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典大慶
第二章　迴廊鬼影　上　
第二章　迴廊鬼影　下
第三章　假面舞會
第四章　羅茜披露隱情
第五章　山中一夜
第六章　幻想破滅
第七章　倫敦之行
第八章　「別再為我悲傷」
第九章　報仇雪恨
第十章　傑戈的新娘
第十一章　礦井的祕密
第十二章　真相大白

《藍廈驚夢》

維多利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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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金典大慶

　　就在女王登基金典大慶（譯者注：指一八八七年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即位五十週年慶典。）的時候，事情發生了急遽的變化，從而改變了我人生的整個旅程。我當時年僅十四歲，儘管在我身邊發生了幾起重大事件──而我本人也身臨其中──但在許久以後，我才意識到它們的重要性。似乎在透過模糊玻璃看事物，我看到了它們，但卻並不理解它們的意義。

　　在漫不經心的旁觀者看來，我們家似乎非常幸運。但事情什麼時候跟表象一致過呢？我們家是所謂的「殷實之家」。我們住在倫敦的一處豪華地段，距海德公園不遠，我們的生活由男管家威爾金森和女管家溫奇夫人負責，他們之間永遠存在一種劍拔弩張的緊張狀態，因為他們倆都急於想站在對方的頭上。每天清晨，在家人起床之前，僕人們便四處忙碌開了，他們要清除所有壁爐裡頭燃剩的灰燼，擦抹撣掃，準備熱水。等我們起床時，好像使用魔術一般，我們需要的一切都在等候我們。他們都清楚，如果誰沒有提前準備妥當，我父親便會惱怒萬分，如果看到有誰戴著帽子、繫著圍裙急急忙忙躲開，那就可能意味這人將被解雇。家裡的每個人都害怕他動怒──甚至包括我母親。

　　爸爸名叫羅伯特．埃利斯．特里西德──是康沃爾郡蘭卡倫的特里西德莊園大廈中特里西德家族的一員。這個家族自十六世紀以來就擁有一座大莊園，王朝復辟以後，這座莊園又大大地擴展了。當時，英格蘭西南部諸郡的世家，除了極少數之外，大都堅定地擁護國王──但無論哪個家族誰也不像特里西德家族那般地效忠國王。

　　遺憾的是，特里西德家的大莊園沒有傳給我父親，而是被瑪麗堂姑吞併了（「吞併」這個字眼，我當時不得不查閱字典才弄明白其意義，因為我老喜歡偷聽大人們談話，我所了解的這個家族的情況，大部分都是通過豎起耳朵聽、睜大眼睛看，而搜集來的）。瑪麗堂姑的名字總是掛在父親和他的妹妹伊莫金的嘴邊，伊莫金是爸爸的忠實崇拜者，他們談起瑪麗堂姑總是帶著一種輕蔑和憎惡的口氣──但我想這也透出幾分嫉妒。

　　我發現，我祖父有個哥哥，他是瑪麗的父親。瑪麗是他的獨生女，由於她父親是長子，特里西德莊園以及所有的土地都傳給了瑪麗，而沒有傳給我父親。很顯然，我父親完全有權繼承這份家業，因為儘管他是次子的兒子，他卻屬於那個佔優勢的性別，任何女性都不可試圖與之競爭。

　　我姑媽伊莫金──凱里夫人──就像我父親一樣，有她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我曾聽見他們談論瑪麗堂姑的卑鄙行為，說她欣然地佔據了祖傳的大宅，而絲毫不會想一想，她是在掠奪合法的繼承人。「這個老妖精！」伊莫金姑媽這樣稱呼她，我由此便想像瑪麗堂姑長著女人的腦袋和身子，卻生著鳥兒翅膀和長爪撲向我父親和伊莫金姑媽，就像傳說中的鷹身女妖，在雙目失明的菲紐斯王頭頂上盤旋。

　　很難想像別人會占爸爸的上風，因此，既然瑪麗堂姑做到了這一點，我想她一定的確很可畏，我不禁對她產生了幾分崇敬之情，當我把這點告訴姊姊奧莉維亞時，她說我顯然是不忠。但是，無論爸爸在繼承財產方面遭到了多麼慘痛的失敗，他在自己家裡毋庸置疑地是一家之主。他在家裡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一切都必須按照他的旨意去做。家裡養著一大幫僕人──考慮到他從事公務，需要做些應酬，這也是必要的。他擔任眾多委員會和組織的主席──其中許多是為了人道主義的利益而設立的，比如「窮人有效就業委員會」和「墮落婦女改造組織」。他是慈善事業的領頭人物。他的名字在報紙上頻頻出現；他被人稱為又一個謝夫茨伯里勳爵，有人暗示說，早該給他加封爵位了。

　　很顯然，他與許多政界要人，包括首相索爾茲伯里勳爵，交情至厚。他的確在下院佔有一席之地，但他不是內閣成員──看樣子，他一開口，就能當上內閣成員──因為他對西敏寺以外的事情，還有廣泛的興趣。他認為，與其全力投入政治，不如發展這些興趣，這樣能更好地為國家效力。

　　他是個銀行家，並兼任幾家公司的董事。每天早晨，那輛四輪馬車就從車房駛來，停在門口。馬車必須擦得鋥亮，車伕的制服必須絕對合適；甚至連「小車伕」也得同樣穿著得體，馬車行駛時他就坐在後座上，馬車一到目的地，他就趕緊跳下去打開車門。

　　他具備我們那個時代的紳士所應有的兩個最重要的特性：既有錢、又有德。

　　我們的家庭女教師，貝爾小姐，很為他引以為豪。

　　「你們一定要記住，你們的父親是你們全部舒適生活的源泉。」她對我們說。

　　我連忙指出，我已經注意到，大家在他面前並不感到很舒服，因此，從那個源泉裡流出來的，也許不完全是舒適。

　　家庭女教師經常對我感到失望。親愛的貝爾小姐──她是如此認真，如此急切地想把上帝──以及偉大的特里西德先生──賦予她的任務完成好。她這個人極端守舊，完全被主人的高尚品德懾服了，便毫無異議地接受了他的自我估價──事實上那是一般的評論──她總是認為，不管她多麼能幹，不管她多麼恪盡職守，說到底她只是低下層女性中的一員。

　　我一定是個討人嫌的孩子，因為別人對我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進去，還有些不識相，不能閉口不語。

　　「為什麼？」姊姊奧莉維亞對我說：「你怎麼什麼事都要跟別人唱反調，一定非要如此不可嗎？」

　　「那可能因為我說，大人們不是老講真話，而且說起話來總認為我們應該相信才是。」

　　「那就信他們好了。」奧莉維亞說，她總是這樣。大人們也因此說她是乖孩子。我是個叛逆者。我常常尋思，真奇怪，我們倆竟會是親姊妹。我們倆差異太大了！

　　母親要到上午十點才起床。這時她的使女埃弗頓會給她端來一杯熱巧克力。母親是個絕色美人，報紙的社會專欄裡經常刊登一些有關她的報導。貝爾小姐不時拿給我們看：「美麗的特里西德夫人」出席賽馬會……外出赴宴……參加慈善募捐舞會。他們總是用「美麗的特里西德夫人」來形容她。

　　奧莉維亞和我被她的美貌所懾服，就像我們被父親的崇高品德所懾服一樣。我說過，他倆把我們家弄得很不安寧。母親有時很疼愛我們，有時又似乎把我們給忘了。她不時地把我們摟到懷裡，使勁地親我們──尤其是我。我注意到這一點，希望奧莉維亞沒有留意。母親那雙棕色的眸子閃閃發亮，栗色的頭髮濃密蓬鬆。我們家極為出色的客廳女僕羅茜．朗德爾曾悄悄對我說，埃弗頓費盡心思，使用一些神秘的洗髮液護理母親的那頭栗色的濃髮。顯然，保持母親的美麗形象，是一項極為有趣的差事。埃弗頓對此很擅長，每當母親在眼皮上鎮著冰袋休息，或者被埃弗頓那雙靈巧的手輕輕按摩的時候，埃弗頓會讓家裡人都離遠一些，要求大家自始至終保持絕對安靜。她們卻不停地談論衣著的最新款式。

　　「做個美人真累，」我對奧莉維亞說，當時羅茜．朗德爾是我見到的最不尋常的客廳女僕。她身材修長，容貌嬌美。事實上，人們挑選客廳女僕時，總是看中她們的外貌。她們是客人能看到的僕人，而不招人喜歡的客廳女僕可能給家庭造成不良的形象。我心裡常想，我們家的羅茜是個最傑出的客廳女僕。

　　羅茜招待客人舉止極為端莊。人們都很注意她，朝她看了又看。她意識到這一點，對這種無言的羨慕，她也以端莊的態度，同樣默默地加以接受。但是，她跟奧莉維亞和我在一起時──她常常設法和我們在一起──她就完全是另一個人。

　　奧莉維亞和我都非常喜歡羅茜。我想天下沒有多少人可以讓我們表示喜愛之情，父親太高尚了，母親太美麗了，雖然貝爾小姐的確很傑出，對我們也很有用，但她並不十分可親。

　　羅茜是個熱心腸，還敢藐視權威。有一次，奧莉維亞把肉汁撒到了她潔淨的圍裙上，轉眼間羅茜就把它換下來，洗淨熨好，動作非常俐落，竟沒人知道這件事；還有一次，我把客廳陳設架上的一隻塞夫勒陶瓷花瓶打破了，羅茜連忙把它拿走，重新粘好，然後老練地把它放到一個不惹眼的地方。

　　「以後我來為它撣灰，」她笑著說。「沒人會知道的。眼不見，心不痛。」

　　我由此想到，羅茜為人處世，不知道消除了多少人的痛苦。

　　每逢羅茜外出的晚上──每週一次（她剛來時就堅持這一條件，溫奇夫人見到這樣一個漂亮的女孩，心裡一高興就答應了），她總是打扮得像位貴夫人。這與我們熟悉的頭戴白帽，身繫圍裙的女僕簡直判若兩人。她身穿真絲衣裙，帽子上插一根時髦的羽毛，戴著手套，撐把陽傘，那樣子真是氣派。

　　我問她上哪兒去，她就推我一下，說：「啊，這可是秘密。等你長到二十五歲，我會告訴你的。」這是她常喜歡說的一句話。「總有一天，等你長到二十五歲，你就明白了。」

　　我總喜歡窺視來訪的重要客人。我們家大廳裡有個漂亮的樓梯，一直盤旋到房子頂層，中間有一個樓梯天井，就從這樓梯頂──這一層是僕人的宿舍、育兒室和教室──你可以俯身往下觀看，大廳裡發生的一切，便盡收眼底。說話聲往上傳，就通過這種方法，經常可以搜集到各種各樣驚人的消息。有時，一場談話在關鍵時刻被突然打斷，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叫人氣憤的了──也沒有什麼比這更有誘惑力了，這種遊戲讓我非常開心，儘管奧莉維亞認為有點可恥。

　　「偷聽者，」她援引大人的觀點說，「絕不會聽到自己的好話。」

　　「親愛的姊姊，」我反駁說，「不管是好話，還是歹話，我們什麼時候聽到過有關我們自己的話了？」

　　「你永遠不知道你會聽到些什麼！」

　　「這話不假，這正是偷聽令人激動的地方。」

　　事實明擺著，我就是喜歡偷聽別人的談話。有許多事情都瞞著我們──不宜讓我們聽到，我猜想。我恰恰忍不住，就想了解這些事。

　　因此，客人一來家，我就使勁往下窺視，這是我其樂無窮的源泉。我喜歡看美麗的母親站在二樓樓梯的頂端，二樓是客廳，著名的藝術家──畫家、小提琴家和歌唱家──經常在那裡為賓客表演。

　　可憐的奧莉維亞總是焦灼萬分地蹲在我身旁，生怕我們被人發現。她是一個神經脆弱的女孩。凡是碰到冒險的行動，總是我領頭，儘管她比我大兩歲。

　　我們的家庭女教師貝爾小姐經常說：「你要大膽講話，奧莉維亞，別每次都讓卡洛琳牽著鼻子走。」

　　可是奧莉維亞總是往後退縮。其實她長得相當標緻，但卻是那種別人根本不去留意的女孩。她的一切都令人愉快，但又平平常常。她的臉蛋很小，面色白皙；我的個子已經超過了她；除了眼睛，她的五官都長得小巧。她的眼睛很大，棕色的眼珠。「像瞪羚的眼睛。」我這樣對她說，她聽後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生氣。這是奧莉維亞的特性。她從來都沒有主見。她的眼睛很動人，但卻近視，顯出一種茫然的神情，她的頭髮筆直而細軟，不管怎樣扎，總要鑽出幾綹來，這很讓貝爾小姐失望。有時我感到我必須保護奧莉維亞，但絕大多數時候，我都在慫恿她去幹些輕率而冒險的事。

　　除了稟性不同之外，在外表上我與她也大不相同。貝爾小姐總是說，她真不敢相信姊妹倆竟有如此差異。我的頭髮顏色更深些，幾乎是黑色的，我的眼睛很明顯的帶有幾分綠色，而我又喜歡紮一根綠色的髮帶來突出它們的顏色；因為我很虛榮，知道自己的五官十分惹人注目。但我還沒有虛榮到自認為很美。不過我卻惹人注意。我長著一副獅子鼻，大嘴巴，高額頭──那時候低額頭才時髦──這些因素使得我與美女無緣，然而我身上有些東西──我的青春活力，我想──使得別人不會只看我一眼就好，他們無一例外的都要多看我幾眼。

　　和卡邁克爾上尉的交往就是這樣，想起他總是激起我一陣愉快的感覺。他身著腥紅色和金黃色軍裝時顯得威武帥氣，但他穿騎裝或晚宴服時總是英俊瀟灑。他是我見過的最優雅而迷人的紳士，他還有一個特點讓我對他難以抗拒：他唯獨對我特別留意。他總是衝著我微笑，只要有機會，他就跟我說話，把我當成一個很重要的年輕淑女，而不是一個未出校門的小女孩。

　　因此，我從樓梯縫往下窺視時，總是在尋找卡邁克爾上尉。

　　我和他之間還藏著一個秘密哩！我母親也知道。這和一個小金盒有關，那是我擁有過的最漂亮的飾物。當然，我們不允許佩帶珠寶首飾，因此，佩帶這個小金盒對我來說真是膽大妄為。的確，它是佩帶在我的上衣裡面，而上衣的扣子也總是扣得很嚴實，這樣就沒人看到那個小金盒了，可是，我的皮膚卻能感覺出它，這一直讓我感到快樂。這也讓人興奮，因為它秘不示人。

　　我是在鄉下時得到這個小金盒的。

　　我們在鄉下的房子大約離倫敦城二十哩──是一座安妮女王時代建造的相當氣派的住宅，坐落在樹木稀疏的草原上，佔地約二十英畝。那是一處很舒適的住所，但不是特里西德莊園大廈，我先前聽父親忿忿不平地說過。

　　然而，我們的大多數日子都是在那裡度過的，我們的日常所需由一群僕人和貝爾小姐照顧，我稱貝爾小姐是育兒室的室長。在我們看來，她顯得很老氣，但是每個人一過二十歲，看上去就成了古董了。我想她剛來我們家時，約三十歲，到現在已和我們一起過了四年。她十分迫切地想恪盡其職，這不僅是因為她需要掙錢餬口，而且我相信，還因為她在某種程度上喜歡我們。

　　在鄉下，我們的育兒室──房間舒適，光線充足──是在住宅的頂層，這樣，我們就可以憑窗眺望森林和碧野的怡人景色，我們有自己騎的小矮馬，經常騎著玩。在倫敦時，我們在海德公園的騎馬道上騎馬，那也是頗有點叫人興奮的事情，每當母親和我們一起騎馬時，別人看見我們都向母親鞠躬致意；但若純粹為了在彈性十足的草地上遛馬取樂，那就再也沒有比在鄉下更合適的場所了。

　　大約在我們回倫敦之前一個月，母親出人意料地來到了鄉下。埃弗頓陪她來的，還帶來了盛帽子的行李包和一般行李，以及為了讓母親活得更舒適而必備的一切物品。她來鄉下是件十分稀罕的事，因此，整個屋裡上上下下都忙得不亦樂乎！

　　母親走進教室，親熱地把我們倆摟在懷裡。她美麗無比，香氣襲人，穿一條淺紅色的打摺襯衫，鑲著褶邊，顯得優雅動人。我們都被這些懾服了。

　　「我親愛的姑娘們，」她叫道，「看到你們太好了！我就是想要獨自和我的姑娘們待一陣子。」

　　奧莉維亞高興得滿臉通紅。我也非常興奮，不過也許還有點疑惑，暗自嘀咕，為什麼她突然這麼想和我們待在一起，原來這樣的機會有的是，而她卻毫不在乎地讓它們溜走了。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她或許比爸爸更不容易捉摸。爸爸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是我們知道的最有權威的人物──在上帝之下，然而也只是僅次於上帝而已！媽媽是個神秘的女人。當時，我還沒有得到那個小金盒，所以，也還沒有屬於自己的重大秘密──但是，我的確感到媽媽的眼神有點異常。

　　她和我們一起歡笑，還翻看我們的圖畫作業和作文。

　　「奧莉維亞很有天賦。」貝爾小姐說。

　　「你的確如此，寶貝！啊，我真的相信你將來會成為一個大藝術家。」

　　「差距還很大呢！」貝爾小姐說，她總是擔心過分的誇獎反而有害。

　　奧莉維亞高興極了！她身上有一種可愛的純真氣息。她總是相信一切都是善良美好的。我逐漸認識到這是人生的一大智慧。

　　「卡洛琳寫得很不錯。」

　　母親茫然地盯著遞給她的那張字跡潦草的作業紙，低聲地說：「真可愛。」

　　「我不是指字寫得漂亮，」貝爾小姐說。「我是指她的句子結構和選字用詞。她顯得很有想像力，表達意思時還有些技巧。」

　　「太好了！」

　　母親盯著紙看時，那雙動人的眼睛顯出心不在焉的神情；但它們卻留意著別的事情。

　　第二天，媽媽突然來到鄉下的原因揭曉了。這就是那些我當時還沒認識到其重要性的重大事件之一──卡邁克爾上尉登門拜訪來了！

　　當時我們正和媽媽一起在玫瑰園裡。她手中拿著一本書，兩個女兒坐在她腳邊，那情景真是美若圖畫。她並不在唸書給我們聽，可是看上去似乎在唸。

　　卡邁克爾被引到我們身邊。

　　「卡邁克爾上尉！」母親驚呼。「真沒想到。」

　　「我本來欲去索爾茲伯里府上，但轉念一想，這裡就是特里西德府上。如果讓羅伯特知道我來他的鄰居家而不登門拜訪，他絕不會原諒我的。所以……我想還是順道來看看。」

　　「哎呀，羅伯特沒和我們在一起。不過這真是令人驚奇。」母親站起來，拍著雙手，那樣子真像是個孩子，大人剛剛賞了她一個聖誕樹頂上的小仙子。

　　「你可以坐會兒和我們喝杯茶，」她接著說。「奧莉維亞，去叫他們上茶。卡洛琳，你和奧莉維亞一起去。」

　　這樣我們都出去了，讓他們倆待在一起。

　　啊，那次喝茶多麼愉快呀！當時正是五月初，一年中的美妙時光。樹上繁花似錦，空氣中散發著新割的青草味，鳥兒歡唱，還有陽光──溫煦宜人的陽光，還不烤人──灑在我們身上，太美了！

　　卡邁克爾上尉和我們說話。他想知道我們的騎術進步如何。奧莉維亞沒怎麼開口，而我則說個不停，他好像也想讓我說。他不時地瞥一眼母親，眼光似乎也把我包括在內，這使我非常高興。奧莉維亞和我所最缺乏的就是愛。我們的物質需求大都得到了滿足，但是，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在逐漸適應社會的過程中，愛，真正的關懷，才是最需要的。那天下午我們似乎得到了它。但願一直就像這樣。我想假如我們有一個像卡邁克爾上尉這樣的人做父親，那麼我們會是多麼的不同。

　　上尉是個非常令人愉快的人。他到過世界各地，曾在戈登將軍麾下駐守蘇丹，而且在那次圍攻戰期間，他就在喀土穆。他給我們講那次戰鬥的經過，講得很激動；讓我們從中真切地感受到他們的艱苦生活、畏懼心理和堅強決心──儘管我猜想地避開了真正的悲慘情景，因為那對我們這樣年輕的姑娘來說太恐怖了！

　　他喝完茶便站起身來，母親說：「你不能現在就走，上尉。為什麼不住一夜呢？你可以明天一早就走。」

　　他遲疑了片刻，眼珠轉來轉去，露出一種也許是頑皮的神情。

　　「嗯……也許我可以瀆職一次！」

　　「啊，好！太好了！寶貝，你們去讓他們給卡邁克爾上尉準備一個房間……嗯！還是我自己去吧。跟我來，上尉。你來了我真高興。」

　　我們繼續坐在花園裡──奧莉維亞和我──這位迷人的先生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第二天上午我們一起去騎馬。母親和我們在一塊，我們大家都興高采烈。上尉騎著馬走在我身旁。他說我坐在馬上的樣子真像個騎馬人。

　　「不過，任何騎在馬上的人都是騎馬人呀！」我回答，就是在高興的時候我也喜歡爭辯。

　　「有些人是馬鈴薯袋子……有些人才是騎馬人。」

　　這個比喻在我聽來好玩極了，我聽後大笑起來。

　　「你看起來和卡洛琳混得很親熱呀，上尉。」母親說。

　　「她被我的笑話逗樂了。有人說這是通往男人心裡最近的途徑。」

　　「我認為最快捷的途徑是填飽他的肚子。」

　　「欣賞一個人的機智來得更快。來吧，卡洛琳，咱們比一比，看誰先到前片林子。」

　　我和他並排騎馬奔跑，輕風迎面撲來，那種感覺真是妙不可言。他不住地回頭看我，面帶微笑，好像非常喜歡我。我們走進了圍場，因為他說他想看看我們如何跳躍。於是，我們就把騎術教師最近教給我們的招數表演給他看。我知道我做得比奧莉維亞好得多，她一直很緊張，有一次跳躍時還差一點摔了下來。

　　卡邁克爾上尉和母親拍手稱讚，兩個人都看著我。

　　「我希望你能再多待些時候。」我對上尉說。

　　「哎呀！哎呀！」他叫道，一邊看著母親，一邊聳了聳肩。

　　「再住一個晚上，可能的話，」母親提議。

　　就這樣他住了兩個晚上，在他臨走前，母親讓人去叫我。她在她的小起居室裡，和她在一起的是卡邁克爾上尉。

　　上尉說：「我得馬上就走，卡洛琳。我得說再見了！」

　　他把雙手放在我的肩頭，盯著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把我摟到懷裡，親吻著我的頭頂。

　　他把我鬆開，接著說：「我要送你件東西，卡洛琳，看見它你就會想起我。」

　　「哦，我不會忘記你的。」

　　「我知道。可是留個紀念，好嗎？」

　　然後他掏出一個小金盒。小金盒綴在一條金鏈子上。他說：「打開它。」

　　我撥弄了半天沒打開，他見狀便從我手中接過去。小盒子彈開了，裡面是他的一幀漂亮的小畫像。畫像很小，但畫得非常精巧，他的五官清晰可辨，毫無疑問，這畫中人就是卡邁克爾上尉。

　　「真漂亮！」我叫道，看看他，又看看母親。

　　他們倆都有點動情地看著我，然後他們又相互看了看。

　　母親很實在地說：「我要是你就不會給任何人看……甚至包括奧莉維亞。」

　　哦，我明白了。這麼說奧莉維亞並沒有得到禮物。他們想她可能會嫉妒。

　　「我想把它收起來，等你長大些再戴。」母親說。

　　我點點頭。

　　「謝謝你，」我低聲地說。「非常感謝。」

　　上尉一把將我摟住，親了親我。

　　那天下午，我們把他送走了。

　　「我會回來參加金典大慶的。」他對母親說。

　　我就是這樣得到那個小金盒的。我喜歡它。我經常看它。我不忍心把它藏起來，儘管這樣，它卻讓我更加激動，因為我得保守這個秘密。我每天把它藏在上衣裡面，夜裡就放在我枕頭底下。我喜愛它，不僅是因為它漂亮，而且還因為它是個秘密的物品，只有我自己、母親和卡邁克爾上尉才知道。

　　※※※

　　我們於六月十五日回到倫敦──離女王的金典大慶日還有一個星期。從鄉下進入倫敦城總是令人激動不已！我們是從東邊進城，路旁的倫敦塔，在我看來總像是這座城市的堡壘。它看上去陰森恐怖，向人們訴說著往日的悲慘故事。它總是使我聯想起很久以前監禁在裡面的囚徒們。

　　再往前走我們就進入市區了，經過由巴里先生設計的相對較新的議會大廈，它坐落在泰晤士河畔，顯得富麗堂皇。它給人一種錯覺，似乎這座大廈也經歷了和倫敦塔幾乎同樣長久的歲月風霜。

　　我一直拿不定更喜愛哪一處──倫敦還是鄉下。鄉下給人一種舒適愜意的感覺，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還有一種寧靜與和平，這是倫敦所缺少的。當然，爸爸很少來鄉下，一旦他來到鄉下，我不得不承認寧靜與和平便逃走了。他一到就會有應酬，而奧莉維亞和我就不得不躲得遠遠的。所以，也許只是爸爸的露面才使我們如此惴惴不安。

　　但是，每次返回倫敦我都很興奮，就像我很高興再回到鄉下一樣。

　　這次返城有著特殊的意義，因為我們剛一進入市中心，就感受到一種激動人心的氣氛，貝爾小姐稱之為「慶典熱」。

　　大街上人山人海，人聲鼎沸。我欣喜地望著他們──那些各帶家什的小商販和匠人，這些人平常極少進入我們居住的地段；他們在城裡充分發揮作用──一個修椅子的匠人，坐在人行道上給人修補籐椅；一個賣貓食的小販推著他的小車，裡面裝滿了令人作嘔的馬肉；鍋鐵匠、修傘匠，還有一個頭戴紙軟帽的女孩持著一隻籃子，裡面是滿滿一籃子紙花，夏天壁爐不生火時可以把紙花擺進去……還看到幾支日爾曼人的樂隊，它們開始頻繁出現在大街上，演奏一些音樂廳裡的流行歌曲。但是我最留心的還是那些賣慶典紀念品的小商販們，這些小玩意兒包括瓷杯、帽子和裝飾品。「天祐女皇」，這些東西上面都印著這樣的頌詞，或者是「太平盛世，五十春秋」。

　　真是激動人心，我很高興我們已離開鄉下而身臨其境。

　　家裡也同樣讓人興奮。貝爾小姐說，我們能做這般賢君的臣民真是太幸運了，我們應該一輩子記住這次金典大慶。

　　羅茜．朗德爾向我們展示她為這次大慶準備的一身新裝。白色平紋細布的料，上面印著薰衣草的小花，她有一頂薰衣草編的草帽與衣服相配。

　　「到時候一定熱鬧極了，」她說，「仁慈的女王會很有趣，羅茜．朗德爾會同樣感到很有趣──甚至會感到更有趣，我敢保證。」

　　卡邁克爾上尉送給我一個小金盒，自從那個難忘的時刻以來，母親似乎有了些變化。她說她很高興看見我們。她和我們擁抱，說我們將會和她一起觀看大慶的遊行隊伍，那真是令人開心，不是嗎？我們都說一定很開心。

　　「我們會看到女王嗎？」奧莉維亞問。

　　「當然，我親愛的。如果她不露面，還算什麼大慶呢？」

　　我們都沉浸在一片興奮之中。

　　「你們的父親，」貝爾小姐說，「在這樣重要的日子要履行職責。他將會進宮覲見女王，是不是？」

　　「他會和女王一起乘坐馬車嗎？」

　　我噗嗤笑出聲來。「雖然他似乎還不夠格，」我嘲笑地說。

　　一天上午，我們正在跟貝爾小姐學習功課，父母突然來到教室。這太出乎意料了，我們都嚇得目瞪口呆──連貝爾小姐也不知所措。她站起身，臉微微一紅，低聲地招呼：「早安，先生。早安，夫人！」

　　奧莉維亞和我也早站起身來，像泥塑一般呆在那裡，不知道他這次到來意味著什麼？

　　父親看上去似乎在心裡琢磨，像他這麼威風的人，竟會生出我們這樣的後代來。我的上衣上面有一個污點。我總是一寫起作業來就忘乎所以，結果往往把衣服弄髒。我感到我的頭昂了起來。我想我已經露出一副反抗的神情。貝爾小姐說，我在要受到批評時總是這樣。我瞥了一眼奧莉維亞。她臉色煞白，顯得很緊張。

　　我感到有點氣憤。任何人都無權讓別人那樣緊張。我告誡自己一定不要被他嚇倒。

　　他說：「怎麼，你們都啞吧啦？」

　　「早安，爸爸，」我們異口同聲地說。「早安，媽媽。」

　　母親輕輕一笑，「我要親自帶她們去看遊行。」

　　父親點了點頭，我想那就表示他「批准」了。

　　母親接著說：「克萊爾．龐森比和迪利亞．桑森兩個人都邀請過我們。遊行隊伍會從她們兩家門前經過，那樣，從她們兩家的窗戶裡就會看得非常清楚。」

　　「的確這樣。」父親看著貝爾小姐。就像我一樣，貝爾小姐也決心掩飾父親給她造成的高度緊張。她畢竟是個教區牧師的女兒，而教區牧師的家庭一直非常受人尊敬，這樣人家的女兒也就格外受到僱主的青睞；她還是個有些氣概的小姐，再說，她也不能在自己的學生面前顯得膽怯。

　　「你認為你的學生怎麼樣，貝爾小姐？」

　　「她們進步很快。」貝爾小姐回答。

　　母親還是帶著那樣一絲淡淡的笑容說道：「貝爾小姐跟我說，她們都很聰明……各有所長。」

　　「嗯，」父親探詢地看著貝爾小姐，我便想，在他面前不露懼色是對付他的最好辦法。大部分人都沒做到這一點，於是，他也就越發變得神聖起來，我佩服貝爾小姐。

　　「我希望你們已經感謝上帝了，為女王的聖明。」父親說，一邊看著奧莉維亞。

　　「是的，爸爸。」我熱情地說。

　　「我們都要感謝上帝，感謝神賜給我們一位這麼賢明的女士統治我們。」

　　原來如此，我心中暗想，她是君主，儘管身為女人。沒有人因為她是女人就把她的王冠奪走，同樣，瑪麗堂姑對特里西德莊園大廈也有充分的繼承權。這樣的想法總是在奇特的時刻冒出來。

　　「我們都很感謝上帝，爸爸，」我說，「讓這麼一位偉大的女士統治我們。」

　　他瞪著奧莉維亞，奧莉維亞給嚇壞了。「你呢？你怎麼想？」

　　「嗯，……對……對……爸爸。」奧莉維亞支支吾吾。

　　「我們都非常慶幸，」母親說，「我們會在龐森比家或桑森家一起玩得很開心的……我們要為女王陛下歡呼，直到把嗓子喊啞為止，是不是，親愛的？」

　　「我認為，假如你們觀看時默默地表示敬意會更好。」父親說。

　　「當然，羅伯特！」母親說。她走上前去，挽住父親的胳膊。我對這種冒失的舉動大為吃驚，而父親好像並不在乎。事實上，他似乎覺得這個舉動很讓他高興。

　　「走吧，」母親說。毫無疑問，她看出來我們多麼想盡早結束這場談話，還有，她自己也有點煩了。「孩子們會表現出色，為我們爭光的，是不是，孩子們？」

　　「是的，媽媽。」

　　奧莉維亞衝父親微微一笑，父親的嘴角硬往上翹了翹，好像他禁不住要回報一個微笑，儘管他盡力克制自己這麼做。他們一走，門關上了，這時我們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來幹什麼？」我問道，像平常一樣，說話不加思索。

　　「你們的父親認為他應該不時來教室轉轉，」貝爾小姐說，「這是做父親的職責，而你們的父親總是履行他的職責。」

　　「我很高興我們的母親也跟他來了。我想這讓他減少了幾分嚴厲。」

　　貝爾小姐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她打開一本書。「我們來看看征服者威廉（譯者注：指威廉一世《一○二八─一○八七》：英國國王（一○六六─一○八七），在黑斯廷打敗英王哈羅德（Harold），自立為王。），現在在幹什麼。剛才我們說到，還記得吧，他正在計劃征服這些海島。」

　　我們一邊看書，我一邊琢磨我父母，對他們感到納悶。母親是個很愛笑的人，為什麼會嫁給父親這麼個顯然不愛笑的人？為什麼她僅僅把自己的胳膊伸進父親的胳膊裡，就能使他神情起變化？為什麼她要到教室裡來告訴我們，說我們將要去觀看遊行，不是去龐森比家就是去桑森家，而這些我們早已知道了呀？

　　秘密！大人有許多秘密。要是知道他們的真實意圖肯定挺有意思，因為他們說一件事時，十有八、九他們是另有所指。

　　我感覺到我那貼身的小金盒。

　　唉，我也有自己的秘密。

　　※※※

　　隨著大慶的日子一天天臨近，我們都越來越興奮。金典大慶似乎成了大家談論的唯一話題。在大慶的前一天晚上，家裡將要舉辦一個宴會，這意味著在「慶典熱」之外，又增添了這種節日通常具有的忙碌。

　　那天上午，貝爾小姐像往常一樣領著我們出門散步。廣場附近的大街上平常十分肅靜，現在卻擠滿了兜售慶典紀念品的小商販。

　　「為這兩位小姐買一隻瓷杯吧，」他們請求道，「來一個吧。向仁慈的陛下表示敬意。」

　　貝爾小姐催我們快點過去，說我們要進海德公園。

　　我們沿著蛇形湖緩緩走著，貝爾小姐一邊給我們講述著萬國博覽會的事，這主要得力於親王殿下我們喜愛的女王無限追念的丈夫──鼎力贊助才舉辦起來的。這一切是我們先前都聽過的，相較之下我更喜歡看水中的鴨子。我們沒帶什麼食物來餵它們。廚娘特拉斯夫人平常都給我們帶上乾麵包，可是這天上午，因為要準備晚上的宴會，她忙不過來，就沒顧上這事。

　　我們在水邊坐下，貝爾小姐總是念念不忘增進我們的心智。她將話題一轉，談起輝煌的五十年前女王即位的事，儘管這件事她給我們反覆講過，今天又重複了一遍；我們親愛的女王剛剛起床，身裹晨衣，一頭金色的長髮散披肩頭，這時有人告訴她，她已是女王了。

　　「我們一定要記住親愛的女王當時所說的話──她是那麼年輕而明智──哦，甚至當年就那麼明智。她說：『我要行善！』你們聽！誰會相信一個年輕的少女竟能表現出如此的智慧？她比你也大不了多少，奧莉維亞，想想看！還有誰能發這樣的誓？」

　　「奧莉維亞就能，」我說。「她總是想行善。」

　　就在那時，我的腦子裡冒出一個想法，好人並不都明智，我便迫不及待地說，這兩種品質並不總是密切相關的。

　　貝爾小姐似乎有些生氣，說：「你要學會接受那些比你年長，比你聰明的人的結論，卡洛琳。」

　　「可是，如果你對一切都深信不疑，你怎麼能發現新的答案呢？」我問道。

　　「既然你已經有了一個答案，為什麼還要尋找新的答案呢？」

　　「因為可能還存在另外一個答案呀！」我堅持己見。

　　「我想我們現在該回去了。」貝爾小姐說。

　　有多少次，我心中暗想，我們的談話就這樣不歡而終。

　　我不在乎，就像別人一樣，我正在想著明天。

　　我們從自己的臥室就能看見，所有的客人都乘著馬車到了，在這樣的夜晚，廣場上似乎到處都有這樣的馬車。我猜測並非只有我們一家在舉辦宴會。

　　約莫八時許。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就寢了，為了第二天早晨有好精神，因為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以便在街上禁止通行前到達我們的位置。馬車會把我們送到龐森比或桑森家──我們不知道究竟接受了誰家的邀請。由於我們要跟母親去，貝爾小姐將不得不自己在大街上碰運氣了，她將和埃弗頓做伴找一個有利的位置觀看。僕人們都各有安排。羅茜將獨自行動。

　　「就你自己？」我問她，她瞅了我一眼，輕輕地推我一下。

　　「不要發問，你就不會聽到謊言。」她說。

　　我現在回想，爸爸在慶典當天肯定在履行職責。當時我最關心的是，他第二天是否要和我們待在一起。他要在場，肯定會給那天蒙上一層陰影。

　　等馬車陸續到了，我就和奧莉維亞在樓梯扶手後面躲起來，看著客人受到接待。

　　母親身穿連衣裙，上面綴著粉紅色的珠子和珍珠，一身珠光寶氣。她頭髮上繫著一條綴滿鑽石的帶子，看上去無比漂亮。爸爸站在她旁邊，身穿黑色禮服和鑲有摺邊的襯衣，顯得風度翩翩。

　　我們能聽見他們的說話聲，還聽到一星半點的議論。

　　「您肯賞光，真是太好了！」

　　「見到您，不勝榮幸。」

　　「真是大慶前一個美妙的前奏。」

　　就這樣談話在進行著。

　　突然我欣喜得心口怦怦直跳，我一眼看出，迎著父母走來的是卡邁克爾上尉。

　　原來，正如他說的那樣，他又回到倫敦來了。他的樣子非常瀟灑，雖然他穿的不是軍裝。他的身材和父親一般高，他以自己的方式令人敬畏，正如父親以他的方式一樣──不同的是，父親讓人憂鬱，上尉帶來歡樂。

　　所有的客人都接待完了，我還想坐在那兒。

　　「我要回去休息了。」奧莉維亞說。

　　我點點頭，她便弓著腰走了，而我仍然坐著沒動，盼著卡邁克爾上尉出來，好讓我再看他一眼。

　　我側耳諦聽他們的談話聲。過不了一會兒，他們就要下到一樓餐廳去。

　　一會兒，母親和卡邁克爾上尉出來了。他們非常小聲地談著，很快就有一男一女加入進去。他們佇立了一會兒，一邊談論著──當然跟慶典有關。

　　我聽到幾句他們的談話。

　　「他們說她拒絕戴王冠。」

　　「要戴一頂軟帽。」

　　「軟帽！真新鮮！」

　　「噓！這可是冒犯君王的行為，是有罪的。」

　　「可這是事實。哈利法克斯對她說，人民交納稅賦，是為了看到她頭戴王冠出現在他們面前。而羅斯伯里說一個帝國應該用權杖來統治，而不是軟帽。」

　　「真會戴軟帽嗎？我不信。」

　　「真的，聖詔都下了。頭戴軟帽，身穿長連衣裙，不系被風。」

　　「那就不太像皇家慶典了。」

　　「親愛的，只要她駕到，就只能是皇家慶典了。」

　　卡邁克爾上尉說話了，他的聲音非常清晰，在房子的頂層都能聽得真切，「我希望這是真的，她堅持要修改親王殿下對離婚女子的戒規。」

　　「是真的。難以置信，是不是？她希望那些在離婚案中，屬無辜一方的可憐的女士們，能獲准參加慶典。」

　　父親也剛剛出來了。

　　「當然合情合理，」上尉說。「既然不是她們的錯，為什麼她們要受到懲罰呢？」

　　「不道德的人就應該受到懲罰。」父親說。

　　「親愛的特里西德先生，」上尉反駁道，「無辜的一方是無罪的。否則，她們怎麼可能是無辜的呢？」

　　「親王殿下是對的，」父親堅持自己的觀點。「凡是與這些可恥的行為有牽連的人，他統統排除在外。我很高興，在邀請外國離婚女士的問題上索爾茲伯里立場堅定。」

　　「總要有點兒人情味吧！」上尉接著說。

　　父親非常陰冷地說：「這涉及到原則問題。」

　　這時母親插了進來：「我們去就座吧，好嗎？幹嘛要在這裡站著？」

　　很顯然，她是在有意轉換話題，就在他們下樓時，有人問她：「我聽說你明天要去龐森比家。」

　　「承蒙馬西亞．桑森盛情邀請。我兩個女兒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談話聲漸漸消失了。

　　我坐在那裡沉吟半天：我相信卡邁克爾上尉和我父親彼此非常反感。

　　然後我就躡手躡腳爬上床，摸摸我的小金盒還在枕頭底下，便放心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起來了，貝爾小姐為我們精心打扮。她在我們很一般的衣服裡一件件地搜尋著，估計我們穿哪件衣服才能和我母親的打扮相稱，這個問題琢磨了許久；最後。她給我選定了一件深綠色的，給奧莉維亞挑出來一件草莓汁色的。這兩件連衣裙款式都一樣，裙襬下部鑲有荷葉邊，上身莊重得體，袖口齊肘。我們都穿著白色長統襪和黑皮鞋，手上拿著白手套二人一頂草帽，我的帽子上是一根綠色的帶子，奧莉維亞的帽子上則是繫著草莓色帶子。

　　我們覺得非常美。可是，等我們一看到母親。我們就意識到和她奪目的光彩相比，我們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她看上去就是名副其實的「美麗的特里西德夫人」。她穿了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粉紅色是她喜愛的顏色，她穿起來非常合適。連衣裙的裙襬長及腳跟，鑲著荷葉邊，腰部打著褶縐，以突出苗條的腰肢，那個時代，細腰時髦，緊身的上衣進一步增強了她體態的魅力；她的脖子上繫著一條乳白色的三角巾，這和地袖口上的花邊的顏色相配。她的帽子也是奶油色和粉紅色相雜的顏色。帽子調皮地戴在她那頭秀髮的頂部，帽沿上插著一根奶油色的鴕鳥羽翎，從帽子的邊緣垂下來，幾乎觸到她的眼睛，好像是讓人們注意那雙眼睛發出的閃閃光芒，她顯出年輕、興奮的神情，我們於是就滿懷期盼地出門了。

　　馬車正在等候我們，奧莉維亞和我分別坐在母親的兩邊，馬車沿車道跑出了廣場。

　　馬車得得地跑了一陣，突然，母親衝著車伕喊道：「布萊恩，我要你去滑鐵盧廣場。」

　　布萊恩驚訝地扭過頭來，那樣子似乎是他聽錯了。「可是，夫人……」他開口說。

　　母親甜甜地一笑：「我改變主意了，滑鐵盧廣場。」

　　「好的，夫人。」布萊恩說。

　　「計畫改變了。我想你們會喜歡那個地方。」

　　她的眼睛充滿了調皮的神色，我頓時激動不已！我有一種預感。我以前曾見過她那種眼神。它讓我想起一個人來，我相信是他惹起了這種神情。

　　「媽媽，」我若有所悟地問，「我們會見到卡邁克爾上尉嗎？」

　　她的臉頰頓時飛上一層紅暈，使她顯得更加嫵媚。

　　「為什麼？是什麼讓你這麼想？」

　　「我只是猜想……因為……」

　　「因為什麼？」

　　「他是住在滑鐵盧廣場嗎？」

　　「在那附近。」

　　「所以這就……」

　　「在那兒，我們會看得更清楚些。」

　　我靠在座位上。這一天又加進了新內容。

　　上尉等候在那裡，跟我們打招呼，很顯然是特意等我們。我很納悶，明明這一切肯定是頭天晚上都已經安排好了的，而我們出門時卻還說是要去龐森比家，這真奇怪！

　　不過，我太激動了，也顧不上想這麼多，我們到了這兒，這才是最重要的。

　　和我們家的房間相比，卡邁克爾上尉家的屋子是小了點，可是，他的屋子裡顯出一種親切的凌亂感，這一點我立刻就感覺到了。

　　「歡迎！」他高聲地說。「可愛的女士們，歡迎各位。」

　　我喜歡被稱作可愛的女士，可是這明顯地讓奧莉維亞感到尷尬，她心裡非常清楚，這個說法不合適她。

　　「你們非常準時呀！」上尉接著說。

　　「我們要想到達這兒，非這樣不可，」母親說。「街上很快就要禁止通行了。」

　　「在去西敏寺的時候，遊行隊伍一定得經過這條路，」上尉說，「可是，不到他們返回後，你們是不能離開的。這讓我非常愉快，因為這樣，你們就能多陪我一會兒，和你們在一起我最快樂。現在讓我把觀禮台指給我俏麗的女士們看，我估計女孩們肯定想瞧瞧大街上的熱鬧吧！」

　　他把我們領到窗前的椅子上，從那裡可以把滑鐵盧廣場一覽無遺。

　　「遊行路線將是從皇宮開始，穿過憲法山，皮卡迪利大街，滑鐵盧廣場和議會大街，到達西敏寺，這樣，你們佔了一個很好的位置。現在我猜想，諸位肯定需要用些點心。我這裡為你們兩位年輕小姐預備了非常特別的檸檬汽水，還有一點餅乾──這是由我的廚師福特納姆先生為我特地製作的。」

　　母親咯咯地笑，說：「我相信你說的不對。是由梅森先生製作的。」

　　「福特納姆或梅森，這有什麼關係呢？」

　　我一聽放聲大笑，因為我知道福特納姆和梅森是皮卡迪利大街上一家商店，卡邁克爾上尉是指他從那家商店裡買的餅乾。

　　「我來幫你拿檸檬汽水吧！」母親說。

　　我大吃一驚。她親自拿東西，這做法太讓人驚訝了。在家裡，如果要把一個墊子放在椅子上，她都伸手按鈴。

　　他們倆一起出去了。奧莉維亞顯得有點悶悶不樂。

　　「真開心！」我說。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兒？我原以為我們是要去龐森比家的。他說的廚師是什麼意思？福特納姆和梅森是同一家商店呀！」

　　「嗨，奧莉維亞，」我說。「你太一本正經了。這是為了開心！」

　　他們倆拿檸檬汽水去了好半天，等他們回來時，母親已經摘掉了頭上的帽子。她面頰緋紅，但卻絲毫也不拘束，她還裝模作樣地把檸檬汽水倒出來。

　　「午餐請稍候。」卡邁克爾上尉說。

　　我現在仍舊記得那天的每時每刻。這裡面有一種魔力，一種期盼的感覺，彷彿坐在劇院裡，帷幕還沒有升起，這時你不太清楚將要出現什麼場面。但是，事後，鑒於所發生的一切，我可能想過，人們通常都喜歡這麼做，回顧自己一生中的重要日子，想像他們當中潛伏著不祥之感……不，很難說是不祥之感。我絲毫沒有這種感覺，只是感到無比地激動，彷彿什麼真正重大的事情將要發生。

　　激動人心的時刻終於來到了，我們可以聽到遊行隊伍越來越近。我喜歡韓德爾的進行曲；它似乎最適合這種場合；瞧，那就是她──一個頗令人失望的矮小的身影，對，頭戴一頂軟帽。的確，那是一項很別緻的軟帽，用帶網眼的織物製成，上面的鑽石光華奪目，但畢竟是頂軟帽。歡呼聲震耳欲聾，她端坐在馬車上，不時向人群舉手致意，對觀眾這種無比忠心的表現，她似乎並不如我想像的那麼領情。可是，這是個盛大的場面。她的馬車由她自家的王子王孫們作前導──她的兒子、女婿、孫子和外孫等。我數了數，總共有三十二個；他們當中最氣派的要數女王的女婿，普魯士王儲腓特烈，他一身銀裝素裹，帽盔上是一隻日爾曼鷹的標誌。

　　遊行的隊伍一列接著一列。我看見印度親王身裹長袍，上面的珠寶閃閃發光，這情景令我非常激動。隊伍裡有歐洲國家派來的使節，四位國王──薩克森國王，比利時國王，丹麥國王和希臘人國王，希臘、葡萄牙、瑞典和奧地利──像普魯士一樣──派來了各自的王儲。

　　在那一天，整個世界似乎都在誠心向那位頭戴綴滿鑽石的網眼軟帽，身材矮小的老夫人致敬，紀念她即位五十週年。

　　即使在遊行隊伍過去之後，我仍舊感到被剛才壯觀的場面弄得眼花撩亂；音樂仍舊縈繞在耳畔，我仍舊能看見那些身披盛裝的駿馬和衣冠華貴的騎馬人，這時候母親跟著上尉出去了，只說了聲午餐什麼的。

　　上尉推著一個送餐的小車進來了，上面擺著涼拌雞絲，幾個硬皮麵包和一碟黃油。

　　他搬來一張小桌子放在窗前。桌子剛好夠我們四個人就座。他熟練地在上面鋪上一塊帶花邊的桌布。

　　那是一頓什麼樣的午餐啊！後來，我想那就像一個時代的結束，天真時代的結束。那味道鮮美的涼拌雞絲，正如嘗試智慧之樹上的果實。

　　上尉把一隻在冰桶裡鎮著的瓶子拿出來，打開，又取出四個玻璃杯。

　　「你認為她們能喝嗎？」母親問。

　　「就一丁點兒。」

　　他的一丁點兒是半杯。我欣喜若狂地抿了一口那泛著泡沫的液體，陶醉在一種非常特別的幸福之中。這世界真是美妙，我把這視為一種新生活的開始，從此，奧莉維亞和我就成了母親最親密的朋友；我們陪著外出，就像這次一樣，由她和上尉合謀，為我們四個人安排愉快的聚會。

　　熙熙攘攘的人群開始匯攏到窗戶下的街道上，既然遊行隊伍已經通過，大街上也就不再禁止通行了。

　　「從西敏寺返回皇宮的時候她要取道白廳街和林蔭大道，」上尉說，「這樣，今天剩下的時間就是我們的了。」

　　「我們不能回去太晚。」母親說。

　　「我親愛的，現在街上根本無法通行，過一會兒就行了。我們在這個小窩裡是安全的。」

　　我們都笑了。的確，我們一直笑個不停，也不為什麼特別的事，這或許就是真正快樂的表現！

　　窗戶下面的喧嘩聽起來朦朧而遙遠──那是我們神秘的小圈子之外的事。卡邁克爾上尉一直滔滔不絕，我們笑聲不斷；他還使我們打開了話匣子，連奧莉維亞也開了口……雖然說得不多。母親彷彿換了一個人似的，她不時以嬌嗔的口氣說一聲「喬克！」就連奧莉維亞也猜出這是親熱的表示。

　　喬克．卡邁克爾上尉跟我們講皇家軍隊的事，還講在軍隊裡服役如何如何。他已經駐守海外許多次，下一次要去印度。他朝母親瞥了一眼，一種隱隱約約的惆悵掠過兩人的心頭──不過，那是將來的事，現在還犯不著為它擔憂。

　　上尉告訴我們他是我們家的老朋友。「嗨，在你們出世之前，我就認識你們的母親。」他說這話時眼睛瞧著我。「後來……我被派往蘇丹，這樣，我就很久沒能見到你們。」他朝母親笑了笑。「等我返回英國時，我感到似乎從未離開過。」

　　奧莉維亞睏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我也覺得很睏。一陣朦朦朧朧的睡意向我襲來，可是，我竭力克制想睡的念頭，因為這個令人陶醉的下午，我一分一秒也不想錯過。

　　接著，大街上爆發出一陣喧囂聲。出現了一架絞絃琴，正在演奏「日本天皇」和「彭贊斯的海盜」裡面的曲子。人們開始唱歌、跳舞；絞絃琴受到一個一人樂隊的競爭，那位多才多藝的藝人嘴巴下面是一個固定的排笛，身後背著一面鼓──用綁在肘部的鼓槌擊鼓；與鼓相配的鐃鈸則是用一根帶子綁在兩膝之間；手上拿著一個三角鐵。他演奏時表現出來的精湛技藝贏得了全體觀眾的極大讚賞，硬幣嘩嘩地落入他腳旁的帽子裡。

　　有個人在賣紀念冊。「太平盛世，五十春秋，」他吆喝道。「女王陛下的生平，看一看嘍！」還有兩個吉普賽女人，膚色黝黑，耳戴大大的銅耳環，頭罩紅色的斑丹納花綢絹帕。

　　「算算命吧，夫人。用銀幣在我手心上畫個十字，你就知道自己的好運了。」然後又過來一個踩高蹺的小丑──那是個喜劇小丑，蹣跚地穿過人群，讓孩子們高興得發出尖叫聲。他踩在高蹺上是那樣高，都能把帽子一直舉到我們的窗戶旁。我們往裡面扔了幾枚硬幣；他咧嘴一笑，鞠了一躬──踩在高蹺上鞠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這是一個歡樂的場景──每個人都在盡情享受這一天的快樂時光。

　　「你瞧，」卡邁克爾上尉說，「目前要穿過這些街道是多麼不可能。」

　　接下來一場災禍降臨了！

　　先前有兩、三個人騎著馬分開人群往前走，眾人也好心好意地為他們閃開一條道。

　　這時廣場上又有一個人騎著馬闖了進來。我對馬很了解，一眼就看出那個人對他的坐騎失去了控制。那匹馬稍稍一頓，豎起了耳朵，我就判定，廣場上如潮的人流和沖天的喧囂聲使它受了驚嚇。

　　那匹馬後腿騰空，一陣亂踢；然後把頭一低衝向人群。一聲驚叫，有人倒下了。我看見那個騎士在自己被拋向空中之前，拚命想把馬勒住。突然，出現一陣寂靜，接著喊聲大作，那匹馬瘋了，在人群中橫衝直撞。

　　我驚恐地瞪眼望著。卡邁克爾上尉向門衝去，但是母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不！不！」她叫道。「別去，喬克。下面危險。」

　　「這可憐的畜生受了驚嚇，失去了控制。又沒有在行的人去制伏它。」

　　「別去，喬克，別去！」

　　我的注意力從廣場上轉移到他們倆身上──母親拽著上尉的胳膊，央求他不要下去。

　　我回頭再看時，馬已經倒下了。後來一陣大亂。好幾個人受了傷。有人在嚷嚷，有人在哭叫，剛才那歡樂的場景頃刻間化作一場災難。

　　「你是無能為力的，」母親抽泣著說。「哦，喬克，別離開我們。我受不了……」

　　奧莉維亞也和我一樣喜歡馬，見此情景，她也為那匹可憐的馬嗚咽起來。

　　原來有人騎馬趕了過來，還有人拿著擔架。槍響時我極力不去聽，我明白對那匹馬來講，這是最好的選擇了，它自己也一定傷得太重救不活了。

　　警察趕來了。街面被清除乾淨。我們都陷入沉默之中。一個大慶的日子竟出現了這樣的結局。

　　卡邁克爾上尉想再次快樂起來。

　　「生活就是這樣。」他沮喪地說。

　　傍晚時分馬車才把我們送回家。在馬車裡，母親坐在奧莉維亞和我中間，兩隻胳膊分別摟著我們倆。

　　「讓我們只記住愉快的事情，」她說。「很美妙，是不是……直至……」

　　我們說是這樣。

　　「你們看見了女王，還有所有的國王和王子，你們會永遠記住這些，對不對？讓我們別去想那場可怕的災禍，嗯？甚至也別談起它……，跟任何人都別說。」

　　我們贊成這是最好的主意。

　　※※※

　　第二天，貝爾小姐帶我們去海德公園散步。隨處可見為彙集到那裡的窮苦孩子搭起的臨時帳棚──人數多達三萬，伴隨著軍樂隊的樂曲，每個孩子都領到一個葡萄乾甜麵包和一瓷杯牛奶，瓷杯是送給他們的禮物──金典大慶的紀念杯，上面刻有讚頌偉大女王的銘文。

