彭跳動著、心煩意亂到了極點。

　　我感到怒不可遏。我憎恨他，他是在對我進行訛詐。我發現了妳的秘密。既然妳是那種女孩，還沒出校門，就與人發生了兩性關係，那麼我與妳調調情，妳為什麼那麼憤慨？

　　這真是太傷我的自尊心了！

　　我是從約翰遜夫人那兒聽到這個消息的。拉維尼婭與哈麗雅特女勳爵已經回到家中。

　　拉維尼婭捎來了一張便條。「妳得立刻就來，我要與妳交談一次。在花園與我碰頭，那兒不會有人打擾我們。」

　　讀著她的便條，我能察覺她的急切心情。倘若她不是有求於我的話，是不會這麼急切地想見到我。我對自己說，也許她只是想吹噓她在倫敦所取得的成功。然而，在這次倫敦社交季節中，她取得成功了嗎？並沒有關於她與哪個公爵、哪個侯爵訂婚的傳聞。我可以肯定哈麗雅特女勳爵的眼界是很高的。

　　自從那次與費邊遭遇以後，我不願意貿然去弗拉姆林，因而她建議我們在花園碰面，我是樂意的。拉維尼婭在花園裡等著我。她的身上有了變化，或許是我已經忘了她是多麼的美麗。她的皮膚是乳白色的；她那雙貓一樣的眼睛，配上深色的眼睫毛特別地引人注目，不過她那頭秀麗的頭髮才是她最大的驕傲。她把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上，一小綹一小綹的鬈髮從高高隆起在頭頂上的那盤頭髮中鑽出來，貼在前額上、脖頸上。她穿著一件綠色的連衣裙，這件綠色的連衣裙與她的膚色十分相配。事實上，她是我所見到的最漂亮的女孩。

　　「噢，哈囉，德魯西拉，」她說道。「我有好多話要對妳說。」

　　「在這次倫敦社交季節中，妳很有收穫吧？」

　　她做了個怪臉。「有一、兩個人求婚的，可是媽媽覺得不夠好。」

　　「哈麗雅特女勳爵有很高的標準。她要為她漂亮的女兒找個在英國地位最高的郎君。妳見到女王啦？」

　　「我被女王召見過一次。另外還見過她兩次，一次是在看歌劇時，一次是在為募捐舉行的舞會上。女王與艾伯特跳舞。德魯西拉，那場大火……」

　　「妳指的是發生在樅樹莊園的那場火災？」

　　「我當時可鬆了一口氣。」

　　「拉維尼婭！好多人在大火中喪生。」

　　「那些人……嗯，生活對他們沒有多大意義，對吧？」

　　「他們可能會這麼想，但是還有一些人，她們與妳一樣，是要生小孩的。我去那兒時，碰見了她們之中一個人的母親。」

　　「妳去過那兒？」

　　「我想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波莉與我同去的。」

　　「老是催促著要錢。」

　　「嗯，那是妳欠別人的錢。沒有佳寧的話，妳能有什麼別的法子？」

　　「這我知道……但是要的錢也太多了，我得設法搞到這些錢。」

　　「那是妳自己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還有佳寧。」

　　「佳寧？我聽說起火的那天晚上，她不在樅樹莊園。」

　　「我真希望她在那兒。」

　　「噢……拉維尼婭！」

　　「妳還沒有聽到我要告訴妳的事。我發愁的是佳寧，我見到了她。」

　　「這麼說，她挺好的？」

　　「事情可是一點都不妙。正當我想可以擺脫這一切麻煩時，卻冒出個佳寧。」

　　「她去看過妳？」

　　「當然去過。報上有關首次進入社交界的女子的報導，也提到了我的名字。他們稱呼我是『美麗的弗拉姆林小姐』，他們每次提到我，都這麼稱呼我。她一定看到了這些報導。噢，德魯西拉……這真是太可怕了！」

　　「怎麼回事？妳這是什麼意思？」

　　「她向我索取錢。」

　　「為什麼呢？」

　　「因為她說她太窮，我得幫助她，否則的話……」

　　「噢，不會有這樣的事！」

　　「可是就有。她說倘若我不幫助她，她便在報上登載一篇有關弗勒爾的文章。」

　　「她不會的。」

　　「她會的。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她。」

　　「她幫妳擺脫了困境。」

　　「她不過是把我們帶到那個可怕的地方……她那個可惡的姑姑不斷地向我索取錢。」

　　「妳不能幹那種事又想不付出任何代價。」

　　「我知道。嗯，佳寧現在住在倫敦。她住的地方糟糕透了！她只租得起那種地方。她說我是多麼的幸運，她要我給她五十鎊，她就緘口不談我的事。」

　　「這是訛詐。」

　　「當然是訛詐。人們照理不該屈服於這種事，但我又有什麼法子呢？媽媽如果知道會怒不可遏的。」

　　「我敢說妳母親知道該怎麼對付佳寧。」

　　「我也知道怎麼對付她。我得給她五十鎊讓她緘口不言。我這麼做了……她就應該銷聲匿跡了。」

　　「想到佳寧竟會墮落到這種地步，真讓人覺得……」

　　「讓人覺得畏懼。我只得假裝去裁縫那兒，實際上是去佳寧的住所。那是在人們稱遊蕩者草地那地方的一間小房子裡。那是一排矮小的房屋中的一間，她在那裡租了房子，她說只租得起這種房子。她說要不是走投無路，她是不會開口要錢的。妳瞧，大火燒燬那座屬於她姑姑的房子，以及房子裡所有的東西。她姑姑沒有給房子保險。她姑姑勉強湊錢買下這幢房子，把所有的資產都投進去了……因而沒有給佳寧留下什麼財產，她說五十鎊能讓她自立。要搞到這麼多錢不容易，但最終我湊齊了，事情就這樣了結了。」

　　「但願是這樣。」我說。

　　「這事當然是了結了。」

　　「訛詐者慣於再來找妳，索取更多的錢。」

　　「我不會再給她錢了。」

　　「當初妳就不該給她什麼錢，妳該把一切告訴妳母親。屈從於訛詐總不是明智的做法。我多次聽人們這麼說過。」

　　「這都是沒有受到訛詐的人說的話，我想。」

　　「也許吧！」

　　「嗯，給她錢，讓她閉上嘴巴，我覺得這樣做值得。她說本來她是要嫁給那個貴族少爺……忘了他叫什麼名字，那麼她的一生就有了保障，因為他很富有，但是他在大火中喪生。佳寧那天晚上不在那兒，真是她的好運氣。」

　　我在思考問題。「拉維尼婭，」我說，「妳必須坦白。」

　　「坦白？為什麼我得坦白？」

　　「因為這事遲早是要被人知道的，有弗勒爾在。」

　　「她過得挺不錯。由兩位好心的老女士帶她，她很幸福。」

　　「目前是這樣。然而，她得受教育。波莉與愛莉撫養她，也應得到報酬。為什麼不告訴妳母親？」

　　「告訴我母親！我想妳不瞭解她。」

　　「我可以肯定對妳說，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非常瞭解哈麗雅特女勳爵。」

　　「我都想像不出她會幹出什麼事來。」

　　「她會感到震驚，但她肯定會採取措施，而採取措施是勢在必行的。」

　　「我永遠不會告訴她。」

　　「妳哥哥見過弗勒爾。」

　　「什麼？」

　　「我去倫敦，他乘的是同列火車。他見到了我逗留的地方。一天，他來我住的地方，恰好我用嬰兒車推著弗勒爾外出。」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

　　「他起了疑心，」我說。「我要妳給他說明真相，因為他懷疑弗勒爾是我的。」

　　拉維尼婭企圖掩飾她臉上掠過的釋然的神色。

　　我繼續說道：「妳必須告訴他，不能讓他這樣猜測下去。」

　　「妳沒有告訴他？」

　　「當然沒有。但是我對他不懷好意的影射的確很反感，我認為妳應該馬上向他說明真相。」

　　「我不可能告訴他。」

　　「為什麼不能？我想他並不是過著無可指責的生活。」

　　「這對男人來說無所謂。可是女孩必須是很純潔的。」

　　「很顯然，有些女孩並不很貞潔。我想妳也不是婚前有這種不規矩行為的唯一女孩。」

　　「噢，德魯西拉，我全依賴妳啦！」

　　「依賴得太過分了，我不想讓妳哥哥來侮辱我。」

　　「他不會侮辱妳的。」

　　「他會的，而且他已經這樣做了……我想讓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我考慮考慮。」

　　「倘若妳不告訴他，我可能禁不住會告訴他。」

　　「噢，德魯西拉……先是佳寧，現在是妳……」

　　「這是兩回事。我並沒有對妳訛詐，我只是要求妳說出真相。」

　　「給我時間，只要給我點時間。噢，德魯西拉，妳始終是我最好的朋友。向我保證妳將不透露一點消息……至少目前。」

　　「不先告訴妳，我決不透露任何消息，不過我不想讓妳哥哥暗示……某些事情。」

　　「妳怎麼能讓他猜到有個小孩呢！」

　　「我告訴妳……他跟蹤我。」

　　「但他為什麼要跟蹤妳呢？只可能是他懷疑到這類事情。看起來不像……」

　　「我不像是男人會跟蹤的那種女孩？」我代她說完了這句話。「沒有人會對我感興趣的……當然啦！」

　　「嗯……」她開口說道。

　　「妳不用改口，」我說。「我知道我不像妳那樣是個大美人。」

　　「嗯，那個佈雷迪先生，媽媽認為他合適妳。」

　　「真得謝謝她對我的關心。」我說道。

　　「她喜歡村莊裡一切事情都進行得順順當當。」

　　「我肯定她喜歡這樣。不過我不打算成為別人乾淨俐落解決問題的工具。」

　　「噢……看誰朝這兒走來。」

　　我抬頭望去，看到杜格爾朝我們走來。

　　「是媽媽邀請他來的。」拉維尼婭繼續說道。

　　「妳可知道，他現在是伯爵了，媽媽非讓他來住住。」

　　見到杜格爾，我很高興。我與他的友情一直是那麼令人愉悅，而且那麼充滿希望。他對我的友情使我重新對自己建立起信心。

　　「噢……德魯西拉……拉維尼婭，」他說道。他衝著我們微笑。拉維尼婭站在一旁，微風吹拂著她的髮，她抬起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時，那件綠色衣料的寬鬆的、希臘式的連衣裙隨風拍打著，緊緊地貼在她的身軀上。

　　杜格爾無法把眼睛從她身上移開。見到他的兩眼閃爍著光芒，我記起了他對美的崇尚。

　　他看上去有點驚異，彷彿是第一次看到了某件東西。那就是這個全新的拉維尼婭，穿著精心製作的素淨的連衣裙，額上與脖頸上披散著一綹綹的髮，長著一雙像老虎一樣的眼睛。

　　就在那一瞬間，我知道他愛上了拉維尼婭，或是即將墜入愛河。

　　那一時刻轉瞬即逝。他向我投來他那溫柔的微笑，詢問我父親身體可好，告訴我如有可能，他將很快來看望我們。

　　我說我父親會很高興的。

　　「我發現了兩本有關征服英國『即諾曼征服。諾曼底公爵威廉於一○六六年對英格蘭的軍事征服』的新書，」他說。「我要把書送去。」

　　我並沒什麼心思去考慮諾曼征服，我考慮的倒是拉維尼婭征服杜格爾。

　　我沒有與他們一起進屋，我找了個藉口。「教區長住宅裡有那麼多的事要做。」

　　「即使現在已經有了那麼好的一位副牧師，」拉維尼婭調皮地說道。「我聽說妳與他處得很好。」

　　「他很幹練。」我說道。

　　「我很高興妳來我這兒，我也很高興副牧師人品那麼好，」拉維尼婭說道。「嗯，希望很快能再見到妳，德魯西拉。我和德魯西拉是最最要好的朋友，」她轉向杜格爾繼續說道，「我倆一直都是好朋友。」她好像突然心血來潮，想要捉弄我。我想她知道我對杜格爾的感情。她也意識到她的艷麗剛才已使杜格爾眼花繚亂。幾分鐘前，她還在為她的秘密可能被揭露感到萬分驚恐；而現在她已經忘卻了過去，完全沐浴在眼前的幸福之中。能得到別人的愛慕使她激動不已。「德魯西拉與我一起上的學。那是在法國。」

　　「我知道。」杜格爾對她說。

　　「這類事情讓人變得很親密，」拉維尼婭繼續說道。「我們在那兒度過了一些激動人心的時光，是吧，德魯西拉？」

　　她咧著嘴衝著我笑，杜格爾完全給她迷住了，她感到欣喜若狂。她一定聽到過傳聞：杜格爾對教區長住宅以及教區長一家人有所偏愛。她現在征服了杜格爾，正在津津有味地品嚐著這次成功的滋味，把對佳寧的憂慮完全拋到了腦後。

　　我感到氣憤，我蒙受了屈辱，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我悻悻地回到了教區長住宅。

　　約翰遜夫人說：「那位哈麗雅特女勳爵一心想把卡拉瑟斯先生弄到手……噢，對不起，得請求他原諒，應該稱呼他滕利伯爵。當然，這也不無道理。那位拉維尼婭去了倫敦。他們說她是初進社交界最漂亮的女子……是這次倫敦社交季節初進社交界的一朵花。一切都遂人心意，可是哈麗雅特女勳爵要得到的這個公爵在哪裡？整個社交旺季都過了，無幸見到一位。我猜想這事很掃女勳爵的興。只好湊合要位伯爵，她家門口就有一位，哈麗雅特女勳爵又何必勞頓去倫敦呢？我告訴妳們，大宅裡可忙乎了。哈麗雅特女勳爵說他必須來。她堅持要他來……他現在是伯爵了，很難拒絕哈麗雅特女勳爵的盛情邀請。我猜想他這次來訪會有結果的。哈麗雅特女勳爵會不遺餘力的。」

　　這席話是我無意中聽到的，約翰遜夫人看到我出現時，她立即緘口不語。我可以肯定，早先，他們把我配給了杜格爾，這自然是最理想的，也配給了科林．佈雷迪，這當然是次一等。

　　約翰遜夫人喜歡杜格爾，而他又是我家的常客。他們原是很有把握認為杜格爾，用他們的話說，「對我很鍾情」。然而，現在哈麗雅特女勳爵正在杜格爾身上下大功夫。這是約翰遜夫人聽大宅的女傭人說的。「他現在有了爵位，又有了錢，身份也提高了。以前，他不過是費邊爵士的一個朋友……對待他與對待費邊爵士的其它同學完全一個樣。現在可是迥然不同了。過去我們很少見到他……說真的，有一段時間，他好像把教區長住宅視作他的家。」

　　杜格爾的確送來了他上次提到的書。父親見到他很愉快，接著，他倆進行很長時間的討論。我走進屋去，參加他們的討論。我的確覺得他對我不像以前那麼熱情。他有意地讓我加入他們的談話，而以前我參加他們的討論是很隨意的。我記起了上次杜格爾離去前我與他的談話，當時我怎麼能那麼傻，認為他就要開口向我求婚。

　　這與其說是對我的真摯感情的無情打擊，倒不如說是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挫傷。除了覺得杜格爾是個非常和悅的、很有趣的朋友外，我說不清對他到底有什麼看法。我曾經幻想過與他結為伉儷，曾覺得將來的夫妻生活會是豐富多彩的。我是多麼的愚蠢！當然，杜格爾樂意與我談論他所感興趣的東西；而他決不能與拉維尼婭進行這種交談。但那並不是愛情，也不是人們結婚的目的。他突然被拉維尼婭的美貌所傾倒，情不自禁地表露出愛慕之情。

　　我沒有去大宅的馬廄，因為我不想利用費邊給我提供的便利條件。我不去弗拉姆林是害怕見到費邊。一天，當費邊騎馬路過時，我正好在教區長住宅的花園裡。

　　「德魯西拉，」他喊道。「我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妳了。」

　　我僅僅回了一聲「早晨好」，便轉身向屋子裡走去。

　　「我想妳身體不錯吧。妳父親呢？」

　　「謝謝你，很好。」

　　「妳當然知道杜格爾在這裡。」

　　「他來看過我父親。」

　　「當然也是來看望妳。我知道你們是很要好的朋友。」

　　我沒有回答。

　　「我希望妳不要還在生我的氣。我想我一時讓感情佔了上風，忘了規矩。」

　　我還是不作答。

　　「我很抱歉，」他謙恭地說道。「妳一定得原諒我。」

　　「這是小事一樁，請不要掛在心上。」

　　「妳真是寬宏大量。」

　　「我現在得進屋去了。」

　　「教區長住宅有那麼多的事要做。」他譏諷地說道，替我說完了這句話。

　　「一點也不錯！」我厲聲答道。

　　「大宅裡現在是人心激動。」他繼續說道。

　　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想聽聽是什麼原因引起這種激動。

　　「我們估計他們很快就會宣佈的。」

　　我感到血液直往腦袋裡湧。

　　「拉維尼婭與杜格爾的事，」他補充說道。「我母親很高興。」

　　我冷靜地凝視著他，雙眉聳著。

　　他微笑地點了點頭──是否微笑中包含著惡意？「我母親說沒有必要拖延……很長時間。他們為什麼要拖延呢？他們兩人並不陌生。他倆已經相識很長時間了。他們由認識到相互愛慕。人就是這樣，妳知道。我母親贊成盡早完婚。我肯定妳會為他們兩人感到高興，因為妳對他倆是那麼地熟悉。」

　　「這是最……匹配的。」

　　「我母親也是這麼想的。」我氣憤地思忖著：是匹配，因為杜格爾獲得了爵號和財產，而倫敦社交季節裡又沒有出現地位更高的人。

　　「拉維尼婭一定會來告訴妳這個好消息的。也許杜格爾也會來。他們想要得到妳的祝福。」

　　我強烈地想擺脫他那雙銳利的眼睛。我知道他心裡想要告訴我什麼：妳失去了杜格爾。我母親現在決不會讓他從她的手心中溜走。杜格爾有了這番榮耀後，情況就迥然不同了。

　　他舉起了手，把頭傾向一邊，喃喃地說了聲「再見」，就騎馬離去了。

　　杜格爾來到弗拉姆林一個月後，滕利伯爵與本年度初次進入社交界的美麗的拉維尼婭弗拉姆林小姐的訂婚消息就公佈於眾了。

　　我沒有去弗拉姆林向拉維尼婭表示祝賀，是她來找我。我一眼就看出她心緒不寧。

　　「出了什麼事啦？」我問道。「妳看上去可不像是剛訂了婚的幸福的女士。」

　　「是因為那個女人……佳寧。她還要錢。」

　　「我告訴過妳這些訛詐者是些什麼樣的人。妳最初就不該屈服。」

　　「為什麼這種事讓我碰上呢？」

　　「妳該知道必須為妳的罪孽付出代價。」

　　「我做的事，其它許多人也做過。」她感到很委屈，我驀然覺得怒不可遏。她應有盡有，而現在她又得到了杜格爾。我分析了我對杜格爾的感情，我的心靈受到了嚴重的創傷。然而，我是誠實的，敢於向自己承認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但是最初要承認這一點是很艱難的，因為我與杜格爾在一起覺得很愉快，我也設想過我們最終結為伉儷的美好前景。要是能與一個我所信任的人相愛，那該多麼令人神往！

　　然而，要是我們的親密關係本來是有可能發展成為真摯的愛情，但由於一位姑娘的出現，而且僅僅是因為這位姑娘長得非凡的漂亮，這種關係就受到了徹底的破壞，對於這樣的男人，我能信任嗎？

　　拉維尼婭激起我極大的憤慨。弗拉姆林家這些人似乎以為整個世界是為他們而創造的。拉維尼婭相信她能做出嚴重的不檢點行為，甚至生下個孩子，還要所有的人都為她掩飾，使她可以繼續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至於她的哥哥，他認為他可以侮辱我，事過之後再來找我，裝出什麼不愉快的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我對弗拉姆林家這幫人都膩煩透了。

　　「得了，」拉維尼婭說道，「不要對我說教。」

　　「我很抱歉，拉維尼婭。妳得自己想法擺脫困境。」

　　「噢，德魯西拉。」她向我跑來，張開雙臂，摟住了我的脖子。「幫幫我，我懇求妳。我知道妳能幫我。我不是有意說那些傻話的，我現在是走投無路，我確實是這樣。倘若媽媽或是杜格爾發覺……我只得自殺……我想過從窗戶跳下去。」

　　「妳會掉到荊豆花叢中，那可不怎麼舒服。」

　　「噢，幫幫我吧，求求妳，德魯西拉。」

　　「我怎麼幫妳呢？」

　　「我想妳可以去見見她。」

　　「我？我去見她有什麼用呢？」

　　「她喜歡妳。認為妳很有意思。她對我說過，我這樣的人一打也比不上妳一個。我知道她說得對。」

　　「謝謝妳，我會記住妳的話的。可是，找她談不會有任何用處。」

　　「可能會有用……要是妳去談的話。」

　　「我能說什麼呢？」

　　「妳可以告訴她，至今為止，我一直是很守信用的，要是她能等一段時間……到我結了婚……那時我會很有錢，會幫她忙的。我會的，我保證。」

　　「我認為她不會相信妳的保證，拉維尼婭。」

　　「妳替我向她保證。對她說，妳願作證人，妳會保證她得到錢，這不過是等一等的問題。」

　　「我認為妳應該找妳母親，或是妳哥哥，或是杜格爾，把真相告訴他們。」

　　「我怎麼能這樣？杜格爾會拒絕娶我的。」

　　「我相信他是個很能體諒人的年輕人。」

　　「他不會體諒的，他會怒不可遏的。他崇尚完美。」

　　「他與妳結婚時，可會吃一驚的。」

　　「我會努力做他的好妻子。」

　　杜格爾真是個大傻瓜，我這麼想。他要娶拉維尼婭，可是他根本不瞭解她。即使是村莊裡的蠢蛋也不至於如此草率行事，而杜格爾被認為是很聰明的！嗯，他會發覺的，我思忖著，心中不免泛起幾分得意──杜格爾很可能會是位很寬容的丈夫，然而拉維尼婭不會因為嫁給這麼一位丈夫而想悔改的。

　　拉維尼婭繼續在懇求：「我們是這麼要好的朋友！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以來。」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況我還記憶猶新。妳可不是很好客的女主人。要是妳想顯示我倆關係可愛的一面，回憶我倆的第一次見面是很不明智的。」

　　「別給我耍聰明，德魯西拉。妳太聰明，而且還好炫耀自己，男人不喜歡這種女人。我從不這樣做。」

　　「妳才是像妳自己所說的總愛炫耀自己。」

　　「不錯，但我知道如何炫耀。德魯西拉，別再拐彎抹角了。說妳會幫助我的，我知道最終妳是會幫助我的。」

　　「可是我能做什麼呢？」

　　「我跟妳說過了。去見佳寧，給她解釋一下。」

　　「妳為什麼不能去？」

　　「我怎麼能去倫敦呢？妳可以去……而且很容易。妳只用說妳去看望波莉。」

　　我開始猶豫。每次去看望波莉後，我的心情都有好轉。我對於杜格爾的訂婚是種什麼樣的心情，波莉是會理解的。她不會需要我作任何解釋。我與她交談就猶如與我自己交談一樣。我也可以見到弗勒爾。我開始覺得越來越想念這個孩子。她能用稚嫩的童音發出我的名字。波莉來信說起過：「妳該聽聽愛芙是怎麼與她說話的。『誰有個好姨姨德魯西拉，嗯？誰的姨姨德魯西拉馬上要來看她？』愛芙就是這樣與弗勒爾沒完沒了地說話。」不錯，與波莉、愛芙和弗勒爾在一起真是好極了！而且，我有強烈的好奇心想要見見佳寧。

　　拉維尼婭察覺出我在猶豫不定。

　　「妳愛弗勒爾。」她說道。「她是個令人疼愛的小傢伙。」

　　「妳怎麼知道？妳從未去看過她。」

　　「我要去的……等到這一切有了個頭緒。我對杜格爾有了進一步的瞭解後，我會告訴他的，我真的會告訴他的。我知道他會說我可以把弗勒爾放在身邊撫養。」

　　「那可是弗勒爾最不想看到的事。妳難道不清楚小孩子並不是放在木板上的一些木塊，可以讓妳隨意移來移去。」

　　「妳又充當起家庭女教師的角色來了。」

　　「是得有人設法教會妳一些做人的基本原則。」

　　「我知道。我這個人是不好。但我並不是有意的。我在努力改邪歸正。我一旦與杜格爾結了婚，是會安分守己的。噢，我求妳……我懇求妳，德魯西拉。」

　　「佳寧現在住在哪兒？」

　　「我把她的地址寫下來了，我去那兒是給她送去五十英鎊，我告訴妳怎麼去她那兒，那地方離波莉的住處不遠。」

　　我接過了地址。「遊蕩者草地二十號，」拉維尼婭說道。「很好找。」

　　「妳是坐馬車去的？」

　　「是的，我坐馬車去的，馬車伕滿臉驚詫的神色。不過我讓他等著我回來。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去什麼地方。那是個可怕的地方……還有……她。她譏笑我。不斷地稱呼我伯爵夫人。然後，她對我說要我籌措好那一筆錢，因為要是我不給她送去那筆錢，她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幹了什麼醜事。她說我遺棄了孩子，還有一大堆其它難聽的話。我說我並沒有遺棄我的孩子。我給孩子找到了一戶很好的人家。她說道：『那戶人家是德魯西拉找到的。妳很可能會把孩子放在哪個人家的門口，好讓妳繼續逍遙自在地過好日子。』她說這樣的話是很錯誤的。我十分想念弗勒爾，我一結婚，就要把她接回來。我知道，一旦我結了婚，這樣做是不成什麼問題的。」

　　「我不會去參加妳的婚禮，拉維尼婭。這真是個極大的諷刺。妳想過沒有，妳是在欺騙杜格爾？妳將站在那兒，穿著象徵貞潔的白色……」

　　「噢，別說啦。妳到底是幫我還是不幫我？妳看不出我有多麼痛苦嗎？」

　　「我幫不了什麼忙，我沒有錢。」

　　「我並沒有說要給她錢。我只知道，倘若妳找她談，她會講道理的。」

　　「不，她不會的。」

　　「她會的。她一直很敬佩妳，我知道妳能說服她。求求妳，德魯西拉，去一趟倫敦吧！妳知道妳多想見見波莉與弗勒爾。求求妳，德魯西拉。」

　　當時我心裡清楚我得去倫敦。

　　我思忖著該如何對父親說。這倒讓我的腦子有東西可思考。有關婚禮的準備工作在按計劃進行，因為哈麗雅特女勳爵認為沒有必要延期。我可能並不真愛杜格爾，然而我還是不想聽到有關他倆婚事的傳說。

　　我對父親說：「我想去看看波莉。」

　　「我知道，」他微笑著說。「妳是想去看看她們領養的那個小孩。妳很喜歡她，是不是？」

　　「嗯，是的……我也很喜歡波莉。」

　　是個不錯的女人，他說道。「有點太直率，不過心腸很好。」

　　我去了倫敦，像往常一樣，波莉見到我很高興。我沒有告訴波莉我打算去哪兒，因為我覺得她會勸我別去的。她會覺得我不該與拉維尼婭的事有進一步的牽連。我已經有過一次牽連，結果是給她們帶來了弗勒爾，對這事波莉並沒有什麼怨言；不過，一次就足夠了。

　　我乘上馬車去遊蕩者草地。馬車伕以驚異的目光看著我，但並沒有說什麼。我要他等著我──不是在房子外面，而是離房子稍有些距離。

　　馬車伕盯著我看，彷彿在思忖我是去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我不知道拉維尼婭是否有同樣的感受。

　　我找到了遊蕩者草地二十號那座房子，這是座很高的建築物，有跡象表明一度也曾富麗堂皇過；不過現在拉毛粉飾已經脫落，原來是白色的牆壁成了髒兮兮的褐色；通向大門的四級階梯已經破爛不堪；兩尊破破爛爛的石獅子站立在大門前放哨。拉維尼婭告訴我敲三下門，這意味著我要找住在四樓的佳寧。

　　我敲了三下，然後等著。彷彿過了很久，佳寧才出現。

　　她用驚異的目光凝視了我幾秒鐘。然後她大聲叫道：「德魯西拉！什麼風把妳吹來的？」她聳起肩膀。「妳最好還是進來吧！」她補充說道。

　　我進到了一條很髒的過道裡，面前是一道樓梯。鋪在樓梯上的地毯顯得很陳舊，有些地方絨毛都磨光了。

　　我們爬了三段樓梯，越向高處走，地毯顯得越加破舊。她推開了一扇門，露出了一間面積不小的屋子，稀稀落落地放著幾件傢俱。她轉向我，臉扭曲著。「妳現在親眼看到了貧窮困苦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噢，佳寧，」我說。「我真難過。」

　　「都是我運氣不好，我的一切事兒都不順。」

　　「自從我聽說那場大火後，我一直想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一切都失去了……埃米莉姑姑死了……以及所有與她一起待在那裡的人都死了。那個傻瓜喬治。妳知道，全是他的過失。我對埃米莉姑姑說過喬治是個危險人物，總有一個晚上我們都會被燒死在床上。」

　　「不錯，他是很危險。」

　　「危險！他毀了埃蜜莉姑姑的一切……也毀了我的一切。我正打算嫁給克拉倫斯……噢，我知道他頭腦簡單，但是他崇拜我。他會給我一切……我想要的一切，然而，他死了……被那愚蠢的喬治搞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噢，佳寧，妳那晚不在樅樹莊園可是不幸中的大幸。」

　　「有時，我幾乎希望那晚我在那兒。」

　　「別這麼說。」

　　「我就要這麼說。妳會願意住在這種地方嗎？」

　　「妳一定得住在這種地方？」

　　「妳是什麼意思……我一定得住在這種地方？妳想假如我要住在這兒，我會願意嗎？」

　　「肯定有妳可以做的工作吧？受過教育的人通常都當家庭教師。」

　　「嗯，我並不打算當家庭教師。」

　　「那妳想幹什麼？」

　　「我正在籌劃。我看到那些吹捧拉維尼婭．弗拉姆林的文章時，我都快發瘋了！當妳想到她……想到那個孩子……而她卻在那兒大出風頭，這不公平！」

　　「人們得弄清楚生活從來是不公平的。」

　　「無論如何我要向生活索取些東西。」

　　「她告訴我妳向她要錢。」

　　「她能說得出來！為什麼她不應該給我些東西？我幫過她忙。沒有我，她會落到什麼下場？我猜想倘若那位高貴的伯爵知道他將得到的是一個骯髒的貨色，他可能不會樂意吧？」

　　「不要那麼刻薄，佳寧。」

　　「這並非是什麼刻薄，我這種想法是很有道理的。她擁有一切，我卻一無所有。那麼，我認為這該是我得到一份的時候了。」

　　「妳會懊悔的，佳寧。」

　　「我肯定不會懊悔的。我想開辦一家企業。我想我能做到，製作帽子。我對製作帽子很在行。我認得一個人，她有一家小商店。倘若我能搞到錢，就能與她合夥。我得有錢，我不明白為什麼拉維尼婭．弗拉姆林小姐不能給我提供一些？」

　　「妳需要的遠不止五十英鎊。」

　　她臉上露出狡黠的神情。「我會搞到這筆錢的。」

　　「這是訛詐，妳知道，而訛詐是犯罪的。」

　　「她會到法院去告發我？那可太好了，不是嗎？拉維尼婭．弗拉姆林小姐有個私生女兒，對於這個私生女兒她至今一直在隱瞞著。現在她要指控知曉這一內情的人。妳能設想她會幹這種事，是嗎？」

　　「佳寧，這不是辦法。」

　　「妳告訴我有什麼別的辦法。」

　　「我想妳可以工作……工作，積蓄些錢。這樣妳會幸福些。」

　　「我肯定不會幸福的。在有些方面，妳真是個傻瓜，德魯西拉。妳那麼賣勁地隱瞞那件事……而且完全是為了她。她這個人特別自私，妳認為她會同樣起勁地幫助妳嗎？」

　　「不會的。」

　　「那麼妳去費什麼神？讓她去出錢或是承擔應有的後果。」

　　她滿臉慍怒，令人可畏，我知道我說什麼也無法改變她的主意。

　　我環顧一下整間屋子，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很簡陋，是不是？」她說道。「妳可以看出我為什麼想離開這裡。」

　　「我當然看得出，而且我心裡很難受。火災的那天晚上，妳在哪兒？」

　　「妳還記得那位公爵夫人？」

　　「不錯，我記得。」

　　「她的家人決定把她接回去。他們也許感到羞愧，把她像包袱一樣扔給了埃米莉姑姑──但是我認為把她接回去可能與錢財有關。他們想把她置於他們的眼皮底下，她就不可能立個遺囑，把所有的財產留給別人。他們信不過埃米莉姑姑。對於這一點，他們倒並不全錯。我得把她送回家，沒有任何別的人。旅途太長，無法在一天內完成，因而我在他們富麗堂皇的家裡待了一夜。那房子與這兒的確是有點不同。」

　　我點了點頭。

　　「妳瞧，就是這麼回事。所有的東西都被那場大火燒燬了。那座房子原本是屬於我的。它還值幾個錢。我可以開辦個企業。但我沒有必要這樣子，因為我會嫁給克拉倫斯。我一輩子都會有保障，現在可好……一無所有。那房子沒有保過險。埃米莉姑姑怎麼會這麼蠢，收容像喬治這樣的瘋子！」

　　「不過妳不在那兒還是很幸運的。」

　　「要是妳把它稱為幸運的話。」

　　「我來是要求妳再考慮一下。」

　　她搖了搖頭。「不，她得拿出錢來。她有的，該分給我一些。」

　　「她的津貼並不多。」

　　「那麼，我要得到她所擁有的一部分，等她結婚後，她那個高貴的伯爵……」

　　「妳的意思是妳將繼續索取錢？妳告訴過她，她給過妳五十英鎊就算完事。」

　　「嗯，並沒有完結。我是走投無路，德魯西拉。我不會讓這麼個好機會白白溜過去。」

　　「妳不會這樣做的，佳寧，我知道妳不會。妳不能繼續這樣幹。不管妳感覺如何──而且我的確瞭解妳的辛酸──這樣做是錯誤的。」

　　「在我看來是正確的。也該有人教訓教訓拉維尼婭．弗拉姆林了。她總以為長了一頭紅頭髮，她便比我們其它人高出一等。」

　　「噢，佳寧！妳聽著，我會再來看妳的。我可以帶妳一起回到教區長住宅。妳可以跟我們一起度度假。我們或許能找到妳能做的工作。我們認識不少人，要是妳得到教區長推薦，會大有幫助的。妳可以與我們住在一起，直到妳找到工作。離開這個地方……」

　　她搖了搖頭。「妳真好，德魯西拉，」她十分溫柔地說道。「妳抵得上二十個拉維尼婭。」

　　我莞爾一笑。「我的身價又提高了。妳對拉維尼婭說過值十二個。」

　　「我高估了她。說實在的，她一文不值。我為那位伯爵感到難受。她會給他帶來不少麻煩的。她這種人是不可能不勾引男人的。我長這麼大，她這樣的女人也見到過一、兩個。」

　　「我想她結婚後也許會安分守己的。」

　　「我知道妳在班上是頂尖的學生，德魯西拉，但是涉及這些生活問題，妳不過是個抱在懷裡的娃娃。」

　　「好好聽我說。」

　　「我一直在聽著。」

　　「妳是要繼續這種……訛詐。」

　　「我得繼續得到錢，直到能自立為止。」

　　「這是錯誤的。」

　　「這事由我來判斷。妳是不是讓馬車等著？」

　　「是的。」

　　「那妳最好走吧，馬車伕也許不會等，他不會相信來這兒的人能付得起車費，他會認為妳已經溜走了。」

　　「他似乎並不這麼認為，他說他會等的。」

　　「我感謝妳所做的一切。」

　　「要是我聽到什麼消息，會來告訴妳的。」

　　她對我嫣然一笑，然後搖了搖頭。

　　這一次，我對佳寧．弗萊徹說的話也只能到此為止，但是我並沒有放棄希望。

　　我沒有告訴波莉我去了哪裡。我知道她不會贊同的，還會要我別管這事。但是，我很為佳寧感到難受。我認為我一直有點可憐她。她的一生夠古怪的；而埃米莉姑姑似乎對她並沒有什麼感情。埃米莉姑姑把她送到一個學費十分昂貴的學校，是因為她要讓佳寧嫁給一個富有的人，她一定計劃過在病人中給佳寧物色一個對象。可憐的克拉倫斯作為佳寧的對象是個理想的年輕人。他對這一切幕後活動一無所知，對任何善待他的人又溫柔體貼，此外又十分富有。他就像是由別人任意操縱的一尊木偶，而埃米莉姑姑操縱他這尊木偶時顯示出了高超的技巧。然而，如今……非但沒有得到個如意即君，佳寧卻孤苦伶仃、不名一文；因而她幹起了最為可鄙的勾當──訛詐。

　　我寫信告訴拉維尼婭，我沒有說動佳寧的堅持，她根本不聽勸告。

　　我能想像拉維尼婭讀到信時的極度失望心情。她會對佳寧感到怒不可遏，也許會對我感到憤慨，因為我沒能圓滿地完成她交給我的任務。但是，得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

　　波莉說：「出什麼事啦，親愛的？」

　　「沒有，怎麼會出事呢？」

　　「妳看上去……心事重重。妳有話可以對我說。那個杜格爾……我看他是個傻瓜……會上拉維尼婭的鉤。我要說我喜歡的是個堂堂正正的男人，他能辨清是非曲直，不會輕易上當。我認為妳以前還是挺喜歡杜格爾的。」

　　「他很英俊，波莉，而且很聰明。」

　　她嗤之以鼻。「依我看，他是個大傻瓜。」

　　「很多男人愛上漂亮的姑娘。拉維尼婭的確很美麗。受到女王的召見使她身價倍增，她又有款式新穎、質地上乘的衣服。」

　　「男人不娶穿著時髦的人……倘若他們有點理智的話，是不會娶的。」

　　「波莉，我並沒有熱戀著杜格爾．卡拉瑟斯，他也沒有甩了我去娶拉維尼婭。他從沒有要求我嫁給他。」

　　「我原以為……」

　　「那麼就是妳以為錯了。拉維尼婭將是伯爵夫人。妳看我像是個伯爵夫人嗎？」

　　「為什麼不像？我想要是妳真想的話，妳可以當英國的女王。」

　　「我想艾伯特親王不會同意妳的看法的。再說，我也並不喜歡艾伯特親王……即使女王陛下願意把王位讓給我。」

　　「噢，妳啊！」她微笑著說道。「但是妳知道妳心裡有什麼話都是可以對我說的。」

　　我想要忘卻拉維尼婭的事，把思想集中到弗勒爾身上，她現在長得越來越討人喜歡了。晚上，我常常坐在廚房裡的爐火旁，波莉和愛芙兩人每天都要提及現在的火燒得多麼的旺，然後向放置在附近引人注目的地方的手用吹風器瞥上一眼。我聽著她倆一面娓娓動聽地談論著，一面烤熱烙鐵，等到烤得通紅時，直接放入濃烈的黑啤酒裡；我心裡感到一種平靜。我隱約地感到我總是可以找到一個家，在那兒我能受到歡迎和愛撫、我有波莉、愛芙及弗勒爾。在我情緒最低落的時候，我決不能忘卻這一點。

　　一天，愛芙說道：「三樓三十二號說她的親戚是尊敬的某某夫人。」

　　「尊敬我的腳，」波莉說道。「那個傢伙總是喋喋不休地說著她那些高貴的親戚。」

　　「她愛過良好的教養，」愛芙說。「對這些事情我瞭解。」

　　在這些問題上，愛芙是很有見解的，波莉不得不甘拜下風。「嗯，她有什麼事？」波莉補充說道，她這麼說是表示她認輸了。

　　「她的表親……總之是有人要出國。喔，她……與這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沾親帶故。這個表親，我們不管她是誰，正在找個侍伴陪她一起出國……侍伴得是有教養的女士，懂得如何操辦事情。」

　　我凝視著跳躍的火苗，看著火苗形成的各式各樣的圖案，已經處於昏昏欲睡的狀態，突然我警覺起來。要有個侍伴陪著旅行……馬上就要找到……佳寧，我心裡暗自說道。

　　「這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工作。」我高聲說道。

　　「不錯的工作！」愛芙反駁道。「一百萬件工作中能否碰到這麼一份好工作。要是我現在是個年輕姑娘……在我遇到他以前……這真是我夢寐以求的工作。」

　　「喔，妳總是憎恨外國人，愛芙。」波莉笑著說道。

　　「在他們自己的國家裡，他們是挺不錯的，我將在他們的國家見到他們。」

　　我還在想著佳寧。

　　我很興奮地說道：「我以前的一個同學現在過得很艱難，她正在尋找一份工作。幾天前，我見到她。」

　　「妳可是沒有說起過，」波莉說道。「妳是不是在哪兒遇到她的？」

　　「是的。我知道她需要工作。我不知道是否……」

　　「我告訴妳該怎麼辦，」愛芙說道。「妳去看看她是否喜歡這個工作，我去與三樓三十二號說一聲，也許我們能安排她倆碰一下頭。」

　　「我看這樣做挺合適。」

　　「妳知道她住在哪兒嗎？」

　　「知道，我有她的地址。我可以給她寫信。」

　　「倘若三樓三十二號找到了這位受過教育的女士，而這位女士恰好又是她們要找的那種人，那她可是立了一大功。」

　　我問了三樓三十二號的一些情況，據愛芙說，她是個真品，是位有教養的夫人，只是如今落難了。

　　我猜想，倘若我寫信給佳寧，她會把信撕得粉碎、要是我去找他談，結果也許會不一樣。或許，我過高估計了自己，但我的確認為我對她有一定的影響。

　　翌日，與上次一樣，我雇了一輛馬車，乘上車向那個地方駛去。我在原來的地方下了車，就取道向遊蕩者草地二十號那幢房子走去。我急匆匆地趕著路，一面走著，一面腦子裡思考著我該與佳寧怎麼說？

　　我走進那條街時，注意到二十號那幢房子附近有一大群人。我走進時，他們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我登上那破舊的台階，然後在門上敲了三下。

　　來開門的是個男人。他問道：「妳想幹什麼？」

　　「我來看我的朋友佳寧．弗萊徹小姐。」我告訴他。

　　他臉上顯出警惕的神色。「妳最好請進來。」他說道。

　　我走了進去，一位婦女打開了一扇門，盯著我看。

　　「請妳在這兒稍等一下。」這個男人說。

　　他上了樓梯。這一切十分怪誕，我不理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位婦女還在端詳著我。

　　「太可怕，是吧？」她喃喃地說。「像那樣一個年輕婦女。」

　　「出什麼事了？」

　　「她一定是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可敗壞了這座房子的名聲。」

　　我十分擔憂。我知道佳寧一定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我聽到了一輛馬車在門外停了下來。

　　「他們來了，」那個婦女說道。「他們來把她運走。」

　　「我不明白妳的話。」我說。

　　傳來了敲門聲。那位婦女去應門時，讓我進屋的那個男人出現在樓梯上。

　　門口站著兩個人，抬著一副擔架。

　　「進來，」站在樓梯上的男人說道。「上樓吧！」

　　他倆抬著擔架上了樓梯。那位婦女已經回到房間，但她讓房門開著，我還是站在門廳裡。

　　樓上有了動靜。兩個人抬著擔架出現在樓梯口。這次，他們的擔架上抬著一個人──身體上面覆蓋著一條床單。他們從我身旁經過時，我瞥見了淺棕色的頭髮。血把頭髮凝固成一團一團的。我知道床單下面躺著的是佳寧。

　　一個男人跟在兩個抬擔架的人後面下了樓梯。他走到我跟前說道：「我是警察。我來這兒調查佳寧．弗萊徹小姐的死因。妳來這兒幹什麼？」

　　「我來看她。」

　　「妳是她的朋友？」

　　我想要嘔吐。我盡量不去想頭腦裡不斷冒出的一個念頭。我心裡尋思這是拉維尼婭下的毒手。決不能讓她逃脫……決不能。

　　「我與她是同學。」我聽到自己在說。

　　「妳經常來看望她嗎？」

　　「不，我以前來過一次。」

　　「什麼時候？」

　　「三天前。」

　　「那時候她很正常嗎？她是否看上去很害怕？很擔憂？」

　　我搖了搖頭。

　　「妳住在哪兒？」

　　我給了他教區長住宅的地址。

　　「妳是遠道來看望弗萊徹小姐的。」

　　「我在老保姆家裡住幾天。」

　　一個較為年輕的男人走過來了，第一個人對他說：「記下這位女士的地址。我們要問妳幾個問題，因為我們哪天會去拜訪妳，請妳留在倫敦。」

　　「嗯，我得回……」

　　「我們必須要求妳留下。妳也許能告訴我們一些重要的線索，所以妳一定得留下。」

　　我喃喃地說道：「那我就留下。」

　　我的兩條腿在顫抖，我覺得自己有點站不穩。我想逃脫這個恐怖的地方。我想要弄清楚很多事情。這是怎麼會發生的？是誰幹的？警察在懷疑誰？我不斷自言自語地說：妳決不會親自動手的，拉維尼婭。妳總是讓別人替妳幹骯髒的勾當。

　　那位警官轉向後來的那個人：「噢，史密森，」他說，「這位年輕的女士聲稱有輛馬車等著她，妳把她送到那兒去。」然後又轉向我說道：「我的一位同事要問妳幾個問題，是有關妳與死者的關係。這不過是例行公事。」

　　我可以逃離現場，真讓我太高興了。我發現陪同我的那個人很稚嫩，他顯得有些緊張。

　　「這事來得太突然了。」我們離開現場時，他說道。

　　「我感到……震驚。」

　　「我也感到神經有些緊張，」他不加掩飾地說道。「這是我碰到的第一個謀殺案件。」

　　謀殺！一聽到這個字眼，我渾身顫抖起來。我簡直無法相信。佳寧被謀殺！想到我們三人一起去上學，然而現在……才過沒有多久，拉維尼婭當了母親，而佳寧……成了一具屍體。我盡量不去想這兩件事是否有某種聯繫。

　　正當我們離去時，一位年輕人向我們走來。他脫下帽子，鞠了一躬。

　　「我是否可以問妳一下，妳是那位年輕女士的朋友？」他問道。

　　我以為他又是位警察，因而我說：「是的。」

　　「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我告訴了他我的名字，他從口袋裡掏出個筆記本來。

　　「妳就住在這附近嗎？」

　　「不……住在鄉村。我只是臨時住在這兒。」

　　「很有趣。妳對這位年輕女士很瞭解嗎？」

　　「我們一起上的學。這個情況我剛才對你們的人說過了。」

　　「只問幾個問題。妳瞧，我們得確定此事。」他繼續問道：「妳住在鄉下什麼地方？」

　　我告訴他教區長住宅的地址。

　　「這樣說，妳是教區長的女兒。」

　　我點了點頭。

　　「妳們一起上的學，妳是否知道為什麼有人要殺害妳的朋友？」

　　「不知道。」我斬釘截鐵地說。

　　護送我的那個人推了我一下。「妳是在與記者說話。」他低聲地說。

　　「妳用不著擔心，小姐，」另一個人安慰我說。「就問幾個問題，沒有別的事。」

　　我結結巴巴地說道：「我原以為你與警察有關。」

　　他微笑著，意在打消我的疑慮。「是有某種聯繫。」他說。

　　「我不想再說什麼。我對這件謀殺案一無所知。」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舉起帽子，然後走開了。

　　我覺得我剛才的行為太不審慎了。

　　那位年輕人與我一起向馬車停著的地方走去。他和我一起去了波莉家。

　　「妳不該與記者說話，」他說。「我們不願意妳這麼做。只有想讓他們知道的消息，我們才給他們。」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

　　他漲得滿臉通紅。他不想承認一開始他並沒有認出那人是記者。

　　他臨走時說的話讓人覺得事情不妙。「我想我們很快會有人來找妳的，」他說道。「他們要核寫一下，可能還有什麼別的事。」

　　波莉和愛芙待在大廳裡，在嘀咕到底出了什麼事。

　　「喂，」波莉說，「這是怎麼回事？跟妳一起來的年輕人是誰？」

　　「是個警察。」我說。

　　波莉的臉色變得煞白。

　　愛芙說：「警察來這兒。警察找正派的人幹什麼？鄰居們會怎麼想？」

　　波莉打斷了她的話。「拿點白蘭地來。妳看不出她有多煩惱嗎？」

　　我躺在床上，波莉坐在我身旁。我剛給她說了所發生的一切。

　　「我的上帝，」她嘟噥著。「這可不是件小事。謀殺，嗯？那個佳寧，依我看她不是個好東西，到處進行訛詐。」

　　「我可以肯定她的死亡與她搞訛詐有關係，波莉。」

　　「準是這麼回事。妳認為拉維尼婭有沒有參與謀殺？」

　　我搖了搖頭。「我不相信她會。」

　　「我相信那個貨色什麼都幹得出來……要是真是這麼回事，那麼她的一生就完了，她的婚姻也就泡湯了。我想即使是有權有勢的弗拉姆林家族未必能把這件事掩蓋得住。」

　　「噢，波莉，這太可怕了！」

　　「我只是希望妳不要牽連進去。這麼不巧，妳正好去那兒。千萬不要涉嫌到這種事裡去。」

　　「恐怕我已經牽連進去了，波莉。」

　　「那個拉維尼婭……她的麻煩就是多。我認為她很有可能參與了這次謀殺。」

　　「我不信，波莉。要是不得已，她會說謊……但是我肯定她不會去殺人。她決做不出這種事來。她到哪兒去搞到一支槍？」

　　「弗拉姆林就有槍。搞支槍對她來說並不困難。我猜想為了救她自己，拉維尼婭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我們說的這些事，我是一點也不會向愛芙透露的。倘若她知道警察要來這兒，那她會發瘋的。」

　　「也許我最好還是回教區長住宅去。」

　　「去那兒就更糟了。不能去，妳得待在這裡等到這事平息下去再說。」

　　我只有待在波莉身邊。我感到心驚膽顫，手足無措。我的腦際裡始終縈繞著這麼一幅景象：佳寧躺在那幅床單下面……直僵僵的。

　　警察來了。他們又問了一些問題。關於佳寧的生平我知道些什麼？她有什麼朋友？我對他們說我根本不知道她有什麼朋友。自從我們離開學校後，幾天以前我才第一次見到她。

　　「她是一個叫弗萊徹小姐的女兒，這個弗萊徹小姐開辦一個療養院。」

　　「那是她的姑姑。」我說。那位警察交換了一下眼色。

　　我心裡思忖著：他們瞭解到了所有的情況。他們也會知道弗勒爾是誰。這對拉維尼婭是個可怕的打擊……而且正好是她快要結婚的時候。

　　那兩個警察離去時，我感到一陣釋然，但是更糟的事還在後頭。波莉首先從晨報上看到了這篇報導，她知道無法再對愛芙保密。

　　波莉讀給我聽，聲音有些顫抖：「『誰是佳寧．弗萊徹？為什麼有人要殺害這位年輕的小姐？我有機會與她的一位老同學進行了交談。她是德魯西拉．德拉妮小姐，目前她住在她以前的保姆家裡。』他們還給了這兒的地址。」波莉繼續讀下去，「『她是弗拉姆林教區長的女兒，正當她去拜訪她的同學時，她發現那位同學躺在擔架上，正被抬出她的住所。佳寧的頭部給子彈打穿。德拉妮小姐說她並不知道誰想殺害她的朋友。佳寧是愛蜜莉．弗萊徹小姐的女兒，這位小姐在新福雷斯特開辦了一所療養院，專門接收有錢的人。警方目前緘口不言，但據傳說他們有希望不久可逮捕兇手。』」

　　波莉讀完了這篇報導，然後絕望地盯著我看。

　　「噢，波莉，」我說，「這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發現弗勒爾的底細。警察的鼻子可靈了，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他們都能嗅得到。」

　　「這可是太糟糕了，因為婚禮馬上就要舉行。我真希望拉維尼婭沒有涉嫌這起謀殺案。我肯定她是不會的，但是烏七八糟的事情都會被揭露出來。」

　　「在婚禮舉行以前，讓那位伯爵，反正不管他是什麼人物，瞭解一些他要娶的姑娘的情況是不無好處的。當然，我並不懷疑，在婚禮舉行後，他會發覺那女孩是個什麼玩意兒。」

　　「噢，波莉……我害怕。」

　　「妳沒有什麼可感到害怕的。要是有什麼事給揭露出來，妳得站出來，把真相公佈於眾。不用費神為拉維尼婭小姐作掩飾，該是她露出真面目的時候了。」

　　與波莉在一起令人感到安慰，但是我應該回教區長住宅去，因為我知道愛芙和波莉對這幢房子有個好名聲是十分關切的。但是由於對我的愛，顧不上考慮房子的好名聲了。

　　我們讀了報紙上那篇文章後的第二天，費邊出現在這座房子裡。當時我聽到了敲門聲，覺得十分不安，心想可能是警察來了。我去開門，站在門口的卻是費邊。

　　「下午好，」他說道，不經邀請就走進了大廳。「我想與妳談一談。」

　　「可是……」我開口說道。

　　「我們可以上哪兒去？」他問道。

　　我把他帶進了客廳，那是間並不很大，卻是十分整潔的屋子，裡面擺著幾把覆蓋著絲絨的直背椅子，另有一張沙發與這些椅子相映生輝，有個古玩陳設架，上面放著貴重的擺設──只有愛芙可以撣掉上面的灰塵──大理石壁爐架，窗戶旁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碩大的褐色花盆，裡面養著一株蜘蛛抱蛋，壁爐前有個花瓶，裡面揮著一束紙花。這間屋子平時很少有人涉足，它是顯示體面的聖所，用於接待客人，接見未來的房客，偶爾，在非常特殊的情況下，星期日下午在這兒舉行茶會。

　　「你來這兒有何貴幹？」我問道。

　　「還需要問嗎？我讀了報紙上的文章。那個小姐……佳寧……她與妳有什麼關係？」

　　「要是你讀了報，你會知道我們是一起上學的。」

　　「那位小姐給謀殺了……而妳當時在場。」

　　「我是在她死後去那兒的。」

　　「是在她被謀殺以後。」他說道。「老天啊！這意味著什麼？」

　　「我認為這是警方要做出的判斷。」

　　「可是涉及這個案子，妳的名字也給提到了。」

　　「我碰巧在現場。他們問了我一些問題。」

　　「警方詢問妳可不光是表明他們健談，詢問妳這事本身表示他們認為妳是知情的人。」

　　「我確實認識她。我是去看望她。」

　　「為什麼目的？」

　　「目的？她是我的老同學。」

　　「只是為了重敘舊好？我要知道事實真相。妳聽見了沒有？妳不能永遠地說謊下去。妳最好還是把真相告訴我。我一定得知道。」

　　就在這時，門猛地給推開了，波莉站在門口。她後來告訴我，她聽到費邊進屋來，就一直站在門口聽著。

　　她站在那兒，兩頰漲得通紅，兩手插在腰間。

　　「聽著，尊敬的、高貴的不管你叫什麼名字的爵士，我要給你說清楚幾件事。我不要你來這兒打擾這位姑娘。她抵得上你們所有的人加在一起，而且就是只要我花兩便士，我也不要你們這幫人。」

　　費邊感到震驚，然而我看到他的眼睛裡露出給逗樂的神情。

　　「波莉！」我帶著責備的口氣說道。

　　「不。妳得讓我把話說完。要是妳沒有受夠的話，我可是受夠了。有一、兩件事我得對弗拉姆林家的這些人說明白。闖到這兒來……打擾妳。他得知道真相。」

　　「沒有別的會讓我更感到高興。」費邊說道。

　　「噢，我敢肯定，你聽了以後，就不會那麼高興了。倘若那些警察來這兒想從德魯西拉口中套出他們想要的東西，我也要告訴他們真相的。德魯西拉為妳妹妹出了大力。我們這裡的那個孩子是誰的？妳妹妹的，就是她的。德魯西拉竭盡全力幫助她，為此反倒受到侮辱。誰陪妳妹妹去那個療養院？假裝去公主的住所，或是什麼別的地方？誰把嬰兒送到我這兒來？她們來我這兒時，我看得再清楚不過了，妳妹妹分不清一個嬰兒與一磅黃油之間有什麼區別──而且對嬰兒也並不在乎。所以我不讓你在這兒對德魯西拉呼吆喝六的。你可以回去，對你妹妹呼吆喝六。這一切麻煩都是她引起的。」

　　費邊說道：「謝謝妳告訴我這一切。」然後他轉向我：「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想？」

　　「當然是真的，」波莉叫喊道。「妳是在說我說謊？！」

　　「不，夫人，但是我想有人證實一下也許是必要的。」

　　「現在我們受了連累，那都是因為你妹妹。因此，你不要為別的什麼事再譴責德魯西拉，因為我也不讓你這麼做。」

　　「妳說得很對，」他說，「而且我對妳很感激。這是件不愉快的事，我想要盡力幫忙。」

　　「哼，」波莉說道，態度有點軟化。「也該是時候啦！」

　　「是的，妳說得很對。我想與德拉妮小姐稍談片刻，妳看行嗎？」

　　「那得由她說了算。」

　　「行，沒有問題。」我說。

　　我的身子在輕微地顫抖著。波莉把一切都抖出來使我吃驚不小，但是他終於知道了底細，我為此感到高興，而且出賣拉維尼婭的並不是我。

　　波莉說道：「嗯，那我就走了。」她向我瞥了一眼。「妳不會有事吧？」

　　「不會的，波莉，謝謝妳。」

　　門關上了，屋裡剩下我們兩人。

　　「一位令人敬畏的女士，」他說道。「我現在知道了真相。我想關於這件事妳得把更詳細的情況給我說明一下，妳瞧，由於我妹妹的緣故，我也被深深地捲進去了。這事發生在法國，是不是？」

　　「是的。」

　　「是個法國人？」

　　我點了點頭。

　　「妳認識他。」

　　「見過一、兩回。」

　　「我明白了。然後我妹妹要妳幫忙。」

　　「佳寧．弗萊徹是在學校學習的一個女孩。她有個姑姑。」

　　「所以妳們說謊，說去了林登斯特因。當然，我知道妳們沒有去過那兒。」

　　「是的，你想要套我的話，而且你也多少猜到發生了什麼。」

　　「我看到那個小孩時……」

　　「你還以為我……」

　　「這似乎很難讓人相信。」

　　「然而你還是相信了。」

　　他沒有作答；接著他說：「那個小姐……佳寧……妳認為出了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

　　「她剛死，妳就碰巧在那兒，為什麼？」

　　「我想找她談談。」

　　「有關拉維尼婭的事。她在訛詐拉維尼婭？」

　　我沉默不語。我不想出賣拉維尼婭，不過，當然，波莉已經把她出賣了。

　　費邊現在變得嚴肅了。「我的上帝！」他說。「然而，她並不在這兒。她在弗拉姆林。這一定是……另外有人。」

　　「你的意思是……」

　　「那個女人是否也讓與拉維尼婭相同情況的姑娘住進那地方？」

　　「有幾個。」

　　「真是一團糟！真遺憾，妳在現場被人看到。我很高興我知道了真相，我會保持聯繫的。我將繼續待在倫敦，我會給妳我倫敦住處的地址。要是有什麼新情況，給我捎個信。」

　　他真的是很焦慮，我想他是在考慮倘若拉維尼婭住進療養院以及為何要住進療養院的原因一走漏，那將是一件醜聞，並且是頭版頭條消息。我只是在短短的一段報導中給提到了一下，拉維尼婭的名聲卻會掃地。我看得出來她哥哥準備不惜一切代價防止這種情況發生。

　　我的心情不那麼沉重，我對他幫助人的能力是堅信不移的。他處事有方，足智多謀。自然，他關心的只是保護他妹妹，但是在保護他妹妹的同時，他也得照看我的利益。

　　他說他現在該走了。他拉住我的雙手衝著我微笑；這差不多像是在對他過去的行為表示歉意，我很高興。他最終知道了真相，而這真相並不是我透露給他的。

　　關於謀殺沒有進一步的消息──只是簡單的提及一下。警方在繼續進行偵破工作。他們也沒有再來找我。

　　費邊來拜訪，愛芙讓他進來。她一點都沒有什麼不愉快。

　　「像愛芙這樣崇拜爵位是少有的，」波莉解釋道。「妳會聽她滔滔不絕地對三樓的房客講費邊爵士的來訪。她認為這對整幢房子的名聲有好處。他看起來也像位爵士。我希望他對妳規規矩矩。」

　　「噢，是的，」我說這話好讓他放心。

　　「妳可不能容忍他的任何欺詐行為。」

　　「不，我不會的。」

　　他對我說，他要與我談論孩子的問題。那兩位婦女從小孩一出生就開始照看她，是吧？我對她說是這樣。

　　我從他的態度可以看出他尊重波莉。我認為她挺喜歡波莉與他打交道的方式，儘管她要傳達的消息並不令人愉快。費邊看到教區長的女兒也有出軌的行為似乎覺得蠻有趣的，然而是她的妹妹就不會覺得那麼有趣了。

　　「是個小女孩，對吧？」

　　「是的。你應該見見妳的侄女。除了那次在公共草地上偶爾相見外，你還沒有見過她。」

　　「我是想見見她。那兩位女士一直照看她，餵她吃飯……給她穿衣……」

　　「她們愛她。」我說。

　　「可憐的孩子！沒有她們……沒有妳，她該怎麼辦？」

　　「拉維妮婭會做出安排，然而對弗勒爾來說，哪一種也不如由波莉和愛芙來照看她好。」

　　「我想一定得使她們付出的心血得到報償。」

　　「你的意思是……給錢？」

　　「我的確是這個意思。她們不至於富得能撫養別人的小孩。撫養小孩一定是很費錢的。」

　　「正如他們自己所說的，她們的日子過得舒舒適適的。她倆出租房間，而且愛芙很有經營頭腦，波莉也是一樣。她們辛辛苦苦地勞動，勞動所得使她倆過得快快樂樂的。倘若她們覺得你認為她們缺錢花，她們也許會惱怒的。」

　　「但是她們領養了這個小孩！」

　　「她們這樣做是為了我，因為……」

　　「因為她們與我犯了同樣的錯誤。妳瞧。我畢竟不是那麼罪大惡極，要是波莉……她與妳這麼親密……嗯，也許誰都可能出這種錯。」

　　「也許吧！」

　　「我們都有大意的時候。」他向我投來嘲弄的微笑，然後他乾脆地說道：「我得設法報償這兩位好心的女人。妳願意替我找她們談一談嗎？恐怕她們不會讓我陳述理由的。她們也許能聽妳的話。」

　　我說願意與她們談談。

　　當我與她們說起這事時，她們兩人都很氣憤。

　　「他覺得自己是什麼人？」波莉厲聲問道。「我們不要他的錢。弗勒爾一出生，我們就領養了她。她是我們的……倘若妳拿了這種人的錢，妳就只得由他頤指氣使……告訴妳該做什麼。不，我們不能容忍這種事。」

　　愛芙倒覺得：「費邊爵士想這樣做是出於好心。」她與三樓三十二號交談時，總是特別強調「爵士」這個字眼，因此與我們說話也改不了這個習慣。

　　「聽著，波莉，」我說，「妳們現在是幹得不錯……但是設想一下，要是生意不那麼景氣。妳得考慮弗勒爾，她將來得上學，而且還有其它一些需要花錢的事。」

　　「我不想讓她上那種外國學校。那種學校可給那個拉維尼婭帶來一大堆的好處。」

　　然而，愛芙比較講究實際。我覺得波莉的感情使她對有些問題看得不那麼情楚。她認準了費邊是個風流惆儻、專門勾引女子的人，而且她已下了定論，認為費邊對我心懷叵測。她對他特別存有戒心。

　　然而，當費邊建議給她們立個帳戶，如果她們因為弗勒爾需要用錢，隨時可以支取，她們最終還是同意了。

　　「並非我們會去碰那個錢。」波莉說道。

　　「不過知道有錢在那兒挺不錯的。」講究實際的愛芙補充道。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我經常見到費邊。我得承認他的確幫了大忙，而且他使我感到安慰。費邊在倫敦，而且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這事本身，卸去了我心頭上的一大包袱。

　　警方再也沒有來找過我，報紙對這件謀殺案不再有什麼報導。我知道要是有什麼緊急情況發生，有費邊在，這無疑對我的精神是一種安慰。

　　我逐漸對費邊有了更多的瞭解。他常常來到我的住處，而愛芙則感到榮幸地在客廳請他用茶點。我看愛芙能炫耀一下客廳感到變驕傲的。費邊要來時，絲絨面的椅子上要罩上洗滌得乾乾淨淨的套子；黃銅器皿擦得格外發亮；古玩陳列架上的擺設給認認真真地揮掉了灰塵。「我們不想讓費邊爵士認為我們沒有一點優雅的情趣。」一想到費邊察看放在古玩陳列架上的那小不點的瓷器，打量著擦得發亮的黃銅燭台，我心中就不禁覺得暗暗好笑。然而我樂意看到愛芙款待一位有爵號的紳士時所表現出的愉悅，也樂意見到波莉對費邊所存的戒心，這當然充分顯示了波莉對我的疼愛和關心。

　　費邊似乎起了變化。他見到了弗勒爾，而弗勒爾還真喜歡上了他，這讓我感到很驚訝，因為費邊發現很難與弗勒爾溝通，顯然也不想作努力克服這一點。

　　「說哈囉，弗勒爾。」愛芙慫恿著，而弗勒爾真地說上來了，儘管結結巴巴，卻十分動聽。她把雙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抬著頭帶著驚奇的目光凝視著費邊，小樣子十分逗人。我認為弗勒爾長得像弗拉姆林家族的人，儘管她沒有遺傳拉維尼婭黃褐色的頭髮，但是我認為，她會像她母親一樣，成為一個美人兒。

　　「這孩子長得挺逗人喜歡。」費邊評論說。

　　「她似乎意識到與你有血緣關係。」我對費邊說。

　　「肯定不會吧？」

　　「誰說得準呢？你是她舅舅。」

　　愛芙端來了茶點，只有我單獨與費邊享用。我猜想波莉就待在附近。就像她經常說的，她信不過他，他有可能會要什麼花招。

　　我們談到了拉維尼婭即將舉行的婚禮。她一定聽到佳寧被殺的消息，因為這起謀殺案受到各家報紙的廣泛報導。我不知道她會怎麼想？要是我沒有看錯她，拉維尼婭一方面會覺得如釋重負，而另一方面她會嘀咕，想知道佳寧的哪些情況會得到曝光。我懷疑她是否能知道，要是佳寧對她進行訛詐，那麼她對其他人同樣也可以進行訛詐。不用說，拉維尼婭一定會感到幾分憂慮。

　　費邊得回去參加婚禮。

　　「我認為，」他對我說，「妳是應該出席婚禮的。」

　　「我不清楚是否有這個必要。她一定聽說了佳寧的事。我不知道她現在的心情如何。」

　　「她不會為這事太發愁的，不過即使是她有時也會感到不安。真是謝天謝地，那個女人被殺害時她在弗拉姆林，因而不可能對她提出起訴。」

　　「你認為她會告訴杜格爾嗎？」

　　「不，我不這麼認為。」

　　「你認為她應該告訴他嗎？」

　　「這事應該由她自己來決定。」

　　「難道他不該知道嗎？」

　　「我能看得出妳是個恪守道德觀念的人。」

　　「你難道不是嗎？」

　　「我覺得人應該有理智。」

　　「是不是說道德與理智有相矛盾的時候？」

　　「我不敢這麼說。每件事都要視其本身情況而定……對於這類事情，妳不能籠而統之地下結論。」

　　「一個已經有過孩子的女人要結婚，結婚前又不向丈夫提及這個孩子的存在，你認為這樣做是對的……甚至是明智的？」

　　「倘若我們談論的女子是講究貞操的人，那麼她根本就不會有孩子，所以妳決不要期待她以後會有什麼高尚的行為。這件事得由拉維尼婭自己去決定。」

　　「那杜格爾……他不是受騙了嗎？」

　　「是的。不過，他也許寧可不想知道。」

　　「你真是這麼看的？在雷同的情況下，你也會這樣？」

　　「我覺得很難把自己置於杜格爾的位置上。我不是杜格爾，我就是我自己。杜格爾高尚、令人尊敬。我敢肯定他至今過著一種無可指責的生活，我不能為自己說同樣的話。因而，我的觀點與他會採取的觀點就不一樣。我相信人還是盡可能輕鬆地度過一生為好……，要是不知情比知情更加令人快慰，讓我們還是一無所知的好。」

　　「多麼奇怪的哲學！」

　　「我害怕妳對我沒有好感。」

　　「我肯定能讓你害怕的東西真是寥寥無幾，而我對你是否有好感並不是其中之一。」

　　「我總是願意聆聽妳的金玉良言。」

　　我咧嘴笑了。我與他在一起覺得自在多了。我盼望他來訪，我也不斷警告自己不要對他太感興趣。與杜格爾交往我已經有過一次教訓。杜格爾似乎是個完美的紳士；費邊並不完美，但我卻發覺他更令人感興趣。杜格爾提起的話題令我感到趣味盎然，而費邊卻是他本人對我具有魅力。

　　我陷入了危險的境地。波莉察覺到了這一情況，所以她總是那麼警惕。

　　已經是晚上了。弗勒爾也上床睡覺了，我與波莉、愛芙坐在廚房的爐火旁。愛芙還在說這幾天爐火燒得有多旺，突然傳來了一下敲門聲。

　　愛芙驚慌地立起身來。她從不喜歡別人發現她把廚房用作起居室。

　　「是個房客，」她驚慌失措地說道。「準是二樓後面的房客。」

　　她使自己鎮靜下來，裝出一副接待房客時特有的威嚴，然後向門口走去。

　　波莉緊跟著愛芙，我走在最後。

　　敲門的並不是二樓後面的房客，而是另一個房客，她手中握著一張報紙。

　　「我想妳們也許沒有聽到最新消息，」她很激動地說。「是有關佳寧．弗萊徹案子的。」

　　我們都進到了客廳。波莉已經把報紙抓到手，然後把它攤開在桌子上。我們一起圍攏在桌旁。這條消息就登在《最新消息報》的頭版上。

　　「『佳寧．弗萊徹謀殺案有了驚人的進展。警方認為他們找到了答案。』」

　　這便是消息的全部。

　　「嗯，嗯，」愛芙說道。「妳真熱心，坦比太太。」

　　「嗯，我想妳們會想知道的。而且德拉妮小姐……妳會感興趣的，因為妳對那可憐的人那麼熟悉。」

　　「是的。」我表示同意地說道。

　　「現在我們只能等待，看看這消息指的是什麼。」波莉說道。

　　愛芙擺出萬分端莊的樣子，把坦比夫人帶往大廳。

　　「嗯，謝謝妳讓我們知道這個消息。」

　　坦比夫人離開後，我們坐在廚房裡，猜測著這條新聞到底意味著什麼，因而我們比平時晚睡覺。

　　像我每晚總要去看她那樣，我進屋去看弗勒爾。弗勒爾睡得很香，手裡抓著個小洋娃娃，這個小洋娃娃是愛芙買給她的，而弗勒爾再也不能沒有它。我彎下身子，親吻了她；她在睡夢中嘟噥著什麼。我感到一陣釋然，因為費邊知道了真相，這意味著弗勒爾的將來有了保障。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考慮著案情會有什麼新的進展，我是否能見到費邊。

　　我們早早地拿到了報紙，消息就登在報上，由我們去閱讀。這消息對我來說是一個震驚，我覺得比以前更加無法超脫。戲劇性的事件……悲劇……在不斷地發生。你經常讀到它們，有時這些充滿戲劇性的事件似乎不是真實的，因為它們發生在與你不相識的人身上，而這些人你只能憑空想像，然而一旦這些事件牽連到你認識的人，情況就迥然不同了。

　　我讀到的消息令我特別的憂傷，而它一定會給拉維尼婭帶來莫大的安慰。

　　警方已經找到了殺人犯──並非是警方偵探工作有什麼突破，而是由於殺死佳寧的那個人的自白。

　　謀殺佳寧．弗萊徹的罪犯供認！

　　這篇報導是以敘述的文字寫成的──位於埃平森林附近的旺新特德郊區的一幢不大的住宅裡，詹姆斯．埃弗雷特．馬斯特斯躺在床上，由於自傷瀕臨死亡。他的身旁躺著他妻子米里亞姆．瑪麗．馬斯特斯的屍體。她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

　　這個街坊的人都稱他們兩人是最幸福的一對。詹姆斯是個海員。鄰居們講述了他妻子如何殷切地等待他歸來，他每次歸來，對他倆來說是重新度一次蜜月。那麼她為何決定要服用過量的鴉片酊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呢？那是由於詹姆斯有一次出海時，她犯有不檢點的行為，她實在無法面對由此而引起的後果。

　　另一大標題是──夫妻雙雙自殺！

　　米里亞姆無法容忍她的這種處境再繼續下去，因而她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她認認真真地寫了兩封信──一封給詹姆斯，另一封給驗屍官──在信中，米里亞姆供認是她殺死了佳寧．弗萊徹。在給她丈夫的信中，她說明這麼做的原因。「我愛妳，詹姆斯。」她給她丈夫的信中說明了事情發生的經過。詹姆斯出海去的一天晚上，她在朋友的勸說下去參加了一次聚會。她本不願意去參加，而且並沒意識到她這次會走上通向痛苦、最終是死亡的道路，她又不習慣喝酒，米里亞姆這次喝酒喝得太多，因此對她周圍發生的一切絲毫沒有察覺。有人利用她喝醉酒這一狀況，誘姦了她，結果她懷上了孩子。米里亞姆感到絕望。如何開口對詹姆斯說？他會諒解嗎？她很擔心他不會諒解。她的幸福遭到徹底的破壞。她竭盡全力想找到一條出路。她曾聽說過弗萊徹夫人在新福雷斯特的療養院。這所療養院收費昂貴，但它可以給她保密。她最終覺得只得去這所療養院，等小孩出生後，過繼給別人，除此以外，別無選擇。佳寧．弗萊徹被認為是療養院院長的侄女，米里亞姆生小孩時，她也在那兒，因而佳寧知道米里亞姆的秘密。小孩出生後，過繼給了別人。米里亞姆回到家裡，決心忘卻過去，開始新的生活。米里亞姆做到了這一點，一直到佳寧．弗萊徹又一次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這種情況並不陌生。佳寧要得到錢才能保持沉默。米里亞姆付了錢……一次或是兩次……然而她覺得無法這樣沒完沒了地付錢下去。她十分害怕不付錢的後果。她又沒有臉面把一切都告訴詹姆斯。她弄到了一支槍。她去了佳寧的住處，開槍把她打死。她離開現場時，沒有被人發覺。然而她認識到心裡裝著這種秘密是無法繼續生活下去的，所以她寫了兩封信。

　　一對不幸的恩愛夫妻。他們是羅密歐與朱麗葉。丈夫回家來，發現妻子已經死了。他讀了信。他被悲痛徹底壓垮了。他本來是會理解的。他會原諒她的。或許他們還能找回那個孩子，他願意成為孩子的父親。

　　為時太晚。她槍殺了佳寧．弗萊徹。她準是認識到，儘管被重婚罪壓得喘不過氣來，她還是能設法活下去。可是現在犯下了殺人罪，她是無論如何也活不下去了。所以一對恩愛夫妻就這樣自殺身亡，誰殺死佳寧．弗萊徹的謎也終於解開了。

　　「妳聽到那個消息啦？」費邊晚些時候來訪。

　　「是的，」我說。「我感到太傷心了。我對米里亞姆還記憶猶新。我記得她的悲慘故事，我認為生活對她太殘忍了。」

　　「妳似乎受到很大震動。」他說。

　　「我認識她。我們在那兒時，她也在那兒。她是那麼溫柔。我無法想像她會是個殺人犯。」

　　「這案件就這樣結束了，現在我們可以鬆一口氣了。老天啊！不然的話，真相肯定會抖露出來，拉維尼婭會被捲進去。妳也會被捲進去。我每天都害怕會有新的情況被揭露出來。現在，一切總算結束了。」

　　我說：「她愛她的丈夫……深深地。而且她丈夫也一定愛她。他無法想像沒有他妻子怎麼能生活下去。她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一定是個非同尋常的女人……能拿起槍殺了她的敵人。」

　　「這一切都顯得那麼不必要。要是她告訴了她的丈夫！要是佳寧能設法以工作為生，而不訴諸訛詐！要是拉維尼婭沒有被那個男人吸引住。」

　　「要是世界換個樣子，每一個生活在裡面的人都是完美無缺，那麼生活就會簡單得多，是吧？」他朝著我苦笑了一下。「妳企求完美，」他繼續說。「我認為妳的要求不應那麼高。我現在要讓妳高興高興，我建議妳與我共進午餐。我認為我們還是有東西可慶祝的。這個案子已經了結，我得說我的確有些擔驚受怕。」

　　「為了拉維尼婭。」我說。

　　「也為妳。」

　　「我沒有什麼可害怕的。」

　　「與令人不快的事情牽連上總是不好的。這種事總會留下些蹤跡，人們記得……隱隱約約地。他們忘卻細節……誰是誰……他們充當了什麼角色。這件事總算了結了，真讓人覺得如釋重負。」

　　「我無法不想起米里亞姆。」

　　「她選擇了她認為是最好的方式來擺脫困境。」

　　「可是她毀掉了她自己的，還有她丈夫的生命。」

　　「唉！這是她的抉擇。這是件令人悲痛的事。我十二點三十分來接妳。」

　　波莉聽到這個消息覺得很快樂。

　　「我的上帝，這事可讓我緊張不安……老想著接著會發生什麼事……而現在妳要與他一起去用午餐。」她搖了搖頭。「對那個人妳得提防著點。我對他的信任超不過我擲鵝毛的距離。」

　　「鵝毛也許會在空中飄揚很長一段時間，波莉。」

　　「它很快就會落下來的，我想。妳得小心點。」

　　「噢，波莉，我會小心的。」

　　在我們共進午餐的那個餐館裡，費邊很受人尊重。他的情緒很好。他從不認識米里亞姆，很自然，對他而言，她的悲劇除了意味著結束了一種可能發展成很危險的事態外，就不會有什麼別的意義了。

　　「這事怪不怪？」他說。「妳兩歲起，我和妳就相識了，但只是到了今天我們才真正相互瞭解。而且是這件小事讓我們走到一起來了。我感到十分遺憾，我不久就要離開英國。」

　　「你要去印度？」

　　「是的，不是今年底，就是明年初。這次的旅程可不短。」

　　「你以前去過印度嗎？」

　　「沒有。但是對於這段旅程我聽到的情況倒不少。大宅裡的人一直與東印度公司保持著聯繫，他們不斷地談論這事。」

　　「當然部分的旅程你是要坐船的。」

　　「妳得決定是繞個大圈經過好望角呢？還是在亞歷山大港下船，然後穿越沙漠到達蘇伊士運河，在那兒再乘去印度的大輪船？」

　　「你是第二種走法，我猜想。」

　　「不錯，我們是走那條路。這樣可以節省時間，然而我相信穿越沙漠可能會有些危險。」

　　「我可以肯定穿越沙漠也是特別有趣的。」

　　「我也是這麼認為。但是另一方面，我離開英國會感得到很難受的。」

　　他意味深長地衝著我微笑，我感覺到臉頰有點發燙。我不能忘卻那一次的情況，我認為那次他給了我很隱諱的暗示。

　　「我不清楚你妳的朋友杜格爾──現在也是我們的新郎──什麼時候啟程去印度，」他繼續說道。「他本來早該啟程了，不過，也許他新的責任會使他留在英國。」

　　「他的祖籍在哪兒？」

　　「離弗拉姆林不遠。我得說大約相距三四十英里。」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我。「我確信妳會被邀請去訪問的。也許妳會樂意去拜訪的。」

　　他有辦法使他的談話充滿弦外之音。他含沙射影表明他知道我對杜格爾的感情，而且把我的這種感情看作是有所企盼的。我感到很憤慨。與費邊在一起，我經常會冒出這種情緒。

　　「當然，這對新婚夫婦會希望有一段時間兩人能單獨待在一起，但是毫無疑問，這種願望不會延續很長時間的。那麼，我肯定妳將成為尊貴的客人。」

　　「拉維尼婭會有新的興趣。我敢說她不會有什麼時間來陪我玩。」

　　「但是杜格爾與妳對古代的東西是很感興趣的。等到新婚的喜悅一過，他不大可能會失去對古代東西的熱愛。」

　　「那還得等著瞧。」

　　「就像許多東西得等著瞧一樣。妳看待問題的態度很達觀。」

　　「我原先並不知道我還有這個優點。」

　　「我們對自己有許多東西是並不清楚的。」

　　費邊開始談論印度以及東印度公司。他認為他可能要離家好幾年。「我回來時，」他說：「妳會忘了我是誰。」

　　「這是不太可能的。弗拉姆林以及居住在裡面的人，自從我記事起就開始統治那個村莊。」

　　「也許妳會出嫁，去了別的地方……我猜想。」

　　「這是不太可能的。」

　　「今天看來是不可能的事，到了明天就成了必定要發生的。」他舉起酒杯並說道：「為了將來……妳的和我的。」

　　費邊讓人覺得心煩意亂。他在影射說：他知道我喜歡杜格爾，因為拉維尼婭和哈麗雅特女勳爵把他從我身邊奪走，我感到很傷心。我無法向他解釋：儘管我是喜歡杜格爾，而且我倆也曾是好朋友：因為杜格爾被拉維尼婭的美貌所征服時似乎把我忘卻，也許我是有點情緒低落，但是我卻沒有感到傷心。

　　費邊隔著桌子把身子向前探了探。「妳知道嗎，」他說，「我總是特別地對妳感興趣？」

　　「真的？」

　　他點了點頭繼續說。「自我劫持了妳，把妳帶到弗拉姆林起。妳聽說過在那兩週中我是怎麼照看妳的？」

　　「我的確聽說過。」

　　「妳不覺得這件事有某種意義嗎？」

　　「它的意義就在於說明你是一個給慣壞了的孩子。你一時異想天開。我正好在那兒，我與別的孩子一樣能滿足你的慾望，因而你就把我帶到你家，而且因為你的願望是一定要得到滿足的，所以你把我留在那兒……不讓我回家。」

　　費邊咧嘴笑了。「這表明了我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脾性。」

　　「還不如說是表明了你周圍的人都寵著你，把你慣壞了。」

　　「我覺得那件事還歷歷在目。一個很小的嬰兒，妳當時只是個小不點兒。我當父親的角色當得很開心……而我想要說的是由於這件事，我對妳產生了特別的興趣。這本來也是很自然的。」

　　「我相信你對大多數年輕女子感興趣是很自然的事，……不過這種興趣轉瞬即逝。」

　　他衝著我笑開了。「不管妳說什麼，我認為我們那番小小的經歷使我倆之間建立起一種特殊的關係。」

　　我搖了搖頭。「沒有那種事。」

　　「妳讓我失望。難道妳沒有察覺嗎？」

　　「沒有。」我回答道。

　　「德魯西拉，讓我們成為朋友……好朋友。」

　　「友誼不是隨心所欲就能產生的。」

　　「但可以給它個機會。我們住得很近。我們彼此經常見面。最近……發生的事……又使我們兩人的關係更加緊密，難道不是嗎？」

　　「我希望最近發生的事能讓你對我有所瞭解，別像以前那樣，你對我並不瞭解，就急於得出結論。」

　　「這件事大大地增進了我對妳的瞭解，而且我還急於想對妳有更多的瞭解。」

　　我想我知道他要把話題引向何處……當然不像上次他自以為看清楚我是什麼樣的人時那樣粗魯……但他的用意是明擺著的。

　　在我的心裡，我看到了波莉那副警告我的臉龐，她信不過費邊；我也信不過他。

　　我開始談起了印度，他告訴我有關那個國家更多的情況，直到我說我該回去的時候才結束。我對自己感到驚奇。我並不想讓這頓午餐結束，然而我清楚波莉是對的，我必須提防這個男人。我回到波莉家時，她帶著焦慮的神情端詳著我。與費邊待在一起似乎總讓我感到極為振奮，我的臉上一定露出了這種神色。

　　我不可能總與波莉待在一起，過了一些日子，我得回家。

　　結婚的日子臨近了，拉維尼婭興奮極了！

　　我去大宅看望她，她十分親熱地接待了我，興奮地談論著婚禮、蜜月，直到她設法把我單獨拉到一旁。

　　「噢，德魯西拉，」她衝口說道，「要是妳知道我都遭受了什麼痛苦。」

　　「別人也遭受痛苦，拉維尼婭。」

　　「那當然。可是我是正準備要結婚。」

　　「可憐的米里亞姆的罪可不少。」

　　「誰想到她能幹出那種事！我簡直不敢相信。」

　　「可憐的女人，她實在是走投無路。」

　　「我都快擔憂死了。倘若警方把我的名字登在報上，該怎麼辦！他們知道一點有關我的情況……但那完全是不同性質的。妳知道他們稱呼我是今年初次進入社交界最漂亮的女孩。」

　　「我聽說過。」

　　「杜格爾非常驕傲。他非常愛我，當然啦。」

　　「當然！」我說。

　　「那將是多麼有趣，我們要去印度。」

　　「這麼說，妳和妳哥哥都要去那兒。」

　　她做了個鬼臉。「他對那件事可惱火啦。關於弗勒爾的事以及其它的事情，他狠狠教訓了我一頓。我告訴他，我為弗勒爾作了安排，有人好好地照看他。別的我還能做什麼呢？」

　　「妳也許可以把妳的女兒帶回家來，由妳自己看她。」

　　「別盡說傻話，我怎麼可以這麼做。」

　　「把一切都供認了，改過自新，一心一意做個好媽媽。弗勒爾長得十分可愛。」

　　「是嗎？也許將來有一天我要去看看她。」

　　「波莉不願意讓妳去看弗勒爾。她說這對小孩的成長不利。」

　　「見到她母親會對她成長不利！」

　　「一點也不錯，那個母親為了掃除障礙把她送給了別人。」

　　「噢，閉上妳的嘴。妳說起話來與費邊一個腔調，我已經受夠了！這事也結束了。米里亞姆了結了這件事。」

　　「她無疑是妳的大恩人。」

　　「這樣看問題是挺滑稽的。」

　　「妳就是這麼看的。妳能想像得出她所遭受的痛苦嗎？」

　　「她應該早告訴她的丈夫。」

　　「就像妳應該早告訴杜格爾一樣？」

　　「這並不一樣。」

　　「發生在弗拉姆林一家人身上的事，就與同樣的事發生在別人身上不一樣。」

　　「別說啦。我想告訴妳有關婚禮的事。我們去義大利度蜜月。杜格爾想讓我看看那些藝術珍品。」她做了個鬼臉。

　　可憐的杜格爾！我這麼思忖著。然後我覺得心中對他燃起一股怒火。他怎麼能如此愚蠢，娶了拉維尼婭這樣一個與他的性格完全相悖的女人呢？

　　拉維尼婭是多麼自私呀！米里亞姆為她除掉了對她構成威脅的那個人，她對此除了感到心滿意足之外，卻從不為米里亞姆設身處地想一想。

　　那段時間裡，我經常想入非非。我幻想著杜格爾認清了錯誤，他回到教區長住宅與我重修舊好，我倆的友情更加鞏固了。

　　這事說來奇怪，在我的生活中，有三個男人起著重要的作用。首先是科林．佈雷迪，他願意娶我是因為這樣做既方便省事，又有利於他得到我父親因病得太重而無法勝任的那份教區長工作；然後是費邊，他很明顯暗示過願意與我建立某種關係……當然是不正當的關係。結婚是不可能的。我相信哈麗雅特女勳爵是那麼有能耐，給她的女兒找了個有爵位的丈夫，那麼她對兒子一定有更高的企盼。他當然會反對；他不像拉維尼婭那樣好對付。哈麗雅特女勳爵至今也一定認識到了她所溺愛的兒子，與她一樣有著堅強的意志。這一點是我不該忘記的。只要設想一下，他若真是喜歡我，他只需下定決心便可娶我。儘管哈麗雅特女勳爵會感到很氣憤，也會感到失望，但她最終會順從她兒子的意願的。這僅僅是設想，實際上不可能的。他對我感興趣，可能只是想隨便玩玩我，在弗拉姆林的繼承人和教區長住宅裡一個貧寒的女孩之間，絕對談不上什麼聯姻的問題。最後便是杜格爾。杜格爾具有紳士的風度，也具有紳士的道德品質。去愛杜格爾我會感到驕傲的，我們是會志同道合的。然而他窺見了美貌，最終被美貌所征服了。倘若我理智的話，我應該同意波莉說的話，對我自己說：我是幸運的。設想這件事發生得稍晚一些，到那時候我的感情陷得更深，那該怎麼辦？

　　波莉在我離開之前說：「男人是些奇怪的東西。男人有好的、有壞的、有忠貞不渝的，還有一些男人改不了追逐女人的本性，即使他們知道是坐在裝滿火藥的桶上。重要的是一開始就要選好對象。」

　　「要是有選擇的餘地的話。」我提醒她說。

　　「妳在想要還是不想要之間還是可以選擇的，這是問題的關鍵。世界上有些人，我是碰都不會碰一下的。」

　　我知道費邊便是屬於這類人；但是杜格爾先前並不屬於此類人；不過他不久就要與拉維尼婭結成夫妻。拉維尼婭，真如波莉說過的那樣，是屬於那類坐在火藥桶上的人。不用說，他們的夫妻生活不會是很和諧的。

　　結婚的日子終於來臨了，這是村莊的大喜日子。我父親主持了整個結婚儀式。整個教堂被各式各樣的鮮花裝飾得煥然一新，這些花是附近幾個花園專門為了這個重大日子經過精心挑選送來的。送花來的同時還有兩位女士跟著來，她們是專門來佈置花束的，這便使以前一直負責教堂佈置的格林和伯羅斯兩位小姐極其不滿。

　　婚禮辦得轟轟烈烈。拉維尼婭是個十分漂亮的新娘，杜格爾是個英俊瀟灑的新郎。許許多多的親朋好友參加了婚禮。

　　我坐在教堂的後面。我看到哈麗雅特女勳爵穿著一身華麗的服裝，顯得雍容華貴，坐在她身旁的是費邊，他顯得特別的氣度不凡。我覺得自己活像一隻混在一群天鵝中的鷦鷯。

　　就這樣，拉維尼婭與杜格爾結了婚。

　　佳寧死了。弗勒爾的將來有了保障；我覺得故事也該到此結束了。

四、橫越沙漠的驚險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兩年過得平淡無奇，生活變得單調、乏味。每天早晨一起床，我就清楚地知道這一天會發生什麼。既沒有光明，也沒有陰影。能激動人心的只是舉行夏日義賣會的那天天氣是否會晴朗，或是今年市集的效益是否比往年好。

　　費邊提早動身去了印度，他是在拉維尼婭婚禮後不久走的。

　　荒唐的是，沒有了他，生活顯得非常單調乏味。他在家時，我也很難得見到他，而且一直煞費苦心地避開他。我想像不出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走了，我不應該感到遺憾。他這個人，正如波莉說過的那種，是個危險人物。

　　儘管拉維尼婭經常使我惱火，我還是很想念她。沒有了他們，弗拉姆林顯得與以前不一樣了。我不知道哈麗雅特女勳爵是否想念他們，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她居然允許她的兩個寶貝都離開她。她轉而投身於治理村子的工作，表現出比以往更大的幹勁。科林．佈雷迪很受她的青睞，我猜這是由於他比我父親更世俗些。他是個順從聽話的年輕人。「是，當然，哈麗雅特女勳爵。」「謝謝您告訴我，哈麗雅特女勳爵。」我想大聲地向他喊：你不必公然表現得這麼低三下四，我肯定教區長的職位總有一天會是你的。

　　還有一個原因令我沮喪。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他很容易疲勞，我不能不感激科林對他的照顧。實際上，科林扮演著教區長的角色。這一點不容忽視，而他一定會得到報償。

　　我曾經聽哈麗雅特女勳爵說：「真是個招人喜歡的青年人！親愛的教區長有點古怪，你知道。他滿腦子裝的都是死人……而且是那些死了那麼久的人。他有個教區要考慮，你會覺得這已足夠他操心的了。」

　　她不時來教區長住宅拜訪，覺得這麼做是她的責任。她常常把一雙銳利的眼睛投向我。

　　我知道她的想法。她喜歡將所有的事情都圓滿地解決。我父親已經病了一段時間了，而且像查理二世一樣一時半刻不可能去世。我是他尚未出嫁的女兒，而正好有一位青年人住在教區長的住宅裡。在哈麗雅特女勳爵看來，解決問題的辦法很明顯。在這種情況下，有關的人應該認識到這一點，然後接受賦予他們的東西。

　　父親輕度中風，這沒有使他完全殘廢，但他的口齒有點含糊了，喪失了手和腳的部分功能。他已成了一個半殘廢的人。

　　我在約翰遜夫人以及兩名女僕的幫助下護理他。但我還是可以看出，他的病情向著極危險的方向發展。

　　貝里曼醫生一直是我們的好朋友，他告訴我說，他擔心父親隨時可能再度中風，而這次中風可能會是致命的。於是我有了心理準備。

　　我常常花大量的時間讀書給他聽，這是他最喜歡的，這一職責無疑增加了我有關希臘和羅馬歷史方面的知識。除此之外，每天當我醒來時，我都不知道這一天會帶來什麼，因為我知道現有的狀態是不會持續多久的。

　　哈麗雅特女勳爵邀我到弗拉姆林去同她喝茶。我坐在客廳裡，而高貴的女主人則坐在鋪著網織桌布的桌子的一頭招待我用茶點。桌子上放著那隻銀製盤子，裡面盛著銀茶壺、薄薄的麵包片和黃油以及一塊水果蛋糕。

　　一名客廳女僕端著一隻茶杯，裡面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為我倒的茶。女僕在客廳裡時，談話很謹慎，但我知道我被召見來，不只是為了喝茶。

　　她談起拉維尼婭，以及她多麼喜歡印度。

　　「那裡的社交生活肯定很激動人心，」她接著說。「那裡有好多公司裡的人，我想當地人非常感激我們。而他們也應該這樣。忘恩負義是我所不能容忍的。伯爵很好，這兩個可愛的青年人在一起過得非常幸福甜蜜……特別是生了小路易絲以後。天啊，想像一下，拉維尼婭……居然當了媽媽！」

　　我在心裡冷笑了一下。拉維尼婭當媽媽的歷史可比哈麗雅特女勳爵意識到的要久得多。

　　她說起小路易絲，談到她將來某個時候一定得回家來。可能還得過一段時間，但孩子們不能在印度度過整個童年。

　　我坐著聽她講，不住地表示同意，科林．佈雷迪也只能這麼順從。

　　等我們喝完茶，托盤也被端走了，哈麗雅特女勳爵說：「我有點為教區的狀況擔擾。」

　　我雙眉輕佻，好像在問為什麼。

　　她對我慈祥地笑了。「親愛的，自從妳母親去世，我一直很關心妳。太讓人傷心了。一個孩子就那樣被拋在世上。而妳父親……我很喜歡他，但他的頭腦不切實際……只是有一點兒。大多數男人覺得照顧孩子很難……但他尤其如此。於是我一直關照妳。」

　　我沒有注意到她曾關照過我，我很高興我沒有注意到……當然啦，我並不相信她的話。

　　「妳父親非常虛弱，親愛的。」

　　「恐怕是這樣。」我說。

　　「現在到了面對現實的時候了，無論這些現實多麼令人痛心。妳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現在到了該由佈雷迪完全接管的時候了。他是個優秀的青年人，而且有我對他的全力支持。他心中對妳充滿了熱烈的感情。如果妳和他結婚了，我會感到很欣慰。這對於妳將不可避免地要面對的難題是個很好的解決辦法。做為教區長的女兒，妳知道我們的習慣……」

　　我的將來居然如此由他人擺佈，我感到氣憤。

　　我有點傲慢地說：「哈麗雅特女勳爵，我不想結婚。」我還想說：我當然不會為了使妳得到欣慰而結婚。

　　她寬容地笑了，好像她面對的是個任性的孩子。

　　「妳知道，親愛的，妳父親已不再年輕了，妳也到了出嫁的年齡。我已經同佈雷迪先生說過這件事了。」

　　這我可想像得出來，我甚至想得出他的回答：「是，哈麗雅特女勳爵，如果妳認為我應該娶德魯西拉，我當然會這麼做。」

　　我感到氣憤，我性格中所有固執的成分都被激發起來了。

　　「哈麗雅特女勳爵。」我開口說，但屋外傳來的一場軒然大波使我沒有機會發洩我的憤怒，而這本來很可能會意味著我永遠被逐出弗拉姆林。

　　我聽到有人說：「不……不，哈麗雅特女勳爵在那裡。」

　　哈麗雅特女勳爵站起身，儀態萬千地向門口走去。她砰地一聲打開門，然後吃驚地往後退，因為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瘋瘋顛顛的人，我立刻就認出了她。她的頭髮亂蓬蓬地披散在背後；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睡衣，光著兩隻腳。

　　「這是什麼意思？」哈麗雅特女勳爵質問道。

　　我認識的那個名叫艾伊莎的女人急忙走上前來。我的記憶飛快回到第一次見到露西爾小姐的情形，她跟我談起過孔雀羽毛扇。

　　「我要跟她說話，」她瘋狂地喊著。「她在這裡，啊……」她在看著我，跌跌撞撞地朝我走過來，艾伊莎則往回拉她。

　　「露西爾小姐……回妳的房間去，這樣好些。」我想起了那麼多年前就給我留下的節奏單調的嗓音。

　　露西爾小姐說：「我想跟她說話……有點事我必須跟她講。」

　　哈麗雅特女勳爵厲聲地說：「帶露西爾小姐回房間去。怎麼會出這樣的事呢？我作過指示讓她待在她自己的房間裡，這對她的身心健康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我已經站了起來，那位可憐的、發狂的女人盯著我看。然後她相當溫柔地笑了。「我想要……我想要……」她開口道。

　　艾伊莎低聲說：「好，好……過一段時間以後，我們再看，我們再看……」

　　艾伊莎輕輕地抓著她的手，把她帶走了；她邊走邊回過頭，孤立無援地看著我。

　　哈麗雅特女勳爵非常氣憤。

　　她說：「我無法想像居然出了這樣的事。她的狀況很不好。我盡我所能關心她，可是他們竟然讓她下樓來……」

　　很顯然，剛才的場面使她和我都受到了震動。她的思緒從我和我的事情上轉走了。弗拉姆林裡發生的事情當然要重要很多。

　　「好了，親愛的，」她說，意在把我打發走，「妳要好好考慮那件事……妳會發現怎麼做最好。」我很高興能夠脫身，然後滿腹心思地回了家。

　　我面對著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儘管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接受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解決辦法，我還是得承認我的前途看起來相當暗淡。

　　兩天之後，科林．佈雷迪向我求婚。

　　我躑躅了許久，本來我很想騎馬的，但我沒有馬，儘管很早以前費邊就給了我使用弗拉姆林馬廄的權利，可是鑒於我不能依照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觀點行事，我覺得我不便去利用這個權利。散步之後，我往家走。為了抄近路，我從教堂墓地穿過去，就在這時，我看到科林從教堂裡走出了來。

　　「啊，德魯西拉，」他說，「我有話想跟妳說。」

　　我猜到他要說什麼。

　　我鎮靜地看著地。他並非其貌不揚。他的臉上因美德而泛著光；他是那一種一生都沿著正義之路走下去的人；他不會樹敵，沒有人會嫉妒他的德行；他會給病痛者帶來安慰；他會絞盡腦汁地說點幽默的話，很多年輕女子會渴望用盡一生的時間照顧他，與他結婚是一個窮教區長的女兒所能有的最大的指望了。

　　我不知道我要指望什麼，但我覺得我應該獨自面對世界，而不是由於有個人奉人之命來娶我，而我又被人勸說嫁給他，說什麼這是我最好的結局，我就該與此人共度此生。

　　「你好，科林，」我說，「看得出你還是那麼忙。」

　　「教區事務。這種事是很費精力的。教區長今天早晨身體欠佳，我覺得。」他搖了搖頭。

　　「是的，」我回答說，「他恐怕是非常的虛弱。」

　　他清了清喉嚨。「在我看來，妳和我……是個好主意……嗯，從各個方面來看都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

　　我再次被惹惱了。我不想用婚姻作為解決問題的辦法。

　　「嗯，」他繼續說，「妳瞭解這個地方，而我……我漸漸地愛上了它……還愛上了妳，德魯西拉。」

　　「我想，」我對他說，「你一直在同哈麗雅特女勳爵談話，也許我應該說哈麗雅特女勳爵一直在同你談。準確地說，人們並不與哈麗雅特女勳爵談話，人們只是洗耳恭聽。」

　　他傻笑了一下，然後乾咬了一聲。

　　「其實我想說的是妳和我可以……結婚。」

　　「你是說你就可以接管教區了。」

　　「嗯，我認為這樣一來，我們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我覺得人不應該以結婚作為解決問題的答案，你看呢？」

　　他看起來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他說：「哈麗雅特女勳爵已經暗示……」

　　「噢，我知道她暗示什麼了，但我不想只是因為結婚能解決問題而結婚。」

　　「不只是為了那個……」他拉起我的手，熱切地看著我。「我非常喜歡妳，妳知道。」

　　「我也喜歡你，科林。我敢肯定，你完全接管教區以後，你的工作會非常出色的。對了，你已經幹得很出色。至於我自己，我說不准我是否想結婚，至少眼下……」

　　「親愛的姑娘，妳不能那麼想。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向妳保證。我不想催妳，如果我們可以先訂婚……」

　　「不，科林，現在不行。」

　　「我知道妳心事重重，妳為妳父親擔憂，也可能我提得太早了。哈麗雅特女勳爵……」

　　我想對他大叫：哈麗雅特女勳爵別想支配我的生活，儘管她支配著你的生活。

　　「哈麗雅特女勳爵，」我平靜地說，「喜歡安排別人的生活。請你理解，科林，我要設法安排我自己的生活。」

　　他大笑起來。「她是位很強硬的夫人，但我認為她心腸好，而且關心妳的幸福。我提得太早了。我知道妳為妳父親很焦慮，我們以後再一塊談。」

　　我隨他這麼說去，但我心裡卻吶喊著：我永遠也不會嫁給妳！

　　這顯得不太友善。他性情溫和，心地善良。我不應該讓他看出因為他使自己成為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工具，我是多麼生氣。也許他是明智的，他要創一番事業。他知道他怠慢不得哈麗雅特女勳爵那類能左右他命運的人，因為他們可以成就他的事業，也可以毀掉他的前程。

　　我去過好多次圍場，它位於弗拉姆林的土地上，但很少使用。在那裡我找到了某種平靜。我可以看到大宅的西翼，也就是露西爾小姐住的地方。對於那麼多年前我們之間的那次奇遇我想了很多。她還記著，而且當她來到我和哈麗雅特女勳爵喝茶的客廳時，她是來看我的。

　　我回顧過去，並試圖展望未來。但未來越來越讓我憂慮。父親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他盼望著下午我花幾個小時給他讀書的那段時間。最大的問題是他的視力在不斷衰退，這剝奪了他與書的世界的聯繫。在我讀書時，他會打起瞌睡來，這使我意識到他實在太虛弱了，因為他是那麼熱切地盼望這個時刻的到來。於是我將書放在膝蓋上，望著他的臉，睡著時他顯得那麼平靜。我會想像起他和母親來到這裡，他們所抱的希望，以及他們如何為我設計未來。後來母親去世了，留下他孤單一人，而他則一頭栽到書堆中去了。如果她還活著，情形會多麼不同呀！

　　現在，在這裡，他已到了生命的盡頭，而我將孤身一人留在世上。不，我會有波莉。波莉對於一個快淹死的人來說就像一個救生筏，波莉是我生命中的指路明星。

　　我知道父親將不久人世了。我知道科林．佈雷迪會接他的班；而這裡……我一直居住的地方……將沒有我立足之地，除非我做了科林的妻子。

　　也許有人認為，最明智的作法是接受科林的求婚。

　　不，不，我對自己說。我為什麼感到這麼反感呢？科林是個好人。我應該對他滿意的。但我已經將他與別人作了比較，發現了他的欠缺之處……杜格爾，他曾一度使我覺得我們之間的友誼日益成熟，向某種更為牢固的關係發展；費邊，他總能令人興奮不已，他明確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是個什麼樣的性質。

　　我去想這兩個人真是太傻了。他們可不能與科林相比。科林永遠也不會像杜格爾那樣為美所傾倒；他也永遠不會想到去沉湎於一種不夠體面的關係。

　　有時我覺得討厭科林是很愚蠢的。哈麗雅特女勳爵是正確的。事實將證明與他結婚不僅是最好的，而且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就在我背靠圍場的樹籬而坐時，我常不由自主地朝一扇窗子望去，回想起幾年前露西爾小姐常常俯視著我們上騎馬課的情景。

　　有一天，我看到窗簾移動了。一個人站在窗後看著我，那是露西爾小姐。我舉起一隻手，揮了揮。沒有反應。過了一會，我看到她移開了，好像是有人把她領走了。

　　以後我經常看見她。我經常下午去那裡，而且是在同一時間，就好像我們兩人之間商量好了似的。

　　我越來越為父親深感不安。他不時談起母親，我覺得他從回憶過去的生活中找到了很大的滿足。「她所要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妳，」我給他讀書時，他會打起盹來，然後又突然醒來，當他發現我已經停下來時，他就會恍恍惚惚地這麼告訴我。「她那麼想要個孩子。我很高興她活著時能看到妳。當她將妳抱在懷裡時，我覺得我從沒看到過比她的臉更美麗的東西了。她想讓妳擁有一切，她想讓妳生活得舒舒服服。我很高興科林在這裡，他是個好人。沒有幾個人讓我信得過，但我信得過他。」

　　「對，」我表示同意，「他一直很不錯。」

　　「我去世後他會接管的。應該由他接管，他會幹得比我好。」

　　「您在這裡深受愛戴，爸爸。」

　　「太愛忘事。天生就不是當教區長的料。」

　　「您覺得科林是嗎？」

　　「生來就是。他身上流著教士的血。他的父親和爺爺都在教堂做事。德魯西拉，妳可能會找到比他糟得多的人……妳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我願意把妳托付給他。」

　　「很多人都認為我嫁給科林．佈雷迪蠻合適。」

　　「教區長的住宅就永遠是妳的家了。」

　　「是的。可是人難道只是為了有個家才結婚的嗎？當初您是為了這個嗎？」

　　他微笑了，他的思緒不知不覺地飛回到母親在世時的日子裡。

　　「妳可能會找到比他糟得多的人。」他嘟噥著。

　　大家都關心我的前途，在他們看來答案很明顯……甚至我父親也這麼認為。

　　一天，艾伊莎到圍場來找我，見到她我很驚訝。她微笑說：「妳經常來這兒？」

　　「這裡安寧而又平靜。」

　　「相當……平靜，」她重複道。「我的女主人看見妳了，她在找妳。」

　　「是的，我也看見她了。」

　　「她希望跟妳說話。」

　　「跟我？」

　　她點點頭：「她一直沒有忘了妳。」

　　「噢……妳是說……自從我拿扇子以後。」

　　「可憐的人。她病了，我擔心……她病得很厲害。她說她要去找傑拉爾德……他是她的情人。看到她滿心歡喜地考慮著跟傑拉爾德重新團圓，妳會很驚奇的。我們走吧！妳看，她從窗口在看我們呢！她非常想跟妳說話。」

　　我隨著艾伊莎走進房子，爬上高高的樓梯，希望別在路上碰到哈麗雅特女勳爵。

　　我們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道門前，就在這個房間裡我曾發現了孔雀羽毛扇，它還在原來的位置上。

　　露西爾小姐正站在窗前。她穿著睡衣，腳上是一雙拖鞋。

　　「我把她給妳帶來了。」艾伊莎說。

　　「歡迎妳，親愛的。」露西爾小姐說。「在這裡見到妳令我太高興了。我們好久沒有面對面說話了。但是我常看到妳。」她朝著窗子方向揮揮手：「過來跟我說說話。」

　　「坐這裡。」艾伊莎說。她把露西爾小姐安頓在椅子裡，然後為我拉來了另一把椅子。

　　「告訴我，親愛的，」露西爾小姐說，「生活一直不太好吧……」

　　我猶豫了一會兒。「我也說不準。生活得還好嗎？可能在某些方面還算好。」

　　「出了好多不吉利的事吧？」她固執地問。

　　我慢慢地點點頭。由拉維尼婭引起的一大堆麻煩……受到警察難堪的盤問……佳寧的悲慘結局……米里亞姆的悲劇……對杜格爾的失望……與費邊的遭遇。

　　「妳真不應該將它拿到手，」她接著說：「現在喪鐘……」

　　我意識到她在說孔雀羽毛扇的事。

　　「妳想到過它沒有？」她問道。「那羽毛多美呀！妳還記得那珠寶嗎？美好與邪惡。那麼美……但是美會帶來邪惡。」

　　艾伊莎站在椅子旁，神情專注地看著她的女主人。她額頭微蹙，我想那說明她很不安。

　　露西爾小姐雙眼半閉，像從前那次一樣，開始給我講他情人的故事。她講的時候，淚水沿著她的面頰流下來。

　　「就是那把扇子……要是那天我們沒去市集就好了。要是他沒為我買下它就好了……要是他沒拿著它去珠寶店就好了……一切都會迥然不同的。還有妳，我的孩子，妳真不該被它所迷惑。」

　　「我覺得它並沒有迷惑我，我只是借用了一會兒。」

　　「它迷惑了妳，我知道。我感到我身上的重壓減輕了。」

　　她合上雙眼，好像睡著了。

　　我疑惑不解地看著艾伊莎，她聳了聳肩。「她就是這樣的，」她輕聲說。「她那麼想見妳，可是等妳來了，她卻忘了想跟妳說什麼。現在她滿意了，她終於看見妳了。她時常談起妳，為妳擔心，她想知道有關妳在教區長住宅裡的生活情況。因為妳父親病了，她很擔心。」

　　「真奇怪，她還記得我。」

　　「那是因為她喜歡妳，還因為那把扇子。她心裡總是擺脫不了那把扇子。」

　　「她為什麼把它看得那麼重要呢？」

　　「她把它看作禍根。」

　　「奇怪的是她沒有扔掉它。」

　　她搖了搖頭。「她覺得不能那麼做。那麼做不能擺脫災禍，她說：災禍會繼續下去。」

　　「但是，如果她相信……」

　　「那是老迷信了，因為她有了那把扇子之後發生的那此事情。她認為就是因為它，她才失去了她的情人。它使她著了魔。」

　　「真令人傷心。我想我該走了。哈麗雅特女勳爵看見我在這裡會不高興的。」

　　「哈麗雅特女勳爵去倫敦了。她非常高興。她兒子就要回家來了……只是一次短時間的探親。有些生意他必須要關照。他只待很短一段時間，可是她很高興就要見到他了……儘管只是短暫的一段時間。」

　　我的心禁不住一跳，我又有了生氣。短暫探親！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見到他。

　　「弗拉姆林將會大宴賓客，一些顯要人物將光臨此地，請柬已經發出去了。這對露西爾小姐不利，房子裡有客人時，她總是煩躁不安。」

　　我很想知道他的印度之行是否使他起了變化。

　　「我想我該走了。」我說。

　　艾伊莎瞥了露西爾小姐一眼。「是啊！」她說。「她現在沉睡著呢！大部分時間她都在睡夢中。」

　　「我得回去給我父親讀書。他會盼我回去的。」

　　「是啊，」她說。「來，我帶妳出去。」

　　她領我通過大廳走了出來。我快步趕回家，幾乎把這次拜訪以及露西爾小姐的古怪行為拋在腦後……因為費邊就要回家來了。

　　那天夜裡父親的病情急轉直下。自從他中風以後，他已經有些癱瘓了，話也講不清楚。醫生告訴我們，過不了多少星期，這一切就會結束了。

　　我大部分時間都和他在一起，我可以看到死亡在一步步地逼近。

　　波莉寫信來了，告訴我如果出了什麼事，我應該立刻去找她。我們可以談談。要不要貿然行事。似乎只有波莉認為與科林．佈雷迪結婚不是我的最佳選擇。

　　就在父親去世的那天，費邊回來了。我從約翰遜夫人那裡得知了他回來的消息。在父親的彌留之際我一直與他在一起。他握著我的手，我看得出他安息了。

　　科林．佈雷迪非常好。他滿腹同情，行之有效地料理著喪事。如果他覺得又向目標邁進了一步，他並沒有顯露出來。

　　哈麗雅特女勳爵有些不快，教區長居然就在她準備為兒子接風時死了。儘管她熱衷於教區事務，但這事至少帶來了不便。我想像她在祈禱時提到了這件事，而且不無怪罪之意。當然對於哈麗雅特女勳爵這麼一位堅定不渝、盡職盡責的人，上天原該多一點關心。

　　我從約翰遜夫人那裡得知，自從聽說兒子要回來了，哈麗雅特女勳爵一直在籌劃重要的喜慶活動。傑拉爾丁．菲茨布洛克小姐，隨同父母就要來訪弗拉姆林，那將是一次重要的拜訪。菲茨布洛克夫婦的門第與哈麗雅特女勳爵的一樣無可挑剔。很顯然，哈麗雅特女勳爵替費邊爵士選中了傑拉爾丁．菲茨布洛克。

　　我不時地想知道費邊的情況，但我的頭腦大多為往事所佔據。房裡的一切都使我想起父親。在起居室裡，在緊閉的窗簾後，父親躺在棺材裡，周圍靜得出奇，幾乎有點陌生。各處都有一些東西勾起我對往事的回憶……他的牆沿堆滿了書籍的書房；那些在他喜愛的地方夾著書籤的書籍。我想起當他試圖回想起為他所特別喜愛的某一段落時，尋找眼鏡的情形……他生活在另一個年代裡，他一心一意地試圖從那裡掙脫出來，回到他的教區事務上來。

　　我早就應該有所準備。我彷彿又可以看到他在打量我時那緊鎖的眉頭。他一直對我的前途極為關注……我想正如我本人應該關心的那樣。在他那不諳世故的內心，他認為我會嫁給杜格爾。他設想著杜格爾對他進行長時間的拜訪時，他們可以一同探究過去。為此，他多希望把杜格爾當作女婿來迎接呀！在那時，杜格爾是個並沒有多少財產的年輕人──一位學者，一個溫文儒雅的人，沒有野心，一個按父親自己的模子造出來的人。

　　回顧往事，我意識到當事與願違時，他有多麼失望。他不僅失去了中意的女婿，而且還出現了他女兒的前途問題──而這已成了他的心事。然後他希望我會嫁給科林．佈雷迪。那將會是一個非常明智的了結。不錯，科林．佈雷迪可能是次好的，但蠻合人意的。

　　人們認為我應該接受我能得到的東西。生活中良機難遇，而當良機來臨時，就一定不要輕意地置之不理。哈麗雅特女勳爵已經暗示我很愚蠢。我敢說我確實很蠢。並不是說我討厭科林．佈雷迪。其實誰也不會討厭他。他對所有的人都那麼善良、體貼。他會成為一個完美的教士。可是，在我的內心深處，我有種感覺，如果我做了「明智的選擇」，我會為之後悔的，因為我選擇的將是一種可以預見的生活方式，而這將使我失去構成生活趣味的所有刺激性。

　　若是我從沒有認識杜格爾……若是我是個更傳統些的人……也許我會嫁給科林。但是我是我自己，而且我本能地討厭在這種情況下結婚的建議。

　　費邊到教區長住宅來看我。他看起來真的很關心。「我真難過。」他說。

　　「謝謝你，但這並非是始所未料的。」

　　「對，但總還是個打擊。」

　　「你能來這裡真是太好了。」

　　「我當然應該來拜訪。」

　　「希望你的印度之行很成功。」

　　他聳了聳肩。

　　「你這次回來要待很久嗎？」我接著問。

　　「不，短時間的，非常短。」

　　「我明白了。」

　　「妳要做些……計劃嗎？」

　　「我得做。」

　　「我肯定妳得做。如果我們在弗拉姆林能幫什麼忙……」

　　「沒什麼，謝謝你。佈雷迪先生可以幫大忙。」

　　「他肯定可以。我聽說明天舉行葬禮，我會去的。」

　　「謝謝。」

　　他對我微笑，不久就離開了。

　　我很高興他走了。我不想讓他看到我情緒的波動。我幾乎希望他最好沒來看過我。

　　當我父親入葬時，教堂裡擠得滿滿的。

　　哈麗雅特女勳爵與費邊爵士坐在弗拉姆林家的座位上。除了父親，我什麼都不想，我不時回憶起在我的記憶中有關他的所有點滴小事。一種淒涼的感覺襲上心頭。我有生以來從沒有感到如此孤單過。

　　科林．佈雷迪幹事幹練而有條理。他指揮送葬的人回到教區長住宅，然後我們喝了約翰遜夫人準備的香甜的熱酒，並吃了她準備的三明治。整個房子都被肅穆的氣氛籠罩著。

　　它不再是我的家了。但如果我嫁給科林的話它可以是。我得嚴肅認真地考慮我的未來。

　　接著是宣讀遺囑。父親幾乎沒留下什麼東西，但是留下的都歸我所有。律師告訴我，根據遺囑，我將得到一筆微薄的收入──它無法滿足任何程度的舒適生活，但在需要錢的時候，這筆收入可以派上用場。他補充說，他想我應該已經考慮到這種境況了，這對我來說肯定不是始料未及的。

　　我說我正在考慮。我意識到周圍的人對我的期望。約翰遜夫人一副預言家的樣子。我敢肯定她以為我會嫁給科林．佈雷迪。這樣，這個家就會像以往一樣維持下去；他們瞭解我的習慣；他們喜歡我；他們不希望家裡來個陌生人。

　　這在他們看來是必定無疑的事，因為很顯然，佈雷迪先生很樂意，而我到哪裡去找比他更合適的丈夫呢？現在該是我安頓下來的時候，而正有一個合適的位置在等著我。

　　在舉行葬禮的那天晚上，科林跟我談話。當時我正坐在窗前，凝視著窗外的墓地，無盡的悲哀攫住了我的心。我已經走到了一條路的盡頭，我不知道該走哪條路。有一條路很好走，每個人都要把我推向它。

　　「多麼令人傷心的一天啊！」他說。「我喜歡他，他是個極好的人。」

　　我點點頭。

　　「你們這些年一直在一起，當然，除了妳在學校的時間外。」

　　啊，這正是關鍵所在。就是在學校度過的日子改變了我。如果我一直待在教區裡，我會有不同的想法嗎？在那短暫的時間裡，我似乎是邁進了一個不同的世界。在那裡人們放蕩不羈，然後再為此付出代價；但那也使我認識到，生活還包括更多的東西，生活不僅是過得舒適，日復一日平靜地而沒有任何冒險地過日子，這幾乎和等死差不多。