　　「他們會永遠記住這件事的，」貝爾小姐說，「正如我們所有人一樣。」接著她就講起那些國王和王子，又講起了他們國家的一些情況，這樣她又一次顯露了能把每件事都變成一堂課的本領。

　　這的確很有趣、奧莉維亞和我誰也沒有提起那場災禍。我聽到幾個僕人在談論這件事。

　　「喂，你聽說了吧？出了起可怕的災禍……在滑鐵盧廣場附近，他們說。一匹馬受了驚嚇……傷了好幾百人，都給弄到醫院去了！」

　　「馬，」她的同伴說，「在大街上，是不被允許的。」

　　「不過，沒它們你怎麼走動呢，嗯？」

　　「它們不應該允許受驚嚇，我是說。」

　　我本想插嘴說，我是個目擊者，但我還是忍住了。在我腦子的深處，我知道這樣做是很危險的。

　　天色已近黃昏。我想母親正在準備晚餐。那天晚上家裡沒有客人來，但即便如此，準備工作總是很費時──無論有客還是沒客。她和父親總是在那張大餐桌旁單獨就餐，那張餐桌我從未在旁邊坐過。奧莉維亞曾提醒過我，等我們「進入社交界」，就是說等我們年滿十七歲時，我們將會在那張桌子上和父母一起就餐。我很喜歡我的食物，要是不得不在父親的雙眼逼視下進餐，我真想像不出還有什麼事能比這更讓我倒盡胃口。但是，這是遙遠的未來的事情，目前還不太可能讓我擔憂。

　　大約是七點左右，我正在往教室走，我們和貝爾小姐一直在那裡一起就餐，睡覺前我們總是在那裡吃幾片塗黃油的麵包，喝上一杯牛奶。突然，我大吃一驚，父親迎面走來。我差一點撞在他身上，看到他聳立在我面前，我便猛地停住腳步。

　　「哦，」他說，「卡洛琳。」彷彿他需要想一想才記得起我的名字。

　　「爸爸，晚安。」我說。

　　「你好像慌裡慌張的。」

　　「沒有，爸爸。」

　　「你昨天看遊行了？」

　　「是的，爸爸。」

　　「你認為如何？」

　　「太好了！」

　　「這事你要一輩子都記住。」

　　「是的，爸爸。」

　　「告訴我，」他說，「什麼給你印象最深……在你看到的所有事情當中？」

　　我有點緊張，在他面前總是這樣，我一緊張就想到什麼說什麼。什麼給我印象最深？女王？日爾曼王儲？歐洲國王？樂隊？實際上是那匹四處亂竄的可憐的馬，就在我意識到這點之前，我已脫口而出：「是那匹瘋馬。」

　　「什麼？」

　　「那場災……災禍。」

　　「什麼災禍？」

　　我咬住嘴唇，遲疑了一下。這時我想起來，母親曾叮囑過，最好不要提起這件事。可是我已經講出口，再也收不回去了。

　　「哪匹瘋馬？」他重複了一遍，「什麼災禍？」

　　除了解釋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就是那匹失去控制的馬。它傷了好多人。」

　　「可是你們根本就不在那附近。那事是發生在滑鐵盧廣場。」

　　我的臉頓時紅了，趕忙把頭低下。

　　「這麼說你們是在滑鐵盧廣場，」他說，「那可和我想的不一樣。」他接著低聲地說：「滑鐵盧廣場。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他的神情有點不對勁。他臉色煞白，眼裡放出奇怪的光。我當時真該想到他那樣子是疑惑不解，還有點驚駭，可是，我卻打消了那些念頭，他絕不會那樣。

　　他轉身走了，留下我獨自站在那兒。我向教室走去。我闖下大禍了，我知道。

　　我開始領悟了。首先，我們以為要去別的地方，而實際上卻去了那兒，這種做法……這是有意義的，卡邁克爾上尉一直在期待我們的樣子，還有他和母親交換的眼神……

　　這意味著什麼？在我腦海深處的某個地方，我知道它的答案。有些事小孩子是知道的……憑藉本能。

　　而我已經把他們給出賣了。

　　我不能談起這件事。我木然地喝著牛奶，啃著黃油麵包，卻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卡洛琳今天晚上心不在焉，」貝爾小姐說。「我知道，她還在回想昨天看到的一切。」

　　她說的太正確了！

　　我說有點頭痛，就逃進了我的房間。貝爾小姐通常和我們朗讀，每人輪流讀一頁──晚餐後讀半小時。她認為剛吃過東西就立刻睡覺，對身體有害，不管吃得多還是少。

　　我想我要上床躺下，等奧莉維亞上床時就假裝睡著了，這樣，我就可以不必跟她講話了。與她分享心中的疑慮也沒有用。她會拒絕考慮它們──凡遇上不愉快的事，她一貫如此。

　　我已經脫下外衣，換上了睡衣。我正打算把頭髮編起來，這時，門開了。讓我驚訝的是，爸爸走了進來。他的神情與平常太不相同。他怒氣沖沖，仍然帶著那副惶惑不解的神情。他還顯出悲傷的樣子。

　　他說：「我想跟你談談，卡洛琳。」

　　我等著他說話。

　　「你們去了滑鐵盧廣場，是吧？」

　　我遲疑不語，他接著說：「你不用害怕會洩露什麼。我都知道，你母親已經跟我說了。」

　　我如釋重負。

　　他繼續說：「你們從滑鐵盧廣場會看得更清楚，一時衝動就作出了這個決定。我不同意這個說法。另外兩個地方，哪一個都更近些。可是，你們卻去了滑鐵盧廣場，還受到卡邁克爾上尉的款待。就是這樣，不是嗎？」

　　「是的，爸爸。」

　　「你當時沒有懷疑為什麼計畫突然改變了嗎？」

　　「這個，懷疑過……可是媽媽說去滑鐵盧廣場會更好。」

　　「卡邁克爾上尉為你們做了準備，他提供了午餐。」

　　「是的，爸爸。」

　　「我明白了。」他瞪著我：「你脖子上戴的是什麼？」

　　我慌忙摸了一下。「是個小金盒，爸爸。」

　　「小金盒！你為什麼現在戴著它？」

　　「這個，我一直戴著它，只不過不讓人看見。」

　　「哦？秘密地？為什麼，請問？告訴我。」

　　「這個……因為我喜歡戴著它，還有……不能讓人看見。」

　　「不能讓人看見？為什麼呢？」

　　「貝爾小姐說我們還太小，不能戴珠寶。」

　　「這麼說你是存心蔑視貝爾小姐？」

　　「這個，不是真要……可是……」

　　「請講真話，卡洛琳。」

　　「這個──嘛──是的。」

　　「你是如何得到這個小金盒的？」

　　我沒料到我的回答竟使他如此震驚。

　　「是卡邁克爾上尉送的禮物。」

　　「他是昨天給你的？」

　　「不是！在鄉下時給的。」

　　「在鄉下時。那是什麼時候？」

　　「就在他來拜訪時。」

　　「這麼說他去拜訪過，趁你們在鄉下時，是不是？」

　　他猛地打開小金盒，兩眼直勾勾地瞪著裡面的畫像。他的臉變得煞白，嘴唇抽搐起來，眼睛就像蛇眼一樣，定定地直盯著我。

　　「這麼說，你們在鄉下時，卡邁克爾上尉經常去看你。」

　　「不是看我……是看……」

　　「是看你母親？」

　　「不是經常來。他來過一次。」

　　「哦，他來過一次，趁你母親在時，他住了多久？」

　　「他住了兩個晚上。」

　　「我明白了！」他突然把眼睛閉上，彷彿他無法忍受看見我或那個他攥在手裡的小金盒。然後，我聽見他小聲說：「天哪！」他用一種好像是蔑視的目光看著我，手中仍然攥著那個小金盒，邁步走出了房間。

　　※※※

　　這一夜我失眠了，第二天早晨我也不想起床，因為我知道會有麻煩，而這麻煩，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我造成的。

　　房子裡一片寂靜──籠罩著一層陰雲，預示著一場災難即將降臨。我不知道奧莉維亞對此是否有所察覺。可是她似乎沒有這種感覺。或許是由於我良心有愧所致。

　　伊莫金姑媽和她丈夫，哈羅德．凱里爵士登門拜訪來了，他們和爸爸閉門密談了許久。我沒看見媽媽，可從一個僕人那裡打聽到，埃弗頓說她因為頭疼躺在床上。

　　這一天，時間在慢慢地消逝。四輪馬車沒有來接爸爸去銀行。媽媽仍舊在她的房間裡；伊莫金姑媽和她丈夫留下來吃午餐，午飯過後還沒走。

　　這次我比平常更加警覺，因為我感到我必須弄清楚周圍到底發生什麼事，我的努力收到了一定的效果。我偷偷地潛入小客廳隔壁的那間小屋，小客廳的門通向大廳，爸爸和凱里夫婦就在裡面，那間小屋實際上只是個小窄間，裡面有個水槽和水龍頭，僕人們在那裡將花栽到花盆裡，整理好。我進去時拿著一瓶玫瑰花，這樣如果被人發現，我就可以假裝在擺花。

　　他們的談話我聽不太全，但我的確聽到一些。

　　他們的談話非常神秘。我不時聽到一些像「丟臉」、「不光彩」之類的字眼，還有：「絕不能傳出這種醜聞。你的前途，羅伯特……」接下來是一陣嘀咕。

　　我聽見提到了我的名字。

　　「她應該離開，」伊莫金姑媽斷然地說，「總是提醒你……你應該這麼做，羅伯特……對你太痛苦了。」

　　「不能搞得像是……」

　　我聽不清不能搞得像是什麼？

　　「……太過分了。上帝知道了，會激怒上帝……還有堂姊哩，別忘了……她為什麼不應該？是她為這個家庭做點貢獻的時候了。這會給我們一點喘息的時間……作籌劃的時間……想出一個上策來……」

　　「她會嗎？」這是父親的聲音。

　　「可能會。她相當……古怪。你了解瑪麗。她毫無後悔之意……可能把她挑起的是非全給忘了吧。這是個辦法，羅伯特。我的的確確認為她應該離開……我肯定這是最好的辦法。要不我跟她聯繫一下？……或許先由我告訴她更好些。我將解釋這麼做的必要性……緊急必要性……」這緊急必要性是指什麼？我搞不清楚；我不能在那兒待的太久，不能老是擺弄一瓶玫瑰花。

　　一天又一天慢吞吞地過去了，房子裡上上下都籠罩著一種沉悶氣氛。父親和母親我誰也沒看見。所有的人都知道正在發生一件不同尋常的事。

　　我碰到羅茜．朗德爾獨自一人在餐廳，就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羅茜聳了聳肩膀。「好像你媽媽和卡邁克爾上尉處得太近了些，而你爸爸就不大看得慣，也難怪他會怨她。」

　　「羅茜，為什麼他們也怨我？」

　　「是嗎？」

　　「我在花房裡，我聽見他們說我應該離開。」

　　「不，不是指你，親愛的。我估計他們是指你媽媽。」她聳了聳肩。「我看這件事會平息下去的。這樣的事在上流社會的圈子裡經常發生，相信我的話。和你毫無關係……所以你就不要再擔心啦！」

　　一開始我認為她的話肯定有道理，可是，後來一天上午，貝爾小姐走進教室，我們正等候上課，她說：「你們的母親已經離家療養去了。」

　　「去哪兒了？」我問。

　　「國外，我想。」

　　「也沒有打招呼。」

　　「我估計她非常匆忙，再者，她的確不得不趕緊離開。醫生的意見。」貝爾小姐滿臉憂愁。然後地說：「你們的父親跟我講，他非常信任我。」

　　這真是非常蹊蹺。

　　貝爾小姐清了清嗓子。「你和我將要做趟旅行，卡洛琳。」她說。

　　「一趟旅行？」

　　「是的，是乘火車去。我將送你去康沃爾，去和你父親的堂姊住一陣子。」

　　「瑪麗堂姑！那個老妖精！」

　　「什麼？」

　　「哦，沒什麼。為什麼，貝爾小姐？」

　　「這事已經說定了！」

　　「奧莉維亞呢？」

　　「不。奧莉維亞不陪你去。我將和你一起去康沃爾，在特里西德莊園大廈住一夜，然後就返回倫敦。」

　　「可是……為什麼呀？」

　　「只不過是去作客。你會在適當的時候回到我們這裡的。」

　　「可是我不明白。」

　　貝爾小姐疑惑地望著我，彷彿她也不明白──不過，話說回來，她可能明白。

　　這總得有個原因。各種各樣的可能性飛進我的腦海，彷彿霧濛濛的荒野上跳躍的鬼火。哪一個都不十分有把握，都不能給我一個可以接受的解釋。

第二章　迴廊鬼影　上　

　　我和貝爾小姐面對面坐在頭等車廂裡，覺得我遇到的事都是虛幻的，我會很快醒過來，發覺自己是在做夢。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貝爾小姐是星期一告訴我我要出遠門的，今天才星期五，我卻已經上路了！

　　我自然很興奮。我天生這個脾氣，想不興奮是不可能的。我又有點害怕。我只知道，我要和瑪麗堂姑住在一起，她好心地讓我去她家作客，至於這次作客要待多久，則沒有提及，我感到這是個不祥之兆。儘管我渴望體驗新的生活方式，我對往日熟悉的人和事，又突然眷念起來。我很吃驚地發覺自己不想離開奧莉維亞，如果她陪我一起去，我心情會輕鬆許多。

　　她會想念我的，正如我想念她一樣。我和她告別時，她神情很淒涼。

　　她無法理解我為什麼要離開──而且偏偏要去瑪麗堂姑家。瑪麗堂姑是個吃人魔鬼，是個對爸爸犯下滔天大罪的邪惡女人。我為什麼要去她家呢？

　　我心裡瀰漫著一種強烈的負罪感。我心裡明白，是我帶來了這個可怕的災難。我出賣了母親；我洩露了該保密的事情。爸爸本來絕不會知道，我們在金典大慶那天去了滑鐵盧廣場，除了告訴他這件事，我還粗心地讓他見了那個小金盒。

　　他對母親與卡邁克爾上尉的友情十分惱火，而這事是我捅出來的，這樣，似乎是作為一種懲罰，我被送往瑪麗堂姑家。

　　我很想談談這件事，可是貝爾小姐沉默不語。她坐在我對面，雙手疊著放在腿上。上車前她看著行李放進了守車（譯者注：指掛在列車最末一節的車廂，供列車員執行任務。）。一個男僕把我們送到車站，然後照看著行李，當然是在貝爾小姐的監督下。到了車廂裡，我們隨身攜帶的就是一件手提行李，安全地放在頭頂上的行李架上。我心裡對貝爾小姐油然產生一股喜愛之情，因為我很快就要見不到她了，她的任務僅僅是把我送到瑪麗堂姑家，然後返回。以前我和奧莉維亞經常嘲笑貝爾小姐善意的專橫作風，而我也知道，正因為別人不這樣待我，這種作風倒給我的生活帶來了寧靜與安全，今後我會留戀她這種作風。

　　偶爾，當貝爾小姐凝神打量我時，我瞥見她的眼裡充滿憐憫之情。她為我感到難過，這更使我自憐起來。我很氣憤。我知道已婚女人不應該與風流的騎兵軍官有浪漫的友情，不應該與這種人幽會。然而，我明明知道這一點，卻把母親出賣了。我要是沒跟父親說過有多好！可我不說又能怎麼樣？我能撒謊嗎？當然，那樣做是不對的。再說，他突然闖進了我的房間，而我正穿著晨袍，根本沒有時間把小金盒藏起來。

　　重溫這件事於事無補。事情已經發生了，因為這件事，我的生活被擾亂了。現在我從家裡，從姊姊身旁，從父母身邊被奪走了……不過，也許離開父母算不上什麼要緊事。因為媽媽我本來就見得太少，而爸爸又見得太多──讓我感到不舒服。可是，從今以後，一切都將要從頭開始，而未知的事物總是有點讓人憂慮。

　　但願我知道一切真相。我已經長大，有事瞞不過我；可是在他們眼裡，我仍然還小，還不能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貝爾小姐很有興致地講述著我們正在經過的鄉村景象。

　　「這，」我帶著一絲諷刺的口氣說，「將是一堂摻雜著植物學的地理課。」

　　「這一切是很有趣的。」貝爾小姐嚴肅地說。

　　火車在一個車站停下來，兩個女人進了我們的包廂──是母女倆，我猜想。她們是令人愉快的旅伴，等我們談得融洽時，她們告訴我們，她們是出遠門去普利茅斯，還說她們每年都跑一趟去探訪親戚。

　　我們聊得很投機，這時，貝爾小姐就把廚娘特拉斯夫人為我們準備的裝午餐的籃子拿了出來。

　　「請多包涵，」她對那兩位女士說。「我們一早就動身了，前頭還有很長一段路。」

　　兩位女士中年長的一位說，旅行時帶上一頓飯真是太聰明了。她和她女兒上車前已經吃過了，等她們到達時還會有一頓豐盛的飯菜等候她們。

　　午餐有兩隻涼雞腿和幾個硬皮麵包。我想起了滑鐵盧廣場，一股悲涼之情陡然而生。那彷彿是件遙遠的事──恍同隔世。

　　「看上去味道鮮美，」貝爾小姐說。「不過，恐怕我們只能用手了。天啦！」她衝我的旅伴微微一笑。「你們得多多原諒。」

　　「出門不容易呀！」年長的女士說。

　　「我隨身帶了塊濕絨布，料想會出現這樣的情況。」貝爾小姐接著說。

　　我們把雞腿吃了，還吃了小塊的蛋糕，那是細心的特拉斯夫人給我們帶上作甜點的。貝爾小姐又拿出一瓶檸檬汽水和兩個小杯子。這使我又一次想起了滑鐵盧廣場。

　　我感到很睏倦，加上火車有節奏的搖晃，就打起盹兒來。醒來時我吃了一驚，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

　　貝爾小姐說：「你睡了好長時間。我自己一定也睡著了。」

　　「我們已經進入德文郡，」兩位女士中年輕的那位說。「我們剩的路不多了。」

　　我憑窗眺望外面的樹林，茂盛的草原和肥沃的紅土地。火車鑽進一座隧道，出來時就看見了海。我出神地望著浪花拍擊著黑色的岩石，我看見天際有一條船，便想起母親去了國外。她何時回來？我何時才能見到她？等我見著她時，我要問問她為什麼要把我送走。我知道我對父親講了我們去卡邁克爾上尉家的事，但那是實話，我也知道他看見了我的小金盒。可是，為什麼因為這點事就把我送走呢？

　　我揣測奧莉維亞此刻在幹什麼，心裡頓時覺得十分憂鬱。

　　我們的旅伴正在收拾她們的行李物品。「火車很快就要到普利茅斯了。」她們說。

　　「接下去，」貝爾小姐接著說，「火車將穿過塔馬爾大橋進入康沃爾。」

　　貝爾小姐是想激起我的興趣。我是感興趣，可是我禁不住想到瑪麗堂姑那個老妖精──在這趟旅行的終點我將不得不面對她，還想到那個可怕的事實，即貝爾小姐會離開，而把我留在那裡。在我的眼裡，貝爾小姐突然變得非常可親。

　　火車正在駛進普利茅斯站。

　　那對母女倆和我們握手，說和我們一起旅行很愉快。我們向她們揮手告別之後，她們就急匆匆地向一個正在等候她們的人跑去。

　　月台上行人匆匆。許多乘客下車，也有些人上車。兩個男人從窗前走過，還從車窗往裡張望。貝爾小姐背靠座位坐著，看到他們走過去了就鬆了口氣。

　　「剛才我還以為他們要上來哩！」她說。

　　「他們把我們端詳了一番，然後決定不到我們這兒來，」我笑著說。

　　「他們可能以為我們更喜歡和女士一起旅行。」

　　「他們真是體諒人。」我說道。

　　可是，很顯然我想錯了，因為火車站人員剛一吹響哨子，包廂的門就被推開了，剛才見到的那兩個男人走了進來。

　　貝爾小姐在座位上把身子往後縮了縮，對這兩個人的闖入一點也不高興。

　　這兩個男人在角上的空座位上坐下，火車吐著煙駛出車站時，我偷偷地打量他們。其中一個比大男孩也大不了多少──我估計比我大兩、三歲。另一個我估計二十剛出頭。他們都穿著考究，身穿長禮服，頭戴圓頂禮帽，他們把禮帽摘下，放到身旁的空座位上。

　　他們身上有什麼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們倆都有濃密的黑髮，深沉的眼皮，烏黑的眼珠──很明亮，似乎能洞察一切。我知道是什麼吸引著我。是一種活力，似乎靜靜地坐著對他們是一種折磨。我猜想他們之間有親緣關係。不是父子──年齡上的差別不夠大。堂兄弟？親兄弟？他們都有相似的明顯特徵──高高聳起的鼻子顯出一種高傲的神情。

　　我一定是在很專心地打量他們，因為我瞥見那個年紀大的也在看我，他的眼睛裡閃動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光芒。他或許是在嘲笑我的好奇──或者是對我的好奇感到討厭，我沒有把握。不管怎樣，我對自己的無禮行為感到可恥，我的臉便微微地紅了。

　　貝爾小姐故意把眼睛盯向窗外，我想她彷彿想表明她沒有意識到這兩個男人的存在。我肯定貝爾小姐在想，這兩個人竟然進入只有兩個女人的包廂，他們也太不體諒別人了。

　　只是當火車在經過塔馬爾橋時，貝爾小姐的誨人本能才戰勝了她的不愉快情緒。

　　「快看，卡洛琳。下面的那些船看起來多麼小啊！這就是由布魯內爾先生（譯者注：Isambard Kingdom Brunel《一八○六─一八九五》：美國土木工程師，機械工程師，設計過第一艘橫渡大西洋的輪船和許多著名的鐵路、橋樑工程。）設計的那座著名的大橋。大橋開通於，嗯……」

　　「一八五九年，」那個年紀稍大一點的男人說，「如果你想知道那位先生的全名，他叫伊桑巴德．金德姆．布魯內爾。」

　　貝爾小姐顯出委屈的樣子，說：「謝謝。」

　　那個人的嘴角往上一翹。「這座橋的中心橋墩建在一個位子高水位線八十英尺以下的岩石上……如果你渴望更多的知識。」他接著說。

　　「你真是好心。」貝爾小姐冷漠地說。

　　「是自豪，更確切地說，」那個人說。「這是個極為出色的工程，也是這位令人驚奇的先生的登峰之作。」

　　「的確如此。」貝爾小姐說道。

　　「這是通往康沃爾一座很壯觀的大橋。」他接著說。

　　「我肯定你是對的。」

　　「這個，夫人，你可以親眼目睹。」

　　貝爾小姐點了點頭。「我們快要到薩爾塔什，」她對我說。「現在……我們已經進了康沃爾郡。」

　　「我想說歡迎光臨康沃爾領地。」那個人說。

　　「謝謝！」

　　貝爾小姐把眼睛閉上，表示談話已到此結束，我便把注意力轉向窗外。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旅行了一段，而我卻很留意這兩個人──尤其是那個年紀稍大一點的──我知道貝爾小姐也在留意他們。我對貝爾小姐有點生氣。她憑什麼懷疑這兩個人對兩個孤立無援的女人有無禮的行為呢？這個想法讓我感到好笑。那人注意到我的嘴唇動了動，便朝我微微一笑。然後他抬眼掃視我放在行李架上的旅行袋。

　　「我相信，」他對他的同伴說，「這是個十分愉快的巧合。」

　　貝爾小姐繼續望著窗外，表明他們的談話對她毫無興趣，還表明她的確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我無法擺出同樣冷漠的態度──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我要故作冷漠。

　　「巧合？」另一個說，「你是什麼意思？」

　　年長的那個人和我的目光相遇，笑了笑。「你是特里西德小姐，我猜得對嗎？」

　　「呃，對，」我有點驚異地回答；然後我意識到，他肯定是在旅行袋上的標籤上看到了我的名字。

　　「你們這是去蘭卡倫的特里西德莊園的瑪麗．特里西德小姐家吧？」

　　「是呀！」

　　貝爾小姐這時變得全神貫注。

　　「這樣，我必須做個自我介紹。我叫保羅．藍多。我是特里西德小姐的近鄰。這是我弟弟，傑戈。」

　　「你怎麼知道我的受托人是特里西德小姐呢？」貝爾小姐問。

　　「她行李上的標籤看得很清楚。我確信你們對我的自我介紹不會有反感吧？」

　　「當然不會。」我說。

　　年輕的那一個──傑戈──接著說：「我們的確聽說了你們要來莊園。」他說。

　　「你們怎麼知道的？」我問。

　　「僕人們……我們家的和特里西德小姐家的。他們總是對一切都瞭如指掌。我希望你在莊園期間我們能再會。」

　　「會的，或許會的。」

　　「你們兩位先生……嗯……你們這是去了趟普利茅斯？」貝爾小姐問，顯然是明知故問，可是我猜她是想掌握談話的主動權。

　　「處理一些事務。」那個年輕的說。

　　「等火車到達利斯克德，你們一定要允許我們為你們搬運行李。」那個年長的說。

　　「你真是好心，」貝爾小姐對他說，「但是一切都早有安排。」

　　「這個，萬一需要我們……我想特里西德小姐會打發她的雙輪馬車來接你們的。」

　　「我想會有人來接。」

　　貝爾小姐的態度真是冷若冰霜。她的觀點是，完美的紳士不會在無人介紹的情況下主動找女士搭話。我想年長的那位──保羅──也明白她的想法，並對此感到好笑。

　　我們就這樣緘默地坐著，直到火車駛進利斯克德車站。保羅．藍多提著我的旅行袋，還示意傑戈去拿貝爾小姐的，他們不顧貝爾小姐的一再反對，和我們一道看著行李搬下了火車。行李員懷著極大的敬意，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帽子，我便從中看出藍氏家族在這附近地位非常重要。

　　我的大旅行箱被拎到那輛正在等候的雙輪馬車上。

　　「這就是你要接的兩位小姐，喬。」保羅．藍多對車伕說。

　　「謝謝你，先生。」喬說。

　　我們便被扶著上了馬車，然後馬車就出發了。我向後張望，看見藍氏兄弟倆站在那裡目送我們，帽子拿在手中，向我們鞠躬──半帶諷刺地，我想。但是，我心裡卻在笑。由於這場邂逅，我的情緒大大地提高了。

　　貝爾小姐和我面對面地坐在馬車裡，我的大旅行箱橫在我們中間，等馬車駛出城區，上了鄉間小路，貝爾小姐顯得輕鬆了許多。我猜想她把護送我來康沃爾當作一項重大任務。

　　「這段路程不短，」車伕喬對我們說，「小路又高低不平。所以兩位最好扶緊嘍！」

　　他說得對。馬車沿著鄉間小路往前跑。貝爾小姐用手捏緊頭上的帽子，因為路旁垂下來的樹枝弄不好會把帽子刮走。

　　「特里西德小姐一直在等著你們吶！」喬親熱地說。

　　「我希望這樣。」我禁不住接了一句。

　　「喔，是的。她都快要樂壞了，」他自己哈哈一笑。「你又要往回走，一到就掉頭，太太。」貝爾小姐沒料到被人稱作「太太」，但是她的冷漠態度絲毫沒有引起喬的注意。

　　馬車在小路上穿行，喬開始獨自哼起小調來。

　　「我們馬上就到了，」馬車跑了一段時間之後他說。他用馬鞭指了指。「那就是藍多大廈。那可是周圍最大的宅院。打時間一開始這裡就有藍多家的人，我的主人總是這麼說。不過你們已經見過保羅先生和傑戈先生了。居然在火車上。我的老天爺，這幾個月來藍多一家來來去去的。這裡有名堂。沒錯，藍多家的人一直住在這裡，自打……」

　　「自打時間一開始。」我插嘴說。

　　「這個，我的主人一直這麼說來著。現在，你可以自己瞧瞧。藍多大廈……地主老爺的宅院。」

　　我嘖嘖稱讚。大廈帶有門房和雉堞形塔樓，看上去氣勢宏偉。彷彿一座城堡一樣，屹立在一個小斜坡上。

　　貝爾小姐以她一貫的態度審視這座大廈。「十四世紀，我估計，」她說。「建於十四世紀。當時人們正在擺脫城堡式建築，而更多地轉向家庭式建築。」

　　「周圍最大的宅院……也包括我們這座莊園大廈在內……儘管我們的莊園也不小。」

　　「住在這樣的大宅裡真是個了不起的經歷。」貝爾小姐說。

　　「很像住進倫敦塔。」我說。

　　「喔，藍多家的人一直住那裡，自打……」喬停下來。我說：「我們知道，你告訴我們了。自打時間一開始。從遠古的泥土裡鑽出來的第一個人一定姓藍多。或者說你認為他們家的祖先就是始祖亞當？」

　　貝爾小姐責備地望著我，可是我想她理解我是有點過於興奮，我平時說話就不考慮會有什麼後果，現在這個老毛病犯得更厲害了。剛才乘火車旅行時我還仍然是舊生活的一部分；現在，轉變的時刻來到了──一場徹底的轉變。這僅僅是作客，我不斷地提醒自己。可是，剛才我看到了那座氣勢雄偉的大宅，我又回想起在火車上遇到的兩個人，而這就是他們的家，這些都讓我感到我已經從一個熟悉的環境中走出來，投入到一個嶄新的世界裡──在那裡我將會發現什麼呢？我沒有把握。

　　一股對舊生活的眷念之情襲上我的心頭，我留念那熟悉的教室，想念著奧莉維亞坐在教室裡用她那雙近視眼望著我，責備我有時說話太直率，或者，每當她聽著我發表離奇古怪的看法時，她的眼中隱隱地流露出迷惑的神情，她就那樣兩眼迷惑地望著我。

　　「快到了，」喬說，「藍多家是我們最近的鄰居。奇怪，他們總這麼說，兩座大宅竟會靠得這麼近。可是，過去一直是這樣，我想將來還會一直是這樣。」

　　馬車走近一座鑄鐵大門前，一個男人從一棟看守小屋裡出來把鐵門打開。我判斷他是個中年漢子，大高個，細瘦的身材，一頭淺棕色的長髮凌亂不堪。他頭戴方格呢帽子，身穿方格呢馬褲。他打開一扇門，摘下帽子。

　　「謝謝你，吉米。」喬說。

　　吉米十分恭敬地鞠了一躬，用一種不是當地的口音說：「歡迎你們，特里西德小姐……和……小姐。」

　　「謝謝你。」我們說。

　　我朝他微微一笑。他臉上看不見皺紋，我便迅速轉念一想，不知他是否比我剛才想像的更年輕些。他身上有一種近乎孩童的氣息，一雙清澈的眼睛顯得那麼天真。我一下就喜歡上他了。馬車進門時我仔細地端詳著那個別具一格的茅草頂小屋，再往前走我便看見了一座花園。有兩樣東西讓我驚奇：一是蜂箱的數量，二是姹紫嫣紅的鮮花。真是讓人驚得喘不過氣來。我想停下來看看，可是馬車一會兒就走過去了。

　　「多美的花園啊！」我說。「還有那蜂箱。」

　　「哦，吉米是這一帶的養蜂人。他的蜜……據說舉世無雙。他很自豪，也喜歡蜜蜂。我敢說他認識所有蜜蜂。對吉米來說，他們就像是小孩子。我曾經看到過，要是哪一隻蜜蜂遭受了不幸，吉米的眼裡就淌眼淚。他是個真正的養蜂人。」

　　馬車進門後又走了大約半哩，等繞過一個彎道我們便正面來到特里西德莊園大廈的正門──這座美麗的伊麗莎白時代的大宅，它曾經給這個家族帶來那麼多的痛苦。

　　這座莊園大廈氣勢巍峨──但卻比不上我們剛剛經過的那座。它那用紅磚砌的牆，一眼就能認出是都鐸時代──更確切地說，是伊麗莎白時代的風格，因為從我們所站的位置能辨認出大廈的E字造型。有一座門房，但和藍多大廈的門房相比，它看起來更富於裝飾意味，這門房便是E字中間的一橫，兩個側翼從兩端突出。煙囪是成雙出現的，與古典的圓柱相仿，直欞窗的頂部鑲有裝飾線。

　　馬車穿過門房進到院裡。

　　「我們到了，」喬說著就跳下馬車。「喔，這是貝蒂．博爾索伊。估計她聽到我們進來了。」

　　這時出來一個面色紅潤的女僕，朝我們行了一個屈膝禮。

　　「你們是特里西德小姐和貝爾小姐吧，特里西德小姐正等你們哩！請跟我來。」

　　「行李我來負責，小姐，」喬說。「嘿，貝蒂，去馬廄找個人來幫我一把。」

　　「等我把小姐們先領進去，喬。」貝蒂說。我們便跟著她進去了。

　　我們穿過大門，進入鑲有木板牆壁的大廳。牆上掛著畫像。祖先的？我心中思忖。貝蒂把我們領向一座樓梯，在樓梯頂上站著的就是瑪麗堂姑。

　　我一眼就認出來她是誰。她那樣子派頭十足；更重要的是她和我父親長得有點相像。她瘦高個兒，穿著非常樸素，一身黑色，戴一頂白帽，花白的頭髮梳向腦後，臉上飽經風霜。

　　「哦，」她說。她嗓音低沉，幾乎像男人的聲音，一說話彷彿在大廳裡嗡嗡作響。「快上來，卡洛琳，還有貝爾小姐。你們一定餓壞了！不是嗎？當然是。一路上辛苦了。你可以下去了，貝蒂。快上來。他們會負責把行李搬進來的。吃的馬上就好。吃點熱的。在我起居室裡。我想這樣最好。」

　　她站在原處看著我們拾級而上。

　　等我們走近時，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打量著我，雖然我以為她要擁抱我，然而她卻沒有這麼做。我很快就了解到瑪麗堂姑不喜歡表露感情。她只是緊緊地盯著我的臉，哈哈地笑。

　　「你不太像你父親，」她說。「更像你母親，也許。這樣倒好了。我們家的人長相談不上漂亮。」她咯咯地笑著把我鬆開，由於我正想和她擁抱，便感到有點兒掃興。她轉向貝爾小姐和她握手。「很高興見到你，貝爾小姐。你已經把她安全地交到我了我手上，嗯？來吧。來吧！喝點熱湯，我想是的。吃點東西……然後我想你們就該上床了。你明天早晨又得上路。你本應該在這兒多歇幾天的。」

　　「非常感謝你，特里西德小姐，」貝爾小姐說，「他們等著我回去。」

　　「羅伯特．特里西德的安排，我理解。他一貫這樣。放下孩子立即往回走。他該明白你坐了一天的車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貝爾小姐顯得有些不自在。她的為人信條絕不允許她聽見別人批評她的主人。聽見有人這樣談論我父親，我並沒有像貝爾小姐那樣感到不安，我對瑪麗堂姑產生了興趣，她和我一直想像的樣子大不相同。

　　我們被引進一間起居室，幾乎立刻就有人把熱湯送了進來。

　　我想貝爾小姐當時肯定更希望先洗一洗再吃東西，可是她明白身處她那樣地位的人不能違背權威人士的意願，而瑪麗堂姑是慣於發號施令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這間屋子很舒適，四周牆壁鑲著木板，可是我心神不定，加之旅途勞累，就沒有太留意這些，況且無論如何，我以後有的是時間來熟悉周圍環境。熱湯被立即端到我們面前，我們也的確需要喝點湯。湯之後是涼火腿和抹著奶油的蘋果餡餅──還有蘋果酒。

　　我們在進餐時，瑪麗堂姑就出去了。

　　我悄悄地對貝爾小姐說：「我真希望你能在這裡多住一、兩天。」

　　「別在意，或許這樣更好。」

　　「想想看。你明天又要跑這麼長的路。」

　　「不過，知道你在這兒很好，我就放心了。」

　　「我不敢肯定我會喜歡這裡。瑪麗姑姑是個相當……相當……」

　　「噓，她是什麼樣你還不了解啦！我看她很……傑出。我肯定她是個非常正直的人。」

　　「她像我父親。」

　　「嗯，他們是堂姊弟呀！一家人經常很相像。這比生活在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中好。」

　　「不知道奧莉維亞在幹什麼？」

　　「琢磨你在幹什麼，我估計。」

　　「但願她在這兒。」

　　「很可能她希望她也能在這兒。」

　　「哦，貝爾小姐，為什麼我必須走得這麼突然？」

　　「家裡的決定，我親愛的。」

　　她雙唇緊閉。她知道些什麼事，卻不想告訴我。

　　我很驚奇自己竟能吃得這麼痛快，等我們快吃完時，瑪麗堂姑又回來了。

　　「啊，」她說。「好些了，嗯？現在，如果你們吃好了，我就帶你們去你們的房間。你明天還得早起，貝爾小姐。喬會送你去車站。你晚上應該睡夠了。我們會給你帶上一頓午餐，將你完好無損地還給我的堂弟。現在，跟我來吧！」

　　我們上了樓梯。長廊在二層。我們從中穿過時，早就過世的特里西德家族的列祖列宗們往下看著我。迅速轉暗的光線使長廊顯得陰森森的。

　　長廊的盡頭有一個樓梯，我們順著樓梯往上走。我們進了一個走廊，裡頭有許多門。瑪麗堂姑推開一間屋子的房門。

　　「這間是你的，卡洛琳，貝爾小姐的在隔壁。」她輕輕拍拍床。「對，她們已經給房間通過風了。哦，那是你的行李。我要是你就明天再打開。到時候會有一個女僕幫你。有熱水。你可以把火車上的味兒洗掉。總以為一段時間內你身上帶有那種味兒。然後，我想你就美美地睡一覺──等明天上午你可以開始探索……慢慢熟悉這座宅子和我們的習慣。貝爾小姐，如果你能跟我來……」

　　終於，就剩下我獨自一人了。我的臥室天花板很高，牆壁鑲有木板；透過厚厚的窗玻璃漏進來一點亮光。我看到壁爐上有幾根蠟燭插在雕木燭架上。我的大旅行箱放在角落裡；我的小手提箱放在一把椅子上。手提箱裡有一件睡衣和一雙拖鞋，所以，我完全可以等到明天上午再打開大箱子。地面有點傾斜，地板上面鋪著層地毯；窗簾是用灰色厚天鵝絨做的；一個小矮櫥看上去結實而陳舊，一橡木五斗櫥上擺著一個中國瓷碗。一個儘是抽屜的梳妝檯上放著一面鏡子。我在鏡子前照照自己。鏡中的我面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眼睛大了幾圈。一眼便可以看出我的眼裡充滿憂慮。在這樣的情況下誰能不憂心忡忡呢？

　　房門開了，瑪麗堂姑走了進來。

　　「晚安，」她生硬地說。「睡覺吧！我們明天再聊。」

　　「晚安，瑪麗姑姑。」

　　她只是衝著我點了點頭。她的態度不是不歡迎，但也不熱情。我對瑪麗堂姑還把握不住。我在床上坐下，極力克制想哭的衝動。我又懷念起我那熟悉的房間來，想著奧莉維亞坐在梳妝台前編辮子的情景。

　　有人敲了一下門，貝爾小姐走了進來。

　　「瞧，」她說。「我們總算到了！」

　　「這和你原來想像的一樣嗎，貝爾小姐？」

　　「生活極少和你想像的一個樣──所以，這樣我從來都不事先就下結論。」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笑了！

　　啊，我會多麼想念面前這位嚴謹的貝爾小姐！

　　她察覺出我的情緒，接著說：「我們倆都疲憊不堪了，你知道。比我們意識到的要累得多。我們需要的是休息。晚安，我親愛的。」她走上前來，親了親我。以前她從未這麼做過，這在我的心裡引起一陣激動。我張開雙臂擁抱著她。

　　「你會好好的，」她說，一邊不自然地拍拍我，對她自己的激動有點羞愧起來。「你會永遠都沒事的，卡洛琳！」

　　令人欣慰的話！

　　「晚安，我的孩子。」

　　然後她就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一開始難以入眠。一幅幅畫面湧進我的腦中，把疲勞擠走了。火車上的兩個男人，他們家的那座高大城堡，駕馬車的喬，養蜜蜂的男人……最後是瑪麗堂姑，她長得像我父親，可是又……很不一樣。

　　總有一天我會更了解他們。可是現在……我非常疲乏，即使是我的滿懷憂慮，也驅不走睡眠。

　　我被貝爾小姐喚醒，她坐在我床上，準備動身回倫敦。

　　「你這就要……走啦？」

　　「時間到了，」她說。「你睡得很香。我猶豫過要不要叫醒你，可是我想你一定不想讓我不辭而別的。」

　　「哦，貝爾小姐，你要走了。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你？」

　　「很快。這只不過是個假期，你知道。你回來時我會在家裡的。」

　　「我想情況不一定會是像你說的那樣。」

　　「你等著瞧吧！我得走了。馬車就在樓下。我可不能誤了火車。祝你好運，卡洛琳。你會在這裡玩得很開心的，這樣你就不想再回家了！」

　　「哦，我會回來的。會的。」

　　「再見，我親愛的。」

　　她便再一次親了親我，然後就匆匆走出房間。

　　我躺在床上琢磨，以前也曾反覆想過，生活將會是個什麼樣子。

　　門上響起了敲門聲，貝蒂，我昨天晚上見過的那個女僕，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

　　「特里西德小姐說，要是你還在睡就不要吵醒你，但是送你來的那位小姐已經走了，我估計她會進來和你打聲招呼，對不對？」

　　「她是進來了。我已經醒了，很高興你送來了熱水。」

　　「我來把昨晚的水端走，」她說。「特里西德小姐說，假如你起床了，你可以八點半和她一起吃早飯。」

　　「現在幾點？」

　　「八點，小姐。」

　　「那我會準備好的。她會在什麼地方？」

　　「我會來帶你下去找到她的。你還不熟悉這大宅，你可能會迷路的。」

　　「我肯定會的。」

　　「小姐，你要什麼東西就拉鈴好了。」

　　「謝謝。」

　　她出去了。我想家的思緒被一種好奇心代替了。

　　準八點半，貝蒂又出現了。

　　「這層全是臥室，小姐，」她對我說，「上面還有一層，也是臥室。這裡臥室真多。這兩層之上是閣樓……僕人們的宿舍。還有長廊和日光室……一層還有些房間。」

　　「我看得出，假如我想在這裡頭找到路，還有很多要學哩！」

　　我們走下了樓梯。

　　「這就是餐廳。」她停下來，然後敲了敲門。

　　「是卡洛琳小姐，特里西德小姐。」

　　瑪麗堂姑坐在餐桌旁。她的面前擺著一盤熏鹹肉、雞蛋和辣味腰片。「哦，你來了，」她說。「你的家庭老師半小時或更早一點之前就走了。晚上睡得好嗎？是的，我看得出你睡得不錯，現在你想要弄清周圍環境，嗯？當然你想了。你要吃一頓豐盛的早餐。一天當中最好的一頓，我總這麼說。把你的肚子填飽。自己動手吧！」

　　她對我的情況表現了一定的關心，這讓我感到安慰，可是，她那種自問自答的習慣使得談話成了某種形式的一言堂了。

　　我走到餐具櫃前取出一套餐具，然後自己從暖鍋裡盛上食物。

　　瑪麗堂姑把眼光從盤子上移開，我感到眼光落到我身上。

　　「一開始感到有點陌生，」她說。「必然的。你以前就該來。我本來會喜歡你和你姊姊來作客的……還有你父母……要是你父親不是那個態度。一家人應該團圓，但有時分開會更好些。是我繼承家產這件事惹他們嫉恨了。這是毫無疑問。我是合法繼承人，卻是個女人，他們說。這是對我們的性別歧視，卡洛琳。我估計你還沒有太注意到這一點。」

　　「不，我注意到了。」

　　「你父親認為他應該撇開我，繼承這份家產，因為我是女人。除非我死了，我這麼說，實際上也是這麼回事。如果我死了，我想他就是下一個繼承人了。這樣的結局是他夢寐以求的──我毫不懷疑。可是我對這事看法大不相同，這一點你可想而知。」她發出一點笑聲，聽起來很像犬吠。

　　我和她一起笑了，她有點讚許地看著我。

　　「羅伯特堂弟是一個很能幹的人，可是要把他的瑪麗堂姊甩掉，他的能耐還差點。」又是一聲犬吠。「你瞧，這些年我們一直互不來往。那天我收到伊莫金堂妹的信，說如果我邀請你來住一個月左右他們會很高興，你可以想像我當時是多麼地驚訝！」

　　「他們很顯然是想攆我走。不知道為什麼。」

　　她歪著頭打量我，遲疑了一下，我已經看出這在她是非同尋常的。「我們不要盡為這些個原因和理由操心。你現在在這兒。或許將由你來彌補這條家庭裂縫……你來了我很高興。我覺得你和我會相處得很好的。」

　　「哦，是嗎？我真高興。」

　　她點點頭。「好啦，你會適應這裡的新環境的。大多數時候都沒人管你。這是個大莊園，我是全副心力都花在這上頭。我手下有管理人員，但得由我說了算。我一直是這樣幹的。就是在我父親還活著，而我比你還小時……或者就你這麼小……我就跟著我父親工作。他經常說，你會成為一個好地主的，瑪麗，我的女兒。人們見我是個女人都瞠目皺眉，暗自竊笑，那時我就下決心要讓他們看看，我能幹得跟任何男人一樣出色──甚至更為出色。」

　　「我肯定你的確讓他們看到了，瑪麗姑姑。」

　　「是的，我做到了，可是即使是現在，如果事情出了什麼差錯，他們就會說：『唔，本來麼，她是個女人！』我不想聽到他們這麼說，卡洛琳。我所以下決心要把特里西德莊園經營成周圍一帶最興盛的莊園，原因就在這裡。」她用幾乎是狡黠的眼光看著我，接著說：「你肯定是打藍多大廈旁邊經過的。」

　　我告訴她我們是經過了那裡。

　　「你認為它怎麼樣？」

　　「我認為它氣勢雄偉。」

　　她哼了一聲。「外表，是這樣。裡面破敗不堪……我們聽人這麼說。」

　　我告訴她我們遇到過保羅和傑戈．藍多先生，她聽了很感興趣。

　　「他們作了自我介紹，」我說，「當他們留意到我行李上的名字時，他們似乎知道我要來這兒。」

　　「僕人。」她說。

　　「對，那個年輕的就這麼說來著。他們的僕人……你的僕人……」

　　「就像家裡有偵探似的。不過，這很自然，只要還有一些事情我們能保住秘密，別的我們就只能聽之任之。藍多家的人對這裡發生的事情嚴密監視……正如我們監視他們一樣。」她又笑了。「互相競爭。我們都是地主，跟以前一樣。是什麼促使我們的祖先把房子建得這麼近，我無法想像。是特里西德家族的不是。藍多家族先在這裡定居。他們對此很自豪。把我們看成是暴發戶。我們在這裡才住了三百年。初來乍到，你瞧！我們的關係是見面打招呼，僅此而已。我們是冤家對頭──蒙塔居家族和卡普雷家族（譯者注：義大利的兩個世家，兩家世代為仇，後來兩家的後代相愛，但不幸成為悲劇。事見莎士比亞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我們不去小鎮的街道上對著他們咬拇指侮辱他們，或者把劍刺進對方的咽喉，但是，我們照樣是對頭。友好的敵人，或許你可以這麼稱呼我們。我們兩家沒出過羅密歐和朱麗葉……目前還沒有。我很難成為朱麗葉，而喬納斯．藍多也絕不是羅密歐。現在當然不是。年輕的時候，我不適合做朱麗葉，他做羅密歐也適合不到哪裡去。不過，我們和藍多家的關係就是這樣。你說你們在火車上碰到了他們。從普利茅斯回來，我不懷疑。去看律師……或者更可能去銀行。藍多家情況不妙，這一點我清楚。那個宅子的保養費是個天文數字。它現在嘎嘎作響。它比特里西德莊園大廈早兩百年……有件事，我從不馬虎，那就是好好保養這個地方。一有破損的跡象……就趕緊處理。這樣花費會少一些。你懂嗎？當然懂。這些年來，藍多家出了些像老喬納斯這樣的無能之輩。吃喝嫖賭……藍多家的生活方式。特里西德家也有老惡棍，可是，整體上看，我們還是頭腦清醒的……當然是和藍多家的人相比而言。」

　　「他們幫我們拿行李來著，」我告訴她。「貝爾小姐很感謝。」

　　「對，很有禮貌地。對這兒的情況也很感興趣。投機分子，他們就是這樣的人。一直就是。老喬納斯以為他能在賭桌上把家族的財產扳回來。那是傻瓜的把戲。你可曾聽說過有誰這麼發家的？當然沒有。總是盯著最有利的機會。叛徒。儘管在內戰（譯者注：指一六四二─一六五二年英國議會與保皇黨人之間的內戰。）時，他們一開始擁護國王，正如這個地區我們大多數人一樣，可是等到國王一失利，藍多家族就轉而擁護議會。那個時候我們特里西德家受了一點損失，他們卻發了。」她呵呵地笑，這笑聲穿插在她的講話中，我也開始習慣了。「後來新國王重新得勢，他們又發現他們原來還是保皇派。但是這一次讓我們佔了上風。然而，他們卻得到了饒恕，還保住了莊園。投機分子。現在嘛，當然嘍，有些風言風雨。這個麼，我們等著瞧吧！」

　　「這一切聽起來真叫人興奮，瑪麗姑姑。」

　　「生活通常就是這樣，當你投入進去時。你已經發現了這一點，對不對？當然已經發現了。好啦，我親愛的，你將在這裡度個短假。你會體會到生活在這個國家的腹地是個什麼滋味……就是說，遠離首都。這是康沃爾。」

　　「鄉下似乎非常美。我渴望去探索。」

　　「我一直認為這塊地方是康沃爾領地上最美的。這裡有些草木茂盛的德文郡風光，又開始有康沃爾郡的岩石嶙峋的海岸風光。要是再往西走就變得更荒蕪，更淒涼，少了些安適。你騎馬，是嗎？你當然騎，馬廄裡有馬。」

　　我說：「我們在鄉下時經常騎馬，就是在倫敦也騎。」

　　「好，騎馬是去周圍轉轉的最好辦法。你會玩得很盡興的。開始不要跑得太遠，要記住你的方位。我會陪著你轉，直到你漸漸對這兒熟悉一點。你得小心霧氣。它們起得很突然，這樣你就容易迷路，在原處打圈圈。荒野離這兒不遠。要是我，就會一開始離它們遠點。不要離開道路。可是，正如我說的，總有人會陪著你。」

　　「我認為門房的那間草屋，非常吸引人。」

　　「哦，那個花園，你是說。吉米．麥吉爾是個好人。非常沉默，非常內向。我想這裡頭有什麼傷心事。他是個出色的看門人。找到他是我的好運氣。」

　　「我聽說他是這一帶的養蜂人。」

　　「我們的蜂蜜就是打他那兒來的。他確實也供應左右鄰居，質量還非常好。純正的康沃爾蜂蜜。這裡……嘗嘗看。你能夠品嚐出這裡面的花香來。你聞著香不香？」

　　「香！味道甘甜。」

　　「你瞧，這就是吉米的蜂蜜。他來我這兒……那準是六年前……不會長於七、八年。我當時正需要添一個花匠。我把機會給了他，不久我們就發現他對養花種草有特殊的才能。後來，那個老花匠死了，我就想這個位子正適合吉米。這樣，他就去那兒了，時間不長，花園就成了一幅畫──他還添置了蜂箱。他在那兒好像很快活。他做著他最喜愛幹的事。要是人們能幹他們喜愛的工作，他們真是非常幸運。你準備好了嗎？我先領你看看房子，好不好？好。那樣最好。然後你可以在院子裡轉轉，熟悉一下。下午我帶你去騎馬。怎麼樣？」

　　「我非常喜歡這個計畫。」

　　「太好了。我們走吧！」

　　那是個很有趣的上午。她帶著我上了閣樓，許多僕人的宿舍就在那一層，儘管有些僕人住在莊園邊上的幾處小屋裡，而馬伕和小馬倌住在馬廄的上面。然後又看了臥室，許多臥室與我住的那間一模一樣，還看了那個掛有家人畫像的長廊。她領著我挨個看，一邊向我解釋他們是誰。有我父親和伊莫金姑媽年輕時候的畫像，還有我的祖父和他的哥哥，即瑪麗堂姑的父親的畫像。穿輪狀縐領衣服的特里西德，戴假髮的特里西德，穿著優雅的十八世紀服裝的特里西德。「這兒就是，」瑪麗堂姑說，「全部無賴的畫廊。」

　　我不以為然地哈哈大笑，她說：「不過，也不全是無賴。我們這裡頭有一些好人，他們全都決心保持特里西德莊園大廈，作為這個家庭的棲身之地。」

　　「這可以理解，」我說。「你一定為這座大廈而自豪。」

　　「我承認喜愛這所舊宅子，」她坦白地說。「它是我一生的心血。我父親曾對我說：『有一天它會是你的，瑪麗。你得愛護它、珍惜它，要讓別人看到特里西德家的女人和男人一樣傑出。』我一直是這麼幹的。」

　　有一間臥室是國王曾經睡過的，那時他正從圓顱黨（譯者注：指一六四二─一六五二年英國內戰期間反貴族的清教徒議會黨人。）人手下逃命。那張四根帷柱的床仍然擺在那裡，儘管上面的床罩已破舊了。

　　「我們保持原樣沒動，」瑪麗堂姑解釋道。「這間臥室沒人住。想像一下那個可憐的人……他自己的臣民起來反對他。他睡在這張床上面不知有何感覺！」

　　「我懷疑他能睡得著！」我說。

　　她領我走到窗前，我憑窗眺望那一片茂盛碧綠的草地，放眼遠望，直到遠處的森林。這是一片美麗的風景。

　　她指著牆上的掛毯給我看，上面描繪的是那個亡命者的兒子凱旋回倫敦的情景。

　　「這幅掛毯掛在這屋裡，大概是國王在此睡過之後五十年的事。如果我喜歡幻想的話，實際上我不喜歡，我會說，他留在這間房裡的那部分靈魂會從這幅掛毯中得到某種安慰。」

　　「你肯定有點兒想入非非，瑪麗姑姑，才會有這種想法。」我指出。

　　她爆發出一陣大笑，輕輕推了我一下。她沒有生氣。

　　她領著我下樓，帶著我看小祈禱室、客廳和廚房。我們在巡視過程中碰到幾個僕人，她便向我做介紹。她們都很恭敬地行屈膝禮。

　　「我們的廳很小，」她說。「藍多家的大廳富麗堂皇。這座宅子修建的時候，大廳已經不再是房子的中心了，人們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到房間上。文明多了，你不這麼認為嗎？你當然這麼認為。建築自然應該代代更新。我估計一開始你找起路來還有點困難。這是很自然的，可是一、兩天之後你就會熟悉了。我希望你會喜歡這房子。」

　　「我肯定會的。我已經喜歡上了。」

　　她把一隻手搭到我胳膊上。「吃過午餐我們就去騎馬。」

　　這天上午我過得這麼充實，就沒有去考慮奧莉維亞在幹什麼，也沒有想貝爾小姐在回去的旅途上情況如何。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後，貝蒂走了進來，說特里西德小姐叫她來幫我整理行李。我們就一起幹了起來，貝蒂把我的衣服掛進了那個小矮櫥。她說喬會來把我的大旅行箱拿走，放到閣樓上一間儲藏室裡去，可以一直放在裡面，等需要用時再取出來。