　　「這對妳是個很大的打擊，」他說。「德魯西拉，妳讓我和妳共同分擔它，好嗎？」

　　「你不是正在分擔嗎？」我告訴他。「你把所有的事都承擔了起來，而且做得非常出色。」

　　「我非常高興從現在起照顧妳。」

　　我想說我並不怎麼想讓人照顧，我有能力照顧我自己。我希望生活充滿冒險，激動人心……我尋找的不是舒適，儘管它很令人愉快。

　　「我們可以早點辦婚禮，哈麗雅特女勳爵說那是最好的。」

　　「我不允許哈麗雅特女勳爵操縱我的生活，科林。」

　　他聽了我的話大笑起來：「當然不。但是她舉足輕重，妳知道的。她的話很有份量。」他看起來有點焦急。「她為妳擔心，我們都為妳擔心。」

　　「你們千萬別這樣，你們一定要允許我自己為自己籌劃。」

　　「但是妳已經承受了一次很大的打擊。我認為妳還沒有完全意識到這點。我想讓妳知道，妳只要說出那個字就行。我不會催妳的。這裡是妳的家，它應該永遠是妳的家。」

　　「噢，教區長的住宅就像雇工農舍一樣，誰有了職位，住宅就屬於誰的。」

　　「對，是這樣的。」他看起來那麼熱切。我已聽說過他這個人討厭猶豫不定；而我也知道我永遠也不會嫁給他，只有如實跟他講才公平。

　　「科林，」我說，「我得告訴你，我永遠也不會嫁給你。」

　　他似乎大吃一驚。

　　「對不起，」我接著說。「我喜歡你……但那是不同的。」

　　「德魯西拉，妳想過沒有……只要妳考慮一下。妳將去哪兒呢？」

　　我不假思索地說：「我要去跟波莉住一段時間，同她商量我的前途問題。她瞭解我，她會給我出主意的。」

　　「我在考慮，對妳來說什麼是最好的，什麼才能使事情有個令人愉快的了結。很清楚，德魯西拉，妳必須嫁給我。」

　　「我做不到，科林。你很好，很善良，而且為我父親和我做了那麼多。但我不能嫁給你。」

　　「也許過一段時間……」

　　「不，科林，請你忘了這件事吧！」

　　他顯得很窘迫，於是我補充說：「對於你所做的一切，以及你的求婚，我衷心地感謝。」

　　「妳現在還是心煩意亂。」

　　「不！」我幾乎是生氣地回答，因為他似乎在說我拒絕他肯定是在犯傻。但我還是設法向他表明我說話是當真的。

　　我說：「現在我想休息了。這一天過得太緊張了。」

　　他說他要讓一名女僕送一杯熱牛奶給我喝。我力圖反對，但他一揮手，表示不理睬我的反對；過了不久，牛奶送到了我的房間。

　　我坐在窗邊朝外望去。我可以看到遠處弗拉姆林的燈光。我覺得孤單，覺得悵然若失，不知所措。那裡將會大宴賓客。傑拉爾丁小姐和費邊將在那裡一起翩翩起舞，一起騎馬、交談……當然了，出於對我父親的尊重不會在今天，但就在不久之後。費邊娶她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心願。我不知道他願不願意。他會第一個表示這是樁合適的婚姻。

　　我生氣地告訴自己，他是那種要門當戶對地結婚，但卻去別處尋找歡樂……找社會地位不高的人，她們可以供他消遣，但沒有資格同他結婚。

　　我暗自說道：我要去見波莉。

　　第二天，我看見費邊與一位年輕女子並駕齊驅，我猜想那就是傑拉爾丁小姐。她身材頎長，長得很端莊。她的嗓音相當高，他們在熱烈地談論著。我聽到費邊的笑聲。

　　我走進房裡，往包裡收拾了一些東西。我不知道我會待多久，但我必須在回來之前對我想做的事下定決心。

　　和波莉在一起，我找到了我最需要的安慰。

　　弗勒爾現在五歲了。她是個聰明的孩子，總是興致勃勃的。「會耍一、兩個花招啦！」是愛芙對她表示溺愛的評論，而波莉則補充說她有「一馬車的猴子那麼精。」

　　弗勒爾對我表示歡迎。波莉和愛芙兩個人在對她談起我時都用近乎恭敬的口氣，這對她產生了效果。我花了很多時間和她在一起。我在一個舊書店裡發現了一些書……這些書是我童年時有過的……我開始教她；她是個聰明的學生。

　　我開始認為和波莉、愛芙在一起，我可以創造幸福的生活。我的收入微乎其微，但也足夠了。我可以教弗勒爾，我們在一起都會很幸福的。

　　波莉很為我擔心。

　　「妳該怎麼辦呢？」

　　「我有時間下決心的，波莉，」我回答。「我沒有必要倉促做出任何決定。」

　　「對，幸虧如此。」

　　「我想在這裡待一段時間。我喜歡和弗勒爾在一起，這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

　　「對，是可以分散一點。但對於一個受過妳這麼好教育的小姐來說，這種生活不適合妳。在這裡妳能遇到什麼人呢？」

　　「妳的思路我很熟悉，妳是不是在考慮把我嫁出去？」

　　「嗯，他們說，這事像抽獎一樣，妳的數字有可能出現。如果出現的話，就太棒了。」

　　「我肯定妳說得很對，波莉。」

　　「那個科林真有點可憐。」

　　「我不能只是因為結婚可以提供解決問題的辦法就嫁給他。」

　　「沒人要求妳嫁給他。」

　　「噢，他們就是要求我嫁給他。比如說哈麗雅特女勳爵吧，科林．佈雷迪也是一個。」

　　「噢，他們呀……」

　　「我知道妳是不一樣的，波莉，雖然與科林結婚是個很好的解決問題的辦法，但我還是做不到。」

　　「那麼咱們先撇開那個不說，妳不是還在想著那個杜格爾吧！他倒是不錯……領著一個姑娘在花園中的小徑上漫步，然後卻又看上了隔壁花園裡的花。」

　　「唉，波莉，」我大笑起來，「不完全是那麼回事。」

　　「那又會是怎麼回事呢？我倒想知道。他本來是來看妳和教區長的，但一遇到拉維尼婭走過來，朝他投送秋波……他就歡呼著跑走了。」

　　我禁不住大笑起來，這顯示出事情那樣發展我並不怎麼在意。

　　「他總有一天要為他的艷遇而後悔的。」

　　「可能不會，波莉。她長得非常漂亮，咱們要面對這一點……而我長得不漂亮。」

　　「妳的模樣是符合上帝旨意的。」

　　「難道我們不都是這樣嗎？」

　　「妳不比任何人遜色。有些男人抵禦不了女人賣弄風騷、招蜂引蝶的表情，對這種男人要敬而遠之，所以妳應感謝妳的幸運之星使妳從那事兒中擺脫出來。要是我的話，即使那個杜格爾爬著回來見我，我也懶得答理他。」

　　「我敢說，這種奇觀是我們不大可能看得見的。」

　　「他不久就會發現他犯了個大錯。他會希望他沒有這麼愚蠢。妳儘管相信我的話好了。」

　　「我想現在拉維尼婭既然已經有了孩子，她可能已經有所變化了。」

　　「但我一直聽說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

　　「拉維尼婭不是狗。」

　　「她就像狗一樣本性難移。妳記住我的話吧，他要為他做出的倉促決定而懊悔的。但是我們要考慮的是妳的問題。」

　　「我在這裡比在任何地方都高興，波莉。」

　　「一段時間可以……但還是得考慮怎麼辦。」

　　「咱們等一等吧，好嗎？咱們再等等看吧！」

　　她點點頭。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弗勒爾帶來了無盡的歡樂。我們一塊玩遊戲。等她上床睡覺了，我就和波莉、愛芙坐在一塊，聽她倆津津有味地談論房客。

　　「我們確實在目睹生活。」愛芙笑著說。

　　波莉表示同意，但我可以看得出，她以為我應該過的不是這種生活。

　　接著，哈麗雅特女勳爵寫來一封信。信封上有她家的飾章，愛芙真希望郵差注意到了它。下次跟「三樓三十二號」聊天時，她要提及哈麗雅特女勳爵。我盯著那封信，看了幾秒鐘後才把它打開。我不知道哈麗雅特女勳爵會跟我講些什麼。

　　親愛的德魯西拉：我一直很為妳擔憂。可憐的佈雷迪先生苦惱之極，我只希望妳不會為妳的草率決定而後悔。妳本來可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嫁給他，然後繼續以教區長住宅為家。我敢肯定妳將會為妳固執的態度而後悔。儘管如此，我還是有個建議。拉維尼婭在印度很幸福。妳知道，她有個小路易絲。現在我高興地告訴妳，她剛剛又生了一個小男孩。拉維尼婭很希望妳去那裡幫助她。我得說她使我明白這會是件相當好的事情。我打算派一個保姆去她那裡。我可不喜歡讓外國人帶大我的外孫、外孫女。現在她在當地找了個保姆。但我要讓她有個好的英國保姆。我已發現了一個合適的人選，我幾乎馬上就要派她去。拉維尼婭表示希望妳會去做她的陪伴，而我的意見是，這是個好主意。這既能滿足她的，也能滿足妳的需要。拉維尼婭希望孩子們以英國方式受教育，而且她相信，妳不但可以跟她作伴，還可以教育她的孩子。拉維尼婭和她的丈夫伯爵──期望兩年後返回英國。我敢肯定妳會覺得這對妳是個極好的機會。我期望著妳早作決定。保姆將在下月初動身，如果妳們能一同旅行的話會很方便的。因此妳還有三個星期的時間制訂計劃。希望妳早日回信。

　　我停下來，不再讀信了。我因為驚異和一種令人興奮的激動而麻木了。去印度！去和拉維尼婭和孩子們在一起。我將看到杜格爾和費邊。

　　波莉走過來，看見我在瞪著眼發呆。

　　「有什麼消息？」她問道。

　　「波莉……」我喊道。「太令人驚訝了！」

　　「什麼？」

　　「這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信。」

　　「又要干涉？」

　　「妳可以這麼說……但相當激動人心。波莉，她建議我去印度。」

　　「什麼？」

　　「要我去當拉維尼婭孩子的家庭教師，以及拉維尼婭的陪伴。」

　　波莉驚訝地瞪著我。

　　「那個拉維尼婭！」她說。

　　我給她讀了那封信。在讀信時，我可以從我的聲音裡聽到激動的震顫。在我看來，在我的一生中，弗拉姆林一家人似乎總在發揮巨大的影響。

　　波莉說：「妳得什麼時候回話？」

　　「很快，用不了一個月我就該動身了。」

　　「嗯。」波莉說。

　　我們就此事談了好幾個小時，但是很早之前我就已下定決心要走了。波莉也很快就回心轉意，同意這個主意了。

　　「起初這事兒使我大為驚異。印度！那麼遙遠的地方。但也許這樣最好。妳在這裡沒有像樣的日子好過……儘管我們非常希望妳在我們身邊。像妳這樣受過教育的女孩……不應該陷在這裡。弗勒爾嗎？我們一直想著要給小弗勒爾找個家庭教師。妳知道，我們要讓她受教育。我們可以花他給她存的錢。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不能花，畢竟他是她的舅舅。我們不會為自己花他一分錢的，但弗勒爾就不同了，她得擁有最好的。」

　　愛芙同意波莉的看法，這地方不適合我。愛芙擔心到國外去有點冒險，但拉維尼婭已經去了，她好像過得還不錯。

　　我打算給哈麗雅特女勳爵寫信，但時間這麼短促，我覺得回去更簡單些。在教區長住宅裡還有我的房間，我的很多財物還在那裡，因此在那裡整理行囊最好了。

　　在接到信的兩天之後，我就踏上了回程。

　　我直接到了教區長住宅。約翰遜夫人向我透露了一個消息：弗拉姆林家在居喪。

　　「是那個露西爾小姐。她的病情發生了幾次惡化，最後一次病發得太重，讓她受不住了，並要了她的命。我一直都說一場葬禮會招來第二場葬禮。」當她扮演預言家的角色時，她便經常引用聖經。「先是親愛的教區長，然後是露西爾小姐。唉，這對她來說倒是個很好的解脫。大家本來在盼望一場婚禮的，但我想那樣的話就太倉促了。」

　　「婚禮？」

　　「哈麗雅特女勳爵極力撮合費邊和傑拉爾丁小姐的婚事，但他得回印度去……或某個地方。他不得不縮短他預計的探親時間。我告訴妳是怎麼回事吧！」她又成了預言家了。「我猜他們已達成了協議。她將到那裡去找他，然後他們將以神聖婚姻的形式結合在一起。」

　　「是這樣的嗎？」我說。「我想立刻見到哈麗雅特女勳爵。她寫信給我，建議我去印度拉維尼婭那裡。」

　　「我的天哪！真是……真是！我不知道……但我想既然弗拉姆林家的人在那裡……」

　　「我想我現在得去了。我需要讓她知道。」

　　哈麗雅特女勳爵立即接見了我。

　　「親愛的德魯西拉，我正盼望著妳來呢！」

　　「看來來一趟比寫信要快些。」

　　「那麼妳的決定呢？」

　　「我想去，哈麗雅特女勳爵。」

　　一絲滿意的微笑在她臉上閃過。

　　「啊，我想妳的決定是明智的。要做很多準備。唉，我們家裡現在在弔喪呢！」

　　「我很難過。我聽說了露西爾小姐的不幸。」

　　「可憐的人。這倒真是個令人高興的解脫。我們都要為葬禮的事操心，但同時我們得按照計劃行動起來。我要立刻給拉維尼婭寫信。我想她會為此感到高興的，我也肯定妳能夠教路易絲。知道是誰在管她對我是個欣慰。艾麗絲．菲爾賴特就要來這裡住幾天，讓妳先認識她一下。這是個好主意，因為妳們將一起旅行。我想和她在一起會很安全的。她以前旅行過，而且在法國照看過孩子。我想妳們將乘船到亞歷山大，從那裡橫穿陸地到……蘇伊士換乘另一條船。更多的細節問題以後再談。同時，有些東西妳要準備一下……妳在教區長住宅的私有物品等等。我不太清楚妳要做些什麼安排，但這些事我就交給妳去辦了。」

　　她繼續侃侃而談。顯而易見，她對於我終於同意了她的決定，而且認識到依照她為我制訂的計劃而行事是明智之舉而心滿意足。幾乎沒有什麼能比安排別人的生活更使她喜歡了。

　　我回到教區長住宅。科林非常好心腸。他對生活相當滿意。他已接了我父親的班，並廣泛地為教區的居民所接受。父親與其說是因為工作效率，倒不如說是因為他的怪癖而受到人們的愛戴。而科林全身則洋溢著親善、和藹，歡樂與嚴肅在他身上完美地結合在一起，這些特點與教士職位都非常相稱。他是教區長的理想人選。

　　另外，他已經表現出對醫生的女兒愛倫的興趣。她雖然比他大幾歲，卻符合教區長妻子應該具備的所有條件，再說哈麗雅特女勳爵也同意。對科林來說，距離成為理想教區長的唯一缺憾是沒有妻子的時候，還有什麼比這更適宜的呢？很顯然他很快就會找到一個。

　　我拒絕了他的求婚，他並沒有任何積怨。他告訴我在頂樓上有足夠的空間，我想放什麼東西都行，等我從印度回來後再隨意處置。他願意為房子裡的傢俱出個好價。現在他已接管了這些傢俱，這樣他就省了打理傢俱的麻煩，同時對我也有所幫助。

　　這一切顯得很有道理，我感謝科林幫了我的忙。我得擺脫對於我原來的種種感傷情緒，我得承認科林的安排堪稱是上策。

　　我變得越來越激動不已，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意識到這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希望立刻就啟程。我原有的生活已經結束。我就要經歷新的場面，結識新的面孔了。

　　當時報上有許多關於對俄戰爭的報導。一段時間以來這種報導達到了沸點。毫無疑問，我們當時已加入戰爭。

　　有關在克里米亞惡劣情況的急報不斷傳回國來，一位名叫弗洛倫斯．南丁格爾的小姐率領一隊護士已經前往那裡。我在報上讀了這類報導。在我去倫敦和波莉在一起時，我看到士兵們穿過倫敦，去碼頭登船。人們高唱著愛國歌曲歡送他們。若在平常我會更關心些，但由於我過度沉浸在我自己命運的戲劇性變化中，對此我並沒怎麼在意。

　　在露西爾小姐下葬時，我去了教堂。科林主持了葬禮，我在遠處徘徊。我知道，哈麗雅特女勳爵看到我以死者朋友的身份來會覺得我太冒昧的。

　　當棺材被放到墓裡時，我瞥見了艾伊莎。她看起來悲傷而茫然，我於是走過去跟她說話。

　　她對我微笑著說：「妳來了，她會感到高興的，她經常談起妳。」

　　「我覺得我應該來，」我說。「儘管我很少見到她，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她。」

　　「是啊，現在她走了，她很高興。她堅信能與情人團聚，我希望她能重新找到幸福。」

　　弔喪的人漸漸地散了，我慢慢地回到了教區長住宅。

　　第二天，弗拉姆林的一名僕人來到教區長住宅。哈麗雅特女勳爵想立刻見到我。

　　我馬上就過去了。

　　「這倒真是出人意料，」哈麗雅特女勳爵說，「露西爾小姐給妳留下了件東西。」

　　「給我？」

　　「是的。艾伊莎告訴我，過去妳來找拉維尼婭玩時，妳使她很感興趣。」

　　「從那以後我確實見過她一、兩次。」

　　「她要求把她的一件財產傳給妳。我已經告訴他們把它取來。」

　　就在這時，一名僕人走了進來。她手上拿著一個盒子，她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就是這件物品，」哈麗雅特女勳爵說。「在她的遺書中，她指定它應歸妳所有。」

　　我接過盒子。

　　「打開它！」哈麗雅特女勳爵說。

　　我將它打開，我看見的是孔雀羽毛扇，這對我來說並不意外。在打開之前，我就知道這就是她對我的遺贈。我撫弄看那美麗的藍羽毛，在撫弄時，我不禁有些不寒而慄。我情不自禁地拿出那把扇子，將它展開。我觸動扇把上的彈簧，露出我以前看到過鑲鑽的綠寶石。

　　哈麗雅特女勳爵正微笑著望著我。

　　「我聽說，這值不少錢，」她說。「好，妳可以把它當成妳的儲備金。」

　　「謝謝您，哈麗雅特女勳爵。」我說。

　　她低下頭，說：「露西爾小姐是個古怪的女士。她年輕時的一件悲劇深深地影響了她。一想到我一直盡最大努力讓人好好照顧她，我就可以聊以自慰。」

　　我於是帶著那把孔雀扇回到教區長住宅。

　　艾伊莎來看我。她非常難過，多少年來她一直照顧露西爾小姐，我們在教區長住宅中的花園走著，因為她不願意走進房子，我問她現在打算怎麼辦。

　　她告訴我她以後再作決定。露西爾小姐使她今後的生活有了很好的保障，所以錢不是問題。她可以返回印度，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儘管她對露西爾小姐的去世有所準備，但對她來說還是個打擊。她獲准繼續在弗拉姆林待下去，直到她決定了該怎麼辦為止。她談起露西爾小姐她的善良、溫和，以及她巨大的悲傷。

　　「她一直說，妳一定得得到那把扇子，」她說。「既然妳曾經佔有過它。她認為這是處置它最好的辦法。」

　　「但是她認為它會帶來厄運的呀！」

　　「她聽說過一些傳說。那是在她的情人死後別人講給她聽的……當她身臨不幸的時候，她相信這些傳說。她相信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也許這減輕了她的憂傷。妳知道，她總是責怪自己。是她要那把扇子，他才給她買的；她深深地為之吸引，於是他想為她去裝點它，而實際上正是他去裝飾它時，他送了命。唯一可以使她停止自責的辦法是去責怪那把扇子。在她的眼裡，它代表著命運。」

　　「我永遠也無法理解，既然她認為它會帶來厄運，她為什麼不毀掉它呢？」

　　「這是因為，她覺得如果她這麼做，它會給她帶來更糟的運氣。它是不祥之物；而她已經遭受了痛苦；它不會再傷害她了。她相信妳也因為沾上它而受過苦了。在那所房子裡有些人說長道短，她聽說了一些。聽說妳可能會嫁給後來成為伯爵的卡拉瑟斯先生時，她很感興趣，而且很滿意。當他跟拉維尼婭訂婚時，她確信這是由於那把扇子倒霉的。它曾經剝奪了她的情人，現在又奪走了妳的。她說：『是那倒霉的扇子在害她，可憐的孩子。她已經付出了代價。她年輕，還可以活很多年。但她已經付出了代價……所以她現在擺脫它的厄運了。』」

　　「這種推理似乎並沒有多少邏輯性。」

　　「我那可憐的小姐，她從來沒有什麼理性。她的悲劇改變了她，損害了她的理智。」

　　「把倒霉的東西傳給別人……這看來是種奇怪的遺贈。」

　　「她覺得這是最好的選擇。那把扇子不會再傷害妳了。妳已經為之付出了代價。她覺得把它給妳是最好的。」艾伊莎輕輕地碰了碰我的手。「妳不是個空想家，妳……他們怎麼說的，腳踏實地。妳會發現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在扇子裡有那些寶石。妳急需時，可以派上用場。我們永遠也弄不清這輩子會遇到什麼事。誰知道呢？有朝一日，妳需要用錢……而且是急需用錢，那末妳就可以賣掉珠寶……珠寶不在了，它除了幾根孔雀羽毛還能是什麼呢？妳會很明智的，而我可憐的女主人永遠也不明智。記住這一點：運氣是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如果妳相信有厄運，它就一定會來。露西爾小姐受了打擊，卻不做任何努力去甩掉她的不幸。她培育了它。她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因為倒霉的孔雀羽毛……那麼她都做了些什麼呢？她保留著那把扇子；她喜歡端詳它。有時她會讓我把它拿給她，她打開它，凝視著它，直到淚珠從她的臉上滾下來。妳很有理智。拉維尼婭小姐與伯爵的婚姻無論如何也不能與扇子聯繫起來。」

　　「我當然知道。但我並沒有深深地捲進去。我痛苦，那是因為我的尊嚴受到了傷害，而不是為了一顆破碎了的心。」

　　「但誰知道呢？也許幾年過去後，妳會說：那對我不無益處。那是在妳找到了名副其實的幸福的時候。請相信會這樣的，妳會找到幸福的。妳就要去印度了。對妳來說它會顯得很陌生。我會為妳祈禱……祝妳好運。」

　　這之後，她又談了一會兒印度，談到我將看到的奇異的景象。她給我講那裡的宗教、習俗、不同的種姓，以及古怪的風俗。

　　「女人，嗯，」她說，「她們是男人們的奴隸，世界上不論哪個國家，男人都稱霸。英國是這樣，印度則加倍如此。有一段時間，寡婦們在她們丈夫的火葬堆上燒死自己。那是蘇提人的風俗，但現在已經不這樣了。總督威廉．班廷克爵士宣佈它為非法。但人們不喜歡改變他們的風俗……尤其是由外國人來改變。」

　　「取締這樣的一個風俗真是太好了。」

　　「是啊……這個，還有嚴懲謀財害命的兇犯……但有些人關心的並非什麼是好的。他們只對古老的風俗遭到干涉才表示關注。」

　　「那是在將文明引入那塊土地。他們肯定需要它吧？」

　　她看著我，搖了搖頭，一雙烏黑的眼睛中充滿了沮喪。

　　「他們並不總是需要好的事物。他們要的是他們的傳統。哎，不久妳就會明白的……拉維尼婭小姐見到妳一定會很高興，我知道。」

　　我們又談了一會兒我的旅程以及印度，我希望在我離開之前我們能再見一面。

　　我花了一段時間匆忙作些準備。我與弗拉姆林保持著密切的聯繫。哈麗雅特女勳爵不時地叫人把我喊去，教導我該做些什麼事。

　　她已經給拉維尼婭寫了信，她將做好準備迎接我。在我和哈麗雅特女勳爵的一次會面中，她透露說，她敢肯定傑拉爾小姐不久將旅行去印度。她還躲躲閃閃地補充說那是「為了某種目的」。我感到一陣氣憤，因為所有的事情都照著哈麗雅特女勳爵的意圖發展，甚至費邊似乎也認為聽從她是絕對必要的。

　　我們將在倫敦待兩夜，而這兩夜我將和波莉及愛芙一塊度過。這正是我所希望的，因為我希望與她們正式道別。哈麗雅特女勳爵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因為我們反正也要去倫敦的。

　　大約在我們動身的一週前，艾麗絲．菲爾賴特來到了弗拉姆林。我被召去見她。

　　她是個大約三十歲的高個女子，她怎麼也算不上漂亮，但她的臉顯示著個性。她看起來有點令人生畏，但極其幹練。哈麗雅特女勳爵已經親自會見了她，她對瞭解到的情況很滿意。

　　首先我們與哈麗雅特女勳爵喝茶，其間談話的內容不難預料，主要是聽哈麗雅特女勳爵有關帶孩子的高談闊論；但是到後來，我們單獨在一起時，我們開始瞭解對方，這對我來說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我希望對艾麗絲也是如此。

　　她告訴我她是那種不喜歡別人干涉保育室事務的人，如果她要看的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孩子，她會毫不猶豫地推掉這個工作。「我可不願意在我的保育室中讓別人告訴我該怎麼做。」她這樣聲稱。「而且我已斷定，要想拋開這位貴婦人的觀點，自己做點事是很難的，而她的這些觀點無論如何有點過時了。」

　　我大笑起來，並向她保證說，伯爵夫人可不像她母親。

　　「我想妳很瞭解她吧！」

　　「很瞭解，我們上學時在一起。」

　　「噢！那麼友誼從那時就開始了。」

　　「噢，是的……比那還早。過去他們常派人到教區長住宅，叫我去跟拉維尼婭玩。」

　　「拉維尼婭就是我們的伯爵夫人嗎？」

　　我點點頭。「恐怕她是個嬌生慣養的孩子。」

　　「嬌生慣養！那個紀律嚴明的母親居然會嬌生慣養孩子！」

　　「她覺得她的兩個孩子和她一樣，是用神聖非凡的材料製成的。」

　　「而這就是我的新女主人！」

　　「我相信在保育室裡妳會有自主權的。」

　　「我想她還有個哥哥吧？」

　　「噢，是的，費邊爵士。我懷疑他根本意識不到我們的存在的。」

　　「他就要結婚了，哈麗雅特女勳爵告訴我的。」

　　「我聽說了。一個門第方面無可挑剔的淑女將去那裡跟他結婚。」

　　「那會很有趣的。」

　　「很顯然，他在家的時候，沒有時間安排婚事，他突然因為公事被叫走了。」

　　「我猜跟東印度公司有關吧？」

　　「對，是這樣。」

　　「我想我們會順利的到達那裡的。戰爭可能會使事情變得棘手些……運輸、開往克里米亞的兵船，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

　　「我還沒有想到那些。」

　　「好，我們還是等著瞧吧！」

　　「妳盼著去吧？」我問。

　　「我總是盼望見到新孩子。到目前為止我在兩家帶過孩子，當妳離開他們的時候，會感到很難受的。一個人要硬起心腸，不要對他們投入太多的感情，而且永遠得記住，他們不是妳的孩子，儘管妳很容易這樣看待他們。」艾麗絲說。

　　「我從來沒與我的保姆失去聯繫，」我告訴她。「而且永遠也不會。事實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時常談起波莉、那所房子、以及愛芙。

　　「她很幸運，」艾麗絲說。「她有地方可去。保姆、家庭教師……她們一生都住在別人家，永遠都沒有一所她們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除非她們結婚。」

　　「那麼她們就不再是保姆和家庭教師了。真是件怪事。在我們這行裡，我們理解孩子，我們愛孩子……我們可以成為最好的母親……但我們中很少有人結婚。男人總是從那些可以成為最好妻子的女人身邊走開，卻愛上一些輕浮的女子，只是因為她們在月光中顯得漂亮……但往往是過了不久他們又後悔了。男人在這方面真是臭名昭著。」

　　「我發現妳對生活的看法很是憤世嫉俗。」

　　「這是年代的烙印，妳等著看吧！」

　　「噢，妳並不怎麼老。」

　　「三十三歲了。毫無疑問，在別人眼中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小姐了。妳聽著，現在還有希望……一線希望……那就是某個人看見妳後會喜歡上妳。但這種希望非常、非常渺茫。」

　　她邊笑邊說出她的這些看法。我覺得我們在一起會相處得很好的。

　　我們又同哈麗雅特女勳爵見了一次面。她把寫給拉維尼婭的信交給我們。我敢肯定，信裡充滿了溫和的勸告。我在鄰里處轉了轉，向我的朋友道別；我最後告別了艾伊莎，然後我們就動身了。

　　波莉和愛芙正等著歡迎我們呢！

　　艾麗絲．菲爾賴特將在她們的房中住兩天。她們已經表示，安置她是件容易事兒。我覺得波莉內心中為能夠有機會對我的同伴做出評估而暗自高興。令我高興的是，從一開始她們就很喜歡對方。艾麗絲在廚房裡無拘無束，她甚至喝光了一杯用火鉗燒熱的烈性黑啤酒。

　　她談起她在法國和義大利帶孩子的情況。她承認自己很難想像英印式的家庭是個什麼樣子。

　　波莉說：「我很高興妳與她同行。」事後她跟我說：「那個人，是個明智的女人。我還擔心他們會讓妳跟一個輕浮的丫頭一塊去呢！」

　　我提醒波莉說，輕浮的丫頭很少當保姆。

　　「這年頭，什麼人沒有哇！」她評論道。

　　我把那把孔雀羽毛扇也隨身帶來了。我把它拿給波莉看。

　　「這是露西爾小姐留給我的。」

　　「嗯，」波莉說，「很漂亮。」

　　當我讓她看那些珠寶時，她的眼睛瞪大了，倒抽了一口氣。

　　「這肯定值一大筆錢。」

　　「我相信，波莉。哈麗雅特女勳爵稱之為儲備金。」

　　「我得說，有了它是件好事。」

　　「我想讓妳替我保存它。我不知道除了這裡還能把它放在哪兒。」

　　「我會保管好的。我把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別擔心。」

　　我猶豫了一下。我沒有告訴她它是個不祥之物。我知道她肯定會覺得這種說法很可笑；而我從內心裡也希望忘掉這種說法。

　　她說：「我真希望我能跟妳一塊去。好好照顧自己。對那個費邊要多加小心。我想妳到那裡之後可能還會撞上他。」

　　「我想我們見面的機會不會太多。他會忙於生意上的事情。」

　　「他是那種主動上前的人，我很討厭他。」

　　「我記得妳以前也這麼說過。」

　　「沒錯，我以後還會說。妳要記住這一點：我們永遠在這裡。如果他們耍花招，無論是他們中的哪一個……我從來信不過姓弗拉姆林的人……妳就告訴我……等妳乘船回來時，我會等著妳的。」

　　「這真是個安慰，波莉。」

　　「記住，這裡永遠是妳的家。」

　　「我會記住的，」我說。「再見了，波莉，感謝妳到教區長住宅來，並在那裡待了那些年。」

　　「我們倆生來有緣，是不是？小心點，早點回來。」

　　「兩年，波莉，並不長。」

　　「我會盼著妳回來的那天。」

　　這之後不久，我們乘「東方女王號」駛向亞歷山大。

　　我和艾麗絲並肩站在甲板上，直到英國的最後一片土地從視野裡消失。然後我們來到我倆同住的船艙中。

　　船艙又小又窄，但後來我們意識到，我們倆人獨佔這個船艙實在是我們的運氣。而當時我太激動了，根本無暇考慮這些細節。我們登上了通往冒險的旅程！

　　我幾乎沒有任何旅行經驗。不錯，我在往來於拉馬桑其間曾橫穿過一、兩次海峽。這立刻使我回想起與佳寧以及懷孕的拉維尼婭秘密返回英國的那次旅行。

　　這使我想起了拉維尼婭，我很想知道婚姻是否使她有所改變，很想知道在目的地，到底有什麼讓我驚奇的事情在等著我。但這似乎還很遙遠。首先，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們去體驗。

　　在我們動身後不到一小時，大海變得波濤洶湧。在橫穿海峽以至進入比斯開灣的過程中，大海一直是洶湧澎湃。我們只得暫時按捺住探險的慾望，因為要在船上站直身子都很難。

　　當我們真的與我們的旅伴們混熟之後，我們發現他們很令人愉快；他們當中的很多人彼此瞭解，因為他們乘船作過多次旅行；這使我們顯得與眾不同，兩個女子單獨旅行是相當罕見的。至於艾麗絲，儘管從年齡上來說比我更成熟，但比較而言仍然很年輕。我敢肯定，若不是派我們出去與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計劃非常吻合的話，她肯定不會同意這樣的旅行的。

　　然而，我們已身在船上，而且幾天之內，我們對船上的人們有了些瞭解。

　　有兩個姑娘──來自不同的家庭──離家外出去結婚。我知道，這種事情相當常見。一個叫菲奧．納麥克瑞，她是個蘇格蘭姑娘，準備嫁給一名士兵；另一個叫簡埃．格蒙特，她的丈夫是公司裡面的一名官員。

　　我總要想到傑拉爾小姐，她在將來會旅行到費邊那裡與他會合。我開始疑惑，不知道我是否會看見他，他對我的態度將會怎樣？他是否贊成我去那裡當他妹妹的陪伴？

　　我和艾麗絲自然經常在一塊，我對她有了一點瞭解。她曾經訂過婚，並準備結婚的。當時她還沒有下定決心當保姆。她與她那結了婚的姐姐和姐夫住在黑斯廷斯，她過得不太快活，並不是因為家人對她不好，而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是個打攪者。後來，她遇到了菲利普。菲利普是個藝術家。他來黑斯廷斯是因為身體的緣故。他有肺病，據說海邊的空氣對他有利。

　　她見到他時，他正坐在岸邊畫著那洶湧的大海。他的一件東西被風刮跑了，正落在她的腳旁；她把它搶救起來，並送還給他。

　　「當時也像現在這樣海風怒吼著，我記得，」她說。「海風撕扯著妳。我想他在這樣的天氣裡工作簡直是瘋了。他在作速寫。他見我抓住了他的東西很高興。我們聊了起來，而且相處得很融洽。接著我們就每天見面了。」她的眼光變得溫柔了。她好像換了一個人，溫柔、文雅、充滿了女人味。「不久我們就結婚了。他告訴我，他身體不夠強壯，他有結核病。我計劃照料他。我相信我一定可以使他的身體復原。可是他死了……就在我們準備結婚的前一個月。唉，生活就是這樣。後來我決定去照顧別人的孩子們，於是我成了保姆。看來我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於是我只得湊合著照看別人的孩子。」

　　我們很快就談起了知心話。我跟她講了科林的求婚，哈麗雅特女勳爵如何堅信對我來說那是最佳選擇。我還告訴她，哈麗雅特女勳爵認為我固執己見，拒絕接受求婚是愚蠢的行為。

　　她作了個鬼臉。「對於這個世界上的哈麗雅特女勳爵們妳可得小心點。她們都是操縱者。我永遠也不讓別人操縱。妳也不讓別人操縱，太好了。」

　　「我永遠也不。」

　　「妳拒絕他是對的。婚姻要持續很久的，所以對象一定要選對。也許，在妳的一生中妳只見他一次，也許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妳。但如果他是那個人，其它任何人都不行。」

　　我沒有告訴他杜格爾如何在我沒有來得及愛上他之前就辜負了我；我也沒提起費邊，這個在我的思緒永遠無法擺脫的人。

　　我們的第一站是直布羅陀。

　　踏上陸地真是太好了。有一對稱為卡林的夫婦邀請我們與他們一同上岸。我想他們是為兩個女子單獨旅行而生了惻隱之心。

　　我們參觀了直布羅陀以及那裡的猴子，我們度過了愉快的一天。身居異地真是令人興奮；但在直布羅陀的上空飄揚著英國國旗，因此我們還有些在自己家的感覺。

　　地中海上的航行風平浪靜。我們坐在甲板上，沐浴在柔和的陽光裡。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場合裡，我們認識了拉瑟爾先生。

　　我在船上曾經有一、兩次注意到他。他中等身材，人近中年，滿頭黑髮。一雙眼睛似乎到處掃視，好像害怕錯過了什麼似的。

　　他總是對我投以令人愉快的微笑，然後躬下身，高興地道一聲早晨好，或依據一天中不同的時間道安。我猜他是個法國人。

　　在我們進入那不勒斯港時，我靠在船上看著我們如何接近港口──我當時是一個人；我不大清楚艾麗絲在哪裡──我意識到他站在我的旁邊。

　　「進港真是個激動人心的時刻，對嗎？小姐。」

　　「是的，確實如此，」我回答道。「我猜一個人感到興奮是因為這一切都是這麼新鮮。」

　　「我感到興奮……但這對我來說並不新鮮了。」

　　「你經常沿這條線旅行嗎？」

　　「時常是這樣。」

　　「要去印度嗎？」

　　「不，我到蘇伊士。」

　　「我想我們得從亞歷山大那裡穿越陸地。」

　　「是這樣，會有點……不太舒適。妳認為呢？」

　　「對我來說一切都如此新奇，如此激動人心，我想我根本注意不到有什麼不舒適。」

　　「妳很達觀，我看得出。那麼那個……年長一些的女士……是妳姐姐吧？」

　　「噢，不是的。」

　　「不是妳姐姐？那麼……」

　　「我們一塊旅行。我倆都要到印度去就職。」

　　「有意思。請問……？我很好奇。現在是在船上，我們就不必那麼遵守習俗了。咱們一同待在這裡，咱們是一家人，因此我可以像叔叔一樣，或者作個大哥哥吧！」

　　「這個建議不錯。」

　　「妳還沒有交多少朋友吧！」

　　「很多人似乎早已經彼此認識了，結了婚的夫婦喜歡湊在一起。我猜像我們這樣，兩個女子單獨旅行一定很罕見。」

　　「令人耳目一新，可以這麼說吧？令人耳目一新。現在我想問妳：妳準備在那不勒斯上岸嗎？」

　　「嗯，我也不確定！妳你知道……」

　　「我知道。兩個孤身女子。現在我打算冒昧行事了。」

　　我的眉毛挑了起來。

　　「我是想說，為什麼我不能帶妳們兩位女士上岸呢？兩位女士孤身上岸……」他舉起雙手，嚴肅地搖了搖頭。「不……不……這可不好。這裡的人，他們會說，『來了兩個女子……咱們要她們多出錢。』說不定他們還會要耍別的花招呢。不，不，女士們上岸不應該沒人保護。親愛的小姐，我主動要求保護妳們。」

　　「你太好了，我會跟我的朋友說的。」

　　「樂意為妳們效勞。」他回答道。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艾麗絲。我喊道：「艾麗絲，拉瑟爾先生好心提出護送我們上岸。」

　　艾麗絲的眼睛因高興而張大了。「多好的主意！我正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呢！」

　　「小姐，我深感榮幸。」他看了看他的錶。「咱們……十五分鐘後碰面吧！我想那時我們就可以離船了。」

　　那不勒斯的一天就在那位慇勤的法國人的陪伴下度過了。他對我們滔滔不絕地講了很多。他是個鰥夫，沒有子女。他對埃及感興趣，他因為生意上的事要在蘇伊士待一段時間。

　　他想方設法地打聽到我們不少的情況。他聽我們講時神情非常專注，使我們覺得我們要講的東西對他來說極為有趣。

　　他身上有股權威的架式。他護著我們從喋喋不休的人群中穿過。人群中有數不清的小男孩在乞討，或是試圖向我們推銷物品。他揮手把他們全都趕開。

　　「不，德拉妮小姐，」他說，「我發現妳可憐這些乞憐的流浪兒，但相信我，他們是職業乞丐。我聽說他們從輕信的參觀者那裡收穫甚佳。」

　　「但總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們確實看起來那麼窮。」

　　他用食指指點著我。「相信我，」他說。「如果妳給一個人錢，所有人都會像禿鷹一樣圍住妳，妳可以肯定，就在妳把注意力放在施捨上時，一些小手指頭會伸進妳的口袋。」

　　他雇了一輛由兩匹小馬拉著的小馬車，載著我們從鎮子裡穿行。拉瑟爾先生顯然很熟悉這個地方；當我們從雄偉的維蘇威火山的陰影中駛過時，他妙趣橫生地談起了它的危險性。我們奇怪人們為什麼還繼續住得離它那麼近。

　　「啊，」他回答說，「他們出生在這裡。故土……是人們想待的地方，不像有些喜歡冒險的年輕女士，願意到地球的另一面去。」

　　「那是因為工作需要。」艾麗絲指出。

　　「去印度……那片出產奇特的香料，有著未解之謎的土地。」

　　接著，他談起了維蘇威火山，以及那次摧毀了龐貝和赫爾庫拉諾姆兩座城市的火山噴發。他真有意思。

　　他把我們帶到一個餐館。我們在餐館外，坐在色彩繽紛的遮陽傘下，看著人們走過。我們聊著天，我不由自主地向他講起教區，哈麗雅特女勳爵，以及我在巴黎上精修學校的事。艾麗絲對自己的事談得很少，我突然想起他沒有鼓勵她說自己，儘管他對我講的話聽起來如饑似渴。我可能說得太多了，並打定主意，等我和艾麗絲單獨在一起時，要問問她的感受。

　　最後終於到了返回「東方女王號」的時間。我們度過了最有趣的一天。

　　當我們單獨在一起時，我問艾麗絲：「妳看我說得是不是太多了。」

　　「毫無疑問是他鼓勵妳說的。」

　　「我注意到妳對自己談得很少。」

　　「我覺得他不想聽。他感興趣的是妳。」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感興趣，還是因為出於禮貌。」

　　「噢，毫無疑問，他對妳說的話很感興趣，可是……」

　　「可是什麼？」

　　「噢……只是一種想法。我不太信任他。」

　　「為什麼？」

　　「他似乎有點投機……」

　　「可是我一點也沒覺得他輕佻。」

　　「是的，這就顯得相當奇怪了。」

　　「噢，艾麗絲，妳把它戲劇化了。我覺得他只是個孤獨的人，他想有人陪伴。他作大量的旅行，他可能在幾週時間裡對人們非常友好，而後就把他們全忘在腦後。」

　　「噢！」艾麗絲說，但她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們按時到達亞歷山大。我們離開「東方女王號」後，上了艘汽艇，沿運河駛向開羅。

　　拉瑟爾先生已經向我們解釋了我們會經歷什麼。我們將在一家旅館中過一夜──最好是在「牧人旅館」──然後，從開羅我們將乘一種帶篷的馬車穿越沙漠到達蘇伊士。這些馬車不斷地被用來將人們載送到可以開始下一段海上旅行的地方。

　　在經過了這麼久的海上航行之後踏上土地真是太令人興奮了！豪華的旅館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它與我們看到過的任何旅館都不同。它顯得黑暗、朦朧，身穿異國服裝的人們輕手輕腳地走來走去，用他們瞥來瞥去的黑眼睛專注地望著我們。

　　拉瑟爾先生告訴我們，不斷有旅行者絡繹不絕地來這裡──大多數往來於印度。

　　從我們一進旅館，我就注意到了一個人。他穿著歐式服裝，長得高大而魁偉，立刻就能引起人們的注意。在馬車將我們同其它去印度的旅客一起帶到旅館，我們下了馬車，剛進旅館時，他似乎就注意到了我們。他從他坐著的椅子上站起來，走近我們被問及姓名及被安排房間的服務台。

　　「菲爾賴特小姐和德拉妮小姐，」服務台上的辦事員說，「妳們的房間在二樓。房間很小，但妳們看見了，我們這裡住得很擠。這是妳們的鑰匙。」

　　這時，那個高個子男人離我們非常近。我很想知道他在這裡幹什麼，因為他不是我們一夥人裡的。但艾麗絲在拉我的胳膊。「來吧，」她說。「只是一夜。我們明天一早就離開了。」

　　儘管很興奮，我睡得還是很好。第二天早晨一大早，我就被艾麗絲叫醒了，她告訴我該起床了。我們將乘那些帶篷的馬車完成穿越沙漠旅程。那些馬車跟拉瑟爾先生描述的差不多。馬車由四匹馬拉著。有人告訴我們，沙漠上有好幾個客店，換馬時我們可以去投宿，六個人乘一輛馬車。

　　拉瑟爾先生說：「咱們一塊走吧！我覺得我得照看妳們兩位年輕的小姐。經驗告訴我，這些旅程會非常不舒服。車伕們非常善於使用他們的鞭子，似乎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使馬車盡快趕到客店。我恐怕妳們會覺得旅程有些讓人精疲力竭。」

　　「正如我跟你妳說過的那樣，拉瑟爾先生，一切對我們來說都很新奇，我們樂於去面對一點不舒適。」我提醒他說。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清晨駛過開羅的情景。在昏暗的光線中，建築物顯得神秘莫測。我們經過了別緻的清真寺，赫迪夫的影響。由於當時還很早，城市還沒有煥發出生機，但是很快就會的。我只看到幾隻驢，由光著腳的男孩子們牽著。這地方的上空一片靜寂；但太陽就要升起來了，在黎明的光線裡，開羅這座城市看起來有一種特有的魅力，似乎屬於天方夜譚的神話故事，我完全可以想像出健談的山魯佐德在某座與外界隔絕的古老官殿裡侍候著她的蘇丹的情形。

　　我們六個人坐在那輛馬車裡：我自己、艾麗絲、拉瑟爾先生、卡林夫婦，讓我吃了一驚的是，還有我在旅館中注意到的那個高個子男人。

　　我不知道他是否會加入到那艘帶著我們駛向印度的大輪船，或是像拉瑟爾先生一樣，他的終點站只是蘇伊士。

　　不久，我們就被沙漠包圍了。這時候天亮了一些，可以看到綿延幾英里的沙子。沙漠在黎明的光線下呈現出金黃色。我看得著了迷。這時車伕揚鞭催馬，我們只得將注意力集中到坐穩位子上。

　　「我告訴過妳們，」拉瑟爾先生說，「這可說不上是舒適的旅行。」

　　當我們被甩撞到一起時，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卡林太太說幸虧這不會持續太長。卡林先生評論說，當一個人進行這樣的旅行時，他就必須作好不舒適的準備。拉瑟爾先生評論說，生活中的某些事情無論是預想起來還是回顧起來都很奇妙，但要經歷起來可就沒那麼令人愉快了，而旅行就往往被證明是其中的一種。

　　那個高個子男人衝著我們溫和地笑著。他的興趣似乎分散在拉瑟爾先生和我的身上。每當我抬頭看時，我都會發現他的眼睛嚴肅地盯著我們倆之中的一個。

　　馬繼續嘎啦嘎啦地往前行。

　　「如果馬車翻了會怎麼樣？」我問。

　　「這個，」卡林先生補充道，「如果它繼續這樣下去，很可能會發生。我想我們的車伕沒有意識到他在讓我們遭什麼罪。」

　　「他的想法是迅速地把這車旅客運到，拿了他的錢，然後再去運另一車。」拉瑟爾先生解釋說。

　　「但是如果發生了事故，那毫無疑問地要耽擱他。」我指出。

　　「噢，他信心十足，相信真主會保佑他。」

　　「我希望我也能像他那麼信心十足。」艾麗絲說。

　　當馬匹停下來時，我們都舒了口氣。可憐的東西，它們一定精疲力竭了……我知道我們都感到相當疲乏，我們都很高興在嚴峻的考驗重新開始之前，能暫時喘息一會兒。

　　我們下車時，我注意到那個高個男子待在離我們很近的地方。

　　沙漠中酷熱異常，因為當時大約是中午時分。我們已經走了大約六個小時，很高興有了個避難所，儘管我們休息的地方像個小棚子，但與之毗鄰的馬廄卻很大。

　　飲料送上來了，我高興地發現有茶。還有食物──麵包和種類難辨的肉，我沒有要肉。

　　我們坐在桌前──就是乘同一輛馬車的六個人。我看不到船上那夥人中的其他人，我猜他們過些時候才會來，因為我們的馬車是最早一批離開開羅的。

　　「至少我們已安全地熬過了第一階段的旅行。」艾麗絲說。

　　那個高個子男人回答道：「還有更長的類似的路要走呢！」

　　「我想它不可能還會更糟吧！」艾麗絲作了個鬼臉說道。

　　那人聳了聳肩膀。

　　「我聽說路上馬車經常拋錨。」拉瑟爾先生插嘴道。

　　「太糟糕了，」我說。「那可怎麼辦呢？」

　　「妳等在那裡，直到把消息傳到，然後他們再駕另一輛馬車來。」

　　「如果我們不能及時趕到蘇伊土乘船怎麼辦？」

　　「他們會想辦法把你們送到那裡的。」那個高個子男人說。

　　「我們還不知妳貴姓呢，」我告訴他。「看來在這次充滿冒險的旅程中，我們將是夥伴呢！」

　　他笑了，他有著很白的牙齒。「我叫湯姆．基平。」他說。

　　「那麼……你是英國人啦！」

　　「妳不這麼認為嗎？」

　　「我不敢確定。」

　　拉瑟爾先生說：「我去弄清楚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他朝一張桌子走去，一個很顯然負責這個地方的人坐在那裡。

　　湯姆．基平說：「我是個愛管閒事的人。你們這夥人都是從英國來的，是吧？」

　　「是的，我們都是一塊坐船來的。」

　　「那麼，那位先生……我忘了他的姓……那位法國紳士呢？」

　　「拉瑟爾先生。是的，他也和我們一起來的。」

　　「都是好朋友。我想人們在旅行時很快會成為好朋友的。」

　　「人們走到一起來了。」我解釋說。

　　「肯定是這樣。」

　　拉瑟爾先生回來了。

　　「我們在半小時後出發。」

　　「我們最好是打起精神來。」艾麗絲說。

　　下一段旅行與第一段旅行一樣危險。我注意到有一條小徑橫穿過沙漠。它可能是馬車留下來的，如果車伕們沿這條路走，會稍微舒適一些，可是那些蹦蹦跳跳的馬匹無疑是被動輒揮鞭的車伕抽瘋了，他們不停地偏離正路，往沙地裡走，在馬車的上方揚起了陣陣的灰塵。

　　在我們前往第二個客店的旅程中，有好幾次我都以為馬車要翻了，但是出於某種奇蹟，我們居然倖存下來，在經過了一段幾乎是沒完沒了的旅程之後，我們來到了第二個客店。

　　當我們朝客店裡走時，拉瑟爾先生挽住我的胳膊，把我跟其它人略微拉開一些距離。

　　他說：「那震動得真是太厲害了。我給顛簸得夠受，妳呢？」

　　「我想，」他接著說，「我可以為我們找個好些的馬車。別說出去，我可不能帶上其它人……只有妳和菲爾賴特小姐。」

　　他說話時，湯姆．基平走近我們的背後。

　　我說：「我們怎麼能離開卡林夫婦呢？他們才應該旅行得更舒適些。」

　　「讓我來安排這事，」拉瑟爾先生繼續說。「我會找到辦法的。」

　　我覺得有點不安。我希望我能問問艾麗絲的意見。這不只是我們倆個要同拉瑟爾先生離開的問題。我們一直跟他一塊旅行，我們瞭解他。但我們怎麼才能向卡林夫婦解釋呢？他們比我們更禁不起這種旅行。

　　我們坐了下來，茶點被送了上來。

　　湯姆．基平說：「我這裡有一瓶葡萄酒，是我隨身帶來的，你們願意跟我一塊喝酒嗎？」

　　我拒絕了，艾麗絲、卡林太太也拒絕了。我們更想喝茶，儘管茶並不怎麼好喝。卡林先生猶豫了一下，最後他說他還是喝茶。

　　於是就剩下了拉瑟爾先生和湯姆．基平。後者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弄來一隻托盤和兩個杯子，然後把葡萄酒倒在杯子裡。

　　他把酒拿回到桌子上來，把一杯酒端給拉瑟爾先生。

　　「為旅行成功乾杯，」湯姆．基平說著舉起了杯子。「願我們安然無恙地到達目的地。」

　　我們聊了一會兒，接著拉瑟爾先生離開了我們。他看了我一眼，神秘兮兮地走了。卡林夫婦非常勞累，都打起了盹兒。那裡有個小房間，在開始下一段旅行之前可以在裡面洗漱、梳理一下。我示意艾麗絲跟我去那裡。

　　關上門後，我對她說：「拉瑟爾先生有些計劃。他認為他可以幫我們找一輛好些的馬車，但他不能把我們所有的人都帶上。」

　　「那麼他最好帶上卡林夫婦。他們上了年紀，而我們比他們更能挺得住。」

　　「我提到這個，但他想帶我們走。」

　　「為什麼？我們已經熬過了大部分旅程了。」

　　「他似乎有很多麻煩。」

　　「旅行得舒服些是好，但要丟下卡林夫婦是不可能的。基平先生沒有關係，但我真覺得卡林太太已經受夠了。」

　　「好，我們要堅持讓他帶上他們。」

　　「我覺得他不會熱心那麼做的。他是想向妳表明他是個多麼有辦法的紳士。」

　　「我認為他是自己想舒服些。他說他要去馬廄安排這一切。」

　　「好，那我們就等一等看看會出現什麼情況吧！」

　　我們洗漱了一下，作好繼續旅行的準備。

　　當我們返回到那張桌子時，卡林先生和卡林太太自己醒來了。接著他們去了休息室。自然有兩個休息室，一個是男休息室，一個是女休息室。

　　過了一段時間，卡林先生才跟湯姆．基平趕出來。我一看到他們，就知道出事了。湯姆．基平快步來到艾麗絲和我坐的桌子前。

　　「恐怕拉瑟爾先生出事了。」他說。

　　我們欠起身來：「怎麼回事？」

　　「噢，別大驚小怪！他有點不舒服，我想可能跟他在上一個驛站吃的東西有關。這種事時有發生，恐怕他不能跟我們一起繼續旅行了。」

　　「可是……」我開始說道。

　　「也許我們能做些什麼。」艾麗絲說。

　　「親愛的女士們，」湯姆．基平說，「我們要去趕輪船。我認為拉瑟爾先生的生意在蘇伊士。如果他晚一天到達算不上太晚。但對我們來說，等船開走了再到可就大難臨頭了。」

　　「我們能做些什麼……」

　　「有經驗豐富的人在照料他。在這裡他們對這種不幸的事已經習慣了。他們會照顧他的。他可以趕一輛晚些開的馬車。」

　　「他現在在哪裡？」

　　「在男休息室裡。裡面有個小房間，可以讓人們躺下。他已經讓我們轉達最美好的祝願，並告訴妳們不要為他擔心。」

　　「也許我們可以看看他……」我開始說道。

　　「德拉妮小姐，他不希望這樣。況且，馬車現在隨時就要啟程。如果妳錯過了它，下一輛車上可能就沒妳的位子了。」

　　卡林先生說：「這是我所作的最不舒適的旅行。」

　　「別擔心，孩子的爹，」卡林太太說，「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了，這段路也就要結束了。只剩下一段路了。」

　　基平先生催促我們上了馬車，不久我們就在沙漠上馳騁開了。

　　我們按時到達了蘇伊士。在那裡待了一天，等待其餘的馬車來。令我們吃驚的是，拉瑟爾先生沒有來。艾麗絲和我為他疑惑了很久。真是奇怪。誰會想到這樣一個飽經風霜的旅行者會吃一些不適合他的東西呢？如果這樣的事發生在我們其中的某一個身上倒更容易理解些。

　　那艘輪船在等我們。我們上了船，並在我們那間供兩人住的船艙中安頓下來。我們都深感安慰，我們在穿越沙漠的危險旅程中倖存下來了。

　　不久，我們開始了航行，可是拉瑟爾先生沒有來。

　　在海上的最初幾天裡，關於他，我們談論了很多。

　　「他對我們非常關照。」我對艾麗絲說。

　　「我總覺得他有某種目的。」她說。

　　「只是友誼。他喜歡幫助兩個不該獨自旅行的孤獨無援的女子。」

　　「我總是不太理解他，他的失蹤太神秘了。」

　　「我很想知道，他去不了蘇伊士有何感想呢？」

　　「他只是晚幾天，因為他並沒有船要趕，所以我猜這並不怎麼要緊。」

　　「真奇怪。大多數時間我們都和他在一起，接著……他失蹤了。」

　　「湯姆．基平似乎認為這種事很平常。食物不總是合我們的胃口。我猜衛生標準沒有達到應有的水平。但我想他那種人該明瞭這一切，並採取相應措施。」

　　「我覺得湯姆．基平不大喜歡他。」

　　「可能這種感覺是相互的。不管怎樣，拉瑟爾先生失蹤了，我懷疑我們再也不會有他的消息了。」

　　我們每天看到湯姆．基平。我有種感覺，他很注意我們，他已經開始代替拉瑟爾先生成了我們的保護人了。

　　大海平靜了一些，旅程也很令人愉快。時間一天接一天悄悄地過去，每天都過得大同小異。曾經乘坐「東方女王號」的很多乘客還和我們在一起，似乎只是變化了一下場景。但在蘇伊士港上來了一些新的旅客。在紅海上向亞丁航行時，我們之間有一些友好的交流。

　　溫度變得很高，我還記得那些懶散的日子。我們坐在甲板上，正如艾麗絲所說得那樣，使自己從沙漠中所忍受的折磨中恢復過來。

　　湯姆．基平經常加入我們。我注意到艾麗絲變得與他非常友好。他對我們兩人都非常好，但我發覺在他把我看作是一個更需要保護對象的同時，他對艾麗絲充滿了敬佩之情。

　　他是個經驗豐富的旅行者。他告訴我們他作過很多次往返於印度和英國之間的旅行。

　　「出去的大部分要麼是在軍隊裡，要麼是在公司裡；我認為這大多數人在公司裡。」

　　「那麼你呢？」我問，「你在公司裡吧？」

　　「是的，德拉妮小姐。我是公司的一名僱員，我們一著陸，我就去德里。」

　　「我們將在孟買待一段時間，」艾麗絲告訴他。「但我認為我們的僱主會作一些旅行，因此我們也可能會去德里。」

　　「如果妳們去德里，我會非常高興的。」他說。

　　他知道，當然了，我們去找誰。看來他熟悉費邊。

　　「你一定非常瞭解印度。」艾麗絲說。

　　「親愛的菲爾賴特小姐，我還不知道有哪位非印度本地人能說是瞭解印度。我經常疑惑那些當地人在想些什麼。我覺得任何人都捉摸不清……我是說任何歐洲人。」

　　他講得生動逼真。他使我們渴望看到那個茂盛蔥翠的國家，看到那草坪上長滿了枝葉茂盛的榕樹的大宅子，看到那高貴的菩提樹和似乎長滿了羽毛般的羅望子樹。但我們最想看到的是那裡的人們……混雜的人種、不同的種姓，以及與我們國家迥異的風俗。

　　「我有種感覺，他們中的很多人對我們在那裡不滿，」他告訴我們，「儘管他們當中比較明智的人知道我們帶來了貿易和更好的生活方式。但是入侵者是永遠不受歡迎的。」

　　「他們對外國人恨到什麼程度呢？」

　　「這個我們說不準。我們是在跟一個不可思議的種族打交道。他們之中的很多人認為他們自己比我們更文明，他們憎惡我們帶去了外來的生活方式。」

　　「可是他們還是容忍你們。」

　　湯姆．基平對我苦笑了一下：「我有時很想知道他們還會容忍多久。」

　　「你是說他們可能會把你們趕出去？」

　　「這一點他們做不到，但他們可能想嘗試一下。」

　　「那樣的話就太可怕了。」

　　「妳表達得很委婉，德拉妮小姐。但咱們怎麼談起這個話題了呢！印度現在控制在公司的手裡很安全。」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們在亞丁度過的時間。它很短暫。我們只停留幾個小時，但湯姆．基平說他願意帶我們驅車兜一會兒風。

　　當我們的船駛向亞丁時，它看起來多嚇人呀！黑蜮蜮的峭壁光禿禿地從海面上伸出，好像要威脅我們似的。

　　我們待在甲板上；艾麗絲、我，還有湯姆．基平站在我們旁邊。

　　「看起來好像我們要駛入地獄之門了。」艾麗絲說。

　　「妳這麼覺得嗎？妳知道他們怎麼說這個地方嗎？該隱──就是殺了埃布爾的那個人──被埋在這裡，自從那臭名昭彰的殺人犯被埋在這兒以後，這地方的氣氛發生了變化。它變得邪惡了。」

　　「我可以相信這一點，」我說，「但我猜以前這裡的氣氛一定很鬱悶。」

　　「沒有人留給我們類似的說法，」湯姆．基平回答道。「我認為這個故事之所以流傳是因為它有著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

　　「噢，我當然相信傳說與事物或者地方聯繫在一起是因為它們似乎相吻合。」艾麗絲說。

　　我們在亞丁度過的幾個小時非常令人愉快。我們處於湯姆．基平的保護之下，我感到很高興。艾麗絲似乎在起著變化；她看起來年輕了。我心想：會不會是她愛上湯姆．基平了呢？

　　他們在一起談了很多，有時我覺得自己像個打攪者。在我的想像中，艾麗絲是最不會任憑自己被捲入浪漫風暴的人。也許是我誇大事實。不能只是因為他們兩個人明顯地喜歡對方，因此就得出他們在考慮婚姻的結論。艾麗絲太明智了，她不會把船上的一段友誼太當真的，而且我也敢肯定湯姆．基平也是如此。不，只是他們兩個人志趣相投罷了。他們給我的印象是，他們是我所認識的最明智的兩個人；與拉維尼婭和她的冒牌的伯爵迥然不同。

　　湯姆．基平告訴我們，他將橫穿陸地，從孟買到德里去。在印度旅行很不容易。沒有鐵路，因此旅途冗長乏味，只是萬不得已時才旅行。毫無疑問，他將乘一種馬拉的車輛旅行；途中有許多驛站，往往是位於很不舒適的地方。

　　「我記得是你曾警告過我們旅行往往很不舒適。」我說。

　　「這是我的經驗之談。」

　　海上航行就要結束了。當我們穿越阿拉伯海時，白天很長，而且溫暖、平靜。這個時候，我們忘了我們窄小的船艙，忘了那波浪沖天的大海，忘了那次途中莫名其妙地丟了拉瑟爾先生的沙漠旅程。

　　我注意到，當我們快要接近我們的目的地時，艾麗絲變得有些傷心，我相信這是因為就要跟湯姆．基平道別了的緣故。他似乎並沒有覺得那麼傷感，儘管我確實感到他很高興跟我們交了朋友，尤其是跟艾麗絲交了朋友。

　　他一直給我一種印象，那就是他扮演了保護者的角色。我告訴艾麗絲說，我經常覺得他不是湯姆．基平而是湯姆．基波。她大笑起來，說她也有同感。

　　最後，我們終於接近我們的漫長旅途的終點了。想到又要見到拉維尼婭……同時可能還會見到費邊，我感到很興奮。我不知道我對杜格爾的感覺會怎麼樣。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知道見到他們肯定不會枯燥乏味。

　　「會有人來接妳們的，我敢肯定，」湯姆．基平說。「因此……我們就要說再見了。」

　　「你將在孟買待多久？」我問。

　　「只是一、兩天左右。我得安排一下，準備立刻動身去德里。」

　　艾麗絲默默不語。

　　最後一個晚上到了。天一亮我們就該上岸了。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舖位上時，我問艾麗絲對於到達目的地有何感想。

　　「唉，」她相當愁悶地說：「我們出來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是的，但旅程本身就是一場歷險。」

　　「不錯，可是現在它結束了，我們到站了。現在我們得履行我們的職責了。」

　　「還要記住我們不再獨立了。」

　　「一點也不錯，但工作對我們有好處。」

　　「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再見到湯姆．基平。」

　　艾麗絲好一陣子沒有說話，接著她說：「德里離孟買很遠。妳不是聽到他說旅行如何困難了嗎？」

　　「真奇怪。當妳與人們一同旅行時，妳對他們變得那麼瞭解……但接著他們就走了。」

　　「我認為，」艾麗絲理智地說：「這一點妳從一開始就得接受。現在咱們應該想辦法睡覺。還有長長的一天在等著我們呢！」

　　我知道她是怕暴露她的感情，可憐的艾麗絲。我覺得她已經開始喜歡湯姆．基平了。如果他們待在一起的話，他可能會很適合她的。但現在他似乎關心的只是他的生意。我想起了拜倫的詩行：愛，對於男人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對於女人，卻是生活的全部。

　　第二天，我們到了孟買。

五、瀕臨的風暴

　　第二天早晨是一片忙亂的景象。此時我已對到達港口習以為常了。人們似乎改變了他們的個性，幾週來似乎一直是親密朋友的人們又幾乎倒退回去，成為陌生人了。人們意識到，表面上的深厚友誼只是一次令人愉快的，然而卻是過往陌客般的交往。

　　可憐的艾麗絲！她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她是個勇敢而明智的女子。她永遠也不會承認，她曾對一個她可能再也見不到的男人抱有熱烈的感情。

　　我們來到擁擠不堪的碼頭上。

　　船塢上的一名官員走近我們，問我們是不是德拉妮小姐和菲爾賴特小姐。如果是的話，有一輛馬車等著將我們拉向目的地。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是一個非常體面的印度人。他頭戴一塊白色的薄頭巾，一件長長的藍色襯衣蓋住他鬆弛下垂的褲子。他沒答理那官員，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妳是德拉妮小姐？」他問。

　　「是的。」我熱切地回答。

　　「我是來接小姐妳和保姆的。」

　　「噢，好……好……」

　　「請跟上。」

　　我們跟在這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引路人後面。他大喊大叫著對兩名苦力發號施令。看來他們是他隨從的一部分。

　　「夥計拿行李……小姐們跟上。」他對我們說道。

　　我們覺得我們確實是被當作貴客來招待的。

　　一輛馬車等在那裡。它由兩匹灰馬拉著，這兩匹馬在另一名苦力的看管下耐心地等著。

　　湯姆．基平就在那裡離開了我們，因為他算是已經把我們移交給了別人。我注意到，他緊緊地握著艾麗絲的手，好像捨不得鬆開似的。我見她大大方方地衝著他笑。我越來越喜歡艾麗絲了，因為我開始對她有了更深的瞭解。

　　在彬彬有禮的保護者的幫助下，我們上了馬車。我們的手提行李被遞給了我們，我們明白，我們的主要行李將過一段時間後送到。我們的保護者如此儀表堂堂，我們確信一切都會被安排得井井有條的。

　　那次乘馬車的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我想是因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印度的緣故。

　　熱浪朝我們襲來，到處是人……吵吵嚷嚷、花花綠綠的。這與我所看到過的任何景象都有所不同。男孩子們似乎是滿大街地飛跑。我真擔心我們會撞倒幾個。可是我們的車伕總是在駛過大街小巷時，瞥了一眼與此形成對照的黑乎乎的小茅舍。人們踏在人行道上……可憐的老人瘦骨嶙峋，衣衫襤褸，孩子們赤裸的上身只才著一塊膠布……他們在街溝裡搜尋著什麼，我猜是在找吃的東西。直到後來我才認識到，無論富麗堂皇給我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伴隨它的幾乎總是令人震驚的貧困陰影。

　　我想停下來，把我所有的東西都送給一個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的婦女，另外還有一個孩子拉扯著她襤褸的衣裙。車伕駕著馬車飛快地往前趕，沒有理會到此情此景對我們產生的影響。我想他對所有這一切已經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

　　一些攤位上擺滿了農產品，有些我也叫不出名字。攤位旁擠滿了身著不同風格服裝的人們。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屬於不同的種族，不同的社會階級；帶傘的佛教徒、婆羅門教徒、泰米爾人、帕坦人、以及其它種族階層。奔來跑去的是苦力們，他們大概是在找機會乞討，或是以某種方式的勞動賺點錢。我見到了婦女，她們戴著白色的面紗，裹在簡單的，沒有形狀的袍子裡。到處可見的是一些種姓較低的婦女，她們背上披著美麗而黝黑的長髮，走起路來有說不盡的優雅。我覺得他們比深閨中的女子不知要美多少，因為後者的嫵媚，我猜，僅供她們的主人欣賞。

　　我們沒怎麼說話，因為我們兩個人都全神貫注於我們周圍的景象，渴望不錯過任何的東西。我們繼續行駛了幾里，經過了幾座漂亮的房子，最後在其中一座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座非常引人注目的住宅……白得令人眼花繚亂。它被一個陽台包圍著，陽台上是兩張白色的桌子還有幾把椅子。桌子上方是綠白色相間的陽傘。

　　有台階通向陽台。當我們靠近時，一些身穿白色衣服的僕人從房子裡跑出來。他們圍住馬車，興奮地說個不停。

　　健壯的車伕下了車，將韁繩丟給了一名白衣僕人，並揮了揮手讓他們停止他們的喋喋不休。接著，他開始用一種我們不懂的語言下達命令。他的命令立刻得到了執行，而對此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

　　我們登上台階，他大步走在我們的前面。

　　艾麗絲對我咕噥道：「我覺得應該吹奏喇叭……不是為我們，而是為他。」

　　我點點頭。我們從陽台被引入房中。

　　溫度的差異令人吃驚。這裡幾乎是涼爽的。房間大而微暗，窗子凹陷在牆裡。我認識到這是為了防止太陽的熱量進來。在房間的牆上有一個大風扇，我後來知道它被稱為「大葵扇」。它由一名穿著普通長度的白襯衣和肥褲子的男僕操縱。我猜他一直在偷懶，因為我們一走近，他就忙站起身來，用力地轉動那只「大葵扇」。

　　那位氣派十足的人朝他那個方向嚴厲地盯了一眼，我想在更恰當的時候少不了會受到一頓訓斥。

　　「保姆小姐去……保育室，」我們這位紳士說。「德拉妮小姐來見伯爵夫人。」

　　艾麗絲看起來有些吃驚，可是其中一名僕人立刻奪過她拿的包，急匆匆地走開了。艾麗絲跟他去了，我被留下來。

　　「德拉妮小姐，妳來。」他對我說。

　　我被領著上了一段樓梯。通過其中一扇窗子，我看到了院子。裡面有一個水池，上面浮著荷花，那裡還有幾把椅子，一張桌子，以及綠白相間的陽傘。

　　我們在一道門前停下來。我的嚮導在門上抓了一下。

　　「進來！」一個我熟悉的聲音說。

　　「小姐來了，」嚮導說，他滿意地笑著，彷彿是一名英雄完成了一項幾乎是無法完成的任務。「我把小姐帶來了。」他補充道。

　　拉維尼婭立刻站到了我的面前。

　　「德魯西拉！」她喊起來。

　　我跑向她，然後我們擁抱在一起。當門關上時，我聽到嚮導自我慶幸的咕噥聲。

　　「妳這麼久才來。」

　　「這是一個漫長的旅程。」

　　「妳來了我真高興。讓我看看妳。還是原來那個德魯西拉。」

　　「妳期望我會是什麼樣子？」

　　「如我所看到的這樣……我為此高興。我以為妳可能會變成一個可怕的、老氣橫秋的女學者呢！妳過去有點那樣。」

　　「我從來沒想到妳會這麼說！現在讓我來看看妳。」

　　她後退了幾步，甩出她那用一條絲帶鬆鬆地束起來的美麗的頭髮，舉目往上看，一副聖潔的模樣，並為我擺出了姿勢。

　　她豐滿了一些，但還像從前那麼美麗。我忘了她當時是多麼引人注目。她穿著一件長而寬鬆的淡紫色女袍，很適合她……事實上任何衣服都總是很適合拉維尼婭。

　　我感覺她事先策劃了我們的見面，她在表演它，似乎這是一場戲中的一個場面，而她則是女主人公。

　　「妳一點也沒變。」我說。

　　「好，我希望沒有。我為此作了努力。」

　　「印度適合妳。」

　　她假笑了一下。「我也說不準。兩年後我們就回家了。杜格爾迫不及待了。他恨這裡。他想回家去研究那些枯燥的舊東西。杜格爾就是不會盡情享受。」

　　「人們的興趣往往表現在不同方面。」

　　她抬起雙眼望著天花板……我記得這是她的老習慣了。「令人信任的德魯西拉，」她說。「妳才來這裡五分鐘，談話就已經發生了心理上的轉變。」

　　「那只是一個樸素而簡單的事實。」

　　「在聰明的妳看來是很簡單的東西，對於像我這樣的木頭腦袋來說則很深奧。問題是，杜格爾迫不及待地要回家。」

　　「他現在在哪裡？」

　　「在德里。他們總是要去某個地方出差，這是那個老公司的要求。我討厭公司。費邊也在那裡。」

　　「在德里？為什麼你們不在那裡呢？」

　　「我們過去就待在孟買，我們將在這裡待一段時間。我認為總有一天我們會去里。」

　　「我明白了。」

　　「現在，給我講講家裡的情況吧！」

　　「還是過去那樣，只是我父親去世了。」

　　「我從媽媽那裡聽說了。別人認為妳應該嫁給科林．佈雷迪那個人，以便維持教區的傳統。那個我也都聽說了。妳不太明智，也就是說妳沒有照她給妳安排的那樣做。」

　　「我發現妳對費拉姆林的教區事務很清楚。」

　　「媽媽寫很多信。費邊和我都定期收到家裡的來信。有一點她從家裡看不到，那就是她的命令是否被執行……這真是幸事。」

　　「她總是安排一切，這是她生活的使命。」

　　「她安排了我的婚姻。」她看起來有點生氣。

　　「妳是心甘情願地走向聖壇的。」

　　「在當時看來還可以，可是我現在長大了。我要自己決定我要幹什麼。」

　　「很遺憾妳的婚姻不太理想。」

　　「妳遺憾嗎？妳知道，他本來應該娶妳的。你們會相處得很好的。妳會喜歡所有關於古代的話題。這正是妳所關心的。我可以看出妳會因為有人挖掘出了亞歷山大大帝曾經使用過的一個罐子而興奮。我才不關心是亞歷山大還是裘力斯凱撒用過它呢！對我來說，它不過是一隻罐子。」

　　「妳不太浪漫。」

　　這話讓她聽了哈哈大笑。「我喜歡浪漫。我非常浪漫。事實上，我過得相當愉快……在浪漫方面。啊！我很高興妳來這裡，德魯西拉。真像回到過去了一樣。我喜歡看見妳不贊成地看著我。這使我感到搗蛋的樂趣。」

　　「我想妳有……崇拜者吧？」

　　「一直都有崇拜者。」

　　「還有災難性的結果。」

　　「我已經告訴妳了，我現在長大了，我不再捲入愚蠢的困境了。」

　　「這至少是件幸事。」

　　「妳又顯得一本正經了，怎麼啦？」

　　「妳問也沒問弗勒爾。」

　　「我正要問呢，她怎麼樣？」

　　「她很好，也很快活。」

　　「那麼，還有什麼讓妳不滿意的呢？」

　　「讓人不滿的只是：妳碰巧是她的母親，可是妳對這種關係有些漫不經心。」

　　「我得提醒妳，德拉妮小姐，我現在是妳的僱主。」

　　「如果妳這麼想，我會盡早返回英國去。」

　　她放聲大笑起來。「妳當然不會啦。我現在可不讓妳走。妳得待在這兒，容忍這一切。而且，妳永遠是我的老朋友德魯西拉。我們共同經歷了太多的事情，我們不可能是別的樣子。」

　　我說：「妳離開之前沒去看看弗勒爾。事實上，自從波莉接管她後妳看過她嗎？」

　　「那個好波莉不讓我打擾她。這些都是妳親口說的。」

　　「妳知道費邊瞭解這事。」

　　她點點頭。「他一直對我的蠢行滔滔不絕地指責個不停。」

　　「我希望妳不要以為是我告訴他的。」

　　「他說是波莉告訴他的，因為他當時得出結論以為這件事跟妳有關。沒有什麼事比這更令他生氣的了。」

　　「他一直很不錯，」我說，「他為弗勒爾存了一筆錢，由波莉支配……用於她受教育之類的花費。她們將為她請個家庭教師，她得受教育。」

　　「那很好。我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而且那個可怕的佳寧被謀殺了。這個結果太好了。」

　　「對妳來說可能太好了……但對她來說不大好。」

　　「訛詐者自食其果。」

　　「妳想過可憐的米里亞姆嗎？」

　　「我不太記得她。到處跑來跑去認識她們的是妳，當時我等著分娩，正處在劇烈的痛苦時期。那是個可怕的地方，我真高興它已經過去了。」

　　「妳要告訴杜格爾嗎？」

　　「天哪，不！為什麼要告訴他？」

　　「我以為妳也許會希望見到弗勒爾，讓她待在妳身邊……儘管波莉和愛芙永遠也不會答應。難道這不會使妳的良心好受些嗎？」

　　「良心這東西，人得學會克制它。」

　　「我敢肯定這一直是妳很擅長的一門課。」

　　「德魯西拉又開始教訓人了。噢，我不能提醒妳我們各自的地位，否則妳就會生氣了，而我不喜歡那樣。而且，我喜歡聽妳那些尖刻的話。它們體現了妳的本質。我很高興妳在這裡。媽媽派來的那個與妳同行的保姆怎麼樣？」

　　「她很好。我非常喜歡她。她很明智，我敢肯定她絕對靠得住。」

　　「好，那正是我所期望的，因為是媽媽找到她的。」

　　「我們相處得很好。」我開始給她講我們的旅程，危險的沙漠之行，以及失蹤的拉瑟爾先生。但我發現她走神了。她不停地往鏡子裡瞟，不住地撫弄她的頭髮，於是我停了下來。

　　我說：「孩子們怎麼樣？」

　　「孩子們？」

　　「哦，妳忘了嗎？妳結婚生了兩個孩子。我們已經討論過，也討論完了妳的私生女。」

　　拉維尼婭向後一甩頭，大笑起來。

　　「典型的德魯西拉的詞彙，」她說，「我喜歡它們。我可不會因為妳對女主人傲慢無禮而打發妳走，那才稱妳的心呢，別以為我會讓妳稱心。妳是我那一意孤行的媽媽為我選中的，而且我那專橫的哥哥也贊成這個決定……所以妳得留下來。」

　　「妳哥哥？」

　　「是的，事實上首先是他提出這個建議的。他對我說：『妳過去跟教區長家的那個女孩相處不錯。妳跟她一塊上學，我敢說讓她來這裡妳會感到有趣的。』他這麼一說，我真想知道我以前為什麼沒想到這點。我說：『她怎麼來呢？』妳知道費邊這個人。他回答道：『乘輪船到亞歷山大，然後到蘇伊士繼續乘船。』當然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為什麼要她來？她怎麼可能來呢？』『好了，』他說『她是個非常有學問的年輕女子。她可以教孩子們。有教養的、受過教育的、財產微薄的年輕女子就是做這個的……而教區長家的女孩正是這種女孩。』」

　　她大笑起來，而我則傻乎乎地感到歡欣鼓舞。是他提出這個建議的。那肯定是在他回家時，追求傑拉爾丁小姐時跟哈麗雅特女勳爵說的。

　　我想問傑拉爾小姐的情況，但我感覺現在還不是時候。拉維尼婭在學業上無論如何也稱不上聰明，可是在洞察一個人對異性的感情方面卻是個內行。

　　於是我只說了句：「噢……是那麼回事嗎？！」

　　「經過了媽媽的同意，就如同議會通過了一項法令，而費邊的認可則如同君主的簽名。因此妳看它現在已成了法律。」

　　「我敢肯定，妳並不總是接受他們的建議。」

　　「這就是違抗命令如此令我動心的原因。如果沒有這樣一個強硬的家庭，事情還不及現在一半有趣味呢！親愛的品德高尚的德魯西拉，妳跟妳這個誤入歧途的朋友真是大相逕庭，我無法向妳言述有妳在這裡有多有趣。令人高興的是，來自弗拉姆林的命令與我的意願如此不謀而合。我得好好開心開心。」

　　「我希望不要再陷入更多的困境，就像……」

　　她把手指放在嘴邊：「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我已經從那裡擺脫出來了。說真的，德魯西拉，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妳在其中發揮的作用。後來，我又從妳眼皮下把杜格爾搶了過來。」

　　「他從來沒屬於過我，因而不存在搶走的問題。」

　　「他本來很容易就是妳的了。我想若不是他在媽媽眼裡突然變得重要了的話，他現在可能還在鑽研他的書本，慢吞吞地追求妳呢！他可能到現在還沒向妳求婚呢！速度不是杜格爾的最大實力。但過程將會很平穩……對他來說很合適，而對妳也是個解決辦法。他比那個一本正經的老科林．佈雷迪強，妳拒絕了那傢伙真是很明智。但另一方面，妳永遠都會很明智的。同時，杜格爾如果沒有他那顯要的爵位的話會更高興。可憐的杜格爾！我幾乎為他感到難過。他從他那蝸牛路上被捲走，娶了世界上最不適合他的女人。儘管如此，那畢竟是媽媽的旨意，它就如同妳所知道的米堤亞人和波斯人的法律一樣。」

　　我突然間感到很快活。我覺得長久枯燥無味的生活將結束了。我又有了生機。一切都很奇妙，甚至有些神秘……是費邊建議讓我來這裡的。

　　我想知道為什麼。當然是為了弗拉姆林家的方便。拉維尼婭需要一個伴兒，或許是一個可以將她從可能的過錯中解救出來的人。在這裡她犯的錯肯定很多，因為這裡比在那所法國精修學校有更多的機會；而我又曾經被證明很有用處，費邊肯定還記得這一點。

　　因而，類似曾經決定杜格爾和拉維尼婭婚姻的法令現在又降臨到我的頭上。我得拋開一切來報到……於是我來到了這裡。

　　我擔心她會看出我的興奮，並將其與費邊聯繫起來，於是我說：「我想看看孩子們。」

　　「德魯西拉已經發話了。我就隨她去一意孤行好了，以顯示有她在這裡我多高興。我帶妳去保育室。」

　　她帶路出了房間並爬上樓梯。我們來到了房子的頂層，也就是保育室所在的地方……那是兩個寬敞的房間，幾扇遮起來的小窗子陷在側面牆上。厚重的窗簾使房間很暗。

　　我聽到有聲音，我猜艾麗絲已經到那裡了，正在結識她要照看的孩子們。

　　拉維尼婭把我帶到一個房間，裡面有兩床小床，都架了蚊帳，牆上還有那必不可少的葵扇。與之相通的房間的門打開了，一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穿著紗麗服的婦女出現在面前，跟她在一起的是艾麗絲。

　　「這位，」我說，「是艾麗絲．菲爾賴特小姐。艾麗絲，這是伯爵夫人。」

　　「妳好，」拉維尼婭友好地說。「我很高興妳來這裡。妳已經在向孩子們自我介紹了嗎？」

　　「這總是我最先做的一件事。」艾麗絲說。

　　她們走進房間，那位矮小的黑女人走到旁邊讓我們過去。她看起來很焦慮，我相信她害怕我們的來到將意味著她得離開。我對她笑了一下，她對我回報了一笑。她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對我的想法表示感謝。

　　路易絲很迷人。她有點讓我想起弗勒爾。這沒什麼奇怪的，因為她們是同母異父的姐妹。她長著金黃色的鬈髮以及一雙可愛的藍眼睛；她的鼻子小巧而秀氣，但她缺少我第一次見到拉維尼婭時注意到的那種凶狠的眼神，當時拉維尼婭比路易絲大不了多少。她是個秀氣的孩子，但沒有她媽媽那超乎尋常的漂亮。她有點害羞，靠在那個印度女人身旁。很顯然，她很依戀那個女人。那個男孩子大約一歲，剛開始走路，搖搖晃晃地有點走不穩。

　　艾麗絲抱起他，而他則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似乎覺得她還滿討人喜歡。

　　「路易絲就要成為妳的學生啦，德魯西拉！」拉維尼婭說。

　　「妳好，路易絲，」我說。「我們倆要在一塊學一些奇妙無比的東西。」

　　她表情嚴肅地看著我。當我向她微笑時，她也衝我一笑。我想我們會友好相處的。我一直為孩子們所吸引，儘管我幾乎沒與他們有過什麼接觸，我似乎天生容易對他們產生感情。

　　拉維尼婭有點不耐煩地看著我們。我為她的孩子感到悲哀。她們對阿姨的感情是顯而易見，但拉維尼婭對他們來說幾乎是個陌生人。我不知道杜格爾和他們在一起時怎麼樣。

　　拉維尼婭不想在保育室裡逗留。她堅持要帶我離開。

　　「有很多事需要安排，」她說。她對艾麗絲粲然一笑。「可以看出，妳會把一切處理得很完美的。」

　　艾麗絲看起來很滿意。我猜她一定在設想，保育室中，將不會……或很少遭到干涉……這一點她無疑是猜對了。

　　我來到我的房間，打開行李。我感覺到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暢快。

　　每一天都是新的經歷。我做出安排，最初給路易絲上兩個小時的課就夠了，而拉維尼婭則樂意接受我的任何建議。我與她乘馬車去城裡，經過教徒的墓地。他們的屍體留在乾熱的空氣中，以便禿鷹可以除了骨頭外把它們叨得乾乾淨淨。我看到的好多東西都讓我迷戀，我希望能充分地體味它們。一切都如此新奇，如此充滿異國情調。

　　偶爾我和艾麗絲鼓起勇氣一同出去。我們喜歡漫步在街道裡。對我們來說，那些街道有著說不盡的誘惑。乞丐從四面八方朝我們湧來，他們的境況令我們震驚，令我們難過。那些形容消瘦的男人、女人們露出他們的病症博得人們的同情與施捨。而長得畸形的孩子們則更讓我憂慮。我和艾麗絲常常帶些錢出去，把它們送給那些在我們看來境遇最糟的人。但我們多次被警告說，如果有人看到我們給錢，我們會被無情地糾纏不休的。我們承認這一點，良心上也不那麼不安了。

　　蒼蠅似乎已經成災了。它們落在展示的商品上，落在戴面紗的婦女白色的白衣上，落在體面男士的粉黃相間的頭巾上……最令人困窘的是……它們還落在人們的臉上。但那些人顯然已經習以為常了，對它們不理不睬的。

　　我們觀看耍蛇的人吹奏著他那非常淒涼的曲調；我們在一條又一條狹窄的街道上散步時，碰見苦力，碰見將銅罐扛在肩上的送水者，碰見背上駝著貨物的驢子；有時，我們聽見陌生音樂的旋律中夾雜著人們的叫喊聲。大多數商店都沒有門面，我們可以看見貨物在我們面前展開，貨物後站著店主，他們想方設法引誘我們停下來，看看他們的東西。有食品，銅器，絲綢以及珠寶。經營最後一種商品的是個胖墩墩的男人，他戴著一塊艷粉色頭巾，吸著一支水煙筒。經常有牛群笨重地從街上走過，小男孩們從我們當中跑來跑去，他們經常光著身上，只是裹一塊污穢的纏腰布，像搗蛋的蚊子一樣奔來奔去，尋找搶脆弱者的恰當時機。

　　我和艾麗絲各買了一些布哈拉絲綢，我們覺得它們便宜得驚人，而且非常漂亮。我的是藍色和淡紫色相間，艾麗絲的是灰黃色。拉維尼婭已經說過我的衣服太糟糕了，她說這裡有個好裁縫，他可以快速有效地縫製衣服，而且價格很低。她將幫我選個適合我的樣式，而那個裁縫會非常樂意到府上來的。所有的歐洲人都僱用他；只要告訴他需要什麼樣的衣服就行了。按他要的價付給他工錢，不像當地人那樣討價還價。誇獎對他來說跟工錢一樣重要。

　　拉維尼婭對我的外貌產生了相當的興趣；對我的衣著也很熱心。我感覺她有某種目的。我相信，拉維尼婭總是抱有某種目的。

　　她周旋於由軍隊和公司湊成的一夥人中，因為這兩者緊密合作。公司不止是一個貿易公司，看來它是國家政府的一部分，而軍隊在那裡則是支持它的。它維護英國在印度的利益。

　　拉維尼婭心滿意足，而這則有一定的含義。我敢肯定她有了情人。我逐漸認識到，拉維尼婭是那種永遠需要情人的女人。愛慕之情以及她所謂的愛對她來說至關重要。她甚至不作努力就可以吸引男人，而當她真的作些努力時，效果則超乎尋常了。我觀察到，她與一個叫彭寧頓．布朗的少校之間暗送秋波。他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有個老鼠般的妻子。我猜他的妻子曾一度認為他很了不起，也許她再也不那麼看了。我覺得他紈褲子弟的習氣十足，而且矯揉造作，但他無疑很英俊。

　　我向拉維尼婭問起有關他的事。她說：「已經在監視我了，是嗎？」

　　「用不著費多大力氣。我只是猜想你們在私通，我知道那些跡象的。自從妳的法國騙子不合時宜地出現後，妳的那些跡象沒什麼多大改變。」

　　「加里相當可愛，而且他絕對溺愛我。」

　　彭寧頓．布朗少校居然被稱為加里。

　　「我敢肯定他的妻子與妳意見一致。」

　　「她是個可憐的小東西。」

　　「很顯然，他曾經並不這麼認為。他肯定是覺得她有魅力才娶她的。」

　　「是她的財產有魅力。」

　　「我明白了；而妳居然覺得這樣的品行『相當可愛』？」

　　「現在請妳不要用那種腔調講話，記住……」

　　「我是個僕人。很好……」

　　「噓！噓！我當然不會讓妳生著氣回家的……無論是為了什麼。妳不喜歡加里，我喜歡。為什麼他就不能覺得我有魅力呢？」

　　「因為他只是尋歡作樂，所以我想他會覺得妳有魅力的。」

　　「只是尋歡作樂！不要這麼輕慢地談論這樣令人愉快的消遣。妳知道什麼是尋樂做樂？」

　　「不知道，而且永遠也不想知道。」

　　「哦，我們真是太貞節了，對嗎？」

　　「我們並不傻，如果那是妳的意思的話。」

　　「得啦，我就認為妳傻，如果妳拒絕享受真正的樂趣的話。」她瞇起眼睛。「有一天，我會讓妳改變主意的……妳等著瞧吧！」

　　現在我知道她一直在為我計劃什麼。她要讓我在她的社交圈子中找一個，一個可以與其發生風流韻事的人。她需要有個跟她一塊傻笑，一塊交流體會的夥伴。我實在弄不懂，為什麼拉維尼婭那麼熱衷於讓我來這裡。她可以找到那麼多部隊和公司裡的太太們，她們更能滿足她找夥伴的需要。

　　我不喜歡那個圈子裡的朋友；在我看來他們淺薄而無聊。但我喜歡和路易絲在一起度過的時間。她是個可愛的孩子，對我帶來的圖書很感興趣；她喜歡聽我給她講簡單的故事。每當我走進保育室時，她都朝我奔來，把她的頭埋在我的裙子裡，對我表示熱情的歡迎。我已經開始愛上這個孩子。

　　那阿姨往往坐在那裡看著我們，不住地點頭微笑，對路易絲的愛成了我們之間一種紐帶。

　　有一次，我在花園中碰見她。我有種感覺，覺得她從房子那裡就開始跟著我，並挑選了一個合適的時機要跟我講話。

　　花園裡有一個涼亭，那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它的下面是一片美麗的草坪，草坪中間有棵枝葉縱橫的榕樹。

　　她走近我，說道：「我跟妳談談，行嗎？」

　　「當然啦，」我回答說。「坐下，這兒多美呀，那棵樹多好呀……草是那麼綠。」

　　「是大量的雨水的緣故。」

　　「妳想談談路易絲嗎？」

　　她點點頭。

　　「她喜歡學習，」我說。「教她是種樂趣。我覺得她是個迷人的小女孩。」

　　「她對我來說……就是我親生的孩子。」

　　「是的，」我說。「我理解。」

　　「可是現在……」

　　「妳是不是害怕保姆來了，妳會被打發走了？」

　　她用那雙睜大的、令人哀憐的眼睛望著我：「路易絲……」她說，「就像我親生的，我不想失去她。」

　　我抓起她的手，握了一下。「我理解。」我告訴她。

　　「艾麗絲小姐……她是新保姆。可憐的阿姨……沒用了。」

　　「孩子們愛妳。」我說。

　　一絲笑容從她的臉上劃過，接著又被悲哀籠罩了。

　　「他們會讓我……」她說，「他們會讓我……走的。」

　　「那會令妳非常傷心的。」

　　「非常傷心。」她重複道。

　　「妳為什麼要告訴我呢？妳覺得我能改變這一點嗎？」

　　她點點頭。

　　「伯爵夫人非常喜歡妳。她聽妳的。妳來了她非常高興。她老是說：『德魯西拉小姐在哪裡？』」她指指我：「妳願意聽……但她不願意。我想她會讓我走的。」

　　「我告訴妳我怎麼做吧！我會跟她談談。告訴她孩子們多麼愛妳。說妳最好留下來。」

　　她粲然地笑了。她站起身來，合起雙掌，低下頭去，好像祈禱似的。然後她優雅地走了，只留下我在那裡望著榕樹發呆。我彷彿看到阿姨來到府上，接過路易絲的責任。漸漸愛上了那孩子；當她聽說又一個孩子要降生時，激動不已。後來她同樣地愛上了阿倫。而現在所有的愛與呵護都必須終止，而這一切只是由於哈麗雅特女勳爵一時的興致所致。哈麗雅特女勳爵根本不瞭解這裡的真實情況，她也不會理解一位印度保姆與她照顧的英國孩子之間所存在的那種愛。

　　我不失時機地去找拉維尼婭談這事。她正在休息，這之後，她得為晚上作準備，因為晚飯前將有個朋友聚會。曾經參加過幾次這樣的聚會，她仁慈地把我介紹給來自英國的朋友。男人們曾無禮地盯著我看，他們可能以為我會是個很容易征服的對象。但他們肯定覺得不值得去引誘我。後來，當他們知道我只是個家庭教師，只是由於拉維尼婭的慷慨大度我才被引見給他們時，他們或多或少開始對我不加理睬。對於這類場合，我總是盡可能地避免。

　　她正躺在床上，幾塊藥棉敷在眼睛上。

　　「拉維尼婭，」我說，「我有幾句話想跟妳談談。」

　　「他們沒告訴妳我在休息嗎？」

　　「告訴了，但我還是來了。」

　　「有什麼重要的事嗎？」她揭開右眼上的藥棉，看著我。

　　「非常重要。」

　　「快告訴我。妳已改變了主意，想參加晚會了？好吧。穿那件紫色的布哈拉，那是妳最好的衣服了。」

　　「不是那個。妳這裡僱用了多少個僕人？」

　　「問我這個問題！去問管家，他知道。」

　　「雇這麼多僕人，多一名無關緊要，或者說不會產生什麼影響吧！」

　　「我想妳說得不錯。」

　　「我想跟妳談談阿姨的問題。」

　　「關於她有什麼好談的？她很快就要走了。」

　　「我認為她不應該走。」

　　「菲爾賴特保姆會希望擺脫她的，我敢肯定。」

　　「她不希望如此。」

　　「她這麼告訴妳了。」

　　「是的。妳看得出路易絲是愛她的。」

　　「哦，孩子們愛任何人。」

　　「那不是真的。聽著，拉維尼婭，自從路易絲出生以後，那個阿姨一直跟孩子們在一起。對孩子們來說，她代表著某種東西：安全、穩定。妳不明白這一點嗎？」

　　拉維尼婭開始顯得厭煩起來。她想跟我聊一位名叫費里曼的上尉，他現在很明顯地在讓彭寧頓．布朗少校吃醋。

　　但我已打定主意了。「拉維尼婭，阿姨留與不留對妳來說不會有任何影響。」

　　「那麼為什麼還拿這事來煩我呢？」

　　「因為妳可以為她改變一切。她現在很不開心。」

　　「是嗎？」

　　「聽著，拉維尼婭，我想讓妳為我做點事。」

　　「像神話故事中所說的那樣，瓜分我的半個王國嗎？」

　　「哦，沒那麼多。」

　　「那麼就歸妳的了。」

　　「正經些，我希望妳能讓阿姨留下來。」

　　「就這些？」

　　「這對她來說意味著很多。」

　　「那麼對妳來說是什麼呢？」

　　「我很在乎，拉維尼婭。我希望她會快活。我希望路易絲會快活。如果她走了，她們都會很難過的。」

　　「聽著，德魯西拉。妳為什麼對此事這麼認真？我為什麼要在乎那個女人是走是留？」

　　「我知道妳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她嘲笑起我來：「妳這個人這麼怪，德魯西拉。妳總是被那些最古怪的念頭糾纏不休。我不在乎妳做什麼。如果妳願意，就讓阿姨留下，只要菲爾賴特保姆不在意就行。我不希望這裡有什麼麻煩。可不能讓她生氣。否則媽媽會動怒的，因為她是媽媽選中的。」

　　「我可以向妳保證，艾麗絲．菲爾賴特會同意我的看法的。她總是十分關心路易絲的身心健康。阿倫也已經愛上她了。」

　　「把鏡子遞給我。妳覺得我是不是變得太胖了？」

　　「就妳的容貌而言，妳很漂亮。」

　　「那麼說，只是我的心靈變成黑色的了？」

　　「確切地講不是黑色的。」

　　「但也說不上潔白閃亮。」

　　「是說不上。但我覺得妳並非完全不可救藥。」

　　「如果我滿足了我的願望，當妳因為妳的品行得到報償，而我被投入獄火時，妳會為我祈禱嗎？」

　　「我保證。」

　　「那麼好吧，同意妳的要求。」

　　「我可以告訴阿姨說妳希望她繼續留下來了嗎？」

　　「隨妳怎麼跟她講。」

　　我走到床前，在她的頭頂上吻了一下。「謝謝妳，拉維尼婭。妳不知道妳使我多快活。」

　　「那麼在僕人們來給我穿衣服之前，妳留下來跟我說說話。我想告訴妳費里曼上尉的事，他真的很英俊，而且還相當機靈，他們說他有頭腦。」

　　我於是聽她講，並作一些她能料到的評論，直到一名女僕走進來，幫助她穿衣服。

　　這是我為勝利付出的一個小小的代價。

　　當我告訴阿姨她不再會被送走時，她抓起我的手，虔誠地吻著它。

　　我把手抽出來，輕聲說：「沒什麼……妳應該留在這裡。」

　　但她繼續用她那雙深情的眼睛望著我。

　　後來，艾麗絲對我說：「那個阿姨把妳看成全能的女神了。」

　　我把發生的事告訴了她。

　　「我覺得她永遠會對妳感激不盡的。」她說。

　　路易絲在變化著。她現在是個非常快活的孩子。她樂於去愛任何愛她的人。她有她的阿姨，而且我們又來了：保姆和我。艾麗絲很嚴格，但充滿愛心；她完全勝任她的工作，而且工作中效率很高。阿倫也愛她。儘管他很小，我已在教他了。他喜歡我帶來的那些書中的圖畫，而且已經能認出我教過他的某些動物。

　　路易絲喜歡唱歌。她喜歡我教她的兒歌。《咩，咩，黑綿羊》和《一圈圈的玫瑰花》的旋律經常闖入我們的耳朵。

　　這是一個充滿快樂的保育室。我喜歡我的工作，艾麗絲也是如此。但是，我還是有一種強烈的臨時觀念。這一切畢竟是暫時的。

　　接著有傳聞，說我們將要去德里，這是遲早的事。

　　「我們將要離開這裡的軍隊人員了，我想。」拉維尼婭沮喪地說。她正得意於她的上尉和少校之間的爭風吃醋。她一次又一次地想把我拉到她那個朋友圈子中去；可是我對他們的態度同他們對我的態度一樣，都很冷淡。

　　拉維尼婭被惹火了。「妳真令我生氣，」她說。「妳不費一點心思。妳不作任何努力。」

　　「妳想讓我像妳那樣暗送秋波、賣弄風情。」

　　「帶著妳那副『離我遠點』的神情，妳永遠連一個人也找不到。妳乾脆把這幾個字寫在一塊木板上，掛到妳的脖子上。」

　　「這跟妳那『快來呀』的方法正好形成對照。」

　　這話使她大笑起來。「德魯西拉，妳快把我笑死了。妳會讓我笑死的。」

　　「我說的是實情。」

　　「『快來呀』畢竟比『離遠點』更友善些。」

　　「它有助於妳保持妳那令人傾倒的魅力。妳的這種方式相當於向所有的人發出邀請：需要情人。根本不需要很長時間去追求妳。」

　　「我奇怪我為什麼能夠容忍妳。」

　　「妳可以不容忍我嘛。」

　　「哦，我們又回到那個令人不快的話題上了。我認輸。妳總是逗我高興，我可不讓妳走。我以後根本就不理妳，只要願意，我就現出『快來呀』的神情。」

　　「我還能指望妳怎麼樣呢？」

　　我們就這樣繼續著我們的玩笑。無疑，拉維尼婭有我在這裡很高興，其中最令她開心的一件事就是讓我吃驚。

　　一天，我去教室時看到阿姨和一個年齡大致是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在那裡。她是個非常可愛的孩子。她那長長的黑髮由一條銀色的帶子繫在後面，她身穿一件淡粉色的紗麗服，襯托出她那光滑的黑皮膚。她的眼睛又大又亮。

　　「小姐，這是我的侄女。」

　　我說，認識她我感到很高興。

　　「她是……羅莎娜拉。」

　　「羅莎娜拉，」我重複著，「多可愛的名字。」

　　阿姨微笑著點點頭。

　　「她來看妳嗎？」

　　阿姨點點頭。「小姐，讓她留下來吧……聽妳給路易絲小姐上課。」

　　「當然可以。」我說。

　　於是，當我和路易絲埋頭坐在書本前時，羅莎娜拉就在旁邊看著，專心致志地聽講。

　　即使作為一個印度女孩，羅莎娜拉也稱得上是美貌出眾的。她那天生的氣質讓人看來是種享受。她的英語講得蠻不錯。她喜歡學習，每當她掌握了某個陌生的單詞的時候，她那嚴肅的小臉就會立刻綻開笑容，真讓人看了喜歡。路易絲喜歡她和我們在一起，教課的兩個小時則是我每天度過的最快活的時光。

　　我對羅莎娜拉的情況有了些瞭解。她是阿姨的侄女，她的父親是個富有的商人，她是一筆為數不少的金錢的繼承人，而這意味著她結婚的前景很好。她已經跟一個比她大一歲的年輕人訂了婚。他是負責管理德里那所房子的大管家的兒子。

　　「那所房子，」阿姨告訴我，「住的是先生們，伯爵夫人的先生和她的哥哥。」

　　從拉維尼婭那裡，我對那所房子有了更多的瞭解。和大多數房子一樣，它屬公司所有，它們是供公司中重要的理事居住的。德里的那所房子要比孟買的這房子更豪華些，但拉維尼婭覺得這所更舒適。我覺得她的意思是，在這裡她可以擺脫她的丈夫，擺脫她哥哥那雙挑剔的眼睛。

　　據羅莎娜拉說，德里的那所房子由大管家負責，他實在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與孟買的那個管家一樣，他受雇於公司。他們的職責是讓這些英國派來的重要人物……我想就是費邊和杜格爾之類的人……過得舒適。

　　德里的那個人被稱為大管家那那。後來我曾疑惑，不知這是他的真名，還是由於他對他手下的權威態度而得的名。當時，我還沒聽說過那那薩希布，一位對英國人懷有深仇大恨的革命領袖，現在回憶起來，奇怪的是，我們對那場勢頭漸猛的風暴居然全然不知。大管家那那有個兒子，羅莎娜拉就是與這個兒子訂了親。等全府的人搬到德里以後……這已經為期不遠了……將舉辦婚禮。

　　「妳盼望著那個婚禮嗎？」我問羅莎娜拉。

　　我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到了一絲恐懼，而這種恐懼又被蒙上一層聽天由命的陰影。

　　「這是注定的事。」她說。

　　「妳現在結婚太小了。」

　　「現在正是結婚的年齡。」

　　「而且妳還從沒見過妳的新郎。」

　　「沒見過，等到結婚以後才能見到。」

　　可憐的孩子！我想；我覺得對她充滿體貼之情。我經常和她聊天，我想她找到了自信，而這種自信產生於我們的友誼。

　　至於阿姨，她心滿意足地旁觀著這一切。她很快活。她將留下來，與她心愛的孩子們在一起，她心愛的侄女也在她身邊……用她的說話……向一位非常聰明的女士學習。

　　我曾一直擔心，作為家庭教師可能會不稱職，我真的慶幸自己在這方面還相當擅長。

　　兩年後，我們將返回英國。到那時，當然啦，在哈麗雅特女勳爵的指導下，路易絲會有一個專業家庭教師，被教授一名英國年輕女士所應知道的所有東西。在這期間，先由我滿足她的需要。

　　拉維尼婭派人來找我。當時是下午，房子裡一片沉寂。房中萬籟俱寂，只有那大葵扇由於昏昏欲睡的男僕在轉動滑輪而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

　　拉維尼婭躺在床上，顯得沒精打彩的。她身上的那件綠色的睡衣與她的那黃褐色的頭髮形成極好的對比。我在床邊坐下。

　　「我們就要去德里了，」她說。「上面來的命令。」

　　「噢，」我說，「妳高興嗎？」

　　她苦笑了一下。「不太高興。這裡變得相當有意思了。」

　　「妳是指英俊的少校與雄心勃勃的上尉之間的爭風吃醋？」

　　「哦，他雄心勃勃嗎？」

　　「雄心勃勃地要享有妳那顯而易見的美貌。」

　　「哦，謝謝妳。從妳嘴裡說出的讚揚非同尋常，因為妳不常讚揚別人。妳是一個不惜任何代價去講實話的、令人可怕的人，寧可赴湯蹈火也不願撒一個沒有惡意小謊的人。」

　　「而妳撒起謊來從不內疚。」

　　「我知道妳不會繼續誇獎我的。說正經的，德魯西拉，我們下週就得離開了。」

　　「毫無疑問，通知得太倉促了。」

　　「他們覺得時間夠長的了，只是由於孩子們，他們才提前通知我的。不然的話，接到通知後二十四小時之內就得準備離開這裡。有人將到孟買來……一對夫婦和三個孩子。他們想要這所房子，所以我們只得去德里……總之那是我們應該去的地方。」

　　「這麼說我們下週出發了？」

　　她點點頭。

　　「去看看德里會很有意思的。」

　　「杜格爾會在那裡，我想……費邊也在那裡。」

　　「妳會為再次見到妳的丈夫和哥哥而感到高興的。」

　　她有些厭惡地嘟起了她那性感的嘴唇。

　　「噢，」我說，「我想這意味著妳得表現得比平時要正派一點。」

　　「妳看我能表現得正派嗎？我將是我自己。誰也別想改變我。要搬運保育室裡的東西是相當麻煩的。有阿姨在這裡很好。我們得乘坐那些糟糕的驛站馬車，他們稱這些糟透了的東西為達克─蓋麗。我可以告訴妳，它們極不舒適。」

　　「穿越沙漠的旅行我都挺過來了，那在我經歷過的旅行中可算不上是舒適的。」

　　「妳還是等上了我們的馬車再說吧。旅程很長，況且還有孩子們呢！」

　　「我想妳不會為他們擔心的。」

　　「他們有菲爾賴特保姆和阿姨……更不用說他們還有個足智多謀的家庭教師呢！」

　　「羅莎娜拉怎麼辦？」

　　「哦，那個年輕的姑娘將嫁給大管家的兒子。她跟我們一塊走。我們可得罪不起GK。」

　　「GK？」

　　「哦，得啦，妳的頭腦哪裡去了？當然是指大管家。我看他是用一根鐵棒管理著那個家。只有媽媽那樣有魄力的人才敢面對他。杜格爾永遠做不到。當然啦，費邊可以。但他會覺得這是浪費時間。」

　　「這就是說，」我說，「我們保育室的人就要動身去德里了？」

　　「正是這樣……和其它人一起去。」

　　「我盼望著能看到印度更多的地方。」我說。我心裡想：費邊在那裡。我很想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子。

　　準備在迅速地進行著。阿姨很高興陪我們一同走。她對我說，多虧了我才有她的幸福。她知道是我在伯爵夫人那裡說了話她才得以留下來。

　　「這個我是永遠也忘不了的。」她熱切地告訴我。

　　「這算不上什麼。」我向她保證說；但她卻不願意這麼看。她告訴我她很快活，因為她可以看到她的侄女結婚。她深深地愛著羅莎娜拉，她為羅莎娜拉體面的婚姻而高興。

　　羅莎娜拉可不像她那麼滿意。隨著時光的流逝，她越來越顯得憂心忡忡。

　　「妳看……我不認識他。」她向我透露說。

　　「看來把妳嫁給一個妳從來沒有見過的人是錯誤的。」

　　她把那雙悲傷的、宿命的眼睛轉向我。「所有的女孩子都是如此。有時幸……有時不幸。」

　　「我聽說他是個舉足輕重的年輕人。」

　　「德里大管家的兒子，」她不無自豪地告訴我，「大管家是個非常偉大的人。他們說，嫁給他的兒子是我的榮幸。」

　　「他和妳年齡相仿。妳們將共同長大，這可能會很好。」

　　她微微地顫抖了一下。我可以看出，她試圖通過勾畫出一個美麗的前景來安慰自己，可她卻無法相信會有這樣的前景。

　　終於，我們作好了動身的準備。行李已經由馬車運走了。所有的行李都是僕人們在管家的指示下整理好的……當然不是大管家，可是儘管如此，他還是個引人注目的先生。現在輪到我們出發了。

　　那是一次漫長的旅行。因為我以前曾經旅行過，我做好了迎接極度不舒適的準備。

　　整個看來，我也許有點太悲觀了。

　　我們的馬車粗製濫造，由一匹看起來不太馴服的馬拉著。有好幾輛這樣的馬車供我們使用。我和拉維尼婭以及一個姓克蘭利的上尉在一起，我想那個上尉是保護我們的，孩子們乘坐的馬車裡還坐著艾麗絲、阿姨、羅莎娜拉，以及一小部分我們路上可能會用到的行李。另一輛馬車裝著供我們洗漱用的銅罐和褥墊，如果在旅行中客店裡沒有床，我們可以躺在褥墊上睡覺。我們就這樣出發了。

　　旅程有趣、刺激，非常激動人心……印度這地方總是如此。可是當馬車東倒西歪地往前趕時，我們都集中精力保持平衡，我根本無法聚精會神地欣賞景色。

　　拉維尼婭在唉聲歎氣，她渴望能有一輛轎子，那會使旅程舒適很多。轎子，她對我說，是一種擔架，上面有被褥，裡面的人可以舒服地斜倚著。轎子懸吊在木桿上，由四個人抬著。

　　「抬轎子的人太辛苦了。」我評論說。

　　「他們習慣了。我覺得如果沒有轎子，我拒絕再作任何旅行。」

　　旅程似乎很漫長。我們在幾個驛站停下來，它們與我們從開羅到蘇伊士那段沙漠旅程中的驛站驚人地相似。在那裡，我們通常可以吃到雞、燕麥麵包。我們還可以喝到奶茶。我不太喜歡奶茶。然而，人們說，飢餓是各種菜餚的調味品，在前往德里的旅途中果然是這樣。

　　每次停下來時，孩子們都來跟我們打招呼，好像幾個月沒見似的，讓我們覺得非常有趣。

　　終於，我們看到了矗立在遠處的、景色壯觀的德里的紅石城牆。

　　乘馬車從城裡穿行是一次令人興奮的經歷。我的最初印象激起了我的興趣，使我心中充滿了期望。我希望我身邊有個嚮導，可以回答我急於想知道的問題，向我解釋這些引人注目的建築是幹什麼用的。

　　為城牆環繞的這個城市座落在地勢很高的地面上，居高臨下可以俯視茂綠的森林。圓頂建築、尖塔和花園給它增添了一縷神秘感，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我看見了那座紅牆堡壘，它是沙日罕的昔日宮殿。我渴望更多地瞭解有關它的歷史。我突然想起杜格爾對這一切該多喜歡。

　　我們從城裡穿過時還經過了賈馬寺，即大清真寺，它無疑是印度最好的建築之一。我還看了一眼皇家墳墓。我不知道未來能呈現給我什麼，但我確實知道我永遠都為看到印度而高興。我們就這樣來到了德里。

　　德里的房子比孟買那套房還要豪華得多。

　　來迎接我們的是大管家，他是個中年男子，比我所見到的任何人都來得威嚴。好像這座房子是他的，我們是貴賓，但地位還沒有他所屬的上等種姓高。

　　他拍拍手，僕人們都跑來了。他看了一眼羅莎娜拉，露出很挑剔的表情。我想起這就是她未來的公公；我站在她的角度考慮，希望他住得不要離這對年輕夫妻太近。

　　「歡迎到德里來。」他說，好像他擁有這個城市似的。

　　我們都恭恭敬敬地跟他講話。在觀察他時，我看到他的眼光在拉維尼婭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眼裡閃著一種光芒，我在其他那些盯著她看的人的眼睛裡也看到過這種光芒。她意識到了，但並不因此而生氣。

　　我們被帶到安排給我們住的房間裡。到處都有大葵扇，這裡沒有暗地裡偷懶的現象。

　　我心裡不斷地考慮著一件事：我不久就要見到杜格爾……還有費邊了。

　　艾麗絲和阿姨一起，把孩子帶到他們的住所。我由人帶著去看了我的房間，在那裡朝下看，越過陽台，是一棵拂岸的菩提樹，樹葉繁茂而蔥鬱。我俯瞰著的這座花園，非常的漂亮。池塘裡，睡蓮和荷花在一棵像長滿羽毛般的羅望子樹下的水面上漂浮著。

　　這裡有一種安詳、平和的美。後來，我試圖告訴自己這是暴風雨前黑壓壓地籠罩著上空的平靜。但在當時，我覺得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過了一會兒，我走過去看艾麗絲在怎樣安置孩子們。他們的房間比在孟買的那間更寬敞。羅莎娜拉也在那裡。我注意到她不時地發抖。

　　我說：「一切都會好的。」

　　她乞求地望著我，好像我有能力幫助她似的。

　　「我確信一切都會好的。」我微笑著補充說。

　　「可是我的感覺不同。」

　　我想，是那個傲慢、專橫的大管家使她膽戰心驚。

　　我說：「嚴厲的父親往往有溫和的兒子。妳知道，他們的家教非常嚴格，或許他們吃過很多苦頭，這使他們善良而善解人意。」

　　她專心致志地聽著。我想：可憐的孩子，嫁給一個陌生人，多悲慘的命運！我自己成功地逃脫了哈麗雅特女勳爵讓我嫁給科林．佈雷迪的企圖。對於這個柔弱的羅莎娜拉我尤其充滿了惻隱之心。

　　艾麗絲對這個新保育室很滿意。她也覺得這裡的生活新奇而令人興奮。但有的時候，我可以從她的眼中窺出一種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於是猜測她在想湯姆．基平。我突然想起，他已經到德里了，他為公司工作。也許他們不久也會看到他，這種想法讓我高興。艾麗絲是這麼好的一個人，她應該有她自己的孩子，而不是把過多的愛送給別人的孩子，因為這些孩子，正如阿姨所強調的那樣，很容易被別人從她的身邊奪走。

　　離開孩子們之後，我回到房間。拉維尼婭在那裡。她伸開四肢懶散地躺在一把扶手椅上。

　　「妳去哪裡了。」她問道。

　　「只是在保育室裡幫忙。」

　　「我一直在等妳。」

　　我沒有道歉，她對孩子們這樣漠不關心有點讓我惱火。

　　「妳晚上願意跟我們一起進餐嗎？」

　　「噢，我該參加嗎？」

　　「杜格爾會在的。我想費邊也會的……除非他們在別處吃飯，他們經常這樣。公司裡突然有事要處理。」

　　「明白了，但我是作為家庭教師待在這裡的。」

　　「別廢話了。他們認識妳。我想杜格爾對妳很瞭解。如果妳被歸到僕人一類，會引起強烈抗議的……即使是高等僕人也不行。」

　　「我覺得他們不會注意到的。」

　　「別想從我這裡套恭維話了。那是我的領域。我要妳去。當然，席間會有許多令人厭煩的、有關生意方面的談話。妳和我可以在旁邊聊天。」

　　「好吧，只要我能派上用場……」

　　她衝著我笑開了。「我希望我們待在孟買。那些槽透了的馬車。它們太可怕了。我要指責杜格爾，問他為什麼不送轎子來讓我們坐。我要說，讓公司裡官員的太太坐在這麼糟的馬車裡到處跑，簡直是對公司的一種侮辱。如果我這麼說，他們會注意些。我們為什麼不能留在那裡呢？」

　　「我知道妳不願意把浪漫的少校和追求妳的上尉丟下。」

　　她打了個響指。「哦，他們肯定有一個團在這裡。他們必須有。畢竟，大多數生意是在這裡做的。在這裡和加爾各答……我得說，我寧願在德里也不願在加爾各答……」

　　「這麼說還會有人取代那對慇勤的人啦！」

　　「妳沒有必要為這個擔心。我今晚穿什麼？這才是我要問妳的。」

　　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說著她的衣服，我心不在焉地聽著。我又在設想見到杜格爾和費邊會是個什麼樣子。我不久就會弄清楚的。

　　我首先見到了杜格爾。我找到了相當於餐廳前屋的那個房間。杜格爾已經在那裡了。我覺得他已經聽說我們到了，所以正在那裡等我。

　　他走上前來，抓起了我的雙手。

　　「德魯西拉！太讓人高興了！」

　　他變得老了許多。他已經失去了放眼世界，並為之陶醉的那種神情。在他的雙眼之間，眉頭微蹙。

　　「你好嗎，杜格爾？」我問道。

　　他遲疑了一下：「噢，很好，謝謝。妳呢？」

　　「老樣子。」我說。

　　「當我聽說妳要來時，我非常高興……聽到妳父親的消息，我很難過。」

　　「是的，非常令人傷心。」

　　「我會永遠記住我們在一起交談的日子。」他的眼睛裡現出一種憂愁的神情。要看透杜格爾的心事一直是很容易……也許並非總是如此，我不是一度以為他喜歡上我了嗎？他是喜歡我，但並不是我想的那種喜歡。

　　接著，費邊走進了房間，於是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了。

　　他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兩腿分開，審視著我。但我無法像瞭解杜格爾那樣瞭解他。我確實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地朝上動了一下，好像他覺得我在這裡很逗人似的。

　　「啊，」他說，「德魯西拉．德拉妮小姐，歡迎妳來印度。」

　　「謝謝。」我說。

　　他走上前來，抓住我的手，同時專注地看著我。

　　「啊……還是原來的那個德拉妮小姐。」

　　「你是不是以為我會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我一直希望不要看到什麼變化。現在我感到滿意了。」他柔聲地說。「旅途如何？」

　　「特別有意思。有點不舒適，但它是一次刺激的經歷。」

　　「我知道妳採取了非常達觀的態度，我當然知道妳會這樣的。我真希望趣味與刺激會勝過不適。」

　　拉維尼婭走進了房間。兩個男人都轉向了她。她的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上，她那有點透明的禮服裹在她那極好的身材上，使她看起來很漂亮。

　　我立刻覺得成了孔雀面前的一隻很不顯眼的鷦鷯。

　　杜格爾走向她，他們敷衍地親吻了一下，不是人們想像中幾個月不在一起的夫妻之間應有的那種親吻。我注意到杜格爾的變化，他似乎很憂慮。

　　拉維尼婭轉向費邊。

　　「哎，妹妹，」費邊說，「妳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好。我猜妳為德魯西拉小姐來妳這裡感到很高興吧！」

　　拉維尼婭嘟起了嘴巴。「哦，她對我有看法，對不對，德魯西拉？」

　　「我想是有她的理由吧！」費邊說。

　　「德魯西拉總是通情達理。」杜格爾帶著一種怨天尤人的神情補充道。

　　「當然啦，德魯西拉是一個有品行的完人。」拉維尼婭嘲諷地說。

　　「好吧，希望妳從她的榜樣中有所受益。」費邊補充說。

　　「我們最好進去吃飯吧！」杜格爾說。「不然的話，大管家會生氣的。」

　　「那麼咱們晚些進去吧，」費邊說，「我覺得應該由我們製訂規矩。」

　　「他在很多方面都很難纏，」杜格爾提醒他。他又轉向我說：「他完全控制著僕人。」

　　「那又怎麼樣？」費邊抗議道，「我可不想讓他控制我的生活。但如果我們還不進去，食物會給糟蹋了。所以大管家也許有他的道理。我們不想給德魯西拉小姐一個不好的印象。」

　　餐廳裡很涼爽。那是一個像沙龍一樣寬敞的地方。從那法式的窗子朝外看，可以俯視到一塊美麗的草坪，草坪上有個池塘，上面漂浮著人們熟悉的睡蓮和荷花。空中傳來無數只昆蟲的嗡嗡聲。我已經知道，每當一點上燈，窗簾必須拉上，以防止某些討厭的蟲子入房間。

　　「妳必須對我們說說妳的旅途情況。」費邊說。

　　我告訴了他們，還提到了那次穿越沙漠的危險旅行。

　　「妳有沒有與同行的什麼旅客發展成朋友？」費邊問。「人在船上的時候往往這樣。」

　　「嗯，有個法國人。他對我們很幫忙，但在穿越沙漠的旅行中他突然病了，我們就再也沒見到過他。我們遇到了公司的某個人。你會認識他的，我想。一位叫湯姆．基平的先生。」

　　費邊點點頭：「我相信他一定很幫忙。」

　　「噢，非常幫忙。」

　　「妳覺得印度怎麼樣？」杜格爾問道。

　　「我覺得到目前為止我看到的還很少。」

　　「這裡一切都不同於英國，」他有點悔恨地說。

　　「這在我的意料之中。」

　　大管家這時已來到房間裡。他身穿一件淡藍色的襯衣，蓋住他那寬鬆的白褲子；他的包頭巾是白色的，腳上穿著一雙深紅色的鞋……我發現他很為這雙鞋自豪。他穿著它們時的神情意在暗示，它們是他顯赫地位的標誌。