　　吃過午餐我換上了騎馬裝，戴著黑色的騎帽，腳穿鋥亮的皮靴，顯得非常俐落。她讚許地端詳著我，然後我們就去馬廄，在那裡為我挑了匹馬。

　　我們沿著大路往外走，到了門口小屋。吉米出來為我們開門。

　　「午安，吉米，」瑪麗堂姑說。「這是我姪女，卡洛琳．特里西德小姐。她要和我們住一陣子。」

　　「好的，特里西德小姐。」吉米說。

　　我說：「午安，吉米。」

　　「午安，卡洛琳小姐。」

　　「我昨天夜裡經過時看見那些蜜蜂了。」我對他說。

　　他看上去很高興。「它們知道你要來，」他說。「我告訴它們了。」

　　「吉米總是跟那些蜜蜂講話，」瑪麗堂姑說。「這是個習慣。你一定聽說過這種事。你當然聽說過。」

　　我們騎上馬往前走。

　　「他有一種不同尋常的口音，」我說。「相當好聽。」

　　「蘇格蘭口音，」她說。「吉米是蘇格蘭人。他來到英格蘭……在那邊出了點麻煩之事後。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我從來沒問過。個人的隱私應該尊重。我估計他來這裡是為了開始一個新的生活。他幹得很成功。他很喜歡他的蜜蜂，他的確為我們提供了最好的蜂蜜。」

　　我們繼續往前走。她把莊園指給我看，還有莊園外的地方。

　　「這是藍多家的領地，」她解釋說。「他們想擴張領地。他們想兼併我們。我們也想兼併他們。」

　　「這地方肯定足夠你們兩家分佔。」

　　「當然夠了。這不過是存在了幾百年的一種情緒。有些人靠對抗發跡，是不是？當然是。這其實是個笑話。我這一生沒那個時間去爭鬥個沒完，我懷疑藍多家人也沒有這個時間。他們眼下可是有別的事要考慮，我估計。」

　　等我們返回莊園大廈時，我感到對瑪麗堂姑、特里西德家族、藍多家族和這片鄉間知道了很多。我非常感興趣，覺得比我以前一段時間感覺好多了。

　　看到瑪麗堂姑的次數越多，我就越喜歡她。她非常健談，我耍了點小花招，試圖阻止她滔滔不絕地往下講，這樣我自己就插進了兩句。我想像自己在這點上以後會更容易成功，可眼下我想盡量多了解情況。

　　那天夜裡我上床後，我的憂鬱都已消失了一大半。我被推進了一個新世界，而我已經發現它引人入勝了。

　　我美美地睡了一夜，等我醒來，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時，我的第一個感覺是一種期盼。

　　※※※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正在適應這個家。現在，我有很多獨自行動的自由，可以說，瑪麗堂姑是把我介紹給鄉間美景。這讓我很高興。這種自由我以前從未享受過。獲准獨自騎馬出門本身就是一種冒險。瑪麗堂姑信奉自由。我已經到了有責任感的年齡，不再是個小孩子，這樣，一週下來，我便陶醉在這種新生活之中了。

　　我得到允許可以使用圖書館。對我沒有任何禁書，不像在家裡，貝爾小姐監視我們所讀的全部書籍。我貪婪地讀著──讀了許多本狄更斯、全部的珍奧斯汀和勃朗蒂姊妹的書，這些書尤其使我感興趣。我每天都騎馬，這樣我便開始熟悉起這片鄉村景色來。我的體重增加了一點。瑪麗堂姑的餐桌很豐盛，我也樂意盡情享用。我感到自己在變化、在成長、在養成一種自立作風。我意識到以前在貝爾小姐監督的目光下我受到了某種壓抑。

　　不再上課真是一種解脫。瑪麗堂姑說，既然我在圖書館裡得到這麼大的樂趣，那麼閱讀大作家的作品就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教育，而且對我的將來會比乘法口訣表更為重要。

　　這當然是一種充滿樂趣的自我教育法。

　　每回出門散步或騎馬，我都喜歡路過看守小屋的門口，在那裡，我經常看到吉米──幾乎總是在他的花園裡。他總是恭敬地問聲早安。我想停下來和他聊聊，問問他蜜蜂的事，可是他的神情裡有一種東西阻止我這麼做。可是我暗自決心有一天我會這麼做的。

　　一天，在一條鄉間小路上我面對面地碰上一個騎馬人。

　　「嗨，」他叫道，「這不是特里西德小姐嗎！」

　　我認出他就是火車上那兩個乘客中的弟弟。

　　他看出這一點來，笑了笑。「沒錯。傑戈．藍多。你騎的是一匹頑皮的小母馬。」

　　「或許是有點兒頑皮。我不怕。我常騎馬。」

　　「儘管你是從倫敦來？」

　　「我們在那兒也騎馬，你知道。我們在郊外有一處別墅。一去那兒，我就騎馬。」

　　「原來如此！你要回莊園大廈嗎？」

　　「是的。」

　　「我給你指條新路。」

　　「或許我已經知道了！」

　　「不過，就算你知道了，你也不一定走對。跟我來。」

　　我把小母馬掉過頭和他並排著走。

　　「我期盼能見到你，」他說。「真奇怪以前怎麼沒能遇見你。」

　　「我來這兒時間還不長，你知道。」

　　「你覺得康沃爾怎麼樣？」

　　「非常……迷人。」

　　「你要待多久？」

　　「不知道。」

　　「我希望不要走得太早……不要在我們還沒有真正了解彼此之前就走。」

　　「這令人非常愉快，我得說。」

　　「老巫婆怎麼樣了？」

　　「老巫婆？」

　　「那位看守嚴格的老太婆。」

　　「你是說我的家庭女教師，貝爾小姐？她，第二天就回倫敦了。」

　　「這麼說你自由了！」

　　「她並非真的是個女看守。」

　　「用詞不當。一隻看門狗。怎麼樣？」

　　「她被派來照顧我，她就這麼做了。」

　　「我看你是個十分得寵的年輕小姐。我很驚訝他們讓你一個人單獨出門。哦，那是瑪麗女領主的意思，培養你的自立能力。」

　　「瑪麗．特里西德小姐領著我在這片鄉間轉了轉，我完全有能力照顧我自己。」

　　「這我相信。你喜歡那座祖傳的大宅嗎？你喜歡瑪麗女領主嗎？在藍多家我們一直稱呼她瑪麗女領主。她的確是個舉足輕重的女領主。」

　　「我很高興你認識到這一點。這條路似乎繞遠了！」

　　「這就是和捷徑相對的所謂遠徑。」

　　「這麼說你在領我繞遠路？」

　　「繞了一點點。假如我們走你常走的那條路，我們相會的時間就太短了。」

　　我聽後很受用，心裡美滋滋的，我便喜歡上他了。

　　我說：「你哥哥怎麼那麼快就注意到我行李上的名字，並認出我是誰來。」

　　「他很機靈，可是在那個場合並不需要太多的洞察力，我們事先已得知特里西德家要來一個客人，而且我們非常清楚是誰。你父親在這兒很有名。我父親認識他和他妹妹伊莫金。有人原以為他會繼承家產的。可是結果當然是落到了瑪麗女領主手裡。」

　　「她是合法的繼承人。」

　　「可她是個女人！」

　　「你也抱有這種常人的偏見？」

　　「一點也不。我敬慕你們的性別。瑪麗女領主已經證明了她和任何男人一樣能幹──能幹得多，有人說。我只不過是在告訴你，我們為什麼知道你要來，還知道你是哪一天到。很少有人從倫敦到這裡來。我們在車廂前經過時看到了你們，我哥哥便說：『你看到那個女孩了嗎？和她在一起的顯然是她的家庭女教師。不知道她是否就是那被談論得很多的卡洛琳．特里西德小姐。我們回去看看。』這樣我們就回去了。」

　　「你們如此費心，真讓我驚奇！」

　　「為了搞清特里西德莊園的情況，我們真是煞費苦心了。瞧！那就是藍多大廈。你不認為它很宏偉嗎？」

　　「是很宏偉。你一定為這樣一個家很自豪吧！」

　　他的情緒一下子跌落下來。「是的，我們是自豪。可是……多久……？」

　　我想起瑪麗堂姑曾說起過藍多大廈出了麻煩的事，於是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唔，沒什麼。是的，它氣勢雄偉，不是嗎？這個家族就住在那裡，自打……」

　　「自打時間一開始──這是馬車伕喬說的。」

　　「這個，或許太誇張了。實際上是自打十五世紀開始。」

　　「是的。我聽說你們比特里西德家搶先一步。」

　　「你對本地歷史很精通啊！」

　　「還不到我想掌握的程度。」

　　「不過，還有時間。」

　　現在我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了，就突然讓馬小跑起來。他就跟在我的旁邊。很快我便看到小屋旁的大門。

　　「繞的道不算太遠，是吧？」他說。「和你談得很愉快。希望很快能再次見到你。你每天都騎馬嗎？」

　　「幾乎是每天。」

　　「我會留心找你的。」

　　我騎著馬進了馬廄，對這次邂逅非常高興。

　　※※※

第二章　迴廊鬼影　下

　　自那之後，我經常看見他。我每回騎馬出門他似乎都在那兒。他成了我的嚮導，領著我在鄉間蹓躂，向我講述了大量的古老傳說、風俗習慣和迷信觀點，這些在本地區比比皆是。他帶我去了遠處的荒野，指出某些石頭的奇特造型，這些石頭，有些人相信，是史前人擺在那兒的。荒野上透出一種神秘的氣息。他給我講調皮精靈和巫師的神奇的故事，有些我可能真的相信了。

　　「真可惜你沒能早些來，」他說。「你本來可以參加仲夏節前夜的儀式的，那時候我們在午夜時聚集在這裡，點燃篝火，迎來夏天。我們圍著篝火跳舞；我們變得歡快起來，還帶有幾分狂野，或許像我們的史前先祖一樣。圍著篝火跳舞是對付巫術的一種預防措施，如果你把衣服烤焦了，那就表明你將會受到很好的庇護。啊，你應該來這裡過仲夏節前夜。我就能看你跳舞，轉得頭髮都飄起來──一個真正的特里西德家的人。」

　　他把一座廢棄的錫礦指給我看，向我講述往日情景，那時候錫礦使得這塊康沃爾領地繁榮興旺。

　　「我們稱這為舊屎礦，」他說，「就是一個廢礦。據說那地方晦氣得很。康沃爾郡的礦工是世界上最迷信的人──或許除開康沃爾郡的漁民。他們的生活當中充滿了危險，所以，他們就找預示吉凶的跡象。我猜想我們大概都一樣。你知道嗎，以前他們常在礦井頭上擺些食物給那些『奈克』吃，那些奈克是惹不得的，誰要是惹了他們，他們就讓誰遭難。據說，是猶太人因為把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而落得靈魂不得安寧，奈克就是這些猶大人的鬼魂。他們為什麼要跑到康沃爾來，其原因從來沒人能解釋清楚──同樣也不清楚為什麼他們的數量竟如此之多。可是你知道嗎，有幾個礦工發誓說他們親眼看到過一個奈克──一個乾癟的小東西，身材有一個六便士的木偶大小，可是衣著卻像一個老錫佬──就是老礦工。既然這麼多礦都關閉了，那些奈克都做些什麼呢，我納悶。也許他們又回到他們所屬的地方了。喂，這口礦井據說特別晦氣。你千萬不要靠近它的邊緣。說不定哪個奈克看上了你，決定把你帶到他那個世界去。」

　　我喜歡聽他講故事，就催他多講幾個，這樣，我就聽說了聖誕節時歡宴的情況。聖誕節期間，大戶人家提供香麥芽酒，人人可隨意暢飲。「這是撒克遜話，意思是『祝你健康』。我們的許多習俗可以追溯到基督教傳入以前，這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是這麼一夥異教徒。」

　　他告訴我在聖誕節他們如何在大宅裡歡舞達旦，頌歌演唱隊──當地人稱他們為捲髮演唱隊（譯者注：頌歌演唱隊《Carol Singer》，在當地人的發音裡成了捲髮演唱隊《Curl Singer》。）──如何來和他們一起聯歡；在主顯節（譯者注：主顯節：一月六日，耶穌顯靈的日子。）參加舞會的人如何頭戴面具，身著歷史人物的裝束化裝出現，如何在露天處和大宅內外嬉鬧。接下來便是懺悔星期二（譯者注：懺悔星期二：大齋首日《Ash Wednesday》的前一天。），這一天可以在富人的花園裡行竊；五朔節（譯者注：五朔節：五月一日，歡慶春天到來的節日。）如何與聖誕節和仲夏節同樣重要，五朔節當天，男女老幼都帶著小提琴和鼓匯聚到城鎮的街道上。他們歡舞，宴飲，出門採集五朔花枝，他們剪下西克莫樹的枝條，把它們做成能發出尖細聲音的口哨，他們一路歡舞著進入鄉野，把五朔花帶回家。還有皮毛舞（譯者注：皮毛舞：英國康沃爾郡赫爾斯頓地方，在春季穿過街道的一種蛇形隊伍的舞蹈。），這種舞蹈每年都在赫爾斯頓隆重地表演，在康沃爾郡各地，這種舞蹈的表演如果說不如在赫爾斯頓表演時有秩序，但也同樣熱烈奔放。

　　我想他是在試圖向我表明這裡的生活是多麼令人興奮，還想表明他對我的到來很高興，他這樣做感到非常快活。

　　他非常健談，而我是個志願的聽眾。他成功地讓我感覺到，他如此熱情地向我介紹了這麼多習俗，我真想親眼目睹這其中的一些。

　　可是，我開始明白他的快活通常是偽裝出來的，我猜測一定是有什麼事使他煩心。可我問他時，他卻聳聳肩，不作回答，可是有一次他對我講了他心中的煩惱。

　　我們騎馬經過藍多莊園邊上的一處無人居住的農舍。傑戈說：「馬洛伊家先前幾代人都住在這裡。後來只剩下一對兒女，他們對幹農生活沒有絲毫興趣。那男的就去了普利茅斯，似乎當了建築工人。他把妹妹也帶去了。這樣，這座農舍就空了下來！」

　　「這是所很令人愉快的住宅。」我說。

　　「嗯。」

　　「我想去瞧瞧。我們能進去嗎？」

　　「現在不能。」他堅決地說，說著就把馬支開，似乎他不忍心看這個地方。

　　後來我發現了其中的蹊蹺。我們騎著馬往前走到荒野上。那裡的景色讓人神清氣爽。我伸腿坐在草地上，背靠一塊巨礫。傑戈坐在我的旁邊。

　　我說：「怎麼啦？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你知道我指給你看的那所農舍吧？」

　　「知道。」

　　「那可能很快就要成為我們的家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可能不得不把藍多大廈賣掉。」

　　「賣藍多大廈！你是什麼意思？你們家自打時間一開始就住那兒。」

　　「這是實話，卡洛琳。我們住不起那個地方了。那座大宅幾乎要從我們頭上坍塌下來，需要在它上面花一大筆錢，不久……如果它要繼續存在的話。」

　　「哦，我很難過，傑戈。我知道你是種什麼感覺。」

　　「保羅都急瘋了，可他得不到任何幫助。他眼下正在普利茅斯……找律師和銀行家……試圖籌措資金。他不會放棄的，儘管他們說希望渺茫，除了放棄這座大宅外毫無辦法。保羅認為他要做點什麼……以某種方式。他就是這樣。一旦他下定決心就不會放棄。他一直在說他會找到辦法的。可是你明白，我們亟需一大筆錢來加固它的結構和保住房頂。樣樣東西都失修太久了，他們說。人們一般認為，因為一座住宅已經挺立了四百年，它就會永遠挺立下去。它會……假如我們能夠保住它。可是我們做不到，卡洛琳，這就是問題的全部真相。」

　　「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他們得出結論，我們將不得不把它賣掉。」

　　「哦，不！」

　　「得賣掉。律師們都說這是唯一的出路。我父親債台高築。債權人每天都在逼債。他無論如何得弄到錢。我們很幸運，律師們說因為我們還有那座農舍可去。」

　　「這對你們是多麼可怕呀！你們家祖祖輩輩……」

　　「只有一個希望。」

　　「是什麼？」

　　他突然大笑起來。「就是沒有人買它。」

　　我和他一起笑了。我肯定他是在開玩笑。他喜歡拿我打趣。當他對我講述當地人的習俗時，我總是拿不準有多少是他信口編造的，其原因正在於此。

　　現在我滿有把握地認為，他所說的不是真話。藍多大廈絕沒有易主的危險。怎麼可能呢？

　　我和他急馳回家。他愉快地向我揮手告別，說：「明天同一時刻。」

　　我肯定藍多大廈裡一切都平安無事，或者至少，情況遠不像他所說的那樣糟糕。

　　※※※

　　幾天之後，我正要出門散步，等我走到看守小屋時，吉米．麥吉爾出現了。

　　「午安，卡洛琳小姐，」他說。

　　「午安。今天還挺悶的。你那些蜜蜂知道這個嗎？」

　　他的表情起了變化。「它們的確知道，卡洛琳小姐。它們確實知道天氣的變化。什麼時候要起風暴，它們事先很快就知道了。」

　　「真是這樣嗎？它們真令人驚異！我一直對蜜蜂很感興趣。」

　　「現在有興趣嗎？」

　　「喔，有。我很想對它們多些了解。」

　　「它們值得你去了解。」一隻蜜蜂從他頭頂上飛過，他見了之後笑了。「它知道我是在說它吶！」

　　「它真的知道？」

　　「老懶蛋。」

　　「哦，它是只雄蜂嗎？」

　　「是的。它啥都不幹，只管自個兒尋開心，而工蜂到處採集花蜜，蜂王在蜂箱裡產卵。不過，它的日子也不久了。到時候蜂王會從蜂箱裡飛出來進行交配。」

　　「你一直對蜜蜂感興趣嗎？」

　　「是對生物感興趣，卡洛琳小姐。我到這兒來之前就有幾箱子蜜蜂了。不過從來沒有這麼多。它們是如此神奇的小動物。聰明、勤勞。你知道從它們那裡能得到什麼？」

　　「那是個很大的長處……知道能得到什麼。你養的花也很可愛。你對養花也很在行，我猜，就像對養蜂一樣。」

　　「是的。我喜愛花草……所有能生長的東西。我這裡有隻小鳥。」他把頭轉向小屋。「折斷了一隻翅膀。不要以為它會沒事兒的，不過它或許會長好一點。」

　　一隻貓走出屋來，一邊喵喵地叫著，一邊在吉米腿上蹭著身子。

　　「你還養別的動物嗎？」

　　「有一隻老獅心王（譯者注：獅心王指英王李察一世的稱謂，此處亦做狗的別名。）。它是傑克．羅素（譯者注：Jack Russell《一七九二─一八七八》：英國政治家，曾任首相《一八四六─一八五三》。這裡用作狗的別名。）。它可以說是表現出色。它和這隻喚為老虎的貓是永久的居住者，可以這麼說。」

　　「當然，還有蜜蜂。」

　　「哦，是的，還有蜜蜂。其他的是來了又走。這隻鳥……他還要在這裡待一陣子，可是住在草屋裡可不是鳥兒的自然生活。」

　　「它折斷了翅膀該有多悲傷啊，假如它回想起以前自由自在的日子，就更加傷心了。你說鳥兒真的記得以前的事嗎？」

　　「我想上帝把這些能力給了所有的生物，就像它給了我們一樣。」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你想進屋待會兒嗎？你能看到那隻小鳥。」

　　我說我確實想進去看看。

　　那隻狗氣勢洶洶地走出來，審視著我。

　　「好啦，獅心王。這是位朋友。」

　　狗停住了腳步，狐疑地望著我。吉米蹲下身去拍拍它，狗對主人唯命是從的忠心是顯而易見的。當時，我意識到他是個幸福的人。

　　他把那隻斷了翅膀的小鳥拿給我看。他充滿愛心地捧著它，我看到那隻鳥在他溫柔的雙手間不再害怕。

　　他有一間令人愉快的小客廳，乾淨得出奇，在這間客廳裡我們坐下來，談論那些蜜蜂。他說要是我願意，哪一天，等天晴的時候，他要帶我出去，把我介紹給它們。

　　「我得把你保護起來。它們不是什麼時候都明白。它們可能會以為你是來搶蜂箱的。」

　　他的談話引起了我很大的興趣，差不多就像傑戈．藍多的話一樣。我提問他回答，很顯然，我有興趣，他很高興。他告訴我他如何從只有一群蜜蜂起家，而現在他的花園裡足足有十個上等品種的蜜蜂。

　　「你知道，卡洛琳小姐，你必須理解它們。尊重它們的感情。它們得知道你是個朋友。它們知道太冷和太熱時我會保護它們，給它們最好的環境，讓它們建築蜂房和養育後代，這的確是有實用價值。啊，我學到了很多東西。試驗和錯誤，你也許會認為，我現在一定是擁有康沃爾郡最稱心如意的蜜蜂了。」

　　「我肯定你說得沒錯。」

　　「我的蜜蜂沒有任何顧慮。它們信賴我，我也信賴它們。它們知道當天氣太壞，它們不能自謀生路時，我一定會照顧它們。哪一天我會讓你看看，我怎麼用盛滿糖漿的廣口瓶來餵它們。不過那要等天轉冷時才這樣。他們千萬不能給弄得太潮。我熬糖時要在裡面放一點醋。那樣糖漿就不會結塊。哦，我太囉嗦了，卡洛琳小姐。一讓我談起養蜂的話題，我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煞車。」

　　「我發現這非常有趣。我哪天能實地看看蜂箱呢？」

　　「我今天晚上會對它們說。我要把你介紹給它們全體。我會說有一個極富同情心的人……它們會明白的。提醒你，它們自己很快會發現的。」

　　我想他有點太想入非非了，可是他使我感興趣，這樣，我每次經過小屋時都喜歡看看他。有時我進小屋坐會兒，有時就站在門口和他聊上一陣。

　　瑪麗堂姑相當高興。「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費勁去對他表示興趣。他是個好人。我稱他為我們的蘇格蘭的聖芳濟（譯者注：Sanit Francis《一一八一─一二二六》：義大利修士，於一二O九年創設追求貞潔、清貧、服務、注重對病人的輔導與服務的聖芳濟修會。）。他是個一直照看動物的傢伙，不是嗎？你知道這個。當然你是知道的。」

　　我感到現在我有三位好朋友──瑪麗堂姑、傑戈．藍多和吉米．麥吉爾，我因此開始喜歡在康沃爾的生活了。我簡直難以相信，就在不久以前，我還害怕到這兒來哩！

　　瑪麗堂姑向我講起往事，那時我父親和伊莫金姑媽經常在特里西德莊園裡避暑。

　　「兄弟倆處得不太和睦，我是指我父親和你祖父。我父親先前經常笑著說：『他認為他會得到特里西德莊園大廈，留給他兒子。到時他會感到有些意外的。』」

　　「我知道我父親對這件事作何感想，」我說。

　　「是的。我絕不會放棄特里西德莊園。它是我的……直到我死那天。」

　　我問她對藍多一家看法如何？他們可能被迫賣掉大廈的說法，會不會確有其事？

　　「人們都這麼謠傳，」她回答說。「已經傳了很長時間了。這會讓那老頭徹底垮掉的，你明白，因為這全是他的錯。他們家先前也出過不少賭棍，可是，把事情弄到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的卻是他。要是保羅早出生幾年，他們家或許還不至於敗落成這個樣子。我聽說他的確為那座大廈操心費神，他還有經營方面的天賦，也許還有機會讓那座大廈恢復元氣。問題的關鍵不僅是老頭負債纍纍，而且那座房子亟需修繕。唉，這些事不及時去做真是愚蠢。」

　　「我相信傑戈很苦惱。」

　　「很可能。可是，和他哥哥相比，他這點苦惱就算不得什麼了。傑戈還年輕，還能振作起來！」

　　「保羅比他大這麼多嗎？」

　　「保羅是個男子漢。」

　　「傑戈快十七了。」

　　「其實還是個孩子。不過，這些都是他們自己找的。如果這是天災，像人們說的那樣，大家還能對他們更同情些。」

　　「但是，我認為人們由於自己的過失而招致不幸，那會更加難受，瑪麗堂姑。」

　　我認為她很讚許地望著我，還拍了拍我的手。

　　後來她說：「很高興你來了。有你在身邊真快活。」

　　「我怎麼聽著像是在致送別辭似的。」

　　「我希望在將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會向你致這樣的送別辭。」

　　毫無疑問，瑪麗堂姑和我都開始喜歡上對方了。

　　※※※

　　終於時機成熟了，吉米．麥吉爾帶著我出去，把我介紹給他那些蜜蜂。他用一頂特殊的帽子罩住我的腦袋，帽沿塞進我的上衣領裡，帽前有一塊面紗，遮住我臉龐，可以通過面紗看見外面。手上戴著厚厚的手套。然後他帶我出門。我必須承認，聽見蜜蜂在我周圍嗡嗡地飛來飛去時，真有幾分嚇人。它們也繞著他嗡嗡作響，有些甚至還飛落在他身上。不過他們沒螫他。

　　他說：「這位是卡洛琳．特里西德小姐。我跟你們說起過的。她想了解你們。她將會在她堂姑這裡住上一陣子，她是位朋友。」

　　我看著他把蜂巢從蜂箱裡抽出來，蜜蜂竟然讓他這麼做，我真感到驚訝。他一直不停地在跟它們說話。

　　後來，我們又回到他的屋裡，他幫我把這身奇裝異服脫了下來。

　　「它們已經接受你了，」他說。「我一聽它們的嗡嗡聲就知道了。我告訴它們了，你瞧，它們信任我。」

　　蜜蜂接受了我，這給我們之間的關係帶來了變化。或許因為蜜蜂信任我，他也信任我。他也更多地談論自己的事了。他告訴我有時他也想念他的蘇格蘭老家。他渴望看到些湖泊和蘇格蘭的霧靄。「和這裡的都不同，卡洛琳小姐，就像那些山脈也不同一樣。我們那兒的山更高更陡──有時叫人望而生畏。我想念它們，對，我就是想念。」

　　「你有沒有想過要回去？」

　　他驚恐地望著我。「啊，不……不。我絕不能那麼做。聽我說……那兒有唐納德。就是因為唐納德……他是那樣一個人……嗯，這就是我得離開的原因……逃走……越遠越好。我一直害怕唐納德。我們是一起長大的。」

　　「你兄弟？」

　　「我們倆太相像了。別人都認不清。哪個是唐納德……哪個是吉米？沒人知道……甚至我們的母親也分不清。」

　　「你們是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

　　「唐納德不是個好人，卡洛琳小姐。他壞透了。我不得不逃離唐納德。你看，我盡說些你不想聽的事來煩你。」

　　「我一直很感興趣。我喜歡聽你們的故事。我發現你們非常有趣。」

　　「我不能談起唐納德……不能講他做了什麼事。我必須把他完全拋到腦後。」

　　「他非常壞嗎？」

　　他點點頭。「你瞧，卡洛琳小姐，今天下午你已經了解了我的蜜蜂。」

　　「我很高興它們把我當朋友接受了。我希望你也這樣。」

　　「自打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位朋友。」他向我靠近一點。「忘掉我跟你說的唐納德的事。我講話太冒失。」

　　「我想這有助於了解，你知道。」

　　他搖搖頭。「不，我必須忘掉唐納德。必須把他當作從來就沒有這個人似的。」

　　我必須抑制住打聽唐納德底細的衝動，可是我能看出，談起他已經讓吉米．麥吉爾受了驚嚇。他開始後悔他自己竟提及他的兄弟。

　　自從那唯一的一次之後，他再也沒有提起過他兄弟，儘管有幾次我的確想把談話朝那個方向引，可是每次我都被他老練地岔開了，這樣，我就得做出結論，如果我試圖逼他談他的兄弟，在這個看守小屋裡我就不再受歡迎。

　　我十分頻繁地給奧莉維亞寫信。給她寫信就像對她說話一樣，我也迫切地盼望收到她的信。我猜想她的生活跟往常差不多。她大部分時間都在鄉下。金典大慶之後，她也沒有什麼理由要到倫敦來。

　　貝爾小姐來過一封信。她在信裡談到的內容，對我等於什麼都沒說。她已平安回家，旅途順利。奧莉維亞和她已經開始讀吉朋的《羅馬帝國的衰亡》；天氣暖得出奇。這樣的事對我沒有絲毫的興趣。

　　有一封奧莉維亞寫的信和其他的都不一樣。她寫道：親愛的卡洛琳：我非常想你。眼下他們正在談論我進入社交界的事。我很快就要滿十七歲了，爸爸已經跟貝爾小姐說過，他認為我應該到社交界去亮亮相。我好害怕。一想到那些舞會和與陌生人見面我就討厭。我一點也不善於交際。換了你會做得很好的。這裡其實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貝爾小姐說這件事是在意料之中，她還說只要我下決心讓一切都順利，一切就會順利的。媽媽一次都沒回來過。她不會回來了。我原以為她只不過是出去待一陣子，可是沒有人說起她，而我向貝爾小姐提起她時，她卻把話岔開了，似乎這是什麼可恥的事。但願媽媽會回來。爸爸比什麼時候都更嚴厲了。他絕大多數時間都在倫敦，而我待在鄉下，可如果「一亮相」，我就必須去那裡住，不是嗎？啊，我多麼希望你能回來。你何時才回來？我問過貝爾小姐。她說這要看爸爸的意思。我說：「可是肯定當爸爸的都想見見他的女兒呀？」她轉過身子，說：「等到在你父親看來，讓卡洛琳回來的時機合適時，她就會回來。」我感覺這件事好奇怪。一切都太神秘了，卡洛琳，而且我害怕進入社交界。經常來信吧！我喜歡聽關於蜜蜂和那奇怪門房的事，還有藍多家、瑪麗堂姑的情況。我想你都喜愛上他們了。不要讓對他們的喜愛之情，超過對我的喜愛之情，好嗎？不要讓對康沃爾的喜愛程度，超過對家的喜愛程度。看看你能否讓瑪麗堂姑把你送回家來。或許她可以寫信給伊莫金姑姑，或是想什麼別的法子。記住，我好想你。如果你在家，事情就遠不會像現在這麼糟糕！你親愛的姊姊奧莉維亞．特里西德

　　我時常回想起奧莉維亞，真希望她能來康沃爾和我在一起，來與我分享我已經領悟到的這種無憂無慮，引人入勝的生活。

　　有時，我經常感到日子會永遠這樣過下去的。其實，我早該清楚，事情不會是這樣的。

　　有幾次傑戈．藍多陷入了一種憂鬱的狀態。我估計他確實遇到煩心的事了，因為這種表現與他的天性是格格不入的。

　　他向我承認，看來除了賣房子他們家別無出路。

　　我試著安慰他：「你們還有那所可愛的老農舍，況且隔的又不遠。」

　　「你難道不明白這樣更糟嗎？設想一下，住在藍多大廈附近而又明白它是屬於別人的，心中是個什麼滋味。」

　　「它僅僅是座房子。」

　　「僅僅是座房子！那可是藍多大廈！幾個世紀以來它一直是我們的家……是我們把它給弄丟了。你可以不拿它當回事，卡洛琳，因為你不理解。」他頓了一頓。接著他又說：「你還從來沒有見過它哩。僅僅從外面瞧過。我帶你去看看藍多大廈。或許這樣，你就會理解。」

　　我就這樣踏進了藍多大廈的門檻，自那以後我就被它的魔力迷住了，我也完全理解了這一家正在經受的痛苦。

　　我已經逐漸愛上特里西德莊園大廈了。儘管它年代久遠，它卻合適愜意。藍多大廈並不是這樣。它威武、氣派，或許快要倒塌，可是，我一走進裡面，就感到要保住這座房子，不讓它倒塌，這很重要。在我向它走近時，我就充分感覺到了那雄偉的圍牆釋放出來的威力，當我穿過門房走進院子時，一種快樂的戰慄傳遍全身。我感到彷彿這幾個世紀的光陰都被擒住了，被牢牢地砌進了那些牆壁裡。我正在退向十四世紀，這座大廈就是那時修建的。

　　迎面是一道嵌著門釘的厚重的大門，穿過這道大門我們就走進了宴會廳。我以前就知道傑戈極其自豪，現在我已完全理解了！

　　他說：「雖然藍多大廈始建於十四世紀，自那以後對它進行過整修和擴建。藍多大廈這幾百年來和歲月一道增長，可是這個宴會廳是這座房子裡最古老的部分之一。有一樣東西他們改動了。最初火爐是在屋子中央。我會指給你看是在哪兒？這座大壁爐是在都鐸王朝時期加修的。那兒是迴廊。看看這些飾板。它們會告訴你它的年紀。」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我們家族的飾章，看看我們家的家譜圖，融入在壁爐上方的裝飾畫裡的，是加修壁爐時生活在這裡的藍多家人名的縮寫字母。你能設想任何其他人住在這裡……而這裡的一切都是屬於我們的呀！」

　　「啊，傑戈，絕不能那樣，我希望那永遠也不會發生。」

　　「那兒是屏風通道，通向廚房。我不帶你去那兒了。廚房的傭人大概在打盹、睡午覺。他們不會很樂意見到我們的。走吧！」他領著我上了一段樓梯，進餐廳。透過窗戶我能看見草坪和花園。周圍牆壁上掛著掛毯，上面的圖案取自《聖經》；餐桌兩端立著燭台，餐桌的擺設彷彿一家人就要入座用餐。大餐具櫃上擺著幾隻銀光閃閃的暖鍋。這看起來不像是座就要倒塌的房子。

　　接著他領我進了祈禱室，這屋裡有一種靜謐的氣氛。它比我們特里西德莊園裡的那間祈禱室要大些，我們走在石板地面上發出很響的腳步聲，我心裡好一陣害怕。石頭牆壁上蝕刻著幾幅畫，是耶穌受難的場景。彩色玻璃窗戶很漂亮，聖壇上雕刻的圖案是如此複雜，我感到我必須花上幾個小時來對它做番研究，才能琢磨出它們的寓意。

　　看完祈禱室後，他又把我領進了日光室──一間令人愉快的屋子，開有多扇窗戶，光線明亮，陽光充足，正如它的名字所寓示的那樣。窗戶之間和牆壁之間掛著畫像──他們都是幾百年來藍多家族的成員，其中不乏著名人物。

　　我的四周全都表明歷史的悠久，它們足以證明一個家族修建了一棟房子，並將它變成了一個家。

　　我父親沒能將特里西德莊園大廈弄到手便心懷嫉恨，瑪麗堂姑對這件事感到自豪，她還決心把莊園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由於我對這些情況有些了解，我就更理解藍多一家眼下正面臨的不幸。

　　我正在細心觀看掛毯，突然我意識到有人走進了迴廊。我猛地回過頭，卻看見是保羅．藍多。我來到這兒後還沒見過他，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

　　「特里西德小姐。」他說，一邊鞠了一躬。

　　「哦，下午好，藍多先生。你弟弟正領著我參觀房子哩！」

　　「這我看出來了。」

　　「真了不起。」我的嘴唇激動得顫抖起來。「我理解……我忍受不了看著它……」

　　他說，我想是相當冷淡地：「我弟弟一直在跟你絮叨我們家的難處吧！」

　　「唉，為什麼要保密呢？」傑戈說。「放心，這事人人都知道。」

　　保羅．藍多點點頭。「正像你所說的，是沒有必要捂著，因為過不多久，大家就都會知道了……很快！」

　　「這麼說，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傑戈問。

　　保羅搖搖頭。「現在還沒有。或許我們能找到一條出路。」

　　「我很難過。」我說。

　　保羅．藍多盯著看我幾秒鐘，然後他笑了起來。「你是怎麼招待我們的客人啦！我為你感到臉紅，傑戈。你有沒有請人家用茶點？」

　　「我只想進來看看房子的。」我說。

　　「嗯，你肯定你……是這樣的嗎？」

　　「僅僅看看這房子我就很高興。」

　　「真是榮幸。特里西德家的人並不經常登門。」

　　「真可惜！我肯定誰都會認為，應邀來這裡作客是件榮幸的事。」

　　「現在我們家的應酬不太多，是不是，傑戈？我們能做的一切就是保住我們頭上的屋頂，這屋頂嘛，我親愛的特里西德小姐，讓我來告訴你，可是有隨時會塌下來的危險。」

　　我驚愕地抬頭朝上看。

　　「哦，不會馬上就塌下來。我們可能會得到進一步的預兆。我們已經看到一些小的兆頭了。你都帶特里西德小姐看了哪些地方了？」

　　傑戈解釋了一番。

　　「還有些地方可以看一看。聽我說，過半小時後把特里西德小姐帶到我的前廳來。我們要請她喝杯茶，來紀念一位特里西德家的成員來到藍多大廈這一時刻。」

　　傑戈說他將照辦，於是保羅就走了。

　　「情況一定非常糟糕，才使他這麼說話，」傑戈說。「平常他對我們說的難處一直很少談論。」他聳了聳肩膀。「不過，一件無能為力的事，講過來說過去也是徒勞。走吧！」

　　要看的地方真多。那個掛著更多畫像的長廊；那間不時被皇室成員佔用的豪華的臥室；那些迷宮般的臥室、前廳和過道。我憑窗遠眺，視線掠過那座美麗的庭園，有時朝院子裡面瞧瞧，我能看見院子裡對面牆上雕刻的圖案──大都是些怪物，怪獸，嚇唬私闖者的，我猜。

　　半小時後，我們來到那間前廳，我相信它通往保羅的臥室。這間前廳很小，一個窗戶朝院子裡開著。屋裡的一張小桌上擺著一個托盤，裡面盛著喝茶所需的一切。

　　我走進屋時保羅站起身來。「哦，你來啦，特里西德小姐。你對藍多大廈的評價仍然很高嗎？」

　　我熱情地說：「以前我還從未有幸到過如此神奇的地方。」

　　「你嬴得了我們的讚許，特里西德小姐。特別是因為你來自那座莊園大廈。」

　　「莊園大廈很可愛，可是它缺少這裡的氣派……這裡的壯觀。」

　　「你真好！真會講話！不知瑪麗．特里西德小姐是否會同意你的看法。」

　　「我肯定她會的。她從來都是怎麼想就怎麼說，沒人會不承認那……那……」

　　「超群之處。」

　　我遲疑了一下。「它們與眾不同。」

　　「啊，忠於瑪麗堂姑。不過，比較是令人作嘔的，我們聽說。只要你讚美我們家的房子就足夠了。你來了，這麼湊巧……剛好趕上。」

　　我想：他正被這件不幸之事所困擾，我很替他感到難受，比我對傑戈的感受強烈得多。

　　他衝我微微笑一笑，表情便柔和下來，以前我感到他有點嚴肅。「現在該倒茶了。特里西德小姐，能勞你的大駕嗎？這通常是小姐幹的事。」

　　「我很樂意。」說著我便坐到了小茶桌前。我拿起那把沉甸甸的銀茶壺，把茶倒進那幾個非常精美的塞夫勒茶杯裡。「加牛奶還是加糖？」我問，心裡感到很自在，也感到自己似乎長大了。

　　保羅一個人說了許多話。我注意到，當著他哥哥的面，傑戈就安靜多了。保羅詢問我對康沃爾的印象如何，還問我在倫敦以及鄉下的家的情況。我興奮地談論著這些話題，正如我以前慣做的那樣，可是一談到我父親就起了變化。在我看來，他彷彿一直是個陌生人，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陌生。保羅．藍多立刻就感覺到了這種變化，這讓我很驚訝。他很快就換了個話題。

　　我為這次相遇深為感動。當然，走進這座古老的房子我很興奮，同時我又感到悲傷，因為眼看這座房子就要易主，這家人正痛苦異常。在保羅．藍多的面前，我感到自己情緒高漲，我真高興他在這座房子裡遇到了傑戈和我，還把我當客人款待一番。

　　他和傑戈截然不同。傑戈，我把他只當作大男孩看待。保羅則是個男子漢，一個他一出現就讓我興奮的男子漢。我喜歡他那充滿陽剛活力的容貌，不過，或許是他那略帶憂鬱的神色讓我這般激動。我渴望幫助他。我想贏得他的感激。

　　我有一個印象，即他正把我當作一個相當有趣的小女孩，還有，他對我感興趣，僅僅是因為我是特里西德家的一員，來自那個與他們對立的家族。我渴望讓他記住我，使他在我走後想起我──正如我會想起他。

　　他談起我們兩個家族之間的積怨，他的看法和瑪麗堂姑的一樣。

　　「現在不像有多深積怨的樣子，」我說。「此時此地，我，一方的一個成員，正在和另一方的成員有說有笑地聊天。」

　　「我們不可能是你們家的一位敵人，是不是，傑戈？」保羅說。

　　傑戈說這全是一派胡言亂語。現在沒人想那種事了。人們是很理智的。

　　「我認為這不是什麼理智不理智的事，」保羅說。「這些事慢慢地泯滅了。不過先前他們一定爭鬥得相當厲害。特里西德家和藍多家為稱雄而爭鬥。我們家說特里西德是暴發戶。他們說我們在這地方沒有盡到應有的職責。或許我們兩家都沒錯。可是，現在有了這位令人敬畏的瑪麗女領主，她非常明智，不會熱中於這種爭鬥。況且，我們已落到這種悲慘地步。」

　　「我覺得你們一定會找到一個擺脫困境的辦法的！」我說。

　　「你真的這麼想嗎，特里西德小姐？」

　　「我堅信不移。」

　　他舉起茶杯。「我要為此乾一杯。」

　　「我有一個預感，」傑戈說，「沒人會買。」

　　「噢……那就太好了！」我叫道。

　　「需要為它花一大筆錢，」傑戈回答。「那是我自我安慰的一種說法。必須是個豪門巨富，才能給這座搖搖欲墜的老房子注入一些生命力。」

　　「我還是覺得它會平安無事的。」我堅持說。

　　當我起身要走時，我卻捨不得離開他們。這真是個激動人心的下午。

　　「你一定要再來！」保羅對我說。

　　「我也很想再來。」我急切地說。

　　保羅拉住我的手握了很長一陣兒。然後他盯著我的臉。「我恐怕，」他說，「我們盡跟你絮叨我們家的煩心事，你聽後肯定感到太沉重了！」

　　「沒有，沒有……真的沒有。我很榮幸……能獲得你們的信任。」

　　「真是不可原諒。我們是很不稱職的主人。下一次，我們會有所不同。」

　　「不，不，」我趕忙說。「我懂，真的。」

　　他熱情地捏一捏我的手，我便感到了一陣快感。

　　他和我所認識的任何人都不一樣，正是由於他的出現，還有這座房子的宏偉氣勢，才使得今天下午成為我所度過的最激動人心的下午。

　　他的相貌很出眾，他那略帶憂鬱的堅強意志，深深地觸動了我的浪漫情懷。我希望自己有很多錢，這樣我就能把籃多大廈買下來再還給他。

　　我還年輕；我很敏感；保羅．藍多是我見過的最有趣的一個人，於是，一想到還會再見到他，我就激動不已！

　　我們騎馬回家時，傑戈說：「保羅簡直變了個人似的。平常他很沉默。我很驚訝他口才這麼好……在你面前……談那座房子和其他一切。很反常。你一定給他留下了某種印象，是你會說話，還是什麼的？」

　　「我不過說出了我的想法。」

　　「平時他可沒有這麼和善。」

　　「那麼，我似乎是留下了一種良好的印象。」

　　「我相信你和整個康沃爾郡相互都留下了一種良好的印象。」

　　到家後我想告訴瑪麗堂姑我去了哪兒。我在起居室裡找到了她。我看出，她顯出悶悶不樂的神情。

　　我大聲地說：「你絕對猜不到我今天去哪兒了。傑戈領著我到藍多大廈去參觀那座房子，我又碰到了保羅。他很友好，還請我喝茶。」

　　我原以為她會大吃一驚。可是，她只是坐在那裡瞪著我。

　　後來她說：「很遺憾，我得到倫敦的消息了，卡洛琳。你父親來了封信，你要回去了。貝爾小姐下週來接你。」

　　我很悲傷。一切都結束了。我曾經擁有這麼多的自由。我已經逐漸喜歡上了瑪麗堂姑。我想繼續去看看吉米．麥吉爾，更進一步地了解他和他的蜜蜂，以及他那古怪的兄弟唐納德。最重要的是，我想和藍多家的兩兄弟成為朋友。

　　我喜歡傑戈，可是，自從那天下午見到保羅以後，情況就發生了變化。那次在火車上邂逅之後，我曾想到過他，可是，在那座極其吸引人的房子裡的會面，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個里程碑。一個原先幾乎不認識的人，怎麼會在一個人的生活中佔據這麼重要的位置呢？

　　我不清楚。他身上有某種我在任何其他人身上從未發現過的魅力。按照傳統標準，他並不英俊，他看上去似乎容易陷入陰鬱的情緒──可是或許那是因為他發覺自己正身處絕境。我深深地感覺到了他的不幸。我理解，眼看他就要喪失他的繼承財產，他的內心該是何等地痛苦！我渴望能幫助他。他對這種痛苦的感受遠遠超過傑戈。傑戈天性漫不經心，或許適應性更強。我想到了他們的父親，不知道此刻他在承受什麼樣的痛苦呢？

　　我為什麼要讓他們的不幸來影響我的生活呢？我幾乎不了解他們，然而……我深深地覺得這絕不能發生，必須找到一個辦法。

　　我覺得自己很同情傑戈，可是我對保羅的同情又比這強烈得多。我正在迅速成熟起來。自從那天我從卡邁克爾上尉家的窗戶裡觀看了女王的金典大慶遊行之後，我就開始長大了。

　　我現在明白了母親和他是情人，父親發覺了這一點，而我，從某種意義上講，出賣了他們。父親以前一定懷疑過他倆，我正好給了他最後的證據。這一切都變得再清楚不過了。這就是他無法忍受看見我的原因。我曾是這場災難的通報者。我曾迫使他看清真相，由於這個原因，他要我遠離他的視野，直到他能忍受再看見我為止。

　　是的，我正在成長，這使我更容易多愁善感──善感於某種可能由異性激起的特殊情感。

　　我想獨自一人想一想。

　　瑪麗堂姑也心煩意亂。她很高興有我和她在一起。我看得出來，她希望我把特里西德莊園大廈當成我的家。我本來能夠很容易做到這一點，因為我正開始認識到，如果家意味著愛和安全，對一個孩子它應該是這樣，那麼，我長期以來所認為的那個「家」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家，一點都不是。我從來就沒有過家。可是和瑪麗堂站在一起我發現了某種類似的東西。

　　她說：「不過，你一定要常回來住住，卡洛琳。」

　　她是個情感不外露的人，可是我能看出她很動情。

　　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我給母馬繫上馬鞍就騎著出門了。我想獨自待會兒。我朝荒野走去。我騎著馬越過草地，經過巨大的礫石和潺潺的溪流。後來我拴上馬，在草地上躺下，心中想道：「下週這個時候我就不在這裡了。」

　　傑戈在那裡發現了我。原來，在荒野邊上的一處農舍前，一位婦女在曬衣服，她看見我騎馬過去了，傑戈就是從她那裡打聽出我騎馬朝荒野去了。剛才那半小時他騎著馬四處找我。

　　他在我身邊坐下。

　　我說：「我要走了。我必須在下週回到倫敦去。我的家庭女教師要來接我。我父親說我必須回去。」

　　他拾起一片草葉放到嘴裡，開始嚼起來。

　　「我希望你能留下來。」他說。

　　「你想我感覺如何？」

　　「你喜歡這裡。」

　　「我想留下來。有這麼多……」

　　「我原以為鄉下不會發生什麼大事，所有令人激動的事都在倫敦。」

　　「我可不這麼看。」

　　「我應該再帶你去多看看那座房子，」傑戈說。「保羅非常喜歡你。他說你不可能憑一次參觀就看遍它。」

　　「我倒是很喜歡去。我喜歡多看看那座房子，可是……」

　　「唉，過不多久它就不是我們的了。好像大家都這麼看。」

　　「我肯定你哥哥會想出一個辦法來保住它的。」

　　「我原來也這麼說，可是我想不出他會有什麼辦法。原先，保羅是想怎麼辦就能辦到，可是這次不一樣。他們決意要賣。關鍵是要找到一位能買得起的買主。」

　　「如果你們把它賣掉，你們就會有錢了。」

　　「有錢……沒有了藍多大廈。」

　　「可是，你們家的債就可以償清了，你們可以重新開始呀！」

　　「當一個農民……在一個曾經屬於我們家的莊園上！」

　　「是不幸，我很難過。」

　　「剛才你說你要走了。你不會就這樣乖乖讓他們派人來把你接走……」

　　「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跑走！藏起來……直到那個老巫婆因找不著你而絕望地返回倫敦。」

　　「怎麼藏？」

　　「我來把你藏起來。」

　　「藏哪兒？或許是藍多大廈的一間土牢裡？」

　　「聽起來很吸引人嘛！我會每天送飯給你，一天兩次，一天三次。那裡面老鼠不多。」

　　「只有幾隻？」

　　「我會保證你平安無事的。你可以躲到那所農舍裡去，就是快要成為我們家的那所。誰也想不到要到那裡去找你。你可以把自己裝扮成一個男孩。」

　　「然後再逃到海上去？」我諷刺地說。

　　「不！那樣有什麼益處呢？你倒不如回倫敦去。計畫是要把你留在這裡。」

　　傑戈又繼續為我的逃跑設計種種奇異而荒謬的方案。聽他講述我感到了一些寬慰，雖然他說的話我一句也不能當真。最後，我很不情願地站起身要走。我本來想獨自作番思考，可是我很高興他找到了我，因為他那些荒誕的方案讓我發笑，這樣，在計劃如何擺脫不幸的過程中，我已暫時忘記了它。在我即將離開之際，有人想讓我留下來，這一事實，有助於減輕我的憂傷。我很高興有這麼多朋友。有傑戈、瑪麗堂姑，甚至吉米．麥吉爾。他急急忙忙地告訴我，蜜蜂的叫聲很哀傷，它們知道我到小屋作客去不了多久了，都很悲傷。傑戈的確很難過，我不知道保羅是否也是這樣？

　　真是幸運傑戈找到了我，因為在回家的路上我發覺我的馬有點不對勁。傑戈朝下看了看那匹馬，然後說：「她踢掉了一隻馬掌子，這必須立即釘上。沒關係。我們離阿馮萊不遠，那兒有一家鐵匠鋪。」

　　我下了馬，兩個人都牽著自己的馬朝幾百米開外的阿馮萊村走去。我們很快就到了鐵匠鋪，主人正在幹活。看到我們走近，他關切地抬起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並不難聞的燒焦的馬蹄味。

　　「你好哇，傑姆。」傑戈說。

　　「嗨，這不是傑戈先生嗎？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他看到了我。「你好，小姐。」

　　「這位小姐的馬弄掉了一隻掌子。」傑戈說。

　　「噢，是嗎？馬在哪兒吶？」

　　「這兒，」傑戈說。「你多會兒能釘上，傑姆？」

　　「哦，等我忙完手頭上這個。你不妨帶這位小姐到特里勞尼客棧去喝杯蘋果酒。味道特別棒……他們自己釀的。從我的經驗看，我能這麼說。就按我說的去做吧，然後再回來。很可能那時候我就把這位嬌小姐的掌子給釘好了。」

　　「那就再好不過了，」傑戈說。「我們把兩匹馬都擱這兒了，傑姆。」

　　「好的，傑戈先生。」

　　「走吧，」傑戈對我說。「我們去特里勞尼客棧。傑姆說得對。那兒蘋果酒確實好。」

　　這是一家小客棧，從鐵匠鋪往前一百碼左右就到了。客棧的招牌在微風裡嘎吱嘎吱地響。招牌上畫的就是那位「特里勞尼就要死了嗎？」中的特里勞尼主教。

　　一位婦女，我猜她是店主的妻子，走過來招呼我們。她認識傑戈，就直呼他的名字。

　　傑戈向她介紹我是卡洛琳．特里西德小姐。

　　她睜大眼睛，說：「哦，這就是從莊園大廈來的那位年輕小姐了。來這裡和我們待一陣子。那麼，你覺得康沃爾怎麼樣，特里西德小姐？」

　　「我非常喜歡這兒。」我向她保證。

　　「她的馬弄掉了一隻掌子，」傑戈解釋道，「我們得等一會兒，傑姆才能把掌子釘好。這樣，我們就想來這裡嘗嘗你們的蘋果酒。是傑姆勸我們來的。」

　　「康沃爾領地第一，他總這麼說。雖然這是我們自家釀的，可我也贊成這一說法。」

　　「我知道。可是，特里西德小姐可是要檢驗一下的，梅茜。」

　　「那就請她檢驗吧，傑戈先生！」

　　我們挑了張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我便打量起這間屋子，不大的窗戶是用鉛條框的，橡木的房樑很粗。敞開的大壁爐旁擺著一串黃銅馬飾。我猜想，這是一個典型的客棧店堂，大約有兩百年的歷史。

　　梅茜端著蘋果酒進來了。

　　「現在忙嗎？」傑戈問。

　　「有兩位客人住店──一個父親帶著女兒。他們在這裡住一兩天。這就讓我們忙上了。」她衝我微微一笑。「我們不太指望住店客人。大部分客人都住城裡去了，我們離利克斯德太近。比不得以前了！更多的是做來了就走人的生意，要是你真懂我的意思。」

　　我說我懂，她就走開了，讓我們品嚐蘋果酒。

　　「不必著急，」傑戈說。「老傑姆還需要過會兒才能弄好。想一想……我們也許再也不會來這裡了。讓我們好好地享受一次吧！」

　　「我不要這麼想。我都開始把我很快就要回家的事給忘了。」

　　「我們會想出辦法的。」傑戈保證。

　　就在這時兩位客人走了客棧店堂──一個男人和一個年輕女孩，很明顯他們是父女倆。兩個人都有一頭相同的淺棕色的頭髮，警覺的淺色的眼珠和稀疏的眉毛。那女孩可能要比傑戈大一些。他們四下打量著，那女孩的眼光立即落到我們身上，這時她兩眼露出了興趣。

　　「你們好。」那男人說。他說話有獨特的口音，我辨不出是哪兒的，可是我知道這不是附近一帶的口音。

　　我們回答了他的問候，他接著說：「蘋果酒好喝嗎？」

　　「好極了！」傑戈回答。

　　「這樣，我們也來點。格溫妮，去要酒來。」

　　女孩順從地站起身，然後那男人說：「我們湊過來，你們不介意吧？」

　　「一點也不，」傑戈說。「這是酒店呀！」

　　「我們住這兒。」那男人說。

　　「住長期嗎？」傑戈問。

　　「只住幾天。問題在於，我們來看的東西，是否就是我們想要的。」

　　女孩回來了，說：「酒來了，爸！」

　　「啊，」他說。「太好了，我都渴死了！」

　　梅茜把酒端了進來。

　　「還滿意吧，先生？」梅茜問傑戈。他告訴梅茜，我們倆都覺得這蘋果酒好極了！

　　「如果你們還要，只管跟我說！」

　　「好的。」傑戈說。

　　梅茜出去了，傑戈朝那個男人笑了笑。「可能有點衝！」傑戈說。

　　「是的，可是味道不錯。你就住這附近嗎？」

　　「是的。」

　　「你知道一個叫藍多大廈的地方嗎？」

　　我張大了嘴巴，可是傑戈警告地瞥了我一眼。

　　「我的確知道，」他說。「那是這一帶的一座大宅。」他調皮地瞟了我一眼。「儘管有人可能會宣稱，更為重要的宅子是特里西德莊園大廈。」

　　「哦，那座可不賣，」女孩說。「是另外一座。」

　　一時間傑戈面露愁雲。後來他輕鬆地說：「這麼說，你們是對藍多大廈感興趣嘍？」

　　「對啊，」那男人笑著說，「這正是我們來這兒的目的。」

　　「你是說你正在考慮把那座房子買下來？」

　　「噢，很大程度上要取決於……它必須合適。」

　　「我想他們要價很高。」

　　「錢多錢少倒沒什麼。關鍵是要適合我們。」

　　「你是從北邊來的，是嗎？」

　　「噯，正打算在南方安頓下來。我在那裡仍然有產業，可是有人在那裡替我照料。我喜歡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我打算在頂南端的鄉下某個安靜的莊園上做個地主……遠離我所熟悉的一切。」

　　「你認為你喜歡遠離你所熟悉的家嗎？」我問。

　　「巴不得離開它。我的律師認為這或許就是我們想要的。我一直想要的東西。舊的豪華住宅……大約還有些根基。太好了，你知道。由於阿克賴特夫人去世了──那是我妻子──我們就想離開，是不是，格溫妮？」女孩點點頭。「我們已經說好了。格溫妮將是莊園女主人，我將是地主。這裡的氣候比我們來的那個地方要溫和些。我的胸部有毛病。醫生的勸告，你們知道的。看來就是這地方了！」

　　「你們已經看過那座大宅了嗎？」我問。

　　「沒有，我們明天去。」

　　「我們非常興奮，」格溫妮說。「我今晚會一秒鐘都睡不著的，想它。」

　　「你喜歡舊房子，是嗎？啊呃，阿克賴特小姐？」傑戈問。

　　「是呀，我喜歡。我認為它們真了不起……那麼多年一直挺立在那裡……歷經風吹雨打。想一想那些曾經在那裡住過的所有的人。他們一定做過些什麼事。我想了解這些……我想發現它們。」

　　「你總是想知道別人在幹啥，格溫妮，」阿克賴特先生溺愛地說。「你記得你母親是怎麼說的。她說你事事都想插一手。『好奇傷身』，她老這麼說。」

　　他們倆都笑了，接著又有點悲傷，無疑是因為想起了她母親。

　　「我聽說那座房子已經不住風吹雨打了。」傑戈說。

　　我接著附和了幾句。「我聽說必須進行大量的整修……徹底的修復，有人說。」

　　「哦，這一切我都考慮過了，」阿克賴特先生說。「誰也甭想矇騙約翰．阿克賴特。我的律師很精明。他們會對要做的一切進行評估，這都要考慮進去的。」

　　「這麼說你已經考慮到這一點了。」傑戈有點洩氣地說。

　　「我聽說那房子要塌了。」我說。

　　「噢……還不至於壞成那個樣子，」阿克賴特先生插話說。「是需要在它上頭花點錢……這沒問題。」

　　「你對這不在乎嗎？」傑戈懷疑地問。

　　「對一座像這樣的房子，不在乎。過去有根基。我一直想屬於這種地方。」

　　「可是這根基不是你們的呀！」我指出。

　　「這個嘛，我們得做點銜接工作。」他被自己的玩笑逗樂了，格溫妮也笑了。

　　「你真逗，爸。」她說。

　　「喔，我沒錯。我要當地主。那是我們夢寐以求的。你難道不喜歡這個主意嗎，嗯，格溫妮？」

　　格溫妮說，她聽到那地方的情況後就感到，那正是他們所尋覓的。「有一個大廳，上面還有一個迴廊。」她補充說。

　　「我們要在那裡開舞會，格溫妮。我們要開的。」

　　「哦，」她說，欣喜若狂地抬起眼睛。「那真是……」她搜尋著一個字眼。「真是棒極啦……真正棒極啦！」

　　「你是不怕鬼的，當然。」傑戈說。

　　「鬼！」格溫妮尖叫了一聲，那聲調分明表示她害怕。

　　「哎呀，這些老房子裡可都是有鬼的，」傑戈接著說。「生人住進去後，他們就非常活躍。所有藍多家的祖先……」

　　阿克賴特先生有點擔心地看著格溫妮。「哦，別怕，格溫妮。你是不會相信那種胡說八道的，是不是？絕對沒有這種事，即使有一、兩個……那麼，那就是我們出大價錢的原因。他們不會傷害我們的。他們會很高興我們來保護他們的家，不讓它倒塌。」

　　「噢，這也是對問題的一種看法，」格溫妮帶著一絲微笑地說。「相信你，爸。」

　　「當然這是一種合乎情理的看法。再說，鬧鬼也給舊房子增加了一種情調。」

　　格溫妮聽後笑了，但她還是露出將信將疑的樣子。

　　「碰巧這就是我們心目中的地方，」阿克賴特先生安慰地說。「估計我們的尋找工作真的快要結束了！」

　　傑戈站起身來。「我們得回鐵匠鋪去了。我們倆有匹馬弄掉了一隻掌子。我們就趁等候這工夫進來品嚐一下蘋果酒。」

　　「很高興和你們說話，」阿克賴特先生說。「你們就住這一帶呀？」

　　「離這兒不遠。」

　　「你對那房子熟悉嗎？」

　　「我知道它。」

　　「知道那些鬧鬼，出怪事的胡說。」

　　傑戈把頭偏向一邊，聳了聳肩膀。「祝你們好運，」他說。「再見。」

　　我們來到了外面的空地上，朝鐵匠鋪走去。

　　「你能想像他們在藍多大廈的樣子嗎？」我問。

　　「我拒絕想這事。」

　　「我相信你把阿克賴特小姐嚇了一跳。」

　　「我正希望如此。」

　　「你認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嗎？」

　　「不知道。他就只差看看房子來決定要不要了。他有的是他所謂的『票子』，他還有律師，這樣，他肯定要使勁討價還價，我一點也不懷疑。」

　　「我把希望寄托在格溫妮身上。你說的鬧鬼的確把她給嚇壞了！」

　　「我也這麼想。」

　　我們發出一陣大笑，在回鐵匠鋪剩下的一段路上，我們跑了起來。

　　※※※

　　我同意那天下午和傑戈見個面。他顯得很激動，我猜他心裡有一個離奇的想法，他想和我討論。我猜對了！

　　「到家裡來吧，」他說。「我有個想法。」

　　「什麼？」我問。

　　「我會解釋的。先跟我來吧！」

　　我們把各自騎的馬關進了藍多家的馬廄就進屋去了。他領著我從一個側門進入，我們彷彿走進了由走廊組成的迷宮。我們沿著一座石頭砌成的旋轉樓梯往上爬，樓梯一側的扶手是由繩子攔成的。

　　「我們這是在哪兒？」我問。

　　「房子的這一部分不常用。它直接通往閣樓。」

　　「你是指僕人們的宿舍？」

　　「不！是用作儲藏室的閣樓。我有個想法，就是那裡可能藏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或許能保住家產的東西。某件古代名畫啦，某個價值連城的珠寶啦……某件什麼時候藏起來的物品啦，或許是內戰時期藏的。」

　　「你們家一開始是站在議會一邊的，」我提醒他，「後來由於改變立場而保住了一切。」

　　「是等到他們勝利後才改變的。」

　　「那樣做毫無道德，所以，不要沾沾自喜。」

　　「沒有道德……只有智慧。」

　　「我相信你是個極端自私的人。」

　　「在這個險惡的世界上你必須這樣。然而，我們保住了藍多大廈，不管我們做了什麼。我要盡力而為來保住藍多大廈，這也是幾百年來這個家族的普遍感情。現在不要再想那些了。我要讓你明白我要幹什麼？」

　　「你是說你真的發現什麼啦？」

　　「我沒有發現什麼傑作……什麼無價之寶，或藝術品，或類似的東西。可是上帝的行動神秘莫測，我想它已經為我的禱告準備了答案。」

　　「真激動人心！可是你就像上帝一樣神秘莫測。你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叫人受不了的傢伙。」

　　「上帝，」他虔誠地接著說，「幫助那些奮發自強的人。所以來吧！」

　　閣樓很長，屋頂的一端幾乎和地板接上了。另一端有一個小窗戶，透進一點亮光。

　　「這上面怪怕人的。」我說。

　　「我知道。讓你想起鬼魂來。親愛的鬼魂，我想他們要來幫助我們。過去的祖先們一聽說藍多大廈要傳到別人家的手裡肯定要氣得爬起來。」

　　「喂，我正等著看你的新發現哩！」

　　「到這邊來。」他打開了一隻衣箱。我倒抽了一口氣，滿滿一箱子全是衣服。

　　「瞧！」他把雙手伸進去，拿出來一件輕便女大衣，綠天鵝絨的料子，邊上鑲著毛皮。

　　我一把抓住大衣。「真漂亮！」我說。

　　「等著吧！」他繼續找。「你選什麼都沒看到哩！這件怎麼樣？」他拎起一件連衣裙，連衣裙的袖口寬大，開著衩。它是用綠色天鵝絨做的，有幾處顏色快褪盡了，可是我肯定領口上的花邊曾經非常精美。有一件大罩裙，前面開衩，露出裡面襯裙樣的裙子。這是用織錦做的，上面有精心蝕刻的刺繡圖案。有些刺繡的斜腳都已磨平，這件衣服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在莊園大廈的長廊裡，特里西德家畫像上的一位女祖先也穿著一身連衣裙，這件連衣裙與那件十分相似。所以，我斷定它是十七世紀中期的遺物。想一想那件連衣裙這麼多年來一直放在那個衣箱裡，真是令人驚奇！

　　「瞧這個！」傑戈叫了一聲。原來他已經脫掉了他的上衣，穿上了一件緊身上衣。他穿著顯得相當緊，衣服上鑲有花邊，胸前掛著穗帶，深紫紅色天鵝絨的料子，這在當時一定非常華美。幾根穗帶垂了下來，有幾處顏色褪盡了。他拿出一件斗篷披在肩上。斗篷是用紅長毛絨做的。

　　「你看怎麼樣？」他問。

　　我忍不住大笑起來。「恐怕沒有人會把你當作沃爾特．羅利（譯者注：《一五五四─一六一八》：英國探險家、作家，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寵臣。）！而我的確相信，如果我們出門，道路泥濘，你一定會把你的斗篷鋪在地上，讓我踩過去。」

　　他抓住我的手吻了一下。「我的斗篷願意為你效勞，親愛的小姐。」我大笑起來，他接著說：「看看與它相配的緊身褲和鞋。這些都穿上，我就真的成了一個伊麗莎白時代的花花公子了。甚至還有一頂插著一根羽毛的小帽子吶！」

　　「威風極了！」我叫道。

　　「喔，你穿上那件連衣裙，我穿著這套緊身衣褲……你想我們會給人一種什麼印象？」

　　「它們不是同一個時代的東西。」

　　「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們絕不會知道。我想站在暗處……在迴廊裡，我們會成為一對十足的鬼魂。」

　　我瞪著他，心裡開始明白了。當然，阿克賴特父女倆今天下午要來看這座房子。

　　「傑戈，」我說，「你現在心裡打的什麼怪主意？」

　　「我要阻止那些人買我們家的房子。」

　　「你是說你要嚇跑他們？」

　　「是鬼魂要嚇跑他們，」他說。「你和我會成為一對十足的鬼魂。我都計劃好了。他們站在大廳裡。你和我站在迴廊的暗處。我們露一下面，然後……撤走。但要等格溫妮．阿克賴特看見了我們才撤。她將害怕極了，這樣，儘管阿克賴特先生有的是票子，他也不得不答應女兒的請求。」我笑了起來。他這人就是這樣。

　　「想像奇特，打滿分。」我說。

　　「我戰略也可以打滿分。它怎麼會失敗呢？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不喜歡這樣做。我想那女孩會真的被嚇著的。」

　　「那當然。這就是這次演習的目的。她將堅持讓她爸爸不要買這座房子，這樣，他們就會離開這裡。去別的地方。」

　　「這只能推遲不幸日子的到來。你是不是打算，等下一個可能的買主前來看房時，我們把鬧鬼的小啞劇再表演一次。你忘了，那時我已不在這裡，無法幫你了！」

　　「等到那時，我會在閣樓上發現點真正值錢的東西。我需要的是時間。我也正在琢磨，想個什麼辦法把你留在這兒。」

　　「我恐怕，用鬧鬼的辦法，你是絕對嚇不走貝爾小姐的。」

　　「我親愛的卡洛琳，我的腦子裡有許多點子在轉來轉去的。我會想出一個辦法的，還有時間。我們現在要集中精力對付的是阿克賴特父女。你會幫我的，是不是？」

　　「一個鬼不就行了嗎？」

　　「兩個更好。一男一女。行啦！不要掃人家的興嘛，卡洛琳。穿上那件連衣裙。真想看看你是副啥模樣。」

　　我經不住他的央求，同意了他的計畫。那件連衣裙我穿太大了，可是穿上效果的確不錯。閣樓裡有一面舊的鏡子。鏡面上全是陳舊的斑點，鏡中的人家便模糊不清。從這面鏡子裡的影像來看，我們確實像兩個先前的鬼魂。

　　我們倆旋轉起來，相互取笑對方。我突然嚴肅起來，心中納悶：目前災難就懸在我們倆的頭上，我們怎能如此取樂呢？傑戈將要喪失他心愛的家，我呢，很快就要告別這種已經變得富有情趣、令人興奮的生活，回到那單調乏味、與世隔絕的老一套中去。然而，竟然出現了這些盡情歡樂的時刻。他使我有了這片刻的忘卻，我很感謝他。

　　我說：「我願意幫你。」

　　「我們要做的就是站在那兒。我們要乘格溫妮一個人時，如可能的話。或許她老爸正在研究牆板，盤算需要花多少票子才能把這座房子收拾好。這時從迴廊上傳出點動靜。格溫妮抬頭張望，看見站在那兒，往下瞪著她的，是兩個先前的人的影子，或許我們還衝她搖搖頭，猙獰地……警告她……威脅地，但必須是清楚地表明她不該帶她父親來藍多大廈。」

　　「你總是想些最不切實際的計畫。」

　　「這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完全符合邏輯。」

　　「就像把我關在地牢裡和幾隻老鼠作伴也算？」

　　「那是打個比方。我隨口說的，沒想好。這個是仔細斟酌過的。」

　　「他們啥時候到？」

　　「現在任何時候。保羅要領著他們轉一轉……或者是由我父親領著。我們要選好時機。我們必須準備好。」

　　「我的頭髮怎麼辦？」

　　「那年頭她們是啥髮型？」

　　「小捲兒的瀏海，據我所知。」

　　「直接攏到後頭去算了。可是，如果你把它盤起來，或許……」

　　「我沒有夾子，不知道箱子裡有沒有什麼東西？一把梳子或什麼的。」

　　我們看了看，並沒有梳子，可是卻發現了幾條緞帶。我用一根緞帶打個蝴蝶結把頭髮紮起來，這樣，它就像一條尾巴似的從頭頂上拖下來。緞帶的顏色與連衣裙不配，可是它的效果十分顯著。

　　「好極了！」傑戈叫道。「現在我們要去迴廊裡在我們的位置站好，這樣，我們便一切準備就緒，靜候那個偉大時刻的到來。」

　　看到自己身上穿著那件華麗的連衣裙，而腳上的馬靴卻不倫不類地從裙子下面露出來，我格格地笑了。

　　「他們不會看到你的腳的，」傑戈安慰地說。「現在我們從一個側門去迴廊。那是樂師們上場走的門，由一道門簾擋著。我們撤退時可以穿過一條走廊到達石頭樓梯，再上閣樓。沒有比這更妙的了！」

　　後來我明白，我絕對不應該同意這個瘋狂的冒險行動。可是，誰不會事後聰明呢？

　　我們盡力忍住笑聲，沿著石頭樓梯往下走。我必須小心地踩著樓梯往下挪步，因為這種中世紀的樓梯，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也很危險，可是，我卻拖著一條實在是太肥的長裙，這樣，我就必須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地。

　　傑戈走在我前面，不耐煩地催促我快走，穿過走廊就到了那個側門。他拉開門簾我們就走了進去。我們在那裡站了幾分之一秒，卻彷彿過了至少十秒。傑戈計算有誤。我們預想的受害者沒有像他計劃的那樣在大廳裡，她實際上就在迴廊裡。我看見她的臉一下子僵住了，顯出極度恐懼驚駭的表情。她尖叫了一聲，直往後退，雙手抓住了欄杆的扶手。那扶手脫落了，她便朝前栽了下去，跌進下面的大廳裡。

　　我們在那裡站了好幾秒鐘瞪著她。有人喊了一聲。阿克賴特先生朝她衝過去。我看見他俯在女兒身上。保羅朝他們跑了過去。

　　傑戈臉色煞白。他趕緊把我拽到門簾後面。我能聽見保羅高聲吩咐。

　　「走……快點，」傑戈說。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出了迴廊。

　　我們站在閣樓裡，面前是打開的衣箱。

　　「你認為她傷得很重嗎？」我低聲地問。

　　傑戈搖搖頭。「不……不……只不過摔了一下……不會有更大的事。」

　　「從挺高的地方摔下去的呀，」我說。

　　「他們都在那裡照顧她。」

　　「啊，傑戈……要是她死了怎麼辦？」

　　「她肯定不會死。」

　　「如果她死了……我們就是兇手。」

　　「不……不。她自己是兇手。她不該這麼害怕……僅僅看到兩個化裝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我們是化裝的呀！她認為我們是鬼，那正是我們想要的效果。」

　　「她不會有事的，」他說。可是我不能確信自己也會這麼想。

　　「我們應該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樣有什麼好處？能做的，他們都在做。」

　　「可是這是我們的錯。」

　　他抓住我的胳膊搖晃著我。「哎！那樣會有什麼好處？我們把這些衣服脫下來吧！誰也不會知道我們穿過這些衣服。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溜出去。我們將走進來的路線。快把那件連衣裙脫下來。」他已經把身上的緊身上衣脫掉了，正在往身上套他的騎馬服。

　　我用顫巍巍的手指脫掉了那件連衣裙。過了一會兒，我們都弄好了，箱子也關上了。他抓住我的手，拉著我下了閣樓。

　　我們沿著進來時的路線出了這座房子，到了馬廄，沒人發現我們。

　　我們上了馬騎著離開了那裡。

　　我一句話也沒說，我受到了很大的震驚，心裡充滿著極度的悔恨。

　　他跟我說了聲再見，我就回到特里西德莊園。我悶在自己的房間裡，一直待到吃晚飯。

　　我需要獨自一人想一想。

　　※※※

　　第二天，我聽到一些消息。是瑪麗堂姑告訴我的。

　　她說：「藍多大廈裡出事了。有幾個人來看房子，一個女子從迴廊上摔進了大廳。我跟你說過那房子要散架了。迴廊上的欄杆斷了。顯然他們事先得到了這方面的警告，可是那個年輕女子還是摔了下去。」

　　「她傷得重嗎？」

　　「不知道。很顯然，她現在就住在那裡，做父親的也在那裡。我想他們不能移動她。」

　　「這麼說，她一定傷得很重。」

　　「我想，這麼一來，他們就不再想買這房子了。」

　　「他們說了她摔下去的原因了嗎？」

　　「我沒聽說。我想她是靠在那木欄杆上，欄杆就斷了。」

　　那天我像在夢裡似地四處蹓躂。我甚至忘了自己馬上就要離開這裡。我沒有遇見傑戈。我尋思他是不是在躲著我，正如我躲著他一樣。

　　又一次，我從瑪麗堂姑那裡得到了消息。

　　「我想她並沒有傷得多麼嚴重，可是他們還說不清。可憐的女孩。她說她在迴廊上看見鬼了。做父親的聽後嗤之以鼻。他們非常實際，這些約克佬。藍多一家現在對他們真所謂關懷備至……照料他們，向他們表示一點他們開始發現的仁慈和慇勤。至少那是我所聽到的。」

　　「我猜這一下他們不會再要這房子了吧！」

　　「我聽說正好相反。他們對這房子越來越喜歡……這是一個僕人對我們的梅布爾這麼說的。我估計那傢伙說服了他女兒，使她相信她看到的不是什麼鬼，而是影子使她產生的幻覺。」

　　時間不斷地流逝。再過一天貝爾小姐就該來了！

　　我出門去和我熟悉的人告別。我在門房那裡逗留多時，和吉米．麥吉爾一起喝茶。他很傷感地搖搖頭，說他那些蜜蜂已經告訴他有一天我會回去的。

　　我在離開前還是見到了傑戈。他露出悲傷的神色，在我看來，他現在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我們不再是孩子，不再無憂無慮了！

　　我們倆誰也忘不了我們幹下的那件事。

　　我說：「我們後來不應該溜走。我們應該下去看看我們能做點什麼！」

　　「我們啥都做不了。我們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至少她會知道她並沒有看到什麼鬼魂。」

　　「她已經有一半相信，她是想像自己看到鬼了。她父親不停地這樣對她說。」

　　「可是她看到我們了。」

　　「她父親說那是光線的作用。」

　　「她相信她父親說的嗎？」

　　「信一半，她很相信她老爸。老爸總是對的。你想懺悔，是不是，卡洛琳？我相信你的心地非常善良，帶著這種良心去生活是可怕的。放棄它吧，卡洛琳。」

　　「她的傷很重嗎？」

　　「還不能走路，可是她絕不會死。」

　　「啊，但願我們沒幹。」

　　「我也這麼想。更糟的是，它產生了和我原計劃相反的效果。他們現在就住在那房子裡。保羅拿他們當貴賓看待……我父親也這樣。他們日益喜歡這房子了。他們已決定要把它買下，卡洛琳。」

　　「這是報應！」我說。

　　他淒涼地點點頭。

　　「啊，我真希望她將來不會落了個殘廢的下場。」

　　「格溫妮不會的。她老爸不允許那樣。他們很剛強，這對阿克賴特父女，我可以肯定地說。他們那些票子絕不是靠心慈手軟賺來的。」

　　「我明天就要走了！」

　　他淒涼地望著我。

　　就這樣我們的全部計畫落空了。藍多大廈將要被賣給阿克賴特父女，而我也要回家了。

　　第二天貝爾小姐到了，又過了一天，我們就離開那裡回到了倫敦。

第三章　假面舞會

　　我從康沃爾回來已經三年了，我的十七歲生日即將來臨。最初六個月，我時常想念特里西德大廈裡的瑪麗堂姑，看守小屋裡的吉米．麥吉爾和藍多大廈裡的保羅和傑戈。我尤其想念保羅。每天早晨醒來，我都有一種懷舊感。我一遍又一遍地向奧莉維亞講述我的冒險經歷，她急切地想得知那些事情，聽得都入了迷。也許我有點添枝加葉。可能藍多大廈聽上去像倫敦塔，特里西德大廈有點像漢普頓大樓。我談論最多的是保羅．藍多。他成了一位英俊的英雄，具有一切高尚的品質。他介乎亞歷山大大帝和蘭斯洛特（譯者注：英國亞瑟王傳奇中以勇武著稱的圓桌武士。）之間；他是赫拉克勒斯（譯者注：主神宙斯和阿爾克墨涅之子，力大無比，以完成十二項英雄業績而聞名。）和阿波羅（譯者注：司揚光、智慧、預言、音樂、詩歌、醫藥、男性美等之神，即太陽神。）；他不僅高貴，而且意志堅強。我一談到他，奧莉維亞那雙動人的近視眼動情地閃射著光彩。我胡編了一些和他的談話。奧莉維亞很羨慕我的冒險經歷，聽說那件裝鬼的事鬧出那般結果，她給嚇得毛骨悚然，她從沒想到琢磨一下，如果保羅真是那樣無所不能，那怎麼未能保住他自己的家。

　　瑪麗堂姑只來過一封信。我很快發現，她不是個愛寫信的人，儘管我相信，如果我回到特里西德大廈，我們會繼續發展一度中斷的關係。就在那封信裡，她確確實實告訴我，藍多大廈已經賣給了阿克賴特家，阿克賴特小姐不會傷得很重，因為她現在已經能夠四處走動了。阿克賴特一家住進了藍多大廈，藍多一家已搬到他們莊園邊上的一個農場上。除此之外，一切都依然如故。

　　我回了信，但卻一直沒再接到回音。我沒給傑戈寫信，但我確信，現在住在舊農舍裡的藍多一家，一定是非常憂傷。

　　我父親見我回來，並不表示高興。實際上，我回家三天後才見到他，他幾乎看都不看我。

　　我心裡冒起一股怒火，覺得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渴望得到瑪麗堂姑那種自然的愛。

　　貝爾小姐還是老樣子。她表現得好像我從沒離開過似的，不過最使我感到欣慰的，還是奧莉維亞，她每天要上百次地表示，我回來了真讓她感到高興。

　　她有自己的煩心事，其中最大的就是「初入社交界」。她非常緊張，正在接受伊莫金姑媽的訓練──那不啻是一場磨難──有那麼多清規戒律，她給搞得不知所措。

　　我回家還不到三個星期，就聽說九月份學期開始，我得去學校上學。這消息不僅對我是個打擊，對奧莉維亞和貝爾小姐也是個打擊。奧莉維亞從未去上過學。我只能認為我父親還記得，如果不是由於我的緣故，他對母親和卡邁克爾上尉的風流韻事，還會不知為快，正因為這個緣故，他不願看見我。

　　奧莉維亞會想念我的。貝爾小姐擔心她那家庭女教師的職位，但她馬上就給吃了定心丸。她將繼續留任，照顧奧莉維亞，大概還有我，那是在學校放假期間──我極不情願地料想父親將不得不准許我回到家中。

　　我們談論學校和初入社交界──兩者都有風險──以及我們的母親。

　　奧莉維亞聽說，母親跟著卡邁克爾上尉到了國外，上尉因為那樁醜聞，不得不辭去軍隊的職位。我覺得很奇怪，母親居然也不想看看我們──至少不想收到我們的信，就走掉了。父親當然不想看見我。瑪麗堂姑就大不一樣！

　　每次想起她，我就心痛。

　　隨後生活開始改變了──不是突然地，而是慢慢地。我去上學了，頭幾個星期過後，倒喜歡上了學習。我英國文學學得非常出色，對語言也很有天賦。貝爾小姐教過我們一點法語和德語，因此，我學這兩種語言進步很快。我曲棍球打得也不錯；還學習跳交際舞和彈鋼琴；儘管我在這些方面並不十分出眾，但我在哪一項上也不是個笨蛋。

　　我開始喜歡上學，喜歡新朋友，喜歡競爭對手，喜歡一些似乎由芝麻小事引發出的各種戲劇性場面。我並非與眾不同，因而也沒有招致敵意，不過我身上還是有些異乎尋常的東西。我想那是一種朝氣蓬勃，對任何事情都有極大的興趣，凡事都願意嘗試一下。這給我帶來了朋友，使我的學校生活非常適意。

　　但是我總喜歡回家度假，起初還要自我欺騙，認為一切都會改變。母親會回來，父親會高興見到我，一切都會很稱心。我為什麼會這麼想，我不知道。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情況。

　　奧莉維亞正處於「初入社交界」的痛苦中，起頭幾個月過後，發覺並不像她想像的那麼糟糕。她在社交界沒有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功，不過她從沒期望會如此，她只希望能過得去，實際上她也正是在這樣做。她去參加舞會，甚至有時去王宮──那是威爾斯親王和王妃的王宮。女王不喜好無聊的活動，大部分時間待在溫莎，或躲到懷特島去。因此，就由威爾斯親王和王妃臨朝聽政，接見仰慕者。

　　不過這種機會很少。威爾斯親王是個人們所說的有點「放蕩」的人，因此大家都認為，他那個交際圈不適宜於剛剛踏入社交界的年輕女孩。

　　奧莉維亞受到貝爾小姐和伊莫金姑媽的嚴密保護。她已經克服了起初感到的恐懼，開始發覺生活並非很乏味。她還是有些害羞，希望我能陪她去赴約。我也希望如此。家裡舉行舞會時，我是不被允許參加的，只得乖乖地待在樓梯頂上的老位置──這對一個即將成年的女孩來說，還真有些不體面。

　　這時，父親決定要我去法國的一所精修學校（譯者注：為已受過普通教育的青年女子進入社交界做準備的一種私立學校，內授音樂等課。）上學。我又一次感到驚恐，但也又一次很快喜歡上學了。我們住在一座群山環抱的城堡裡，每週有一次，我們成群結隊地步行去城裡，坐在咖啡館外色彩艷麗的遮陽傘下，一邊喝著咖啡，品嚐最美味的點心，一邊談論到我們「初入社交界」時情況會怎麼樣。

　　時光不斷在流逝。我已經忘記卡邁克爾上尉的模樣了，不過喝檸檬汁時，我清晰地記起金典大慶那天坐在窗前的情景，那時我們有多麼快活！但我總也忘不掉保羅．藍多。到山裡遊玩時，我經常在隨身攜帶的素描本上勾畫他的臉龐。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變得越來越英俊，越來越高貴。女孩們從我背後望見，總會說：「又在畫他了。卡洛琳．特里西德，他一定是你的情人。」

　　她們總是談論情人。我經常邊聽邊笑，還要來點裝模作樣……噢，可能還不只是一點點。有個崇拜者會給你帶來巨大的聲譽。我開始暗示有過浪漫的戀情。我胡編了些我在康沃爾期間發生的事情。保羅．藍多愛上了我，但他嫌我太小，一時也沒有辦法。他在等待我長大。現在我幾乎已經成人了。這成了我最喜歡的消遣──胡編一些我們之間的小插曲，講得有鼻子有眼兒，連我自己也信以為真了！

　　我提到他憂心忡忡，這使他在她們眼裡更加迷人。他鬱鬱寡歡，有人說他像拜倫爵士，這我並不否認。他們不得不賣掉那座大宅，那也不能怪他。如果有時間，他會收回那些家產的。

　　我講了我和他弟弟裝鬼的事。後來，我胡編說，我不得不向保羅坦白。他把我抱在懷裡，安慰我。「得啦！」他說。「這不是你的過錯。不能怪你。」「你不會因為我做的事而不再愛我吧？」我問。「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愛你……因為這件事是為我做的。我無比地愛你。」

　　有時我從幻想中醒來，覺得自己很好笑。我們笑聲不斷。精修學校很有趣。紀律大不一樣，對我們的唯一要求，就是一直講法語。

　　接著這一切結束了。我年滿十七歲。現在我要回家去了，我猜想我將「進入社交界」。我想我將像奧莉維亞一樣，接受伊莫金姑媽的訓練。我想裁縫會來給我量尺寸，為我做衣服，就像他們為奧莉維亞做的那樣。但結果卻非如此！

　　有一次，奧莉維亞問伊莫金姑媽我什麼時候進入社交界，她描繪說伊莫金姑媽就像她那樣抿緊嘴唇，就跟捕鳥夾子啪地合上一樣。她扭過臉去，沒有回答。

　　這似乎很奇怪。

　　如果我們能一起去參加宴會，奧莉維亞會感到很高興。她有整整一衣櫃的漂亮衣服，我渴望有幾件那樣的衣服。

　　「這些衣服你只能穿一、兩次，」奧莉維亞說。「每次都是那些人，不能讓他們以為你窮得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穿同樣的衣服。」

　　「這要緊嗎？」

　　「當然。有點像在炫耀，不是嗎？人人都得既漂亮又有錢。那是一個人的部分資本。」

　　「像一個販牛的市場。」

　　「是的，」她若有所思地說，「真像是。爸爸很有錢，但似乎沒有人急於想要娶我。我想我不夠迷人，儘管爸爸有足夠的錢，使我在另一方面有很高的身價。」

　　「噢，奧莉維亞，你聽起來有些玩世不恭。我從沒想到你會這樣。」

　　「我想生活就是這個樣子。等輪到你時，你就會明白了。」

　　但是沒有輪到我。

　　接著我發現奧莉維亞起了變化。她似乎變得更漂亮了，她心不在焉，我總發現她怔怔地望著前面，我和她說話她總也聽不見。

　　「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羅茜．朗德爾說，如今我們已經長大了，跟她的關係似乎比以前更密切了。「奧莉維亞小姐在戀愛。」

　　「戀愛！奧莉維亞！噢，奧莉維亞，是嗎？」

　　「簡直胡說八道。」她說，不過她兩腮緋紅，慌慌張張，我們便知道確有其事。

　　「是誰呀？」我問。

　　「沒有的事！沒人！」

　　「可是你不可能一個人戀愛呀！」

　　「別逗了，」她央求道。「我愛上什麼人又有什麼用呢？他不會愛我的，是吧？」

　　「為什麼不會？」羅茜問口

　　「因為我太文靜，又不很漂亮，不很聰明。」

　　「相信我，」羅茜說──「我不是瞎說，──有不少人就喜歡他們的女人那樣。」

　　不過無論我們怎樣追問，奧莉維亞什麼都不肯說。我猜想她對某人暗生愛慕之情，而那人簡直不曉得有她這號人物，不過她似乎不太害怕參加宴會了──有時甚至還盼望有宴會。我私下跟羅茜說，那是因為奧莉維亞希望看到那位小夥子，羅茜也認為很有可能。

　　羅茜自己似乎也比以前更楚楚動人、更講究打扮了。那些夜裡外出前，她經常來向我們展示她自己。我們對她穿的衣服感到驚訝。奧莉維亞自打進入社交界學到了很多東西，她說羅茜穿的衣服質地非常好，她納悶羅茜怎麼能買得起這樣的服裝。

　　這段時間，我差不多給關在教室裡。我沒有例行的課要上，但每天和貝爾小姐一起讀法語。由於在法國待過一段時間，我法語說得比貝爾小姐好，她坦率地承認了這一點，但又認定「堅持不懈」對我有好處──所以我們每天用法語交談、朗讀。

　　一天，奧莉維亞走進來，顯得很興奮，因為馬辛厄姆夫人家將要舉行一場舞會。每個人都將化裝，戴面具。她喜歡這個主意。「把臉遮起來，我就不會感到太害羞了，」她說。「我想我更喜歡化裝舞會。」

　　「你也不知道在跟誰說話，這太讓人激動了！」我表示贊同。

　　「是的，午夜十二點人們摘掉面具，有時你會大吃一驚。」

　　「我要是也能參加就好了！」

　　「我想不出為什麼……莫依拉．馬辛厄姆總說你沒進入社交界很奇怪。她說你年齡夠了，她母親也總說這件事實在很奇怪。」

　　「我猜想很快就會了。」我說。

　　「不過，你不能參加這次假面舞會。」

　　「唉，我要是能參加就好了！」

　　「扮成什麼？」

　　「克麗奧佩特拉（譯者注：六九─三○BC，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五一─三○BC），美貌，有權勢欲，先為凱撒情婦，後與安東尼結婚，安東尼潰敗後又欲勾引屋大維，未遂，以毒蛇自殺。），我想。我挺喜歡自己扮成那個角色，一條毒蛇纏在脖子上。」

　　奧莉維亞大笑起來。

　　第二天，她說：「在丹頓家，我和莫依拉．馬辛厄姆談過了，她說你應該去。為什麼不去？她說。沒人會知道，你可以像灰姑娘一樣，在午夜十二點摘下面具之前溜掉。」

　　這個主意引起了我的興趣。

　　「但我將是個不速之客。」我說。

　　「如果莫依拉知道，就不是這樣了。畢竟，舞會是為她舉行的。她當然可以邀請她的朋友啦！」

　　能參加這次假面舞會的希望，給這段日子增添了情趣。莫依拉．馬辛厄姆為這個主意激動不已！這件事可得保密。她來我們這裡吃茶點，我們獲准單獨待在一起──這是對奧莉維亞成年的一種尊重──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在場，不過我還是留了下來。

　　「你沒進入社交界，這太不像話了，」奧莉維亞離開房間，去取她想給莫依拉看的東西，這時莫依拉對我說。「也許他們想把奧莉維亞先嫁出去，覺得你會壞了她的事。」

　　「我怎麼會？」

　　「因為你更迷人。」

　　「我可從沒這樣想過。」

　　「別擔心，你會參加舞會的。」

　　奧莉維亞回來了，我禁不住想起想起莫依拉說的話。我不知道奧莉維亞是否也這樣認為。可憐的奧莉維亞，她已經明白沒人覺得她迷人！

　　把我帶去參加舞會，需要耍些花招。如果事情敗露，計畫會立即夭折。莫依拉想邀我去參加舞會，這使我不再為擅自參加而受良心的責備。但我怎樣才能穿著化裝服，不被察覺地從家裡出來？

　　羅茜．朗德爾聽說了這件事──我們忍不住告訴了她──她立刻擔當起指揮。「這件事挺棘手的，」她承認，「不過我們會有辦法的。包在我身上。」

　　她決定馬車伕托馬斯應該是個同謀。

　　「他會替我幹的，」她笑著說。「他是唯一願冒丟掉工作風險的人，因為他知道找個人接替他可不容易。如果托馬斯不在了，馬廄也不會那麼井井有條了。他會幫我們的。」

　　一切安排就緒：我從一個不經常使用的過道去後門，然後穿過花園到馬廄，托馬斯準備好馬車在那兒等著。羅茜將確保四下無人。我上馬車後，蜷縮著靠在座位上，免得讓人看見，托馬斯把車趕到前門去接奧莉維亞。

　　「你認為伊莫金姑媽會和奧莉維亞一起去嗎？」我問。

　　這倒是個問題。如果她真的去了，那整個計畫就要泡湯了。

　　「我會讓她們明白，假面舞會的全部用意，就是沒人知道誰是誰，」個性堅強的莫依拉說。「我要讓我母親記住，年長女伴必須排除在這次舞會之外。我會說，我們只邀請那些能照顧自己的女孩。初露頭角、剛步入社交界的人一個也不請。」

　　一想到將要發生的事情，我們都咯咯直笑，沉浸在籌劃的快樂之中。

　　「卡洛琳，你準備扮成什麼？」莫依拉問，她將扮做珍妮．格雷（譯者注：Jane Grey《一五三七─一五五四》：英國『九日女王』（一五三三）、亨利七世的曾孫女、愛德華六世指定的王位繼承人，被推上王位後僅九天，即被瑪麗一世取代，被控叛國而被斬首（一五五四）。）小姐。

　　「噢，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奧莉維亞說。「卡洛琳想出了最瘋狂的主意。」

　　「我挺喜歡包迪西亞（譯者注：Boadicea，六二BC，古不列顛愛西尼人王后，夫死後，領導反羅馬人的起義，戰敗後服毒自殺。）。」

　　「你得有一輛雙輪馬拉的戰車。」

　　「我喜歡坐著戰車，驅散前面的一切。」

　　「別胡說啦！」莫依拉說。

　　「狩獵女神狄安娜（譯者注：羅馬神話中月亮和狩獵女神。）。那會很有趣的。特洛伊的海倫（譯者注：希臘神話中的人物，相傳為宙斯與勒達之女，斯巴達王朝梅內厄斯之妻，後被帕里斯拐走，因而引起特洛伊戰爭。）。蘇格蘭人的瑪麗女王（譯者注：蘇格蘭女王《一五四二─一五八七》，出生後六天即繼承王位，後成為法王法蘭西斯二世的王后《一五五九─一五六O》，返蘇格蘭《一五六一》後兩次再婚，被迫退位，逃往英格蘭，因圖謀暗殺英格蘭女王伊麗莎白一世，被斬首。）。」

　　「想想服裝。」

　　「這些並非不可能。」

　　我們把奧莉維亞的全部衣服仔細地翻了一遍。她有一件裝飾著小珠的短上衣，那些小珠讓我想到了象形符號。我穿上這件衣服，抖開我的黑髮。我又回到原來的想法上。我將扮成克麗奧佩特拉。

　　莫依拉拍著手。「太棒了！」她說。「配上一件長長的黑裙子。給你。試試看。」

　　她用挑剔的眼光打量著我，腦袋歪向一側，說她有一串看上去像條蛇的項鏈。那原來是她曾祖母的。「那將是你的毒蛇。」

　　我們激動地計劃著。

　　我相信奧莉維亞對我的這套服裝，比她對自己的那套更感興趣，她的那套服裝是伊莫金姑媽幫著設計的。她將扮成內爾．格溫（譯者注：《一六五○─一六八七》：英國女演員，英王查理二世的情婦，貌美活潑，能歌善舞，為國王劇團的主要喜劇演員《一六六六─一六六九》。），帶著一籃橘子做為她身份的標誌。

　　托馬斯很願意幫忙──可能主要是為了討好羅茜。另外，我想很多僕人都認為我受到了虐待，樂於為我效點勞。

　　我們都萬分急切地等待著舞會之夜。莫依拉帶來了我們的面具。她說，面具必須都得是一樣的。面具又大又黑，把我們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別人很難認出我們。

　　羅茜試穿了一下我們的服裝，我覺得不用怎麼勸，她也會來參加舞會的，但我提起這件事時，她說「噢，不，寶貝。那天晚上我要外出，我有自己的事要幹。」

　　一切是這樣安排的：我們回來後，羅茜把我從後門放進來。奧莉維亞在前門下車，作為前廳女僕的羅茜會來開門──因為十一點前，她必須從外面回來──實際上，她將一直不睡來履行這一職責。隨後，托馬斯趕車把我送到馬廄。接著，我穿過花園到後門，羅茜將等在那兒，把我放進來，同時確保沒人會看見我。

　　舞會之夜來到了。奧莉維亞幫我穿戴，我們一直神情緊張。她事先把門鎖上以防萬一。最後，我穿上那件裝飾著酷似象形符號的小珠的衣服，戴上那條蛇形項鏈。奧莉維亞給我梳理的頭髮。我帶了一個頭飾，那是我們用硬紙板做的，上面塗著紅色、藍色和金黃色。頭飾效果極佳，我相信我真有些──儘管只是稍有些──像那位著名的埃及女王。

　　危險時刻來臨了，這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從家裡弄出來。我們避開了伊莫金姑媽和貝爾小姐，不過，最危險的時刻還在後面，我不知道如果沒有羅茜的話，我們該怎麼辦？她弄清一切都安然無恙後，我從房子裡躡手躡腳地溜出來到了馬廄，托馬斯正在那兒等著，臉上露出同謀的神情。他匆忙把我扶上車。

　　「縮著身子坐下，卡洛琳小姐，」他說。「哎呀，你將是舞會上的第一號美人。你裝扮成什麼？」

　　「克麗奧佩特拉。」

　　「她進入社交界時，是幹什麼的？」托馬斯為自己的時髦而引以自豪，嘴上說的都是時下流行的字眼。

　　「她是埃及女王。」

　　「噢，你將是舞會的女王，那兒可比埃及近多了，是嗎？」

　　他放聲大笑。托馬斯性格的另一個特點是，凡是他說了什麼自認為可笑的事情，他都會開懷大笑。問題是別人並不覺得可笑。

　　「別讓人看見，」他警告說。「否則我們就有麻煩了，朗德爾小姐不喜歡那樣，是吧？我會沒面子的，我可以肯定。」

　　我們繞到房子前面，托馬斯跳下車，以便只有他自己扶奧莉維亞上車。羅茜站在門口瞧著，她身穿晚上外出的華麗服裝，準備好去幹她提到的事。奧莉維亞急匆匆上了車，激動、緊張得差點扔掉她的橘子。

　　隨後，馬車一路疾馳，我們安全到了馬辛厄姆家。

　　他們家是一座氣勢宏偉的大宅子，背朝海德公園。馬車已經在門前排成一行，帶面具的乘車人從車上下來。我們走進這座房子時，過路行人饒有興趣地觀看著。

　　沒有正式的互致問候，因為舞會的全部用意就是沒人知道別人是誰。

　　「差十分午夜十二點，」我們離開馬車時，奧莉維亞提醒說。「別遲到了，托馬斯。」

　　托馬斯碰碰帽子。「我知道，奧莉維亞小姐。在大家摘掉面具之前，是吧？不能讓人看見誰是誰。」他樂不可支。

　　「就是那麼回事，托馬斯，」我說。

　　「好了，小姐們，祝你們玩得痛快。你們可以依賴老托馬斯把你們送回去。」

　　他咯咯笑著走了，我和奧莉維亞去參加舞會。

　　客廳在二樓，此刻成了一間相當大的舞廳。舞廳用鮮花裝點起來，顯得富麗堂皇。我們進去時，樂師們正在演奏。從窗子向外望，我可以看見下面的花園──在月光中顯得十分浪漫。那裡架起了白色的桌椅，遠處的海德公園看上去像一片神秘莫測的樹林。我瞥見樹縫間透過的銀白色，猜想那就是蛇形湖。

　　我緊跟著奧莉維亞。兩名男子走了過來。其中一個打扮成撒克遜人（譯者注：在五一六年曾征服英國部份地方的西日耳曼人。），身穿一件長達膝蓋的短袖束腰外衣，腿上是一條條疊形飾帶。另外一個打扮得十分考究，像是從前法國宮廷的紳士。

　　「晚安，美麗的小姐們！」其中一個說。

　　我們回答了他們的問候。其中一個挽起我的胳膊，另一個挽起奧莉維亞的胳膊。

　　「我們跳舞吧！」其中一個說。

　　我和撒克遜人一對，奧莉維亞則和黎塞留（譯者注：Richelieu《一五八五─一六四二》：法國路易十三的國務祕書兼御前會議主席《一六二四─一六四二》、樞機主教。），或無論他是由誰假扮的，跳起了華爾滋舞。撒克遜人的胳膊挽緊了我。「人真多啊！」

　　「你想怎麼樣？」我問。

　　「如果今晚這裡有些不速之客，我是不會感到驚訝的！」

　　我覺得自己嚇得全身發涼。他知道！我心想。但怎麼會呢？隨即我使自己的恐懼平息下來。他只不過是在沒話找話。

　　「溜進來並不太難。」我說。

　　「可能再容易不過。我向你保證，我可是接到馬辛厄姆夫人的邀請。」

　　「我相信你接到了。」我說。

　　舞池裡人非常多，想跳舞很困難。他說：「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吧！」

　　我們就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四周掩映在綠色的棕櫚樹中。

　　「我認為發現這些人是誰相當容易，」他說。「畢竟，我們的的確確經常會面，不是嗎？總是同一群人。這次舞會……那次聚會……所有的年輕姑娘都進入社交界，和出類拔萃的年輕紳士相識──全都經過細心的媽媽們的仔細檢查。」

　　「我認為在一個小社會裡，這是不可避免的。」

　　「你稱這是一個小社會？」

　　「大家公認的社交圈不會很大。」

　　「你想到人們進入這個社交圈所應具有的資格時，感覺驚訝嗎？」

　　「我沒說我感覺驚訝。我只是提出一種解釋。」

　　「你猜出我是誰了嗎？」

　　「沒有。」

　　「我也沒猜出你。不過，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年輕女孩是誰。我以前見過她。」

　　「你是說……」

　　「你不知道？我原以為你們是一起來的。但我現在猜想你們只是在路上遇到的。她是奧莉維亞．特里西德。我敢肯定。」

　　「你怎麼能肯定？她和我們其他人一樣，臉遮得嚴嚴實實的。」

　　他笑起來。「我一直對你感到迷惑不解。我想在面具摘掉前找到答案。」

　　一名男子走到我們身邊。

　　「撒克遜人塞德里克，」他說，「你令尊貴的女王感到厭煩了吧？」

　　我們大笑起來。

　　「我剛才正試圖揭穿她的偽裝。」

　　那人在我們旁邊坐下，把胳膊肘靠在桌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他打扮成一名保王黨（譯者注：十七世紀英國查理一世時代的保王黨人員。）人員。舞會現場有好幾名保王黨人員。

　　「那是遊戲的一部分，不是嗎？」保王黨說。「謎底揭開前，猜出誰是誰？」

　　「我同湯姆克羅斯比打了賭，我將比他猜出更多女孩子們的身份。」撒克遜人說。

　　「至少，」我插嘴說，「我們現在知道你不是湯姆．克羅斯比。你已經洩露了這一點。」

　　「啊，我親愛的，最仁慈的女王，你怎麼知道我那樣說不是在欺騙你？如果我是湯姆克羅斯比，會怎樣？」

　　「誰都會知道你不是湯姆．克羅斯比，」保王黨說。「祝你打賭好運。我們為什麼不去跳舞？」

　　他向我鞠了一躬，我站起身來。我很高興擺脫撒克遜人塞德里克的糾纏，他這麼快就識破了奧莉維亞的偽裝。我認為他好奇心太強，我懷疑他是否知道我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一員。

　　保王黨舞跳得不錯。我也跳得挺好，在精修學校，很多時間都花在這項社交活動上了。

　　我們默默地跳著舞。無論如何，舞廳裡充斥著嘈雜的聲音和強忍住的笑聲。我瞥見一位日本貴婦，體態太臃腫了，不適合穿和服，她正衝著一位肥胖的亨利八世搖著扇子，賣弄風騷。我的同伴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大笑起來。「很不和諧的組合，」他說。「我不知道這位藝妓是怎樣誤入都鐸王宮的？」

　　我們已經停止跳舞，站在窗邊。

　　「花園裡很誘人。」他說。

　　我同意說的確如此。

　　「我們出去吧！」他說。

　　我們就溜了出去。來到戶外，當然很愜意。他把我帶到一張白色的桌子旁，我們坐下來。

　　「你使我迷惑不解，」他說。「我不認為我以前見過你。」

　　「你可能沒注意到我。」

　　「這正是讓我迷惑的地方。我相信我應該會注意到你。」

　　「我不知道為什麼。」

　　「得啦，那可和古尼羅河畔的那個陰險毒辣的人不太相稱。順便說一句，你看上去樣子像極了！」

　　我靠坐在椅子裡。我開始感覺到一種極大的興奮。是這氣氛，帶面具的人們，溫和的夜晚，公園上的月光，從客廳裡傳出的柔和音樂聲。可能還有我本不應該在這裡這件事。所有這一切使得這個晚上成了如此的一種冒險經歷。

　　我覺得膽子大了。這些小夥子肯定要談論女孩們，那些女孩們他們全都認識，因為他們應邀參加各種社交聚會。我能想像得出，撒克遜人塞德里克不是唯一拿女孩打賭的人。我覺得好笑。沒人會猜出我是誰，只是由於他們以前誰也沒見過我。

　　我說：「你全副武裝的同伴今晚蜂擁而至。」

　　「集合起來打擊那些卑鄙的圓顱黨人。」

　　「在所有的保王黨中間，我只見到一個圓顱黨。你究竟是誰？萊茵的魯柏特（譯者注：《一六一九─一六八二》：英國國王查理一世之甥，英國內戰時曾任保王軍總司令。）？」

　　「我沒期望那麼高，」他說。「我只不過是國王的一名普通僕人，時刻準備保衛國王抵禦議會，這裡不合意嗎，殿下？我不太清楚是否應該這樣稱呼一位埃及女王。」

　　「在你發現我是誰之前，稱呼殿下很得體。」

　　「如果我早知道會遇到你，來時我就打扮成馬克．安東尼。或者可能是朱力斯．凱撒。」

　　「我敢說也許等一下凱撒就會出現在這兒了！」

　　「那我可得小心點。區區一個保王黨和他爭鬥，取勝的把握有多大？」

　　「那要看保王黨的了。」我直言不諱。

　　幾對舞伴開始在花園裡跳舞。

　　「我們跳舞吧？」他說。「你沒發覺我們的舞步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認為我們倆表現得還不錯。」

　　「我真高興我發現了你，並把你從那個令人厭煩的撒克遜人手裡解救出來。」

　　「我沒覺得他令人厭煩──確切點說，喜歡尋根問柢。」

　　「撒克遜人非常野蠻。他們不是往臉上塗菘藍嗎？」

　　「不對，那是古代布立吞人（譯者注：古代住在不列顛南部的凱爾特人的一部份。）。」

　　「撒克遜人差不多一樣糟糕。不像保王黨那樣品味高雅。我很驚訝詹姆斯．艾略特竟然化裝成撒克遜人。我原以為他想裝扮成更高貴的人物──泰斗（譯者注：指文壇上著名批評家之類的人物，尤指塞謬爾．約翰遜。）或馬可波羅，或諸如此類的人物，你不這樣想嗎？」

　　「噢……我不知道。」

　　「我一下子就認出他了，你沒有嗎？」

　　「沒……沒有。」

　　「你沒有！我很奇怪。我認為那是明擺著的。像這樣的場合，你能猜出大部分人來。他們的聲音……他們站立的姿態，他們走路的樣子。我想這是因為我們見面太多了。不過你，我親愛、仁慈的女王是個謎。我不認為我們以前見過面。我想知道你能否行行好，掀起你面具的邊兒。」

　　「這可辦不到。摘掉面具前，我會一直畏縮在它後面。」

　　「太殘忍了！隨著時間的分秒流逝，我變得越來越好奇了。」他把我拉到花園的圍牆邊。我們探出身去，眺望公園的景色。

　　「多美的夜晚！」我說。

　　「我覺得每分每秒它都變得更令人愉快了！」

　　我明白這話是在調情。我挺喜歡，我不得不承認我覺得有保王黨做伴叫人很興奮。

　　他突然說：「你不大一樣……不同於其他的女孩。」

　　「每個人都和其他人不同，」我回答。「這是自然創造的奇蹟之一。」

　　「是這樣嗎？我在許多要我陪護的女孩身上，發現了頗為讓人厭煩的相似之處。」

　　「也許那要歸因於你自己缺乏眼光。」

　　「我希望它今晚能為我更好地效勞。我想瞧瞧面具的後面。不過，我打算還是靜心等待。午夜十二點整，我會找到答案的，那時我一定會守在你身邊。」

　　一絲不安襲遍我全身，不過我很快克服了這種情緒。時間尚早，我還沒享受到我今晚打算想要享受的樂趣。我想知道奧莉維亞過得怎樣？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你是一位非常神秘的女子。」他接著說。

　　「嗯，這個聚會的主題不就是神秘嗎？和人交談而又不知道他們是誰，這太引人入勝了！這使得人人都非常謹慎。」

　　「那應該有相反的效果，使我們無拘無束，拋棄顧慮。我今晚做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呢？沒人知道我是誰……直到午夜十二點。」

　　「除非，像對撒克遜人塞德里克一樣，我們有所發現。」

　　「噢，有些人是顯而易見的。你看見瑪麗．安托瓦內特（譯者注：《一七五五─一七九三》：法國路易十六的王后，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弗蘭西斯一世之女，勾結奧地利干涉法國革命，被抓獲交給革命法庭審判，處死於斷頭台。）了嗎？我敢肯定她是馬辛厄姆夫人。我心想：這位夫人身體胖了些──而且是在巴黎裁判所的附屬監獄待遇之後！那位充當東道主的先生……他是誰？猜出他裝扮的是誰，比猜出他本人是誰更難。是約翰遜博士？還是羅伯斯庇爾？當然們應該能說出這兩位先生的差別──我是絕對說不出來的。你的舞跳得棒極了！」