　　「一切令人滿意？」他說話時，聲調裡有一種挑戰的意味，彷彿在說，看你們敢說不令人滿意。拉維尼婭對他熱情地笑著。

　　「很好，」她告訴他，「謝謝妳。」

　　「先生們呢？」他說。費邊和杜格爾告訴他，一切都很令人滿意。他鞠躬，退了出去。

　　「他對自己的評價真高。」杜格爾輕聲說。

　　「問題是，」費邊回答道，「府上的其它人對他的評價也都很高。」

　　「他為什麼這麼重要呢？」我問道。

　　「他受雇於公司。這對他來說是個永久的職位。他把房子看成他自己的，而我們用房子的人只是他的過客。當然，他做事很有效率，我猜這就是大家容忍的原因。」

　　「我覺得他會很好相處的。」拉維尼婭說。

　　「他會的，但要別人完全順從他。」費邊告訴他。

　　「而這是為你所憎恨的。」我說。

　　「我不願讓僕人統治我的生活。」

　　「我覺得他不把自己當僕人，」杜格爾說，「在他看來，他是個大長官，是我們所有人的統治者。」

　　「他身上某種東西令人警惕，」費邊說。「如果他變得太傲慢的話，我會竭盡全力讓人換掉他。現在說說家裡有什麼消息？」

　　「你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問道。

　　「也該到結束的時候了。」

　　「他們已經從克里米亞把人撤回國了，護士們在照料他們。她們幹得棒極了。」

　　「那得感謝那位可敬的南丁格爾小姐。」

　　「是的，」我說，「為了使人們聽她的話，她做了大量艱巨的工作。」

　　「好了，戰爭結束了，」費邊說。「以我們的勝利而告終……但它恐怕是一個代價慘重的勝利。損失極大。法國人和俄國人的損失更大，我想。但我們的損失還是很慘重的。」

　　「感謝上蒼它結束了。」杜格爾說。

　　「它花了我們很長時間，」費邊評論道。「而且……我認為在這裡它沒帶來什麼好處。」

　　「你是指印度？」我問。

　　「他們密切地注視著英國人的一舉一動，我已得出結論，自從戰爭開始以後，他們的態度已有所改變。」

　　他朝杯子裡望去，皺起了眉頭。

　　拉維尼婭打了個哈欠。她說：「我想這裡的商店很像孟買的商店吧？」

　　費邊大笑起來。「這是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妳無疑很快就會去調查的。」

　　「為什麼他們的態度會因為一場遙遠的戰爭而改變呢？」我問。

　　費邊把胳膊倚在桌子上，專注地看著我。「公司給印度帶來了很多的好處……我們這樣認為。但一個國家要把它的風俗強加到另一個國家，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儘管有些情況下的改革是為了印度好，但它們必然會引起某種憎恨。」

　　「這裡毫無疑問有憎恨情緒。」杜格爾表示同意說道。

　　「這令你們驚恐嗎？」我問道。

　　「不完全是這樣，」費邊回答道。「但我認為我們得小心謹慎。」

　　「這就是容忍大管家獨斷專行的一個原因嗎？」

　　「我發現妳已經很快地掌握了這裡的形勢。」

　　「哦，德魯西拉真聰明，」拉維尼婭說。「我再怎麼聰明也遠遠趕不上她。」

　　「妳能夠看到這一點說明妳還真有眼力，」她哥哥說。「儘管這一點顯而易見。」

　　「費邊對我那麼差勁。」拉維尼婭說著嘟起了嘴巴。

　　「我說的是真話，親愛的妹妹，」他轉向我說。「大致是在去年，形勢已稍有變化。我覺得這可能與戰爭有關。報紙上載有關於我們的人所受的艱難困苦，以及對塞瓦斯托波爾長期圍困的報導。我感覺有些人有點幸災樂禍。」

　　「但我們的昌盛毫無疑問會對他們有利呀！」

　　「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妳我這麼有頭腦。有點像是因一時惱怒反拿自己出氣似的。我猜這裡有很多人樂於這麼做……為了看到我們受屈辱，他們寧可不讓自己的國家富強。」

　　「採取這種態度聽起來太愚蠢了。」

　　「我們所有的人都有一種強烈的民族自豪感，」杜格爾插進來說。「獨立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都很珍貴，一些人怕失去它，儘管保持獨立意味著犧牲某些舒適與安逸。」

　　「這種情緒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呢？」我問。

　　「結果不會嚴重到讓我們無法控制的地步，」費邊說。「但這種情緒不時有所流露。這所房子的管家，正如妳已經看到的那樣，是一個過於自負的傢伙。」

　　「我覺得他很有意思。」拉維尼婭說。

　　「如果妳承認他是這個府上的頭兒，一切都好辦，」費邊說。「我覺得明智的做法是別去得罪他。」

　　「他能幹出什麼事來呢？」

　　「他會從各方面搞得妳不舒服。僕人們會聽他的。他們不敢不聽。如果說在這個國家裡有一種日趨嚴重的不安定因素的話，它很可能是由於我們帶來了新的法律。他們害怕我們把自己的方式強加給他們，使他們本國的制度遭到扼殺。」

　　「我們這麼做是對的嗎？」我問。

　　費邊看著我，點了點頭。「謀財害命、殉夫自焚……這些惡行一直為英國政府所禁止。看來妳覺得奇怪。我看得出妳不知道這事。這兩種惡行都是有害、邪惡和殘忍的風俗，早就應該禁止了。我們已經規定這些行為違法。很多印度人生活在對這些惡行的恐懼中，但同時，他們又怨恨我們來到這裡，將它們規定為犯罪行為。當然，杜格爾對所有這些都做了研究。」

　　「他會的。」拉維尼婭說。

　　杜格爾看也沒看她一眼。他轉向我說：「那是印度斯坦謀殺。我們稱之為謀財害命。它是對卡麗女神的一種崇拜。她肯定是可以想到的所有神、女神中最嗜血成性的。她要求人們永遠流血。那些向她立誓的人在職業上都是殺手。謀殺……被視為一種光榮的職業。」

　　「肯定每個人都認為禁止它是好事。」我說。

　　「每個人……除了兇手們之外。但這畢竟是外國人在干涉這個國家的風俗。」

　　「人們肯定被嚇壞了。」

　　「這是一個宗教社會。這些向女神立誓的人以謀殺為生。殺誰並不重要，只要殺人就行他們以他們從受害者那裡搶來的贓物為生，但其動機不是搶劫，而是安撫他們的女神。他們拉幫結伙，混到旅行者當中，博取他們的信任，然後尋找適當的機會殺掉他們。」

　　「太……凶暴了！」

　　「他們經常把人勒死。」

　　「他們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使用『帶刺的蘋果』。」費邊說。

　　「噢，那是一種特殊的毒品，」杜格爾說。「這裡盛產這種植物。葉子與粒可以入藥。葉子乾枯時，會發出一種麻痺人的氣味。妳看到那種植物時，妳會認得出它來的。實際上它的名子是曼陀羅，但他們稱之為『帶刺的蘋果』。妳可以看到它那帶著一個大花冠的管狀五瓣花萼，形狀頗像一個漏斗。它還長著一個多刺的葭果。」

　　「杜格爾的科學描述準沒有錯。」拉維尼婭嘲諷地說。

　　「這沒有什麼科學不科學的，」杜格爾說。「任何人都很容易識別它。」

　　「如果我看見它，我肯定認不出來，」拉維尼婭說。「妳呢，德魯西拉？」

　　「我絲毫也不這麼看。」

　　「你又來了，杜格爾。你的描述真煩人，我想聽更多有關毒藥的事。」

　　「它是致命的，」杜格爾說。「可以從中提煉出一種特殊的生物鹼來。一些當地人把它當毒品用。他們用了一些之後，會亢奮得發狂。世界似乎變成了一個美麗的地方，他們幾乎會變得神魂顛倒。」

　　「他們喜歡這樣嗎？」我問。

　　「是的，當然喜歡，」杜格爾說。「當它發揮藥力時，感覺棒極了。但繼之而起的是極度的消沉……這是在使用這些毒品時非常常見的現象。另外，它非常危險，最終可以致命。」

　　「你是說那些兇手用它來殺死受害者？」

　　「這只是他們的一種手段，」費邊回答說，「可我認為更常見的方法是勒死他們。」

　　「我還以為法律禁止了兇手們的這些行為，大多數人會覺得很寬慰呢！」

　　費邊聳了聳肩膀，把目光轉向了天花板。

　　「這是我們一直在說的一個問題……要獨立，還是要更好的統治。有些人永遠會選擇前者。殉夫自焚也是這種情況。」

　　「它與謀財害命幾乎是同時被廢除的，」杜格爾告訴我，「他們真應該感激威廉．班延克勳爵。他當了二十年的馬德拉斯總督，而後從一八二八年到一八三五年，他又成了印度總督。你知道殉夫自焚的含義吧，丈夫死了，他的妻子要跳到火葬用的柴堆裡，燒死在他的屍體旁。」

　　「多可怕！」

　　「我們都這麼認為，威廉．班廷克勳爵於是引入法律，宣佈殉夫自焚和謀財害命為非法。」費邊補充道。

　　「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杜格爾評論說。

　　「你知道嗎？」費邊插進來說。「在一些偏遠的地方，這兩種風俗仍在流行。這是對英國統治的公然蔑視。」

　　拉維尼婭又打了個哈欠，說道：「說實在的，這越來越像上歷史課了！」

　　「一堂吸引人的歷史課。」我說。

　　「德魯西拉，別那麼一本正經了，妳把我氣死了。妳只是一味地鼓勵他們。我知道她要說什麼了，『如果妳不喜歡，我就回家。』她總是用回家來威脅我。」

　　「回家？」費邊嚴肅地說，「我們一定得勸她別這麼做。」

　　我突然感到快活。這是我曾經有過的經歷，就像獲得新生一般。

　　在那天晚上剩下的時間裡我們一直談論印度，以及各種各樣的種姓與宗教。我凝視著外面的草坪，覺得這是我所看到過的最靜謐的景象。

　　那天晚上，我就寢後久久不能入睡。我不停地想著剛過去的這個夜晚，想著這個國家古老而殘忍的風俗，想著我與那兩個男人同住在一所房子裡的這一事實。我不得不承認，他們是我生活中十分重要的兩個人：杜格爾和費邊！他們之間多麼不同啊！我有點為杜格爾眼中流露出的憂慮而驚恐；他悲傷而又悔恨。不難看出他的婚姻帶給他的是幻滅；儘管我們剛才待在一起的時間那麼短，但還是看得出，他似乎在轉向我尋找安慰。我想我應該小心些。至於費邊，他並沒有起什麼變化。我千萬不能讓他給打動了。我必須記住他是弗拉姆林家的人，而他們是本性難移的。他們會永遠以為，世界是為他們而存在的，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為他們服務的。而且，我還不能忘記，傑拉爾丁小姐可能不久之後就要來印度跟他結婚了。

　　羅莎娜拉幾乎是立刻就結了婚。我們沒去參加那個儀式，它是根據古老的印度風俗舉行的。我從阿姨那裡聽說，新郎艾斯拉夫大約比羅莎娜拉大兩歲。

　　「可憐的孩子們，」艾麗絲說，「我祝願小羅莎娜拉和她丈夫的生活不要太艱難。」

　　我們看到了那些經過裝飾的馬車，因為這是由大管家主持的一次隆重的場合，他看起來神采奕奕；我看到了他那包頭巾上的珠寶在閃亮。

　　在羅莎娜拉的婚禮之後我沒有看到她。她將和丈夫一起動身去一所茶葉種植園。他在那裡為他的叔叔工作。種植園離這裡有一段距離。我不知道那位叔叔是不是像艾斯拉夫的父親一樣威風凜凜；但很難想像有人能像他那個樣子。

　　我們已經安頓下來，並走入正軌。我們在保育室中建了一個教室，我就在那裡教孩子們。我們都很想念羅莎娜拉。阿倫現在已成長一個小大人了。

　　他們很快活。地點的變化對他們幾乎沒什麼影響，因為他們所熱愛和所依賴的人還在他們的身邊。艾麗絲說，有傳聞說他們的媽媽對他們沒什麼興趣，但我回答說她從來對他們就沒興趣，所以他們也不會在意。不錯，她是他們的媽媽，但稱呼並不重要，有艾麗絲、阿姨和我，他們感到很滿足。我們代表了他們封閉、狹小世界的全部，他們不要求更多的東西。既然已經安頓下來了，拉維尼婭對這次遷居也有些高興了。德里比孟買更加時髦；這裡有更多的活動，這裡自然駐紮著一支更大的部隊，這令她滿意。

　　「有更多英俊的軍官可供妳選擇啦！」我用嘲弄的語氣告訴她。

　　她朝我吐了吐舌頭。

　　「嫉妒了？」她問道。

　　「一點也不。」

　　「說謊。」

　　我聳了聳肩膀：「隨妳怎麼想。」

　　「可憐的德魯西拉，妳只要假裝認為他們很棒，他們就會喜歡妳的。」

　　「我還是讓妳去這麼做吧！」

　　她偷偷地笑了。

　　與以往一樣，她一心想的是她的外表，以及穿什麼衣服使她顯得更美。她找來一種非常令她滿意的外國香水。她的經歷幾乎沒有使她改變多少，我為此感到驚訝。與那個假伯爵的骯髒的韻事對她來說已事過境遷，並沒有使她有任何悔改之意，她居然能夠把弗勒爾拋在腦後，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樣，由其他人來操心那個不端行為的後果。我想她一定以為周圍總會有人為她做這些事。但她以她的方式喜歡我，她喜歡讓我震驚；她喜歡我含蓄的批評。只要我一提走的事，她就驚慌。這給了我一個武器，我不時地使用這個武器來對付她。她意識到了這一點，並接受這一點。儘管她有各種缺點，我也喜歡她，雖然我經常覺得她的行為讓人無法容忍。

　　她沿襲家庭女主人的傳統，每天早晨接見管家，與他討論當天的食譜。這令我感到奇怪，因為在孟買時，儘管這也是她的職責，她卻逃避它；可現在她定期地履行這一職責。我不久便搞清楚了原因。

　　大管家帶著他一貫浮誇的姿態來到房子的樓上，而拉維尼婭則在靠近她的臥室的一間類似化妝間的小屋裡接見他。她常常穿一件繫有飄帶的睡衣，或是某件同樣女性化的袍子，我覺得這很不明智。

　　她似乎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儀式……幾乎稱得上是一種典禮。女主人應該坐在桌前，端莊大方，一絲不苟，專心傾聽管家提出的建議，有時對這些建議提出質疑，再提出自己的建議；然後，根據禮節的需要，要麼讓步，要麼堅持自己的看法。

　　拉維尼婭的做法則完全不同。我知道她為什麼要費這個事。這是因為那個尊貴的管家經常不顧他的尊嚴，向她暗示他覺得她很美麗。

　　杜格爾和費邊白天大部分時間不在家，有時他們在家就餐，有時他們在別處就餐。杜格爾回來得要比費邊勤得多，費邊似乎更專心於公司的事務。

　　我跟他們一同進餐。我不知道艾麗絲對此會怎麼看，因為她有保育室或她自己的房間裡吃飯。我試圖向她解釋：「我想這是因為我是作為伯爵夫人的陪伴之類的人物待在這裡的。我從童年時就認識她……妳知道，我們住得很近。目前她似乎想讓我在她那裡。當然啦，她會變的。她這個人捉摸不定。」

　　「我這樣更快活些，」艾麗絲說，「這很適合我。」

　　「我希望妳不會在意……真的。」

　　「親愛的德魯西拉，我為什麼要在意呢？有時我還為妳難過呢……妳得花費那麼多時間跟伯爵夫人待在一起。」

　　「我瞭解她，我不會讓她欺負我的。」

　　「她似乎是個非常沒有顧忌的女人。」

　　「她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我猜到了，但我覺得在這裡跟在英國可不一樣。」

　　我同意艾麗絲的看法，我經常一陣陣地為拉維尼婭感到不安。唉，如果她真在這裡引起麻煩，她還有丈夫和哥哥照管她呢！

　　我們吃完飯了。費邊沒跟我們在一起；只有杜格爾，拉維尼婭和我自己，我們泛泛地談論了一些事情。剛吃完飯，拉維尼婭就說她想上床睡覺去了。

　　因而就剩下杜格爾和我。

　　我們待在客廳裡。白天的熱氣已經散去，晚上的涼爽真是宜人。

　　「月光下的花園多美呀！」杜格爾說。「如果把燈關上，我們就可以拉開窗簾，欣賞美麗的景色。」

　　他真這麼做了，並打開窗簾。他是對的，那景色美得讓人透不過氣來。我可以看到池塘中花朵漂浮在水面上；在淡淡的月光下，那棵榕樹顯得神秘莫測。

　　杜格爾說：「我們不大有機會單獨談話。這是一次難得的享受，德魯西拉。」

　　「我知道你有點想家了，杜格爾。」

　　「每過一天，我都離家更近一點。」

　　「你已經決定兩年期滿就離開嗎？」

　　他點點頭。「我想是的。人們應該過他們想過的生活，妳說呢？」

　　「對，我想你是對的……只要他們這麼做不傷害別人。」

　　「我從來就不適合幹這種工作。」

　　「是啊，你本來應該坐在你的書堆裡，平平靜靜地生活在一個學術氣氛很濃的環境裡。」

　　「我認為妳很瞭解我，德魯西拉。」

　　「一個人不需要很瞭解你也可以意識到你希望從生活中得到什麼。」

　　「我喜歡一直讀書……學習。沒有什麼能比瞭解我們這個世界的一些情況更令人興奮的了。我感到奇怪為什麼沒有更多的人認識到這一點。在我看來，大多數人在追求虛幻的東西。」

　　「也許他們也這樣看你呢！人們都對生活有不同的看法。對一個人來講是令人激動的東西，對另外一個人來說則枯燥無味。」

　　「妳說得真對。」

　　「這是我們需要記住的東西。」

　　「我非常想回家，我在這裡一點也不快活。我覺得，在空中瀰漫著一種邪惡的東西。」

　　「你真有這種感覺嗎？」

　　「在我看來，當地人似乎在監視著我們……別有用心地監視著。他們好像在說：『你們不屬於這裡，滾出去。』」

　　「你告訴費邊沒有？」

　　「我的大舅子是個很實際的人。像他們所說的那樣，他是腳踏實地的人。在這裡掌權適於他，但卻永遠不適合我。現在妳明白為什麼我明確計劃在兩年期滿後回家，並永遠待在那裡的原因了吧！」

　　「如果你那麼想，你為什麼不提早走呢？」

　　「我得提前跟他們打招呼。到目前為止我已經暗示過了。我告訴他們，我在家裡有某些事要幹。問題在於，我家與公司的聯繫為時多年了。人們認為來自這樣一個家庭的人應該發揚其傳統。」

　　「可憐的杜格爾！」

　　「噢，我活該是這種命運。我犯了一個又一個錯誤。」

　　「我認為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這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

　　「妳就沒犯過錯誤。」

　　我挑起了眉毛，並笑了起來。「我肯定犯過錯誤。」

　　「沒有大錯誤，德魯西拉。試圖掩蓋很明顯的東西是沒有意義的。我犯了幾乎是一個男人所能犯的最可怕的錯誤。」

　　「你真想跟我談這個嗎，杜格爾？」

　　「除了妳，我還能跟誰談呢？」

　　「或許可以與費邊談。」

　　「費邊？這些弗拉姆林家的人太以自我為中心了，根本無暇關心別人的問題。」

　　「我敢肯定費邊會有同情心的。」他沒有回答，我繼續說：「是關於你的婚姻嗎？」

　　「拉維尼婭和我毫無共同之處。」

　　突然，一股怒火傳遍我的全身。我想：你為什麼到現在才認識到這一點？這從一開始就顯而易見；而且為什麼告訴我呢？

　　「在教區長家裡跟你們在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裡，我覺得特別的開心。」他憂傷地說。

　　「我父親也很喜歡跟你在一起。」

　　「我得到的印象是我們都很喜歡。」

　　「噢，是的。我們談論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

　　「妳對於任何問題都很熱心。如果……」

　　「『如果』肯定是語言中被用得最多的詞組了。」

　　「妳從來沒用過它嗎？」

　　「我想我用過，但用它向來是無補於事的。任何發生過的事情都無法再改變了。」

　　「可這並不能妨礙我說……如果……」

　　「你不會永遠待在這裡的。既然你已下定決心回去後繼續學習。你還有個期望。」

　　「拉維尼婭永遠也不會同意過我所期望的那種生活的。」

　　「這看來很多可能，但你以前為什麼沒有想到呢？」

　　「我給弄呆了。」

　　「啊，是啊，我知道。」

　　我們都陷入了沉默。只有一隻經過的碩大的飛蟲發出的聲音打破了這沉默。

　　「如果我們亮著燈的話，它會待在屋裡的。」

　　「它看起來很漂亮。」

　　「這裡有好多美麗的東西，」杜格爾說。「看那花園。它有多別緻呀……那樹、那池塘、那鮮花。這裡有一種濃重的平靜感……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這個國家的一切都神秘莫測。在我看來，任何東西都與它們的表面現象截然不同。」

　　「這一點在這兒尤為適合吧？」

　　「我是這麼看的。那些聽從我們吩咐的僕人們……我經常疑惑他們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他們有時幾乎是在譴責，好像他們積怨深重，並為此責怪我們。看那個花園，妳在那裡可以看到一個比這個地方看起來還要平靜的地方，但就在花園裡，草叢中潛伏著盧塞耳氏毒蛇。妳甚至能迎面碰到一條潛伏在矮叢中的眼鏡蛇。」

　　「你使它聽起來像潛伏著毒蛇的伊甸園。」我笑了一下說。

　　「並沒有什麼不同。妳在花園中時一定要小心，德魯西拉。這些蛇到處都是。」

　　「我已經見到一、兩條了，是不是淡黃色的那種？」

　　「對……那些雜色的。它們身上有很大的橢圓形的斑點，邊緣是白色的褐色斑點。要避開它們，被它們咬了可以致命。」

　　「我曾經在市場上看到它們從耍蛇人的籃子中探出頭來。」

　　「是的，可是那些蛇的毒牙已經被拔掉了，而妳在花園中看到的則沒有。」

　　「想到這個地方的平靜的外表，以及平靜外表下潛伏著的危險我就會發抖。」

　　「這就像生活的一面鏡子。超凡的美下面往往掩藏著無知……有時甚至是邪惡。」

　　在昏暗中我看到他的苦笑，我知道也在想拉維尼婭，我於是想安慰安慰他。

　　我們默不作聲地坐了一會兒，正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費邊看到了我們。

　　他突然走進了房間。

　　「啊，」他說。「原諒我，我不知道有人在這裡。看到你們是在黑暗中坐著。」

　　「我們想要新鮮空氣，而不想要飛蟲。」我說。

　　「啊，我敢說有幾隻已經飛進來了。」

　　他在我旁邊坐下來。

　　「你這一天很辛苦吧？」我問。

　　他聳了聳肩膀。「不比平常辛苦多少。」他伸出他的兩條長腿。「你們是對的，」他接著說，「摸黑坐在這裡似乎很寧靜。告訴我，我是不是把你們妙趣橫生的對話打斷了？」

　　「我們在談這裡的反差。表面之下的美與醜。那美麗的花園、那綠草，以及人們看不見、但隨時準備發出致命一擊的盧塞耳氏毒蛇。」

　　「到處都潛伏著危險，」費邊淡淡地說。「可不正是這一點才激動人心嗎？」

　　「我想大多數人都會這麼看。」杜格爾說。

　　「那麼你呢？」費邊問我。

　　「我也拿不準。我想這取決於那潛伏的是什麼樣的危險。」

　　「以及在遇到它後你是否能逃開它？」費邊提示道。

　　「我想是的。」我站起身來。「我敢說你們有公務要談，我要向你們道晚安了。」

　　「噢，妳千萬不要讓我的到來打斷你們令人愉快的促膝談心。」

　　費邊陪我朝門口走去。

　　「晚安！」他說，在他的眼睛中有一種戲弄的神情。

　　幾天以後，我記起了這次對話。我當時跟艾麗絲和孩子們待在花園裡。阿姨也跟我們在一起。我在跟她談論羅莎娜拉，問她聽到了羅莎娜拉的消息沒有。

　　她搖了搖頭。「沒有……沒有。她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也許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哦，也許她會來看妳的！」我提出異議。「她不可能走得很遠。」

　　阿姨抬起手，輕輕地搖了搖。在她的態度中有種聽天由命的意味。

　　路易絲朝我們跑來，她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我問。

　　「我把它採來送給妳。」她說著把一棵植物遞給我。我盯著它，我以前從沒見過類似的東西。

　　阿姨把它拿了過去，她的臉一下子變白了。她用一種被嚇壞了的聲音說：「帶刺的蘋果。」

　　記憶在我的頭腦裡復甦了。有關「帶刺的蘋果」我記起了我們談話的一些片斷。它便是用來提煉毒品的「帶刺的蘋果」。過去殺手不勒死受害者時常用它來毒死他們。

　　而路易絲在這裡……居然在花園中採摘到它。

　　我看得出阿姨認識它。

　　我說：「我……關於這種植物，我是有所耳聞的。」

　　她點點頭。

　　「路易絲在哪裡發現的？」

　　她搖了搖頭。「不在這裡，不可能在這裡。這是不允許的……」

　　路易絲這時正有些沮喪地看著我們。她是個聰明的孩子，立刻就明白出事了。

　　「謝謝妳，路易絲，」我說。「妳給我送來這朵花，妳真好。」我吻了她一下。「告訴我，妳是在哪裡發現它的？」

　　她伸開雙臂，揮動著它們，好像要擁抱整個花園似的。

　　「這裡？」我問，「在花園裡？」

　　她點點頭。

　　我看了一眼阿姨。「領我們去看看。」我說。

　　我戰戰兢兢地舉著那個東西。我可以聞到一股淡淡的、麻痺人的氣味。

　　路易絲領著我們來到一個小門前。它是鎖著的，但路易絲那麼高的人還是可以從下面爬進去。她開始朝裡爬。

　　「這是大管家的花園。」阿姨邊說邊搖頭。

　　「回來，路易絲！」我喊道。

　　她站在門的另一面，驚奇地看著我們。

　　「我就是在這裡發現那朵花的，」她說著用手一指。「在那兒。」

　　「這是大管家的花園，」阿姨說。「妳不要去那裡。大管家……他會非常生氣的。」

　　路易絲爬了回來，一副驚恐的樣子。

　　「以後再也別去那裡了，」阿姨說。「這樣不好。」

　　路易絲抓著她的紗麗服，好像在尋找保護似的。每個人都聽說過大管家的權力。

　　我把那個小花技帶到房子裡，把它燒了。之後我意識到應該留著它，把它拿給杜格爾或費邊看看。

　　這之後不久我就看到了杜格爾，我於是將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妳肯定嗎？」他說。

　　「阿姨稱之為『帶刺的蘋果』，而且我還記得妳的話。」

　　「妳可以根據我的描述認出它來嗎？」

　　「噢，不……不完全一樣，但它可能就是。阿姨認識它。她立刻就認出它來了。」

　　他沉默不語，然後他說，「大管家的花園是他的私人財產，我們無權對他說在那裡他可以種什麼以及不可以種什麼。」

　　「但如果他種這種毒品……」

　　「他就是法律。」

　　「但他受雇於公司，如果他違反了法律……」

　　「我認為現在對此事保持沉默更明智些。我們畢竟要有證據。而且如果我們試圖阻止他在那片土地上種他想種的東西的話，會引起很多麻煩的，因為公司已決定那片土地完全歸他使用。」

　　我真希望我是跟費邊講了這件事，我相信他的反應肯定會有所不同。

　　但在另一方面，我只是聽阿姨說它是可怕的曼陀羅；她很可能弄錯了；我可以想像出，如果我們們試圖干涉大管家在他的花園裡種他想種的東西的話，會激起他多麼強烈的憤慨。

　　就在那一天，我們遇見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沒去更加地關心在花園中發現的那種致命的植物。

　　湯姆．基平來到府上。

　　正當艾麗絲和我準備把孩子們帶到花園裡時，他迎面碰到了我們。

　　「菲爾賴特小姐，德拉妮小姐！」他叫了起來，他的臉上綻出了愉快的笑容。

　　我意識到艾麗絲在我的身邊有點緊張。

　　「我知道妳們在這裡，」他接著說。「再次見到妳們真是太高興了。妳們好嗎？妳們在這裡過得開心嗎？」

　　我說我們很開心，艾麗絲表示同意我的說法。

　　「我早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再見面的，我是因為緊急的公務來這裡的。」

　　「你會留下來嗎？」

　　「這要取決於很多因素。無論怎樣，我們會常常見面的。」他這時看著艾麗絲問：「妳覺得這裡很愉快吧？」

　　「是啊！」她說，「我和孩子們相處得很融洽，是不是？」她看著路易絲說。

　　路易絲使勁地點頭，並饒有興趣地仰起頭盯著湯姆．基平。

　　「還有我。」阿倫說。

　　「對，」艾麗絲說，她用手撫弄著他的頭髮，「還有你，親愛的。」

　　「我急著要見費邊爵士，」湯姆說。「我得知他下午來這裡。」

　　「我們從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來。」我告訴他。

　　「我們要到花園裡去。」艾麗絲說。

　　湯姆．基平笑了。「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再見。」他說。

　　這時社格爾來了，他說：「費邊爵士很快就到了。在他沒來之前，我們去書房，有些事可以商量一下。」

　　他們離開了我們，我們於是來到花園裡。

　　「真讓人想不到！」我說。

　　「是啊，可是我想，既然他受雇於公司……」艾麗絲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他是個大好人。」

　　艾麗絲一聲不吭。她面紅耳赤，兩頰通紅，而且顯得年輕了；我還注意到她神不守舍的。我想：如果他喜歡她就太好了，但如果他不喜歡她，他還不如不回來的好。

　　那天的晚些時候費邊回來了。他與杜格爾和湯姆．基平在他的書房中密談。他們沒有出來吃晚飯，卻讓人送了一些東西到書房裡。

　　就剩下拉維尼婭和我。

　　「感謝上帝，」她說。「我受不了所有這些有關公司的談話，妳會覺得這世界上像是沒別的東西了。」

　　她接著喋喋不休地講起她在前一個晚會上遇到的一位年輕的上尉。

　　「那麼英俊，卻娶了個最難看的女孩……我想是為了她的錢。她甚至不知道怎樣打扮自己。想像一下，像她皮膚那麼黑的人居然穿褐色的衣服。」

　　我對這類事沒太注意。我在考慮艾麗絲和湯姆．基平的事情。

　　第二天，我們把孩子們帶到花園裡。湯姆．基平也來到我們中間。我找了個藉口，讓他和艾麗絲待在一起。艾麗絲看起來有點驚恐，但我很堅決。我撒謊說，我要去替伯爵夫人做事。我不禁替湯姆．基平感到高興。

　　在往房子裡去的路上，我迎面碰到了費邊。

　　他說：「妳好。妳忙著嗎？」

　　「不怎麼忙。」

　　「我想跟妳談談。」

　　「談什麼？」我問道。

　　「有些事情。」他說。

　　「在哪裡？」

　　「我想就在我的書房裡吧！」

　　我一定流露出了某些恐懼的神情。我從沒有忘記，當他以為我是弗勒爾的母親時，他想要調戲我的情形。只要我跟他單獨在一起，我就會擔心他是否再會做出同樣的舉動。現在他已經知道我不是水性楊花的女子，但我想這並不能阻止他相信：作為弗拉姆林家庭的一員，他的社會地位要比我高得多，他拿我來開一會兒心也是符合情理的。也許這就是我總是多加防範的原因，我敢肯定，他意識到了這一點。而正是這樣才令人窘迫。他似乎不費勁就能看透我的心思。我一直覺得他有點被我所吸引……不是因為我的美貌，我根本就沒有什麼漂亮的外貌；也不是因為我的女性的魅力，而是因為，正如拉維尼婭多次指出的那樣，我一本正經，像他這樣的男人會覺得穿透我的盔甲，看到我向他屈從是件有趣的事情。

　　我決意不向他流露出我既激動而又恐懼的心情。

　　他關上門，嘴角朝上翹了翹。他為我扶著椅子，我坐下後，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肩膀。他在桌子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妳知道，湯姆．基平來了。」他說。

　　「是的。他在花園裡和菲爾賴特以及孩子們在一起。」

　　「我注意到妳的小把戲了。妳考慮得很周到，把他們留在一起。基平和那個保姆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這事你應該去問他們。」

　　我看到他眼中帶著頑皮的神情。它隨即就消失了。「德魯西拉，」他嚴肅地說，「妳是個明智的姑娘，我希望我也能這樣評價我妹妹。」他猶豫了一下說：「我們感到有點不安。」

　　「為了什麼事？」

　　他揮動著雙手。「每件事。」他說。

　　「我不明白。」

　　「我真希望我們能明白……我是說有個更徹底些的理解。湯姆．基平在公司中有個特別的職位。他周遊各地，對……各種事情進行觀察。」

　　「你是說他是個公司的間諜之類的人物。」

　　「我幾乎不願意用這個詞來描述他。妳看到我們現在所處的形勢了，這畢竟是異國。他們的風俗與我們的迥然不同，衝突注定要產生。我們覺得可以幫助改善這裡的條件，而他們覺得我們是帝國主義征服者。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們使他們得到最大的好處……只要我們也得到最大的好處。我們為他們製訂了好的法律……但它們是我們的法律，不是他們的，所以他們往往憎恨它們。」

　　「我知道，你已經跟我們說過了。」

　　「他們在行動上公然對抗我們，問題就在這裡。湯姆．基平來這裡就是談這事的。在距這裡大約三十英里的地方，發生了相當嚴重的謀殺案。四個旅行者已經被謀殺了，我們認出了作案方法。他們沒有仇人……四個人既沒招誰，也沒惹他們，結伴而行。有人發現他們都死在一個客棧附近的森林裡。客棧的店主承認他們在那裡住過。在客棧裡有兩個人曾同他們一同吃過飯。幾小時以後，這四個旅行者就被發現死在森林裡。他們中毒而死，毒藥肯定是在他們離開客棧前喝某種飲料時吃進去的。他們死得無緣無故……除非是為了安撫那嗜血成性的卡麗女神。在我看來，他們恢復這個古老、殘忍的風俗，是公然無視我們的法律。」

　　「太可怕了！無辜的旅行者……為陌生人所殺害。」

　　「這就是塔基人的方式。這使我很不安。最近這類事件不多，我們開始以為我們已經把這種事全部消滅了。可是謀財害命又捲土重來了，這是公然對抗……這是件非常令人心煩意亂的事情。湯姆．基平正在調查。如果我們能夠發現禍亂的根源……如果我們能夠找到那些兇手，弄清他們的來處，我們也許能夠根除謀財害命事件，我們必須迅速地根除它。容許它繼續存在不僅會給無數的印度人帶來恐懼，更糟的是，它還是對英國法律的公開對抗。」

　　「你們打算怎麼辦？」

　　「毫無疑問，這是有組織、有領導的。妳知道這些人召開會議。舉行向卡麗供奉鮮血祭品的野蠻儀式……古怪的宣誓等等。如果我們能把頭目們查出來，並把他們剷除掉、我們就可以徹底制止這種事情。任何明智的印度人都不希望謀財害命繼續存在下去。」

　　「可是杜格爾一直在說，人們把獨立看得比什麼都重。如果進步與獨立相衝突，他們就不想要任何進步。」

　　「哦，杜格爾，他是個空想家。我們一定要弄清這意味著什麼，然後將其斬草除根。」

　　「也許可以向印度人解釋一下。」

　　他惱怒地看著我：「德魯西拉，在這些事情上，妳是個小孩子。感情用事只能使事情變得更糟。如果我們想要在這裡建立一個有理性的國家，以便我們可以在這裡生活、工作，給我們以及他們帶來好處的話，我們必須剷除這些邪惡的東西。如果他們不願意接受，我們只好強迫他們接受。」

　　「你覺得你們會這麼做？」

　　「我們不得不嘗試一下。」

　　「如果你們發現了兇手，你們會怎麼辦？」

　　「絞死他們。」

　　「那樣明智嗎？他們在遵從在他們看來是一種宗教的東西。是他們對卡麗女神的信仰才使他們幹這種事的。」

　　「妳是位聰明的小姐，親愛的德魯西拉，但在這些事情上，妳……太幼稚了。」

　　「那麼你為什麼浪費口舌跟我講這些呢？」

　　「因為我覺得應該提醒我們所有人提高警覺。基平不喜歡現在事態的發展，他說他意識到了一股潛在勢力的存在，他已經察覺出某些人表現得傲慢無禮。他受過訓練，可以辨別這些情緒。他是個經驗豐富的人，他很不安。」

　　「那麼該怎麼辦？」

　　「千萬要小心。注意風吹草動。跟拉維尼婭講這些一點用也沒有。」

　　「根本沒用。但妳你為什麼要跟我講呢？」

　　「因為我期望妳會……很明智。」

　　「怎麼個明智法？」

　　「要有警覺性。如果妳看到某種事情似乎有些異常，就告訴我們當中的一個人。我們將要度過一個動盪不安的時期，我們會常常遇到這些情況。我們必須非常小心，不要惹事……不要表現得很傲慢……要尊重他們的習俗。」

　　「謀財害命除外。」

　　「對。但我們希望這是一次孤立的行動。如果我們能順藤摸瓜，將其斬草除根，可能就再也不會發生這類事情了。如果聽之任之，它可能會有增長的勢頭。」

　　「我明白你為什麼這麼焦急了。謝謝你告訴我。」

　　「我敢說湯姆．基平會跟菲爾賴特小姐講的。事實上，我敢肯定他會告訴她。他非常敬重她的聰明才智。他似乎對她很感興趣。」

　　「我們和他一同旅行時，這一點就表現得非常明顯。」

　　「那麼她……她的感情呢？」

　　「我不能肯定。她不是流露感情的人。」

　　「是有一些這樣的人。」他說，並對我微微一笑。

　　「這樣往往很明智。」

　　「我敢肯定，菲爾賴特小姐……還有妳……做的任何事都是明智的。湯姆．基平是個好人……是公司裡一名非常忠實的成員。好多事情多虧了他。」

　　「是的，他顯然很有能力。」

　　「妳也欠他一些人情。」

　　「你是說在後一段旅途上他照顧了我們？」

　　「他把妳們照顧得非常好。我想妳沒有意識到有多麼好。」

　　我等著他講下去。

　　他接著說：「妳知道嗎？他把妳從一個非常危險的情況下解救了出來。」

　　我吃驚地看著他。「我知道他很善良，而且很幫忙。」

　　「妳對人性瞭解多少呢？德魯西拉小姐？」

　　「你是說我判斷人的能力？噢，我想還過得去。」

　　「我想所謂過得去是指在妳接觸到的平常人當中吧！對那些在教堂和花園市集等處幫忙的女助手們……誰在復活節在教堂中擺放鮮花；誰在市集上應該得到最好的攤位；誰因為那位令人愉快的佈雷迪牧師對個別人投以過於友好的一笑而心生妒意……順便提一下，佈雷迪結婚了，他娶了醫生的女兒。」

　　他目不轉睛地觀察著我。

　　「非常合適的一對，」我說。「我想這很稱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心吧！」

　　「如果不稱她的心，可能就不會有這場姻緣了。」

　　「我想也是。科林．佈雷迪是個非常聽話的人。」

　　「妳就沒那麼聽話。」

　　「我喜歡掌握我自己的命運，你不是這樣嗎？」

　　「一點都沒錯。我們說走題了，我們剛才談的是妳判斷人的能力。德魯西拉小姐，我想對妳說：在妳那窄小的圈子裡，妳可能是個專家，但當妳走出那個小圈子時，妳完全是個傻瓜。」

　　「真的嗎？」

　　「確實如此。妳完全被那個有魅力的拉瑟爾給騙了。」

　　我大吃一驚！

　　「他很吸引人，是嗎？那個慇勤的法國人。妳對他還有點印象嗎？妳是不是發現他很吸引人？」

　　「拉瑟爾先生……」我低語道。

　　「就是他。妳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法國人。」

　　「可是……」

　　他嘲笑我說：「妳是個無辜的……狼群中的一隻羔羊。我覺得當一個人處於自己力不能及的情況下時，有自知之明總是好的。」

　　「你在打啞謎。」

　　「打啞謎往往是一種逗人的談話方式，妳不這麼認為嗎？」

　　「我不這麼認為。我喜歡有話直說。」

　　「那麼我就跟妳直說吧！拉瑟爾先生，不是法國人，他是個出身微賤的男人。他在扮演一個角色。這位慇勤的先生總是出去欺騙輕信的女士們。她們非常相信自己對人生及其枯榮沉浮有很深刻的理解，因而一下便落入他的圈套。妳的拉瑟爾先生……」

　　「我的？」

　　「拉瑟爾先生被認為是個拉皮條的，為一個非常富有的僱主效力。這位僱主是位東方紳士。對於女人的作用，他有著他自己國家的傳統的看法，像妳這樣的年輕小姐永遠也不會同意他的看法。也就是說，拉瑟爾先生已經選中了妳，妳是他主人後宮一個有趣的增補。」

　　我覺得自己一下子羞得滿臉通紅，我看得出這令他覺得非常有趣。

　　「我不相信你的話。」我說。

　　「不管怎樣，我們中有些人認識他。在某些環境裡，年輕的英國女士非常吸引人。首先，她們屬於兩個視自己為世界主人的高傲國家。她們所受的教育與東方國家的女子所受的不同。她們有更大的獨立性；她們在成長的過程中，根本不認為她們在生活中的使命是去侍候男人，聽從他們的支使。如果這場談話讓妳受驚的話，我表示道歉，但妳知道，如果妳打算在世界上冒險的話，必須要有人讓妳知道各地的人情世故。拉瑟爾乘那艘發自英國的船隻旅行。他去英國是做他主人的一個更合法些的生意；但他如果能找到某位相當可愛的人兒來刺激他主人那發膩的胃口，並成功地把她帶回去了話，他就不僅完成了他被派往英國去做的生意，而且還做了額外的事情，那樣他就會贏得那位大人的欣賞與感激。啊，他發現了妳。」

　　「我真的一個字也不相信。」

　　「妳可以去問基平，他目睹了一切。這也不會是第一次年輕女子隨他一同失蹤，然後杳無音信。順便提一下，妳欠了我一點人情。我捎話給他，讓他在亞歷山大下船後照顧妳。他確實照看了妳。妳是他關心的焦點，因為他知道那是我所期望的。妳看起來很吃驚。」

　　我確實很吃驚。我記起了那一切。與拉瑟爾先生的相遇……交談……湯姆．基平的到來。而且拉瑟爾先生還打算安排我們的旅行，使我們離開其它人。天哪！我想，這是可能的。費邊在微笑著，他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希望妳沒有因為從蘇丹的後宮中被奪走而感到失望。」

　　「我敢肯定那個蘇丹本來也會失望的。我覺得我不太值得別人那麼為我興師動眾。」

　　「妳低估自己了，」他說。「我相信妳值得興師動眾。」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朝我走來。我也站了起來。他把雙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很高興基平救了妳，並把妳安全地帶到我們這裡。」他很認真地說。

　　「謝謝你。」

　　「妳似乎還很迷惑。」

　　「你講的事把我驚呆了。我真覺得難以置信。」

　　「那是因為妳大部分時間在教區裡度過，在那裡，狡猾的東方紳士連聽也沒聽說過。」

　　「我想全世界都有食肉動物。」

　　「是啊，」他微笑了一下說，「但它們的手段各不相同。」

　　「我一定得告訴基平先生我多麼感激他。」

　　「他會告訴妳，他這麼做完全是履行職責……執行命令。」

　　「公司的命令？」

　　「公司只是由為它工作的那些人組成的，就算是命令吧。我才是妳應該感恩戴德的人。」

　　「那麼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謝謝你。」

　　他低下頭：「也許有一天我會求妳幫忙的。」

　　「我想像不出我的微薄之力怎麼會對你有用。」

　　「妳又低估妳自己了。妳知道，妳不可以這樣。有種說法是，人們以妳對自己的評價來對待妳。妳看，那位有眼力的拉瑟爾先生儘管有許多過錯，還是認識到了妳的價值。別人可能也會的……如果妳允許他們。」

　　「我覺得我該去孩子們那裡了。我平時這個時候經常跟他們在一起。」

　　「要攪亂菲爾賴特小姐和湯姆．基平之間的促膝談心嗎？」

　　「也許我應該把孩子們從她手中接過來。那樣的話他們就可以更自由地交談了。」

　　「德魯西拉……」

　　「什麼事？」

　　「妳對我有沒有一點感激之情。」

　　我猶豫著，我還是覺得那個故事令人難以置信。

　　「我……我想有吧！」我說。

　　「妳想！一位平常那麼堅決的年輕小姐居然說出這麼吞吞吐吐的話。」

　　「我當然很感激基平先生了，他對那傢伙幹了些什麼？」

　　「他會告訴妳的。在那些地方中有個驛站。」

　　「對，他就是在那裡生病的。」

　　「當然啦，是在湯姆的款待下他才生病的。」

　　「肯定是他往酒裡放了什麼東西。我記得當時有酒。」

　　「當然了，他告訴我了。他暗地裡把它放到了那傢伙的杯子裡，他知道很快它就會產生效果的。他跟那人進了男休息室，以便當拉瑟爾開始覺得頭昏眼花時，他就在旁邊。他照顧他，並喊來那地方的老闆，安排他住在那裡，直到他適合旅行為止。等拉瑟爾康復時，那艘船已經載著妳駛離蘇伊士，脫離險境了。」

　　「幹得真巧妙。他給拉瑟爾吃了什麼？」

　　「一種可以產生理想效果的東西。湯姆在從事那個行當的過程中已經學會了這些事。」

　　「也許那是曼陀羅，」我說，「帶刺的蘋果。」

　　「噢，那個……杜格爾一直在談論它，對嗎？」

　　「是的，他解釋了它是什麼樣子。我幾乎無法根據他的描述認出它來。」

　　「那麼，妳見過這種植物？」

　　我說：「好像管家在他的花園裡種植它。」

　　費邊一改他的開玩笑的態度。「大管家！」他說。「在他的花園裡！但是……種植這種植物是被禁止的，除非在某些特殊情況下。」

　　「也許他就是某些特殊情況之一。」

　　「我不這麼看。妳是怎麼知道的？」

　　我告訴了他路易絲把那個小枝送給我的事。

　　「天哪！」他說。「他居然在他的花園裡種植它！」

　　「你會跟他談嗎？阿姨非常不安。你知道，路易絲從籬笆底下爬進去，她還以為她給我帶來了一朵鮮花呢！」

　　「那孩子拿著它……」他低聲說。「妳沒跟管家談起這事吧？」

　　「沒有。你知道他有多顯赫。」

　　「我確實知道，」費邊嚴肅地說。「妳跟什麼人說過此事嗎？」

　　「我告訴杜格爾了。但我愚蠢地把那東西燒了，所以我沒法拿給他看了。我敢肯定，他認為我搞錯了，而且我認為他覺得質問管家是不可能的事。」

　　「嗯。」費邊慢慢地說。「我承認，那會是件難事。也許這樣的消息還是不讓人知道的好……我是說暫時。我想見湯姆．基平。也許妳可以去那裡，告訴他我在書房裡，願意去嗎？」

　　「當然。」

　　我可以看得出，管家在花園中種「帶刺的蘋果」的這種可能性把所有瑣碎的想法都從他心中趕走了。

　　我坐在花園中跟艾麗絲聊了起來。我告訴湯姆．基平費邊在什麼地方後，他立刻就進去找費邊了。

　　艾麗絲變了。她的聲音輕快而有節奏。我心裡想：這是戀愛中的艾麗絲。

　　她說湯姆．基平居然來到府上，多奇怪呀！

　　「根本不奇怪。」我說。「他是公司的僱員，他們都是。費邊爵士剛才給我講了件最怪的事。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

　　我作了解釋。

　　她吃驚地瞪著我。「當時一切都太古怪了！是不是？」她說。「他病得居然那麼突然。」

　　「與當時情況很吻合，」我表示同意。「但是在我看來這真是個荒誕的故事。」

　　「我們當時處在一個荒野的地區。事情在那裡……這裡……與國內不同。因為妳是把這個故事置於英國背景中，它才顯得不可能。我覺得湯姆表現得棒極了，那麼迅速……那麼有效率。」

　　「是啊，我真是感謝他呢！」

　　「如果他不在那裡，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呢！」她打了個冷顫。「想起來太可怕了。」

　　「費邊爵士說湯姆是根據他的命令那麼做的。」

　　「他難道會根據費邊爵士的命令行事嗎？」

　　「這聽起來……是有可能的。」

　　艾麗絲聳了聳肩。「我覺得湯姆棒極了！」她說。

　　我可以看出她滿腦子裡都是湯姆，我真想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孩子們上床後，我們一起在保育室裡聊天。艾麗絲要比平時健談。

　　「湯姆很顯然是個極好的人，」我說。「他們似乎都對他評價很高。」

　　「他的生活充滿了冒險……我猜他不會在這裡久待的。他總是不停地奔波。他見到我們最高興。」

　　「他是見到妳很高興。」

　　「他確實這麼說過。然後……他說了句奇怪的話……他很高興在這裡遇見我們，但他覺得現在不是我們待在這裡的好時候。我問他這話什麼意思，但他的態度不很明朗。」

　　「我告訴了費邊爵士在管家花園裡發現了那株植物的事。他很不安。」

　　「現在空中有種奇怪的氣氛。有關殺手的事……我想，令他們非常擔憂。」

　　「自然啦，這是違法行為。」

　　「湯姆說他預計只能在這裡待幾天，他永遠也弄不清楚他下一步要去什麼地方。」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又接著說：「他在沙漠時表現得真是太棒了！」

　　她自豪地微笑著。我希望她一切如意。她理應有一些好運氣。

　　我一看到湯姆．基平，就告訴他我現在知道了他為我們所做的一切，並對他表示了感謝。

　　「那是我的榮幸，」他說。「我只希望當時能讓人將他逮捕。但在那樣的地方不容易。我立刻就識破了他，因為他以前用過同樣的手段。曾經有個年輕姑娘本來出來準備結婚的。拉瑟爾是那夥人中的一個，但他們在穿越沙漠的旅途中消失了。他當時從馬廄裡弄來了一輛小馬車，對那個女孩子說，在最後一個階段的旅程中他們可以更舒適些……以後再也沒有人見到過她。」

　　「我不知道對你說些什麼。真把人搞糊塗了。當我想到可能會發生的事情時……」

　　他把一隻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好了，它沒有發生。費邊爵士不喜歡讓妳們兩位女士在沒人陪伴的情況下旅行，他告訴我去照顧妳們，因為我當時就在那一帶附近，我願意在返回印度的最後一段旅程中與妳們結伴同行。我立刻看出他又在耍同樣的把戲。我真高興使那個可憎傢伙的計劃成了泡影。」

　　「他可能會重操舊業的。」

　　「毫無疑問他會的。我當時很希望揭露他，但這事幹起來很棘手。我相信，他的僱主是個擁有巨大財富和權力的人。天知道如果有人干涉他手下的某個人會有什麼後果。它可能會成為一起國際事件！小心即大勇，我只能慶幸自己把妳們安全地帶到目的地了。」

　　「那麼謝謝你了。」

　　「妳應該感謝費邊爵士。妳們的安全抵達對他來說是件至關重要的事情。」

　　我感到一陣喜悅之情，奇怪的是，它使我所經歷過的種種危險顯得值得了。

　　接著，一件令人不安的事發生了。那是在下午，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屋內一片寂靜。

　　拉維尼婭曾叫我去她那裡。她想聊天，並詢問我她讓人做的一條新裙子的意見。並非她會在這種事上接受我的建議，她只是想聊天。我想這會兒正是個好時候。她通常在這個時間休息，儘管她不睡覺。因而我猜測只會見到她一個人在那裡。

　　當我走近她的門時，我聽到說話的聲音。拉維尼婭的聲音很高。聽起來她好像很驚恐。

　　我奔到門前，將門打開。整整幾秒鐘的時間裡，我一直茫然失措，詫異地瞪著眼睛，她站在床邊；她的睡衣已經從肩膀上掉了下來。她看起來驚恐萬狀……和她在一起的是大管家。他就站在她的旁邊：他的包頭巾歪著……他的臉扭曲了。依我看，他企圖強姦拉維尼婭，她的頭髮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羞得滿臉通紅。當她看到我時，我看到她的恐懼從她的臉上消失了。一種近乎是沾沾自喜的表情從臉上閃過。

　　「我認為，」她對管家說，「你現在最好離開。」

　　我可以看得出他拚命地試圖恢復他的尊嚴。他的手伸向他那半開著的襯衣。他看著我，吞吞吐吐地說：「小姐來看伯爵夫人，我要走了。」

　　「對，管家，」拉維尼婭有點傲慢地說。「現在你該走了。」

　　他鞠了一躬，不滿地朝我這個方向瞟了一眼，然後離開了。

　　我說：「這是怎麼回事？」

　　「親愛的德魯西拉，我驚詫萬分。那傢伙以為我會允許他跟我做愛。」

　　「拉維尼婭！」

　　「太令人吃驚了！他覺得比任何人都強。」

　　「妳怎麼能允許他這樣？」

　　「我沒有允許。我堅決表示抗議。」

　　「他為什麼會異想天開呢？」

　　「我告訴妳，他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一定是妳引誘了他。」

　　她嘟起了嘴巴：「妳說得對，責怪我吧……妳不是一貫在這樣做嗎？」

　　「妳不明白這有多危險嗎？」

　　「危險？我對付得了他。」

　　「我進來的時候，妳看上去嚇壞了。」

　　「妳來得正是時候！」她演戲似地說。

　　「妳根本不應該以妳那種方式接見他。妳每天與他商洽事情時本該在樓下接見他。」

　　「說什麼廢話！我只是做了所有女人都做的事情。她們都是在早晨接見管家的。」

　　「這個管家不同，妳表現得很愚蠢。妳跟他調情。妳肯定使他覺得他可能會得手的。如果妳像其它人那樣表現得很得體，他根本就不會產生那樣的想法。除了妳誰還會想著去慫恿僕人產生這樣的想法？」

　　「我根本也沒幹那種事。」

　　「妳幹了。穿著睡衣接見他……對他微笑，接受他的恭維。他自然而然會以為他會成功。」

　　「可是他是這裡的一個僕人，他應該記住這一點。」

　　「但當妳表現得像個蕩婦時，他就記不住了。」

　　「小心點，德魯西拉。」

　　「是妳得小心點。如果妳不喜歡我坦率地與妳說話，我們就沒有繼續談下去的必要了。」

　　「我還以為妳會有些同情心呢！」

　　「拉維尼婭，難道妳還沒有認識到這裡的形勢？湯姆．基平就是為了形勢嚴峻才來這裡的。這裡現在存在著不安……騷動……而妳卻與那個人弄出這種事情來！」

　　「不是我挑起的。是他。我沒有要他到我的房間來。」

　　「妳是沒讓他來，但妳向他暗示過妳對他感興趣。」

　　「我可是隻字沒提過。」

　　「眼神的作用不次於言語。妳還像在學校時那樣差勁。」

　　「哦，妳又要翻舊帳了，是嗎？」

　　「是的，我是想翻……舉出一件蠢事作例子。這次差不多和上次一樣嚴重。」

　　她生氣地瞪大了眼睛：「真的，德魯西拉，妳在擺架子。只因為我一直對妳很友好。」

　　「如果妳不喜歡我的態度……」

　　「我知道。妳想回家，妳要回到那個令人厭煩的老教區長住宅裡……妳是這麼想的，可是妳回不去了。妳不能嫁給科林．佈雷迪了，因為他已經結婚了。」

　　「我從來不想嫁給他。我不想待在不需要我的地方。」

　　「費邊永遠也不會讓妳走的。」

　　我的臉有些紅了。她注意到了，並大笑起來：「他對妳相當感興趣，但不要欺騙妳自己。他永遠也不會娶妳的。費邊實際上並不比我強。但是，妳知道，妳不應該對他那麼冷淡。」

　　我準備走開，但她可憐巴巴地喊起來：「德魯西拉，等一會兒。妳進來時我感到非常高興。我想那個管家會一意孤行的。當時我真開始有點害怕他會強姦我。」

　　「我再也不想聽了，拉維尼婭。事情的發生主要是由於妳的過錯。我認為妳應該再多一點責任感。我認為他是個吸毒成癖的人。我知道他在他的花園裡種曼陀羅。這說明了他不檢點的原因，因為我認為，在正常情況下，就是他也不敢這麼膽大妄為。」

　　「那麼妳現在打算怎麼辦？去告訴杜格爾他有個多糟糕的妻子嗎？別費那個勁了。他已經知道了。去告訴他，他是個讓人厭煩的傢伙，這就是我要找點消遣的原因。」

　　「我當然不會去告訴杜格爾。」

　　「我知道，妳會告訴費邊。德魯西拉，看在上天的份上，別那麼做。」

　　「我想也許這事應該提一下。他那個樣子來到妳的臥室，真叫人忍無可忍！」

　　「好了，我的誘惑力有些令人難以抵抗。」

　　「而且又充滿了暗示。」

　　「德魯西拉，請別告訴費邊。」

　　我頓了一下，然後說：「我想這事可能事關重大，如果考慮到……」

　　「哦，別那麼深沉了！他和其它人男人一樣。如果妳讓他們半寸，他們都是一個德行。」

　　「那麼不要再一寸一寸地讓著他們了……儘管妳一定是成丈成丈地讓著他們。」

　　「我保證……德魯西拉，我保證。我要好好表現……只是別告訴費邊。」

　　最後我同意了，但有點心神不安的，因為我覺得一名印度籍的傭人居然企圖和府上的女主人發展這種關係，這不是個偶然的事情。

　　兩天之後，一條消息傳到府上來。

　　在那段時間，我曾看到管家，他又恢復了原來那副尊貴的模樣。他像平時那樣低頭請安，不流露出任何跡象表明他還記得在拉維尼婭臥室裡的情景，以及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拉維尼婭說，當他來例行他的每日請安時，她在起居室裡接見了他，而且衣著端莊。接見在冷靜的氣氛中進行……與英國區住宅中所進行的會見頗為相似，即女主人與管家討論一天的菜單。他們沒有去提及發生過的事情。

　　「妳應該去看看我的，」拉維尼婭說。「妳會為我感到驕傲的。是的，即使是妳也會為我驕傲的，德魯西拉。我只討論伙食，而他則建議吃什麼合適。我說：是的，管家，我就把這事交給你去辦了，就像我確信大多數體面的女士們所做得那樣。然後……接見就結束了。」

　　「他會明白他曾經表現得令人難以容忍，當然了，他也不會道歉的。也不必讓他道歉了。而且，錯誤主要在妳。他已打定主意拒不再提此事，這畢竟是處理此事的最好方法。」

　　一個年輕男子來到府上，他是從遠道騎馬而來的。他已經快精疲力竭了，要求立刻被帶去見大管家。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得知，消息是從管家的弟弟那裡帶來的，管家的兒子，剛剛與羅莎娜拉結婚的艾斯拉夫死了。他是被謀殺的。

　　管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哀悼他的兒子。府上籠罩著一股鬱悶的氣氛。費邊深深地感到不安。湯姆．基平、杜格爾與費邊在書房中待了很長時間。吃飯也沒有出來，像其它情況下一樣，飯菜被送到了書房裡。

　　只有拉維尼婭和我在晚餐時相見。就像府上所有人一樣，我們談論起艾斯拉夫的死。

　　「他那麼年輕，」我說。「他和羅莎娜拉才剛剛結婚。誰會想去殺他呢？」

　　甚至是拉維尼婭也感到非常震驚！

　　「可憐的管家。這對他是個沉重的打擊。他的獨生子！」

　　「太可怕了！」我說，我為管家感到難過，儘管在我的想像中，他在迅速地變成一個陰險的人物。

　　拉維尼婭說她要早點休息，然後回房間去了。我沒有一絲睡意。我感到心神不定。我很想知道羅莎娜拉怎麼樣了。可憐的孩子，她還那麼年輕。

　　黑暗中，我坐在客廳裡。窗簾是拉開的，以便可以看到月光照耀下那美麗的花園。

　　正當我想去就寢時，門開了，費邊走了進來。

　　「妳好，」他說。「還沒睡？拉維尼婭在哪裡？」

　　「她上床睡覺去了。」

　　「妳就一個人坐在這裡？」

　　「是啊。所有這一切太令人不安了。」

　　他關上門，走到屋裡來。「我同意，」他說。「非常令人不安。」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

　　「我的意思是，因為某種原因艾斯拉夫已經被謀殺了。」

　　「也許是一名謀財害命的殺手幹的。他們會無緣無故地殺人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不……我認為這次不是殺手們幹的……儘管此事可能與他們有關。」

　　「你認為有人謀殺……不只是為了殺人的緣故……而是為了一定的原因？」

　　他在我的對面坐下來：「我們迫切需要弄清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明白這一點。」

　　「這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我不喜歡看到現在這種局面，我一直在跟杜格爾和湯姆商量讓拉維尼婭和妳帶著孩子們離開這裡的可能性。」

　　「離開，你是說……」

　　「我會覺得更快活些。」他有點嘲諷似地對我笑著。「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更快活些……準確地說……我的意思是寬心些。」

　　「拉維尼婭不會願意去的。」

　　「拉維尼婭？讓她去什麼地方，讓她什麼時候走，她會聽從的。」

　　「她有她的主見。」

　　「她有主見，只可惜她缺乏一些理智。」

　　「我覺得我不會喜歡……像個包袱一樣被送到這裡，然後又送到那裡。」

　　「別難纏了。事情已經夠難解決的了，所以別使它更複雜了。」

　　「不過是想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上有一點發言權而已。」

　　「妳根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可是妳卻想作決定。婦女和兒童不應該待在這裡。」

　　「拉維尼婭來這裡妳未提出任何異議。而孩子們都出生在這裡。」

　　「她是跟她的丈夫來的。我無法安排孩子們在哪裡出生。我只是在說明她、孩子們以及妳在這裡很不幸。但他們來這兒是很自然的事。我責怪自己不該把妳和菲爾賴特小姐帶出來。」

　　「不是你帶我們來的。」

　　「是我建議讓妳來的。」

　　「為什麼？」

　　「我想也許妳能對拉維尼婭施加一些影響。妳在過去影響過她，我覺得我告訴過妳……或至少暗示過……我也考慮過妳在這裡會給我帶來好處的。」

　　「因為你跟你母親一樣，認為孩子們必須有個英國家庭教師和一個英國保姆。」

　　「可是當然了……」

　　「而現在你後悔了。」

　　「只是為了一個原因。我不喜歡這裡的局勢，而且我認為身邊沒有太多的婦女和兒童要更好些。」

　　「我認為你的這種關心提高了你的威望。」

　　他有點嘲諷地說：「妳知道我設法安排妳來訪的真正原因。那是因為我希望自己能得到一點樂趣。」

　　「我感到奇怪的是，你居然以為我能夠提供樂趣。」

　　「妳不應該感到奇怪。首先，妳知道我多麼喜歡這些生動的對話……而且，我想讓妳離開那個令人作嘔的科林．佈雷迪。」

　　「我以為他被當作一個虔誠的弗拉姆林家的臣民呢！」

　　「這正是使我更加厭惡他的一個理由。我想見妳……於是我安排了這事。況且，妳在家裡又能幹什麼呢？妳不嫁給佈雷迪就不能待在教區長住宅裡。妳又能去哪裡呢？」

　　「去我過去去過的那個地方，去找我的老保姆。」

　　「啊，是的，那個好人。我希望妳來，就這麼回事。儘管妳對我滿不在乎，我喜歡妳，德魯西拉。」

　　我希望我沒有流露出內心的喜悅。他真是沒有救了。他肯定知道，我永遠也不會沉湎於與他之間的風流韻事中；但他從不放棄。

　　我改變了話題：「你現在為什麼這麼不安呢？」

　　「艾斯拉夫件事。」

　　「那場謀殺？」

　　「一點也不錯。他為什麼被殺害？他比個孩子大不了多少。為什麼？這是我們要查清楚的一件事……要迅速查清。如果是謀財害命的殺手們幹的，我會感覺輕鬆些。這是一次孤立的殺人事件。謀財害命的殺手們喜歡大批殺人。一個無辜男孩的血並不能安撫卡麗多久。雖然要是更多的人被殺害，我會感到痛心，可是我覺得，那也要比這個謎更容易解開些。妳看，事情發生在我們自己府上的人身上。我有種感覺，覺得這不是偶然的。」

　　「你能問一下管家嗎？」

　　他搖了搖頭。「那樣做可能很危險。我們得弄清出了什麼事。為什麼艾斯拉夫被謀殺了？我們必須知道這是一次祭神殺人呢，還是為了其它某種原因。湯姆已經立即出發調查了。他回來後我們可能會得到一些消息。」

　　「這一切都非常神秘莫測。」

　　「這個國家有很多謎。德魯西拉，我認為我應該提醒妳。我可能會做出決定讓妳立即離開。我本該在這之前就把妳送走了，可旅行太艱難了，旅行可能會比待在這裡來得更危險。也許有必要把妳轉移到印度的另一個鎮子裡去。但我們得首先弄明白這場謀殺意味著什麼。很多事情都取決於這場謀殺的幕後情況。」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接著說：「這裡看起來多麼寧靜啊……」他沒再繼續講下去。我突然站起來。如果拉維尼婭走來，發現我在這所昏暗的屋子裡和她的哥哥在一起，她會怎麼想？

　　我說：「我要跟你道晚安了。」

　　我聽到他笑起來。「妳覺得單獨和我在這裡……有點不合適吧？」

　　他又一次看透了我的心思，我每次發現這一點時都感到又吃驚又窘迫。

　　「噢，當然不是了。」

　　「不是？也許妳並不像我有時認為的那麼傳統。妳完成了一個非常危險的旅程來到這裡，妳冒著巨大的危險穿過沙漠……所以，妳不大可能只是因為我們兩人單獨待在一間黑屋裡而感到害怕呢？」

　　「多怪的想法呀！」我淡淡地說。

　　「是的，是有點怪，對嗎？再待一會兒，德魯西拉。」

　　「噢，我很累，我想我該上床睡覺了。」

　　「不要太為我告訴妳的事情擔心。我也許弄錯了。可能所有這些事情都會找到一個符合邏輯的解答……一系列的巧合之類的事情。但一定要弄清楚，以便有所準備。」

　　「當然。」

　　「如果妳一定要走的話，我會非常不開心的。」

　　「你這麼說，太好心了。」

　　「這只是說真話。我希望妳不要這麼害怕。」

　　「我並不怕你，你知道的。」

　　「也許有點害怕妳自己？」

　　「我向你保證，我一點兒也不畏懼或害怕我自己。」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得走了。」

　　他抓起了我的手，吻了它。

　　「德魯西拉，妳知道我非常喜歡妳。」

　　「謝謝你。」

　　「不要為了我自然流露的感情而感謝我。待會兒，咱們聊聊。別再設置障礙了，好嗎？」

　　「我並沒有意識到在設置障礙。」

　　「它就設置在我們之間。妳播下了種子，然後它們就像……野草一般繁茂地生長起來。我知道這是由什麼引起的。就是在法國的那件事。它對妳產生的影響比對拉維尼婭產生的影響還大。妳認定了所有的男人都是謊言家和騙子，妳已經下定決心，永遠不信別人的謊言，不上別人的當。」

　　「我覺得你在談論某種不甚了了的東西。」

　　「好吧，給我一個學習的機會，我會做妳謙卑的學生。」

　　「我敢肯定你永遠也不會謙卑的……也不會從我這裡接受指教。所以我還是說聲晚安吧！我會記住你對我說的話，隨時作好離開的準備。」

　　「我希望事情不會發展到那種地步。」

　　「無論怎樣我會有所準備的。」

　　「妳堅持要走嗎？」

　　「我一定得走了，」我說。「晚安。」

　　我帶著興奮的心情上樓。我真希望當我告訴自己對他無動於衷時，我能相信這是真的。

　　艾麗絲給我看一封信，它是湯姆留下來讓她在他離開後看的。他渴望在不久之後回來，那時她也許可以給他一個答覆，她需要時間來考慮。他要求她嫁給他。他知道他們彼此相識的時間短，但他本人確信他想娶她。

　　「時勢有些動盪不安，」他寫道。「我要在這裡待一些年，我想。妳將要同我一起旅行。旅行有時可能會很危險，在有些場合下，我們將分開。我實在希望妳能把這些因素都考慮進去。我想寫信會好一點，因為我不想讓感情沖昏我的頭腦，以致於我會把這些困難搪塞過去。一切都將變得與妳所知道的不一樣。但是我愛妳，艾麗絲，如果妳喜歡我，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當我讀到這封信時，我被深深地感動了。它可能稱不上是一封熱情奔放的情書，但它傳達的是深深的摯誠。

　　我看著艾麗絲，我無需去問她將作何回答。

　　「我沒有想到這樣的事會發生在我的身上，」她說。「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人想娶我……一個像湯姆那樣的人。我覺得我肯定是在做夢。」

　　親愛的艾麗絲！她看起來像呆了一樣，但是驚人地快活。

　　「噢，艾麗絲，」我說。「太棒了，真是一個美麗的羅曼史！」

　　「它居然會發生在我的身上！我簡直無法相信。妳覺得他是當真的嗎？」

　　「當然他是當真的了，我真為妳高興。」

　　「我還不能嫁給他。」

　　「為什麼？」

　　「我這裡的工作怎麼辦？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只要事情適合她，她就不會關心妳的。妳當然要嫁給他。妳必須盡快開始這美好的生活。」

　　「那麼孩子們怎麼辦？」

　　「他們有阿姨這個好保姆還有我這個好老師呢！」

　　「哦，德魯西拉，我們一直是這麼好的朋友！」

　　「為什麼用過去式呢？我們現在也是好朋友，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

　　看到艾麗絲身上起著變化真是太美妙了！她好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她從來沒想到她會遇見湯姆．基平，一個愛她，並為她所愛的人。她非常喜歡孩子，想要她自己的孩子；但她一直以為她生活中的使命就是照看別人家的孩子。

　　美妙前景在她面前展開。富有冒險色彩的生活……與一個擁有異乎尋常、激動人心的工作的男人一起去週遊印度──而且她以後將永遠和他在一起。

　　她有些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猜就像許多戀愛中的人一樣──當然是像艾麗絲那樣不自私的人──她希望看到別人也處於同樣的境況裡，尤其是我。

　　「我但願……」她不無悲傷地說。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於是補充道：「妳希望湯姆會快點回來，妳想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可以結婚。我想婚禮會很簡單的。想想那些出來結婚的小姐們。現在她們肯定已經習慣了。」

　　「我在希望妳能找到一個……」

　　「噢，」我淡淡地說，「並沒有那麼多像湯姆．基平這樣的人讓人去找。只有運氣好的人才能得到他們。」

　　她皺起了眉頭：「我會不願意離開妳的。」

　　「親愛的艾麗絲，我一切都會很好的。」

　　「我會為妳擔心的。」

　　「哦，好了，艾麗絲。妳知道我不是朵枯萎的花。在阿姨的幫助下，我會把孩子帶好的。」

　　「我想的不是那個，德魯西拉。我們的關係一直很親密。噢，我覺得我跟妳聊得起來。妳覺得費邊．弗拉姆林怎麼樣？」

　　「噢……一個很有意思的人。對他自己的重要性有著很強烈的意識。」

　　「他對妳有多重要呢？」

　　「我想他的重要性對我與對其它人一樣吧！他在這裡好像還真是個權力人物似的。」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妳是什麼意思呢？」

　　「我覺得他對妳可不是不在乎。」

　　「他對這裡周圍的一切都不是不在乎。」

　　「妳知道我的意思。他的興趣是……」

　　「在引誘上？」

　　「噢……我確實想到這上面去了。」

　　「我認為他可能會想到……只要有年紀輕點的女子，他便會往這上面想。」

　　「這正是我所害怕的。過分地對他表示反感是不明智的。」

　　「別擔心，我對他非常瞭解。」

　　「有位小姐不是要出來跟他結婚嗎？」

　　「我想所有這一切都因為這裡的動盪不安而被束之高閣了。」

　　「但婚最終還是要結的。」

　　「我想這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意願……而她的意願通常是所有人都得遵從的。」

　　「我明白了。我真希望我走的時候妳能跟我一塊離開。」

　　「我想湯姆不會讓第三個人跟你們共度蜜月的。」

　　「我真希望妳一切都好。當然妳很有頭腦。我不喜歡妳待在這裡……與伯爵夫人在一起。她毫無顧忌，而且自私……至於她丈夫……我覺得他一半的愛在妳身上。」

　　「別擔心，我告訴妳吧！杜格爾總是半心半意地戀愛……永遠不會全心全意地。」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裡的境況。千萬別對任何人掉以輕心。」

　　「謝謝妳。我猜作為一個就要結婚的女人，妳覺得妳應該照顧妳的不太有經驗的、脆弱的妹妹吧！噢，艾麗絲，還是盡情地去快活吧，因為我為妳感到高興。」

　　當拉維尼婭聽說湯姆和艾麗絲要結婚時，她覺得很有意思。

　　「誰會想到她呢！她似乎生來就是個老小姐。坦率地講，我無法理解他看上了她什麼。她非常難看。」

　　「對人們來說，除了鬈曲的頭髮和凶狠的神情之外，還有更多的東西。她非常聰明。」

　　「妳的意思是我不聰明。」

　　「沒人會說妳難看。」

　　「也沒人會說我聰明。」

　　「啊，妳的表現確實說明妳缺少那種可貴的優點。」

　　「哦，閉嘴。不管怎麼說，我覺得這事很滑稽。保姆艾麗絲和湯姆．基平。那麼孩子們怎麼辦？媽媽會大發雷霆的。她派艾麗斯出來是來照顧孩子們的，不是來結婚的。」

　　「這件事不在妳母親管轄範圍之內。她可能統治著弗拉姆林，但她統治不了整個印度。」

　　「她會氣壞的，不知她是否會再派一名英國保姆來。」

　　「我看不會。畢竟你們待在這裡的時間不會很長，對嗎？」

　　「感謝妳提醒我那個該死的事實。」

　　「在卡拉瑟斯的鄉間莊園裡，妳可能不會像在這裡有這麼多男性崇拜妳。」

　　「對，妳說得不錯。而且媽媽不會像現在這樣離得很遠，我得考慮考慮。也許我終究還是該說服杜格爾留下來。」

　　「我覺得他在盼著回家呢！」

　　「回到那些他在這裡得不到的、乾巴巴的破書中去。他活該如此。」

　　「這麼盡職的妻子。」我低聲說；她哈哈大笑起來。

　　費邊聽到這個消息覺得很吃驚。

　　我們是在吃飯時提起這件事的。

　　「我以為基平是個堅定不移的獨身主義者呢！」他說。

　　「有些男人一直是獨身主義者，直到他們遇到了他們真正喜歡的人為止。」我回答道。

　　他朝我投來頑皮的一瞥。

　　「誰也不會比我更吃驚，」拉維尼婭說。「我以為像菲爾賴特保姆這樣的人永遠也不會結婚呢！她們應該把她們的一生都致力於她們所照顧的孩子們。最後，她們會住在某位感激她們的人為她們買下的房子裡。每當聖誕節和她過生日的時候，感激她的人會來探望保姆，確保她能安度晚年。」

　　「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我說。「他們是令人愉快的一對。我看得出來，從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起，關係就很密切。」

　　「在穿越沙漠的路途上。」費邊說，並意味深長地朝我微微一笑，使我想起湯姆．基平如何依據他的指示，把我從一場令人不堪回首厄運中拯救出來。

　　「這意味著我們將失去我們的保姆，」拉維尼婭說。「這可是個令人討厭的事情。」

　　「那個阿姨很好，」我提醒她。「我會像以往那樣幫助照看孩子。但艾麗絲要離開，我們都會很傷心的。」

　　「她會跟湯姆一起，不時地來府上拜訪的，我敢說。」杜格爾說。

　　「那麼就會有個快樂的大團圓了。」費邊補充道。

　　「我為艾麗絲感到非常高興，」我說。「她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最好的一個。」

　　「那麼，」費邊說，「讓我們為他們乾杯吧！」他舉起杯來。「為情人們乾杯……無論他們身在何處。」

　　艾斯拉夫的屍體被運到他父親這裡來了。它被安放在大管家宅園裡的一所小房子裡，供人們憑弔。一個傳統的葬禮將要舉行，這意味著艾斯拉夫的屍體將被放到一輛木製馬車上，運到某個地點，然後燒掉。

　　羅莎娜拉已經回來了，她處於她的公公──大管家的保護之下。我希望我們能再次見到她。我會很喜歡跟她談談，我想知道她的前途將會怎樣。

　　我不久就知道了。

　　阿姨來找我；她拉拉我的衣袖，暗示她想和我單獨在一起。

　　我說：「出什麼事了嗎？」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相反，她說：「小姐……來……」

　　她把我帶到外面的花園裡，朝著高草和矮樹叢中間的涼亭走去。很少有人去那個地方。有人告訴我們，在高草叢中有很多蛇。有人曾在那裡見過盧塞耳氏毒蛇，有一、兩次人們甚至看到了可怕的眼鏡蛇。

　　當我們接近涼亭時，我有點縮手縮腳的。阿姨注意到了。她說：「我們要小心……非常小心。請跟著我走。」

　　我跟隨她來到涼亭，迎面看到了羅莎娜拉。我們彼此凝視了幾秒鐘，緊接著，她撲到了我的懷裡。

　　「啊，小姐……小姐……」她說。「妳真好……真善良。」

　　我伸直手臂抓著她，她的外表有些令我吃驚。她再也不是那個和路易絲坐在一起聽我講課的小孩子了。

　　她顯得老成了，瘦削了。令我驚詫的是那她讓人一目瞭然的憂慮的表情。我意識到這個女孩子給嚇壞了。

　　「這麼說妳現在成了寡婦了，羅莎娜拉。」我說。

　　她憂傷地看了我一眼。

　　「我真難過，太可怕了。你們結婚的時間這麼短暫，妳失去了丈夫太令人傷心了。」

　　她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但她那雙驚恐的大眼睛從來沒離開過我的臉。

　　「他被謀殺了，」我接著說。「真是太沒有理智了，是某個仇人幹的嗎？」

　　「他什麼也沒幹過。他只是個被嚇壞的孩子。他是因為另一個人的所為而死的。」

　　「妳想談談這件事嗎？」

　　她搖了搖頭。接著，她突然抓著我的襯衣跪倒在我的腳前。

　　「大管家要我跳進艾斯拉夫的火葬堆裡陪葬。」她哀傷地說。

　　「不！」我說。

　　「大管家這麼說的。他說這是一名寡婦的職責。」

　　「不，不，」我說。「這是自焚殉夫。在英國統治之下，這已經不再允許了。」

　　「大管家說這是我們的習俗。他不願意依照外國人的方式。」

　　「反正這是絕對被禁止的，」我告訴她。「妳不願意，拒絕就行了，沒人能強迫妳的，妳有法律在妳這一邊。」

　　「大管家說……」

　　「這與大管家無關。」

　　「艾斯拉夫是他的兒子。」

　　「這不是理由，這是違法的。」

　　「小姐是明白的。」阿姨說。

　　羅莎娜拉點了點頭。

　　「這種事不會發生的，」我說。「我們會確保這一點的。把這事交給我。我要保證它不會發生。」

　　羅莎娜拉那驚恐的表情轉而為信任所代替。我有點為她如此依賴我的能力而震驚。

　　我想迅速行動，可是我拿不準怎麼著手做此事。這件事非同小可，我一個人無法處理它。我必須徵求費邊和杜格爾的意見。得去找費邊。杜格爾會滿腹同情的，但有點無能。費邊會知道怎麼做最好。

　　我必須迅速找到他，跟他談談。

　　我說：「把這事交給我吧！現在我得走了。妳打算怎麼辦，羅莎娜拉？」

　　「她會回到大管家的房子裡去，」阿姨說。「千萬不能讓他知道她來過，並告訴過妳這件事。我帶她回去。」

　　我說：「我很快就可以告訴妳該怎麼辦。」

　　我立刻就來到費邊的書房。幸運的是，他在那兒。

　　他站起身來，看到我他很高興。我突然對自己生起氣來，因為面對著這樣可怕的局勢，我居然有些興高采烈。

　　我說：「我得跟你談談。」

　　「我很高興，什麼事？」

　　「是羅莎娜拉的事。她在這裡。我剛見到她了。那可憐的孩子嚇壞了。大管家想強迫她跳進艾斯拉夫的火葬堆裡。」

　　「什麼？」

　　「有人告訴她必須這麼做。」

　　「不可能。」

　　「是大管家的命令。對此我們該怎麼辦？」

　　「我該說我們要制止這種做法。」

　　「從法律的角度來看，這不難，是嗎？」

　　「這不會困難的，但它可能會引起危險。我們已經有了幾個令人震驚的發現。依我看，局勢變得一觸即發了。我認為我們千萬得小心行事才行。」

　　「可是遇到違反法律的情況……」

　　「德魯西拉，」他嚴肅地說，「我能相信妳的謹慎嗎？」

　　「當然了。」

　　「別跟我妹妹，或任何人說起這件事。湯姆．基平回來時，我敢說他會讓菲爾賴特小姐瞭解內情的……但她是個明智的女子，否則湯姆也不會愛上她。」

　　「我已經向羅莎娜拉允諾，說我們要採取行動。」

　　「是要採取行動。我們不會允許這種殘忍的事發生。相信這一點吧！但我們發現了一些事情。空中有種暴動的氣氛。一點小事就會將那燜火點燃，而這火一旦被點燃……如果這火被點燃……就會是場漫天大火。我們在某些地方已經做錯了……或許所有這些都是不知不覺地發生的。公司從來也沒想使印度人成為一個隸屬的種族。我們使他們在諸方面都有了改進，但注定會出現一些錯誤。也許我們已經犯了好幾個錯誤。我看我們的勢力發展得太快。當地人也許覺得他們的古代文明受到了威脅，他們本國的制度正被擠走，給別國的制度讓位。」

　　「但他們無疑會認識到，廢除了殉夫自焚和謀財害命這樣邪惡的習俗，他們好過多了。」

　　「也許認識到了。但仍然會有一些人反對。妳看，在達爾豪希勳爵的領導下，我們已經兼併了旁遮普和奧德。但目前的真正麻煩在於──在德里，圍繞被廢黜的國王伯哈德沙正在醞釀著一場動亂，達爾豪希現在威脅著要把古老的莫臥兒家族從德里的住處驅逐出去。」

　　「為什麼？」

　　費邊聳了聳肩膀：「我們在監視著頭目那那，他會不失時機地鼓動人們起來反對我們的。我們的處境不佳。我告訴妳這些是讓妳明白我們不得不謹慎行事。」

　　「那麼羅莎娜拉的事呢？」

　　「這是一定要制止的。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我們做事一定要小心謹慎。我們已經發現大管家的一些事情，看來我們在自己的府上也遇到了麻煩。」

　　「我覺得這並不奇怪，你就不能譴責他嗎？」

　　「當然不能。那樣做立刻會引起動亂，只有上天才會知道產生怎麼樣的後果。他不只是個管家。他來到這個職位上是因為這所房子與公司的官員往來頻繁。」

　　「你的意思是……在某種程度上……他是個密探？」

　　「噢，還不止如此。管家是個頭目。他仇視外來干涉者。他是那個想把我們趕出這個國家的那那薩希布的追隨者。」

　　「他也是那那。大那那，我已經聽到有人這麼稱呼他。」

　　「那是仿照了那個領導人起的名子，還是他應有的名份，我不清楚。我所知道的是，我們已經發現了他的一些情況，考慮到他的身份，我們必須謹慎行事。」

　　「發生了什麼情況？」

　　「他在花園裡種曼陀羅。因為我們的法律已經取締了謀財害命，他於是想公然對抗那條法律。基平懷疑……基平現在已發現證據，證明他的懷疑是對的，大管家正幫助他的同黨們重新幹謀財害命的行當。森林中發現的旅行者是被毒死的，我們認為那毒藥是通過大管家搞到的。看起來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因為一位遇害旅行者的親戚殺了艾斯拉夫作為報復。」

　　「哦，可憐的艾斯拉夫成了一個人報復另一個人的受害者！」

　　「當然了，是他親生父親的犧牲品。艾斯拉夫是大管家的獨生子。幾乎沒有比這更嚴重的傷害了。現在妳明白了，在我們自己府上埋藏著欺騙的種子。」

　　「但是對於羅莎娜拉的事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我們會制止它的……但要巧妙地、秘密地進行。在火葬堆旁當眾大鬧一場是最愚蠢的作法，而且立刻會引發動亂。我敢肯定，如果我們這麼幹，這所房裡立刻就會發生暴動。我們必須要避免這樣的事發生。基平回來後，我會跟他商量讓妳跟拉維尼婭以及孩子們離開德里的緊迫性。」

　　「妳覺得德里會有動亂嗎？」

　　「德里是個重要城市，發生動亂時，它很可能會成為動亂的中心。」

　　「告訴我，羅莎娜拉的事你建議怎麼辦？」

　　「這事我還得考慮考慮，但從目前看來，我們必須做的是將她偷偷帶出這個城市。」

　　「大管家永遠也不會允許的。」

　　「當然了，我要背著他幹這件事。」

　　「可能嗎？」

　　「我們必須使它成為可能。公司在各地都有幾所房子。在那裡，人們可以秘密地住上一段時間。我相信這是最好的行動辦法了。但是我們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湯姆今天晚上就回來，他來去得非常頻繁，所以如果他再次離開，也不會引起多少評論。葬禮什麼時候舉行？」

　　「我想很快就要舉行。我看是在兩天之後吧！」

　　「那麼就有必要立刻行動了。作好準備。我有可能會需要妳的幫助，但要記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一個字。」

　　「我會記住的。」我說。

　　他對我微笑了，然後向我靠過來。我以為他要吻我，但他沒有。我想他一定是注意到我眼中流露出來的驚恐了。我必須掩飾我的感情。艾麗絲已經有所察覺，我必須保證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費邊看出來。

　　那天發生的事還清晰地留在我的腦海裡。

　　我必須盡快找到阿姨，而且我也是幾乎馬上見到了她，因為正像我急於見到她一樣，她也迫不及待地要見我。

　　我對她說：「沒事了，這事會被制止的，但我們要小心。千萬不能洩露我們要做什麼。」

　　她嚴肅地點點頭。

　　「費邊爵士會設法化險為夷的。妳一定要分毫不差地照吩咐的去做，不要對任何人透露一個字。」

　　她又點了點頭。「現在呢？」她問。

　　「等我們準備好了，我會告訴妳的。同時，妳一定要表現得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知道她會的。她害怕大管家一旦發現她捲入暗中損害他的威信的秘密活動中，她會遇到的遭遇。

　　就在那天的晚些時候，湯姆．基平到了。

　　費邊把杜格爾和我召集到他的書房裡。他說菲爾賴特小姐也得來，因為可能會需要她的幫助。既然她與湯姆訂了終身，她會與我們一塊幹的。

　　很顯然，湯姆已經知道艾麗絲接受他了。他那滿足的神情與當時的局勢引起的憂慮交雜在一起。

　　「坐下，」費邊說。「妳也坐下，菲爾賴特小姐。妳已聽說發生了什麼事吧？」他帶著疑問的神情望著艾麗絲。

　　艾麗絲說她確實知道了。

　　「好，我們得把這姑娘帶出這所房子。湯姆將負責這件事。公司擁有幾所小房子，公司的成員如果需要藏身的話可以去那裡。它們在鄉下作為小客棧由人經營著。任何人如果想躲一陣子都可以以旅行者的身份待在那裡，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湯姆，說說你的計劃。」

　　「我們準備使那個印度女孩脫離危險，」湯姆說。「當然我們可以禁止那個儀式，訴諸法律。在正常情況下，我會建議這麼做。但考慮到目前一觸即發的形勢，我們認為這麼做是不明智的。」

　　費邊說：「我相信德拉妮小姐和菲爾賴特小姐都意識到日漸滋長的緊張氣氛了。我們的敵人正在印度兵中散佈謠言，說他們用的子彈上已經塗了在他們看來是骯髒的牛油和豬油。他們認為我們試圖通過歧視他們來壓制他們的古老風俗。在巴拉克普爾已經發生了好幾起火災。對不起，湯姆，我扯遠了。但我確實覺得有必要讓年輕的小姐們明白事態的嚴重性，以及為什麼我們不能採取直接了當的行動。爆發的幾次反叛已經被我們鎮壓了，但奧德和本德爾汗仍然流傳著一些謠言，暗中破壞我們的聲望。現在，接著說吧，湯姆。」

　　「我們非常懷疑那個管家。他似乎是個有領導能力的人。因為他就在府上，所以我們得非常小心地行事。費邊爵士和我已經得出結論，在我們更確切地知道他的意圖之前，我們必須……暫時……主要集中在拯救這個印度女孩的生命上，而不是集中在伸張正義上。因而，我們的計劃是讓羅莎娜拉脫離險境。」

　　「怎麼做呢？」

　　「帶她離開這裡。」

　　「有人會看到你們離開的。」杜格爾說。

　　「她在天黑後離開，這樣我們就不會被發現了。」

　　「大管家房子裡的人會注意到她不在了。」我說。

　　「我們希望她會一個人待在屋子裡，因為她失去了她丈夫而悲痛欲絕。根據傳統，她活在世上的最後一夜……他們當然是這麼認為的……應該在反省和祈禱中度過。他們會讓她單獨一個人這麼做的。而她所要做的，是從他的房子中溜出來，但不能來這所房子。她必須到涼亭去。」湯姆說。

　　「涼亭周圍的草裡蛇類成災，」杜格爾說。「我可以告訴你們，有些蛇是……致命的。」

　　「我知道你對各式各樣的動物都感興趣，杜格爾，」費邊極不耐煩地說，「但現在沒有時間討論這個了。」

　　「我只是認為接近那個地方很危險。」

　　「這種危險與我們不採取這次行動所要面對的局勢相比是次要的。接著說，湯姆。」

　　「啊，」湯姆說，「我們必須為羅莎娜拉改裝。這是妳們女士要幫忙的地方。我這裡有個假髮可以改變她的外貌。」他打開一隻包，拿出一個假髮套來。它是由人髮製成的，看起來很像真的。它呈淺褐色。

　　「它會使她的外表發生很大變化。」我評論道。

　　「臉上塗上點粉也許可以使她的膚色變淺。」艾麗絲說。

　　「肯定可以，」我說。「拉維尼婭的梳妝台上有許多瓶瓶罐罐，我去向她要。」

　　「不，」費邊說。「別去向她要。妳要用什麼就拿什麼。」

　　「她會發現它們不在的。」

　　「妳要保證她不會發現。妳只用一會兒的時間，用完後，妳可以把它們放回原處。她就發覺不了。現在，妳真的認為妳可以改變她的外貌……使她看起來……像個歐洲人嗎？」

　　「我想也許可以，」我說。「我們可以試試。」

　　「但妳可一個字也不能告訴拉維尼婭。」

　　「那就是說要把這些東西偷出來。」

　　「那就偷吧！」

　　「計劃是，」湯姆接著說，「在半夜時把羅莎娜拉弄到這裡。她無論如何也不准來這所房子。僕人們的耳朵、眼睛都很尖，而且總是提防著，現在更是如此。她應該去涼亭。」

　　「儘管可能有蛇。」費邊補充道，同時瞟了一眼杜格爾。

　　「在那裡，」湯姆繼續說，「給她穿上一些衣服，這些衣服妳們得設法搞到……要歐洲風格的。她的外表應該徹底改變。我和她將立刻離開這兒。我將把她帶到德里城邊上的一所房子。謝爾德．雷克夫婦將到達那裡。謝爾德．雷克是公司的人員。他的妻子會幫上忙。羅莎娜拉將扮成他們的女兒。謝爾德．雷克夫人和那個女孩可以坐轎子……我們就說那女孩病了。這樣可以保證不會有人問及太多的問題，任何人都因為害怕染上某種流行病而不想靠近她。這樣我們把她帶到一所安全的房子裡，她可以一直待在那裡，等到我們可以看清形勢為止。」

　　費邊看著我說：「妳覺得這有點戲劇化。為什麼我們不乾脆制止這種活動呢？相信我，我也喜歡那麼做。」

　　「我真的理解，」我向他保證說。「必須像你們安排的那麼做。艾麗絲和我會盡我們所能為她化好裝的。」

　　「關鍵是找些她穿上合適的衣服，」艾麗絲說。「她歲數那麼輕，個子太瘦小了。」

　　「什麼衣服都行，」費邊說。「她大多數時間都會待在轎子裡……當然要除掉剛開始的一段時間。」

　　「而我猜那是最危險的一段時間，」我說。我轉向艾麗絲。「我們去哪兒找衣服呢？」

　　艾麗絲打量了我一會兒說：「妳很苗條，儘管比那女孩高出很多。我們可以把妳的一件衣服的下襬剪掉。」

　　「這是個解決辦法，」湯姆說，同時驕傲地看著想出點子的艾麗絲。

　　「另外別忘了，」費邊說：「我妹妹可不能知道這個秘密。她會控制不住自己，無意中把一些事洩露出來。」

　　「我們必須首先給羅莎娜拉捎個口信。」湯姆說。

　　「我立刻去跟阿姨講。」我告訴他。

　　「我不喜歡讓一個本地人介入。」費邊說。

　　我惱火地看著他。「妳難道不明白，阿姨和我們所有的人一樣，都希望這次行動成功。她是她的姑姑，是她帶大了羅莎娜拉。她為了救她可以做任何事，我知道的。」

　　「感情用事是行不通的，」費邊說。「它會引起錯誤的判斷。要讓阿姨牢記住……」

　　「我當然會的，但即使不告訴她，她也會懂的。我們絕對可以相信，她會小心謹慎的。」

　　「絕對相信是錯誤的。」

　　我問自己為什麼和費邊在一起時，我就免不了要與他爭辯呢？而這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我們得集中精力使計劃付諸實施。

　　我一離開那所房子就看到了阿姨。我建議她到涼亭去說話。費邊是對的。一個人不能過於相信別人。儘管我可以肯定，一定有許多僕人會因為羅莎娜拉被燒死而傷心，但他們不會知道管家的老羞成怒會帶來什麼後果，一些人可能會出自愛國主義的願望一心想把英國人從印度趕出去，並公然對抗英國法律。

　　我把我們的計劃告訴了阿姨。羅莎娜拉到了涼亭之後她知道該怎樣做。我們會邊給她穿衣服邊告訴她。阿姨眼中閃眨著希望的光芒，讓人覺得哀婉動人。她相信羅莎娜拉能得以生存是因為我發揮了女神般的法力。我想告訴她是費邊和湯姆．基平兩個人制訂了這個計劃。

　　她專心致志地聽我講。羅莎娜拉將在半夜時來涼亭，那時大管家的房子裡沉寂無聲，裡面所有的人都進入夢鄉了。她知道，這是行得通的，因為在葬禮的前一夜，全家人都會待在房間裡祈禱的。

　　我和艾麗絲要在白天去涼亭，帶上改變羅莎娜拉外貌用到的東西。我們最擔心的是會被人發現我們的舉動有些異乎尋常。

　　顯然沒有人發覺我們，因為一切進行得都很順利。

　　我和艾麗絲給羅莎娜拉穿衣服，這個可憐的孩子嚇得渾身發抖。她無法相信有人能違抗大管家的命令；但與此同時她又很信任我。

　　並沒有必要去提醒這兩個印度人，如果計劃敗露，她們會有什麼後果？她們對此與我們一樣清楚。

　　沒過多久，羅莎娜拉準備好了。她看起來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那條剪短的裙子穿在她身上有點長，但也不是完全不合適；那個淡褐色的假髮徹底改變了她的面目。她看起來像個歐亞混血兒。她那優雅的姿勢和她那雙吸引人的黑眼睛是無法掩飾的。

　　幾天以後，從湯姆．基平那裡傳來一個條子，我知道我們的計劃進行得很成功。

　　「一切順利，」他寫道。「今天晚上貨物將被安全運出德里。」

　　這看起來很令人滿意。我們救了羅莎娜拉的命。

　　第二天，當羅莎娜拉失蹤的消息傳開時，引起了軒然大波。

　　大管家什麼也沒說，但我知道他氣得恨不能殺人。他本來希望按照那古老的殉夫自焚的風俗操辦葬禮。他想公然對抗英國人……顯然這是在全國範圍內日漸高漲的一種情緒。

　　阿姨告訴我大管家問了很多的問題。他特別審問了她。她知道些什麼？她肯定瞭解。難道那個女孩子自己跑了？別擔心，他們會找到她的。如果她被找到了，她還得被燒死，但卻失去了為她的丈夫和國家做出一份貢獻的殊榮。她一定得死，因為她居然公然違抗大管家的命令，成了叛徒。

　　可憐的羅莎娜拉！我希望她已經永遠逃脫了她公公的魔掌。

　　根據費邊的命令，拉維尼婭一直被蒙在鼓裡，對所有這一切全然不知，但現在她知道羅莎娜拉逃跑了。她逃跑的原因已經洩露了出去，所有的人都在談論此事。

　　「可憐的女孩，」她說。「妳知道嗎？他們想讓她跳進火葬堆裡。」

　　「啊，那一度是個古老的風俗。」

　　「但它現在不是了。」

　　「不是了，感謝上帝它被取締了。」

　　「但他們還這麼幹。大管家這次就想幹這個來著。那是出於對他兒子的尊重。他似乎為有人敢違背他的意願而有點惱火。」

　　「他活該。」

　　「他只是在遵循古老的習俗。」

　　「我很想知道他是否願意為了一個古老習俗的緣故而自己跳到火堆裡。」我說。

　　「他當然不會了。羅莎娜拉已經逃脫了。我很想知道她是怎麼設法逃脫的。我沒想到她居然會有這種勇氣。」

　　「一個人面對死亡時，他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我說。

　　「妳怎麼知道？妳從來沒面對過死亡。」

　　「妳說得對。我們誰也不知道我們在某些情況下會做出什麼表現，如果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些情況的話。」我說。

　　「又講開大道理了！我信得過的老友德魯西拉，大管家已經審問了他底下所有的人。他在試圖弄清是誰違抗了他的命令。」

　　「他告訴妳了嗎？」我問。

　　「沒有！他現在顯得很有尊嚴……自從我那次用刺耳的話把他氣走之後。」

　　「我可不記得妳幹過這樣的事。當時是我進來救了妳，那場衝突才算是結束了。」

　　「德魯西拉來援救！只是由於在那個令人厭煩的伯爵事件上救過我一次，妳就認為妳一直在救我嗎？」

　　「我很高興他已經成了『那個令人厭煩的伯爵』。曾幾何時，他還是那麼完美。」我說。

　　「啊，那個管家最近一直表現得很規矩。」

　　「很規矩！他一直在試圖強迫他的兒媳婦自焚呢！」

　　「我是指他對待我的方式。」

　　「當然了，與妳無關的事妳從來都想也不想。」

　　拉維尼婭大笑起來。「跟我待在一起。我喜歡妳這樣對待我。我真不知道是為什麼。若是媽媽，她早就因為妳的無理態度把妳打發走了。」

　　「但妳不是妳媽媽，如果要打發我走，我會立刻就走，絕不耽擱。」我說。

　　「別生氣了！我當然是要妳留下來。妳是我最好的朋友，德魯西拉。什麼怪名字呀！它適合妳。妳看上去像個德魯西拉。」

　　「一本正經？討厭所有的樂趣？」

　　「正是。」

　　「這不是真的。我只是討厭妳和異性之間胡來的那種所謂的樂趣，妳應該還記得它曾產生的災難性的後果。」我說。

　　「我們又退回到那個話題上去了！」

　　「是的……對那個管家要小心點。他也許並不是妳所想像的那樣。」

　　「噢，他對我總是很有禮貌。現在他相當謙卑。」

　　「我才不會相信他。」

　　「即使是妳那當老小姐的姑媽每天去四次教堂，每天夜裡在床邊跪上一小時祈禱，妳也不會相信她的。」

　　「我沒有這樣一個當老小姐的姑媽。」

　　「妳自己倒應該成為這樣一個人……只是妳沒有親屬稱妳為姑媽罷了。因而妳只能把那一套一本正經的做法強加在我的身上。」

　　「我告訴妳……」

　　「我要回家！」她模仿道。「哦，不，妳不會的。我剛才跟妳說什麼來著？噢，我知道了，大管家對我的態度。他相當可愛，真的。妳知道嗎？他那天給我帶來一個禮物。我知道他送禮物幹什麼。他是在請求我饒恕他那次感情衝動。當然，我饒恕他了。他只是非常愛慕我。」

　　「我相信當時如果我沒有進來，妳就投降了。」

　　「放棄我的德行！那會是一種多麼激動人心的經歷呀！」

　　「妳幾乎沒有什麼德行，所以妳幾乎不會意識到它的喪失。至於那種經歷……就如同跳海自盡一般。不過我建議妳不要為了一次甜蜜的經歷而以身試之。」我說。

　　「哦，閉嘴吧，看看大管家給我帶來的禮物。」我驚訝地停下。

　　她走到一個抽屜前，拿出一個盒子。

　　「妳是說妳接受了……他的禮物！」

　　「我當然接受了。別人是出於好意送妳禮物，妳得以同樣的好意接受禮物，否則是極為不禮貌的。」

　　她打開盒子，把裡面的東西拿了出來。把它拿到臉前，一雙眼睛越過禮物的頂端，賣弄風情地盯著我。

　　我驚恐地看到了一把孔雀羽毛扇。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局勢顯得日益緊張。在這個國家的某些地區已經發生了公開的動亂，但到目前為止，動亂都被控制住了。

　　一八五七年三月初，艾麗絲和湯姆．基平結婚了。那是一個簡樸的婚禮，我與杜格爾、拉維尼婭以及費邊都參加了。費邊為了這一儀式專門對德里作了一次短暫的來訪，然後就立刻離開了。他說他有緊急的事務，必須與軍隊保持聯繫。他準備去旁遮普，到目前為止，那裡還一直很平靜。

　　杜格爾留在了德里，我於是有機會和他交談了幾次。

　　他說他非常希望離開這個國家，費邊在此問題上也同意他的看法。各處都呈現出動亂的苗頭，去往海岸的旅行是很危險的。但為了孩子們，他覺得設法離開還是可取的。不過他和費邊一致認為德里是我們可以棲身的最安全的地方，因為軍隊最集中地駐紮在這裡。

　　有關管家送給拉維尼婭那把孔雀羽毛扇作為禮物一事我想了很多。我不禁感到這其中有某種不祥的內涵。我責怪起自己來。這與籠罩在我們頭上的風雲變幻相比畢竟是件小事。用孔雀羽毛製成的扇子在市集上太常見了。不錯，大多數扇子被外國人買去，因為他們不知道它們的名聲……不管它們的名聲是好是壞。但管家送給拉維尼婭一把扇子意義何在呢？

　　她確信這是他為自己的行為道歉的一種形式，可是拉維尼婭總是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我還真地向杜格爾詢問起有關孔雀羽毛的事來。他對古老的風俗非常感興趣，他說不定已經聽說它們被視為不祥之物了。他沒聽說過，但作為杜格爾，他要去弄清究竟是怎麼回事。

　　因為他一直知道有一天他得去印度，所以他覺得有必要盡可能多瞭解印度這個國家的情況；他還專門從英國帶來了幾本書。

　　他所能告訴我的並不多，可是他確實發現，對於孔雀的羽毛有一些懷疑，有一、兩個出處說到，在某些地區它被認為是厄運的象徵。

　　我告訴他我有一把孔雀羽毛扇；它是露西爾．弗拉姆林小姐送給我的，毫無疑問，她相信它會產生邪惡的影響。

　　「奇怪的是，她居然希望把它傳給妳。」他說。

　　我告訴他我拿了那把扇子的那件事。他微笑了一下，說：「我覺得她腦子有點毛病。」

　　「是的，她經歷了一場大悲劇。她的情人被謀殺了，在她看來這都是因為那把扇子。」

　　「唉，那是一大堆廢話。」

　　我沒對他講管家送了一把給拉維尼婭。如果他知道她與那個人之間有過調情的話，我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麼。有時候我覺得他不在乎拉維尼婭幹些什麼。

　　「這可以追溯到阿爾戈斯的傳說，它的眼睛跑到孔雀尾巴上去了。有些人認為，阿爾戈斯想復仇，那些圓點是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不僅僅是看得到的東西，而且還有內心的東西。在這個國家中，有相當一大批人從來不在房子裡放置孔雀羽毛。」

　　「我想並非所有人都這麼認為。有些人也許認為那些扇子可以成為可愛的禮物……它們真的很美。」

　　「也許正因為它們很美這一事實使它們在迷信人的眼中顯得更加邪惡。」

　　我試圖忘記管家給了拉維尼婭那把扇子。上天知道，還有更加重要的事讓我掛念著。

　　我收到艾麗絲的一封信。她非常幸福。她寫道：「湯姆真是棒極了，我們經常對我們的偶然相遇覺得驚詫。湯姆很想知道接著會發生什麼事。我想他比大多數人都更深切地意識到了事態的危險性，因為他的工作使他走遍了整個國家。他的工作非常激動人心，能夠助他一臂之力真是太好了。告訴妳一個令妳高興的消息，貨物已安頓下來，並得到照看。我盼望什麼時候能見到妳。也許我們將返回德里。湯姆永遠也弄不清因為工作他要奔波到哪裡去，而現在事態有些捉摸不定。要是能跟妳好好地聊一聊該多好啊！」

　　讀著她的信，我感到非常高興。對於艾麗絲來說，生活變得那麼美好！

　　與此同時，隨著令人不安的日子一週一週地過去，謠傳也更凶了。四月過去，五月來臨。坎寧勳爵發表了一項聲明，向由印度兵組成的部隊保證，他們使用的子彈上並沒有塗豬油或牛油。但我覺得印度兵們對此表示懷疑。

　　杜格爾被召走了。他很不情願走。

　　「我不喜歡讓妳們單獨留在這裡，」他說。「卡明斯少校會照看這所房子的。妳們必須照他說的做。」

　　拉維尼婭相當滿意，因為她越來越喜歡卡明斯少校了。

　　杜格爾離開的那天費邊回來了。

　　他讓我去他的書房。我一進去就注意到他很嚴肅。

　　他說：「我沒法和拉維尼婭談。她沒有責任感。這真令人擔心，德魯西拉。既然艾麗絲．菲爾賴特已經走了，看來妳就是這裡唯一明智的人了。真可惜，她是個很實際的女子。」

　　「出了什麼事？」

　　「上帝知道。在公司和軍隊中都有一種可怕的不安定情緒。廢黜德里國王是個錯誤……老伯哈德．沙並沒有多大危害……而試圖將他們從他們的宅第趕出去是個更大的錯誤。妳知道，德魯西拉，我們利用印度兵打了許多勝仗。現在他們對自己說：是誰打嬴了這些仗？是士兵們打贏的……而不是指揮官。我們可以為英國人做到這些事，我們也能為自己做到。他們反對我們，德魯西拉……而他們是軍隊的一部分。」

　　「你真以為他們會造反嗎？」

　　「有些人會的。錫克人還是忠誠的……到目前為止是這樣。我認為他們可以看到我們給他們帶來的利益，他們對國家比較關心，希望我們繼續待下去。可是這股輕率的愛國主義……我們無法制止它。令我擔心的是妳、拉維尼婭和孩子們。我真希望能把你們弄回家去。」

　　「我想那很不容易，對嗎？」

　　「是不容易……只是有可能。妳看，如果我們把你們送出德里，你們去哪裡呢？誰也不知道哪裡會隨時爆發動亂。說不定我們會把你們送到火坑裡……而在德里……至少有人代表我們的利益，而且我們知道自己的處境。」

　　「肯定有比我們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操心吧？」

　　「不是這麼回事，」他說。「我向上帝祈禱，我希望妳沒有來。我希望我可以待在這裡。我想照看這裡的事情。但我不能，德魯西拉，妳將不得不為妳自己以及拉維尼婭考慮。」

　　「妳跟拉維尼婭談過了嗎？」

　　「我試過了，但沒給她留下什麼印象。她實在看不到危險。我不願意把妳們和管家留在一起。我真希望我能夠除掉他。我確信他應對發生的那起謀財害命案負責。他把它看成是公然對抗我們的行動，妳明白嗎？他違反法律，因為是我們把這些法律強加給他們的。但有人報復了他，因為年輕的艾斯拉夫被殺是一名受害者的家人採取的報復行動。現在他可能懷疑我們參與了把羅莎娜拉弄走的行動。我希望妳作好準備，一經通知，馬上離開。」

　　「我會的。」

　　「也許不會有太多的預兆。我希望我可以待在德里，但今天晚上我就得離開。」

　　「別為我們擔心，我會有所準備的。」

　　「孩子們……」

　　「我會設法處理的。我告訴他們這是一場新的遊戲。他們會很容易管理的。」

　　「我相信妳會設法處理好的。有時，我為妳在這裡而感謝上帝，而有時我又因為讓妳來這裡而咒罵我自己。」

　　我對他微笑著。「請別那樣，」我說。「來這裡的經歷一直讓我……深受啟發。」

　　他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他突然摟住我，把我緊緊地擁入懷裡。

　　此時，我覺得一切都不是徒勞的了。

　　他走了以後，我感到一種令人恐懼的孤獨。空氣中似乎有一種特殊的平靜……一種緊張氣氛，好像潛伏著某種可怕的東西，它隨時會向我們撲來，將我們毀滅。

　　傍晚時分，孩子們已經上床了。阿姨的表妹已經來到這裡幫她照看孩子們。她是個安靜、溫柔的姑娘，路易絲和阿倫都已經開始喜歡上她了。

　　我聽到有人在門上輕輕地叩了一下。我走到門前，原來是阿姨。

　　「出了什麼事？」我驚恐地叫了出來。

　　她把她的手指放在唇邊示意我別出聲，然後走進屋來。

　　「我想讓妳來……見見我哥哥。他一定要見妳。」

　　「他為什麼一定要見我？」

　　「他想向妳表示感謝。」她壓低聲音說。「為你們救了羅莎娜拉一命的事。」

　　「沒有必要感謝。」

　　「有……很有必要。」

　　我知道感情是很容易受到傷害的，於是我說：「我明天在家，也許他可以明天來。」

　　「他不來，他說妳去他那裡。」

　　「什麼時候？」

　　「現在。」

　　「孩子們……」

　　「有人在很好地照看他們。」

　　我知道她已經安排她的小表妹照顧他們了。

　　「非常重要，」她說，然後又神秘地加了一句：「是為了制定計劃。」

　　我感到非常困惑，她接著說：「來吧，去涼亭，等在那裡。」

　　我非常好奇，但我確實在她的舉止中察覺到一種緊迫性，因為我知道我必須對任何非同尋常的事件都要有所準備，我立刻就同意了她的建議。

　　我進去看了看孩子們，他們正恬然地睡著，阿姨的表妹坐在阿倫的床邊。

　　「我看著呢！」她說。

　　我以最快的速度來到涼亭，阿姨已經到了。她打開一個盒子，拿出一件藍色的紗麗服讓我穿上。這似乎變得越來越神秘了，但記起費邊的警告，以及我們所處的險境，我照辦了。她給了我一塊披肩似的布料，給我披在頭上。

　　「我們走。」她說。

　　我們離開了花園，避免進入房子裡可以看到的範圍，很快我們就來到街上，疾行起來。

　　我對那條路很熟悉，它離市集很近。

　　我們來到了一座房子前，我以前注意到過這座房子，因為房前長著一棵枝葉茂盛的芒果樹。現在滿樹盛開著花朵。

　　「這是哥哥的房子。」阿姨說。

　　她的哥哥走出來迎接我們。他鞠了兩躬，然後把我們帶到屋裡。他撩開一道用珠子穿成的門簾，把我們請進了一間好像滿是雕木傢俱的房間。

　　「薩拉很高興，」他說。「他想替羅莎娜拉表示感謝……」他晃動著腦袋，眼裡湧出了淚水。「她現在安全了……她很好，很快活。她說，德魯西拉小姐，是個非常了不起的女士。」

　　「噢，沒什麼，」我告訴他。「我們自然不能允許那樣的事發生，那是違法的。」

　　「薩拉……他想為妳效勞。他想說住在大宅子裡不好。住在那裡不好。」

　　「是啊，」我說，「到處都有麻煩。」

　　「不好，」他接著說，同時點著頭。「薩拉想說非常感謝。」

　　「好了，你千萬不要把那事放在心上。我們喜歡羅莎娜拉。我們不能允許她照他們的吩咐去做。我們做了我們力所能及的事，這是很自然的事。」

　　阿姨說：「我哥哥聽不懂。他說妳必須離開大宅子，它不好。」

　　「我知道，」我說。「等我們能離開時，我們就會離開的。」

　　「我哥哥說最好飄洋過海，回國去。」

　　「告訴他等機會來了，我們會回去的。」

　　他們倆談論著，薩拉不斷地搖頭，而阿姨則點頭表示同意。

　　「他說他會幫忙。」她告訴我。

　　「請向他深深地表示感謝，並且說我不會忘了他的好意。」

　　「他欠了人情。他不喜歡欠人情，他喜歡報答。」

　　「我相信他想報答，謝謝了。告訴他，如果我需要他的幫助，我會說的。」

　　最後，我們被領著離開了那所房子。

　　薩拉顯然覺得很安慰，因為他已經讓我瞭解了他的感激之情。

　　就在幾天之後，我聽說在密拉特，到處都燃起了大火，那裡爆發了動亂。

　　府上的氣氛越發緊張了。在過去的幾週中，大管家的地位更加顯要了。他神氣活現地在房子裡走來走去，好像他真是我們大家的主人似的。我非常害怕他可能會做出什麼舉動。

　　我跟拉維尼婭談到了此事。

　　我說：「拉維尼婭，妳不害怕嗎？」

　　「怕什麼？」

　　「難道妳對妳周圍發生的事全然不知嗎？」

　　「噢，妳是說那些傳言？傳言總是會有的。」

　　「妳知道嗎？費邊和杜格爾在為我們擔心。」

　　「沒必要。卡明斯少校在這裡保護我們呢！他說他會保證我安然無恙的。」

　　「那麼孩子們呢？」

　　「他們都很好。他們只是孩子。他們對那些傳言一無所知。況且，妳會照顧他們……對了，還有阿姨。」

　　「拉維尼婭，妳似乎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局勢。」

　　「我跟妳說我們不會有事的。管家會保證這一點的。」

　　「他是反對我們的。」

　　「他並不反對我。我們彼此瞭解……而且他是我的忠實崇拜者之一。」

　　「我對妳感到吃驚，拉維尼婭。」

　　「好吧，妳去吃驚好了。這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試圖讓她認識到局勢的嚴峻是徒勞的。

　　大約一天過後，在晚上，阿姨來到我的房間。

　　她說：「我們必須走……現在就走。我把孩子們帶到涼亭去。去那裡……盡快去。我去帶孩子們……現在就去。」

　　我看得出她意識到了某種臨近的危險，而且它已經迫在眉睫了。她聲音裡的緊迫感使我相信，我必須立刻照辦。

　　「我去帶上伯爵夫人。」

　　「要快，沒時間再耽擱了。」

　　「孩子們已經上床了。」

　　「沒關係，我告訴他們是場新遊戲，我會讓他們安靜的。我帶他們過去。一定要快，沒時間了……」

　　「為什麼……」

　　「現在不能說。妳就來吧！我告訴……」

　　我奔到拉維尼婭的房間。值得慶幸的是，她一個人在。她坐在鏡子前，正在梳頭髮。

　　我說：「拉維尼婭，我們得馬上走。」

　　「去哪裡？」

　　「去涼亭。」

　　「去幹什麼？」

　　「聽著，沒有時間解釋了。我自己也還不知道，妳就來吧，孩子們也會去那裡的。」

　　「可是到底是為什麼呢？」

　　「別爭了，來吧！」

　　「我沒有穿好衣服。」

　　「別管它了。」

　　「我可不願穿這樣而聽人家指手劃腳的。」

　　「拉維尼婭，阿姨會急瘋了的！妳得向我保證妳立刻就來，快點來，別讓任何人知道妳要去哪裡。」

　　「是嗎？德魯西拉。」

　　「聽著，妳必須對我們所處的險境有點認識。」她看起來真有點吃驚了。即使是她也肯定意識到了變化的氣氛。

　　她說：「好的……我就來。」

　　「我先走了，我必須告訴阿姨一聲。她一定在想我為什麼磨蹭了這麼久。別忘了，不要告訴任何人妳要去哪裡，不要讓任何人看見妳，這很重要。」

　　我從後面的樓梯下了樓，來到了花園，路上沒看見一個人。我快步穿過草地來到涼亭。

　　阿姨和孩子們在那裡，我可以看出她眼中驚慌的神情。

　　「我們必須走了……快……」她低聲說。「等下去太危險了。」

　　路易絲說：「這是一個新遊戲，德魯西拉。捉迷藏，對不對，阿姨？」

　　「對，對……我們現在就捉迷藏，來。」

　　「我必須等伯爵夫人。」我說。

　　「別等了。」

　　「她來到這裡會不知所措的。」

　　「我們必須現在就把孩子們帶走，妳也來。」

　　我說：「我得等等。」

　　「我們不能等了，不要等了！」

　　「妳要去哪裡？」

　　「去我哥哥家裡。」

　　「去找薩拉！」

　　她點點頭。「他是這麼說的。等時候到了，妳一定來這裡……帶上小姐……以及孩子們。現在時候到了，我們一定得走了。」

　　「把孩子們帶走吧！我會把伯爵夫人帶到那裡去的。我已經告訴她我會在這裡等她。我必須待在這裡等她。」

　　她已經把孩子們裹到了斗篷裡，我幾乎看不到他們。她把帶到涼亭的那個盒子放到我的手裡。「妳穿上，」她說。「蓋上頭。那樣妳就……有點像印度女人了。來吧，別等了！」

　　我穿上紗麗，並把披肩包在頭上。

　　「德魯西拉，妳看上去真滑稽。」路易絲說。

　　「現在我們走吧。我帶上孩子，妳來我哥哥家。我們為了妳才這樣做的。」

　　「伯爵夫人一到，我就帶她來。她不會太久。我想她終於認識到危險了。」

　　「告訴她蓋住頭，戴上披肩……」

　　我很沮喪，但我知道問題出現時，我必須去處理它們。

　　阿姨抓起阿倫的手，命令路易絲緊跟上，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涼亭。

　　萬籟俱寂，只有我現在已熟悉了的昆蟲的叫聲打破這寂靜。我可以聽到我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我意識到阿姨比我更瞭解事態的危險性，而且，我也察覺到形勢越來越危險。

　　我覺得孤獨、無助。剛讓孩子們走了，我就覺得我應該和他們一起走。他們是由我負責的，可是我怎麼能離開拉維尼婭呢？拉維尼婭的愚蠢以前曾經對我的生活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我現在相信這樣的事又要發生了。

　　如果她當時立刻隨我走有多好？或許並沒有從房子裡逃走的必要，但阿姨這樣認為。我走到涼亭的門口，向房子那邊望去。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叫喊聲！我看到窗前的黑影。看來全府的人都在襲擊樓上的房間。