　　「你的恭維話未免太離譜了。在如此擁擠的地方跳舞，是無法知道人們跳得好還是差。」

　　「親愛的迷人的埃及女王，請小聲說出你的名字。」

　　「這違反規則。」

　　「你總遵守規則嗎？」

　　我遲疑了一下。「啊，」他連忙說道。「你不遵守。你是個叛逆者。就像我一樣。你反叛社會法則的程度有多大？」

　　「我不需要向你坦白我的不檢點行為吧？」

　　「為什麼不？我不知道你是誰，你知道我嗎？」

　　「人們不應該坦白有失檢點的行為，即使向他們不認識的人。」

　　「噢，你的思想非常深邃。也許你更了解我時……」

　　「今晚我只能是克麗奧佩特拉，你是萊茵的魯柏特。」

　　「我有一種感覺，今晚僅僅是個開端。」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把臉湊到我臉旁。透過面具上的縫隙，我注意到一雙淡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這雙眼睛目不轉睛地審視著我。

　　「親愛的尼羅河畔陰險毒辣的人，」他說，「我有種感覺，你和我彼此將會非常熟悉。」有一會兒，我認為他打算吻我，我也有點想讓他吻。今天晚上，我毫無顧忌。我當然在享受這個充滿浪漫魅力的世界的樂趣，奧莉維亞有權進入其中，而我則是闖入者。

　　他摸摸我脖子上的項鏈。「帶來了你的毒蛇，多巧妙的點綴。我希望你別拿定主義把你的角色理解得太離譜。噢……我相信我以前看見過這條毒蛇。真有些異乎尋常。我記得在一位女孩的脖子上見過它。啊……對，我想起來了。是珍妮．格雷小姐……換句話說，也就是莫依拉．馬辛厄姆。你不是莫依拉．馬辛厄姆，對吧？有了線索。你是那位小姐的好朋友，她把項鏈借給了你。勾結，親愛的女王。陰謀。眼下誰是馬辛厄姆小姐最要好的朋友？我猜是奧莉維亞．特里西德小姐。我看見你們一起進來的。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你。儘管你帶著面具，還是能看得出來你很興奮，準備享受每一分鐘的樂趣。絲毫沒有許多女孩假裝出的那種無動於衷。你和奧莉維亞．特里西德小姐一起進來時，那個粗魯的撒克遜人跟你搭訕。我一直在盯著你，你明白。」

　　我變得越來越心神不寧。我轉過臉去，不再面對公園方向。我說：「我想他們在餐廳侍候晚飯了！」

　　「是的，讓我陪著你。」

　　假面舞會異彩紛呈，激動人心。我滿心歡喜，樂不可支。我不想讓這個夜晚過去。我覺得我的同伴使我很愉快，我害怕他發現我沒權在此這件事，反而增添了我的樂趣。如果他真的發現了會怎樣？我相信他會放聲大笑。他不會出賣我的。也許今晚不會。不過以後他會和朋友們一邊笑一邊談論這件事。

　　我們談得興高采烈。他告訴我我的選擇很明智，因為我變幻莫測。遺憾的是，所有的美貌竟然給一條毒蛇破壞了。

　　「我們是可悲的一對。可憐的魯柏特，你遭到慘敗……在埃克塞特，是嗎？」

　　「你的歷史知識比我豐富得多。我進到這所房子時只是個低卑的保王黨，你仁慈地把我提升到親王和指揮官。」

　　我們就這樣一直打趣說笑。

　　我喝了一些香檳，感覺自己暈暈乎乎的。我們跳舞，我們聊天，他有時認真起來，他想要我們做朋友。「我急不可耐地等待午夜的來臨，」他說，「當然我不想這個夜晚結束。」

　　我當然不盼望午夜的來臨，那時我將在馬車上盤算如何不讓人看見地溜進家裡。當然最主要的還是，我不想讓這個晚上過去，這是我記得的最激動人心的一個夜晚，我不想和我的同伴告別。

　　在一位身穿藍色和金黃色相間號衣、神采奕奕的先生指揮下，僕人們站在一張擺滿菜餚的桌旁，雞和鴨在火盆上嘶嘶作響。大馬哈魚片裝在盤子裡，裡面點綴著水田芥和黃瓜，還有包著各種美味的小餡餅。

　　僕人給我們夾完菜後，我們把盤子端到一張雙人桌上，邊吃邊談。

　　他說：「你的眼睛是綠色的。我不記得以前見過這樣的眼睛。你是個神秘女子，不過一會兒之後我就會知道了。你意識到了嗎？再過不到一個小時，那個面具就不會再遮住你的臉了。」

　　「不到一小時！」

　　「親愛的女王，鐘敲十一點已經有一會兒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你為什麼這樣害怕？」他問。

　　「害怕？我當然不害怕。我為什麼害怕？」

　　「你或許有自己的理由。你知道嗎，我開始懷疑你是否應該裝扮成灰姑娘。她是那個不得不在午夜十二點前離開舞會的女孩，不是嗎？」

　　我大笑起來，但我認為我的笑聲不太能讓人信服。現在我不得不開始盤算如何脫身，這可不是件容易事，因為他肯定會非常留心的。

　　「我們跳舞吧，」他說。「我們去花園，好吧？」

　　「不！」我堅定地說，因為我認為從擁擠的客廳裡溜走，要比從花園裡容易些。

　　客廳裡有一座大鐘。大鐘用鮮花裝飾起來，特地為這次舞會擺在那裡。大鐘整點報時，我能想像出鐘敲十二點時的情景。

　　現在是十一點半。

　　我四下環顧。我連奧莉維亞的人影也沒看見。她也同樣著急嗎？我們跳著舞。大鐘的指針慢慢往上爬。還剩二十分鐘了。差十分十二點時，托馬斯將在那兒等著。我無論如何得找到奧莉維亞。她肯定會在那兒──也許她蹲在門廊裡等我了。

　　還差一刻了。我不敢再耽擱。

　　「我想喝點東西，」我說。「你能給我拿杯香檳嗎？」

　　「你是為摘面具壯膽吧？」他問。

　　「也許。不過請務必給我拿一杯。」

　　「等在這兒。我一會兒就回來。」

　　酒吧在客廳的一角。我得快點。我急匆匆穿過人群……走下樓梯來到大廳裡。門開著，奧莉維亞在門廊裡。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她小聲說。

　　「溜出來可不太容易。」

　　「托馬斯已經來了，走吧！」

　　我們跑了起來。托馬斯打開車門，我們上了馬車。

　　「都到齊了嗎，一切安然無恙吧？」他笑著說。

　　我們起程了。我躺靠在座位裡──鬆了口氣，不過也有些灰心喪氣，因為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舞會怎麼樣？」奧莉維亞問。

　　「棒極了！你呢？」

　　「我很高興舞會結束了。」

　　「你跳了很多舞嗎？」

　　「跳了一點。」

　　我說：「大馬哈魚的味道好極了，還有香檳……」

　　「你沒喝太多吧？」她不安地問。

　　「什麼太多，我只知道自己暈量乎乎的，非常興奮，這是我一生中最愉快的夜晚。」

　　「到了，小姐們。」托馬斯說。

　　奧莉維亞說：「你不會有事的。羅茜會在後門等著放你進去。」

　　「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回答說。「十全十美的行動計畫。這是出色組織工作的典範。沒有一點疏漏，我認為，儘管一個喜歡刨根問底的先生纏著我。」

　　「還沒完事呢，」奧莉維亞警告說。「在你脫掉化裝服之前，我會一直提心吊膽。」

　　托馬斯跳下車，走上台階去拉門鈴。

　　門開了，奧莉維亞走了進去。

　　「現在我們走！」他說。

　　幾分鐘後，我們到了馬廄，接著我跑過花園來到後門。

　　我站在暗處等著羅茜。我等待著，沒有動靜。當然她會立即過來放我進去。那是原來的計畫。我開始感覺有些冷，接著有點焦急不安。出了什麼差錯？羅茜在哪兒？我給鎖在門外，穿著怪誕的化裝服，我能做什麼呢？

　　門突然開了。但站在那兒的不是羅茜，而是奧莉維亞。

　　「我一直沒法脫身。」她小聲說。

　　「怎麼了？羅茜在哪兒？」

　　「快點進來。我得確保沒人看見你。」

　　我們回到臥室，一路上充滿危險。直到我們進了屋，奧莉維亞才開口。她臉色蒼白，全身發抖。

　　「出什麼事了。羅茜不在家。」

　　「那她去哪了？」

　　「我不知道，一個僕人放我進來的。她不知道羅茜在哪兒，所以我不得不來給你開門。」

　　「拆我們的台，這可不像羅茜幹的事。」

　　「我搞不懂。她是那麼感興趣。不要緊，我們遲早會明白的。你最好快點把這些東西脫下來，你脫了我才會感到安全。」

　　整個晚上過得很愉快，結尾卻讓人掃興。羅茜出了什麼事？她似乎總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她那些晚上外出，沒有人會懷疑她是僕人。我一直在擔心，有朝一日羅茜將離開我們。我知道好幾個男僕都眼巴巴盯著她。她會結婚的，我肯定。真的，有時我懷疑她是否已經這樣做了，大家都在揣摩她。她神秘的眼神，突然迸發的笑聲──絕大部分是她在晚上外出歸來後。

　　現在除了快點換衣服，沒什麼可做的。脫掉裝扮女王的服裝，我感到多麼灰心喪氣呀！我不再是一個躲在面具後面、興致勃勃的女人。我是我自己──一個尚未進入社交界、微不足道的女孩，與幾個小時前我自認為光彩照人的那個女人，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那個男人助長了我的這種想法。萊茵的魯柏特！我暗自好笑。我想知道他是誰。當然不久我將被正式介紹進入社交界。我剛剛年滿十七歲，不過也到時候了，每個人都這樣說。

　　那天晚上，我幾乎徹夜未眠。第二天早晨，家裡有種緊張的氣氛。我從一名女僕那兒得知，羅茜出走了！

　　「出走！」我叫道。「去哪兒了？」

　　「這正是我們不知道的，卡洛琳小姐。」

　　「她昨晚沒回來過嗎？」

　　「噢，特拉斯夫人說她確實回來過。她是唯一看見她的人。不過，她現在不見了。」

　　「不辭而別？」

　　「好像是這樣的。她的東西都不見了……她所有的漂亮衣服。」

　　這件事真叫人難以置信。

　　我驚訝不已，竭力向貝爾小姐打聽。我懷疑，即便她了解內情，她是否會告訴我們。不過很明顯，她和我們其他人一樣一無所知。

　　那天早晨，父親沒去銀行。馬車繞到房前，又被打發走了。他待在書房裡──不想被人打擾。整座房子裡充斥著一種奇怪的氣氛。不過那可能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羅茜出走我很傷感。

　　我正在教室裡和貝爾小姐一起朗讀──奧莉維亞過來和我們待在一起，她偶爾會這樣做──這時，有人敲門，一個僕人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

　　「剛送來的，小姐。」她說。

　　貝爾小姐站起來。她讀道：「獻給特里西德小姐。」接著說：「噢，奧莉維亞。給你的。」

　　奧莉維亞臉紅了，接過玫瑰。

　　我說：「花真美！」我看見附在裡面的卡片。上面寫著：「謝謝你！萊茵的魯柏特。」

　　我扭過臉，心想：他知道我是誰了。這些花是他送給我的。

　　奧莉維亞看上去有些茫然。

　　貝爾小姐笑了。「顯然是舞會上的一位先生。」她說。

　　「萊茵的魯柏特……」奧莉維亞開口說。

　　她看看我。

　　「萊茵的魯柏特，」貝爾小姐接著說。「他大概披盔戴甲，我想。想做到這一點可真還挺費事呢！」

　　「沒人披盔戴甲。」

　　「肯定有人注意到你了。」貝爾小姐說。

　　女僕守候在近旁。「我把花插在花瓶裡吧，奧莉維亞小姐？」

　　「好的，」奧莉維亞說。「請吧！」

　　這件事過後，我沒法集中精力了。

　　貝爾小姐說：「你今天早上讀得非常糟糕，卡洛琳。」

　　奧莉維亞沒和我提起那些花。我認為她沒想到有人會知道我參加了舞會。我很想弄清楚魯柏特是怎麼知道的。

　　我和奧莉維亞正與貝爾小姐一起在專用的小客廳裡喝茶，一名女僕進來稟報說傑里米．布蘭登先生來訪。貝爾小姐望望有點臉紅的奧莉維亞。小夥子對某位姑娘產生興趣，謹慎地到府上拜訪，見見由年長女子陪伴的、自己感興趣的對象，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也許布蘭登先生願意和我們一起喝杯茶。」貝爾小姐和藹地說。

　　布蘭登先生一進屋，我就認出來了。他的藍眼睛盯著我，流露出淘氣的神情。他拉住奧莉維亞的手，向她和貝爾小姐鞠躬。

　　「這位，」貝爾小姐說，「是卡洛琳．特里西德小姐，特里西德小姐的妹妹。」

　　他向我鞠躬時，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他坐在奧莉維亞身旁。我坐在對面。我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思緒一片紛亂。他什麼時候知道的？他一定意識到我沒有權利參加舞會。我明白他並不是來看奧莉維亞，就如同那些玫瑰花也不是送給她的一樣。

　　「那是一個有趣的夜晚，」他說。「花園非常適合這樣的活動。我認為有些化裝服令人賞心悅目。」

　　「我費了好大勁才使橘子沒從籃子裡掉出來，」奧莉維亞說，「我很快意識到帶上這些累贅可不是個好主意。」

　　「我認為亨利八世和瑪麗．安托瓦內特很好笑，還有個迷人的克麗奧佩特拉。」

　　「我敢說，」貝爾小姐說，「不只一個。」

　　「我只看見一個。」他說。

　　他們漫無邊際地聊了一會兒。我一言不發。我想貝爾小姐不清楚我該不該在場，最後認為，雖然我還沒越過那個神秘的「初入社交界」的障礙，這件事不會有什麼害處。

　　他決意要我加入到談話中來。

　　「卡洛琳小姐，」他說，「你喜歡這次舞會嗎？」

　　我遲疑片刻，貝爾小姐說：「卡洛琳還沒進入社交界，布蘭登先生。」

　　「噢，我明白了。這樣的話，只有再等一個社交季節，我們才能常常見到你。」

　　奧莉維亞有點坐立不安。

　　接著他開始跟我說話，詢問法國精修學校的情況。他說法國是他喜歡遊覽的國家。某種程度上，他把奧莉維亞和貝爾小姐排斥在談話之外。

　　我此刻感覺比舞會上更加激動。他長得非常漂亮。外形勻稱，兩眼炯炯有神，嘴角自然上翹，顯示出他認為生活很有趣。

　　但我逐漸意識到奧莉維亞沮喪的神情，和貝爾小姐不滿的眼神。

　　他臨走時，請求允許下次再來拜訪，貝爾小姐說，那當然是最令人愉快的事情。

　　奧莉維亞沒跟我提起他，我覺得這很奇怪。不過她看樣子確實有點困惑不解。我猜想起初她認為他是來看她的，當然這很自然，她並沒把他的來訪和紅玫瑰聯繫起來。

　　我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和她在一起有些拘謹，有點不好意思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因此我克制住衝動，沒告訴她傑里米．布蘭登先生就是萊茵的魯柏特，還有我幾乎整個晚上都和他在一起。

　　第二天，我和貝爾小姐在公園散步時，似乎碰巧遇見了他，不過我很高興，因為我知道他精心謀劃了這次會面。

　　他猛地摘掉帽子，向我們鞠躬。

　　「哎，我想這是貝爾小姐和特里西德小姐吧！」

　　「日安，布蘭登先生。」貝爾小姐說。

　　「多麼宜人的下午。花兒很美，不是嗎？你們反對我和你們一起散步嗎？」

　　我認為貝爾小姐本想拒絕，因為她不清楚這是否合適，但她這樣做會顯得生硬無禮，而且，一位小夥子只是在公園裡和一位還未進入社交界的女孩一起散步，又能給她造成什麼危害呢？

　　他談論有關花的話題，指出不同種類的樹木，我明白他盡力要給貝爾小姐留個好印象。她興高采烈地加入討論。

　　我說：「這簡直成了一堂植物學課。」

　　「知識太有趣了，」他說。他推了推我的胳膊，我明白他覺得這個情景很可笑。「你不同意我的觀點嗎，貝爾小姐？」

　　「我當然是完全同意，」她充滿熱情的回答。「人們懷念倫敦的花園。你有花園嗎，布蘭登先生？」

　　他回答說他父母的鄉宅那裡有一個非常精緻的花園。「偶爾逃離倫敦去享受鄉間的寧靜，是件多麼高興的事啊！」他補充說，同時向我使了個眼色，表明他的想法正相反。

　　貝爾小姐對他產生了好感。人們會認為她是他追求的對象。我知道情況並非如此。我明白他現在和假面舞會上一樣是在演戲，他並非是一個對園藝懷有濃厚興趣的鄉村愛好者，就如同他並非是萊茵的魯柏特先生，或一個不知名的保王黨。

　　他和我們一起待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他離開時，鞠了一躬並為度過一段有趣的時光而連連致謝。

　　貝爾小姐說：「多麼迷人的小夥子！真遺憾，像他這樣的人不太多。我真希望他對奧莉維亞的興趣會有結果。對她來說那太好了！」她比平時健談了許多，我認為她有點給可愛的傑里米．布蘭登迷住了。「我和凱里夫人說過他來家裡拜訪的事，我還告訴她有關那些花的事。我懷疑是他送的？非常可能。他出身於一個原本條件不錯但後來破落家庭的小兒子，不過我認為……對奧莉維亞來說……他還說得過去。」

　　我突然放聲大笑。

　　「真是的，卡洛琳。我沒看出什麼事情這麼可笑。」

　　我回答說：「你不得不承認這很像一個市場。」

　　「我從沒聽過這種胡言亂語，」她不耐煩地說。隨後她沉默不語，態度緩和下來。我猜測她是在想傑里米．布蘭登。

　　那個星期裡，他又來拜訪。我不在場，奧莉維亞接待了他。這次拜訪的時間很短，第二天我和貝爾小姐在公園裡遇到了他。裝做這是一次邂逅，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不知道貝爾小姐怎麼想。我懷疑她是否想到我可能才是他感興趣的那個人。我們沿著蛇形湖散步，接著坐在一排椅子上，望著街上的馬匹。他頭頭是道地談起馬，但這個話題貝爾小姐可不像對園藝那樣有興趣。

　　如果再有公園邂逅，她無疑定會起疑心。

　　舞會過去一週了。還是沒有羅茜．朗德爾的消息。我一直想從僕人那裡了解些情況，但儘管他們願意談──因為羅茜．朗德爾之謎是僕人宿舍的主要話題之一──我沒查到什麼，只是聽到一些有關她擁有的衣服的描述。

　　「我認為，小姐，」一個女僕說，「她肯定是和一位男友私奔了。她肯定有個男友。看看她穿的那些衣服。我猜是男友給了她那些漂亮的東西。」

　　羅茜消失了，沒留下任何蹤跡。我和奧莉維亞經常談起她，猜測她的情況，並對她的出走深感遺憾。

　　接著有一天早上，整座房子裡驚恐萬狀。父親的男僕去他臥室送熱水時，發現他躺在床上，不能動了。

　　不一會兒，醫生的布魯厄姆車（譯者注：一種駕馭者坐在車廂外的四輪馬車。）來了，克雷醫生急匆匆地走到房裡。

　　診斷是我父親病得很重。他中風了，生命處在危險之中。

　　每個人都悶悶不樂。這可能意味著家裡要發生巨大變化，他們都深知這一點。

　　醫生們進進出出大宅。還安排了兩名護士。多才多藝的貝爾小姐又增添了護理知識，加入了護理小組，因此我不大能看得見她。

　　有幾天，我們預料父親要死了，不過他終究復元了。

　　貝爾小姐告訴我們，父親的健康受到很大損害，他再不會像以前一樣了，不過這種病症有時也會康復。

　　情況確實如此。一個月後，他能下床了，並能藉助枴杖四處走動，只是他的一條腿有點不太靈活。

　　最初的震驚平息後，我開始意識到，貝爾小姐和護士們待在一起意味著我有了更多的自由。我充分利用這些自由。

　　我和奧莉維亞獲准一起外出，我們很高興逃脫了從未間斷的監督。伊莫金姑媽琢磨過傑里米．布蘭登，他的家庭關係儘管不很榮耀，但也說得過去，況且奧莉維亞進入社交界已有一段時間了，但至今尚未迷住一位有錢的理想伴侶，他還算可以接受。

　　他獲准帶我們去藍漢姆飯店喫茶點，那可是個壯觀的場面。

　　我們還和他去公園騎馬。我獲准和他們在一起，想到自己扮演了年長女伴的角色，心裡覺得好笑。

　　當然，奧莉維亞並沒有給矇騙多久。她知道她不是他感興趣的那個人。這一事實甚至他也無法隱瞞，最後，我向她承認，我在假面舞會上遇見他，他就是送玫瑰的那個萊茵的魯柏特。實際上，那些花是送給我的。

　　現在真相大白，我們可以談論那次舞會了，喫茶點時，我們談了起來。

　　「你妹妹真是一個花言巧語的克麗奧佩特拉，」他對奧莉維亞說。「說真的，和她交談就像把我帶回了古埃及。」

　　「太誇張了！」我嚷道。

　　「噢，這是真的。我一直在小心提防，等待馬克．安東尼和朱力斯．凱撒露面。克麗奧佩特拉身上有一種神秘氣氛。我一點也認不出她。我認識這個圈中的大部分姑娘。我非常吃驚。我從莫依拉．馬辛厄姆那兒得知了真相。那是在大家摘掉面具後，克麗奧佩特拉，舞會的灰姑娘蹤影全無。我認出了那條蛇形項鏈。我知道那是莫依拉的。她把整個經過源源本本地告訴了我。」

　　「那可讓我們一直擔驚受怕，不是嗎，奧莉維亞？」

　　她同意說，是這樣的。

　　「奧莉維亞很了不起。」

　　他對奧莉維亞笑笑：「我對此深信不疑。」

　　她兩頰排紅，垂下目光。我為奧莉維亞感到遺憾，我相信她最初以為他是來看她的。

　　　　有時在傑里米的陪護下，我們離開莊嚴的大街，走進偏僻的小巷。我喜愛這些狹窄街道的熙攘喧鬧，這裡你有時能看見孩子們在人行道上跳粉筆格，邊跳邊唱。我喜愛手搖風琴演奏的流行曲子，我喜歡那些街頭藝術家，我們常常停下來欣賞。傑里米有時會同藝術家攀談起來，並且總是往他翻著放的帽子裡扔些硬幣。稍寬些的街道上，似乎總是擠滿了活頂四輪馬車（頂棚可自由敞開或閉合），布魯厄姆車和雙輪雙座馬車。

　　我們買了一些絲帶和諸如此類的小東西，大部分是在攝政王街的傑伊商店裡買的，我們每天都見到傑里米．布蘭登。

　　我陶醉在剛剛找回的自由中，那是父親患病所帶給我的。

　　有一天──父親中風後大約一個月──傑里米把我往旁邊拉了拉，小聲說：「為什麼我總不能單獨和你會面？」

　　「那是不被允許的。」我說。

　　「當然我們能安排單獨會面。」

　　「我沒有把握！」

　　「噢，得啦，你想想安排克麗奧佩特拉那件事費的勁，我們單獨會面還能有什麼不可克服的困難呢？」

　　「我看看明天下午我能否一個人溜出來，」我說。「兩點半在街道盡頭等著。」

　　奧莉維亞剛才一直在我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這時趕了上來。傑里米偷偷捏了捏我的手。

　　我相信他愛上我了。他作出種種表示，說明了這一點。就我而言，我只是非常樂意跟他一起投身到這項令人興奮的冒險中。我是一個浪漫的人。我大部分時間生活在幻想之中，我猜想年輕人都是這樣的，特別是當他們生活中沒有多少愛時。我擁有奧莉維亞，這是事實，我知道她不僅是姊姊，而且還是忠誠的朋友。但還有誰呢？我母親和她的情人私奔了，甚至沒給自己的女兒們寫信；我父親除了美德以外，很難想像他還會喜歡什麼；貝爾小姐是位好朋友，我知道她還算喜歡奧莉維亞和我，但她家庭教師式的態度使她顯得孤高冷漠。我夢想父母重歸於好，父親的性格一下子完全改變，就像《聖誕頌歌》中的埃布尼澤．斯克魯奇（譯者注：英國作家狄更斯小說《聖誕頌歌》中的人物，為一受人憎恨的吝嗇鬼。）。在我的夢想中，母親回來後，變成了那種我一直想要的母親──充滿愛心、愛護體貼，但同時又是一位可以傾吐冒險經歷的知己，願意幫忙、愛出主意。直到此時，我夢境的中心一直是保羅．藍多。為什麼我會把他塑造成這種形象，我並不完全清楚。但我的夢境自有其邏輯性。我並不了解他。他弟弟曾是我的朋友。但傑戈不是那種能成為英雄的人。他只是一個孩子──喜歡計劃不切實際的事情，這一點真有些像我。他身上沒有一絲孤高、浪漫的氣息，而浪漫恰恰是我所追求的東西。浪漫既神秘又叫人興奮，是我這樣的女孩可以沉湎其中的夢境，並且使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唉，都不過是她那過於活躍而又經歷貧乏的想像力所能臆造的全部東西。

　　就這樣，我把保羅．藍多樹立成典型的英雄。他具有恰當的儀表。他並不很漂亮，但他具有內在的陽剛之氣，身體強健。我想像中使用了「雄壯」這個字眼。他是一個高貴家族的後裔，由於先輩的恣意揮霍，家道早已衰落。他有一種憂鬱的氣質──與英雄身份非常相稱。他有一些很棘手的難題，我最喜歡夢見自己幫他解決這些難題，得以收回即將從他手上丟失的房子，這是我的功勞。我用幾種方法辦成這件事──其中之一是，我發現了某種治傷藥草，治癒了格溫妮．阿克賴特──照這種說法，她從迴廊摔下來傷得很重──阿克賴特非常感激我，他把自己買下的藍多大廈送給我。我立刻交還給保羅。

　　「我終生都要感激你，」他說。「只有一件事能讓我接受這份禮物。你一定得和我分享它。」於是我們結婚了，從那以後一直生活得很幸福。我們有十個孩子，其中六個是兒子，藍多大廈從此保住了。

　　那是我最喜歡、最瘋狂的夢，還有許多其他的夢。

　　我一直渴望戀愛，因為我相信那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事情。金典大慶那天，我們待在卡邁克爾上尉家客廳時，我明白了戀愛的含意。我認為那是「負罪的戀情」。我的愛情將是高尚的，一切都將是美好的。

　　保羅．藍多的外貌改變了一點。他變得更憂鬱、更神秘，而且那種憂鬱，只有我才能驅散。有時我從夢中醒來，覺得自己很好笑。這時我說：「如果你現在見到真正的保羅，可能都認不出他來了！」

　　但那一切現在都結束了──自從傑里米．布蘭登在假面舞會上和我跳過舞後。有一個真實的形象取代了我夢中的形象。

　　因此，由於慣於衝動，我不加思考地墜入愛河。

　　我在大街的盡頭見到傑里米時，他說他想和我認真地談談。我們往肯辛頓花園走去的路上，他一言不發。我們來到矗立著阿爾伯特紀念碑的庭園裡，這座碑是我們悲傷的女王獻給她丈夫的──象徵著忠貞、恩愛的幸福婚姻。庭園周圍安放著一排長椅，我們坐在一張椅子上。

　　陽光照在阿爾伯特紀念碑上，我能聽見孩子們發出尖細的笑聲，保姆們發出警告或鼓勵的聲音，告訴孩子們沿著花徑安靜地散步，在草坪上嬉戲，或去餵圓池中的鴨子。

　　傑里米開門見山。

　　「我愛上你了，卡洛琳。那是在假面舞會上開始的，從那以後就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我滿心歡喜地點點頭。

　　「我一直想著你……事實上，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別的什麼都不想了。我不能這樣下去了……和你見面時總有別人在場。我想要你只屬於我一個人。只有一個解決辦法。你願意嫁給我嗎，卡洛琳？」

　　「當然願意。」我立即回答。

　　接著我們大笑起來。

　　「你應該說：『噢，親愛的，這太突然了！』我想那是常規的回答，甚至在追求了幾個月之後。」

　　「你得習慣於一個不落俗套的妻子。」

　　「相信我，我就喜歡你這種性格。」

　　他張開雙臂抱住我，並且親吻我。我真是太高興了。今天是最合適的日子，眼前是最理想的戀人。我夢中憂鬱纏繞的英雄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被這位英俊、迷人、體態勻稱、毫無神秘感、有血有肉的情郎取代了。

　　我心醉神迷地墜入愛河。

　　「我會永遠愛你的。」我向他保證。

　　「親愛的卡洛琳，你真可愛……不受束縛。」

　　「不受什麼束縛？」

　　「清規戒律，討厭的禮節和社交界種種無聊的東西。我們將生活得非常愉快。我告訴你我打算做什麼。我將給你父親寫信，詢問他是否願意見我，然後我將懇求他同意把你嫁給我。」

　　「他不會同意的。」

　　「那我們就得私奔了。」

　　「我將順著繩梯從窗戶上爬下來。」

　　「那可不必要。」

　　「噢，別掃興。我喜歡爬繩梯這主意。你在下面的馬車裡等著，把我飛快地帶走。我們馬上就結婚，從此幸福地生活。在哪兒？」

　　「啊，」他說。「你畢竟還沒完全脫離實際。這是我們要決定的事情。我們將在公園附近擁有一所小房子，這樣就能經常來這裡了，坐在這條長椅上，說：『你記得嗎？』」

　　朦朧中，我似乎看到了未來。

　　「你記得傑里米向卡洛琳求婚的那一天嗎，」我如夢似地說。「她說：『願意』……不加思索、不羞不臊。」

　　「他喜歡她這一點。」傑里米接著說。

　　然後我們一本正經地互相親吻。

　　他說：「我不能等了。我打算直接回家給他寫那封信。」

　　我沮喪地搖搖頭。「即使是他身體好的時候，他也從不喜歡別人快樂。我相信他如今更變本加厲了。」

　　「無論如何，我們先從他這兒下手。我希望能得到他的同意。那樣會省去很多麻煩。」

　　「別擔心。我將為你排憂解難。我不是說過從今以後我們將幸福地生活嗎？」

　　令我詫異的是，我父親居然同意見傑里米，並且隨後同意我們訂婚。

　　生活徹底改變了。我從一個微不足道的家庭成員，變成了一個重要人物。我榮耀的時光來臨了。莫依拉．馬辛厄姆來看我。這次我不再是勉強獲准在場。她驚訝地打量著我，認為這件事太浪漫了──何況我還沒進入社交界。誰聽說過哪位女孩進入社交界前就找到了丈夫？這件事是前所未有的。「想想這件事竟是在我們的假面舞會上開始的呀！」她驚歎道。

　　不僅僅是對莫依拉一個人來說，我的身價提高了。

　　我應邀去好幾家做客。我到馬辛厄姆家喫茶點，馬辛厄姆夫人用讚許的目光打量我。還有其他母親在場。我可以說是一個非凡的人物──那個沒有付出一個社交季節的極高代價，就獲得未婚夫的女孩。

　　我盡情陶醉在自己的榮耀中。

　　我為奧莉維亞感到惋惜，她經過兩年的努力，還未得到我沒踏進社交界就得到的東西。

　　甚至伊莫金姑媽現在也開始注意我了。

　　「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她說。「你外公留給你的錢可以啟用了。那筆錢不算多。總共有幾百鎊，你滿二十一歲或結婚時就歸你所有，然後，你每年還可以得到五十鎊。錢並不多。你母親家並不富有。」她帶著幾分優雅地擤擤鼻子，表明她瞧不起我母親家。「這筆錢會派上用場的，我們可以開始籌備你的嫁妝了。六月是結婚的好月份。」

　　「噢，我們不想等那麼久。」

　　「我認為你們應該等。你非常年輕。你從未進入社交界。這位小夥子提出要娶你，這真是最幸運的事了。」

　　「他認為自己非常幸運。」我頗為得意地說。

　　她扭過臉去。

　　我心想：我們可不打算等到六月。但我同傑里米提到這件事時，他說：「如果你家想要那樣的話，我們應該同意。」

　　我們看了許多房子。那是多麼快樂的一天，我們在一條狹窄的街道上發現了那座房子──是在爵士橋附近的一條偏僻小巷裡。房間不算很大，但氣氛雅致。房子有三層，每層有三個房間，還有一個小花園，裡面長著一棵梨樹。我清楚住在這樣一所房子裡，我會感到心曠神怡。

　　僕人們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尊敬對待我。傑里米獲准到家裡來，有時候我可以和他一起出去。各種活動紛至沓來，令我應接不暇。我戀愛了，我一生中從沒這樣快樂過──並且我相信生活從今以後會一直如此。

　　傑里米當然不算是活躍於本社交季度的紅人。他剛剛擠進了那個神秘圈，這個圈子是遵照他稱之為搜尋獵物的媽媽們的旨意建立起來的。進入這個圈子需要通過家庭關係，而不是財富，但要想成為十全十美的紅人，兩者必須兼而有之。不過，在某種條件下，其中之一也會被認為足夠了。

　　我們一起笑得多開心啊！那些日子好像充滿了陽光，儘管我沒注意天氣。風可能呼嘯；雨可能淅瀝；但生活卻依然充滿陽光。我們不停地約會，開心極了，因為我父親已經表示同意──倒不是我們不能克服這個困難，傑里米說，不過沒這個必要就更好了。我感到有些詫異，他對這事竟如此重視。他說他不想有任何的障礙。他感情衝動，對加在我們身上的各種限制很惱火。他告訴我他盼望著我們能日夜相守的時刻。

　　我生活在令人陶醉的夢境中，直到有一天早晨，整個家中陷入一片混亂。

　　父親的男僕去他房間時，發現他死了。他又中風了──這次來勢兇猛──要了他的命。

　　※※※

　　死亡令人冷靜──甚至死的是那些人們從未真正了解的人。我想我可以說我從未了解我父親，當然我們之間從未表露過愛，但他一直住在這所房子裡，雖然是美德和神聖的化身。我總是認為上帝很像我父親。現在他不在了。

　　凱里夫婦立刻來了，並接管了一切。所有的僕人心裡都很緊張，揣測著家裡會發生的變化。肯定會有些變化，無疑他們可能會失業。

　　家中瀰漫著悲哀的氣氛。笑會被認為是對死者的不敬。房子外面，牆上掛著死者紋章匾（譯者注：掛在新近去世者門前，通常為菱形。）──一個菱形的匾，上面有特里西德家族的紋章；除了他的訃告外，報紙上還刊登了許許多多啟事。訃告首先頌揚了他的美德，而後詳細列舉了他在為同胞鞠躬盡瘁的一生裡所成就的慈行善事。我們被告知他是一個大公無私的人，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慈善家之一。許多為社會的利益而工作的社會團體對他表示感激，整個英格蘭都將哀悼一位偉大的、善良的人的逝世。

　　貝爾小姐說，她把所有的啟事都剪下來，替我們保存起來，在人們稱做「喪期」這段時間裡，有大量的活動。

　　我們都得穿新的黑衣服，參加葬禮時臉上要遮黑紗。我們將戴六個月的孝，這是為父母去世規定的期限，伊莫金姑媽逃掉了兩個月，僅僅因為她是他妹妹，不過如果我對她有所了解的話，她會延長那個期限。

　　因此，我和奧莉維亞要穿六個月的黑衣服，然後，貝爾小姐說，我們將逐漸地換穿灰衣服。整整一年內，不得穿顏色鮮艷的衣服。

　　我說我搞不懂，為什麼人們穿著紅衣服不能像穿黑衣服一樣真誠地哀悼。

　　貝爾小姐說：「放尊重些，卡洛琳。」

　　許多僕人領到黑衣服，男人們手臂上佩帶著黑紗。

　　每個人──不僅家中的而且我們圈子裡的人──都談論著我父親的美德，以及他對慈善業的無私奉獻，甚至當他遭受疾病困擾和家庭不幸時，這項事業也從沒懈怠。

　　到了舉行葬禮那天，我感到輕鬆了許多。

　　人們聚集在街頭觀看送葬的隊伍，那場面真叫人難忘。我透過面紗望去，四周的景物籠罩在一片朦朧暗淡之中。馬匹用黑天鵝和羽毛披掛得很富麗；表情嚴肅、身裹黑衣的男人們穿著重孝，頭戴磨得發亮的高帽子，奧莉維亞坐在我的對面，臉色蒼白，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伊莫金姑媽身子挺得筆直，鐵板的面孔，不時地把她的黑邊手帕放在眼睛上，抹去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淚，她丈夫坐在她身邊，面部扭曲露出悲痛的表情。

　　隨後到了家族墓地──那黑漆漆的入口和奇形怪狀的塑像損害了──而非裝飾著──那大理石，這使得墓地陰森恐怖。

　　我很高興回到家中──比我們去時快多了。家中準備了雪莉酒和餅乾，我想是供悼念者享用，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對他們來說想必是這天最重要的事情──宣讀遺囑。

　　全家都聚在客廳裡，律師切維厄特先生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堆文件。

　　我沒很注意諦聽那些留給各個人的遺產，以及請我父親生前感興趣的社團代為保管的大筆款項。

　　他對他親愛的妹妹伊莫金表示感謝，她因為幫忙而得到了經濟上的報償。他是一個非常富有的人，我猜想奧莉維亞將繼承一大筆遺產。切維厄特先生宣讀完遺囑，我感到詫異的是竟然沒有提到我。並不是我一個人感到吃驚。我清楚地注意那些偷偷投向我的目光。

　　伊莫金姑媽走到我身邊，說切維厄特先生想單獨見我，因為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談。

　　我坐在那間原本是父親書房的屋子裡面對著他，他非常嚴肅地看著我，說：「你必須對一件讓人震驚的事情有心理準備，特里西德小姐。我有一件不愉快的職責要履行，我真希望沒必要這樣做，但是我又必須履行職責。」

　　「請快點告訴我全部情況吧！」我央求道。

　　「儘管大家一直認為你是羅伯特．埃利斯．特里西德先生的女兒，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你確實是在你母親和特里西德先生結婚後出生的，但你父親是一位叫卡邁克爾的上尉。」

　　「噢，」我慢慢說。「我應當猜到的。」

　　他奇怪地望著我。他接著說：「你母親承認你父親是那個男人，不過是在你出生好幾年後才承認的。」

　　「是金典大慶那段時間。」

　　「一八八七年六月，」切維厄特先生說。「正是那時，你母親一五一十地全承認了。」

　　我點點頭，回想起：那個掛在項鏈下的金屬小盒，母親的突然出走，以及父親對我不理不睬的樣子。現在我能明白這一切了。他肯定非常討厭見到我，因為我是我母親不貞行為的活生生的見證。

　　「那時你父母就分居了，」切維厄特先生接著說。「特里西德先生本來可以和你母親離婚，但他沒那樣做。」

　　我滿懷蔑視地說：「他是不想讓這樁醜聞傳揚出去……為了他自己。」

　　切維厄特先生低下頭。

　　「他沒給你留下什麼，這是可以理解的。不過你可以從你母親的父親那兒得到一小筆遺產，他留下這筆錢請人替你代管。你成年後，結婚時或受托人認為必須交給你時，錢就歸你了。我高興地告訴你，考慮到你突然間一貧如洗，這筆錢將立即交給你。」

　　「有一部分已經交給我了。」

　　「是的，那是在凱里夫人的要求下。」

　　「都花在我的嫁妝上了……或者大部分已經花在嫁妝上了。」

　　「我知道你不久就將結婚。這非常令人滿意，也可以解決許多困難，我不懷疑。特里西德先生死前的的確確說過，那對你也算是個解決的辦法，畢竟不能把你父母的罪過全歸咎你身上。」

　　「但即使我不打算結婚，他仍會留給我──什麼來著？一年五十鎊。當然，他是個大善人。他對那些慈善社團都關心備至。他當然不能不為自己妻子的女兒費心。」

　　切維厄特先生露出苦澀的表情。「我恐怕指責也於事無補，特里西德小姐。嗯，我有我的職責要履行，我已經做了我應該做的。」

　　「我明白，切維厄特先生。我……我以前從未考慮過錢的問題。」他沒說話，我接著說：「你知道我母親在哪兒嗎？」

　　他遲疑一下，隨即說：「知道。作為你父親的代理人，有些時候必須和她取得聯繫。他向她提供一小筆津貼，他認為那是他的責任，因為儘管她行為不端，她還是他的妻子。」

　　「你能給我她的地址嗎？」

　　「我看現在沒有理由再瞞著你了。」

　　「我想見見她。金典大慶之後，我就再沒見過她。她也沒給我和姊姊寫過信。」

　　「她得到津貼的條件之一就是不得和你們取得聯繫，那是特里西德先生的條件。」

　　「我明白。」

　　「我會把她的地址寄給你的。她在法國南部。」

　　「謝謝，切維厄特先生。」

　　我同他分手後，逕直回到自己房裡。奧莉維亞來了。她憂心忡忡。

　　「真是糟透了，卡洛琳，」她嚷道。「他給我留下這麼多……而你卻一無所得。」

　　我告訴她律師告訴我的事情。她睜大眼睛聽著。

　　「這不可能是真的。」

　　「你難道不記得我們是怎樣去滑鐵盧廣場的了嗎？那是我的錯，奧莉維亞。我隨口說出我們去過那兒。他看見了那個金屬小盒。噢，你不知道小盒的事情。卡邁克爾送給我的。那裡面有他的照片。你知道，那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我他是我父親。」

　　「我們倆也和以前不同了，是嗎？我們不再是原來的親姊妹了。」

　　「我們是同母異父姊妹，我想。」

　　「噢，卡洛琳！」她漂亮的眼睛裡噙滿淚水。「我受不了這一切。這對你太不公平了！」

　　我充滿蔑視地說：「我不在乎。我很高興他不是我父親。我寧願我的父親是卡邁克爾上尉，而不是羅伯特．埃利斯．特里西德。」

　　「他太殘忍了！」奧莉維亞說，隨即又戛然而止，意識到自己在講死人的壞話。

　　我說：「我要結婚了……不久。」

　　「戴孝期間，你不能結婚。」

　　「我不會戴孝了。畢竟，他不是我父親。」

　　「這件事太……可恨了。」

　　我歇斯底里般地大笑。「我們一直分享著一切……家庭教師……上課……一切。現在你是繼承人，而我身無分文……喔，並不真是身無分文。我有足夠的錢使我不至於挨餓，我想。你奧莉維亞，突然間成了一個非常有錢的女人。」

　　「噢，卡洛琳，」她大聲說，「我會和你分享我擁有的一切。這是你的家。我永遠都是你的姊姊。」

　　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

　　我做了安排，要和傑里米再去看看那所小巧雅致的房子，我決計不讓發生的事情妨礙我。

　　很奇怪傑里米悶悶不樂。我猜測他是在想葬禮的事情。我不想談論這個話題，我告訴他我想看看房子，考慮一下將來。

　　我們打開房門走了進去，他似乎一下子拋掉了沮喪的情緒。我們手拉手走遍每個房間，我們談論每個房間可以用做什麼，什麼顏色的地毯，什麼式樣的窗簾。

　　隨後我們來到花園，站在那棵梨樹下，回頭望著房子。

　　「這座房子美極了！」傑里米說。「我能和你在這兒幸福地生活。」

　　「嗯，我們會的。」我回答。

　　「我們怎樣付款呢，卡洛琳？」

　　「付款。我沒想過。」

　　「買東西需要付錢，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你知道。」

　　「不過……」我驚訝地望著他。

　　他有些發窘地說：「你早知道我沒有多少錢。我父親給的津貼還算夠……但這要花一大筆錢。」

　　「噢，我明白，你認為──像其他人一樣──我會有些錢。」

　　「我原想你父親會替我們買下這座房子。一份結婚禮物。我家也會提供一些，但我知道他們一下子可買不起這所房子。」

　　「我明白。我們得找便宜點的。」

　　他神情嚴肅地點點頭。

　　他緊緊抱住我，感情愈加熾烈地親吻我。

　　我哈哈大笑。「如果我們買不起，還看它做什麼？」

　　「看看原本可能是屬於我們的東西，也挺不錯的。就在今天下午，我想裝做我們打算住在這兒！」

　　「我想立刻離開這所房子。我想忘掉這一切。這房子很舊，或許還有些潮濕。再看看這個一丁點大的小花園。一棵小梨樹。但樹上一個梨也沒結，即使結了也是酸的，我知道。我們可以租個……套房？就在房頂上……世界之巔。」

　　「噢，」他說，「我真愛你，卡洛琳。」

　　我沒注意到他聲音中流露出的懊悔。

　　兩天後，我收到了他的信。我猜想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恰當的字眼。

　　我最親愛的卡洛琳，

　　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如此。我很難說出口，但我認為我們結婚是不明智的。房頂上的愛情聽起來叫人愉快，而且也會是這樣……在一段時間內。但你會討厭貧窮。你一直過著奢侈的生活，我也過得挺豐裕。我們將太窮了。我的津貼和你的合在一起……兩個人沒法靠這生活。事實是，卡洛琳，我沒有能力結婚……在目前的情況下不行。這使我心碎。我愛你。我會永遠愛你。對我來說，你永遠是個最親密的人，但我知道你會理解現在結婚太不現實了！

　　你心碎的傑里米，愛你至死不渝。

　　這就是結局。他拋棄了我。他一直認為，因為我被認為是一個有錢人的女兒，他將和一個財產繼承人結婚。

　　他弄錯了！

　　我感覺我周圍的幸福世界天塌地陷。

　　他對我的愛都是我自己編織的最大幻想。我沒有流淚。我肝腸寸斷，人都麻木了。

　　奧莉維亞來安慰我。她一再向我保證，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必須忘掉那些有關錢的蠢話。我是她的妹妹。她會給我一筆津貼，我將和傑里米結婚。

　　我聽到她的話笑了起來。我說我永遠也不會和他結婚。我不會和任何人結婚。「噢，奧莉維亞，我還以為他愛我……他想要的是你父親的錢。」

　　「並不全是那樣。」奧莉維亞堅持說。

　　「那又怎麼樣？我本來準備跟他結婚……過窮日子，可他不能忍受貧窮。我再也不想見到他。我真傻！我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

　　「你別這麼說。你會逐漸擺脫這一切的。你會的。你會的。」

　　我望著她，心想：我相信她愛著他。她沒這樣說。她讓我發展下去……然後發現他是什麼東西。

　　「噢，奧莉維亞，」我大聲說。「我親愛的，溫柔的姊姊，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呀？」

　　接著我感覺淚水流下來，和她一起哭我感到好受些。

　　但我心中油然生出一種可怕的苦楚。

第四章　羅茜披露隱情

　　我變了。甚至連長相也不同了。我突然之間長大了。我的眼睛變成鮮綠色，閃閃放光。我把頭髮盤在頭頂，這使我高了一些。我開始考慮錢的問題──這是我以前從未想過的事情。如果我想依靠自己的收入過活，就得非常仔細才行。

　　我注意到僕人們對待我的態度起了變化。他們不像以前那樣尊敬我。我記得有一次羅茜．朗德爾譏笑僕人宿舍裡的繁文縟節。那裡的等級觀念比樓上主人住處劃分得更明確、更繁雜。

　　如今，我的身份不再是房主人的女兒。我或多或少是給勉強留下來的。對奧莉維亞的尊敬增加了一百倍。有朝一日，她將成為這所房子的女主人。

　　對我來說，這是個暫時寄居的時間──一段作出決定的時間。我早晨醒來時，常常自言自語道：「你打算怎麼辦？」這時我就會想起傑里米．布蘭登，以及所有那些我曾經希望和計劃過的事情。我曾經是那樣單純，一個充滿幻想的傻女孩，一刻也未曾意識到，傑里米憧憬我們會美滿地生活在一起的那個小家時，他所覬覦的是，他料想我將繼承的那筆財產。

　　我感到很苦惱。有時我思念他；但在大部分時間裡，我憎恨他。我認為，我的恨比我以往對他的愛來得更強烈。我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以前我認為世界上充滿了善良的人。現在我認為世界上到處都是陰險狡詐的傢伙，他們一古腦都是要損人利己。

　　奧莉維亞是個例外。只有她心地善良，我不斷從她那裡得到安慰，她竭盡全力來安慰我。

　　她堅持說，錢留給她了沒有關係。那是我倆的。她一拿到錢，就分給我一半。

　　親愛的奧莉維亞，你好純樸，好深情！

　　我對她說：「我不能待在這兒。」

　　「為什麼不能？」她追問。

　　「我不再屬於這裡。」

　　「這是你的家。」

　　「不！一切都變了。僕人們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伊莫金姑媽自從金典大慶那天知道底細以後，就一直表現得很明顯。甚至連貝爾小姐也變了。」

　　「他們並不重要。這所房子和裡面的一切都將是我的。我將有許多錢。卡洛琳，請和我分享這一切。」

　　我扭過臉去。說來奇怪，奧莉維亞的單純善良催我淚下，而傑里米．布蘭登唯利是圖的欺騙行為只是使我怒氣沖天，義憤填膺。

　　「我在考慮去看看母親。」我說。

　　「我和你一起去，卡洛琳。」

　　「噢，奧莉維亞，你行嗎？」

　　「我現在能……不是嗎？」

　　我說不準，伊莫金姑媽暫時住在這所房子裡──「直到一切都安頓妥當！」她說。奧莉維亞是繼承人，但她還沒拿到自己的財產。她要到年滿二十一歲或結婚以後，才會得到這筆遺產，似乎前者的可能性大些──她現在二十歲。但我並沒失去制定計畫的慾望──雖然我現在意識到，這些計劃可能化為泡影。

　　很快，伊莫金姑媽打消了奧莉維亞的願望。

　　「親愛的奧莉維亞，你現在不能離開倫敦。這簡直是胡鬧。你絕不能在法國東遊西逛。人家會怎麼想呀？」

　　「卡洛琳會和我在一起。」

　　「卡洛琳去就隨她的便。但你父親屍骨未寒。」

　　當然伊莫金姑媽贏得了勝利。可憐的奧莉維亞，她恐怕要失意一輩子了。令人安慰的是，她對自己的命運一向逆來順受。

　　切維厄特先生原來是一位心地善良的老紳士。

　　他請我去他的事務所，告訴我說，他已經給我母親寫了信，她很高興我打算去看她。她住在法國南部一座小鎮附近的村子裡。如果我願意，他會為我的旅行做安排。

　　我很感激他。他當然知道我解除婚約的事，看樣子他有些為我感到惋惜。

　　有時我早晨醒來，心裡很害怕。我想這是自然的，對我來說一切都徹底改變了。我經受了兩次打擊。首先，我有生以來一直居住的這座房子不再是我的家，除了姊姊的愛，這裡已沒有我的立足之地；其次，一個年輕女孩在新婚前夜被人拋棄──或多或少是這樣──沒有比這更令人心碎、更丟臉的經歷了！

　　我感到驚詫的是，自己會如此憎恨這兩個男人──羅伯特．特里西德和傑里米．布蘭登。至少羅伯特．特里西德從未假裝關心我，他肯定為我的教育花了錢，這些年來一直讓我住在他家，我想我應該為此而感激他。至於傑里米．布蘭登，他很卑鄙。他裝出關心我的樣子，而他真正眼紅的是，他認為我將繼承的遺產。

　　伊莫金姑媽並沒有對我完全撒手不管。

　　「魯斯頓一家要去巴黎旅行，」她說。「他們將帶上你。他們心腸真好。像你這樣的年齡不適合單獨旅行。旅途的前半程坐火車，他們會照料你的。我和切維厄特先生商量了這件事，他認為這再好不過了。」

　　我感到寬慰了一些，先前想到要一個人做這麼遠的旅行，還真有點發慌。魯斯頓一家非常隨和。他們家有兩個兒子──都已結婚──因此他們沒捲入倫敦的社交季節。

　　我急切地為出發做準備，實際上盼望著離開這所房子。與奧莉維亞分別，我會難過的，不過她保證，一有空就來法國找我。

　　預定出發前三天，我收到兩封信。一封是瑪麗堂姑寄來的。

　　我迫不及待地讀起來。

　　親愛的卡洛琳，

　　我當然聽說了發生的事情。我本該早給你寫信，但我不是一個愛寫信的人，所以就一直沒寫。儘管我經常想念你，但我抽不出時間動筆。我清楚地記得你上次來做客時的情景，一直想要你回來看我。但你上學去了，時間過得好快！啊，我現在想說的是，我將很高興隨時見到你。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這裡當成你的家。如果你能這樣，我本人會很高興的。想到我們不再是親戚，感覺很奇怪。但我不認為血緣有多重要。親屬關係是強加給我們的。朋友是我們自己結交的，我相信──並且希望──你和我將永遠做好朋友。親愛的卡洛琳，我很清楚此刻你一定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我想讓你知道，我完全不贊成我那位自以為是的堂弟的所做所為，做為家族的一員。當我聽說發生的事情時，我感到很憤慨。願上帝保佑你，我親愛的，我再說一遍，如果你願意的話，這裡就是你的家。別認為我是出於仁慈之心才提出這一點。我向你保證，我在考慮我自己的快樂。

　　你親愛的瑪麗．特里西德

　　我一邊讀信一邊笑了。這封信使我清晰地回憶起瑪麗堂姑。我渴望和她在一起，看看那座老房子，再次騎馬外出路過藍多大廈……見見傑戈和保羅，他們的形象一直活躍在我的腦海中，過了好久，才讓傑里米．布蘭登這個背信棄義的傢伙所取代。

　　這封信使我心情愉快起來。我料想，如果我不是正準備去我母親那兒，我會立刻計劃啟程去康沃爾。

　　我要給瑪麗堂姑寫封信，作出解釋。

　　一時間我忘了那另一封信，這時才把它拿起來。我不認識信封上的字體。我拆開信封，讀了起來：

　　親愛的卡洛琳小姐，

　　我聽說了發生的事情，真是太不像話了！我想和你談談，解釋一下那天晚上我為什麼沒能放你進去。那不是我的過錯。如果你星期三能來看我，我會全都告訴你。

　　羅茜（曾經是朗德爾，現在是拉塞爾）

　　能再見到羅茜，我感到既驚訝，又很激動。我剛要把信拿給奧莉維亞看，但轉念一想，決定還是不給她看。見過羅茜後，我會告訴她的。

　　我看了看信上端的地址。我熟悉那條街。那地方離我們住處不遠，那兒有一排喬治王朝風格的房子，雖說房子不大，卻令人賞心悅目。她肯定結婚了，而且像人們傳說的，嫁給了一個有錢人。

　　沒人試圖阻止我外出。我不再是貝爾小姐關心的對象。我想我至少得到了自由。也許每場災難都會帶來點好處──無論多小。

　　我準時到達，敲門後，一個漂亮的客廳女僕開了門。我說我是來見拉塞爾夫人的，女僕說：「請進。拉塞爾夫人正在等你。」

　　我被帶到二樓一間陳設考究的客廳。

　　「特里西德小姐。」女僕稟報。

　　令我詫異的是，羅茜──身穿一件淡紫色的寬鬆長袍──站起身來，拉住我的手，儼然就是這座房子的女主人。

　　等女僕一關上房門，拘謹的女主人立刻變成了我熟悉的羅茜．朗德爾。

　　她大笑起來，緊緊抱住了我。

　　「卡洛琳小姐！」她大聲說。「哎呀！你變了，變了。」

　　「我可以說你也一樣，羅茜。」

　　「你可以這樣說！哦，這裡還不錯，是吧？瞧，你到我的寒舍來看我了。」

　　「你結婚了，羅茜？」

　　她朝我眨眨眼。「我沒結婚。我的運氣變了，我就把名字改了。羅茜．朗德爾突然死了，羅茜．拉塞爾出現了。我認為我們應該先喝點茶。我拉鈴……他們會馬上送來的。都準備好了。他們受到很好的訓練。你料到我會這樣的，是吧，你知道我以前是怎麼幹這一行的……」