　　我的心彭彭直跳，我的喉嚨發乾。我不斷地喃喃說：「拉維尼婭……拉維尼婭，妳在哪裡？妳為什麼不來？」

　　我多麼希望能看到她偷偷地穿過草地來到涼亭呀！

　　但她沒有來。

　　我本能地覺得我應該走，我應該找到那座門前有一棵芒果樹的房子。我知道去那裡的路，我曾多次經過它。

　　走！走！我的理智告訴我，但我不能丟下拉維尼婭一個人走。

　　如果她來到涼亭，發現我已經走了，該怎麼辦，她去哪裡呢？

　　我一定得等拉維尼婭來。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從我待的地方可以看到拉維尼婭的窗子，有些燈被打開了。就在我觀察的時候，我看見管家出現在她的窗口。這麼說他在她的房間裡！一秒鐘以後他就不見了，我疑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我站在那裡顫抖起來，我不知該怎麼辦？我祈求得到指引。

　　走……現在就走，我頭腦裡有個聲音在說。可是我不能把拉維尼婭留在房子裡。

　　大約一個小時過去了。那天夜裡很熱，可是我在發抖。我聽到遙遠的歌聲……酒後的醉唱。它從房子的底層房間裡傳來。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我冒險穿過草地，我知道這很傻。房子裡已經發生了可怕的事情，我應該盡快跑開，我應該設法去薩拉家，阿姨和孩子們會在那裡等著我的。

　　可是我仍然不能這樣做。

　　「拉維尼婭，」我禁不住低語著。「妳在哪裡？為什麼妳不來？」

　　等待真讓人無法忍受，我受不了了，我知道我得到房子裡去找她。

　　當然，這麼做很愚蠢。阿姨已經知道我們必須要離開，她恰好及時地救了我們。可是我怎麼能把拉維尼婭留在那裡呢？

　　我告訴自己，我的義務是照顧孩子們，他們這時很需要我。但與阿姨在一起他們很安全。如果她已經到了她哥哥家，他們現在正在那裡等我呢！

　　我知道我必須做什麼，我得找到拉維尼婭，我不能丟下她自己離開。當然，她應該跟我一起來的，她很愚蠢，她總是很愚蠢。但我還是喜歡她。在我看來，我的生命不知怎麼和她的生命被綁到了一起，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拋棄她。

　　我來到了房子的外面，靠牆站在那裡聽。狂歡的聲音來自僕人們的住處。我想管家會在那裡。可是拉維尼婭在哪裡？

　　她說她會來的，她還在等什麼？

　　門敞開著，我邁步走進大廳。這時我可以更清晰地聽到叫喊聲和大笑聲。他們非常快活……酒醉後的快活，我敢肯定。

　　我一聲不響地爬上樓梯，真擔心管家會隨時出現。值得慶幸的是，房子的這一部分似乎並沒有人。

　　拉維尼婭房間的門大開著，我沿走廊走著，最後停在門前。

　　闖入我的眼簾的是一幅將永遠印在我的記憶裡的景象：混亂……和恐怖！房間裡的牆壁上濺著血跡，而四肢伸開、躺在床上的是拉維尼婭的裸露的屍體。屍體躺的姿勢顯得下流，我知道是有人故意把她放成這樣的。她的眼睛張著，恐怖地盯著前方。她那美麗的頭髮上結著血污，而在她腳旁是那把展開的，濺滿了血跡的孔雀羽毛扇，我這時明白這是管家所為。

　　我覺得噁心、眩昏，因為我看到她的喉嚨被割斷了！

　　拉維尼婭死了！她一直為之驕傲，一直念念不忘的美貌，終於使她送了命！

　　直覺告訴我管家已經以他自己的方式進行了報復，因為她曾經慫恿過他，而後又拒絕了他。在他的心目中，她犯了侮辱他的尊嚴的大罪。他一直在等著為他喪失的尊嚴進行報復；孔雀羽毛扇那份禮物就是警告。

　　有好一段時間我彷彿除了這場恐怖什麼也看不見了。

　　「拉維尼婭……拉維尼婭……妳為什麼不來？妳為什麼要猶豫？妳毀了妳自己。」

　　我怎麼跟孩子們講呢？我問自己，彷彿這成了世界上的頭等大事。

　　孩子們！我必須回到他們身邊，我應該照顧他們的。我應該為他們想辦法，就像我為弗勒爾做過的那樣。

　　我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死亡之地。如果我被發現了，我會遇到與拉維尼婭同樣的命運。孩子們需要我，我必須照顧他們。

　　我轉身離開了這恐怖的場面。我爬下樓梯，我很幸運，因為一個人也沒出現。我經過敞開的房門，快步穿過草地。

　　夜晚的空氣使我的頭腦清醒了。我走進涼亭，給自己幾秒鐘的時間喘口氣。我必須到孩子們那裡去，為此我必須在街道裡穿行。我可以猜得出歐洲人居住區裡每所房子中在發生著什麼，動亂真地開始了。這些星期來我們所擔心的事終於爆發了，它比我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街上沒有什麼人。我很高興身上有紗麗和披肩。阿姨提供了它們是聰明之舉。我略微躬著背，因為我很高，我的個子可能會暴露我的身份。

　　在街道上穿行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我看見路上躺著幾具屍體，他們都是歐洲人，我猜到出了什麼事。每當我拐彎的時候，我都擔心迎面碰上某個人，認出我是為他們所憎恨的那個種族中的一員。

　　那天夜裡我的運氣特別好，我後來才意識到我的運氣有多好！

　　我來到了那所房子。

　　阿姨一看見我就擁抱起我來。

　　「我一直在擔心呢！」

　　「阿姨，」我結結巴巴地說。「他們殺了她，她死了。」

　　她點點頭：「她應該來的。」

　　「哦，是的……是的……她不相信，太糟了！血……滿屋子裡都是血。」

　　「得記住還有孩子們呢！」她說。

　　「他們在哪裡？」

　　「現在睡著了，妳耽擱了很長時間。」

　　「阿姨，我們打算怎麼辦……」

　　她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說：「我們要等待，我們要觀望，現在妳休息吧！妳現在是安全的。我哥哥，他很高興，他報答了妳。」

　　她把我帶進作坊，雕刻出來的木製品散放在各處，空氣中有一種木頭的氣味。我注意到有一扇窗子，通過它可以看到院子。

　　「好了，」她說。「那外面是院子，薩拉的院子。沒有人看得到的。」

　　她把我帶到一個與作坊相通的房間，這個房間沒有窗子。孩子們躺在地上的一張簡陋的小床上，睡得正香。他們旁邊還有一張簡陋的小床。

　　「妳在這兒，」阿姨用手指指它說。「妳現在休息吧，妳感覺很不好。」

　　感覺不好？我確實如此。我拚命地想從我的腦子裡抹去那個情景，那個我知道我永遠也無法忘記的情景。

　　我躺在床上，我又看到了那一切。那個曾經令人愉快的房間變成了地獄一般的恐怖……這是我永遠無法想像的。血……到處是血……拉維尼婭的屍體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她以往喜歡炫耀的美貌黯然失色，永遠消失了！

　　我躺在那裡，回想起我們第一次相見，去上學……拉維尼婭，這個幾乎總是構成我生活中重要一部分的人……

　　而現在……她已不復存在了。

　　我當初怎麼做才能救她呢？我本該向她更加進一步強調早些離開的必要性，我本該讓她認識到危險性。但又有誰能夠使拉維尼婭做她不想做的事呢？

　　我的臉上濕呼呼的，我在哭泣，哭使我好受些，使我平靜了一些。

　　哦，拉維尼婭……拉維尼婭……死了！

　　其中一個孩子在睡夢中挪動身子，好像在提醒我，我有責任使自己平靜下來，不要過度悲傷，要愛護他們，把他們當成我自己的孩子。

　　我心裡常想，木刻匠薩拉怎能設法讓我們在他的房子裡藏了那麼多星期？真是一個奇蹟！

　　那所房子並不大。他一個人住，因為他沒有結婚。他刻一些木製品，然後把它們送到商店讓店主買下。他一直過著孤獨的生活，這也幫上了忙。

　　我從阿姨那裡瞭解了一些他的情況。她告訴我，他的侄女羅莎娜拉在他心目中很重要。他愛那女孩勝過愛任何人，他永遠也不會忘記是我們救了她的命。將來有一天他會去看她；也許他會住得離她近些；而他把這些歸功於我們。現在他很快活，因為他在補償他欠的人情債……不僅僅是補償，為了一條人命他救了我們三個人的命，他為此很高興。但他還沒有完全拯救我們，只是第一步計劃得到了實施，那份人情債要等到我們能自由地走在馬路上時，才能算徹底償清。

　　就在我們逃跑的那天夜裡，阿姨回到了府上。她不想讓人懷疑到她的頭上，因為那可能會把管家引到薩拉的家來。如果他來了，我們大家就都完了。到那時，薩拉就不能保護我們了；不過無論了出了什麼事，薩拉都一定要報答我們的。

　　阿姨回府上去是一件好事，因為她可以讓我們知道那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她可以在街頭走動，因而對其局勢有個瞭解。

　　逗孩子們玩以及回答他們的問題都是很困難的。我從窗子朝外看到的小院子被高大的院牆所封閉；但它至少是露天的，而這是孩子們僅有的能得到新鮮空氣的地方。我們不敢讓人看到他們。阿姨帶來一些小褲子和小上衣，以便把他們打扮成當地小孩的模樣；但他們的金髮暴露了他們，我們曾考慮過把他們的頭髮染成黑色，但我們並沒有把握能達到滿意的效果。不管怎麼說，我們都不敢讓他們冒險出去，我們不能再繼續假裝這是一場捉迷藏的遊戲了。路易絲太聰明了，她不會再相信了。

　　我對她說：「我們不得不在這裡藏一段時間，因為現在有些壞人想找到我們。」

　　她的眼睛張大了。「什麼壞人？」她問道。

　　「就是……壞人吧！」

　　「大管家？」她問道。

　　她知道多少呢？我感到驚奇！我常常為孩子們所顯示出來的天真與精明所震驚！

　　我決定告訴她真相。「是的。」我說。

　　她神情嚴肅地打量著我。「他不喜歡我們，」她說。「我知道。」

　　「妳怎麼知道的？」我問道。

　　她只是點點頭。「我知道。」她說。

　　「那麼我們就得在這裡待一小段時間，直到……」

　　「直到他走了？」

　　「是的。」我說。

　　「我媽媽在哪裡？」阿倫問。

　　路易絲神情專注地打量著我，我知道我得告訴他們真相，我很快地下定了決心。「妳們的媽媽已經走了。」

　　「她什麼時候回來？」路易絲問。

　　「噢……她去了很遠的地方。」

　　「回英國了？」路易絲問。

　　「嗯……不太確切。她去的地方比英國還遠。」

　　「沒有比那裡更遠的了。」路易絲心情沉重地說。

　　「有的。有天堂呢！」

　　「那就是她去的地方嗎？」

　　「是的。」

　　「她要待多久？」阿倫問。

　　「嗯，當人們去天堂時，往往要去很長時間。」

　　「她會和天使們在一起嗎？」路易絲問。

　　「我是一個天使。」阿倫說。

　　「你不是天使，」路易絲說。「你沒有翅膀，你只是個小男孩。」

　　「我是德魯西拉的天使，」他說。「對嗎，德魯西拉？」

　　我擁抱了他，說他是的。

　　我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路易絲在專注地看著我。她是個非常認真的小女孩，我想她並沒有完全接受我對於已發生事情所編的故事。

　　「妳不會走吧，是嗎？」她說。

　　我搖搖頭，並且說如果能隨我的心願的話，我永遠也不走。

　　日子一天天過去。每天早晨當我醒來的時候，我都擔心這天是我活在世上的最後一天，每天晚上，當我躺在小床上時，我都懷疑自己能否活過明天。

　　我努力繼續上課，我想出一些我們可以玩的遊戲。我們玩猜謎遊戲，我不斷努力將舊遊戲翻出新花樣。阿倫經常很煩躁，他想到外面的花園裡去，我很難向他解釋清楚。我想路易絲明白我們處於真正的危險裡；她是個明智、機靈的小女孩。

　　阿姨經常來看我們。她來拜訪她哥哥是很自然的事情。她帶來有關事態的消息。

　　殺害了他們長官的印度兵們現在代表軍隊，駐紮在德里。而且，伯哈德沙已經被恢復了王位，每個人都必須向國王表示敬意。英國人已經被趕出了德里，在街上的英國人一經發現立刻被殺死。偉大的那那薩希布，那個與大管家同名的人，正通過奧德向西北省份進軍，宣傳造反以及擺脫外國人枷鎖的必要性。在拉合爾和白沙瓦已經發生了起義。薩拉說，不久英國人就會被趕出印度了。

　　我不相信我的同胞們會這麼輕易地讓人趕走，看來我的這一看法是對的，因為不久之後我們就聽說約翰．勞倫斯爵士已經武裝了錫克族人，並且在他們的協助下控制了印度兵的勢力。旁遮普一直忠實於英國人，有傳聞說約翰．勞倫斯爵士馬上就要派一支軍隊來援救德里。

　　我猜我們的處境十分危險，如果任何歐洲血統的男人、女人或孩子在馬路上被發現，他們會立刻被殺死！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傾注在照顧孩子上面。我得使他們過得快活，同時也使自己有事情做。我對他們傾注了全部的精力，這樣可以使我不去想那件可怕的事。

　　我真希望我沒有看到那個場面。迷迷糊糊地聽到拉維尼婭和成千上萬其它人一樣被殺死的消息會令我大為震驚，而我居然看到她死時的慘狀，這似乎是讓我想也不忍去想的事情。

　　孩子們真是上帝對我的恩賜。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非常乖。至少我們不像過去那樣蒙在鼓裡了。路易絲對危險有很強的意識。有時，沒有什麼明顯的原因，她會走過來，站在我的身邊。她已經長大了，認識到我們正在度過危險時期。她很依賴我和阿姨。當奶媽不在我們身邊時，她非常不安。

　　他們兩人──阿姨與她哥哥──真是大好人。我對他們絕對信任；阿姨的忠心、薩拉的正直給我們所有的人都樹立了榜樣。

　　我一直想知道費邊和杜格爾的情況。他們在哪裡？在這場大浩劫中他們過得怎樣？我猜至少費邊正待在邊亂中心的某個地方。我渴望知道他的消息。夜裡，躺在簡陋的小床上，我總是想起他，因為生活如此動盪不安，生命危在旦夕，我開始面對我對他的真正感情。

　　我渴望和他在一起。我和他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都是我生活中最精彩的時刻。我喜歡細想他把我當成他的孩子，將我據為己有的那孩提時的插曲。他本來可能把我一直留在那裡的，那會對我的生活產生多大的影響啊！我想起他過去的樣子，他伸展四肢躺在沙發椅上……拉維尼婭手捧一杯酒跪在他的面前，而我則拿著露西爾小姐的孔雀羽毛扇為他扇風。

　　接著，我的思緒又轉到了那個可怕的場面……看到了管家送給拉維尼婭的那把羽毛上沾滿血跡的扇子。居然又有一把扇子縈繞我的夢魂，真是不可思議！當他把那把扇子送給拉維尼婭時，她以為它代表著他的歉意。她瞭解得多麼少啊！那把扇子意味著她將大難臨頭……因為她怠慢了他，他要報復。

　　我必須依賴於某件事才得以把那可怕的記憶從我腦海中抹去。我告訴自己，費邊可以救我們。我希望他仍然活著，不久能再次見到他。

　　我必須面對事實。他對於我來說至關重要，甚於我敢於承認的程度；可是現在欺騙自己還有什麼意義呢？為什麼我不承認他一直令我魂牽夢縈呢？自從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就讓我著迷，我想我是愛上他了。我一直是個所謂的明智的女孩，甚至哈麗雅特女勳爵也承認這一點。難道不正是為了讓我照顧拉維尼婭，才把我送到法國的精修學校去的嗎？而這是我父親根本負擔不起的。

　　而我確實照看過她。我使她順利度過了一個困境，如果我們那次失敗的話，她就無法得到一個體面的婚姻。對於這件事哈麗雅特女勳爵全然不知，如果她知道了，我肯定她會讚賞我的行為的。

　　我是個明智的女孩，我必須繼續明智下去。我不能只是因為我過度緊張……只是因為我目睹了某個比我想像中還要可怕的場面，我就喪失了勇氣。

　　阿姨走進來告訴了我一個消息：有了新的情況，英國人在向德里進軍，全城一片恐慌！

　　「千萬小心，」薩拉說：「可不能讓他們發現你們。」

　　我們等待著。這種生活真的可以改變嗎？幾個星期過去了，形勢很快會發生變化吧？

　　在六月裡一個非常炎熱的日子，英國人試圖攻開城門。也許他們會攻下德里，那麼我就可能見到費邊了。

　　然而，情況並非如此。人民下定決心，起來守衛城市。印度兵訓練有素，他們都是勇敢的戰士；因為他們在為保衛印度而戰，因而更加驍勇善戰。

　　當這次攻城失敗時，我感到痛苦、失望。

　　可是，當然了，這不是最後的結果。

　　接下來又是漫長的幾個星期的等待與猜測，我每天都擔心這一天會是我們的末日。

　　我們是在五月份來到薩拉家的，可是直到九月份，德里市才被錫克人和英國人佔領。

　　冒險出門仍然很危險。街頭巷戰仍然在進行，任何非印度血統的人一經發現立刻被殺死。

　　然而，希望又復活了。不久之後形勢肯定會起變化，路易絲意識到了這一點。

　　「現在我媽媽就要回來了嗎？」她問。

　　「不，路易絲，她回不來了。」

　　「我爸爸會嗎？」

　　「噢。也許吧！」

　　「還有我舅舅呢？」

　　「我不知道。如果他們能夠回來的話，他們會回來的。他們想知道我們是否安全。」

　　「然後我們就離開這裡嗎？」

　　「是的，我們要走的。」

　　「坐大船嗎？回家嗎？」

　　她把英國說成家，讓人聽了很愉快，因為她還從沒見過英國呢！然而，對她來說，它卻意味著家。

　　「是的，」我告訴她。「總有一天……」

　　「很快嗎？」

　　「也許會很快的。」

　　她點點頭，微笑了。她知道如果她問一些問題，她只會得到含糊其辭的回答，而且她的本能告訴她這些答案可能並不正確。

　　我們就這樣等待著。

　　一天，阿姨來找我。當時是午後半晌，我以為這只是她的一次定期來訪，可是這次卻大為不同。她說：「我們都從府上離開了，管家說它不安全。他說敵人來了。士兵們衝進了所有的房屋，這次是英國士兵了。他說他們責怪我們……殺死我們。」

　　「他們不會殺妳的。」

　　「管家說……」

　　「管家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說大家都走。他們都去了不同的地方。」

　　當天和夜裡她都待在她哥哥的家裡。我們急切地等待著消息。

　　第二天她出去了。她仍然認為讓我帶孩子們冒險上街很不安全。人們仍然在遭到殺害，儘管英國軍隊已經接管了這個城市，有些孤立地區仍然在進行抵抗。

　　她回來時說：「我看到費邊爵士了，他在府上。」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可是我想她肯定意識到我內心的喜悅。

　　「妳看到他了？妳跟他說話了嗎？」

　　她點點頭。「我去見他，他說：『德魯西拉小姐和孩子們在哪裡？伯爵夫人在哪裡？』」

　　「妳……妳告訴他了？」

　　她搖搖頭。「我害怕管家，他監視我，我想他都知道。」她開始哆嗦起來。「我覺得他在監視我。」

　　「可是他在哪裡呢？」

　　她猶豫了。「我沒看見……但我覺得他在監視我、跟蹤我。我沒看見，但我知道。」

　　「好了，」我說，「他現在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了。他已經不在府上了。妳對費邊爵士說了什麼？」

　　「我告訴他伯爵夫人死了，孩子們跟妳在一起很安全。」

　　「這麼說妳還是告訴他了？」

　　她點點頭。「他說，『在哪兒？在哪兒？』但我沒說。我怕管家會來這裡。我怕他在監視。我說：『我帶德魯西拉來見妳。』他說：『好，好。』然後我就跑開了。」

　　「我必須去見他。」我說。

　　「白天去不行，要等到晚上。」

　　那一天我是怎麼熬過去的？我覺得頭暈目眩。我感到歡欣鼓舞，但接著我又覺得慚愧。我的周圍到處是死亡與毀滅。我怎麼能在哀悼拉維尼婭以及所有其他與她一塊死去的人的時候感覺這麼興奮呢？

　　晚上終於到了。

　　「穿上紗麗服，」阿姨說。「最好把頭蓋上，然後再來。」

　　我和阿姨在街上穿行，快步疾走，頭腦裡什麼都不想。只是在考慮著我很快就可以見到他，可是我又害怕永遠見不到他。每到拐彎時，我都想像有個殺手躲在那裡。

　　我有種不安的感覺，覺得我們在被人跟蹤。輕落的腳步聲……我飛快地回頭朝後一瞥，什麼也沒有。我生活中過去幾個月裡發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使我胡思亂想。

　　我必須活下去，我一定要再次見到費邊。

　　那座房子就在眼前了。

　　「我在涼亭裡等妳。」阿姨說。

　　我迅速穿過草地。幾個窗口裡亮著燈。我想大喊：費邊，我在這裡，費邊。

　　在房子附近有個開花的灌木叢。當我經過它時，我聽到身後有動靜。我迅速地一轉身，就在我轉身時，恐怖攫住了我！我看到了管家那雙充滿殺機的眼睛！

　　「德魯西拉小姐。」他低聲說。

　　「你……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的家。」他說。

　　「不再是了，你已經背叛了那些信任你的人。」

　　「妳很大膽，德魯西拉小姐，」他說。「妳走了，妳還帶走了孩子們……妳藏起來了。我知道在哪裡。我要殺了阿姨……但我要先殺了妳。」

　　他朝我撲了過來，我尖聲叫著求救！我看到他高舉在手裡的刀子。我又叫了出來，並用盡所有力氣把他推開。

　　我的力氣很微弱，但它確實使他往後退了一點。他立刻恢復了平衡，逼得更近了。那幾秒鐘似乎持續了很長時間。現在回顧起來，令我吃驚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我的腦海裡居然閃過了那麼多的東西。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阿姨背叛了我？她是不是為了這個才帶我來這裡的呢？不，她永遠不會這麼做的。她愛孩子們。她因為我為羅莎娜拉而做的一切而喜歡我。我不應該這麼想她。在那個可怕的一刻，我以為我活不成了。我再也見不到費邊了，我想。可是誰來照顧孩子們呢？

　　接著是一聲打破寂靜的爆炸聲。管家舉起了雙手。我聽到那把刀落到了地上；他跌跌撞撞地後退，然後倒在我的腳旁。

　　費邊朝我走來，手裡拿著一支手槍。

　　「德魯西拉！」他說。

　　我因為震驚而覺得軟弱而力，我想我肯定是死了，正在做夢。

　　我聽到他輕聲低語。「妳沒事吧？感謝上帝妳沒有出事……」

　　「費邊，」我輕聲地說。「費邊……」重複他的名字似乎可以安慰我。

　　「咱們進去吧……離開這一切。」

　　「他死了。」我咕噥著說。

　　「是的，他死了。」

　　「你……救了我。」

　　「正好及時。那個老惡棍，這只是他應得的下場。告訴我……我總胡思亂想……非常可怕的念頭！妳在發抖，到房子裡來，別害怕。他們都走了……我們來時他們一個也不剩。這所房子現在安全了。有那麼多的話要說……」

　　他用胳膊摟住我，把我帶入屋裡，屋裡很安靜。

　　「我去找些白蘭地之類的東西。」他說。

　　一個穿軍裝的士兵來到廳裡。

　　「你能找些白蘭地嗎，吉姆？」費邊說。「外面出了件令人不快的事情。把屍體處理掉，好嗎？這是個過去曾在這裡幹過活的老惡棍。他想殺死德拉妮小姐。」

　　「是，先生。」那人說。顯然，他對兩個要求都泰然處之。

　　我們走進那個已經不再熟悉的客廳，過了一會兒，那人拿著白蘭地和兩個杯子回來了。

　　費邊把酒倒在杯子裡。「喝了這個，」他說。「妳會覺得好些。」

　　我雙手顫抖著接過杯子。

　　「那個人……」我開口道。

　　「別再想他了。不是妳死就是他死，所以他得死。況且，他惹了那麼多麻煩。他早就應該落得這個下場了。」

　　「拉維尼婭……」我說。然後我告訴了他。

　　他極為震驚！「我可憐的傻妹妹……她永遠不吸取教訓，是不是？」他喝了一口白蘭地，然後直勾勾地盯著前面。我知道他很喜歡她，儘管他不贊成她的品行，並且總是又愛她又蔑視她。他已經盡他所能為弗勒爾的前途做了安排。她的死對他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

　　「就是那個人……」我說，然後不禁脫口說出所目睹到的場面。「那把孔雀羽毛扇就在她的腳旁，上面濺滿了血跡。肯定是他把它放在那裡的。」

　　費邊用胳膊摟住我，緊緊地擁著我。我想像我們彼此從對方得到了安慰。

　　「那麼，我已經為她報了仇，」他最後說。「我很高興是我殺了他。我們已經找了他一段時間了。他是動亂的頭目之一，把他自己想像成那那薩希布。感謝上帝我們現在解決了他。很快這一切就要過去了，德魯西拉。但還有大量工作要做。我們要遠遠離開這一切……一旦我們從這糟糕的形勢中脫離出去……我們就可以把所有這一切拋在後頭了。」

　　我開始說起孩子們……薩拉，他的工作坊，以及他怎樣一直為我們提供避難所。

　　「好人，他會得到報償的。」

　　「他不圖任何回報，」我說。「他想對我們為羅莎娜拉所做的一切做出報答。」

　　「是的，」他說。「這我理解。」

　　「管家在這裡幹什麼？」我問。

　　「可能想殺死我。我懷疑，他一直潛伏在庭院裡。所以他肯定是想殺死我！這裡有我們的部分武裝部隊，我敢說他們還會企圖狙擊我們，所以我們得千萬小心！」

　　「杜格爾呢？」我問。「杜格爾在哪裡？」

　　「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他的消息了，我想他可能在勒克瑙。艾麗絲和湯姆也會在那裡的。」

　　我哆嗦著。「要是這一切都結束了該多好啊！」

　　「會結束的，」他向我保證道。「可是仍然還有很多危險，妳必須回薩拉的作坊去。你們待在那裡一直很安全。孩子們必須待在那兒。他們好嗎？」

　　「煩躁不安……除此之外，他們蠻乖的。我不知道怎樣用言語來表達我對阿姨和她哥哥的感激之情。這實在都是因為羅莎娜拉那件事。」

　　「嗯，在那件事上，我們挫敗了那個老惡魔。現在他已不可能尋機報復了，這真是個安慰。妳一直縈繞在我的腦際裡，德魯西拉……你們大家。」

　　「你也一直在我的腦際裡！還有杜格爾……艾麗絲和湯姆。」

　　「我知道，孩子們和妳在一起是最為安全的。問題是，從現在起我們怎麼辦？我不想讓你們到府上來……現在還不想，我覺得這樣不安全。我要竭盡全力把你們都弄回家去。」

　　「你說過動亂就要平息下去了。」

　　「我擔心這是個緩慢的平息過程。儘管我們有大批軍隊在這裡，還是會有麻煩的。如果妳和孩子們不在這裡，我的心情會輕鬆得多。真可惜我們不在孟買。那樣的話，就可能把你們弄走了。可是從這裡……你們得穿田越野地旅行，上天知道你們會遇上什麼麻煩。現在妳必須作的是回薩拉家去，像過去那樣再待上幾天，然後我們再看看局勢如何。我要知道你妳們在哪裡……我準備集中精力把你們送出這個國家，讓你們回國去。」

　　我此時已無法清醒地思考了。最重要的是他還活著……我們再度相見了……他見到我那麼激動、高興；而當我處於死亡邊緣時，是他救了我的命。也許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把死亡看得比平時要輕。這天夜裡，我已親眼看到一個人被擊斃，我只感到一種木訥的震驚，接踵而來的是巨大的快感。

　　他把我帶回到涼亭，阿姨還在等著。她聽到了槍聲，於是爬出來看個究竟。起初她以為我可能已經被殺死了，我想當她看到那個死人時，她肯定覺得很寬慰，因為她本人長久以來一直生活在對他的恐懼之中。毫無疑問，他一直很傲慢、殘忍，而且是個虐待狂。我想當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時，我不應該覺得這麼不安。而死亡畢竟是令人震驚的，我無法擺脫那場震驚造成的陰影。

　　阿姨見我平安無事很高興，但見到費邊她有點擔心。當他說我還要在她哥哥家住上一段時間，他要把我們安全地送到那裡時，她更加擔心了，她非常不安。可不能讓人看到他和我們在一起。誰知道誰在監視著呢？

　　她真地被嚇壞了，而費邊也明白她驚恐的原因。於是就安排好，讓我和阿姨在前面走，費邊則留心著我們，但保持一定的距離，他準備好手槍，以備一出現情況就前來援救我們。

　　我就這樣又回到了薩拉的家。

　　那天夜裡，我一直茫然地躺在我的小床上。

　　生活已經發生了變化。德里的大街上現在已經安全一些了，儘管間歇性地還發生了一些暴力事件。那那薩希布已經被打敗了，可是叛亂卻並沒有平息，儘管英國人贏得了一個又一個勝利。但事態已經變得很明朗了，雖然需要時間，但秩序最終還是會恢復的。我可以出去了，但從來不走遠。費邊還在府上，我時不時地看見他。

　　有關這裡的形勢我們談了許多。他從來不討論將來。後來我想，這是因為在那個時候他並不相信我們會有將來。

　　死神離我們遠了一些，它不再潛藏在我們身旁了，可是它距離我們還不是非常遠。

　　費邊最關注的事情是把我們弄出這個國家。他一直在打聽讓我們旅行到海岸的安全性。英國人在拉傑普塔納、馬爾瓦、貝拉爾以及其它一些偏遠的地方都取得了很大的勝利。

　　我現在到府上去很安全，可是費邊不希望我去得太勤。他認為管家的那幫人有可能在附近，他們可能會產生為他的死報仇的念頭。為了這個目的，他們會殺死任何與這所房子有關的人。我得待在薩拉的家裡，直到可以對我們回國做出一些安排為止。

　　費邊沒有離開德里。

　　他告訴我公司可能就這樣終結了。他聽說，人們已經認識到一個貿易公司不適合統治一個國家，可以說公司是在軍隊的幫助下統治的，結果不太令人滿意。他認為，等所有這一切得到解決後，另外某種形式的政府將取而代之。

　　「你是說我們還要在印度保留我們的利益？」

　　「肯定是的。這一點沒有什麼疑問，但我相信將會有新的立法。」

　　我喜歡和他之間進行的那些談話。我們似乎變得很親近。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因為我目睹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永遠地改變了我。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拉維尼婭四肢伸開躺在床上的景象；我永遠也無法把孔雀羽毛扇的記憶擺脫掉；我永遠都會記得她臉上的表情。我常常想起她……她生活在夢幻世界裡，在那裡，她一直是位美麗、迷人的女子，為慇勤的騎士們所崇拜。當她發現自己面臨恐怖時，她是怎麼想的？也許答案就在那雙受驚的、瞪大的眼睛裡。

　　我常常大聲地喊著她的名字。「拉維尼婭……拉維尼婭，為什麼我請求妳隨我來而妳卻不來呢？妳為什麼耽擱呢？妳真地以為管家是妳虔誠的奴僕，有他在那裡妳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嗎？」噢，可憐的、被迷惑的拉維尼婭！

　　費邊對已經發生的事情大為震驚，但他是個現實主義者。她死了，什麼也不能讓她復生。她的死從某種意義上講是由於她的愚蠢。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為孩子們考慮。

　　新年的來臨之日正是孟加拉國以及中印大部分地區叛亂結束之時。莫臥爾家族的最後一個國王伯哈德．沙受到了審判，被判為叛國罪而押往緬甸。秩序在慢慢地得到恢復。我仍然非常想念杜格爾、艾麗絲和湯姆。看來他們肯定還在勒克瑙，因為我們一直沒聽到他們的消息。我非常害怕會出什麼事情。

　　生活過得還算可以。我們還住在薩拉的家裡，但我們現在更自由些，我們沒有必要再隱瞞我們的身份了。我們自己的人回來掌管德里了，而對錫克族人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因為他們一直忠於英國人的統治，他們認識到了英國統治給他們帶來的利益。

　　我沒帶孩子們去府上，因為我害怕這會使他們回憶起過去的事情，使他們問起有關他們母親的問題；但費邊來薩拉家。他們見到他都很高興，對他表現得又親熱又有些拘謹，因為他們有點敬畏他。

　　他也起了變化，他現在更持重了。拉維尼婭的遭遇對他產生的影響比我意識到的要嚴重。在這場災禍中他還失去了幾個朋友和同事。我想沒有人在經歷了那一切之後會像原來那樣無憂無慮。當一個人無法預料什麼時候會陷入恐怖之中的時候，他一定會嚴肅地對待生活。

　　我們現在冷靜地進行交談，談論著更多的是有關這個國家的事態，再沒有彼此間的唇槍舌戰。我覺得我們的關係──無論它現在有多深──在我們回到更正常環境中去時肯定會發生變化的。也許我們被拉得更近了，但只是在表面上。我有一種飄忽不定、把握不住的感覺。

　　我經常想：我永遠不會是原來的我了。我反覆地告訴我自己，我一定不能把我和費邊之間的關係看得太重，因為我們兩個誰也沒過著正常的生活。

　　時間在推移，我隨時都準備聽到即將出發的通知。

　　這個時刻終於來到了。費邊要我作好準備，兩天後動身去孟買，我要帶上孩子們一塊走。阿姨將留下待在她哥哥家裡。我將和一批婦女、兒童一同旅行。很長時間以來，人們一直在計劃著把他們送回國。

　　「這麼說，」我茫然若失地說，「我要獨自旅行了。」

　　「我會陪妳到孟買的，」費邊說。「我無法想像讓妳去作這次旅行，沒有我的陪伴可能會非常危險的。」

　　我感到心臟由於喜悅而怦怦地跳著，同時我只怪自己怎麼會這麼傻？

　　要與阿姨告別，我的心情十分憂傷。薩拉得意洋洋的。他已經成功地償還了他的人情債。阿姨很平靜；孩子們靜悄悄的。對他們來說這是一次巨大的折磨──也許是他們第一次體驗真正的悲傷。

　　我說：「親愛的阿姨，我們也許會再見面的。」

　　她對我報以她慣有的那無限悲傷的一笑，告訴我她感到很難受，但她知道她必須接受命運的安排。

　　即使是在此刻，前往孟買的旅程看起來仍很不真實。

　　我們坐在我以前旅行時坐過的驛車一類的車輛出發了。我知道坐在那些由一匹看起來邋邋遢遢的馬拉著的簡陋的馬車上，我們思想上必須有所準備，這次旅行不會是很舒服的。孩子們儘管因為離開阿姨很傷心，但卻都很高興從薩拉家的禁閉中逃離出來。路易絲告訴阿倫，他們就要回家了，那個小男孩這時已經忘記與親愛的阿姨分手的悲傷，居然蹦蹦跳跳地歡叫著「回家嘍，回家嘍！」

　　「家」這個字眼中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我們是一清早從那座房子出發的，我和孩子們坐在馬車裡，費邊騎在馬背上，和六個全副武裝的人行進在我們旁邊。我沒等多久就看到又有人加入到我們的行列，等到我們離開德里時，我們的人數大增。有像我們一樣乘驛車的婦女和兒童。更多的士兵加入到我們當中來。於是漫長艱苦的跋涉開始了。

　　我們知道叛亂並沒有結束，我們有可能會遭到充滿敵意的本土人的襲擊，即使我們是婦女、兒童以及上了年紀的人，這一事實也不能使我們倖免。這是一場對抗一個種族而不是對抗某一個人的戰爭，見到大家都想幫助別人是個感人的情景。如果有人病了，或出了什麼小事故，所有人都無一例外地想提供可能的幫助。令我驚奇的是：危險臨頭的意識居然會對人們產生這樣的影響。

　　在過去的幾個月中，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看到過某種形式的死亡，我們知道死亡的陰影還籠罩在我們的頭上，任何時刻都可能成為我們的末日；說不上是什麼原因，我們都對死亡失去了害怕與畏懼。死亡已經成了家常便飯。我們懂得了生命是短暫的，也許我們已經變得更看重精神了，不那麼看重物質了，我說不清楚。可是，現在回顧起來，那次能活過來真是一次奇異而激動人心的經歷！

　　我們不時在驛站停下來吃飯、休息或是換馬，我們不在那裡睡覺。在同伴中有一種緊迫感，每個人都知道我們必須上了船才安全。

　　停車是個令人安慰的事情。這意味著我們可以從驛車的劇烈顛簸中解脫一段時間。我們趁空找地方睡上幾小時。孩子們通常是太陽一落山就合上眼睛，然後睡上一整夜。

　　我總是感覺到費邊的存在，這對我是個安慰。有他在那裡，我就確信我們可以安全地度過這一關。在某種程度上，我不希望旅程結束，因為那將意味著和他道別。儘管旅程很不舒適，我還是覺得它令人興奮！

　　我們到達孟買後，他將返回德里，而我們就要乘船離開了。我們可能要安全了，可是他還要回到危險中去。我經常猜測湯姆、艾麗絲還有杜格爾都怎麼樣了？

　　在短暫的停歇期間，我和費邊常常一起聊天。我們從其它人那裡走開一段距離。

　　他說：「一旦你們上了船，一切就都會順利了。當然啦，妳還要進行陸上旅行，從蘇伊士到亞歷山大……但現在妳已經瞭解那些陷阱了。妳將和許多人在一起，不大可能上拉瑟爾之流英俊的陌生人的當了。」

　　「不會的，」我回答道。「我現在懂得多了。」

　　「妳到家後還會和孩子們在一起嗎？」

　　「哈麗雅特女勳爵會希望他們和她在一起的。」

　　「當然。但妳也會在那裡的，妳不能拋棄他們。想想這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吧！他們已經失去了他們的媽媽和阿姨。他們很依戀妳，我注意到了。對他們來說妳代表著安全。妳一定要和他們一起住在弗拉姆林，我已經寫信給我母親，告訴她這事了。」

　　「你覺得信能送到她那裡嗎？」

　　「我已經把它交給一個兩週前就動身的自己人了。我已經告訴她妳會和孩子們一起到的，我希望妳和他們在一起，直到我回家為止。」

　　「那要到什麼時候？」

　　他聳了聳肩。「誰能說得準呢？但妳一定要和他們在一起。我母親可能有點……難對付……只是開始時這樣。孩子們在那裡會需要妳幫助他們去理解她。可憐的孩子們，他們的經歷已經讓他們受夠了苦。」

　　「這似乎並沒有對他們產生不利影響。我相信孩子會很快對一切習以為常的。現在他們習慣了這種躲躲藏藏的生活方式，所有那麼多星期他們都是在薩拉家度過的。」

　　「他們的媽媽呢？」

　　「他們接受了她的死。他們認為她已經去天堂了。」

　　「他們仍然會迷惑不解的。」

　　「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拉維尼婭活著時跟他們見得不多，對他們來說並不親近。」

　　「也許這樣也不錯。」

　　「當然，他們很想念阿姨。」

　　「這使他們更依賴妳。所以妳看，德魯西拉，妳不可以離開他們。我已經把這一點向我母親解釋過了。」

　　「你想讓我繼續待在弗拉姆林……有點像個家庭教師那樣。」

　　「妳是這個家庭的朋友。我回家時我們可以作些安排。直到那時為止，我希望妳能保證他們一切都好。答應我。」

　　我答應了。

　　「另外還有件事，」他接著說。「我已經把另外那個孩子的事告訴了我母親……。」

　　「你指弗勒爾？」

　　「是的，我覺得她應該知道。」

　　「可是波莉和她姐姐……」

　　「我知道。她們照顧了她……而且照顧得很好。可是萬一她們出什麼事呢？弗勒爾理應和她的家人在一起。」

　　「這麼說哈麗雅特女勳爵最後還是知道了。」

　　「總有一天她要知道的。我無法慢慢地向她透露這件事，誰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事？」

　　「妳認為她會怎麼辦？」我問。

　　「可能她會試圖得到那孩子。」

　　「不！」我說。

　　我可以想像出這是一場以波莉、愛芙為一方，哈麗雅特女勳爵為另一方的對壘。那將是兩強相遇、勢均力敵的較量。我不知道哪一方更強些？

　　「我真希望……」我開口說。

　　「我母親會就怎樣解決那個孩子的問題下定決心的。在任何情況下，無論發生什麼，我們知道弗勒爾會有個家的。」

　　我下意識地、無力地說：「我想你是對的。」

　　「我也這麼認為。」

　　「波莉和她姐姐永遠不會放弗勒爾走的。」我說。

　　「我想像將會有某些爭鬥，但我不知道哪一方會取勝。我母親是個態度非常堅決的女士。」

　　「愛芙和波莉也是如此。」

　　「那將會有一場巨人之爭了。」

　　他大笑起來，我情不自禁地和他一起笑了。

　　我突然覺得很安全，覺得無所畏懼了。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夜晚……排成一列的車隊，吃著草的馬匹……溫暖宜人的空氣，低嗚的飛蟲……還有我身邊的費邊。

　　我希望這一夜會持續下去。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急於抵達孟買。

　　別的時候我們也停歇下來。我們聊天，有時候我們沉默不語，但我們之間有一個牢固的紐帶。我比以往更加確信，我的一生都與弗拉姆林家人聯結在一起。有時我們談起過去，再次說起他劫持我，讓我成為他的孩子，說起他假裝他是我父親的時候。

　　「你當時以為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將其據為己有，」我告訴他，「包括別人的孩子。」

　　「我想我是這麼認為的。」

　　「也許你現在還這樣。」

　　「舊習難改呀！」

　　我想起了孔雀羽毛扇，但我沒有去提它。去想它只會給我帶回我自知永遠不會完全忘卻的那段記憶──拉維尼婭躺在血糊糊的床上，那把扇子就在她的腳旁。

　　我必須把所有這些都拋在腦後。我必須為將來而活。我有個偉大的使命要完成，我得把孩子們帶回家，照看他們……直到費邊回來為止。

　　最後，我們到了孟買。那裡有熟悉的建築，它們的牆垣在刺眼的陽光下白得耀眼；有大海，他們稱之為通往印度的大門。現在我們就要穿過這些大門……踏上歸家的征程。

　　我們要等幾天才能上船；最後船終於來了。我們被帶上船，費邊上船來看著我們安頓好，我和孩子們同住在一個小艙裡。

　　沒有時間再耽誤了，我們上船後不久就準備起航了。

　　費邊和孩子們告別，告誡他們一切都得聽我的話。他們嚴肅地聽著。

　　然後，他握住了我的手。

　　「再見，德魯西拉，」他說。「我會盡快回家的。」他對我微笑了一下。「我們會有許多話要說，到那時我們會有大量時間去聊的。」

　　「是啊！」我回答道。

　　他親了我兩下，兩頰一邊一下。

　　「千萬小心！」他說。

　　「你也得小心！」我告訴他。

　　我們就這樣分別了。我和孩子們駛離了孟買，把費邊一個人留在那個由於動亂而弄得四分五裂的國家裡。

六、返家

　　對於那次旅程，我幾乎記不起什麼來了。我想它和所有這樣的旅程一樣，不過，在經歷了那場動亂之後，旅途上所發生的一切都顯得瑣碎而微不足道了。

　　孩子們需要照顧。孩子們似乎到處可見，他們時刻需要有人看管。在航行著的船上帶孩子很不容易。在年紀大一些的乘客中有種緊張情緒，他們之中很多人的丈夫和其它親戚都留在印度，他們不斷地擔心他們會出什麼事。

　　我們得不到消息，我們是一小伙來自異國的難民。

　　當然了，孩子們對他們看到的一切都激動不已，水兵們都很高興有孩子們在身邊。我看到路易絲和其它同齡的孩子們一起站在甲板上，海員們則把海豚和飛魚指給他們看。我記得一條鯨魚的出現引起的極度的興奮。

　　我們不可避免地遇到了暴風雨，它們把我們困在船艙裡。當人們站不直身子，小東西在船艙裡滾來滾去時，孩子們都尖聲大笑起來。對他們來說，一切都那麼新鮮、那麼激動人心，而在這旅程的盡頭，他們就要回到那個被稱為「家」的美妙的地方了。

　　我無法想像出他們在期待著什麼，我希望他們不會失望。

　　我們就這樣到了蘇伊士。

　　我對乘車穿越沙漠毫無信心，可是對孩子們來說真是太激動人心了。他們似乎沒有注意到馬車裡的不舒適以及拖著馬車行進的馬匹的放蕩不羈。當我們在客店停下來時，他們興奮極了！我聽到路易絲給阿倫講述有關東方一家商隊客店的故事，而他則蹦蹦跳跳，他總是這樣表達他的興奮。

　　一切都歷歷在目：與艾麗絲一同進行的旅行，我們與拉瑟爾先生的相識，然後是湯姆．基平的到來，以及那個所謂「法國人」的神秘結局。

　　如果不是湯姆根據費邊的命令前來干涉，我現在會在哪裡呢？

　　一想到這兒，我就不寒而慄！

　　我的所有思緒又回到費邊身上。

　　最後，我們到了索斯安普敦。

　　「我們到家了？」

　　「是的，」我激動地說。「到家了。」

　　離開了那片陽光燦爛的土地，離開那時常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炎熱、蓮花、榕樹；以及皮膚黝黑、腳步輕輕、聲音柔和悅耳的人們之後，英國顯得那麼陌生。

　　我們是在四月份到的，這是一年中回到英國的美好時節。樹木抽芽，春花初放，雨水輕落。陽光和煦，但卻並不炎熱，也不毒辣，只是很溫和，因為它經常射在雲後，彷彿顯得有點害羞似的。我注意到，孩子們興奮地睜大了眼睛。我想他們很早以前就認定，家是個麥加之類的聖地，一個希望之鄉，在那裡一切都美妙至極。

　　我們被帶到一個小旅館，在那裡我們可以為回到那些期待著我們的人們身邊做些安排。

　　我立刻給弗拉姆林捎了個信，告訴哈麗雅特女勳爵我和孩子們已經到了。

　　就在那裡我們聽到消息說，科林．坎貝爾爵士已經為勒克瑙解了圍。國內聽到這個消息都歡欣鼓舞。大家都相信叛亂就要被鎮壓下去了。

　　小旅館中的所有人都悉心照顧我們，因為我們經歷了可怕的叛亂，而且都活過來了。他們想為我們多做點事。

　　我在想那些留在印度的人們。費邊怎麼樣了？對艾麗絲、湯姆和杜格爾來說，對勒克瑙的救援來得是否及時呢？我不忍心去想艾麗絲計劃同湯姆分享的愛情會從她身邊被奪走。

　　哈麗雅特女勳爵從來不是個好耽擱的人。她一接到我捎的信，就派一輛馬車來接我們去弗拉姆林。我們於是坐上馬車穿行於英國的鄉間籬路上，我們經過像整整齊齊的綠色廣場一樣的田地，經過樹林、小溪與河流。孩子們都被迷住了。路易絲一言不發，而阿倫則按捺不住蹦蹦跳跳的慾望。

　　最終映入我們眼簾的是熟悉的村莊、草地、教區長住宅、弗拉姆林家的宅院，我度過童年時光的地方。科林．佈雷迪怎麼樣了？我想。還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謙卑的奴僕，我敢說。

　　在我們接近弗拉姆林時，我看著孩子們。弗拉姆林在暗淡的陽光下顯得非常壯觀……威風凜凜、令人望而生畏，有一種懾人魂魄的美。

　　「這就是家嗎？」

　　「是的，」我說。「妳很快就要看到你們的外婆了。」

　　我不得不拉住阿倫，因為他險些從馬車上跳了出去。

　　我們開上了車道，那麼多的記憶湧入我的腦海。拉維尼婭……哦，不！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情景讓我不堪回首。費邊……我也不敢去想他。也許我做了幾個荒誕的夢。現在，面對著宏偉的建築物，而且馬上就要見到哈麗雅特女勳爵，我認識到我的夢想有多可笑。

　　他會回來的，一切都會照舊，不同的只是，我這個教區長家的相貌平庸的女孩，將承擔哈麗雅特女勳爵家外孫們家庭教師的美差；一個會記住自己地位的明智的好姑娘。這是哈麗雅特女勳爵所希望、所期待的；而哈麗雅特女勳爵總是能如願以償。

　　馬車已經停住了。一名僕人出現了。是簡？多利？還是貝特？我記不清了，但我認識他，她也認識我。

　　「哦，德拉妮小姐，哈麗雅特女勳爵說妳要盡快帶孩子們去見她。」

　　孩子們迫不及待地下了馬車。

　　邁入大廳……那熟悉的大廳有個高高的、拱形的屋頂，牆上掛著武器，早已故去的弗拉姆林家人用這些武器保護這個宅子，以防有人進攻它。我們爬上樓梯來到客廳。哈麗雅特女勳爵正坐在裡面等著。

　　「我們來了，哈麗雅特女勳爵。」

　　她站起身，她像以往那樣富貴、威風。她雙頰有淡淡的紅暉，她的眼睛立刻落在了孩子們身上。

　　我覺得他們把我的手抓緊了。

　　「孩子們，這是你們的外婆。」我說。

　　他們盯著她，她也盯著他們。我想，看到他們，她被深深地觸動了。當然，她一定想起了拉維尼婭。我很高興她不知道拉維尼婭是怎麼死的。費邊永遠也不會告訴她的；我也不會的。在暴亂中死的人太多了，人們接受了這個現實：死亡可能降臨在我們任何一個人頭上。

　　她看著我。「妳好，德魯西拉，」她說。「歡迎妳回家來，進來吧！這就是路易絲吧？」

　　路易絲點點頭。

　　「我是阿倫，」男孩子說。「這是家，對嗎？」

　　我真的看見她眨著眼睛，好像害怕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了嗎？我相信是這樣的。當她說：「是的，我親愛的孩子，你已經回家來啦！」時，我聽到她的聲音中有些哽咽。然後她立刻又是那個熟悉的哈麗雅特女勳爵了。「妳好嗎？德魯西拉，妳看上去很好。費邊爵士給我寫信時談到妳。我知道妳一直非常明智。妳一直是個明智的姑娘。妳的房間在孩子們房間的隔壁。也許是暫時的……但只是在開始時候……他們無疑會喜歡這樣的安排的。妳什麼時候一定得給我講講妳的冒險。現在，路易絲，到這兒來，親愛的。」

　　路易絲戀戀不捨地鬆開我的手。

　　「我親愛的孩子，」哈麗雅特女勳爵說。「妳長得真高呀！弗拉姆林家的人都是高個子。現在這兒就是妳的家了。我是妳的外婆，從現在開始我會照顧妳的。」

　　路易絲轉過來，抬起頭焦急地望著我。

　　「德拉妮小姐……德魯西拉……也會待在這裡的。我們都一起住在這裡。然後，你們會有個保姆……一個英國保姆……就像菲爾賴特小姐那樣。」一絲責怪的神情出現在她的眼睛裡。菲爾賴特保姆怎麼敢忘記自己的責任呢？居然結了婚，拋下弗拉姆林家的孩子一走了之！她還是原來那個哈麗雅特女勳爵，沒有一點變化。因為我剛才看到她流露了一點情感，我還以為她也許有了些變化。可是當然了，她的情感只表露給弗拉姆林家的人，它不會擴展到在外人身上的。

　　兩個孩子都用一種疑惑的目光看著她。我認為，她看到他們後被深深地觸動了。也許她害怕流露出她的真實感情，這使她趕忙說起話來。

　　「我敢說孩子們想吃點東西了，」她說。「吃些肉湯……牛奶、黃油麵包怎麼樣？妳覺得呢？德魯西拉？」

　　她居然詢問起我的意見來，我覺得這是她的一種感情流露。

　　「他們很快就要吃中飯了。」她說。

　　「那樣的話，我覺得一點牛奶，或許再加一片黃油麵包最好。」我轉向孩子們。「你們覺得怎麼樣？」我問。

　　路易絲說了聲：「好的。」而阿倫則很鄭重地點點頭。

　　「很好，」哈麗雅特女勳爵說。「東西會送到你們的房間去的。我要親自帶你們去房間。我已經讓人把那間舊的保育室收拾好了。這之後，德魯西拉，我想跟妳談談。妳暫時住在夜間保育室的隔壁。以後我們會有個保姆……但只是在開始時，或許……」我說我認為這是個極好的安排。

　　我們爬上樓梯，朝那個舊的保育室走去，哈麗雅特女勳爵派了一個傭人去取點心來。

　　我以前來找拉維尼婭玩時見過這些房間，它們又明亮又通風。此時，我又看見了她，正如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那種情景，我強烈地感到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在這裡，就在這些房間裡，費邊曾實施過獨裁統治，據說他甚至獨裁統治著她的母親。他一直是個嬌生慣養的孩子，哪怕是他的一點怪念頭都會得到滿足，即便是要把一個孩子從她的家人那裡奪走的時候也是如此。

　　在這裡會產生那麼多的回憶，這時，我覺得我想立即走開，因為在這所房子裡，我除了作為一個局外人之外什麼也不是……只不過是個教區長的女兒，除了對這一家有用處時之外，是不夠資格與弗拉姆林家的那幫人混在一起的。

　　「我就留下你們自己安頓下來吧！」哈麗雅特女勳爵說。

　　我有種感覺，覺得她想逃開。待在這個房間裡讓她無法忍受。就像她的外孫、外孫女此時一樣，她死去的女兒小時候也曾在這裡住過、玩耍過。她真的會被感情所壓倒嗎？我敢肯定這是她永遠也不願承認的一點。

　　最後，她走了，我和孩子們單獨的留在一起。

　　「她是女王嗎？」路易絲問。

　　那是非常奇怪的一天。我帶著孩子們在房子裡、花園裡轉了轉，他們都覺得這裡棒極了！我們碰見了一些僕人，這房子裡要有小孩子們了，對此他們都表現出按捺不住的喜悅。

　　我想：在這裡，他們總有一天會很快活的。他們比以前更貼近我一些，這一點告訴我他們對於生活中的這次變化有點不安：另外，他們無疑很敬畏他們那位令人生畏的外婆。

　　我的飯放在一隻托盤裡被送了上來。

　　哈麗雅特女勳爵已經暗示，她希望在那天晚上和我談談。她吃完晚飯後，我被邀請到她的起居室裡。

　　「坐下，德魯西拉，」她說，「我有很多話要對妳說。我知道妳受了很多苦。費邊爵士已經告訴我在那段可怕的日子裡妳是如何照看孩子們，使他們安全地渡過難關，為此我們兩人都很感激妳。費邊爵士說，妳得和孩子們待在一起，至少要待到他回來為止。他希望不久之後就回來。他認為，由於這次糟糕的叛亂，印度會發生變化。路易絲和阿倫現在已經脫離險境了，但還有另外那個孩子吧！我知道那件事以及妳在其中的作用。那事很不幸，但我們不去細說它了。我從我兒子那裡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我還去看了領養那孩子的人。她們住的地方多可怕！我讓人去叫她們來這裡，但她們無理地對我的要求不理不睬……於是我去了她們那兒。讓她們領養了那個孩子真可惜！」

　　「我必須告訴妳，哈麗雅特女勳爵，她們對我們好極了！我不知道沒有她們的幫助我們該怎麼辦？」

　　「我沒有責備妳，德魯西拉。妳在這件事上發揮的作用是……值得稱讚的。妳的那個保姆……她是個直率的女人。」我想她勉強承認了對那個跟她自己不無相像的人的敬佩。「我想她們在那個時候所做的……是令人欽佩的。可是現在我們得為那個孩子考慮。無論她的出生有多麼不幸，可是她畢竟是我的外孫女，她一定要在弗拉姆林家被撫養成人。」

　　「哈麗雅特女勳爵，當她是個嬰兒的時候她們就照料她，她們愛她如同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們永遠也不會讓她走的。」

　　「我們走著瞧吧！」哈麗雅特女勳爵態度堅決地說，「費邊爵士認為她應該在這裡，和她的同母異父的弟弟、妹妹在一起。」

　　「據我所知，她們永遠不會放棄她的。」

　　「她是弗拉姆林家的一員，而我是她的外婆。我有我的權利。」

　　「立刻將孩子帶來對她不好。」

　　「我們總有一天會讓她們明白道理的。」

　　「可是，哈麗雅特女勳爵，對您說是有道理的東西，對她們來說並不一定有道理。」

　　她吃驚地看著我，奇怪我怎麼會表達這樣的看法。我沒有退縮。我已經打定主意，就像我和拉維尼婭相處時一樣，她別想控制我。如果她反對我的舉動，我只好乾脆讓她明白，我留在這裡只是因為我不想離開孩子們。現在，我對哈麗雅特女勳爵的用處勝過了她對我的用處，這給了我優勢。我的地位不同於一名普通的幼兒家庭教師。

　　「我們走著瞧吧！」她不懷好意地說。接著，她又補充說：「我想讓妳去一趟，見見這些人。」

　　「我是想去一趟。波莉對我非常親，她姐姐和弗勒爾也是如此。」

　　「這樣的話，我希望妳盡快過去。」

　　「這正是我要做的。」

　　她點點頭。「向她們解釋一下讓那孩子在這裡的好處。儘管她出生不幸，可是她是我的外孫女，我想應該讓她們懂得這意味著什麼。」

　　「我認為怎麼對孩子最好，她們就會怎麼做的。」

　　「啊，那麼妳可以讓她們明白道理。」

　　「我說不准她們會作何反應，哈麗雅特女勳爵。」

　　「我信任妳，德魯西拉。」她對我投來一笑。我想這是對我將她的私生外孫女帶回家來的提前獎賞。但事情並沒有那麼容易。我瞭解波莉和愛芙。她們會像哈麗雅特女勳爵本人一樣一意孤行。「好了，」她接著說。「現在路易絲和阿倫在這裡，他們的前途有了保證。」

　　「他們的爸爸呢？」我問。「對這兩個孩子，他回來時可能會有他自己的計劃。」

　　「哦，不！」她大笑起來。「他什麼也不會做的。他會發現，他們跟我在一起會更好些。」

　　「有沒有什麼消息？」

　　「我們幾乎沒得到什麼消息。他和那個保姆以及她的丈夫在勒克瑙。」她嗤之以鼻以示輕蔑。「他們都很安全，我們確實聽說了。但是，當然了，那種可怕的事情還在繼續。那些邪惡的人居然要殺害為他們做了那麼多事情的人們。英國的男人、女人、小孩……被當地人殺害！他們會得到應得的懲罰的，別擔心。」

　　我說：「很高興聽到他們都很平安的消息。」

　　哈麗雅特女勳爵點點頭。「好了，德魯西拉，這一天對妳來說太漫長了……對我也是。我現在要道晚安了。我想孩子們在睡覺了吧？」

　　「噢，是的，他們太累了。」

　　「對此我毫不懷疑。把保姆的工作都強加到妳的頭上太不好意思了。但他們都習慣妳了，眼下這是最好的辦法了。我認為目前做出太多的變動對孩子們不利。但我頭腦裡已經有個好保姆的人選了。」

　　「我當然覺得他們暫時和我在一起最好。在旅途中……以及這次旅行前，一直是我在照顧他們。他們非常想念他們的印度保姆。」

　　一種厭惡的神情從她臉上閃過。「好了，我們要有個好的英國保姆……那樣的話，他們就不會再想念她了。晚安，德魯西拉。」

　　「晚安，哈麗雅特女勳爵。」

　　再次來到這座房子……實際上就住在這裡面，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來到我的房間。床單上看上去乾淨而冰冷，房間通風但有點簡樸。在花園的那邊……草坪，古老的教堂……教區長住宅……我兒時的一幕幕情景……太多的記憶朝我湧來。

　　我想起了我的父親。我彷彿可以看到他從教區長住宅走向教堂，他的祈禱書夾在胳膊下，他那纖細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他的思緒在遙遠的地方……很可能是在古希臘。