　　「羅茜，」我說，「這一切太讓人難以置信了……並且也很了不起。發生什麼事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個普通的客廳女僕。」

　　她把手指放到嘴唇上。「過一會兒再告訴你。不能讓我的女僕們知道得太多。所以我們先談談天氣，以及女士們到朋友家做客時討論的瑣事。」

　　茶放在小車上被推進來，推車的是另外一個女僕，不是那個給我開門的。羅茜用老練的目光盯著托盤。

　　「謝謝你，梅。」她和藹地說，同時又命令她退下。

　　我覺得快要笑出聲來。

　　羅茜倒完茶，說：「好……我們壓低聲音。僕人們習慣於在門口偷聽。」她老樣子地朝我眨眨眼。「我不是在抱怨。我願意他們同別人家的僕人交談。那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情報機構。朋友間不像僕人們那樣了解別人家裡發生的事情。」

　　「把一切源源本本告訴我，羅茜。」

　　「我早就想告訴你了。我不想讓你以為我一出走，你就穿著克麗奧佩特拉的衣服回來了。」她笑了起來。「我永遠也忘不了你脖子上繞著那件蛇形東西時的情景。你看起來非常出色。我對自己說：『哎呀！卡洛琳小姐……她有這麼好的條件。』他們會像蜜罐周圍的蒼蠅一樣追逐你。你得確保得到蜜的是你……而不是別人。」

　　「羅茜，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又倒了些茶，頭歪到一側看著我。

　　「你現在長大了，卡洛琳，」她說，「我知道發生的事情。你沒像人們預料的那樣成為繼承人。你得到了一點，但並不多。」

　　「你怎麼知道這些情況的？」

　　「小道消息，親愛的。這件事成了整個倫敦談論的話題，不是嗎？那位大善人死了……他生前一直關照著所有墮落的女人。」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喜歡這一點兒，」她接著說。「想到他可能有一、兩次把她們絆倒……他這也是應該做的。」

　　「你是什麼意思，羅茜？」

　　「噢，我正要提到這件事。我以前儘管很想告訴你，但卻不能告訴你……因為你會認為我那天晚上拆了你的台。你現在自立了。你不是一個受別人保護的人了。你應該了解各種各樣的事情……了解生活以及所有的一切。我認為現在應該讓你知道真相了。你應該正視人們所說的嚴酷現實。」

　　「我同意這一點。我一直很傻……無知……想入非非……使一切看起來如此美好，與真實情況相去甚遠。」

　　「親愛的，大多數人初涉世事時都會如此。但我們應該成熟起來，越早越好。你記得我在那座房子裡幹活時的情形嗎……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僕，是嗎？喔，那不同之處就在於，我不想一輩子都當女僕。我有打算，我有容貌、身材和頭腦，能使我的想法得以實現。我得待在倫敦。我得有個地方棲身。我得居於事情的中心地位。所以那些晚上……一週一次……我去梅費爾（譯者注：倫敦西區高級住宅區。）的克瑞雷夫人家。那是一座漂亮的房子，很舒適……倫敦最貴的房子……或其中之一……她不會接納任何人作房客。這件事可能讓你有點震驚，但像我說的，你應該勇敢地面對生活。我去克瑞雷夫人家──哦──為男人取樂。」

　　她靠在椅子裡瞧著我，我感到自己臉慢慢紅了。

　　「我知道你明白了，」她說。「噢，這種事情從未停止過，其中有各式各樣的人……你料想不到的人。你知道我在克瑞雷夫人家幹幾小時掙的錢，比我全年的工錢還要多嗎？我弄懂了這一點。我以前和你一樣天真。我從十四歲開始做僕人。那家的主人喜歡上我了，他誘姦了我，我嚇得什麼也沒說。後來我在茶室遇到了一個人，她給我講了她是如何生活的，如何存錢為自己創造新生活，或許會結婚，以後過上體面的生活。」

　　「我明白，羅茜，我明白。」

　　「我知道你會明白的。任何處境都有好有壞。沒有什麼事情全好……沒有什麼事情全壞。我學到了很多東西，我存了些錢……數目相當可觀。我原本計劃，比如，到三十歲時就不幹了。那時我就能舒舒服服的……但我有了一個意外的收穫，這正是我想告訴你的。」

　　最近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這件事一下把我怔住了。我早該猜到這類事情，當然……那些外出的夜晚，那些華麗的衣服……一切跡象都表明這一點。我相信，家裡再沒人知道羅茜那些晚上外出幹什麼。

　　「我幹的挺不錯，」她接著說。「我有了自己可愛的儲備金。後來就出了那天晚上的事。噢，一想起那天晚上，我快笑死了。卡洛琳，你敢肯定你明白……你要我講下去？」

　　「當然！」

　　「好吧，你現在是個大姑娘了。回憶一下那天晚上。你……裝扮好克麗奧佩特拉。我要給奧莉維亞開門，然後趕緊去後門放你進來。那是一個我外出的晚上，記得嗎？喔，你們一出發去舞會，我就外出了。我得在十一點前趕回來。老溫奇和威爾金森對這一點要求得非常嚴格。他們本想阻止我外出，但我從沒晚歸過。他們不想失去我。我是一個不錯的客廳女僕。老爺、夫人願意客人們看見我。一位表現得體的客廳女僕，是一個管理有序的家庭的重要組成部分。」

　　「我知道，羅茜。往下說。」

　　「哦，你參加舞會的那天晚上，我去了克瑞雷夫人家。夫人說：『今晚來了一位有錢的先生。我們最好的客戶之一。我很高興你們趕在一塊了。』她衝我搖搖頭，像往常一樣說道：『如果你願意住在這兒的話，我可以把這宗好生意留給你。』但我不願意那樣。我想來去自由，對於這種遊戲的女孩來說，一週一次已經足夠了。我有一件漂亮的絲綢晨衣，那是我接待客人時穿的。我除了這件衣服什麼也沒穿，就走進屋去，看見了我的客人。他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等著我。我緊盯住他。你猜他是誰？」

　　「我猜不出。告訴我吧！」

　　「羅伯特．埃利斯．特里西德先生，慈善事業的先驅，墮落女人的救星，貧窮失業者的代言人。」

　　「噢，不！這不可能。」

　　「就像我現在坐在這兒一樣千真萬確。他在床上坐起來，盯著我。我說：『晚安，特里西德先生』他說不出話來，他簡直驚呆了，狼狽不堪。我甚至有些可憐他。他在發抖。我真懷疑，有誰像這樣當場被抓獲過。他滿臉通紅。我對此並不感到驚訝。我推測他腦海中出現了報紙的大標題。他說：『你在這兒幹什麼？你應該是一個正派的客廳女僕。』這話引得我哈哈大笑。『我？』我說。『我在這兒幹什麼是明擺著的事，先生。可笑的是你在這兒幹什麼，墮落婦女的保護者先生？幫她們墮落得再深些？』我真的很害怕，我害怕時總是奮力抗爭。我一刻也不曾懷疑，他的處境比我的糟得多。我穿著晨衣。他只有床單遮掩。那是我見過的最可笑的事情。我……前廳女僕站在那兒，而他那高高在上的大善人，上帝的大善人，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他稍微平靜了一點，便說：『羅茜，我們得解決這件事。』說什麼都是騙人的，什麼現在我們平等了，不再是主人和客廳女僕。他給嚇壞了。他說：『你不應該過這種生活，羅茜。』『你呢，先生？』我問。『我承認，』他回答，『我有些弱點。』這話使我大笑起來。這時我看到了機會，便說：『我可以把事情鬧得讓你很難堪，特里西德先生。』他沒有否認。我看出他在仔細考慮。從他眼神裡可以看出這一點。錢，他在考慮錢。錢能解決大部分問題，這一點他是對的。『羅茜，』他說。『我會給你足夠的報酬。』我說：『這可是你說的。』現在我可以笑了。他躺在床上，我站在那兒穿著晨服──我們達成協議。他要我離開你們家。我理解這一點。他不可能讓我在那兒一直提醒他。他要我立即離開。作為我沉默的代價，他會給我一大筆錢。他害怕的時候顯得滿有人情味，老天作證，卡洛琳，他害怕了。他能捉摸透我在打什麼算盤。『慈善家羅伯特．特里西德被發現在妓院裡……』嗯，我們達成了一個友好的協議。他給我一大筆錢，我馬上離開。我去一家旅館過夜……當然費用由他支付，我在那兒待到他為我作出某種安排。他在倫敦擁有很多財產，他要看看如何為我安排個棲身之處。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我，答應再給我一大筆。事情到此為止。他不願意屈從於進一步的敲詐。我也無意於此。這是一場危險的遊戲。我想得到的只是生活的良好開端──只不過有些人是與生俱來的，而另一些人卻得為之奮鬥。他非常理解我想從僕人的生活中解脫出來──他稱之為我的志氣，他非常敬重志氣。畢竟，他自己也很有志氣。他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得很坦率，你知道嗎，我更喜歡他赤裸裸地躺在床上，有點低聲下氣……並且在一定程度上通情達理……而不是我一直見到的那位道貌岸然的慈善家。我說：『瞧，特里西德先生，你對我很公平，我也會對你公平。我可以向報界揭露你，他們可最喜歡這類醜聞，你會身敗名裂的。』他承認這一點，並說他會履行他對我的諾言。但我還算聰明，知道他不會長期忍受敲詐。他會付清第一筆錢，但必須到此為止。我同意了。我不是天生的敲詐者，但我不得不奮鬥。當你處境很不利的時候，你不可能過分挑剔。瞧！你怎麼想？」

　　「我禁不住想起他……總裝作如此善良……他對待我母親的方式。難道天下充滿了狡詐虛偽的人嗎？」

　　「我不奇怪，很大一部分人是這樣的。得啦，我該告訴你嗎？」

　　「了解真相總是好的。」

　　「你不得不像我一樣同生活抗爭。還是了解各種各樣的人為好。這個世界並不總是一個美好的地方。噢，我猜想有些人活了一輩子，從來沒見到醜惡的那一面。瞧瞧你父親……我是指羅伯特．特里西德。他像大部分男人一樣有七情六慾。我了解這種人。在克瑞雷夫人家，有很多諸如此類的人。他們是那種人們稱作的好色之徒，他們在家中得不到想要的東西。他們在家中必須扮演紳士的角色，或者羞於做那些他們真正想做的事情，因此他們來找像我這樣的姑娘。他們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不必擔心暴露真實的自我。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我很高興你告訴我，羅茜。我想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我再不要幻想事情並不像看起來的那樣。我想我厭惡男人。」

　　「噢，男人總有好有壞。很難找到好男人，但總還是有的。」

　　我搖搖頭。我不住地想起我的父親──我為什麼還叫他父親──我禁不住想著羅伯特．特里西德畏縮在床上的樣子。

　　「這件事使他很沮喪，」羅茜說。「我猜想，實際上是這件事要了他的命，那以後不久他就第一次中風。當他想到那件事可能意味著什麼時，他肯定幾乎精神錯亂了。不過，我不會那樣做。我認為自己得到了應得的錢。只遺憾沒能阻止他改變那個有關你的令人作嘔的遺囑，是吧？」

　　我搖搖頭。「怎麼會？」

　　「噢，他對你母親表現得多麼自負、偽善。那件小事發生時，我們聽說了不少。一位大善人竟娶了一位不貞潔的妻子！她怎麼會呢？因為她的先生一直在偷偷地跑到克瑞雷夫人家尋歡作樂。」

　　「太可怕了！」我說。

　　「你覺得我很可怕嗎？」

　　「不！」

　　「一個出賣自己身體，願意來點小敲詐的女人？」

　　「我很高興你從他那兒得到了些東西，羅茜。我不能忍受的是虛偽、欺詐。你從來不是那樣。」

　　「我像白晝一樣坦白。哦，我那天晚上不得不離開，你明白。那就是我沒在家放你進來的原因。我得收拾好衣服，在他回家前離開。那是協議條件的一部分。」

　　「我明白，羅茜。」

　　「我考慮了好久才決定是否告訴你。我聽說你打算去法國。我怎麼知道的？聽僕人說的！他們愛嘮叨。我在社交界也有點交際。到處是小道消息。人們都在談論你給排除在外，不是他的女兒，諸如此類。大家都知道。我想：可憐的卡洛琳。她的處境困難重重。我想我應該請你來，把這件事告訴你。無論何時你需要朋友，羅茜都會幫助你。我本該留你在這兒，但這對你不合適。我有個偶爾見見面的男朋友……不過，這次是我自己選擇的。我有了點小名氣。或許有朝一日我會過上安定的生活。有一天我在公園裡看見一個小傢伙正和他的保姆玩耍。我想……我也不知道，孩子還是挺有意思的。天知道，你的老朋友羅茜哪一天會迷上那個寶貝。我要是真這樣做了，就會有合適的場所把他撫養成人。喂，記住，無論何時你認為我能為你幫點忙，你知道我在哪兒！」

　　「謝謝你，羅茜。」我說。

　　她拉鈴叫僕人把茶具收拾掉。我瞧著她，覺得有點好笑，又摻雜著敬畏。

　　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女人，儘管她做過業餘妓女，自己承認搞過敲詐，但在我看來，她比我能說出名字的一些人更好。

　　回家的路上，我陷入沉思。

　　是的，我真的迅速地長大了。

第五章　山中一夜

　　正如事先安排的那樣，我隨魯斯頓一家來到了巴黎，承蒙他們一片好心，把我送上了開往法國南部的列車。

　　真是難以置信，我會這麼多災多難。這次旅行並不令我煩惱，我已經有了一定的自立能力，再說，儘管我不是個慣於旅行的人，但這也不是我頭一次來法國。

　　我一面望著車窗外面，一面不停地告誡自己，一定要把往事統統拋在腦後。我要開始新的生活。我很可能會發現，我的真正去處應該是我父母那裡。我又沉緬於幻想了。

　　當得知傑里米想要的不是我，而是要我繼承的財產時，我感到大為震驚，可使我幾乎同樣震驚的，是我剛剛聽說的那個人的情況，而我還一直以為他是我父親。我腦子裡總要浮現出他躺在那張床上的情景。他需要滿足他的性慾，這我可以理解，但我不能理解他的虛偽。他怎麼能一邊大談拯救失足婦女，一邊又沉緬於他假裝譴責的那類事情呢？

　　「像他這樣的人多的是，」羅茜說過，而羅茜是了解男人的。

　　傑里米呢？我永遠也忘不了，我一打開那封信，認識到自己一直生活在夢幻之中。

　　但是一切都結束了。我要重新開始。

　　現在我正飛馳在法國的鄉間……駛過農場、房屋、田野、河流和山巒。至少，我是去母親那裡，而且她也想見我。我想到了卡邁克爾上尉。我猜想他跟母親在一起，這個想法使我振作起來。我小時候曾經對他著迷過，現在發現他是我父親，一點也沒讓我不高興。

　　旅途看來很長。貝爾小姐曾說：「法國是個很大的國家，比我們國家大得多。」我微微一笑，貝爾小姐是會知道精確面積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已經成為過去。我得拋開以前的生活──不去想它，因為一回想起來，我只會看到那兩個騙子──傑里米．布蘭登和羅伯特．特里西德。

　　等火車到站，我走下車的時候，一輛輕便馬車已經在等我了。

　　車伕告訴我，特里西德夫人正在等我，距離不是很遠。

　　我流利的法語給我幫了大忙，車伕很高興我會說法語。他指點著遠處群山的輪廓，告訴我說，山那邊就是海。

　　馬車在一座房子前面停下了。房子是白色的──不大也不很小。房子正面，有兩扇窗子，窗外有陽台，牆上爬滿了九重葛，上面綴著鮮艷的紫色小花。

　　我下車的時候，房裡走出一個女人。

　　「埃弗頓！」我叫道。

　　「歡迎你，卡洛琳小姐！」她說。

　　我抓住她的手，心裡一激動，差一點要吻她，但她往後退了退，讓我想起了她的身份。

　　「夫人很高興你要來，」她說，「她今天感覺不太好……但她還想等你一到就見你。」

　　「唉！」我說，感覺有點洩氣。我還期待母親和卡邁克爾上尉等著迎接我呢，不過，能見到熟悉的埃弗頓，我當然也感到高興。

　　「進來吧，卡洛琳小姐。噢，還有你的行李。」

　　車伕幫我把行李搬進了一個用瓷磚裝飾的大廳。

　　我向他道謝，給了他幾個硬幣，他觸了觸帽沿。埃弗頓則頗為冷漠。

　　廳內桌上擺著一缽鮮花，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花香。

　　「這裡的排場很小，」埃弗頓解釋說。「我們只有一個傭人──本地人都這麼叫的──還有一個園丁，每週只來兩次。你會發現這兒不大一樣，不像……」

　　「是的，我想是的。現在我能見我母親嗎？」

　　「好的，我們上樓吧！」

　　我被帶上樓梯，走進一間屋子。百葉窗關著，屋裡很暗。

　　「卡洛琳小姐來了，」埃弗頓說，「我把百葉窗打開好嗎？打開一點點？」

　　「啊，好的。你真的來了嗎，寶貝？啊，卡洛琳！」

　　「媽媽！」我叫著，一面跑到床前，撲進她懷裡。

　　「親愛的孩子，見到你真太好了。但你會發現這兒的一切都……不大一樣。」

　　「可是你在這兒，我也在這兒，」我說，「我喜歡這不大一樣。」

　　「你來了，真是太好了！」

　　埃弗頓靜悄悄地走到門口。她看了我一眼，說：「你可別累著她。」然後就出去了。

　　「媽媽，」我問，「你生病了嗎？」

　　「親愛的，咱們別說掃興的事兒。你來了，還要跟我住一段時間。你想像不到我是多麼地想見你。」

　　我心想：那你為什麼不為此做點努力呢？但我嘴裡沒有作聲。

　　「我常跟埃弗頓說，我要是能見到我的兩個女兒就好了……尤其是卡洛琳。當然，你看我現在日子過得……很拮据。」

　　「我覺得這座房子看起來很舒適，花也很好看。」

　　「我太窮了，卡洛琳。我永遠也無法使自己真正適合貧困的生活。你知道嗎？我們只有一個傭人，一個花匠……還不是全日工作的。」

　　「我知道，埃弗頓告訴我了。但是你還有埃弗頓呢！」

　　「要是沒有了她，我可怎麼辦呀？」

　　「顯然不會的。看來她還跟從前一樣忠心耿耿。」

　　「她有點霸道。出色的僕人往往如此。她拿我當小孩子對待。當然，我也受了很多苦。我失去了這麼多。這裡不是倫敦，卡洛琳。」

　　「這很顯然。」

　　「當你想到以前的生活……」

　　「媽媽，」我問，「卡邁克爾上尉怎麼樣了？」

　　「啊，喬克……可憐的喬克，他受不了了。開頭倒挺美好的，像田園詩一樣。我們起先好像並不在乎貧困。可你知道，我們誰也不習慣貧困。」

　　「但是你們相愛。你們彼此擁有對方。」

　　「是的，我們確實相愛。但在這裡無事可做。我呢……沒事做。他呢，也沒事做。沒有賽馬。他喜歡賽馬，當然，還有他的職業……軍隊。」

　　「他把一切都放棄了……為了你。」

　　「是啊，他可真好。有一陣，確實好極了……即使在這裡。你父親……我是說我丈夫……報復心太強。如今你已經得知了這一切，我想是切維厄特先生告訴你的。他是個很好的朋友。他照管著一切，定期把錢寄來。要是沒有這些錢，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我從他那裡得到的錢很少。約克除了部隊的津貼以外，也沒有多少別的收入，而你也知道，部隊的津貼也沒有多少。他總是欠債。沒有豐厚收入的人，可千萬別到女王陛下的部隊裡謀職。」

　　「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他在哪兒？」

　　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條鑲著花邊的手絹，捂到眼睛上。「他走了。也死了。是在印度。他在那兒得了一種非常可怕的病。你知道的，他被迫辭掉了軍職。可憐的寶貝，都是那樁醜聞的緣故。他跑到了印度，去跟他熟識的人做生意，打算掙一大筆錢，然後回到我這裡。可他真正想幹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當兵。卡邁克爾家的人都是軍人。他生來就是要當兵的。但他常說這是值得的……起初是這樣說的。」

　　「他死了！」我實在無法相信，那個笑呵呵的、迷人的男人已經死了，以前跟他在一起是那樣令人愉快。「那還真是不久以前的事。只有四年工夫……四年……那次金典大慶，你還記得吧？可是卻發生了這麼多變故，真有點恍若隔世。」

　　「四年……僅僅是四年？四年前我還在倫敦。有那麼多事可做。你知道嗎，自從來了這裡，我就沒添過什麼新衣服。你只能到巴黎去買，路程又那麼遠。當然，埃弗頓很能幹……可是待在這裡，我們怎麼能知道流行款式呢？」

　　「我想你完全不必為此擔心。」

　　「我們來到這裡，不得不離開英國。這是羅伯特的條件之一。他不讓我們待在那裡。他給我一筆小小的津貼，條件是不能見你們姊妹倆。我的心都要碎了，尤其是為了你，卡洛琳。奧莉維亞是他的女兒。我恨他，卡洛琳。我不想嫁給他。他是當時最讓女人艷羨的如意郎君……或者說是其中之一。你瞧，那麼有錢，還有名氣。他一見到我，就決定要娶我。雖然我可能更喜歡別人，但只能嫁給他。大家都希望我這麼做，人人都說我十分幸運。卡洛琳，我無法告訴你我有多麼恨他。我忍受不了他那些美德。你知道嗎，他上床之前總要跪在床邊祈禱，求上帝保佑我們的結合，然後……不過你不會明白的，卡洛琳。」

　　我想起了那傢伙去克瑞雷夫人那裡的情景，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等著羅茜。我說：「不，媽媽，我想我明白。」

　　「上帝保佑你，寶貝。好了，現在你來了。我不知道我怎麼能繼續待在這裡。這麼乏味……自從……約克走了以後……甚至在那以前。沒有事情可做。我要是能回倫敦就好了。我要是能有錢就好了。我一想起羅伯特的財產，就意識到自己真是個傻瓜。我忍了這麼多年……只要再忍四年。那樣我會在那兒……我渴望待的地方。」

　　我說：「這裡很美。坐火車過來時，真是風景如畫。」

　　「我對風景已經厭煩了，親愛的。那些山啊、樹啊、花啊，你除了看看還能怎麼樣？」

　　「你身體怎麼樣，媽媽？」

　　「哦，天啊，這可是個傷心的話題呀！我得天天休息，每天十點鐘才起床，然後在花園裡坐到吃午餐，吃完飯又休息。」

　　「那晚上呢？」

　　「乏味透了！」

　　「周圍沒有人家嗎？這裡與世隔絕？」

　　「倒是有人，但是他們十分乏味，我也聽不太懂他們那種討厭的語言。你從車站來的時候，看到那座城堡了嗎？」

　　「沒看到，這麼說真有座城堡啦？」

　　「是的，迪比松家的。起初我還以為會有意思。迪比松夫婦年紀很大，迪比松夫人看上去有九十歲了。還有一個兒子和他妻子──非常沉悶的人。房子已經破舊不堪。他們看樣子很窮，像農夫，不過倒十分好客。我有時去作客，他們也來這裡。附近還有一、兩戶人家，住在另外幾座零零落落的房子裡。還有種花的和做香水的。這裡離鎮上有一哩半。現在你知道我們的處境了吧！」

　　「奧莉維亞想來看你。」

　　「可憐的奧莉維亞！她怎麼樣？」

　　「跟從前一樣。」

　　「她從來都不吸引人，可憐的孩子。我常常奇怪怎麼會生出她來。當然，她像她父親。」

　　「不！奧莉維亞是個很好的人。」

　　「別人也是這麼說她父親的。」

　　我發覺很難再保持沉默。我開始對情況有所了解了。我已不像從前那樣看待母親。我小時候，她是我心目中的一個女神。現在我已經拋開幻想，開始直接面對人生，每一分鐘都感到越來越沮喪。

　　過了一會兒，埃弗頓上來了，因為她認為母親該累了。她領我去我的房間，房子很高，牆壁是白色的，窗子通向一個熟鐵陽台。我走過去，對優美的景色驚歎不已。暮色中，遠處的群山好像被輕輕染上了藍色。花兒異常繁盛，紫色、紅色和藍色，空氣中滿是花香。

　　我覺得景色真是美極了！我想像母親和卡邁克爾上尉來到這裡，要實現田園生活之夢──卻發現現實生活與他們的期望並不一致。

　　他們的愛沒有持續多久。這種事已經不稀奇了。但至少他還為她放棄了一切，儘管他後來感到後悔了，並且離開了她。

　　至於母親，她無疑也有後悔的事情。

　　我打開行李，取出衣服掛起來，又換好衣服，然後下樓吃晚飯。

　　為了吃飯，母親已經起來了。她在晚裝外面罩了一件粉色絲綢睡袍，栗色的頭髮披散著，顯得非常浪漫。她的頭髮不如以前那麼有光澤了，我不由得很實際地猜測，是不是埃弗頓很難弄到所需的洗髮劑。

　　屋外有個院子，非常美麗，牆上爬滿一叢叢的九重葛。院裡放了張桌子，我發現一般都在戶外用餐。這一切本來是十分迷人的，母親卻不這樣看。她看到的只有失去的那些社交樂趣，渴望能重新過上那種生活。

　　那天晚上上床睡覺的時候，我感到迷惘而又沮喪。

　　我十分思念特里西德莊園，想到假如當初接受了瑪麗堂姑的邀請，一切會多麼不同啊！

　　人竟然能這麼快就融入另一種新的生活方式，這真讓人吃驚。我發現周圍的一切是這麼美，這麼寧靜，使我受傷的心靈得到了某種慰藉。我可以坐在花園裡讀書，還可以做點針線活，因為母親的衣服總是讓埃弗頓忙個沒完，她很高興有個幫手。在這裡我可以思索人生，覺得至少大自然還是美麗的。我希望奧莉維亞能一起來，跟她談話會十分開心。但我實不能想像，去告訴她羅茜對我說的話，他畢竟還是她的父親。我也不能跟她談傑里米．布蘭登，我再也不願想起他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在近來我比較敬重的幾個人當中，奧莉維亞是其中之一。我已經變得憤世嫉俗了。

　　母親注意到了這一點。「你長大了許多，卡洛琳，」有天晚上吃晚飯時，她對我說。「你有不同尋常的吸引力。是綠色眼睛的緣故，以前從來沒這麼綠過。它們好像能看透黑暗。」

　　「大概它們能看透別人的隱私吧！」

　　母親聳聳肩膀。她從來都不願意探查別人的思想，而是全神貫注於自己的想法。

　　「那麼，」她說，「你應該戴綠寶石……耳環、墜飾……它們能襯托出你眼睛的綠色。你還應該多穿綠色衣服。埃弗頓總是說她很願意打扮你。你這樣把頭髮高高盤在頭上很好看，與你高高的前額很相配。埃弗頓說她從來都沒想到，高額頭能這麼好看。你這樣顯得有些老氣，但是與眾不同。你不太漂亮，但看起來十分……有趣。」

　　「多謝，」我說，「很高興我還不那麼長相平平。」

　　「你從來都不是的，不像可憐的奧莉維亞。所以到現在還沒人向這孩子求婚。我懷疑不會有了。而你呢……你還沒進社交圈，就有人追求你了！」

　　「媽媽，他追求的是他認為我要繼承的遺產，而不是我。」

　　她點點頭。「不過，你也不能怪這些沒錢的年輕男人，大家都要生活嘛！」

　　「如果我是個年輕男人，我寧可自食其力。」

　　「但你不是，而且在某些方面你非常不諳世故。幸虧你還有那筆小小的收入，不過那確實太少了。羅伯特．特里西德是個非常吝嗇的人。」

　　非常奇怪，我竟然為他辯護起來。「他可給了你一份津貼。」

　　「也是少得可憐！本來是可以多得多的，對他來說也是九牛一毛，毫無影響，可他非常害怕喬克會從他的錢中獲益，所以給的錢只夠維持我一個人生活……而且他這麼做，也無非是想維持他的好人形象罷了！」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裡很好，忘掉那些吧！」

　　「這裡太乏味了！」她悲歎著陷入了憂傷之中，回想著失去的社交樂趣。

　　有時，花匠雅克會駕著輕便馬車去小鎮上，我就跟他一起去。他去辦事的時候，我則四處遊逛，然後按照約定的時間，在他停放馬車的地方會合。我十分喜歡走進小店裡去跟人閒談。我還照例會去咖啡館，那裡的桌椅都放在外面，我會坐在鮮花怒放的花盆中間，喝一杯咖啡或者開胃酒。

　　我常常想，如果是在被我稱作覺醒之前的日子裡，我會從這裡得到多少樂趣呀！

　　我已經擦亮了眼睛，看透了母親的本質──一個自私的女人，利用想像出來的病痛，來逃避由於內心空虛而引起的厭倦。

　　我懷疑她對喬克．卡邁克爾的愛到底有幾分。我希望能多了解他一點，因為我總覺得我們可能會成為知己。我十分能理解他的遺憾，以及他離開的必要。至少他為愛情放棄了自己的職業──這與傑里米．布蘭登截然不同。

　　我常在美麗的鄉間漫步，還經常步行一哩半去鎮上。店主們開始認識我了，我也非常喜歡結識他們。他們會喊我過去，覺得與我閒談非常有趣。我的法語相當好，但偶爾仍會出點小差錯，逗得他們發笑。我漸漸認識了許多人，其中有每星期三從村裡步行三哩路，到鎮上擺攤賣菜的婦女；咖啡館的女招待；從烤爐裡拿出長長的硬麵包，趁熱賣給顧客的麵包師；效仿巴黎同行，在店內只掛一頂帽子的女帽商；店內擺滿衣服的女裁縫，甚至我和女僕去買鍋的那個五金店裡的人。

　　同住在一幢小房子裡，使我們大家距離更近了。比起在倫敦的家裡，我跟這裡的僕人關係更親密──當然羅茜除外。若是我像跟女僕瑪麗那樣，與那裡的僕人坐在廚房裏長時間地閒聊，或者像跟雅克一樣，在花園裡跟他們說話，我可以想像出溫奇太太和威爾森會表現得多麼不滿。

　　不過，我覺得這裡的人是我的朋友，很想盡量多了解他們。

　　瑪麗在愛情上曾「受過挫折」，她告訴了我她的煩惱。他是個勇猛的士兵，他們的軍團在鎮上駐紮過幾個月。他答應過要娶她，然後就走了。每次跟我談起他之後，都會聽到她唱一支憂傷的輓歌：

　　你去哪裡，法國的士兵，
　　全身盔甲，準備戰鬥？
　　你去哪裡，小小的士兵，
　　滿懷勇氣，滿懷希望？

　　過一會兒，她忘掉了他，就會給我們唱別的歌，像《月光曲》，《牧羊女，下雨了》等等，因為她生性並不憂鬱。

　　我不知道這場羅曼史是何時發生的，因為我猜她那時候已經快四十歲了，長相也不漂亮，嘴上有一圈絨毛，還掉落了幾顆牙齒。但她是個盡心盡責的人，好心而又多愁善感，我很喜歡她。

　　我跟雅克的交情也不錯。他妻子去世三年了，有六個孩子，其中有幾個孩子付他贍養費，多數孩子都住在附近。他正在追求一個寡婦，她也可算是個如意女子，因為她從已故的丈夫那裡，繼承了十公頃以上好的耕地。

　　每次見面，我都會問他求愛進展如何。他總要沉思一下，搖搖頭說：「小姐，寡婦都是十分古怪的，誰也不知道怎樣能追到一個寡婦。」

　　「你說的沒錯，雅克。」我說。

　　他們喜歡我來這裡，因為母親和埃弗頓都對他們不理不睬──除了發號施令之外。我對母親說起瑪麗不忠的情人和雅克的寡婦時，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而我解釋了以後，她說：「你真怪，卡洛琳。對那些事你能有什麼興趣呢？」

　　我說：「他們也是人，媽媽。跟我們一樣，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在倫敦，僕人跟我們非常疏遠，但是在這兒的小房子裡，我們就比較親近了。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件好事，使我們意識到他們的存在……作為人的存在。」

　　這是一句不幸的話。

　　「啊，倫敦，」她歎道，「多麼不同啊！」

　　然後她就又陷入了憂傷和回憶之中。

　　我不久就結識了一些鄰居。我去拜訪花農，看他們怎樣用蒸餾法提取香精，聽他們講述怎樣把香精賣給法國各地的香水商。這都非常有趣。他們在大片大片的土地上種花，我驚訝地發現，製造一小瓶香水竟然需要那麼多鮮花。

　　茉莉花的香味非常濃郁，他們告訴我在七、八月份採花，但是十月份還會開第二茬花，那時的花才最好。他們用來製玫瑰油的玫瑰花也開得好極了！

　　克萊爾蒙家從鎮上雇了幾個人，他們清早騎自行車過來。我經常看到他們收工後回家。

　　我不久就認識了迪比松一家，覺得他們非常可愛。他們的城堡確實有點破舊，有個院子裡還養著小雞，這裡其實更像一所農舍，而不像座城堡。的確，這座城堡裡也有胡椒瓶形狀的塔，給它平添了一種威嚴的氣氛，而且迪比松一家也跟藍多家和特里西德家一樣，將自己的城堡引以為豪。

　　我常常坐在他們的大客廳裡，跟迪比松夫婦喝葡萄酒。他們會給我講從他們家族鼎盛的時候至今，時代發生了多少變遷。他們的兒子和兒媳同他們住在一起，人非常勤勞。有時他們全家來拜訪我們，有時我們被邀請去城堡作客。這時母親就會穿上一件美麗的長袍，埃弗頓會花很長時間為她做頭髮，他們努力裝作這也跟從前一樣，那時母親總是三天兩頭地赴約。

　　迪比松家的飯菜總是很豐盛，迪比松先生還喜歡玩牌。我們常打一種惠斯特牌。迪比松先生最喜歡打皮克牌──母親也喜歡──但是因為這種牌只有兩個人玩，所以晚上一般不打。我經常下午去看他們，他就和我打皮克牌，或者下下棋。他更喜歡下棋。我在法國讀書時曾學過一點，他也很喜歡教我。

　　但是，雖然每天都忙忙碌碌，我還是開始感覺有些心煩意亂。我越來越思念康沃爾郡，經常想起藍多一家，想知道他們住在那個比較寒酸的農舍裡感覺如何。我寫信給瑪麗堂姑，說我很想去看她。

　　她的回答十分熱情。我什麼時候去？

　　我已經跟母親住了三個月。秋天已經來了，我越來越懷念康沃爾郡。我給瑪麗堂姑寫信，說我十月初就去。

　　我把這件事告訴母親的時候，她感到十分驚訝。

　　「離開我！」她叫道。「卡洛琳，我會想念你的。」

　　「噢，媽媽，」我反駁說，「沒有我你也會過得很好的。」

　　「你喜歡跟瑪麗堂姑住在一起，是吧？我總是聽說她脾氣很凶的。」

　　「她可能有點兒粗暴，不過你了解她以後，就會理解她那種人了。我非常喜歡她。」

　　「羅伯特很不喜歡她。」

　　「那是因為她得到了那房子……她應得的財產。」

　　「有你在這裡，我覺得非常好。」

　　我沒作聲。我抬頭一看，只見淚珠從她臉上滾落下來。

　　埃弗頓對我說：「你母親會想你的。你來了以後她好多了！」

　　「她以前不好嗎？」

　　「她現在開心多了。」

　　「她並不是真病，埃弗頓。」

　　「她害的是心病，卡洛琳小姐。她渴望以前的生活，恐怕還會一直如此。」

　　「可她在那兒的時候，她真的滿足嗎？」

　　「她喜歡那生活……那些人……那些讚美。那是她的一切。」

　　「但她離開了！」

　　「是為了上尉。這是個很大的錯誤。但要不是被迫如此，她是絕不會走的。」

　　從前的負疚感又如潮水般湧了上來，是我無意中洩露了她的秘密。如果我沒有在樓梯上碰到羅伯特．特里西德，脫口說出看見那匹受驚的馬，她可能現在還留在倫敦，是個有錢的女人。卡邁克爾上尉可能也不會死，還能繼續在軍隊幹下去。

　　但我說的是：「可我無能為力，埃弗頓。我只會讓她想起過去。」

　　「你來了以後她好多了。」埃弗頓堅持說。

　　她跟母親一樣，也竭力勸我不要走。

　　母親說：「我告訴過埃弗頓，年輕人是一定要過自己的生活的，不能期望年輕人會作出犧牲。我就是這麼告訴她的。」

　　但是她們期望我能留下來。我開始自問，這是不是我應盡的責任。

　　在安靜的臥室裡，我告誡自己：理智一點。我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要改變這一切，只能靠她自己。如果她不再嚮往光彩奪目的社交生活，如果她能對自己周圍的生活感興趣，她就會好起來。

　　不，我不能犯傻。瑪麗堂姑盼著我去康沃爾──我要去。

　　※※※

　　我給奧莉維亞寫過幾封信，向她細細描述我身邊的人們。她的回信情深意濃，急於想了解我的經歷。

　　她覺得瑪麗和雅克很有意思，她也想聽我講講迪比松夫婦和那些做香水的人。

　　我告訴她我要去康沃爾看望瑪麗堂姑，從法國回來時，得在倫敦停留，到時也許能跟她住幾天。回信中充滿了喜悅，她很想見我。

　　我動身的日子越來越近，房子裡悲哀的氣氛也越來越濃。母親臥床的時間更長了，我還常常看到她流淚。我感到非常不自在。

　　我的行李已經打包好，跟克萊爾蒙家和迪比松家也道了別。兩天後我就要啟程了。

　　我答應母親，很快會回來看她。

　　就在那天晚上。我步行在鎮上，跟朋友們做最後的告別，又步行回來。在我洗漱、換衣服，準備吃晚飯的時候，瑪麗闖進我的房間。

　　「夫人情況不好，」她喊道，「她病得很重，埃弗頓小姐請你馬上去。」

　　我匆匆來到母親的臥室。她躺在床上，雙目緊閉，面無血色。我還從未見過她這副樣子。

　　「埃弗頓，」我問，「怎麼回事？」

　　她對瑪麗說：「讓雅克馬上去請醫生。」

　　我們坐在她床邊。母親睜開眼睛，看到了我。「卡洛琳，」她虛弱地說，「你還在這裡，感謝上帝。」

　　「是的，我在這裡，媽媽。我當然在這裡。」

　　「不要……離開我。」

　　埃弗頓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母親又閉上了眼睛。

　　「她這個樣子多久了？」我悄悄問她。

　　「上來幫她換衣服吃晚飯，就看見她躺在這裡……」

　　「會是什麼病呢？」

　　「我希望醫生能快點來。」埃弗頓說。

　　不久，我就聽見路上傳來醫生的車輪聲。

　　醫生走了進來──他是個小個子，典型的鄉村醫生。我在迪比松家曾見過他一次。

　　他測了母親的脈膊，做了檢查，然後嚴肅地搖了搖頭。

　　「大概她受了驚嚇？」他說。如此簡單地檢查了一下，他就顯得這麼在行，我不禁開始懷疑他的能力。

　　埃弗頓和我跟著他走出房間。

　　他說：「她需要休息……休息和放鬆。一定不能有壓力，你們明白嗎？你能肯定她沒受到驚嚇嗎？」

　　埃弗頓說：「她很煩惱，因為特里西德小姐要走了！」

　　「啊，」醫生很世故地說，「原來如此，嗯？」

　　「我是來作客的，」我說，「現在時間已到，我該走了。」

　　他嚴肅地點點頭。「她需要有人照顧，」他說，「我明天再來。」

　　我們送他上了馬車。埃弗頓期待地望著我。

　　「你不能再留一段時間嗎……等她恢復了？」

　　我沒有回答。

　　我回到母親的房間。她蒼白無力地躺著，但是知道我進來了。

　　「卡洛琳。」她虛弱地說。

　　「我在這裡，媽媽。」

　　「留下……留下來陪我。」

　　※※※

　　那天夜裡我幾乎沒睡。我總是禁不住要想到母親躺在床上，看上去大大變了模樣。起先我以為她在裝病，現在我仍覺得她在裝病，但是我不能肯定。我怎麼能肯定呢？

　　要是我走了會怎麼樣呢？要是她真的病了，死了呢？人真的會因鄉愁而死嗎？她並不這麼需要我。她一生的大部分時間裡，沒有我也過得很好。她不像有的母親那樣，對孩子有強烈的感情。我能看得出來，我的到來在一定程度上給她的生活帶來了生氣。我們晚上經常打皮克牌，這可以消磨時間──打牌以及沒完沒了地談論過去。

　　但是我怎麼能說得準呢？是由於我的行為，她丈夫才把她趕出了門。我是否對她的死也負有責任呢？

　　直到凌晨我才睡著，醒來之後，我作出了決定。我不能走……現在還不能。

　　我給瑪麗堂姑和奧莉維亞寫信，向她們解釋說，因為母親突然生病，我必須再跟她住一段時間。我告訴了埃弗頓以後，她滿臉喜色。我感到鬆了一口氣，也最後下了決心。

　　我走進母親的房間，埃弗頓已經在那裡了，她已告訴了母親。

　　「卡洛琳，我親愛的，」母親叫道，「那……那你不離開我了？」

　　我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感覺好像掉進了一個陷阱。

　　※※※

　　母親慢慢恢復了，但是有一段時間，她非常虛弱。勒格朗醫生常來看視地，還帶著十分得意的神情，好像在暗示他確信是他的治療取得了奇效。

　　瑪麗堂姑來信說，希望我不要被耽擱太久。奧莉維亞則表示，她為見不到我和母親生病感到遺憾。她本想來這裡，但是伊莫金姑媽不同意，她想或許以後能來。

　　我計劃在聖誕節離開，但每次對此稍加暗示，憂傷就籠罩了整座房子，於是我決定什麼也別說，只要做好計畫，然後宣佈我馬上要走就是了！

　　我還不至於這麼容易受騙，會覺不出母親的病大半是她自己裝出來的。另一方面，她是個有強烈慾望的女人，得不到滿足無疑也會讓人生病。

　　我不想再受良心的譴責，但我十分思念康沃爾。

　　我告誡自己，我想入非非的老習慣又來了。同這個法國小村莊相比，蘭卡倫又能有多大的不同呢？

　　日子過得飛快。夜晚開始變長，我們也不在院子裡吃飯了。瑪麗點上油燈，我們晚上打皮克牌，或者讀埃弗頓貼在本子上的剪報，但是當然啦，讀報經常以憂傷告終，因此我總是盡量打牌。我開始考慮該如何生活。我可不可以獲得一份工作？我能幹什麼呢？沒錢的小姐都幹什麼呢？她們當家庭教師，或者給人做伴，除此沒有什麼可做的。我能給母親那樣的人做伴……一輩子陪她打皮克牌，或者聽她回憶以前的輝煌。

　　我不願受束縛。我想離開。這時奧莉維亞來了一封信，對我不啻是晴天霹靂。

　　我親愛的卡洛琳：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你會怎麼想。這件事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經常忍不住想要告訴你，後來決定還是不說。但你總有一天要知道的。我訂婚了！你知道，人們都認為我不會有這種事，但是我還是訂了婚。我非常幸福，不過只有一件事。哦，我不知道你會怎麼看我，但是我不得不這麼做，卡洛琳。你看得出來的，我愛他，一直都在愛他……甚至在他跟你訂婚的時候。是的，是傑里米。你們不得不解除婚約，令他非常傷心。他把一切都告訴我了。他認識到，雖然起初他完全被你迷住了，但那並不是真正持久的愛情。他及時地發現了這一點。他覺得你太年輕了，沒有自己的想法。以前，你知道的，他曾注意到我，但是你一出現，他的眼裡就只有你了。他現在真的愛我，卡洛琳，我知道他愛我，而且如果沒有他，我永遠都不會幸福，所以我們快要結婚了。伊莫金姑媽很高興，但她堅持等父親去世滿一週年之後，再讓我們舉行婚禮。婚禮也不會大加張揚。卡洛琳，希望現在你已經忘卻過去的一切，希望你不要恨我，瞧不起我。但是我真的愛他，即使他跟你訂婚的時候，我也愛他。如果你能原諒他，他會非常高興的。親愛的卡洛琳，請理解。

　　永遠愛你的姊姊，奧莉維亞

　　這封信把我驚呆了。

　　這個厚顏無恥的人！癩蛤蟆！毒蛇！我說：「傑里米．布蘭登，你怎麼能這麼卑劣？你打定了主意要獲得羅伯特．特里西德的財產，是嗎？如果從一個女兒那裡得不到，就利用另一個女兒。」

　　我開始痛苦地狂笑，笑得幾乎像哭。

　　我坐下來，曾經一切可能是多麼不同。我想像自己住在騎士橋的那座小房子裡，會多麼幸福，如果他不是這種人，如果他像我一度以為的那樣──而不是我的又一次異想天開！

　　我現在誰也不能見，我想把自己封閉起來。我離開家門，出去走了好幾哩。我不敢跟別人說話，害怕會暴露出我的憤慨，我的怨恨，我的滿腔怒火。

　　回家的時候，我並沒感到好受一點。

　　我坐下給奧莉維亞寫了一封信。

　　你怎麼這麼容易受騙？你沒看出來他想要你的錢嗎？他不是想娶你，他是貪圖你父親的錢，當然他把愛轉移到你身上了。他以為我會分到一部分財產，正因為如此，他才那麼狂熱地墜入愛河。他確實墜入愛河……但不是愛你，親愛的姊姊，就像他不愛我一樣。他愛的是錢。奧莉維亞，看在上帝份上，不要讓這個陰謀家毀了你的一生……等等諸如此類的話。

　　幸運的是，我沒有寄走那封信。

　　那天晚上我不得不說。我想應該讓母親知道她女兒要結婚的事了。

　　她並沒有注意到我今天有些異樣，雖然一定表露得很明顯。瑪麗問過我是不是不太舒服，但是母親對於跟她沒有直接關係的事情，向來是視而不見的。

　　我說：「奧莉維亞訂婚了。」

　　「奧莉維亞！總算訂婚了！我還以為她一輩子也找不到人了呢！那男人是誰？」

　　「你怎麼也猜不到，是傑里米．布蘭登。這個人曾經跟我訂過婚，後來聽說你丈夫不是我父親，因此什麼也沒留給我，他的熱情便降溫了。不過他現在又移情於奧莉維亞，她可以讓他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不過，」母親說，「至少奧莉維亞找到了個丈夫。」

　　「媽媽，」我責備地叫道，「你怎麼能這麼說？」

　　她答道：「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的。」

　　「那我不要這樣的世界。」

　　「但你已經活在這個世界上。」

　　「這不是完整的世界。我不想生活在貪圖好處的人之中。」

　　她歎了口氣。「一個沒錢的年輕男人能怎麼辦呢？沒有錢是不會幸福的。看看我吧！」

　　「你不相信愛情嗎，媽媽？」

　　她沉默了一會兒，想起了過去，肯定又想到了英俊的上尉。但即使是他的愛情也敵不過貧窮。同別的女人相比，無疑她的愛情更容易因此而降溫。

　　「我毫不懷疑，奧莉維亞一定十分高興，」她說。「可憐的孩子。她的機會可是不多，是嗎？事情有這樣的結局，她一定會很高興。」

　　我討厭她對生活的看法……但是她說奧莉維亞會幸福，我知道她是對的。

　　我知道姊姊只看到生活中美好的一面，意識不到罪惡的存在。

　　我不能打碎她的夢想。那天晚上我回到臥室，撕掉了寫給她的信。

　　但我的靈魂深處忍受著痛苦的咬嚙。我比以前百倍地痛恨傑里米．布蘭登。

　　迪比松家請我們去參加晚宴，雖然母親對此嗤之以鼻，稱之為「小小的晚宴」，但這些「小小的晚宴」確實改善了她單調的生活，她會為此精心準備──或者說是埃弗頓為她準備──一如她以前在倫敦赴約時那樣精心。

　　為決定該穿哪件衣服，她和埃弗頓會商量一整天，出發之前的梳洗打扮，也要用上好幾個鐘頭。

　　「僅僅是個友好的小型聚會，」迪比松夫人曾經說過，「鄰居們聚會。克萊爾蒙家來了個非常重要的生意主顧，我已經請他們把他也帶來。」

　　我們準備好之後，母親看上去確實非常美麗。她穿了一件她最喜歡的淡紫色長袍，細膩的皮膚和富有光澤的頭髮令她越發動人。這很像她以前還在倫敦時的模樣。我想：如果迪比松家的一次晚宴就能有這種作用，那麼只要再讓她進入時髦的社交圈，她就什麼病都沒有了。

　　埃弗頓堅持要給我做頭髮，我也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做得很棒。她用一種特別的絲做的髮梳把頭髮梳理了一遍，然後把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她從母親那裡挑了一枚綠寶石胸針，別在我的灰色長袍上。埃弗頓確實知道如何打扮人。

　　迪比松家派了一輛有些破舊的馬車來接我們。母親坐上車的時候，我看到了她臉上的厭惡之情，不得不提醒她，人家是出於好心才為我們派車，因為我們自己沒車。儘管如此，馬車駛進城堡的時候，她的表情也沒有變，她還看到有只母雞停在牆上。

　　迪比松夫人熱情地歡迎了我們，客人包括我們母女、勒格朗醫生、克萊爾蒙夫婦以及他們的客人。

　　「我們都互相認識的，」迪比松夫人說，「除了富卡爾先生。」

　　富卡爾先生走上前來，莊重地鞠了個躬。我看他五十五、六歲光景，留著一小撮山羊鬍子，黑色的眼睛閃閃發亮。他的頭髮很多，還幾乎都是黑的，穿著也十分高雅，以至於馬上襯出了其他人的寒酸。

　　他有些虛偽。顯然，他對我母親的美貌大為震驚，好像在暗示他沒有想到，在這個鄉村能發現如此高雅的人兒。他對我也同樣彬彬有禮。

　　迪比松夫人建議先喝杯開胃酒，然後就去吃晚飯。

　　顯而易見，富卡爾先生是這次晚宴的貴賓。他身上流露出一種高貴的氣質，這是毫無疑問的。而且，他有辦法來壟斷談話。他坐在母親和我中間，主要忙著跟我們說話。

　　他告訴我們說，他這次逗留，時間很短，他已經為此感到遺憾了。他的目光一直盯著母親，母親好像光彩煥發，這就是她一向如此渴望的注目。我非常高興她能這麼高興。

　　「你真是個大忙人，」母親說，「噢，我不是指風流韻事，我是指生意上的事務。」

　　他大笑起來，眼睛裡滿是愛慕之情。

　　確實如此，他承認，法國各地都有他的生意，這意味著經常要外出旅行。是的，他是做香水生意的。這門生意多麼奇妙啊！他從小就從事這門生意。「要靠鼻子，女士們，這只鼻子，」他指指自己那只有些顯眼的鼻子說，「幾乎在嬰兒時期，我就能分辨出上千香水的種種細微差別，我小時候就知道如何製出上乘香水，來與美麗的女人相配。我知道最好的香柏木產自摩洛哥的阿特拉斯山脈，從香柏木中提取的香精油非常珍貴，能發出獨特的濃香……我該說固定香味……這是一種固定不變的。」

　　「真有意思！」母親叫道，「請多給我講講。」

　　他當然求之不得。雖然有時他也轉向我，偶爾對我說上兩句，但我看得出來，他已完全被母親成熟的魅力迷住。

　　我明白母親為什麼能使男人立即為她傾倒，因為她嬌柔極了。她看起來脆弱無助；褐色的大眼睛似乎在懇求保護；為了迎合男性的優越感，她還做出天真無知的樣子，那些男人也因此愛上了她。在這樣一個迷人的尤物面前，哪個男人會不感到自己分外高大呢？

　　她現在看他的那種眼神，就好像她這一輩子都在等著知道如何製造香水。

　　迪比松夫人和克萊爾蒙夫婦都非常高興地看到，他們的貴賓能這麼喜歡同席的客人。

　　迪比松家的飯菜總是非常美味可口，這一點連母親也不得不承認。對迪比松家來說，吃是一種虔誠的追求。他們吃東西的樣子，以及吃飯時所顯現的那種興致勃勃，都流露出一種虔敬之情。不過我猜想這是法國人共有的特點，而非個別現象。我敢肯定，富卡爾先生在這方面是個典型的法國人，但是那天晚上，他好像對人遠比對食物更感興趣。

　　母親說：「你一定要多給我們講講這些有趣的事，富卡爾先生。」

　　「如果你堅持要聽，夫人。」他答道。

　　「我堅持！」她說，一邊仰起頭來衝他微笑。

　　「對夫人要唯命是從，不惜任何代價。」

　　當然，他最願意談的就是他的生意，這麼一位優雅漂亮的女士提出這個要求，令他大為開心。他講了，我也承認十分有趣。我學到了很多東西，不僅是關於香水的製造，而且還有其歷史。他在這一方面的確十分淵博，他講到了古埃及人用的香水，悲歎香水在當今卻沒有得到廣泛的應用。

　　「不過，親愛的夫人，我們會為此而努力的。外部包裝被忽視了。商品必須要看起來美觀，不是嗎？還有誰能比女士們更重視這一點呢？我們給香水包裝，使它們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有什麼能比芬芳的香水更令人愉快呢？」

　　母親笑起來，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你有時說得太快了，富卡爾先生。你必須記住，對於你們的語言，我是個初學者。」

　　「夫人，我們的語言被說得如此動聽，我以前還從沒聽見過。」

　　「你不僅精通香水，還更精通說奉承話呢！」母親頑皮地拍拍他的手，他笑了。

　　「我想請你幫我個大忙。」他說。

　　「我可不知能不能幫得上，」母親賣弄風情地答道。

　　「你一定要答應，不然我會非常傷心。」

　　母親朝他靠過去，把耳朵湊到他唇邊。

　　他說：「我想請你允許我，送給你一瓶我的特別產品。是鈴蘭……」

　　「鈴蘭！」我喊道，「我們叫它幽谷百合。」

　　「應該是叫幽谷百合。」他重複了一遍，母親大笑起來。

　　「夫人就像一朵百合，這是我為她選的香水。」

　　我覺得整個晚上他都在和母親調情，不過沒有人介意。好心的迪比松夫婦喜歡看見別人玩得開心；醫生只專心於食物，這對他也就足夠了。至於克萊爾蒙夫婦呢？他們非常高興。他們對這位重要的富卡爾先生很是敬畏，我猜他們還要指望他買他們的香精。迪比松夫婦也很高興看到客人們自己承擔了解悶兒的任務，而且做得相當不錯。