　　自從我離開之後，發生了多少事啊！

　　我不覺得累，可是剛剛躺在冰冷、乾淨的床單之上，我就沉沉地睡著了，無論是在身體上，還是在感情上，我都覺得精疲力盡了！

　　第二天花在孩子們身上。我帶他們穿過教堂的墓地散步。我看見科林．佈雷迪和他的妻子，現在他們有孩子了。

　　埃倫．佈雷迪，醫生的女兒，現在是科林的妻子，堅持讓我到教區長住宅去。在那裡，她給了我一杯她釀製的接骨木果酒。科林進來加入到我們當中。孩子們則靜靜地坐在旁邊。

　　我想，我本來也可能坐在托盤旁邊，向來訪者一杯杯地分發我釀製的接骨木果酒的。不，我永遠也不會滿足於這種生活，儘管我毫不懷疑哈麗雅特女勳爵仍然認為我不這麼做很傻。

　　「當我們聽到那些消息時，我們想到了妳，是不是，埃倫？」科林說。

　　埃倫說他們是想到我了。

　　「所有那些可怕的事情。他們怎麼能那樣呢？一定非常嚇人吧！」

　　女僕已經將孩子們帶去看花園了，因而他們這時可以自由地暢所欲言了。

　　「拉維尼婭小姐……那位伯爵夫人。那麼死太可怕了……而且還那麼年輕……」

　　我表示了同意，心想：你們根本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你們永遠也無法想像。

　　當我走進村子時，村民們都走過來跟我說話。店主們在我經過時都從店裡走出來。

　　「哦，很高興看到妳回來，德魯西拉小姐。情況一定很可怕，所有那些糟糕的事情……」

　　他們對孩子們很感興趣。

　　「弗拉姆林裡有些小傢伙太好了。哈麗雅特女勳爵會感到滿意的。」

　　她無疑是很滿意，我知道她在哀悼拉維尼婭。在她看來，印度本土人居然襲擊英國人似乎是令人不能容忍的，而他們居然殺了她的女兒更是讓人忍無可忍。也許我從沒有真正理解她。有一件事她的確是很關心的，那便是孩子們……現在是外孫、外孫女。我知道，為了弗勒爾還會有一場爭鬥。

　　對此，我想了很多，我剛確信孩子們已經安定下來，幾天見不到我也沒關係時，就決定去見波莉。我於是寫信給她。

　　哈麗雅特女勳爵來看看保育室。我鼓勵孩子們跟她說話，但我注意到，當她在場時，他們很貼近我。

　　她沒有把自己強加給他們，這不是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處事辦法。但我可以看出，當路易絲直接跟她說話時，她有多高興！當她在附近時，阿倫把目光投到別的地方，而且忍住不蹦蹦跳跳。

　　「孩子們好像很安靜。」一次，在孩子們已經上床後她對我說。

　　「他們得適應環境，」我告訴她。「他們經歷了太多的變遷，他們總有一天會習慣這裡的生活的。」

　　「應該教他們騎馬。」

　　我說我覺得這是個絕妙的主意。

　　「我要推遲一段時間再找保姆……還要再過一點時間。」

　　我告訴她我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先給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熟悉新面孔。」

　　她贊同地點點頭。

　　「消息變得好起來了，」她說。「羅伯茨將軍在創造奇蹟。他在向那些可怕的人們表明誰是主人。他們似乎認為約翰．勞倫斯爵士應該為他起到的作用受到高度的讚揚。看來那裡的情形不久就會或多或少地恢復正常……所謂正常也是就那種地方而言的。費邊爵士和孩子們的父親可能就要回家來了，比我們期望的還要快。」

　　「這對您來說是個巨大的安慰，哈麗雅特女勳爵。」

　　「確實是。隨之而來的，當然，是婚禮的鐘聲。傑拉爾丁小姐等得可夠久的了。」

　　我不想看她，我覺得我可能會流露出什麼來。

　　「事不宜遲，」她接著說，「只等費邊回來了，他最不喜歡耽擱。」她寬容地笑了。「恐怕他相當迫不及待了。他一直這樣。當他希望得到某種東西時，他立刻想得到它，因此……我敢說……很快就會舉行婚禮的。」

　　這在現在看來是那麼順理成章。在家裡一切都不同了。當我們身在印度，從德里向孟買旅行時，我也許做的是白日夢。

　　在這裡，我認識到我一直是多麼傻！

　　我從波莉那裡得到了充滿喜悅和愛撫的答覆。

　　「我是走到哪兒唱到那兒。愛芙說我快把她吵瘋了。我只是為了妳安然無恙回來感到高興。我們等著妳呢，所以盡快來吧！」

　　報紙上宣佈了好消息。叛亂很快就要結束了，報紙上的黑字大標題宣告著勝利。羅伯茨將軍和約翰．勞倫斯爵士成了英雄。有著大量關於忠誠的錫克人和背信棄義的印度兵的報導。邪惡者受到了應有的報應，而正義者則取得了勝利。

　　老人們坐在池塘旁邊，討論對勒克瑙的救援。他們盡情談論著本德爾汗德和占西之類的地名。這兩個地方都擊敗了那個惡棍那那薩希布；另外，在這兩個地方的英軍還戰勝了那那的盟軍坦沙．托比。英國人已經把叛亂者趕回到他們所屬的地方。

　　空中洋溢著平靜的氣氛。春天已經來到我們身旁；昆蟲的低吟聲與修剪花園圍籬的大剪刀發出的聲音交匯在一起。

　　這就是家。我動身去看波莉。

　　我告訴孩子們我只離開幾天的時間。他們已經非常喜歡一個叫莫利的客廳女僕，我知道和她在一起他們會很快活的。她會在下午把他們帶到下面的客廳裡，和他們的外婆待上一小時；這已經成為一個為他們所接受的儀式；他們還真變得不太怕她了。我覺得把他們留下會很安全的，而且我無論如何也覺得有必要去聽聽波莉要對我說些什麼。

　　波莉在車站等我。她看到我時熱淚盈眶，我們擁抱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變得實際起來。「愛芙留在家裡。等我們回去時，她便會把壺燒開了。天哪，見到妳我真是太高興了！讓我看看妳。不錯，我一直非常擔心……妳待在外面，處在那種環境裡，也把人嚇壞了。當我們聽說妳回來了的時候……妳應該看看我們的樣子……愛芙還有弗勒爾……噢，她還記得妳。說實話，愛芙有點嫉妒。她就是那個樣子。不過看到妳太好了。我已經告訴妳了，我一直到處放聲歌唱……差點把愛芙弄瘋了。好了，妳回來了。」

　　在乘馬車去她們房子的途中，我們幾乎沒談什麼。那所房子就在眼前了，那麼親切，那麼熟悉。

　　門被砰地打開了，愛芙和弗勒爾走了出來。愛芙和以往一樣，而弗勒爾長得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一個美麗的金髮女孩，她摟住我的脖子，親了我一下。

　　「咳，我們要在這裡站一夜嗎？」愛芙問道。「我已經把壺燒開了。茶點有鬆餅，但還沒有烤。等妳來了才敢開始。不想把它們烤乾了，對不對？」

　　我們坐在廚房裡，起初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但都為聚在一起而感到高興。

　　我需要見一下家庭教師。「奇爾德斯夫人，一位有教養的女士，」她們告訴我。「家道敗落了。」波莉補充說。「她非常挑剔，喜歡待在這裡。從不裝腔作勢……只是喜歡弗勒爾，我的天哪，弗勒爾真喜歡她。很聰明，真的。歷史、地理和法語，妳相信嗎？弗勒爾似乎學這些東西很有天賦。妳真該聽聽她們的對話，愛芙和我只是笑得直不起身來，對不對，愛芙？」

　　「那是妳，」愛芙說。「我聽到她們說話時，能聽出那是法語。弗勒爾講法語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大多數有教養的女士都講法語，弗勒爾就是要成為一個有教養的女士。」

　　結果證明奇爾德斯夫人是個舉止非常文雅的女人；我猜她年紀將近四十歲；是個寡婦，非常喜歡孩子；正如愛芙跟我講的，她顯然家道已經中落了……可是愛芙又說……「可是她沒有架子。」她面對事實，另外，如同波莉所說的，她們可能算不上權大位尊的女士或是神氣活現的女人，但她們把她當成她們中的一員來看待，她樂意還是不樂意只得由她去了。

　　奇爾德斯夫人顯然很樂意接受這一點，她告訴我她在這房子裡很快活，而且她喜愛弗勒爾。於是她們似乎已經達成了令雙方都滿意的協議似的。

　　每天早晨，奇爾德斯夫人都帶弗勒爾去公園。她們欣賞鮮花，觀看事物。愛芙告訴我，那是所謂的植物學。

　　愛芙經常去市場採購東西，這給了我和波莉單獨在一起的機會。

　　她很快就開始談起哈麗雅特女勳爵的造訪。

　　「『請立即來弗拉姆林』。她以為她是誰？『妳去忙不迭地答應她好了。』我說，不是對她……而是對愛芙說。然後她來了。妳真該見見她的樣子。要是我的話就帶她去廚房了，但愛芙讓她進了客廳。她說，她要把弗勒爾帶走。『要是妳那麼想，』我說，『妳還得往深處想想。這是弗勒爾的家，這裡是她待的地方。』她開始給我們講她能為弗勒爾做的要比我們所能做的多得多。我告訴她，我們也能。妳知道我們現在擁有這所房子嗎？對了，我們買下了它，我們正準備把隔壁的房子也買下來。愛芙說要隱退到鄉下的一個小地方去。」

　　「鄉下！妳，波莉！可是妳熱愛倫敦呀！」

　　「哎，人上了年紀後，情形就不同了。愛芙一直喜歡有點綠色。不管怎麼說，這還排不到日程上來，這是以後的事情了。但我所要說的是，沒有她這個貴婦人的幫助，我們也能照顧弗勒爾。現在說說妳的情況吧，妳住在那裡……和那個女人在一起。」

　　「孩子們在那裡，波莉……路易絲和阿倫。妳會愛上他們的。」

　　「只要他們有他們的同母異父的姐姐一半好，我想我就會愛上他們。我猜他們有了妳一定很快活，但在那所房子裡，和那個貴婦人在一起不可能有多少樂趣。」

　　「我能應付。她喜歡孩子們，而她也認識到孩子們需要我。要記住，我和他們一同度過了印度的那段可怕的日子。」

　　波莉點點頭。「妳知道，如果妳忍受不了她，妳總是可以來這裡。我想儘管我們開始上年紀了，我們還是應付得過去，我們定期收租金，而且現在我們有了自己的房子……這很好。妳聽我說吧，我們為了得到它付出了努力，有一段時間，我們經濟非常拮据。這倒提醒了我。我早該告訴妳的。唉，我只能那麼做。我知道妳會理解的。」

　　「我想是的，波莉。是什麼事？」

　　「弗勒爾病了一段時間。」

　　「妳沒告訴我。」

　　「在妳遠走他鄉時，讓妳擔心有什麼意義呢？妳也會無能為力的。曾有一段時間她已經危在旦夕了。」

　　「哦，波莉，那是真的嗎？」

　　「嗯。如果那時候那個老外婆來了，我想弗勒爾這會兒就在她身邊了。我們只有讓她走。是她喉嚨裡的毛病。如果她沒做手術的話，她可能就完了。」

　　「太可怕了，波莉。而我卻全然不知。」

　　「有個人……一個聰明的外科醫生之類的人。是克萊門特醫生跟我們說起他的，他認為這人差不多是唯一一位能拯救她的人。跟妳說吧，他是哈利街的人……請他診治價碼非常高。我們只得去找錢。我們剛剛買了這所房子。如果是在早些時候，我們可以動用那筆錢，就不買這所房子。但我們已經買了房子……我們手頭沒有多少錢。咳，我們現在有了房子，可是如果我們失去了弗勒爾，房子對我們也沒有多大意義了。」

　　我驚恐的看著她，而她搖搖頭，對我笑了。「現在都好了。醫生給她動手術，她痊癒了。我跟妳說我們做了什麼吧！還記得妳得到的那把扇子嗎？就是那位老夫人送給妳的那把？」

　　我點點頭。

　　「上面有一些珠寶。」

　　「是啊，波莉，是啊！」

　　「我把它拿給一位珠寶商，他說那塊寶石相當值錢。」她抱歉地看著我。「我對愛芙說：『如果德魯西拉在這裡，她也會這麼做的。』她同意我的看法。我們得盡快得到那筆錢。我們當時只能立刻下定決心。有了這些珠寶，可愛的小弗勒爾就有救了……於是我把那把扇子拿給那位珠寶商，他買下了珠寶……他把珠寶取了出來……他取得那麼小心……這把扇子救了弗勒爾的命。還剩下一些錢，於是我們用這些錢帶她去了海邊……我和愛芙。我們度過了一段珍貴的好時光。妳應該看到小傢伙的臉上又有了血色。妳理解嗎？」

　　「我當然理解了，波莉……我太高興了！」

　　「我知道妳會的。一塊石頭與一個孩子的生命相比是多麼無足輕重，對嗎？我就是這麼跟愛芙說的。我也這麼跟妳說。他在那把扇子上露了手好活，我是說那個珠寶商，它看起來和以前一樣。我把它當成非常重要的東西保存在這裡。稍等一會兒。」

　　在她走開去拿扇子的時候，我坐在那裡，仍覺得心有餘悸。每當我想起孔雀羽毛扇時，我都不禁要看到放在拉維尼婭腳旁那把可怕的、沾著血跡的扇子。

　　波莉站在我的面前，自豪地將扇子展開。它與我最後一次見到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原來飾有寶石的地方被巧妙被遮蓋住了。

　　「瞧！」波莉說。「是把很漂亮的扇子，我永遠不會忘記它救了弗勒爾的命。」

　　我剛回來，哈麗雅特女勳爵就想知道談話的情況。

　　「她們很強硬，」我告訴她。「她們永遠不會放棄弗勒爾的。」

　　「可是妳沒向她們指出我可以給她帶來的好處嗎？」

　　「她們認為她最好和她們在一起。妳知道，她們有個家庭教師。」

　　「我是知道。哪個好家庭教師會在那種地方做事呢？我簡直無法想像。」

　　「她看上去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她非常喜歡弗勒爾。」

　　「廢話！」哈麗雅特女勳爵說。「一定得讓她們恢復理性，我要維護我的權利的。」

　　「情況相當特殊。」

　　「妳是什麼意思？弗勒爾是我的外孫女。」

　　「可是您才剛剛知道她的存在。」

　　「那又怎樣？我只知道她是我的外孫女，我有權利。」

　　「您是說您要訴諸法律？」

　　「為了得到我的外孫女，我將採取任何必要的措施。」

　　「那將意味著把那孩子出生的秘密抖露出來。」

　　「嗯？」

　　「您願意那樣嗎？」我問。

　　「如果必要的話，我只能這麼做。」

　　「但如果您把這事拿到法庭上去，它就會被公之於眾。那樣的話對弗勒爾不利。」

　　她猶豫了一陣，然後她說：「我決心已定，一定要得到那個孩子。」

　　我覺得這有點讓人啼笑皆非。弗勒爾出生時，她的媽媽不要她，我們費好大的勁才給她找到一個家。現在，有了強勁的兩方，一方決意要得到她，另一方則要留住她。

　　我不知道誰會取勝。

　　時間在消逝，路易絲和阿倫成長為弗拉姆林家的孩子。他們上騎馬課，這使他們很高興，每天早晨他們都要跟一名馬伕在圍場裡花上半小時。哈麗雅特女勳爵常常通過窗戶心滿意足地注視著他們。

　　保姆來了。我想她四十五歲左右，照看孩子已經有過二十五年的歷史。哈麗雅特女勳爵對她很滿意。哈麗雅特女勳爵告訴我，她曾經在一個公爵家做事……只是個小兒子，但畢竟是公爵的家。

　　「她會使妳從更加繁重的工作中解脫出來，」她說。「妳現在可以全力以赴教他們唸書了。」

　　孩子們喜歡上了莫頓保姆。她完全具備保姆的天賦，一方面嚴格管理，同時給他們傳達一種印象，讓他們覺得她是一個無所不知的人，她在這個世界上會保護他們的。因此，她很快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她幫他們在獲得了對年幼者來說至關重要的東西：安全感。

　　他們不時地提到他們的媽媽和阿姨，但提到的次數越來越少。弗拉姆林現在成了他們的家。他們愛上了那所神秘，但現在已為他們所熟悉的寬敞的房子。他們愛上了騎馬；儘管他們害怕那位令人生畏的外婆，他們對她有了一些感情，當她對他們所做的事偶爾表示讚賞時，他們覺得很高興；另外，他們還有莫頓保姆和我。

　　他們被禁閉在薩拉家時度過的那麼多星期，以及他們經歷過的動亂不安，使他們非常欣賞弗拉姆林的平和：那繁花似錦的花園、那激動人心的騎馬、以及一切都給人以舒適的感覺。

　　哈麗雅特女勳爵經常談到傑拉爾小姐。

　　「西廂房需要進行一番修繕，」她告訴我。「可是我現在不忙著幹，傑拉爾丁小姐來時也許想把它徹底改變一下。」

　　然後又說：「傑拉爾丁小姐是個出色的騎手。我敢說她會希望馬廄改進一下的。」

　　傑拉爾丁小姐經常被提及，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名字更加頻繁地出現在交談中。

　　「無疑地，現在沒有什麼可以把費邊留在印度了。」她說。「我敢肯定他很快就會回來。我要把傑拉爾丁小姐請來，那樣的話，在他回來時她就已經在這裡了。這對他來說將是個意外的驚喜……路易絲和阿倫最好能充分地利用保育室，因為他們可能不久之後就要和別人合用了。」

　　「您是指弗勒爾……」

　　「是的，弗勒爾，而且等費邊結婚時……」她咯咯地笑了兩聲。「傑拉爾丁小姐的家庭以擅長生孩子而著稱，他們總是人丁興旺。」

　　她變得越來越激動，因為她不相信他還會在國外待很久。

　　接著，杜格爾回家來了。

　　他到時，我們正在教室裡上課，我們事先並不知道他要回來。

　　哈麗雅特女勳爵和他一起走進來。她還沒露面，我就聽見她說：「他們正在跟德魯西拉上課。妳還記得德魯西拉吧……教區長家的那個明智的好女孩。」

　　好像他還需要人提醒似的！我們曾經是好朋友。我曾在印度見過他；他知道我在那裡照顧過他的孩子。但哈麗雅特女勳爵對下人們有什麼關係是永遠搞不大清楚的。

　　他走進來，站在那裡微笑著，他的眼睛望著我，然後他才走向孩子們。

　　我站起身來。

　　哈麗雅特女勳爵說：「孩子們，你們的爸爸來了。」

　　路易絲說：「你好，爸爸。」

　　阿倫不吭聲。

　　「你們好嗎？」杜格爾說。「還有妳，德魯西拉？」

　　「非常好，」我回答說。「你呢？」

　　他點點頭，眼睛依舊看著我。「這真是一段漫長的時間。」

　　「我們聽說了有關勒克瑙的情況，那一定很可怕吧！」

　　「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很可怕。」杜格爾說。

　　「我認為孩子們可以先不用上課了，」哈麗雅特女勳爵說，「因為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時刻，我們大伙都去我的起居室去吧！」

　　孩子們丟下了書本，我留下來把書本合上，然後把它們放起來。

　　「你們會想和你們的爸爸在一起的，孩子們！」哈麗雅特女勳爵說。

　　「是的，外婆。」路易絲順從地說。

　　杜格爾看著我說：「我們過後再談。」

　　我一個人待在教堂裡，提醒自己，過去的那一切都無濟無事，我不過是個家庭教師。

　　孩子們見到他們的父親似乎並不怎麼激動；可是哈麗雅特女勳爵很高興，原因在於他帶回消息說，費邊很快就要回家了。

　　「這是來自印度的好消息，」她告訴我。「我兒子很快就要啟程回家了。婚禮將會立即舉行。若不是那些邪惡的本地人，他們現在都已經結婚了。我已經開始考慮我要穿什麼衣服。作為新郎的母親，我有我的作用要發揮。儘管利奇卡特是把好手，她幹活相當慢。路易絲可以成為一個迷人的伴娘，而阿倫會成為一個很像樣的小男儐相。我總是喜歡為婚禮作籌劃。我記得拉維尼婭……」有一會兒她的聲音聽不見了。「可憐的杜格爾，」她又迅速地接著說。「沒有了她，他的魂兒都丟了。」

　　我從沒發覺他依戀她，但我沒這麼說。提起拉維尼婭對我和對哈麗雅特女勳爵來說都是令人痛苦的。

　　杜格爾在弗拉姆林待了幾天；然後他將到他的莊園去。他早早地找了個機會跟我談。

　　「見到妳真是太好了，德魯西拉，」他說。「有幾次我以為我誰也見不到了。我們度過了什麼樣的經歷。」

　　「是這樣……和成千上萬的其它人一樣。」

　　「有時我覺得我永遠不會與原來一樣了。」

　　「我認為我們大家都有同感。」

　　「我就要離開東印度公司了。不管怎麼說，我早已打算要離開。真的，我認為會有一些變化。東印度公司要垮了。它將被移交給國家，我打算把我的股份轉交給一位表弟。」

　　「你怎麼辦？」

　　「做我一直想做的事，學習。」

　　「那麼孩子們呢？」

　　他看上去很吃驚似的。「噢，他們會和他們的外婆在一起的。」

　　「那當然是她所希望的。」

　　「這麼做似乎是最明智的。她有座大房子……保育室……孩子們需要的一切，還有……嗯……她很感興趣。」

　　「路易絲很聰明……是那種對她所聽到的一切都感興趣的孩子。」

　　「是的，研究孩子的心理……觀察他們的智力得到啟發是件讓人著迷的事。他們有健全的頭腦……沒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學東西很快。」

　　「他們要善於學，才能掌握必要的知識。我經常發現他們思考問題有邏輯性而且思路清晰。他們所缺少的是經驗，因此他們必須學會如何對待成功和失敗。」

　　「跟妳在一起真好，德魯西拉。我一直想念妳，我經常想起在教區長住宅度過的那些日子。妳還記得嗎？」

　　「當然了。」

　　「妳的父親是個那麼妙趣橫生的人。」

　　我們在觀看孩子們騎在他們小馬上的樣子，就在這時，阿倫經過我們身旁。他騎在馬上，卻不抓住韁繩，馬伕在他的旁邊。

　　「看看我，德魯西拉，」他叫道。「看，不用韁繩。」

　　我拍拍手，他快活地大笑起來。

　　「他們那麼喜歡妳。」杜格爾說。

　　「我們在躲藏起來的那段時間裡變得很親密。我覺得他們倆當時都意識到了危險。」

　　「你們脫了險，真是太幸運了。」

　　「你當時和湯姆、艾麗絲在一起。」

　　「是的，他們在勒爾瑙。那是一段真正恐怖的時期。我們從來不清楚過一會兒就會發生什麼事。我無法向妳解釋當坎貝爾的軍隊攻克那座城市時的情形。那是一場艱巨的戰鬥，他們作戰很勇敢。」

　　「湯姆和艾麗斯會回來嗎？」

　　「我想，在一段時間內還回不來。那裡的局勢十分不穩定。每個人都期待著巨大的變革。那裡需要湯姆，他肯定還要在那裡待上一段時間。可是他有艾麗絲和他在一起呢！他們在一起相處得非常好。費邊很快就要回來了。我不知道所有那一切將會怎樣收場？他希望去見見倫敦的人們。一切都處於動盪之中。『公司』裡將會發生很大的變化，我不知道這會對費邊產生什麼影響。」

　　「我想，你也不知道這會對湯姆．基平有什麼影響吧？」

　　「湯姆會很好的，他是個幸運的人。艾麗絲也是個好人。」他看上去有點愁悶似的。「只要想像一下。他們彼此相識那麼短的時間……可事情成了。他們看上去好像天生的一對。」

　　「我想有時是有這樣的事。」

　　「只要發生在幸運者頭上。至於我們其他的人……」他陷入了沉默，然後接下去說：「我們之間不應該有什麼掩飾，對嗎？我們彼此太瞭解了，德魯西拉，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我覺得我們所有人有時都會有這種感覺。」

　　「我希望妳不是這樣。妳看我現在……漂泊不定，一個有兩個孩子的男人，有時我覺得對他們來說我是個陌生人。」

　　「這種情況很快會改變的。」

　　「他們那麼喜歡妳，德魯西拉。」

　　「我和他們在一起待了很長時間。我去印度時他們就是由我照管的，而且從那時起一直是這樣。然後我們又共同經歷了那段可怕的時光。他們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嚴重性，但即使是小孩子們在經歷了那樣的時期後也難免會受到影響。我想，對於他們來說，我代表著安全。」

　　「這個我理解。他們是這麼看待妳的。妳身上有種力量，德魯西拉。我經常想起過去的日子，那時我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無法告訴妳我過去是多麼盼望與妳及妳的父親在一起。」

　　「是啊，我們在一起覺得很愉快。」

　　「我們討論有趣的事情、重要的事情……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樂趣，所以在一起覺得格外開心。妳是否曾經希望時間可以倒流……改變原來的作法……可以產生不同的結果？」

　　「我認為每個人都時常有這種願望。」

　　「我的婚姻不是幸福的婚姻。哎……它是災難性的，真的。妳知道，她是那麼美！」

　　「我覺得我沒見過像拉維尼婭那麼美的人。」

　　「那是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美，我覺得她就像從海面上升起的維納斯。」

　　「我知道你十分仰慕美。當你將目光落在某件雕像或是偉大的油畫作品上時，我見過你的眼神。」

　　「我原以為她的確是我所見過的最美的人。她似乎喜歡我，而哈麗雅特女勳爵決意……」

　　「啊，是的，」我說。「你在一夜之間就變成了非常合適的人選。」

　　「我真不該碰上那件事。唉，現在她死了，而且留下了孩子。」

　　「他們會成為你主要關心的對象。」

　　「我想，他們會在這裡被撫養成人的。他們在這裡很好，也很快活。對於弗拉姆林家的影響，我沒有把握。我有點為他們擔心。我覺得他們可能會繼承哈麗雅特女勳爵的價值觀。我很高興妳和他們在一起，德魯西拉。」

　　「我非常愛他們。」

　　「這我看得出來。但等費邊回來時……我想他很快會結婚的。我猜已經與傑拉爾丁．菲茨布羅克小姐達成了某種默契。還沒有正式訂婚……但會有正式訂婚的，哈麗雅特女勳爵希望他們快點結婚，因此……」

　　「對，從她的話裡我也猜到了這一點。」

　　「嗯，我想要過一陣子費邊才會有孩子，但保育室就成了他們的了。如果他的孩子像他的話，他們很快會欺負我的孩子。」

　　費邊結婚這個話題使我充滿了沮喪，我希望我沒有流露出來。

　　他接著說：「我希望能帶他們走……有一個我自己的地方。」

　　「你有，不是嗎？」

　　「一個雜亂無章的舊地方……與其說是個家，不如說更像個堡壘。它是繼承來的遺產，對孩子們來說，它算不上個家，德魯西拉。」

　　「也許可以使它成為一個家。」我說。

　　「有了家庭、孩子之後，也許……」

　　「啊，這一切都在你的眼前呀！」我說。

　　「是的，現在還不太晚，對嗎？」

　　「有人說，永遠不會為時過晚的。」我說。

　　「德魯西拉……」他此時正微笑地看著我。

　　我驚慌地想：他要求我嫁給他了，正像那麼多年我父親以為他要做的那樣。他在想這是個解決辦法。我已經成了他孩子的代理母親，他知道我會對他所從事的事業感興趣的。我長得不漂亮……不像那從海面上升起的維納斯……但我具有其他品質。正如哈麗雅特夫人習慣說的那樣，我是個明智的女孩。

　　正在這時，孩子們跑了過來。他們的騎馬課結束了，我真高興他們把我的注意力移開了。

　　路易絲看也沒看她的爸爸，說道：「德魯西拉，我今天練跳躍了，妳看見了嗎？」

　　「看見了，」我告訴她，「妳跳得很漂亮。」

　　「是嗎？吉姆說要我跳得越來越高。」

　　「直接跳上天，」阿倫說。「妳看見我了嗎？」

　　「看見了，」我向他保證說。「我們兩人都看見了……我和你們的爸爸。」

　　「你真棒！」杜格爾告訴他。

　　阿倫對他笑了，然後蹦了起來。

　　「停下，阿倫，」路易絲說。「他總是蹦蹦跳跳的。」她補充說。

　　「這說明他很高興。」我說。

　　「你等著，等著看我騎馬時做跳躍動作。」阿倫嚷道。

　　「我們會的，」我告訴他。我轉向杜格爾，「對嗎？」

　　「你也會嗎？」阿倫說，他懷疑地看著他的爸爸。「你和德魯西拉？」

　　「我們會在那兒。」我回答道。

　　阿倫又蹦了起來，我們一起大笑起來。

　　接著，我們往回走，阿倫在前頭跑，每過幾秒鐘都回過頭來看看我們，而路易絲則相當嚴肅地走在我們之間。

　　費邊就要回來了。他此時正在公海上航行，大約一週後他就可以和我們在一起了。

　　哈麗雅特女勳爵比我看到的任何時候都要激動。她總是跟我喋喋不休。

　　「我已經決定，先不請傑拉爾丁小姐。不然的話，他會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的。因為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過我的兒子了，我要把他留給自己。況且，讓他去見她更浪漫一些。他應該在她父親家裡求婚。等他來了，一切都不一樣了，至於那個孩子，那兩個女人也不用再廢話了。弗勒爾將被帶回到她法定的家裡來。」

　　「我敢說，有關她的前途，她本人會希望有些發言權的。」我說。

　　「她還只是個小孩子！妳在想什麼呢，德魯西拉？」

　　「我在想，也許我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位置。」我說。

　　「妳的位置！妳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傑拉爾丁小姐可能想要作些變化的。」我說。

　　「在保育室裡？我是這座房子裡的女主人，從我結婚一來這裡的時候就是，我打算繼續保持這個身份。況且，妳教孩子們教得非常好，我對他們的進步很滿意。路易絲長進得很快，妳有教書的天賦。我的家庭教師從我開始讀書一直到我進入社交界就沒有離開過我。」

　　那件事就這麼了結了……但這是就她而言的，而對我來說則不是這樣。費邊和傑拉爾丁小姐結婚時，我當然不願意還留在這裡。我知道我曾經異想天開，做了一些白日夢。我想是在印度度過的那些日子對我產生的影響，現在，那些日子似乎已經成了離奇的惡夢的一部分。回到弗拉姆林後，我認識到我的那些夢想是多麼不切實際。

　　弗拉姆林家的人永遠是弗拉姆林家的人，他們永遠也不會改變。他們把我們其餘這些人看成是一場棋賽中的小卒子，把我們移來移去以滿足他們的利益需要。我們無足輕重，只是對他們有些用處罷了！

　　整整一週，哈麗雅特女勳爵興奮地跑前跑後，我從沒見她這麼高興過；而我則越來越消沉。我不想在他回來時還待在這裡。我無法和大家一起因為他要締結門當戶對的婚姻而歡欣鼓舞。我敢肯定，費邊願意娶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他和他母親一樣對家族的責任有明確的認識。他從小到大一直將其視為是至關重要的。我一直覺得我們彼此吸引，這點我沒有錯。無論對他還是對我來講，這種吸引一直都是存在的。我知道他想要與我作愛，但我倆不可能結婚。我聽人悄悄談談過弗拉姆林家的先人……他們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他們進行與婚姻無關的、富於浪漫色彩的冒險。他們個個都找了門當戶對的配偶，而這就是對他們的全部期望。

　　但這種生活不適合我，我太認真了，用哈麗雅特女勳爵的話說，「太明智了。」

　　我經常見到杜格爾。他沒要求我嫁給他，但我知道他心裡一直有這個想法。他只是不敢直截了當跟我說，害怕我會拒絕他。我認識到杜格爾不是那種果斷地做出決定的人。他總是動搖不定；要有其它人為他做出決定。

　　他在尋求我對他的鼓勵。如果我給他一點鼓勵，他就會向我求婚了。他為什麼想要我呢？我問自己。那是因為，對他來說我代表著某種安全，正如我對他的孩子們來說也代表著安全一樣。我會成為一個代理母親，對於這個職位我已經很稱職了。

　　這無疑是很方便、很明智的。我可以期望與杜格爾一起過一種平靜的生活；安靜、愉快，丈夫會對我關心體貼，孩子們在我們身邊長大。我們一起學習，我可以學會很多東西。我們的樂趣存在於研究世界的古跡中……書籍、藝術……它們會給我們帶來樂趣。

　　也許，我會變成他那樣的人。

　　他把我看作是拉維尼婭的反面。但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超乎尋常的美。我相信，當時他看到她，他曾愛慕她的美麗。

　　每個人都會說，我應該為有這個機會感到高興。妳過得是什麼日子呀？他們會說。妳打算一輩子侍候弗拉姆林家的人嗎？傑拉爾丁小姐會怎麼樣呢？她會察覺出她丈夫對我的感情嗎？這可能會發展成爆炸性的、令人無法忍受的局面。

　　我應該走。可是去哪裡呢？我有一點錢，大約只能維持我過一種相當艱苦的，沒有舒適可言的生活。拒絕杜格爾主動為我提供的一切簡直是個傻瓜。

　　費邊一天之後就要到家了。

　　我無法忍受在他回來時還待在這裡。

　　我對哈麗雅特女勳爵說：「我想再去看看波莉。」

　　「好，」哈麗雅特女勳爵回答說：「這倒不是個壞主意。妳可以告訴她們，費邊爵士很快就要到家了，他不會讓她們再說什麼廢話的，她們最好還是體體面面地放棄弗勒爾。告訴她們我們不會忘恩負義，我們會對她們所做的做出報答的。」

　　我沒有說這麼做只會堅定她們的決心，如果說她們的決心還需要堅定的話──實際上她們的決心不可能更堅定了。但誰能向哈麗雅特女勳爵講清楚這樣的事呢？

　　我很高興又和波莉在一起了。我彷彿被帶回到了童年，她在那裡撫慰著我，使我忘掉煩心的事。

　　沒過多久，她就察覺出我有心事。她設法運用她的技巧，使我們單獨待在一起。

　　「咱們去坐在客廳裡，」她說，「愛芙不會知道的。而且，妳是個客人，客廳就是給客人用的。」

　　於是我們就坐在了那板硬的、很少有人坐過的椅子上，椅背上是整潔的套子，窗戶旁柳條桌子上有一盆蜘蛛抱蛋，壁爐架上那只波莉的父親很愛惜的座鐘嘀嘀答答地響著。

　　「現在說說妳有什麼心事？」

　　「哦，我很好，波莉。」

　　「別跟我來這一套。妳什麼時候有問題我都知道，妳現在就有問題。」

　　「費邊爵士回來了。」我說。

　　「啊，我想差不多該回來了。」

　　我一聲不吭。

　　「哎，」她說。「跟我說吧，妳知道任何事妳都可以跟老波莉講的。」

　　「我覺得自己很傻，我一直都那麼蠢。」

　　「誰不是這樣呢？」

　　「妳知道，波莉，要是妳能想像出在印度的情形……當時我們隨時都有可能喪失生命。這種情形會使妳產生一定的變化。」

　　「妳跟我講講使妳產生了什麼變化。」

　　「嗯……他當時在那裡，所有其它人也在那裡，但我好像只和他一個人在一起似的。他救了我的命，波莉。我看到他把一個要殺我的人擊斃了。」

　　她慢慢地點點頭。

　　「我知道，」她說。「對妳來說，他似乎是某種英雄，是嗎？妳對他很著迷，妳一直都對他著迷，真的，妳騙不了我。」

　　「也許吧！」我說。「我太傻了。」

　　「我從來覺得他不適合妳，還有另外那個人。」她看著我。「他去娶了那個拉維尼婭。我想若是沒有他們兩個，妳會過得好些。男人們……他們是危險的東西……寧可沒有也不能選錯了對象……天哪，男人好的不多，我跟妳說吧！」

　　「妳不是有個湯姆？」

　　「啊……我的湯姆。在這個世界上像他的人不多，我敢說，他走了。把自己淹死了。我對他說，你應該在岸上找個工作，這是正事兒。可是他聽嗎？哦，不，沒有理性，男人們，就是這樣。」

　　「波莉，」我說。「我只得逃開。妳看，他就要回來了，他要結婚了。」

　　「什麼？」

　　「哈麗雅特女勳爵正在準備呢！她就是傑拉爾丁．菲茨布洛克小姐。」

　　「跟叫這種名字的人上床！」

　　「她將成為傑拉爾丁．弗拉姆林夫人。我不能待在那裡，她不會要我在那裡的。」

　　「等她看到他喜歡妳時，是不會希望妳在那裡的。」

　　「那只是一時的喜歡，波莉。如果我不在那裡，他會完全忘掉我的。」

　　「我看妳最好離開那個地方。這裡永遠是妳的家。」

　　「還有另外一件事，波莉。哈麗雅特女勳爵說，他會為得到弗勒爾採取一些行動。」

　　「那麼她呢？」

　　「她說他們不放棄他們的權利，妳知道她是她的外婆。」

　　「外婆？算了吧！弗勒爾是我們的。我們把她帶大了，她剛幾週大時我們就收養了她。現在誰也別想把她從我們這裡帶走，我跟妳直說吧！」

　　「如果她把這事拿到法庭上去，他們花了錢，為了證明弗勒爾是他們的骨肉這一事實……」

　　「我不會容許的，愛芙也不會的。他們不會希望把所有那些事拿到法庭去公開吧……所有關於拉維尼婭夫人在法國的風流韻事，他們當然不希望這樣。」

　　「妳也不希望這樣，波莉。妳不希望讓弗勒爾面對所有那一切。」

　　波莉第一次啞口無言了。

　　「噢，不會到那種地步的。」她最後說。

　　「他們的態度很堅決，而且習慣於我行我素。」

　　「這裡有個不讓他們我行我素的人。可是我們在說妳的事呢！妳知道，妳要忘掉那個費邊。另外那個……嗯，可能是個不壞的主意。」

　　「妳是說杜格爾？」

　　「是他。他有點傻，但還有孩子們呢，妳知道妳有多喜歡他們。」

　　「我們過去是好朋友，真的。我曾非常喜歡他，可是就在那時，拉維尼婭出現了。她是那麼漂亮，波莉。我認為從某種意義上講，她的美貌毀了她一生。她抵禦不了別人對她的愛慕。她要每個人都愛慕她，結果……她死了！」

　　我情不自禁地講起那個故事，所有那一切都活生生地回到我的眼前：羅莎娜拉……管家……他在拉維尼婭的梳妝間裡與她相見……直到最後那個可怕的場面。

　　「她躺在床上，波莉。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傷害了他的尊嚴，因此她以一種特殊的方式付出了代價。他送給她一把孔雀羽毛扇，她以為這是因為他悔悟了，太傾心於她的美貌。但它是死亡的徵兆，這才是它的涵義。她躺在那裡時，那把沾滿血跡的扇子就丟在她的腳旁。」

　　「天哪，我真沒想到！」

　　「妳知道，波莉，關於孔雀的羽毛有一種傳說，它們會帶來厄運。妳還記得露西爾小姐和她的扇子吧！」

　　「我當然記得。我還真的應該感謝它呢！我想是它救了我們弗勒爾的命。」

　　「但為了鑲上那些珠寶，她的情人喪失了生命。」

　　「我想那些人隨時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但那是在他拿著扇子去鑲珠寶時發生的。露西爾相信這是那把扇子帶來了厄運。」

　　「啊，她是瘋了！」

　　「我知道她頭腦有毛病……但那是由於她的遭遇造成的。」

　　「妳需要擺脫所有關於扇子的古怪的想法。」

　　「可是對當地人來說，它具有某種意義，波莉。他們是一個奇怪的種族，他們不像我們。在我們看來是普通常識，到那裡就不同了。杜格爾發現關於孔雀羽毛的傳說。那個管家肯定相信它，因為他給了拉維尼婭那把孔雀羽毛扇，而當他把她殺死時，他把它放在她腳旁，這是一種儀式。」

　　「好了，讓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對我來說，一束羽毛就是一束羽毛，我不明白它有什麼可讓妳害怕的。」

　　「波莉，我有那把扇子。我父親，還有其它人，都一度以為杜格爾會向我求婚，他們都覺得與他結婚對我很合適。」

　　「如果他向妳求婚了，他會顯得聰明得多。我不敢肯定說，如果妳答應他了，妳就顯得不明智。他可能不完全是妳所希望的那種人……不是一個瀟灑的英雄……他可能只是個膽小的小人物……但他不那麼糟，生活中妳不可能擁有一切。有時最好是接受妳所能得到的東西……只要大體上可以就行了。」

　　「他一看到拉維尼婭就不要我了，就好像他中了魔似的，這之後他就對我視而不見了。我就像父親一樣，和他志趣相同。他喜歡和我們在一起……和我們交談……後來他看到了拉維尼婭。當然，他以前也見過她，但他再次見到她時，她已經出落得花容月貌。他把他原來對我的感情全都忘光了。妳看，這是一種模式。」

　　「我開始覺得妳的頭腦有問題了，這一切跟扇子有什麼關係呢？」

　　「我覺得，波莉，我永遠也不會有幸福的愛情，因為我拿了那把扇子，有一段時間，它為我所佔有。露西爾小姐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好像……妳明白的。」

　　「不，我不明白，」波莉說。「這不像妳，我一直覺得妳有些理性。」

　　「在印度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好了，妳現在不在那裡了。妳在樸素而實際的英國。在這裡，扇子就是扇子，不是別的什麼。」

　　「我知道妳是對的。」

　　「我當然是對的。所以關於扇子的事就不要再多廢話了。我覺得那把扇子為我們大家做了件好事。妳現在看看小弗勒爾，再想想她那時候的模樣……我現在想起來都渾身哆嗦。這麼說妳是不打算嫁給那個杜格爾了？」

　　「他還沒有向我求婚呢，波莉。」我說。

　　「看來他在等著有人把他朝正確的方向推一把。」

　　「我不會去推他的。」我說。

　　「啊，妳會擁有一個顯要的頭銜，對嗎？我自己從來都不大看重頭銜，但有很多人看重。」

　　「我不想為了什麼頭銜結婚，波莉。」

　　「妳當然不會了。但他看上去是個相當不錯的傢伙。他所需要的是一點推動力，妳對此會很擅長的，還有孩子們呢！他們喜歡妳，他們會把妳當成他們的媽媽，我猜這正是他們所喜歡的。」

　　「他們可能會喜歡的，但是我不會為了這個原因才去結婚的。」我說。

　　「妳還在想那把舊扇子。妳以為妳只要還擁有它，就會有厄運，什麼事都不會順利。咳，等一會兒。到廚房裡來，我想給妳看件東西。稍等一會兒，我去把它拿來。」

　　我走進廚房，裡面暖烘烘的，因為燒著火。火總是燒著的，因為要為烘箱加熱，而且壺總是放在爐旁的鐵架子上。

　　幾分鐘後，波莉走了進來；她手裡拿著那個裝有孔雀羽毛扇的盒子。

　　她把扇子拿出來，將它展開。

　　「挺漂亮的玩意兒。」她說。

　　然後她朝爐火走去，把那把扇子放到了火的中央。羽毛立刻就被燒著了──它們的深藍色與紅彤彤的火苗混合在一起。我看著扇子被燒燬時，氣都透不過來。

　　除了那發黑的扇架之外，扇子被燒得一點不剩。

　　我驚愕地轉向她，她正又懼怕，又得意地看著我。我知道她拿不準我會做出什麼反應。

　　「波莉！」我結結巴巴地說。

　　她看上去有點凶。「瞧，」她說。「它不在了。沒必要再為它擔心了。妳被那把扇子搞得越來越激動，我看得出它開始左右妳了。妳總是擔心事情會出錯……可是妳越擔心會出錯，事情常常越是會出錯。現在它不存在了……就不要再去想它了。生活要我們自己去創造，這與一束羽毛沒有關係。」

　　我與奇爾德斯夫人及弗勒爾一直待在公園裡。我們一回去，波莉就匆忙來到大廳裡，愛芙就跟在她的身後。波莉看上去很焦急的樣子，而愛芙則很興奮。

　　愛芙說：「有個人找妳，德魯西拉。」然後，她尖著嗓子，有點受寵若驚地補充道：「在客廳裡。」

　　「誰？」我開口問道。

　　「妳去看吧！」波莉說。

　　我走了進去。他站在那裡，微笑著，使客廳顯得比往常小了些，也不那麼整潔了似的。

　　「德魯西拉！」他走向我，抓住了我的手。他看了我一眼，然後他把我緊緊地抱住。過了一會兒，他鬆開了我，把我略微地從他胸前挪開一些，專注地看著我。

　　「妳為什麼走了？」他問道。「恰好在我要回來的時候。」

　　「我……我以為你想和你的家裡人在一起。」

　　他大笑起來，那是快活的、嘲弄的笑。

　　「妳知道我最想和妳在一起。」

　　這時我想：太美妙了，我不在乎以後會發生什麼……現在真是太美妙了！

　　我開口道：「我不敢肯定……」

　　「我想不到妳會這麼蠢，德魯西拉。妳知道我要回來，而妳卻走開。」

　　我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你來這裡是為了……弗勒爾。你來是試圖把她帶走。」

　　「妳到底出了什麼事？妳已經忘了嗎？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的時候嗎？旁邊有那麼多的人，而我們卻單獨在一起。我回到家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德魯西拉在哪裡？為什麼她不在這裡跟孩子待在一起？』我母親告訴我，妳來這裡了。我說：『但我說過要她待在這裡的。』我以為我一回來就能在弗拉姆林見到妳呢！」

　　「我不知道你會想見我。」

　　他不相信地看著我。

　　「德魯西拉，妳是怎麼了？」他問道。

　　我不緊不慢地說：「我已經回到家了，這裡一切都迥然不同了。我現在看來，在印度時，我生活在一個迥異的世界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而這裡……則和已往沒什麼兩樣。」

　　「我們在哪裡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就是我們，對不對？我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至少我知道，我要妳！」

　　「你想過沒有……」

　　「我不需要想。妳為什麼這麼冷漠？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時不是這個樣子。」

　　「我跟你說，現在不一樣了。印度的情況怎麼樣？」

　　「一片混亂。」

　　「艾麗絲和湯姆呢？」

　　「幸福極了！幸福的婚姻生活的完美典範。」

　　我笑了。

　　「啊，」他說。「現在妳才更像妳自己。出了什麼事？我們就像兩個陌生人在交談。我回家來娶妳，而妳表現得好像我們剛剛認識似的。」

　　「娶我！可是……」

　　「妳不會反對吧，是嗎？妳知道我的脾性，我根本不會理會妳的反對的。」

　　「那麼傑拉爾德小姐呢？」

　　「我想她很好吧！」

　　「可是你的母親在安排……」

　　「安排什麼？」

　　「婚禮。」

　　「咱們的婚禮。」

　　「你與傑拉爾丁小姐的婚姻。妳母親一直在安排此事。」

　　「我安排自己的婚禮。」

　　「可是傑拉爾丁小姐……」

　　「我母親跟妳說了什麼？」

　　「說你要回家來娶她。」

　　他大笑起來。「噢，她腦子裡有這個念頭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她忘了徵求我的意見，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她會……怒不可遏的。」

　　「我母親會同意我的意見的，她總是這樣。我相信她只考慮我一個人的意見。別再去想我的母親了，想想我吧。妳又不是嫁給她。」

　　「我簡直不能相信這一切。」

　　「妳總不會像許多有教養的淑女們那樣吧，說她們該說的那句，『這太突然了，先生。』」

　　「可是，費邊，這的確很突然……」

　　「我以為這是顯而易見的。我們在印度時的情形……妳已經忘了嗎？」

　　「在那裡發生的事情我一點也沒忘。」

　　「我們共同度過了那一切，對嗎？我曾責備自己把妳帶到那裡去。但此時我們在這裡……在一起……我覺得那些日子使我們彼此間有了深刻的瞭解。它告訴我們，在我們之間，有一個特殊的紐帶，它變得日漸牢固。它永遠也不會斷裂的，德魯西拉。我們現在在一起了……而且永遠在一起。」

　　「費邊，我覺得你的進程太快了。」

　　「我覺得不可原諒的是，我進展得太慢了。妳不會拒絕我的，是嗎？現在妳該知道了，我從來不接受拒絕。我應該立刻劫持妳，把妳拖到聖壇上去。」

　　「你要娶我？你真的是這個意思嗎？」

　　「天哪！我還沒講清楚嗎？」

　　「你要知道這是很不合適的。」

　　「只要對我合適，對其它所有人也就合適。」

　　「哈麗雅特女勳爵永遠也不會同意的。」

　　「我想要的，哈麗雅特女勳爵就會同意。她已經知道了。我回來時，看到妳不在，我勃然大怒，我說『我要跟德魯西拉結婚，此事絕對不能耽擱。』」

　　「她肯定氣壞了。」

　　「只是稍微有點吃驚。」

　　我搖搖頭。

　　他說：「我真對妳失望，德魯西拉。難道妳把一切都忘了嗎？那天夜裡，妳來到那所房子……」我搖搖頭，他接著說：「在那個可怕的時刻，我真害怕我會打不中……害怕我會太遲了。妳根本不知道我經歷了什麼？在那短暫的幾秒鐘內我彷彿度過了漫長的一生。難道妳忘了那次前往孟買的艱苦跋涉？當妳乘船離去時，我覺得非常淒涼，我對自己發誓，我一擺脫那些事務，我們就要在一起……永遠不再分開。德魯西拉，難道妳忘了嗎？我不是在妳還是嬰兒的時候就選擇了妳嗎？『她是我的。』我說，而從那以後，我從沒有改變初衷。」

　　我因為高興而覺得麻木了，我簡直不能相信這是真的。他在緊緊地擁抱著我。我覺得不再會害怕哈麗雅特女勳爵的狂怒，傑拉爾丁小姐的失望，不再懼怕我會突然醒來，發現這不過是南柯一夢。不要去想以後會怎麼樣，我提醒自己。現在盡情地享受吧！這是妳所能體味到的最大的幸福。

　　他不會有這種疑慮。我當然知道，對於他想得到的東西他從來不曾有過任何疑慮。

　　「現在，」他說，「我們要回去了，一刻也不要耽擱。它將成為弗拉姆林歷史上最迅速的一次婚禮。請不要再反對了。」

　　「如果這是真的，如果你是這個意思……如果你真的是這個意思，那……」

　　「那麼怎麼樣？」

　　「那麼生活真是太美妙了！」

　　我們把波莉和愛芙叫進來，告訴了她們這個消息。

　　「這麼說妳你們要結婚了？」波莉說。我得承認，她的態度不十分友善，我看到了她閃動的目光。她還有點擔心，她的最珍貴的小羔羊會不會被一條大惡狼吞噬呢！

　　他知道她怎麼看他，我看見他的眼睛裡閃動著得意的光芒。「不久之後，」他告訴她，「妳就可以在我們的婚禮上跳舞了。」

　　「我跳舞的日子已經結束了。」波莉簡短生硬地說。

　　「可是在這樣的場合，妳的舞興也許可以被重新喚醒的。」他說道。

　　愛芙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可以想像她選擇服裝的情景。「是準備參加婚禮穿的，一次相當特殊的婚禮。費邊．弗拉姆林爵士。他要跟我們的一個特別親密的朋友結婚。」我彷彿還可以聽到她向房客們解釋：「啊，我想你們會稱之為一次盛大的婚禮吧。波莉和我，我們已經接到了邀請。老朋友們。」

　　波莉的情緒沒那麼高漲。除了她的湯姆之外，她信不過任何男人，而且她對費邊的不信任真是根深蒂固，即使正式求婚也無法打消。

　　而我則可以對她的擔心一笑置之，覺得很開心。

　　費邊想在倫敦繼續待幾天，然後我們就一同回去。他已經在一家旅館訂了個房間。愛芙鬆了口氣。她還以為她得「安排他下榻」，而她又確實覺得，房子中的哪一個空房間都配不上一個有爵位的紳士，儘管要是能說上聲「費邊爵士住在我們的一個房間裡……」時，她們的聲望就會大增。

　　那天的晚些時候，費邊和我去一家珠寶店買戒指。那只戒指──一顆綠寶石鑲嵌在鑽石中。當他把它套到我的手指上時，我覺得一生中從沒這麼幸福過……因為這個戒指似乎使我們的關係確定了下來，並向全世界宣佈我就要嫁給費邊了。

　　我相信我會幸福的。我相信我可以忘掉在叛亂中目睹的那些可怕的景象。我為費邊所愛，他愛我愛得那麼深切、那麼溫柔，超過了我的想像；在某種程度上，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將我的幸福與毀掉那把孔雀羽毛扇聯繫到一起。

　　我知道這很荒謬──這是一時萌發出的怪誕想法。也許我在印度待得太久了。神秘主義在那裡要比講究實際的英國看來要來得盛行。我是沒有什麼罪過的，我又沒有毀掉它；波莉替我毀了它，可是她從來也沒有擁有過它，因而傷害不了她。我閉上眼睛，彷彿可以看到美麗的藍羽毛在火焰中捲曲的情景。當然，關於孔雀羽毛扇的傳說是荒謬的，是憑空想像出來的。我已經讓那把扇子左右了我的思想：我在潛意識中賦予它一種神奇的功能，因而它似乎影響了我的生活。

　　從今以後它不再會影響我的生活了。我覺得心情舒暢，我想充分享受今後的每時每刻。將來會有困難要面對，但我可以把這些都留到未來，而眼前……在這美妙的時刻……我要盡情享受愛與被愛的喜悅。

　　我和費邊坐在房子對面的花園裡交談著。

　　他突然說：「還有那孩子的問題。」

　　「她們永遠也不會放棄她的。」我告訴他。

　　「她不能待在這個地方。」

　　「費邊，你不能在人們有用時就利用他們，而當你認為他們不再有用時，就把他們拋棄。」

　　「我有個主意。他們應該帶她們去弗拉姆林。」

　　「波莉和愛芙！」

　　「這是我的想法。莊園有幾套空房子，她們可以住一套，這樣那孩子就可以在那裡……離弗拉姆林很近。她可以輪番在這兩套房子裡住一段時間，然後她就到了出外上學的時候了。她可以把住著那兩個人的房子和弗拉姆林都看成是她的家。」

　　「她們有自己的房子，她們不會願意去鄉下的。」

　　「怎麼做最有利於弗勒爾，她們就會怎麼做的，而且她們將離妳很近。我覺得有人可以說服她們，而妳則是可以說服她們的人。」

　　「我不敢肯定她們是否會接受這個建議……甚至連是否會考慮我也拿不準。」

　　「妳就去吧，妳會說服她們的。」

　　「她們不願意依賴別人。」

　　「她們擁有這座房子，對嗎？她們可以賣了它，買下鄉下那套房子。」

　　「價格怎麼樣？」

　　「只要合適，什麼價格都可以。她們就是一分不花也可以得到那座房子。」

　　「她們永遠也不會接受的。她們會說這是受人的恩惠。」

　　「那麼就讓她們買吧……什麼價格都行，這很簡單。」

　　「你不瞭解波莉和愛芙。」

　　「是的，可是我瞭解妳，而且我敢肯定妳會成功。」

　　我首先去跟波莉說。

　　「我才不呢！」她說。「放棄這座房子，去住一套空房子。我們不需要他們的施捨。」

　　「不是施捨，妳們一點也不受他們的控制。妳們可以賣了這座房子，然後用變賣來的錢買下那座房子。」

　　「無論如何也不行。」

　　「妳將離我很近，波莉，那有多好啊！」

　　她點點頭。

　　「而弗勒爾也會得到弗拉姆林家可以給予她的一切。」

　　「這點我清楚，我有時為她的事擔心。我還跟愛芙談過呢！」

　　「在她需要家的時候妳們給了她一個家。妳們給了她愛，這是很好的，波莉，可是她需要上學，而弗拉姆林會是個很好的家庭背景。」

　　「妳不要以為愛芙和我沒想到這個。」

　　「為什麼不跟愛芙談談呢？」

　　波莉在權衡利弊。她和愛芙希望弗勒爾得到最好的東西，這一點幾乎沒什麼疑問。對她們來說這比什麼都重要；我看得出波莉喜歡住得離我近些這個主意。她認為我嫁給那個人後，我可能會需要有個人出出主意。

　　她在動搖不定。愛芙說她開始對一些房客厭倦了。她跟三樓二十八號發生了很多矛盾。

　　我說：「波莉，這對我來說太棒了。」

　　「我跟愛芙說說，」波莉說。「可是她不會願意的。」

　　「妳也許可以說服她。」

　　「噢，我知道她希望弗勒爾得到最好的，我也看得出，在那裡和在這裡會有一些差別……」

　　「考慮考慮，波莉……認真地考慮一下。」

　　後來，我對費邊說：「我想也許會成功的。」

　　我和費邊一同返回了弗拉姆林。為了面對哈麗雅特女勳爵，我不停地為自己鼓勵。

　　令我驚奇的是，她非常謙和地接待了我。她的態度發生了變化。我是以她外孫的家庭教師的身份離開這座房子的；而我返回時，已經成了她愛子的未婚妻。

　　我不知道她是否在思忖，費邊到底是在幹什麼，居然傾心於教區長家的女孩──尤其是當她已選中了另一個女孩的時候。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件事，他把還是嬰兒的我帶回家，聲稱我是他的孩子。哈麗雅特女勳爵堅持滿足她兒子的異想天開。現在也許是個類似的情形吧！

　　她微笑著討論起婚禮來。

　　「再耽擱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她說，「我已經想了很久，費邊，現在是你成親的時候了。妳不能從這裡出嫁，德魯西拉，這樣不成體統。在結婚的前一天，新娘不應該與新郎住在同一座房子裡。因此，妳可以回教區長住宅去，這樣最合適，因為那是妳原來的家。很遺憾科林．佈雷迪不能在婚禮上把妳交給新郎了。他本來是最合適的人選，但他得在教堂裡當司儀，因此就得讓醫生來了。由他來代替非常好，因為他的女兒現在住在教區長住宅裡。除了科林．佈雷迪之外，他是最好的人選了。」

　　傑拉爾丁小姐只被提到一次。「一個好女孩……有點太愛騎馬了。她把一天的大部分時候都耗在了馬背上。我認為這會使她的身材變得粗壯，同時也說明她缺少其它的興趣。」

　　她一點也沒流露出失望，現在哈麗雅特女勳爵展示了她新的一面。她對她兒子的愛就像她對拉維尼婭的愛那麼深……也許還更深些，因為在她的眼裡，費邊是完美的。她很少提起她的女兒，這並不意味著把她忘了。她經常走進拉維尼婭舊時的房間，在那裡待很久，而當她出來時，她明顯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至於費邊，他不會有錯的。他是她的兒子，因而是一個完美無缺的男子漢。費邊已經選擇了我，既然我是他的選擇，我也就奇蹟般地成了她的選擇。

　　我簡直無法相信這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直到後來我開始瞭解了哈麗雅特女勳爵。當然了，她一定是永遠正確的，因此，她立刻明智地調整自己的觀點，以符合必然的趨勢，同時也使自己相信這正是她一貫的想法。我覺得跟她更親近了一些，因為我們兩人都愛著同一個人，對我們來說，他比任何人都重要。她也認識到了這一點，這立刻在我們之間結起了一條紐帶。

　　歷史似乎在不斷地重複著自己。我無意中聽到了一次對話，就像在另外一個場合裡一樣，我厚著臉皮聽下去。

　　當時就是在這個花園裡，我曾無意聽到她說我是教區長家的那個難看的女孩子。這對我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其程度之深是我當時所沒有意識到的。

　　此時，哈麗雅特女勳爵和醫生及其妻子正坐在客廳裡，醫生在接受指示，因為他已經被她選中，在婚禮中要扮演一個角色。

　　她那洪亮而且帶著權威口氣的聲音向我傳來。

　　「我早就為費邊選定了德魯西拉，現在結果盡如我意，我真是太高興了！她對孩子們那麼好……一個多麼明智的姑娘。」

　　陽光照在池塘上，蓮花令人陶醉。一隻白色的蝴蝶歇下來，停在一朵蓮花上面。它停了一會兒，然後飛走了。

　　我太幸福了，我從沒想到我能這麼幸福。

　　費邊愛我。波莉和愛芙，我相信，很快就會來到我的身旁，而弗勒爾將與她們一塊來。我那難對付的婆婆在我的心中引起的不安已經平息下去，而且，我覺得我開始理解她了，而這種理解可能會發展成為喜歡。

　　費邊將待在我的身邊，生活將會是十分美好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