　　母親和富卡爾先生，則顯然對這個晚上比任何人都更加滿意。

　　飯後我們品嚐葡萄酒。富卡爾先生對此也十分在行，但顯然他真正的興趣還是在香水上。

　　結束的時候，富卡爾先生顯得十分遺憾。他向迪比松夫婦慇勤致謝。克萊爾蒙夫婦也很滿意。富卡爾先生聽說母親和我要坐迪比松家的馬車回家，堅持要送我們。

　　他真的送了，母親萬分滿意。今晚是她的一次勝利。

　　富卡爾先生先吻了我的手，然後吻母親的──嘴唇在她手上多停了一會兒，他望著她的眼睛，說他非常遺憾明天就要去巴黎。

　　「可是我還會再回來的。」他說，仍然握著她的手。

　　「我也希望如此，」母親認真地說，「但你總是去好玩的地方，結識有趣的人，我肯定你會覺得這個小村莊有些乏味吧！」

　　他的表情十分嚴肅。「夫人，」他說著，將手放在心口上，用這個姿勢來表示他的一片赤誠，「我向你保證，我還從未像今晚這麼開心過。」

　　埃弗頓在等著母親回來，直到後半夜，我可以聽到她倆在興奮地談話。

　　我躺在床上，想到了這個晚上及其意義。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我想，我必須走。

　　接連好幾天，都在談論那天晚上和那個世界上最風趣、最聰明的人，富卡爾先生。克萊爾蒙夫婦提供了情報，他是法國最富有的銷售商之一。他的出口生意做得很大，在全國有數不清的店舖。

　　他竟然賞光在他們的寒舍暫住一夜，這顯然是他們莫大的榮耀，幸運的是，迪比松家請客時候，他又正好在這裡。

　　過了一、兩天，母親的情緒開始低落。然後那瓶精美的香水就送來了，「送給最美麗的百合花。」這又讓她高興了好幾天。

　　※※※

　　聖誕節很快就要來臨。迪比松家邀我們去過節，我們答應了。

　　母親回憶起了過去的聖誕節，這使她比以前更加傷感。我向自己保證，聖誕節一過就去康沃爾，在那裡我可以跟瑪麗堂姑比較理智地談話，跟她討論一下，我是否可能找到個掙錢的差事。我一時間想起了吉米．麥吉爾，或許我可以養蜂，那樣能不能掙一點錢呢？吉米會很高興教我的。雖然我的錢足夠過節儉的生活，但掙點錢來增加收入也是十分有益的。我不願去倫敦，在那裡我就不得不見奧莉維亞。

　　十一月初，我進城買聖誕禮物，需要給那天要款待我們的迪比松夫婦買點東西，還有母親、埃弗頓、瑪麗和雅克。

　　商店裡可供選擇的商品並不多，我很快地買了幾件，就走進客棧。現在那裡的人已經很熟悉我了。屋外已經不放桌子了，所以我走進窗戶對著廣場的一個房間，要了一杯葡萄酒。

　　喝酒的時候，有個男人走進來，坐得離我很近，他身上有種我十分熟悉的東西。我使勁瞪著他，這一定是在做夢吧？因為我經常想起他，以至於有好一會兒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起身，向我走來，他的頭髮和眼睛都是黑色的，身材瘦削，走起路來有點沒精打采。我感到臉紅了。

　　「請原諒，」他說，「請問你是英國人嗎？」

　　我點頭。

　　「我想你是……我想你一定是……」

　　我回過神來。「你是保羅．藍多先生，我一下就認出你了。」

　　「你是特里西德小姐。」

　　「是的。」

　　「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我們很久沒見面了，那時你還是個小姑娘呢！」

　　「那時我十四歲了，我並不覺得自己很小。確切地說，那是四年以前。」

　　「真的嗎？」

　　「我記得很清楚。」

　　「我可以坐下嗎？」他問。

　　「請坐吧！去康沃爾是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你弟弟好嗎？」

　　「傑戈很好，謝謝你。」

　　「他和我是很好的朋友。」

　　「他跟你的年紀比較接近，實際上是稍大一點。他現在很好。」

　　我很想問問藍多大廈，問問他們喜不喜歡住在那所農舍裡，但我覺得那可能會是個傷心的話題。

　　「我再叫一點酒吧！」他說。他用肘撐在桌上，衝著我微笑。我感到自己激動起來。這就是那個人，那個長久以來一直讓我魂牽夢繞的人，直到傑里米．布蘭登出現才取代了他的位置。這真是個奇特的巧合，他竟然會來法國，而且恰恰是我住的這個地方。

　　「你來這裡度假？」我問。

　　「不是，我在巴黎有生意，還有尼斯。我想，既然來了，就應該到鄉下看看。這些小地方真是太有吸引力了，不是嗎？這裡比在城裡更容易認識人。」

　　「我跟母親住在一起。」我說。

　　他點了點頭。

　　「她住這裡，已經住了好幾年了。」

　　「你喜歡這裡的生活？」

　　「無論在哪裡，生活都是有趣的。」

　　「這倒是。可惜並不是每個人都這麼看的。」

　　「特里西德小姐好嗎？她不愛寫信，所以有些事情想了解卻了解不到。」

　　「她很好，我相信。」

　　「我忘了，你們兩家不來往的。」

　　「現在好多了。我相信特里西德小姐正盼著你去看她呢！」

　　「她告訴你的？」

　　他點了點頭。

　　「我本來是要去的，可是母親生病了。」

　　「她很失望。」

　　「我總有一天會去看她的。藍多莊園一切都好嗎？」

　　「很好。」

　　「我想……」我不知道該怎麼問，於是決定還是不問更明智一些。我只問了一句：「你住哪裡？」

　　「就是這家客棧。」

　　「哦！你來這裡很久了嗎？」

　　「昨天來的。」

　　「不會住很久吧？」

　　「是的，很短。」

　　「傑戈現在一定長成大人了，我希望他事事順心。」

　　「傑戈總是按自己的意願生活。」

　　「我在那裡的時候，有幾個人……姓什麼來著？啊……是阿克賴特。」

　　「對，就是。他們買下了藍多大廈。」

　　「啊，他們果然買了！」我想問問格溫妮．阿克賴特怎樣了，但我不清楚保羅對那件事知道多少？迴廊裡發生的那件事，不知道傑戈有沒有承認？

　　「是的，不過現在我們家已經恢復了元氣。」

　　「啊，我太高興了！」

　　「是的，大廈又回到我們手裡了。」

　　「這太讓人感到欣慰了。」

　　他笑了，「是呀，你知道，我們家族住在那裡有好幾百年了，肯定一定會有感情的。」

　　「確實是這樣。傑戈總是說你不會讓家族失去藍多大廈的。」

　　「傑戈把我捧得太高了！」

　　「不過，看來他說對了。」

　　「就此而言……或許是的。不過給我說說你的情況吧，你都幹什麼了？」

　　「回倫敦後我去上學了，實際上就是來法國上學。」

　　「那我肯定你的發音一定無可挑剔。」

　　「馬馬虎虎吧！」

　　「這一定大有幫助。你經常來鎮上嗎？」

　　「是的，常來。我們離這兒大約一哩半。」

　　「你母親好嗎？」

　　「有時不好。」

　　「我想問問，你們是否允許我去拜訪？」

　　「當然啦，她會很高興的，她就喜歡見人。」

　　「那麼，我在此逗留期間……是否可以……」

　　「你在這裡待多久？」

　　「我說不準，大概一星期吧，我想不會更長了！」

　　「我敢說，聖誕節一定會有很多活動。」

　　「莊園裡一貫如此，所有的古老習俗都得遵守，你能想像得出來。」

　　「我當然能。」

　　我瞥了一眼別在衣襟上的錶。

　　他說：「你在擔心時間了，我送你回去好嗎？」

　　「我們的花匠老雅克，在馬車裡等我呢！」

　　「那我陪你去找他吧！明天……我能去拜訪嗎？」

　　「可以，我們會很高興的。」我跟他詳細介紹了地址，以及怎樣可以找到我們。

　　雅克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我還從來都沒有不守時過。

　　告別時，保羅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我跟他對視著，自從讀了傑里米那封殘酷的信以後，我還從沒這麼高興過。

　　有客人要來，母親十分興奮。上午他來了，同我坐在院子裡，瑪麗興奮地準備午餐。

　　像大多數法國家庭一樣，中午的飯菜一般是一天中最豐盛的。母親認為中午吃那麼多東西極不文雅，在她看來，晚餐才是重要的社交場合。

　　儘管如此，保羅還是被邀請來吃午餐。

　　母親十分親切地接待了他。他對母親彬彬有禮，但又有些冷淡。他可不是富卡爾先生，會為她的魅力神魂顛倒。母親調整了自己的風格來應合他。她對此道之精通令我讚歎不已！駕馭男人，注意調整自己，以便達到她認為的能吸引男人的地步，顯然是她的社交手腕之一。

　　母親對瑪麗堂姑很感興趣，她跟羅伯特．特里西德結婚時，就聽說過她的很多事情，因此，康沃爾那裡的生活，以及那兩座大廈，就成了他們長談的話題。

　　「聽說你的身體相當不好。」保羅關心地問。

　　「噢，藍多先生，咱們還是別談我那些煩人的病痛吧！」她說，接著又談了好長時間。

　　他同情地聽著。

　　他轉向我：「特里西德小姐，我記得你在康沃爾的時候，經常跟我弟弟騎馬。你在這裡還騎馬嗎？」

　　「唉，不騎了。我沒有馬。」

　　「我想我可以租到馬。要是租到了，你願意領我看看鄉村景色嗎？」

　　「非常願意。」

　　「卡洛琳，親愛的，」母親插了進來，「你覺得那安全嗎？」

　　「安全？在馬上我非常安全，媽媽。」

　　「但你要騎著一匹外國馬呀！」

　　我笑起來，看到保羅也在笑。

　　「馬可不像我們，它們不考慮國籍的。全世界的馬都一樣。」

　　「但你是在外國呀！」

　　「我會多加小心，不讓你的女兒受到傷害，特里西德夫人。」保羅說。

　　「我肯定你會的。但是我會非常擔心……」

　　我明白母親心裡是怎麼想的了。雖然她很喜歡有客人來，這樣可以解除她生活的單調，但她對保羅．藍多有點警惕。每遇到一個男人，她都會將其視為可能的丈夫和情人：顯而易見，保羅對她沒有任何企圖。因此，她就推斷，我一定是他追求的目標。她不願意保羅得到我，就像不願意我去瑪麗堂姑那裡一樣。我可以看到她眼神裡的猜疑。

　　她不讓我去康沃爾，我應允了她，但是她不能阻止我跟保羅騎馬。想到要跟他一起騎馬，我心中一陣狂喜。我說：「你肯定能租到馬嗎？」

　　「肯定，」他說，「事實上我已經問過那家客棧了。我預訂了一匹，相信再多一匹也不會有困難的。」

　　「我盼望著能去。」

　　午飯後，我領他看了看鄉村景色，遇到迪比松先生，他堅持要我們去他的城堡，品嚐他兒子在勃艮第葡萄園裡釀的酒，迪比松夫人高興地接待了我們。他們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已經覺察出一點愛情的苗頭。這有些令人發窘，但我知道他們都是出於好心。他們覺得讓一個年輕女孩照顧時常生病的母親──即使這可能是她的義務──但卻不是她該過的日子。

　　然後我又把保羅介紹給克萊爾蒙夫婦，因為既然已經見過了迪比松夫婦，我不敢漏掉他們，關於他們種的花和提取的香精，我們談了很多，他們非常高興能解釋給新來的人聽。但有時由於說話太快，保羅聽不懂，我很高興給他做翻譯。

　　告辭的時候，克萊爾蒙夫人說：「順便提一下，富卡爾先生要來過聖誕節，噢，他不會住這裡。我們無力款待他這樣的人……超過一夜是不行的，他過慣了那麼舒適的生活。他將住在鎮上的客棧裡。」

　　「告訴他，我竭誠推薦這家客棧。」保羅說。

　　離開克萊爾蒙家以後，我們走在小路上，談起鄉村景色，以及迪比松夫婦和克萊爾蒙夫婦，還有法國人和英國人的不同。我覺得那真是醉人的一天。

　　告別時，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說：「明天上午。大約十點鐘。我們出去走走，然後找個小客棧吃午餐，怎麼樣？」

　　我說聽起來很棒。

　　「那麼，明天。」

　　他後退一步，摘下帽子鞠了一躬；我高高興興回屋時，發現瑪麗在廚房的窗口偷看。

　　走進大廳，瑪麗已經在那裡了。她說：「啊，他真是個高貴的紳士，個子那麼高……令我想起了我那小小的士兵。」

　　我想，這是她所能給予的最高的褒獎了。後來，我聽到她在悲傷地唱「你在哪裡，小小的士兵。」顯然，不僅迪比松和克萊爾蒙兩對夫婦喜歡他，保羅還贏得了瑪麗和雅克的好感。

　　母親可不是這樣。我獲悉她已經跟埃弗頓談論過他了。

　　「那你明天是要去騎馬了！」吃晚飯的時候，她說。

　　「是的，媽媽。」

　　「我會很擔心的。」

　　「我可不這麼想，媽媽。我們一走，你就會忘得乾乾淨淨。」

　　「卡洛琳，你怎麼能這樣說！」

　　看到我唇邊又浮起她以前說的那種執拗的表情，她知道我決心要離開了。

　　她說：「他身上好像有幾分神秘的色彩。」

　　「怎麼，神秘？」

　　「那副陰鬱的神情。」

　　「你認為黑頭髮的人都很神秘嗎？」

　　「我不是指他的頭髮，卡洛琳。我了解男人。」

　　「是的，媽媽，我肯定你了解。」

　　「我可不願意眼看你犯可怕的錯誤。」

　　「什麼錯誤？」

　　「草率結婚。」

　　「噢，媽媽，請別說了！一個男人出現了，一個來到陌生土地上的陌生人，他遇到一個幾年前見過一面的熟人，他只不過是個朋友──而你竟然談到了婚嫁！」

　　「他好像堅持要……租馬。」

　　「這只是個友好的表示罷了！」

　　她淒楚地低下頭看著盤子，我知道她要哭了。

　　可憐的媽媽，我想。她看到了那些孤獨的夜晚──不能打皮克牌，只有埃弗頓聽她談起過去的勝利。埃弗頓又比她年長許多，我還年輕。她害怕我會離開。多麼奇怪啊，我小的時候，她沒時間跟我在一起；我長大了，她反倒一天也離不開我了！

　　我突然記起來了。由於今天太興奮，我徹底把這條重要新聞給忘掉了。

　　「我今天看到克萊爾蒙夫人了。她說富卡爾先生要來過聖誕節。」

　　她身上發生了奇蹟般的變化。

　　「是真的嗎？」

　　「是的，他將住在客棧。」

　　「我一點都不驚訝。他那樣的人住在克萊爾蒙家，這簡直難以想像。」

　　「我敢說，」我調皮地說，「我們要經常跟他見面了。」

　　「很可能。」她答道，我知道她已經開始計劃穿什麼衣服了。

　　我的話起到了預想的效果，她不再提我騎馬的事了。

　　那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天。

　　那天陽光燦爛，雖然風有些凜冽。再次穿上騎馬裝的感覺好極了！

　　臨走時我向母親告別。

　　她正坐在床上，啜著埃弗頓送來的熱巧克力飲料，就跟她以前在英國時每天早晨一樣。埃弗頓坐在椅子上開列衣服清單。

　　是聖誕節穿的衣服，我敢斷定！

　　真是幸運，富卡爾先生挽救了局面，使每件事情都進展順利。雖然我決心要去騎馬，但是幾乎沒有摩擦就達到了目的，還是讓人十分高興的。

　　我吻了母親，她幾乎心不在焉地說：「玩得開心！」

　　保羅正牽著馬等我。

　　「這匹栗色小雌馬是你的，」他說。「它有些愛跳，但是我告訴他們你騎術很精湛。」

　　「它真可愛。」我說。

　　「既然你對鄉村比較了解，最好你來決定咱們去哪兒？」

　　「我只熟悉附近這一帶，以前我還從沒機會出來，咱們到山裡去好嗎？」

　　「那會很有趣的。」

　　騎在馬上令我十分開心，我還要承認，我的遊伴也大大增加了我的樂趣。這簡直就像以前的夢想成真了。他可能並不像我少女時幻想的那樣，是穿著閃光鎧甲的騎士，但他是保羅．藍多，我夢想中的英雄。

　　他就像傑戈一樣，同我談起了康沃爾，談起莊園和大廈，也談到了特里西德莊園，但是大部分時間我們都不說話，因為路太窄了，我們有時得一前一後地走著。

　　終於到了群山前的一座小山，我們駐足欣賞壯麗的景色。在阿爾卑斯山脈的另一端，就是美麗的地中海。

　　「空氣就像酒一樣，」他說，「這提醒了我，我們要去找那家小客棧，你餓不餓？」

　　「有一點兒。」

　　「要爬一會兒坡，客棧的老闆娘向我推薦金蘋果客棧，我們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她說那裡有最好的李子餡餅，還讓我發了誓，一定要去嘗一嘗，我可不敢回去告訴她我沒去。」

　　「那麼要找到金蘋果客棧，就是一件榮譽攸關的事情了。我不明白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在帕里斯把那枚著名的金蘋果給了最美的女人阿佛洛狄特（譯者注：在希臘神話中，不和女神厄里斯把一隻刻有「贈給最美麗的女人」的金蘋果帶到群神當中，遂使赫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特都爭著要得到這隻金蘋果，結果由特洛伊王子帕里斯贈給了愛與美之神阿佛洛狄特，並由此引發了特洛伊戰爭。）之後，不知道它怎麼會到這裡來了。」

　　「我想，」他說，「這是我們永遠也解不開的一個謎了。」

　　景色開始變得極為壯觀──群山向無盡的遠方延伸，我們穿過峽谷、銀色的瀑布和巖間涓涓的細流。

　　「希望馬兒不會踩空。」保羅說。

　　「我相信它們以前來過山裡。」

　　「現在肯定很晚了！」

　　「是吃午餐的時間了，我們該盡快找到金蘋果客棧。」

　　我們意外地發現了它。它就坐落在那裡：是白色的，在陽光下閃閃放光，它建在山腰上，屋前有一塊空地，可以望見大海。我們把馬留在馬廄裡，然後走進了餐廳。

　　我們受到了熱情的歡迎，尤其是保羅提到他住的客棧老闆娘推薦了金蘋果客棧時。

　　「她給我們推薦了李子餡餅，」保羅說，「希望今天能吃到。」

　　老闆娘身高體胖，我很快就意識到，雖然她的同胞普遍具有崇尚食物的特點，她則比別人更甚。只見她兩手叉腰，笑得渾身顫抖。

　　「先生，夫人，信不信由你們，」她說，「我做的菜最好吃了……」她把手指放到唇邊，向那些佳餚拋了個飛吻。「我做的海蜇蝦棒極了，蝦……羊後腿……還有你見都沒見過的水果餡餅……可別人總是只提我的李子餡餅。」

　　「這一定讓人十分滿意，夫人，」我說，「能這麼遠近聞名。」

　　熱湯端了進來，我不知道是什麼做的。但是非常好喝。不過，由於當時我興高采烈，我想吃什麼東西都會覺得是珍饈美味。

　　是山裡空氣的緣故，我告訴自己。空氣……和保羅．藍多。

　　我凝視著他。母親說他神情憂鬱……神情隱密。是的，確實有一點。我不了解他，不像對傑戈……或者對傑里米那樣了解。但是我了解傑里米嗎？收到那封拋棄我的信時，我可是驚訝到了極點！

　　不，我不了解傑里米。在人際方面，我非常容易受騙，但是我正在改變。我曾一度相信母親要我留下來，是因為她愛我。現在我看清楚了，她只是想要我為她解解悶罷了！只要另有人為她解悶，我就可以出來玩，她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我現在已經做好準備，讓別人作出意料之外的事情。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神秘的東西，我渴望能知道那是什麼。想到就快要發現了，我十分激動。

　　湯後面上的是羊肉，我從未吃過這種做法的羊肉，非常好吃，還有葡萄酒，在倒出來之前還被驕傲地展示給保羅看過，喝起來也像瓊漿玉液。

　　我說：「我快裝不下著名的李子餡餅了。」

　　餡餅終於上來了。老闆娘告訴我們，在李子上市季節，她專門派了一個女僕貯存加工，整整要做好幾個星期。

　　餡餅上飾有她的獨家裝飾物，我們都認為它確實不負眾望。

　　保羅看到我數果核，覺得很有意思。

　　「啊，」他說，「看起來很有意味。告訴我，你的命運是什麼？」

　　「有八個果核，它們預示我將嫁給什麼人。富人、窮人、乞丐、小偷。」

　　「你的果核太多了！」

　　「不會，再來一遍就可以了。富人、窮人、乞丐、小偷。上帝！我注定要嫁給小偷了。我一點也不願意，我想應該再試試別的。」

　　我開始念：

　　他愛我，他不愛我。
　　他要我，他不要我。
　　如果他能得到我他會要我，
　　可他得不到我，所以他不要我。

　　保羅笑了。「你還剩下一個呢！」

　　「那我再來一遍。他愛我。嗯，這還稍好一點。不過，他是個小偷，我將來不會感到很快活的。」

　　「你應該快活，」他一本正經地說。「我有個感覺，你這樣的人是會快活的，也會讓別人快活。」

　　「對我性格的這個評價真讓人陶醉。我無法想像，你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這麼了解我？」

　　「有些事情，可以……本能地知道。」

　　我想：我正在墜入愛河。我可真是個傻瓜，剛剛才被痛苦地欺騙過，發過誓再也不會愛上誰了，可是現在，我又做好準備再愛一次了。啊，可是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傑里米，那是昏了頭，這次不一樣，此外，難道我不是一直在愛著保羅．藍多嗎？

　　他正全神貫注地望著我。「你的眼睛是璀璨的綠色。」

　　「我知道。」

　　「像寶石一樣熠熠生輝。」

　　「我喜歡這個比喻。我們以前有個廚子，常說『藍色眼睛出美人，褐色眼睛出櫻桃餡餅』（我相信，在她看來這是美人的另一種說法）『綠色眼睛出饞鬼。』這一定是因為我曾經從桌上偷吃東西，我相信，我小時候一定喜歡偷吃。」

　　「你被說成個綠眼妖怪了。」

　　「那是嫉妒。」

　　「你嫉妒嗎？」

　　「我想很可能。」

　　「嗯，那很正常。」

　　「我想我會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惡魔。」

　　「我可以想像那兩隻眼睛將會怎樣閃出凶光，一定很像面對戈耳戈（譯者注：希臘神話中三個蛇髮女怪之一，面貌可怕，人一見其貌就立即化為石頭。）。」

　　「今天下午我們變得十分正統，都是從金蘋果開始的，我想。」

　　「你感覺怎樣？」

　　「很飽。」

　　「我也是，希望他們不要把馬兒們也餵得像我們一樣飽，要不然它們就會懶洋洋不想走路了。」

　　「你是這樣覺得的嗎？」

　　他點點頭。「我真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

　　「山裡令人愉快。」

　　「令人驚歎。我很高興遇到了你，我將把這一發現報告給特里西德小姐。我可以告訴她你什麼時候會來看她呢？」

　　「不久，聖誕節後……如果我能脫身的話。」

　　「你母親會阻止你去康沃爾嗎？」

　　「她在這裡很失意，思念以前的生活，我想我能幫一點忙。」

　　他笑了，繼續觀察我。

　　老闆娘走了進來，我們告訴她，李子餡餅比我們期望的還好，而且我們的期望是很高的。我們將向認識的每一個人大加宣揚。

　　她非常高興，告訴我們別急著趕路，先四處看看。「前面半哩處的風景很值得一看，那是個有名的風景點，可以看到峽谷的全景。」

　　我們出來，向馬廄走去。「我們一定不能忘記，」保羅說，「天黑得很早。唉呀，我想我們該往回走了，美好的一天快結束了！」

　　我們騎馬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山路崎嶇不平，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腳下還有許多石頭，所以我們走路時小心翼翼。保羅騎馬走在前面，因為路很窄。

　　我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我的馬一定是在石頭上絆了一下，好像它突然側跨了一步，我毫無防備。剛才我還好好地跟在保羅後面，猛然間我從鞍上摔了下來。

　　我看到地面好像在向我撲來，不由喊了一聲，然後就失去了知覺。

　　我聽有人從遙遠的地方呼喚我的名字。

　　「卡洛琳……卡洛琳……噢，我的上帝，卡洛琳……」

　　他跪在我身旁。我感到他的嘴唇在吻我的前額。睜開眼睛，我看到他的臉離我很近。

　　「卡洛琳……你傷著了嗎？卡洛琳……」

　　那一刻我感到的只有快樂，是因為他那麼溫柔地呼喚我的名字，因為他聲音中流露出深切的關懷，因為他吻了我。

　　「出了……什麼事？」我問。

　　「你摔下來了。」

　　「我──我不明白……」

　　「你現在跟我在深山裡。發生了什麼事，我沒看見，我走在前面。你感覺怎麼樣？傷得不會很重，我們走得很慢。看看你能不能站起來。」

　　他扶我起來，緊緊地抓住我。

　　「怎麼樣？」

　　「沒事……我想。」

　　「很好，」他大大鬆了一口氣，說。「我想你沒摔斷什麼地方。」

　　我用力抓住他，感到頭暈目眩，群山在眼前晃來晃去。

　　「你的頭摔了一下，不過你戴的帽子救了你。我想你不能騎馬回去了！」

　　我開始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第一個感覺就是羞恥。我一直對自己的騎術引以為豪，可現在僅僅是騎馬走一走，我就摔了一跤。

　　保羅說：「我要把你送回客棧。」

　　「不，我們必須回家，天快黑了。」

　　「不行，」他用十分決斷的口吻說，「我害怕讓你騎馬走那麼遠。我覺得你沒受什麼重傷，但是不能肯定。我要把你送回客棧，請個醫生給你看看。別擔心，我們可以給你母親捎個信兒。」

　　「我肯定沒事兒。」

　　「我也肯定，但我不能冒險。」

　　「天哪，你一定以為我非常愚蠢。我真的是個好騎手。」

　　「我知道你是的。」他將我抱起來，放到他的馬上。「好啦！咱們回去吧，一會兒就到了！」

　　他牽著兩匹馬，我們回到了金蘋果客棧。老闆娘非常關心。是的，他們有為旅客準備的兩個房間。是的，她可以找個醫生來。是的，馬倌可以去給我母親捎個信。

　　「好了，」保羅說，「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我覺得自己太蠢了。」

　　「還是這樣看吧，這可以讓我們在這個迷人的地方多待一會兒。」

　　他的話起了一定的作用，我能夠不再為母親對此事的反應感到不安了。我渾身酸痛，頭還有點暈，但是醫生說沒有摔斷骨頭，他留下一點藥水，用來擦摔傷的地方，還有睡前吃的鎮靜藥，如果我夜裡睡不著的話。

　　他肯定我早晨起來會感到有些僵硬，還可能有幾處地方很痛，不過除此之外，我很快就會沒事了。但是我應該充分休息，直到休克的影響完全消除。

　　老闆娘給了我一間很好的屋子，可以看到外面的群山。保羅住在隔壁，法式窗戶外面是個陽台，他的窗子也通向這個陽台。

　　黑暗來臨，油燈被點了起來，在一輪彎月的微光之下，一切都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山中的空氣寒冷而乾操，老闆娘又給了我幾條毯子。她說我會需要的，因為這裡的夜晚非常冷。

　　那是個奇特的夜晚，我對醒著的每一分鐘，都能記憶猶新。

　　保羅和我在我的房間裡一起吃了晚飯，有湯、冷雞肉，還有非常美味的沙拉，我們又問還有沒有那種有名的李子餡餅了。

　　保羅看著我盤中的果核問道：「這次你得到了什麼？」

　　共有六個果核。「窮人，」我說，「比上一次有所提高。但是另一種卻不好，上一次他愛我，這一次他不愛了。」

　　「你命運在幾小時之內就發生了變化，我覺得這不太可能，你說呢？」

　　「我想，生活中什麼事都是可能的。」

　　他怔怔地望著我，沒說什麼。

　　馬倌回來了，說他已經把便條送給了母親，告訴她沒什麼可擔心的，我明天就回家。

　　醫生說對了，確實很痛。有幾處摔傷的地方痛得厲害。我仍然覺得頭暈目眩，不過我確實懷疑是不是完全由於摔的那一跤。

　　我總是想起從昏迷中甦醒過來時，看到了保羅的臉，我還可以感受到他的嘴唇吻過我的額頭。我想：「這個世界畢竟還是快樂的。我很高興傑里米．布蘭登拋棄了我，我跟他的那段經歷是應該受到歡迎，而不應為之悲傷。」

　　我覺得自己可以自由自在地快活一番。

　　那天晚上我真的很快活。我感到很驚異，一場災難竟然會引出這般快樂。如果我沒從馬上摔下來，現在就應該在家裡打皮克牌，或者聽母親講她聖誕節要穿什麼衣服，因為她早已忘記為我可能的婚姻感到害怕，而在憧憬著與富卡爾先生調情了。

　　我們坐在燈下談心。我對保羅講了許多我自己的情況，講了那次金典大慶，去滑鐵盧廣場，以及它的後果。我想他已經知道我不是羅伯特．特里西德的女兒，不知是不是瑪麗堂姑告訴他的。如果是的話，那麼那個家族間的敵意一定大大地減少了。我拿不定要不要對他講講傑里米．蘭登，卻發現自己也脫口說了出來。

　　「所以你看到了，他想要的是以為我會繼承的錢。一旦知道我得不到那筆錢之後，他就不要我了。」

　　「我知道，」他說，「這也許是件好事，能讓你及時省悟。」

　　「我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不過當事情發生的時候，就很難這樣看了。現在他要跟我姊姊結婚了，我常想我該對此怎麼辦？」

　　「你姊想嫁給他嗎？」

　　「想……非常想。我認識他以前，她就愛上了他。當時我不知道，不過我猜想肯定有個什麼人，後來才發現原來是他。我希望能讓姊姊明白，千萬不能嫁給他。」

　　「她嫁給他會很快活的。」

　　「是的，可是傑里米在欺騙她。我完全可以想像得出，他會對她說多麼愛她，會求她嫁給他，還會告訴她，他一直都在愛著她……即使跟我訂婚的時候。我覺得我不該對此保持沉默。母親認為這事沒什麼錯的。在她看來，這是十分正常的。」

　　「許多人都會認為是正常的。」

　　「我感到可鄙。」

　　屋裡一片寂靜。可以聽到山坡上潺潺的流水聲。

　　我突然問：「你認為我應該警告奧莉維亞嗎？」

　　他搖搖頭。「還是讓她自得其樂吧，她要的就是這個。她知道傑里米跟你訂過婚，你能告訴她的，她都知道。對你來說，這件事肯定讓你非常傷心……」

　　「啊，我現在已經好了！」

　　「我很高興。」

　　他抓住我的手，緊握了一下。

　　「我也很高興你傷得不厲害，」他接著說。「當我轉身看到你躺在地上時，……唉，我無法描述我當時的心情。」

　　我高興地笑了。「我在想，有時不幸會引出最美好的事情。」

　　「你是指這個……這兒。你喜歡嗎？」

　　「非常喜歡……甚於喜歡任何事情……很長時間以來。」

　　「你知道嗎？」他說，「我也有同感。」

　　我們相對微笑了一下，好像我們之間產生了某種默契，某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這一切永遠都不要結束吧，我想。

　　我們默然對坐，覺得這也跟談心一樣好。鐘敲十一點，打破了沉寂。

　　「醫生說要讓你早點睡覺，」保羅說，「恐怕我忘記時間了。」

　　「我也忘記了，」我答道，「鐘錶一定打錯了吧？」

　　「恐怕沒錯。你現在一定要睡覺了，相信明天你就完全沒事了。」

　　「這裡多麼安靜啊！待在山裡似乎很奇特。」

　　「你不會害怕吧？」

　　我使勁搖搖頭。

　　「沒必要害怕，我就在隔壁……一旦需要，就能保護你。晚安。」

　　「晚安。」我說。

　　他突然探過身來，在我額上吻了一下，就像我倒在路上快甦醒過來時那樣。

　　我向他笑了笑。我覺得他要對我說什麼，但似乎又改變了主意，走出去了。

　　我知道自己不會輕易入睡了，我也拿不準是不是想睡。我要躺在床上，望著外面的群山，重溫這美好的一天裡發生的一切。

　　如果沒從馬上摔下來，就永遠不會有這一天。也許壞事之後總有好事接踵而來，這個想法讓我感到很欣慰。

　　我愛上他了嗎？可能。但我一定要記住，我的感情很容易被激發起來，我曾仰慕過卡邁克爾上尉，然後傑里米出現了，我就迫不及待地愛上了他。即使在那之前，我早把保羅．藍多看成一個英雄。從此他總是出現在我的夢境裡……除了傑里米佔據我情懷的那段時間。

　　我真的能信任自己的感情嗎？我想，別人會說，在這件事上我太年輕……太不成熟。

　　有一件事情，我是肯定的，我很快活。我不久就要去康沃爾，在那裡可以經常見到保羅，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更加密切。我將會十分快活。

　　我打了個盹，又驚醒了。我不是孤單一人。我一動不動地躺著，半睜著眼睛，心在怦怦狂跳。屋裡灑滿了月光，法式窗前有個黑影。

　　我知道是保羅站在那裡，他在朝裡看我。

　　我不敢讓他看見我醒著。他若看見我醒著，不知道他會做什麼。他把手搭在門上，我想：他要進來了。

　　我很渴望他能進來。我幾乎想讓他進來。

　　但我躺著沒動，兩眼微合，假裝睡著了。

　　他仍然站在那裡，沒動。

　　我壓抑住想喊他進來的渴望。在夜間這一時刻，我怎麼能歡迎他進入我的房間呢？如果我這麼做的話，那肯定就只有一個目的了。

　　我一定不能……但是我想讓他進來。

　　我可以聽到自己的心，在睡衣下面怦怦直跳，我緊緊閉上眼睛……等待著。

　　我意識到那個黑影消失了。我張開眼睛，他已經走了。

　　※※※

　　我幾乎沒睡，不過並不是由於摔了那一跤才失眠的。

　　他沒有說夜裡的事，只是問我睡得怎麼樣。我答道：「時睡時醒。」

　　他點點頭。「這樣一場驚嚇之後，是可想而知的。」

　　我想問問他：「你昨天夜裡為什麼站在我窗前？」但我什麼也沒說，晨光中他看起來不太一樣了，昨晚的那種親密已經消失，他幾乎是冷漠的了。

　　他說：「我們吃過早餐後必須馬上出發，你母親會很著急的，你覺得還能不能再騎那匹栗色馬？」

　　「絕對沒問題。那確實是由於我的粗心造成的，我應該更加小心些。那匹可憐的馬被碎石路折磨壞了。」

　　「你是個好騎手，不會因為摔一跤就緊張起來的，我肯定。」

　　我們用過了通常的法式早餐，有咖啡和加了許多黃油和蜂蜜的奶油蛋卷。除了感到身上有些僵硬，我一切正常。

　　他關切地注視著我。「頭一點也不暈了吧？」

　　我點點頭。

　　「我想那些擦傷，還會提醒你一些時候。」

　　「擦傷好了以後，我也會記得的。」

　　「我們誰都不會忘記，對吧？」

　　「噢，你也會記住嗎？」

　　「當然。」

　　因為路很窄，他一直走在前面，很快我們就把群山拋在了身後。

　　到家的時候，埃弗頓來開門。

　　「你母親十分擔心。」她說。

　　「給你們捎過信了，不是嗎？客棧裡的馬倌……」

　　「是的，是的，」埃弗頓說，「但是你母親非常不安。」

　　「特里西德小姐也很不安。」保羅說。

　　他已經下了馬，又把我扶下來。

　　「你想讓我等著見見你母親嗎？」他問。

　　我搖搖頭。「不，我想我最好一個人進去。」

　　「再見！」他說。

　　他抓住我的手，緊緊地握著，一邊凝視著我的臉，那表情有些讓人神秘莫測。

　　然後，他就牽著兩匹馬走了。

　　母親正坐在床上，旁邊桌上放著盛巧克力飲料的空杯子。「卡洛琳！我的孩子！我真擔心。」

　　「我還希望那張便條能解釋清楚呢！」

　　「親愛的孩子，那樣在外面過夜……跟那個人！」

　　「我出了事故，媽媽。」

　　「他們是那麼說的。」

　　「你的意思是根本沒出什麼事嗎？我可以給你看看我受的傷。」

　　我想，當初她去見我父親的時候，不知道對他編了什麼樣的謊言。我對她變得毫無同情心了，我對自己說，是我的神經太緊張了。我確實出了事故，但我對此遠不如對保羅站在我窗外想得那麼多。我肯定他想進來，在跟他的良心進行搏鬥。他若是知道了我想讓他進來，不知道他會有什麼感受？我這個人很天真，不懂得人情世故，因此，很快就會流露出對他的情感。

　　母親說：「別人會怎麼想呢？」

　　「什麼人？」

　　「埃弗頓、瑪麗、雅克、迪比松夫婦……所有的人。」

　　「埃弗頓會照你告訴她的那樣想，瑪麗和雅克則會相信我告訴他們的話，迪比松夫婦和克萊爾蒙夫婦對任何人都不會苛刻。至於其他人嘛，把別人想得很壞的人應該感到羞恥。」

　　「你總想要聰明，奧莉維亞從來不這樣。」

　　我說：「請別說了，媽媽，我累了。我從馬上摔下來了，想到房裡休息。我來看你，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回來了。」

　　「藍多先生在哪兒？」

　　「走了，他把馬也牽走了。」

　　「好吧，希望沒有人看到他，希望僕人們不要議論。」

　　「他們議論我也不在乎，媽媽。我把這事統統告訴你了，如果有人不肯相信。就讓他們不相信好了！」

　　「你變得盛氣凌人了，卡洛琳。」她說。

　　「也許我在這兒住得太久了，你想讓我走了。」我反駁道。

　　她臉色一沉。「你怎麼能這樣說？你明知我不願意讓你走，一想到你要走就讓我難受。」

　　「那麼，」我冷冷地說，「你千萬別逼得我自己想走，媽媽。」

　　她有點吃驚地望著我說：「你變得越來越狠心了，卡洛琳。」

　　我想：是的，我相信是的。

　　那天下午保羅來看我了。我很高興周圍沒有別人。瑪麗跟著雅克進城買東西了，母親在休息──我想埃弗頓也在休息。

　　我聽到他騎馬趕來，就走出門去，看到他正從馬上下來。

　　他的第一句話是：「你好嗎？」

　　「真的很好。」

　　「你肯定嗎？沒什麼後遺症吧？」

　　「沒有──只不過是摔傷罷了！」

　　「我放心了。現在我是來告別的，我明天要走了！」

　　「噢，」我的失望一定十分明顯。「到花園裡來吧，」我接著說，「太陽曬著很暖和。」

　　我們走進帶圍牆的花園。

　　「我沒想到會走得這麼匆忙，」他說，「我還希望我們能再去山中玩幾次呢！」

　　「結局愉快一些。」我加了一句，竭力說得很輕鬆。

　　「那可真是一次經歷，不是嗎？」

　　「他們對馬沒什麼不滿吧？」

　　「沒有，他們說不太習慣的人在山裡是有危險的。我可以告訴特里西德小姐說你不久就會去康沃爾嗎？」

　　「告訴她我非常想去。我先前都準備好要去了，你知道，但是母親生病了。」

　　「如果你計劃要走，你覺得她會再次生病嗎？」

　　他突然停住了。「我想我不該說這話，」他接著說，「但是你知道，你一定不能在這裡住得太久。」

　　「我很難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不過我會看著辦的。」

　　「我要告訴特里西德小姐，你非常想去看她，而且，一有機會就會去，我可以這樣說嗎？」

　　「請一定這麼說。」

　　「我十分盼望能再見到你。」

　　「是，那會十分開心。」

　　「真希望能再待一段時間。」

　　我們默然向靠在石牆上的長凳走過去。

　　我坐下，他坐在我旁邊。

　　「你什麼時候走？」我問。

　　「天一亮就走。路途很遠，火車最遠只能把我送到巴黎。我得在那裡轉車，然後過海，再長途旅行到康沃爾。」

　　我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但我感覺到他有話想對我說。

　　我說：「喝杯茶好嗎？我母親正在休息，她在下午這個時候通常都要休息，埃弗頓四點鐘給她送茶。」

　　「不……不，謝謝。我只是來看看你，我不能不辭而別。」

　　「當然不能，你能想到我真太好了！」

　　「可你明知我總是想到你的！我……這幾年一直……不過那時候我想到的人還是個小女孩，有飛揚的黑髮和綠色的眼睛。你真的沒怎麼改變。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在火車上，你從我放在行李架的旅行袋上看到了我的名字。」

　　他笑了。「是的，還有一個嚴厲的女人守護著你。」

　　「她還在守護我姊姊，我想會一直守到她結婚。」

　　「可你從守護人那裡逃了出來。」

　　「是的，生活還是有補償的。」

　　「你是那種崇尚自由的人。」

　　「十分崇尚。」

　　「你一點也不拘於傳統。」

　　「有些傳統的產生，是因為它們可以使生活變得容易一些。我想我很贊成這樣的傳統。只有那些沒用的傳統，才讓我感到拘束。」

　　他認真地看著我。「你很聰明。」

　　我不由得笑了。「如果你說的是真心話，那你肯定是唯一這樣想的人了。」

　　他說：「是的，我的確相信。」

　　我覺得他就要對我說什麼正經事了，我迫切地期待著，但是那一刻轉瞬即逝。

　　吹來一陣冷風，我打了一個寒噤。

　　「你冷了，」他說，「我不該讓你待在屋外。」

　　「到屋裡來吧！」

　　「謝謝你，不了，還有幾件事要辦。我只是來告訴你我要走了。」

　　我感到一陣淒涼。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呢？我想。

　　如果他想見我，可能他會來這裡的。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我。「現在我該走了！」

　　我點點頭。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接著說，「那些山真美，是吧？在那裡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遠離一切。你感覺到了嗎？」

　　「是的，感覺到了。」

　　「我感到……唉，算了。我會永遠記住的……那個房間、陽台……還有李子餡餅。那支歌謠是怎麼說的？」

　　「富人、窮人……」

　　「不，不是這個，另一個。」

　　「噢……

　　他愛我，他不愛我。
　　他要我，他不要我。
　　如果他能得到我他會要我，
　　可他得不到我所以他不要我。」

　　「對，就是這個。」

　　「想不到你還記得。」

　　「我會永遠記住的。」

　　「真可惜，我這麼蠢，竟然從那匹很棒的小馬上摔了下來。」

　　「至少這延長了我們外出的時間。補償，還記得嗎？卡洛琳……不稱呼你特里西德小姐了。再這麼叫很荒唐，經過……經過……」

　　「經過我們山中的歷險之後。」

　　「你會來康沃爾嗎？」

　　「我能去的時候是會去的。」

　　「一定要來，你知道讓別人利用是錯誤的。算啦，忘掉我的話吧，我只是希望你能來。」

　　「我會的！」我向他保證。

　　「不久以後？」

　　「不久以後！」我重複了一遍。

　　此時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那就說吧！」

　　他搖搖頭。「現在不行，沒時間了。」

　　「你這麼匆忙嗎？」

　　「我想我該走了。」

　　我把手伸給他，他拿起來吻了一下。

　　「再見，卡洛琳。」

　　「再見！」我答道。

　　他用哀求的眼光望著我，然後突然伸出胳臂，把我緊緊地抱住。他吻了我──這一次不是輕輕地吻額頭，而是輕輕地吻嘴唇。我感到了一種激情，在鐵一般控制下突然爆發出的激情，我情不自禁地作出了反應。

　　他戀戀不捨地鬆開了我。

　　「我必須走了。你看……我必須要走了。」

　　「別了。」

　　「是再見。」他執意說。

　　我跟他一起走到外面，他慢慢地跨上馬，走了。

　　我站在那裡望著他遠去，可他沒有轉過身來揮手告別。

　　※※※

　　他走了以後，深深的苦悶籠罩了我。不知道何時才能與他再次相見。如果我去康沃爾，就一定能見到他。我要去康沃爾。他說過：「不要讓別人利用。」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我要跟埃弗頓講明。

　　他走了，母親顯然很高興。她將他拋在腦後，滿心歡喜地計劃富卡爾先生的來訪。

　　十二月了，聖誕節就要到了。瑪麗已經用冬青和榭樹枝裝飾了屋子，雅克也把他那所謂的「聖誕樹」搬了進來。

　　在我看來，我們好像是在慶祝富卡爾先生的光臨，而不是在歡慶聖誕節的到來。

　　他是在聖誕節前一星期到的，帶來了自己的馬車和男僕，在保羅住過的客棧裡租了房間。

　　他做的頭幾件事中，就包括來拜訪我們。家裡處於一片騷動，但是母親卻鎮定自若，她知道別人會悉心做好安排，她要做的只是接待他，打扮得漂亮些，跟他調調情，而所有這些，她都可以做得十分出色。

　　他來的時候，母親正躺在小客廳的沙發上，穿一件有枝葉花紋的薄棉布晨袍，看起來至少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

　　他走進來，抱了滿滿一盆溫室裡種的鮮花。我也在場，但是他眼裡只有母親。他坐在沙發旁，兩個人熱烈地交談著。過了一會兒，我藉故出去了，留下他們倆單獨在一起。

　　這僅僅是開始，他的馬車每天都在我們房前，他帶著母親到鄉村去兜風、吃午餐、吃晚餐。他還在我們家裡吃晚餐。

　　「你一定要忍受我們的簡單的接待方式，親愛的阿方斯……（他們此時已互相稱呼教名了。）從前我可以用符合你身份的方式來招待你，現在大不相同了……」

　　母親看起來如此可憐無助，所以阿方斯一向樂於表現的騎士風度，現在一定是時時都能顯露無遺了！

　　我喜歡他。儘管他好誇耀自己的財富，但他具有一種率真樸實的品質。他對工作的狂熱，他的自信，他的奉獻精神，他像孩子般地被母親的美貌所傾倒，與此同時，他顯然還在考慮，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可以成為優雅的女主人來為他招待賓客，代替他已故的妻子……所有這些都令我很喜歡他。

　　我想他也很喜歡我──當他能從母親身上分出一點心的時候。

　　起初母親有點擔心，因為她說我比實際年齡顯老，這就讓她也顯得老了。「每當你做出無所不知的樣子，用那種自作聰明的口氣說話時，你就更顯得更加老成了。男人不喜歡這個，卡洛琳。」

　　「如果男人不喜歡我，那作為報復，我也不喜歡他們。」我答道。

　　「你這樣說話我們就沒法談下去了。不過，如果你把頭髮放下來……而不是那樣可笑地盤在頭頂……」

　　「媽媽，我已經十九歲了，沒有辦法讓我再小一點。」

　　「可是這讓我顯得老了。」

　　「你永遠都不會老的。」

　　她感到多少得到一點安慰。由於富卡爾先生好像並沒有意識到我成熟的外貌，她決定也不去管它了。她現在輕盈地在房裡走來走去，也不再談論自己的病痛了；她甚至放棄了下午的休息。生活中出現新的刺激，對她的皮膚大有好處，勝過所有的冰墊、洗面奶和營養霜。她容光煥發。

　　聖誕節到了。大多數的娛樂活動都是迪比松夫婦策劃的。他們有地方，也喜歡招待客人。他們喜歡浪漫故事，而且看得出來，有錢的富卡爾先生和美麗的特里西德夫人之間，正在醞釀這樣的浪漫故事。克萊爾蒙夫婦也很高興，因為顯赫的富卡爾先生在他們家獲得了滿足。

　　他們宣佈這消息的時候，我想沒有一個人感到吃驚。

　　富卡爾先生做了長篇大論，告訴客人們自從他成了鰥夫，就十分孤獨，現在他又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他再也不會孤獨，因為他三生有幸，特里西德夫人已經答應做他的妻子。

　　村裡人都很高興，而最高興的則要數我們家。

　　母親一直處於興奮狀態。她不停地談論阿方斯在巴黎的產業，他在里昂附近的鄉間住宅。他有不少事情要辦，常常東奔西跑，想讓她跟他一起去。

　　「上帝保佑他，他說他永遠不會讓我離開他！」

　　埃弗頓已經在談論巴黎的商店了。

　　「它們領導著新潮流，夫人，不管你怎麼說。誰也競爭不過它們。我要好好研究一下，挑選最好的！」

　　「噢，卡洛琳，」母親叫道，「我太幸福了。親愛的阿方斯！他拯救了我，我敢說那種生活我再也過不下去了，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婚禮不會太盛大，我們兩個都不願意舉行盛大的婚禮。我們畢竟都不是第一次了。婚禮以後會有很多招待應酬。太迷人……那些香水。」

　　「媽媽，」我說，「看到你這麼快樂我很高興。」

　　「有很多事情要做。去巴黎之前。我將仍舊住在這幢房子裡。阿方斯認為我們應該在巴黎結婚。太高興了，能逃離這個骯髒之地。」

　　「並非如此，這幢房子真的非常可愛。」

　　「跟我以前住的房子相比，非常骯髒。」

　　「埃弗頓跟你一起去？」

　　「當然，沒有埃弗頓我可怎麼辦呀？」

　　「至於瑪麗……和雅克……他們大約會跟著房子走。希望迪比松夫婦能找到好房客。」

　　「當然會的。」她斜睨了我一眼。「我想你會去跟瑪麗堂姑住吧？」

　　我忍不住要逗一逗地。「瑪麗堂姑其實跟我沒有關係，不是嗎？她是羅伯特．特里西德的堂姊，而她也很清楚，我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母親慌了。「噢！不過你以前想去的！」

　　我笑起來，忍不住問她：「你想讓我去瑪麗堂姑那裡，是不是，媽媽……現在。」

　　「那會對你有好處，你也喜歡那裡。不久前，你還急著想去呢！」

　　「是的，就像你那時想把我留在這裡一樣急，就像你現在想讓我走一樣急。」

　　她呆住了。

　　「哦！你是在嫉妒，卡洛琳。唉，真沒想到！我自己的女兒！」

　　「不，媽媽，」我說，「我沒有嫉妒。我一點也不眼紅。我很高興你找到了富卡爾先生。我會去瑪麗堂姑那裡的。」

　　她狡黠地笑了。「那你就可以重新開始跟那個男人的友誼了。」

　　「你是說保羅．藍多？」

　　她點點頭。「得了，你喜歡他。我得說他走得非常突然。他可一點也不像阿方斯。」

　　「一點也不！」我同意。

　　她得意地笑了，她的生活過得很順心。

　　我可以理解她對阿方斯的感激之情。我不得不承認，我也十分感激他。阿方斯不僅是母親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

　　雖然每件事情都進展順利，婚禮還是到了復活節才舉行。有許多事情要安排，有許多東西要置辦，母親和埃弗頓專程去了一趟巴黎，可以在那裡盡情地採購。

　　我沒有跟她們一起去，而是留在家裡。有些行裝需要打點，每天早晨一醒來，我就盼望保羅會來。我又像往常那樣，做起了白日夢。我想像有朝一日他會騎馬來到我家，告訴我他不得不回來，因為他已經離不開我了。我想他臨走時剛想跟我說一件要緊的事，卻由於什麼原因，而沒有說出口。

　　大概他覺得我們交往的時間太短。他現在不可能再認為我年紀太小了。於是我聽任自己盡情地做著白日夢。

　　所以，母親去巴黎時，我很高興留在家裡。要是他回來了，我一定要在家。

　　春天來了，我只得遺憾地與所有的朋友告別：好心的迪比松夫婦；克萊爾蒙夫婦（這兩人很感激我們，因為我們給他們最重要的生意夥伴帶來這麼多快樂）；瑪麗（她還在懷念那個小小的士兵）；還有雅克（他沒有追到那個寡婦）。

　　離開他們我很難過，但我渴望完全的自由。我盼著到達車站時，發現那輛輕便馬車正在等我。一切都活生生地回來了──彎彎曲曲的小路，茅草屋頂的看守小屋，滿是鮮花和蜂箱的花園，還有瑪麗堂姑，她雖然有些清高，但是待人真實可信，還很明白事理。我想再見到傑戈還有最重要的，我想重新開始與保羅．藍多之間令人激動的友情。

　　我已經寫信給瑪麗堂姑，告訴她我母親要結婚了。她的回信十分熱情，要我務必盡快去。

　　我也給奧莉維亞寫了信。

　　她不久就要舉行婚禮，暗示說如果我去的話，她會十分高興，但有這些事我是做不到的。自從保羅重新回到我的生活中，我對傑里米不那麼痛恨了──可是，我想我不能親眼看著他跟姊姊結婚。

　　奧莉維亞十分理解。她的措辭很謹慎，不想多說自己有多麼幸福。不過在字裡行間卻都流露出來了。我衷心希望她的幻想不要破滅，但我知道這是不可避免的。

　　我去巴黎參加母親的婚禮，跟她和埃弗頓在旅館裡住了幾天，因為阿方斯認為，母親應在結婚後再進入他的家門。

　　阿方斯沒有誇大其辭，他確實非常富有。至於母親，她每天都變得更加年輕漂亮。她現在儼然是個穿著時髦的貴婦人，阿方斯深為擁有她感到驕傲，我希望他永遠也不要發現她淺薄自私的本性。

　　我決定在婚禮的第二天就離開法國，雖然阿方斯說過，我可以隨便在那幢房子住多久，如果什麼時候我想跟他們住在一起，那他也十分歡迎。

　　我覺得他非常慷慨，也這麼對他講了。

　　「親愛的，你是我最親愛的妻子的女兒，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說他非常可愛，這是真心話，母親的好運氣令我感到驚訝！

　　他們去義大利度蜜月。我把他們送上火車，母親吸引了過路人傾慕的目光，埃弗頓吃力地抱著衣服盒子，興奮地數著箱子，跟母親一樣快樂地告別了她們所謂的「貧困」。

　　富裕對她們倆都十分合適。

　　我將渡過海峽，乘車去康沃爾。

　　我終於上路了。

第六章　幻想破滅

　　坐在火車上，看著外面的鄉村飛快地向後掠去，令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上一次的情景。回憶起來一切都是那麼的栩栩如生。我幾乎可以看到貝爾小姐坐在對面，千方百計讓我從看到的每件東西中獲得教益。我甚至還記起在普利茅斯下車的那兩位女士，雖然我已經忘記了她們的長相。

　　我還能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我被迫離開一個熟悉的環境，毫無準備地拋進另一種新生活時所經歷的憂慮、迷惑與懼怕。當時我害怕瑪麗堂站是個女怪物、潑婦，而事實上與我的想像截然不同，現在看來又是多麼可笑。

　　經過布魯內爾橋時，我低頭看下面的船隻，彷彿又看到了保羅和傑戈兄弟倆。想起貝爾小姐曾經不願他們跟我們搭訕，我不由得笑了。那就是事情的開端，我想。

　　下車時，喬已經在輕便馬車裡等我了，跟五年前完全一個樣。

　　「老天呀！」這就是他的問候，「我都快認不出你了，卡洛琳小姐。自上次見面以來，你長大了很多。」

　　「你知道，這是很正常的，」我回答，「你可一點也沒變。」

　　「多了幾根白頭髮，卡洛琳小姐，還有一兩道皺紋，我敢肯定。這次你是一個人來的，上次還有那個家庭教師。她可是挺難對付。」

　　「正如你所說，喬，我已長大了。」

　　馬車吱吱嘎嘎地往前走，這一次不必再提醒我路面高低不平了，我記得還很清楚。一切都讓我感到愉快而又熟悉。

　　我說：「似乎跟從前完全一樣。」

　　「這裡沒什麼變化，卡洛琳小姐。」

　　「人變了。」

　　「哦──啊！他們的確變老了。」

　　「白髮多了，皺紋多了。」我說。

　　「你跟她處得來，卡洛琳小姐。」他笑起來。「我老伴說特里西德小姐非常高興你來。」

　　「啊，是嗎？這個歡迎很不錯。」

　　「她喜歡你，特里西德小姐確實如此。我老伴常說，女人在這個世上不應該孤孤單單，她們需要丈夫和孩子──她們確實需要。我老伴就是這麼說的。」

　　「她應該知道的，她兩樣都有。」

　　「啊，對了，卡洛琳小姐，我家艾美嫁給了博爾索弗那邊的車匠，我家威利在朗斯頓附近特裡維西克老爺那裡，幹得不錯。還有我家吉米，他去澳大利亞了……我家吉米，真給我們惹了不少麻煩。」

　　「不能期望事事順利，對不對？」

　　「不過人都希望這樣，我有時對老伴說：『唉，艾美和威利……咱們不常見……吉米又在澳大利亞。』還有我老伴，對我管得很嚴。有時我對她說：『也許當老姑娘是對的。』如果能像特里西德小姐過得那麼舒服的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說，「竅門是要滿足於現有的東西。」

　　我覺得，我的話聽起來很像貝爾小姐說的。

　　我笑了，接著說：「這樣談話太嚴肅了，喬！蘭卡倫這兒有什麼變化？」

　　「藍多大廈變化可大啦！藍多家族現在回去了。」

　　「我聽說了。什麼樣的變化，喬？」

　　「嗯，裡外全新了，就是這樣。老天，到處都是工人……在屋頂上……又敲又刮。我敢說，藍多大廈現在已經沒有問題了。老太爺死了，你知道，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不過他去世以前看到那房子修復了，大家都說，這樣他死也可以瞑目了。保羅先生，他現在是老爺。啊，我可以告訴你，確實有很大變化。」

　　「在往好變，顯而易見。」

　　「完全可以這麼說……卡洛琳小姐，如果一份家業開始走下坡，那麼人心就會不安定。你不知道？以前就是這樣的……好多年來一直這樣。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要知道，他們現在可兢兢業業了，跟老太爺在的時候不同了……確實不同。他賭錢……整夜地賭。賭錢、喝酒、還玩女人，別人都這麼說。藍多莊園一直亂糟糟的。我爺爺能講不少故事，他也的確講了。現在又是那個傑戈先生。」

　　「傑戈先生怎麼了？我對他記得很清楚。以前我在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孩子。」

　　「他現在長成大人了，」喬據著嘴笑起來。「唉，說多了反倒壞事。」

　　沒等我再問，馬車已經到了門口的看守小屋。

　　看守小屋還挺立在那裡，跟從前一樣，茅草的屋頂，整潔的花園，鮮花，當然，還有蜜蜂。吉米．麥吉爾就在那裡──方格花呢帽子，花格花呢褲子，獵物看守人樣式的外套，邊上鑲著皮子。看到我，他滿臉都洋溢著喜悅。

　　「卡洛琳小姐！」他說。

　　「啊，吉米，見到你太好了！一切都好嗎？」

　　「都很好，卡洛琳小姐。聽說你要來，我可高興了。」

　　「你告訴蜜蜂了嗎？」

　　「它們知道要發生什麼事了，它們跟我一樣高興。」

　　「我沒想到它們也歡迎我。」

　　「它們知道，它們也有自己的好惡，你得到它們的喜歡。」

　　「吉米，我會再來看你……很快。」

　　「我高興地盼著那一天的來到，卡洛琳小姐。」

　　馬車沿著車道向前駛去。

　　「吉米．麥吉爾是個奇怪的傢伙，」喬沉思地說，「我老伴說，她覺得他出過什麼事。是愛情上受了挫折，她估計。」

　　「不過，他現在好像很快樂，所以我想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些蜜蜂……還有動物。他那裡養著些動物……受了傷，他來護理。」

　　「我喜歡吉米。」

　　「大家都喜歡吉米。可我老伴說，對一個男人來講，這不正常，他應該有妻子和孩子。」

　　「你妻子堅定地信仰婚姻及其帶來的一切，」我說，「啊……大廈到了……跟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馬車經過門房，駛進院子的時候，我感到一陣激動。

　　大門幾乎立刻被女僕打開了。是貝蒂，我還記得她。

　　「啊，卡洛琳小姐，你來了。我們一直在等你。特里西德小姐說，你一到就帶你去她的房間。喬，把卡洛琳小姐的行李提到她房間去。我帶你去見特里西德小姐，卡洛琳小姐。」

　　我走進大廳，瑪麗堂姑站在樓梯頂上。

　　「卡洛琳，我親愛的！」她喊道，衝了下來。

　　我跑過去，我們在樓梯底部相遇，擁抱在一起。

　　「好了，好了，」她說，「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永遠也不會來看我了呢，你好嗎？很好。我看得出。天哪，你長大了。路上順利嗎？餓不餓？當然你一定餓了，你終於來了！」

　　「啊，瑪麗姑姑，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

　　「來吧！先幹什麼？吃點東西，嗯？你喜歡怎麼辦？離晚餐還有整整一小時，他們可以提前開飯。也許先吃點點心。」

　　「不了，非常感謝，瑪麗姑姑。我等晚飯再吃吧。再說，我太興奮了，不想吃東西。」

　　「那就先坐一會兒吧！然後我帶你上去，晚飯前你可以梳洗一下。我想你是願意這樣的，嗯，天哪，你長得好高。不過，到哪兒我也能認出你。」

　　「五年了，瑪麗姑姑。」

　　「太長了，太長了。過來坐下。你的房間還是原先那個，我想你會喜歡的。你是怎麼來的……從法國一路過來，嗯？」

　　「旅途很長。幸好我是在巴黎，要是在南部那可就糟了，從南部到巴黎幾乎要整整一天的路程。」

　　「你母親又嫁人了！是個白馬王子，我猜。」

　　「年紀不小了，但是人很好。」

　　「我們都很幸運！如果她不結婚，我想你還得待在那裡呢！」

　　「我已下定決心要來這裡，不過，不會這麼容易，如果不是……」

　　「我知道。上一次她病了。」

　　「她真的病了。」

　　「哼！或許是隨便可以得的病，算了。她現在跟她的王子在一起很快樂。」

　　「正在義大利度蜜月，然後回他巴黎的宅邸，和鄉下的別墅。這些正是她所需要的。」

　　「她成了法國貴族夫人了。」

　　「並不完全是貴族，他是工業巨頭。」

　　「這意味著他有更多的財產。好了，咱們不去說你母親的好運氣，還是說說自己吧！」

　　「我想聽所有事情。」

　　「這裡一切都好。莊園很興旺，我在精心照管，」她瞥了一眼別在外衣上的錶，「我想，親愛的，現在你該去洗漱，換衣服了，然後今晚咱們可以談個夠。貝蒂會去幫你整理行李。這樣可以嗎？我只是想先跟你簡單談談，先看你一眼。咱們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呢！」

　　我跟著她走上樓梯，穿過畫廊。不再是我的祖先了，我想，微微感到有些遺憾。

　　到了我熟悉的房間，我走到窗前，視線越過草原，向遠處的山巒望去。我看不到藍多大廈，但是它就在附近，一想到這裡，我激動得心跳都加快了。

　　「貝蒂？」瑪麗堂姑叫道，貝蒂走了進來。

　　「來幫卡洛琳小姐整理東西，」瑪麗堂姑接著說，「她會告訴你東西都該放在哪裡。等收拾完了，你下來好嗎，卡洛琳？」

　　我非常快樂，這種歡迎太棒了。瑪麗堂姑還是跟我記憶中的一樣，我對她的喜愛之情每分鐘都在增長。我很高興回到這裡。

　　貝蒂在掛我的衣物。「把這個放哪兒，卡洛琳小姐？你的亞麻衣服放在這些抽屜裡行嗎？好了，我來把那個掛起來吧！特里西德小姐說，如果地方不夠，你可以用隔壁那間屋子，那裡有個很大的櫃子。」

　　「地方足夠了，謝謝，貝蒂。」

　　「你回來大家都很高興，卡洛琳小姐。他們都還記得你小不點兒時候的樣子。」

　　「我來的時候十四歲了。我可不認為自己那麼小。」

　　「你現在長成了年輕淑女了。」

　　收拾完之後，我謝了她。她提醒我晚飯大約在半小時後開飯。「你還記得餐廳在哪裡嗎，卡洛琳小姐？」

　　「記得，貝蒂，一走進房門，我就覺得好像從未離開過一樣。」

　　瑪麗堂姑在餐廳裡等著我。餐桌被精心佈置過了，我瞥了一眼牆上的掛毯，又透過窗戶看到院子裡去。

　　「過來坐下，我親愛的，」瑪麗堂姑說，「今晚咱們可以聊很長時間，儘管我想你會願意早點休息。你想去睡覺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咱們今後有的是時間。」

　　我告訴她來這裡我是多麼高興。我們一面吃著飯，一面談起了法國，談起導致我去法國的一連串事件。我發現談到傑里米．布蘭登時，我可以不帶過多感情色彩。

　　「我想，我應該去參加奧莉維亞的婚禮的，」我說，「不去是膽怯的表現。」

　　「有些時候，表現得怯弱一些可能更好。我認為新郎不會高興見到你的──奧莉維亞，我猜，也不會。」

　　「你不了解奧莉維亞。她很厚道。因為她自己天性善良，便認為別人也跟她一樣。她真的相信傑里米不看重金錢──只因為他告訴她他不看重。」

　　「有時，不問那麼多問題的人，比問的人要快樂。」

　　「不管怎樣，她現在結婚了！」

　　「他對你不再重要了嗎？」

　　我猶豫了一下。對瑪麗堂姑別無它法，只能實話實說。

　　「我急於想擺脫貝爾小姐的管束和家裡的清規戒律。那個我以為是我父親的人，對我有敵意，我感覺到了，這令我很傷心。傑里米浪漫、英俊、有魅力……而且很容易相信他在愛我，所以我覺得自己也愛他。為什麼會這樣覺得，我也不太明白。我想，是因為我太急於要墜入情網。」

　　「就是別人所說的『為愛而愛』吧！」

　　「差不多。」

　　「現在……」我可不能說，「再一次見到保羅．藍多時，我很高興沒有嫁給傑里米。」我真的那麼愛保羅嗎？我是不是想逃避傑里米給我帶來的羞辱呢？我是否在『為愛而愛』呢？我認為每個人的感情都應該加以分析，我的尤其如此。

　　我告訴瑪麗堂姑關於跟阿方斯的相遇，他怎樣立刻為母親的魅力傾倒。在這個問題上沒什麼爭議，只要阿方斯能讓她過奢侈的生活，她就會崇拜他。母親從今以後倒能過上舒心的日子，這卻是與道德規範背道而馳的。

　　吃過晚飯，我說還不想去睡覺。

　　「咱們去冬季會客室吧，喝點葡萄酒。是的，卡洛琳，我堅持，這會讓你入睡。」

　　我們離開餐廳，走進附近的那間小屋子。屋裡溫暖舒適，我記起以前跟瑪麗堂姑坐在這裡的情形。瑪麗堂站從櫥裡取出葡萄酒，往兩隻杯子裡倒了一些。

　　「好了，」她說，「現在僕人不在身旁，我們可以談話了。」

　　我說這裡沒有太大變化。老喬仍在受他那個厲害老伴的管束，吉米．麥吉爾仍舊養著他的蜜蜂。「我覺得彷彿我從未離開過似的。」

　　「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你會發現的。」

　　我不想提起藍多家的話題，我想自己會露出急於知道情況的心情，這可逃不過瑪麗堂姑明察秋毫的眼睛。

　　「那麼，莊園十分興旺？」

　　「是的，這正是我想跟你談的一件事……不過，或許不在今晚。」

　　「可你已經勾起我的好奇心了。莊園怎麼了？」

　　「我只是想你可以學一點莊園的管理。你可以當我的幫手。」

　　「那麼，你需要幫手嗎？」

　　「需要。我只是想，你可能會發現這工作很有意思。」

　　「我肯定會的。」

　　「這事挺複雜的，今晚談不成了。明天我們要談很多事情。」

　　「你說變化很大……」

　　「我是說藍多莊園，不是特里西德莊園。」

　　「是的，喬講起了。傑戈……呃……他怎麼樣？」

　　「噢，傑戈，他是你的好朋友，是嗎？他已成了附近的羅瑟里奧（譯者注：英國戲劇作家尼古拉斯．羅的作品《美貌的懺悔人》中的人物，指風流騙徒或勾引良家婦女者。），有許多關於傑戈的傳聞。」

　　「他一定有二十一……或二十二歲了。他結婚了嗎？」

　　「沒有，不過有人說他該結婚了。他們說傑戈要走他父親的老路了。我不知他賭錢不賭，但肯定他喜歡女人。總能聽到這類傳聞，而且我也不討厭說點閒話，尤其是關於鄰居們和以前的老對手。」

　　「那麼說，宿怨仍然存在了？」

　　「噢，不，不是宿怨，好多年前就沒有了。我們表面上是好朋友，但是競爭依然存在。過去喬納斯．藍多把田產都輸掉了，我們遙遙領先，是贏家，現在可不同了。那不是傑戈的功勞。新到手的家業很快就會在他手裡敗光，我肯定。別人說他在普利茅斯有個情婦，他很喜歡她，但不會娶地，他也不討厭跟村裡的姑娘們調情。」

　　「我對他記得很清楚，傑戈是個很有趣的夥伴。」

　　「他還是老樣子，嘴裡哼著歌，到處遊蕩，用自己不可抵擋的魅力招惹別人，尤其是那些年輕漂亮的。你不會被他迷住的。你不會的。你太理智了！」

　　「我已經有過一次教訓了，瑪麗姑姑。」

　　「教訓是好事，只要你能從中獲益。」

　　「我不認為那不可抵擋的魅力會打動我。」

　　「不會……可能不會。詹尼．格蘭傑，一個農夫的女兒，正在讓傑戈付錢養活她生的孩子……據說那孩子可能並不是他的。很顯然有好幾個人，她之所以選中傑戈，是因為這樣更有利可圖。」

　　「這是那種紳士必須要冒的風險。」

　　「至於保羅，他是完全不同的。」

　　「我想，要是一個家裡出兩個像傑戈那樣的傢伙，那家產就會給敗光了。」我竭力地說得輕鬆一點。

　　「保羅是個很嚴肅的人，我跟他的關係特別友好。我們互相拜訪……偶爾有幾次……但畢竟是友好往來。」

　　「很有意思。」我說，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會太不自然。

　　「我有一件事要坦白。」她接著說。

　　「真的？」

　　「不錯。他當時要去法國南部……保羅．藍多，我是說。我請他去找你。」

　　「哦！」

　　「我擔心你母親，不知實際情況到底怎樣。我肯定她不是真病，只是決意要留你照顧她。我之所以想知道，是因為一個自私的女人能把女兒拴在身邊，不讓她有自己的生活。我跟保羅談了你的情況，他看出我的意思。我對他說：『你能去那裡一趟嗎？裝成偶然去的……察看一下那個地方，然後回來告訴我情況怎樣。』」

　　「哦，」我又說了一遍，「我還以為是偶然遇見他的呢！」

　　「我就希望這樣。我不想讓你以為我在小題大作，或者四處打聽。但是我確實想知道？」

　　「他是怎麼報告的？」

　　「跟我想的一樣。所以你可以想像，聽說那個阿方斯帶你母親在香水瓶中間談情說愛，我是多麼高興。你能理解我的感覺，你當然理解。阿方斯先生是我們大家的救星。」

　　我感到洩氣。他來是因為瑪麗堂站的請求，逗留的時間又這麼短。然後我想起他站在我臥室外面的陽台上……躊躇不決的樣子。

　　「保羅．藍多很精明，」瑪麗堂姑說，「沒有他，藍多大廈就不再是藍多家的了。他把一切都修復了，我想這一定是他的目標。」

　　「他一定十分滿意。」

　　「我聽說，你跟他待了一小段時間。」

　　「是的，我們騎馬到山裡去了。不幸的是，我從馬上摔了下來，於是我們不得不在山中的客棧住了一夜。」

　　「他沒告訴我！在客棧裡住了一夜……跟他！」

　　「你知道，我摔傷了，又受了點驚嚇，他們請來個醫生，醫生說那天晚上我不能回去。」

　　「我明白了。」

　　「給我講講藍多大廈吧！在這麼短短的時間裡，他是怎麼設法把它弄回來的？」

　　「他沒有告訴你嗎？」

　　「他沒有怎麼談起藍多大廈的事。」

　　「噢，好吧，阿克賴特家買下了這個地方，你知道的。」

　　「知道，你那時一定告訴過我了。在我離開之前，就有這個說法了。」

　　「出了個事故，阿克賴特家的女兒摔傷了背部。」

　　「不很嚴重，我相信。」

　　「反正，並沒有影響她生一個孩子，是個可愛的小男孩，朱利安。」

　　「啊，那麼說她結婚了？」

　　「她當然結婚了。一切事情由此引起的。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老阿克賴特永遠也成不了一個地主老爺。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他有錢來整修房子，修補佃農的茅屋……但他成不了地主老爺。他們不接受他的北方佬口音，還有他那北方佬的辦事方式。他也很精明，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更喜歡那個賭錢的老藍多……或者是令他們害怕的保羅，或者是四處遊蕩，勾引他們女兒的傑戈。這些都是老爺的特點。他們不能容忍北方佬的一絲不苟，講究實際的作風。」

　　「我還以為阿克賴特給他們修了房子，他們會高興呢！」

　　「『他不是老爺』……你走到哪裡，都會聽到這種說法。他們過去反對我，因為我是女人。『這不正常，』他們以前常這麼說，但我很快就讓他們看到，這是正常的。阿克賴特到時能否讓他們信服，我不知道，但機會來了，他那種講求實際的人是不會拒絕的。」

　　「那個女兒，阿克賴特小姐，怎麼樣？我很高興她沒有殘廢。」

　　「噢，沒有，他們把她的傷想得太嚴重了。她說在那上面看到了什麼東西……是鬼。她神經過敏，不知她住在那幢房子裡是什麼感覺。但是她父親設法使她相信，那都是她自己想像出來的，是由於光線的照射或者別的什麼原因。她堅持說看到了東西，所以關於那個地方鬧鬼的傳說就比以前更多了！」

　　「阿克賴特家還是買下了那幢房子，藍多家搬進了座農舍，我想？」

　　「有一段時間，是這樣的。我當時就認為他們不會在那裡住很長時間，他們也確實沒有住多久。看來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本來也有可能是傑戈，但結局就不會這麼好，我也懷疑阿克賴特先生是否會答應。他想要大的……嚴肅的那個，成為他的女婿。」

　　「他的女婿！」

　　「保羅沒告訴你他娶了格溫妮．阿克賴特，這樣就把產業歸回給了藍多家族嗎？」

　　我希望她沒注意到我的反應，我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發白了。

　　「沒有──沒有。」我的聲音彷彿是從遠處傳來。「他──什麼也沒說。」

　　我不能相信這一切，卻又不得不竭力掩飾自己的情緒。

　　「你累了，」瑪麗堂姑說，「我不該不讓你去睡覺。」

　　「是的……我累了。突然間感到很累，我沒想到會這麼疲勞。」

　　「好，上樓睡吧！」

　　「再待一會兒，瑪麗姑姑。這太有意思了，他們結了婚，然後……」

　　「唔，那足足是三年以前的事了。是的，肯定是。我想小朱利安兩歲了。」

　　「還有一個孩子？」

　　「人人都說這是多麼明智。就是老阿克賴特也這麼說。他不久前死了，心滿意足，人們說。那是在老喬納斯死後不久，這兩個人後來相處得很好。阿克賴特先生常說，他賺錢為女兒買下了他一直想買的田產和地位。雖然只有錢，沒有教養，也是不行的，但他總是說：『你沒有什麼，就去買。你有了錢，就能買到想要的東西。』我喜歡那個老頭，跟他關係很好。他是平民出身──雖然家財萬貫，這是他的話。他的語言豐富多彩；他直言不諱……為人坦率。如果是他提出了這一建議，我是不會感到吃驚的。我可以想像出他的話：『跟格溫妮結婚，房子將來是她的，也就是你的，以後再傳給格溫妮生的孩子。』朱利安降生的時候，他可真是功德圓滿。阿克賴特曾經告訴我，他做得最滿意的事──除了在正確的時機躋身建築業之外──就是買下藍多莊園，把女兒嫁給了本該是大廈的主人，如果他的家族能像阿克賴特家那樣知道賺錢的話。『這一結合──金錢和教養──是不可戰勝的，這就是我外孫將要擁有的東西。』」

　　「我能看得出來，對於藍多家族來說，這是個令人非常滿意的結局。」

　　「是的，他們又回到原來的房子，有財力來償還喬納斯的債務，整修和維護房子。怎麼能不說這是一筆好買賣呢？皆大歡喜，所有住在茅屋裡的人。他們是真正的勢利小人，卡洛琳……比我們還看重社會等級。他們不願讓阿克賴特家的人當他們的老爺，他們要放蕩的藍多家的人。像個神話故事，你不覺得嗎？」

　　「是的，」我說，「一個神話故事。」

　　「好了，我把情況都告訴你了，這就是蘭卡倫發生過的事情。所以現在藍多家又回到了藍多大廈，保羅會確保阿克賴特的錢不會白白流掉。藍多莊園現在跟咱們的莊園一樣興旺，想超過對方的競爭又十分激烈了。來吧，親愛的，去睡覺！」

　　在我臥室門口，她吻我道晚安。

　　我很高興能一個人待著。我感到受到傷害，受到侮辱，就像又重新讀了一遍傑里米的信。

　　我把門關上，背靠在上面。

　　我是多麼傻啊！我又一次讓夢想主宰了自己的生活。天下的男人都一樣，他們時時留心有什麼重要機會──然後抓住它。

　　我想起傑里米把我抱在懷裡，熱烈地吻我，告訴我他是多麼愛我。我想起保羅站在我的窗外。假若他進到房間來的話！他怎麼敢！他得有點勇氣，我知道。他是看著我容易上當受騙，真地打算進到我的房間來嗎？我的感情真的流露得這麼多嗎？

　　而那時，他是結了婚的──娶了能給他藍多大廈的人──就像傑里米娶了能給他財富的奧莉維亞一樣。

　　都是同一個模式，男人就是這樣。世上像傑戈那種人至少還是誠實的。我想到羅伯特．特里西德，那個好人，那個慈善家。母親跟卡邁克爾上尉的私情他多麼震驚啊！他把母親趕出家門，也不再理睬我，而他卻一直都溜出去跟妓女鬼混！傑里米．布蘭登曾經狂熱地愛著我，後來他發現我沒有財產，就把愛情轉移到有財產的姊姊身上。還有保羅．藍多，他並沒有企圖與我戀愛，這是事實，但他多少總表達了某種感情……或者是由於我愚蠢地迷上了他，所以自己想像出來的？他走了，留了我在那裡夢想、期待。我並不在乎他有沒有財產，我也沒有。我做好了住在農舍裡的準備……只要跟他在一起，什麼地方都可以。

　　我想用手蒙住臉，來掩蓋我的羞恥。我想哭，可是沒有眼淚。我覺得自己內心受到的傷害，遠比在山裡摔跤，身體受到的傷害更嚴重──留下的傷痕更深，而且永遠不會癒合。

　　我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外面的某個地方矗立著那座大廈，在他心目中，這比世界上任何東西都重要。遠處的某個地方，奧莉維亞和傑里米在一起，可能正在做愛……而他真正愛的是最終將要屬於她的財產。這種男人不愛女人──他們愛的是財富。

　　「我憎恨男人，」我大聲說，「他們都一樣！」

　　跟傑里米深深傷害我時一樣，我從仇恨中得到了安慰。

　　※※※

　　夜裡，雖然旅行之後十分疲倦，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我告訴自己，不能待在這裡，我要馬上離開。可是去哪裡呢？我到哪裡去生活呢？我無家可歸。阿方斯說過，他和我母親那裡就是我的家。不，這不行。奧莉維亞說過，她那裡永遠是我的家。什麼！跟傑里米．布蘭登同住，我一度的假情人！瑪麗堂姑暗示過，她想讓我留下來。我也願意留在這裡，可這是在發現保羅為了達到和傑里米同樣的目的結婚之前。

　　不能留在這裡，我對自己說。但我還不太想走，我想讓他看到我對他的鄙視。我想讓他知道，即使我對他絲毫不感興趣（這不是真的），我也鄙視他（這真是自相矛盾）。我必須要顯示出對他的漠然，無視他的存在。

　　這會十分困難，最好還是走吧！但是去哪裡呢？

　　我回來時的所有快樂都煙消雲散了，我一定不能讓瑪麗堂姑發現這一點。她見到我很高興，她想讓我留下。我又回到了那個翻來覆去思考的問題。我怎麼能留下？可又走到哪裡去呢？

　　我開始擬訂計畫，我可以去謀得某個職位，什麼職位呢？我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了。給任性的孩子當家庭教師？給挑剔的老太太做伴？還能幹什麼呢？為什麼女性從來都不被訓練得自立呢？為什麼要認為她們只值得來滿足男人的需要呢？

　　天下男人都一樣，我告訴自己。他們可能看起來很有魅力，但這都是表面的，他們施展魅力來獲得想要的東西。他們所考慮的只是怎樣對自己最有利。

　　我憎恨所有的男人，我不會再讓自己受騙上當。只要有機會表示對他們的鄙夷，我就會逮住不放。

　　儘管夜裡沒睡好，早晨我感覺好了一些。陽光有一種治療的作用，很清楚，人在夜裡成了感情的俘虜，失去了理智，是人們常說的：感情控制了理智。

　　我為什麼要生保羅．藍多那麼大的氣呢？他做過什麼對不起我的事？沒有，除了讓我著迷以外──可他並非有意要這樣做。是發生過這樣的事：他確實是站在我臥室門口。但可不可能他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安然無恙？畢竟，我摔得不輕，誰也不能肯定會有什麼後果。我是不是誤解了他的動機呢？我以前這樣的錯誤犯過多少次了？我是個傻瓜，竟然想像他願意跟我在一起，做我的情人。我被他所吸引，這並不意味著他也被我吸引，可是……

　　毫無疑問，我鄙視他，因為他把自己賣給了出價最高的人。但是，我的結論是不是下得太早了？格溫妮．阿克賴特也許是個迷人的女子。可我不這麼認為，我曾見過她兩次──一次是跟傑戈在酒館裡，另一次是在迴廊裡，我幫著嚇唬她。一想到這裡，我的良心就受到嚴厲的譴責。我鄙視她丈夫，可她更有理由討厭我。

　　我又犯傻了，我又一次讓夢想控制了現實。

　　我吃早飯的時候，瑪麗堂姑走了進來。

　　「你就吃這些嗎──咖啡和烤麵包！」她喊道。

　　我說我不太餓。

　　「旅行的影響還沒有消除。今天放鬆一下。你想幹什麼？告訴我。你還喜歡騎馬嗎？當然你一定喜歡。」

　　「是的，非常喜歡。但是在法國騎馬的機會不多，我只騎了一次。」

　　「就是你摔跤的那一次。」

　　「是的，那時……」

　　「那時保羅．藍多去拜訪你。」

　　「他租了馬，我們到山裡去了。」

　　「這裡沒有大山，只在布朗威利山根本沒法限阿爾卑斯山比。」

　　我笑了。跟她在一起真好，她實事求是，清醒理智，她從不夢想。

　　我衝動地說：「跟你在一起真好，瑪麗姑姑。」

　　「我希望你能有這種感覺。卡洛琳，我想跟你嚴肅地談談。」

　　「什麼，現在？」

　　「現在正是時候。你有沒想過做點什麼事──」

　　「你是說──掙錢謀生？」

　　她點點頭。「我知道你的境況，從伊莫金那裡知道的。我堂弟什麼也沒留給你，不過你從你外公那裡得到一點錢。」

　　「每年五十鎊。」

　　「不能算富裕。」

　　「不富裕。我曾經考慮過很多，可當時我在母親那裡，而且看起來可能還得住下去。阿方斯好心地讓我跟他們住在一起，另外……奧莉維亞也讓我去。」

　　「如果我還了解你的話，你是個要求獨立的女孩，不是嗎？當然是。所以，我想你會願意做點事情。」

　　「我可以當家庭教師，我想。或是給別人做伴。」

　　「呃！」瑪麗堂姑說。

　　「我十分同意。」

　　「絕對不合適。當然不合適。」

　　「經過吉米．麥吉爾的小屋時，我想過擁有一間小茅屋，養養蜜蜂。賣蜂蜜能賺到錢嗎？」

　　「很少，我想。不，卡洛琳，那不是你幹的。你說你在考慮，我也一直在考慮。」

　　「我的事？」

　　「是，你的事。現在，我開始感到自己年紀大了，不如以前那樣敏捷。有點他們所謂『螺絲』的問題，就是老年關節風濕症，這會使人的行動緩慢。我考慮過多次要請你來……但好像你要結婚了，我認為這對你來說是最理想的，如果嫁對人的話……」

　　「唉呀，瑪麗姑姑，你也跟大家一樣想。女人能做的最理想的事情，就是迎合某個男人的需要。她為什麼不保持自己的獨立呢？你就這麼做了……而且做得非常成功。」

　　她尖銳地盯著我。她說：「不要老想著那個敗類。你應該慶幸自己。天底下有的是男人。我十分明白。女人想要仔細選擇，到頭來卻經常選錯。我同意你的觀點，不嫁人比嫁錯人要好。但是，如果你能找到一個好男人，生下自己的孩子……嗯，這就是最好的事情，我想。不過期望不要太高。世界上好的東西很多，像個人的獨立和自由就是其中之一。結婚後你就不得不在某種程度上放棄獨立和自由。你所得到的，要充分利用，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結果也還不太壞。現在你聽我說，我要你幫助我，我要你學習管理這片莊園。有許多事情要做，要照顧所有的佃農。吉姆．伯羅斯是個很好的管理人員，但決策者應該是土地的主人。我一直都親自過問的，藍多莊園就是這方面做得不好……現在不一樣了。我希望你學點東西，多認識認識佃農們，替他們寫寫信……全面地學習。我會付你薪水。」

　　「噢，不，瑪麗姑姑，當然不用付薪水。」

　　「要的。必須是公事公辦，就跟我雇你一樣。但是，目前我還不能讓人知道我雇了你，人們太喜歡打聽了……他們說得太多。你會發現工作很有意思的，還會掙到些錢。這比養蜂更有利可圖，我向你保證，相信我，你會發現非常有意思。好了，怎麼樣？」

　　「我──我不知該說什麼，瑪麗姑姑。我想你這麼做是為了幫助我。」

　　「我是為了幫助我自己。我告訴你，我需要幫助……但不是從外人那裡。我認為你做這個工作再合適不過了，那就這麼定了！」

　　「你對我太好了。」

　　「胡說！我是對自己好。你和我都是理智的女人，不是嗎？當然是。我不能容忍沒有理智的人。」

　　「我曾經想過不該留在這裡……我應該……」

　　「試著幹吧，」她說，「我永遠也忘不了上次分手時你那傷心的小臉蛋。我對自己說：『這個人對這裡產生了感情。』有感情才能幹好工作。有你跟我在一起，我就可以輕鬆了！」

　　「我不想你付我錢。」

　　「現在我開始相信，你畢意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理智。難道沒有人說過，工資是勞動者應得的？我會付給你錢，卡洛琳．特里西德，別在這上面廢話了。為什麼一提到錢的問題，人們就總要擺架子呢？錢有什麼錯？錢是必要的，我們不能退回去搞物物交易，是不是？當然不能，我會付給你錢。不會多給，我向你保證。我該給請來幫忙的多少錢，就給你多少。有了錢，再加上你已有的錢，你就可以成為一個獨立的年輕小姐了。我們不搞什麼契約之類的東西，你來去自由。」

　　我熱淚盈眶。非常奇怪，傑里米的背信棄義和保羅的貪得無厭都沒有讓我流淚，而現在，瑪麗堂姑的好心卻使我想哭。

　　我帶著顫抖的聲音問：「我什麼時候開始幹？」

　　「現在正是時候，」瑪麗堂姑說，「穿上騎馬裝，今天上午我陪你四處看看整個莊園裡的情況。」

　　我們騎馬出去的時候，吉米．麥吉爾正在花園裡，他上前來問候我們。

　　「今早天候很好，吉米，」瑪麗堂姑說。

　　「是的，特里西德小姐，卡洛琳小姐。今早天氣真好。」

　　「蜜蜂都很高興？」

　　「是的，卡洛琳小姐回來了，它們很高興。」

　　「它們這麼歡迎我，真太好了。」我說。

　　「蜜蜂是懂事的。」他嚴肅地告訴我。

　　「說得好！」瑪麗堂姑說，「如果蜜蜂贊成你，讓你幹就對了。是這樣的吧，吉米？當然是。」

　　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帽子，微風吹亂了他淺茶色的頭髮。

　　「可憐的吉米，」騎馬往前走時，瑪麗堂姑說，「雖然我也許該說，幸運的吉米。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像他那麼心滿意足呢！我想，是因為他對生活沒有苛求。吉米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別無他求，一個容身之所，能填飽肚子，身邊有朋友們……朋友多數是些蜜蜂。」

　　「也許簡樸的生活才是最好的。」

　　「簡樸可有不少的好處。好，到了，這片樹林是特里西德和藍多莊園的分界線。過去經常發生衝突，這片樹林是誰的？現在是沒有主了。我想先看看傑弗斯一家，他家的茅屋實在潮濕，吉姆．伯羅斯認為應該採取措施……我將對他們說你是我堂弟的女兒，」她接著說，「他們都以為你是，沒有必要把關係複雜化。」

　　我說：「想到我們沒有親戚關係，真是奇怪。我繼續認為你是姑姑，即使知道了……」

　　「我一直都不相信什麼血濃於水的鬼話。我們可以選擇朋友，但親戚關係卻是強加於我們的，這是誰說的？太對了！因此，我很少想起羅伯特堂弟和他妹妹伊莫金。儘管如此，就說你是我堂弟的女兒吧，怎麼樣？可以，呃？」

　　「如果這樣能使事情好辦一些。」

　　「反正只是開始的時候這麼說。」

　　傑弗斯夫婦很高興地接待了我們。

　　「我記得卡洛琳小姐，」傑弗斯太太說，「那一定是……唉呀，要是我能想起那是多少年以前就好了！」

　　「五年前。」我告訴她。

　　「天哪，你長高了很多。我記得那時你常跟傑戈先生一起騎馬。」

　　「沒想到你還記得。」

　　「啊，是的，那時藍多大廈正有麻煩。我還記得珍妮．鮑爾斯和她丈夫吉姆都在擔心莊園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的老天，那時謠言四起，自打人們記起的年代開始，藍多家族就住在那座大廈裡了。感謝上帝，現在一切都好了，藍多家族回到了原本屬於他們的地方，佃農們也能安居樂業了！」

　　瑪麗堂姑詳細詢問了傑弗斯夫婦有關潮濕的情況。我們離開他們，默默地騎馬走著，我想起了傑弗斯太太關於人們安居樂業的話。如此看來，這場婚姻不僅給藍多家，也給別人帶來了好處，儘管他當時可能根本沒想到這些。他只會考慮他本人將得到的好處。

　　我感到一股心酸從內心湧起，就竭力克制住。我不願讓瑪麗堂姑知道，我會那麼愚蠢，把保羅．藍多視為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個人。

　　我們很快又到了另一處茅屋，跟他們商量一些別的事情，從那裡我們去了農場。

　　騎馬回去的時候，瑪麗堂姑說：「這是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了解佃農。他們大多數都很勤勞，許多人在農場幹活，我願意看到他們過得舒適快樂。這樣才能使所有的人心滿意足，沒有這種滿足，莊園也就不會繁榮。」

　　進大門的時候，我們碰到一個女人從裡面出來。

　　她看起來有些面熟。

　　「啊，特里西德小姐，」她叫道，「我剛才來拜訪你。我看到你的客人已經來了！」

　　「你一定要再回屋裡來，」瑪麗堂姑說，「這是卡洛琳．特里西德，我堂弟的女兒。這是藍多夫人，卡洛琳。」

　　我感覺心跳得很快，忍不住仔細地打量她。她騎馬的姿勢很正確，騎馬裝也無懈可擊。騎馬帽的下面可以看到她淺茶色的頭髮。她的眼睛是淡藍色，眼光銳利，我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那雙眼睛，因為它們充滿生氣，好像不斷地向四處打量──幾乎是十分貪婪地，好像它們的主人意圖要把每一個細節都印入腦海。

　　「好吧，就待一會兒，」她說，「我來是想對卡洛琳小姐表示歡迎。實際上，我是來問你們明晚能否跟我們一起進晚餐。」

　　「你們太客氣了，」瑪麗堂姑說，「我們很願意去，是不是，卡洛琳？當然是。喂，詹姆斯，」她叫住一個正在穿越院子的馬伕，「把我們的馬牽走，藍多夫人要進屋坐一會兒。」

　　下馬之後，她比我矮得多，我還注意到──我承認有一點幸災樂禍──她長得胖乎乎的，這使她看起來又矮又胖。

　　「我領卡洛琳看了看莊園。」瑪麗堂姑說。

　　「你喜歡鄉下嗎，卡洛琳小姐？」她問。我能聽出她話中輕微的北方口音，這使人清楚地記起我和傑戈在酒館裡見到她的情景，那時我們是在等著給我的馬釘掌。

　　「啊，是的，是的，我確實很喜歡。」我答道。

　　「你喝點什麼？」瑪麗堂姑插了一句，與其說是提問，倒不如說是決定。

　　「謝謝。」她說。

　　「在冬季會客室裡，我想，」瑪麗堂姑繼續說，「那裡更舒服一些。」

　　一個女僕聽到我們進來，開始說：「藍多夫人來過……」

　　「行了，貝特西，我們正好碰上她。請拿些酒，到冬季會客室去……還要些廚子做的餅乾。」

　　在冬季會客室裡，我們等著酒送過來。

　　「我看你很面熟。」藍多夫人說。

　　「我們以前確實見過面。你還記得那家酒館嗎……在你去看大廈之前。」

　　「噢，當然，你跟傑戈一起在那裡，我記得，但你變了很多，當時你還是個小姑娘。」

　　「當時我有十四歲了。」

　　「不過從那以後你長大了許多。」

　　「我們大家都會經歷這種事的。」瑪麗堂站說。酒送了進來。她往杯子裡倒酒，我傳遞著餅乾。

　　「你說的晚餐，」瑪麗堂姑說，「聽起來很讓人高興。我想讓卡洛琳了解這裡進行的每一件事……盡快地。」

　　「我特別想見到她，我們畢竟是鄰居，對嗎？我只見過你一次嗎？我不能相信。你太面熟了……雖然你長大了這麼多。你得去見見我的小男孩。」

　　「好的，瑪麗姑姑剛才還對我談起他。」

　　「他很漂亮。人們說他像藍多家的人。」她苦笑了一下。

　　「噢，」瑪麗堂姑說，「我覺得他也有點像你，或許將來他會像你父親。他可是我十分尊重的人。」

　　「親愛的老爸，」格溫妮．藍多說，「可惜的是他剛剛得到想要的東西就去世了。」

　　「至少他生前得到了，」瑪麗堂姑達觀地說。「你丈夫好嗎？」

　　「很好，謝謝你。」

　　「傑戈呢？」

　　「傑戈總是很好的。他從普利茅斯回來了，迫不及待地要見你，卡洛琳小姐。他不停告訴我們，多年前你們相處得有多麼融洽。他說不知你變了沒有，希望沒有變化……太大。」

　　「我盼望繼續我們的交往。」

　　她喝光了杯裡的酒。

　　「我該走了，我只是過來邀請你們。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們能在七點半左右過來嗎？不是很大的晚宴……只有家裡人。聯繫一下感情，你知道。傑戈說我們得先邀請你們。」

　　「非常感謝，請轉告傑戈。」瑪麗堂姑說。

　　我們把格溫妮．藍多送到院子裡，看著馬伕幫她上馬。

　　走出門的時候，她舉起一隻戴著手套的手，向我們揮著。回到屋裡，瑪麗堂姑說：「她決意表現得友好。」

　　「她看來很友好。」

　　「她想看看你長得什麼樣。」

　　「她幹嘛這麼著急？」

　　「她喜歡知道發生的每件事。她太愛打聽消息了，據說她什麼事情都要打聽。別人說她知道哪個僕人在戀愛，還能看出誰懷了小孩，而這時，人家本人還沒察覺。我們的僕人說她跟她家的僕人閒談。僕人不喜歡這樣。我告訴你，他們希望主人要有主人的樣子。格溫妮──我們總是叫她格溫妮──不太能達到僕人心目中地主太太的標準──就跟她父親達不到地主老爺的標準一樣！」

　　「那你認為她只是想好好看看我？」

　　「噢，她喜歡熱鬧，不過我注意到她對你特別留心──我認為你對她也很感興趣。」

　　「很自然的，我想看看保羅的女施主是什麼樣子。」

　　「好了，現在你看到了。她對自己十分滿意，她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那樁買賣中，她這一方很滿意嘍！」

　　「看來毫無疑問。」

　　「不知他是不是也滿意。」

　　「啊！我懷疑。好，你想去換衣服嗎？午飯後你最好休息一下，我能看出你仍然十分疲倦，今晚我們再聊聊，明天早晨你就會徹底恢復了。」

　　「是的，」我說，「為了晚上藍多家的晚宴，我必須要精神煥發。」

　　「會很有趣的。你從前沒去過，是嗎？」

　　「沒有被正式邀請，傑戈領我進去偷偷看了看。」

　　「那你現在可以堂而皇之地去了。你會喜歡的，我向你保證。」

　　向我的房間走去時，我不由得懷疑自己會不會喜歡。

　　我正在為赴藍多家的晚宴穿戴打扮。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我一定是累壞了。白天很快過去了。上午我騎馬跟瑪麗堂姑去察看另一部分莊園，下午瑪麗堂姑休息的時候，我坐在花園裡看了會兒書，但是我主要都在尋思晚上會有什麼感覺。

　　我非常精心地打扮自己。真希望埃弗頓能來給我做頭髮，我怎麼也做不出她的那種效果。她說過因為我的額頭很高，我應該把頭髮往頭頂上盤，這樣令我的身材顯得更高，我很喜歡這種效果。我穿了一件奶油色的連衣裙，上邊緊身，下邊飾有很大的荷葉邊，是為了參加母親的婚禮在巴黎買的。我以前從未有過這種衣裙，因為在購買之前埃弗頓對它評價很高，而我也覺得它十分高雅，而且，我還有一枚綠寶石胸針，這是母親臨別時送給我的禮物。得到的評論是「它給卡洛琳小姐增色不少」──當然，是埃弗頓說的。「真的，夫人，它並不那麼配你。你戴藍寶石最好……就像我們以前常說的。」

　　因為母親馬上會有許多珠寶，她可以毫不吝惜地把這個胸針送人，於是它就到了我的手裡。埃弗頓說得對，它確實烘托出了我綠色的眼睛。

　　臨走之前照鏡子的時候，我發覺自己的眼睛明亮得出奇，它們熠熠生輝。不過我更像一個準備戰鬥的將軍，我要讓保羅．藍多看到，雖然我對他絲毫不感興趣，但我還是鄙視他見錢眼開的行為。

　　瑪麗堂姑並沒有像我這樣精心打扮，我猜她從沒有這樣做過。

　　「我的天哪，」她看到我時說，「你看上去棒極了！」

　　「這其實只是一件簡單的晚禮服，母親給我買的……或者我猜是阿方斯買的……當我們在巴黎的時候。結婚典禮上我得拿得出去。」

　　「非常高級的時裝，他們是這樣說的吧？也很有法國情調。不過我懷疑康沃爾的人識不識貨，他們只會認為你是位非常高雅的小姐。多麼可愛的胸針啊！我們的舊馬車看起來實在不相稱。」

　　「它很適合我。」

　　「那我們走吧！她這樣邀請我們真好，家庭宴會，正如他們法國人說的。」

　　駛進藍多大廈的時候，我不由得肅然起敬。大廈富麗堂皇，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它的情景。高大的石頭牆，帶有圍牆的塔，像堡壘一樣的外形──都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我能夠理解為什麼一個家族會不惜巨大犧牲來保住這幢房子了，他們的祖先建造了它，他們世世代代居住在裡面。或許保羅那樣做是很自然的。

　　我們穿過一道拱門，進了院子，一個馬伕急步過來扶我們下車。飾滿鐵釘的大門打開了，出來一個女僕。

　　「請進來吧，特里西德小姐，」她說，「藍多夫人在等你們呢！」

　　「謝謝！」瑪麗堂姑說。

　　「我會把車趕到馬廄去。」馬伕說。

　　「謝謝你，吉姆。」

　　我們走進大廳，所有往事又浮現在眼前，我們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迴響時，我不由抬頭望望那個迴廊。欄杆一定被換過了。我瞥了一眼壁爐及其上方展開的家譜。到了裡面，就更容易理解為什麼這樣的大廈會向人提出要求，它怎麼會成為人們生活中的一部分，它怎麼會變得那麼重要。

　　我在為他尋找藉口。

　　女僕引我們走上樓梯。

　　「藍多夫人在起居室裡。」她說。

　　她敲敲門，沒等裡面回答就把門打開了。我以前沒來過這個房間，屋子又大又高，窗上裝有格子，透不進多少陽光。我還有時間注意到牆上的掛毯，以及壁爐上方一些死去很久的藍多家族的畫像。

　　格溫妮．藍多向我們走來。

　　「見到你太好了！」她說得好像她真是這麼想的。

　　她握住我的手，盯著我看。「你看上去光彩照人。」她說。

　　我感到很窘。瑪麗堂姑事後對我解釋，格溫妮的詞彙裡「光彩照人」的意思並不一定是雍容華貴，只是說「你很漂亮」。

　　「你認識我丈夫的。」

　　他走上前來，拿起我的手，緊緊握著。

　　「見到你太好了，」他說，「我希望你在山裡摔了那一跤後，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了。」

　　「保羅都告訴我們了，」格溫妮說，「我責怪他了。他是應該照顧你的，不是嗎？特里西德小姐因為放心不下，才叫他去看你。」

　　「那完全怪我自己，」我解釋道，「你丈夫走在前面，我們走的是羊腸小路，我思維岔開了，在馬上是不能那樣的。」

　　「我可是知道的！我得學騎馬，不是嗎？保羅？」

　　他點點頭。

　　「不過我學會了，不是嗎？雖然花了我不少時間，但是我想：如果我想在鄉下生活，就得自己到處走動，不能老麻煩別人。不過我病了一段時間……那是在我結婚以前，我重重摔了一下。」

　　「啊，是的，」我平靜地說，「我聽說了！」

　　「呃！」她哆嗦了一下，「你知道嗎？每當走進那間大廳，我都要朝上看看，懷疑……」

　　「你一定受了不小的驚嚇。」

　　「啊，這個人你也認識。」

　　他向我走來。上次分別之後，他長大了許多。他是我見過的最英俊的男人，高高的，瘦瘦的，走起路來神氣活現的。他的五官長得並非完美無缺。嘴唇厚厚的，相當性感，看起來似乎只知道微笑；厚厚的、深色眼皮下的那雙眼睛，形狀和顏色都很像他哥哥的，打量四周的時候閃著快樂的光芒；他那頭濃密的黑髮，長得跟保羅的一樣；事實上，他們長得很像，但是由於表情不同，他們看起來很不一樣。保羅過於嚴肅，而他弟弟則好像在世上沒有任何煩惱，或者如果有的話，他也拒絕承認。他給人的印象是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你是傑戈。」我說。

　　「你是卡洛琳。」他回答。

　　他不顧禮節，伸出雙臂。

　　「真是一個令人高興的……我本來要說驚喜……但是你要來的消息我們早已知道了……所以我要說場合。可想像，我是多麼興奮地盼著這次重逢。歡迎回到康沃爾。你長大了，」他看看我的頭髮，抬起眉毛，「不過，還是那個綠色眼睛的妖女。要是你變了，我會受不了的。」格溫妮說：「好了，大家以前都見過，是不是？就是我也見過卡洛琳小姐一次。你還記得嗎？在我和爸爸住的客棧裡，你們兩個進來，還勸阻我們。你告訴我們這房子有多麼糟糕……快要塌了。」

　　「我們不想隱瞞事實，親愛的格溫妮。」傑戈說。

　　「你當時在搞什麼鬼……跟平常一樣。」

　　「那天是這樣的，」傑戈說，「荒野上……卡洛琳的馬出了問題，我們只好去鐵匠那裡。我看得出來，『你還記得嗎』會成為我們今後一段時間談話的主題。」

　　「我也看得出來，你顯然對生活非常滿意，傑戈。」我說。

　　「不對生活滿意是一個錯誤。」

　　「對不令人滿意的事情感到滿意，並不總是容易的。」保羅說。

　　「這就是所謂的如何看待生活。」傑戈解釋。

　　「非常善辯，」保羅說道。格溫妮說：「我們進去吃飯好嗎？」

　　　　她過來挽住我的胳膊。「我上次解釋過了，」她像密謀似的小聲說，「今天晚上隨便一點，只是家庭聚會。你知道，我們時常舉行大型招待活動的。我喜歡回到先前藍多家族轟轟烈烈的那些日子……保羅也是……傑戈也是。」

　　「我完全贊成你的轟轟烈烈，」傑戈說，「親愛的嫂子。」

　　「今晚我們不在餐廳吃飯，」格溫妮繼續說，「那樣我們離得太遠了。有客人的時候用那個餐廳，可是只有自己人的時候，我們在餐廳旁邊小接待室吃飯。」

　　「今晚我們有最重要的客人。」傑戈抗議。

　　「我的意思是，她們是鄰居。」格溫妮說。

　　「這樣說讓人高興。」瑪麗堂姑插了一句。

　　「當然，我們時常舉行大型宴會，」格溫妮解釋，「有時規模很大，我們只好使用原先的大廳。我們應該維持體統，不是嗎？我絕對不能忘記自己在領地上的地位……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

　　我瞥了一眼保羅，他在惱火地咬著嘴唇。傑戈似乎覺得很好笑。

　　格溫妮領我們穿過餐廳，走進一個小一點的房間。我能明白她的意思了，在那張巨大的餐桌旁我們離得太遠，談話會很困難。餐廳非常華麗，高高的天花板，掛著壁毯的牆壁；另一個房間令人感覺舒適、愉快而又隨便，有一扇小窗對著外面的鏡子，桌子是按照五個人佈置的，中央有一個大燭台，蠟燭還沒有點起來。天花板上精緻繪著輕淡柔和的色彩，畫的是海神在朝政。

　　「這間屋子真可愛！」我說。

　　「你們把它修復得美極了。」瑪麗堂姑加上一句。

　　「修復這個天花板花了我不少錢，」格溫妮說，「原先你都看不見上面畫的是什麼。它跟所有別的東西一樣，被疏忽了，我找來一個藝術家，把天花板清理乾淨，再重新修復。我告訴你吧，這個地方可花了不少的錢。」

　　「親愛的格溫妮，」傑戈嘟囔著，「她使用起漂亮的便士來可慷慨了。就我本人來說，我才不在乎是漂亮還是難看呢，只要是便士就夠好了！」

　　「他總喜歡招惹我。」格溫妮用信任的口吻對我說。

　　「親愛的格溫妮，」傑戈繼續說：「沒有人能比她更為這幢老房子感到驕傲了。她比我們中任何一個都像藍多家的人，不是嗎？親愛的嫂子！」

　　「女人嫁到哪裡，哪裡就是她的家。」格溫妮說得言簡意賅。

　　「聽起來像是祈禱書裡的話，」傑戈說，「不過我了解我們聰明的小格溫妮，我發誓是她自己編的。」

　　格溫妮緊緊地抿著嘴唇。我想他們幾個的關係很緊張，傑戈和保羅都痛恨用她的錢來救自己。可他們拿錢以前就應該想到的，我毫不憐憫地想。

　　格溫妮笑著轉向瑪麗堂姑和我，告訴我們該坐在哪裡。保羅在桌子一端，她在另一端。我在保羅右首，傑戈在我旁邊，瑪麗堂姑在對面。

　　飯菜端上來的時候瑪麗堂姑和保羅談了許多莊園的事情，我專心地聽著，時而能夠插上幾句話。我已經學會了一點，發現這非常有趣。我拚命想把思想從發現的所有不愉快的事情上轉移開。

　　傑戈靠過來輕聲說：「我們有很多東西要彌補。聽說你要來我欣喜若狂，你突然離去讓我非常難過。太突然了，不是嗎？」

　　「是的，太突然了，我不願意走。」

　　「那短短的一段時間裡，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不是嗎？我們玩得多開心啊！希望我們能繼續發展下去。」

　　「噢，我敢說你有很多事情要忙，我也在學習管理特里西德莊園，這非常有趣。」

　　「我從不允許工作來妨礙娛樂。」

　　保羅聽到了這句話，他說：「我向你保證，至少這一次傑戈說話是誠懇的。」

　　「你看到他們是怎麼對待我的了。」傑戈說，翻著眼睛看天花板。

　　「你可不應該受到這麼好的待遇。」格溫妮說。

　　「噓！卡洛琳會以為我是個廢物。」

　　「我敢說她已經知道了，」格溫妮說，「如果沒有的話，她很快會知道的。」

　　「他們說的話，你連一半也不能相信。」傑戈對我說。

　　「我總是自己做判斷的。」我向他保證。

　　「別忘了，謠傳是假的玉石。」

　　「但是最可信的謠傳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保羅說，「這也是真的。」

　　「『聖賢』說話了，」傑戈說，「但卡洛琳會依據自己的經驗和智慧來看待我。」

　　「我總是信奉有話直說……不繞彎，」格溫妮插了進來，「不兜圈子，有些人想方設法避免說出可能會不禮貌的話，這就是我父親常說的南方人的不忠。」

　　「同北方人貨真價實相比。」保羅加上半句。

　　「誠實有許多好處。」格溫妮堅持說。

　　「有時候也會令人很不舒服。」我提醒她。

　　「經常有這樣的情況，」保羅說，「那些決意有話直說的人──不管這會令別人多麼不快──當別人對他們也同樣坦率的時候，他們自己也就不那麼高興。」

　　「我完全贊成舒舒服服地生活。」傑戈說，「我肯定這是最好的生活方式。」

　　談話漸漸變得刻薄了。瑪麗堂姑對我使了個眼色，開始談論屋子裡的畫。

　　「收藏真精美。」

　　不料這又引發了格溫妮最喜歡的話題。

　　「全都快要毀了，」她尖刻地說，「要不是父親和我找了個藝術家來修復，說什麼也留不下來了。我的天，這個地方變化多大！」

　　「像奇蹟一般，」傑戈說，「自從格溫妮接管我們之後，我們便懂得了奇蹟的含義。」

　　我迅速問了個關於藍多莊園的問題，又問與特里西德莊園相比，有什麼不同，保羅詳細講述了兩家存在的不同問題，瑪麗堂姑也熱烈地加入了談話。傑戈也參與藍多莊園的管理，他一邊隨便地插一、兩句，一邊幾次想跟我說點別的。我沒有鼓勵他這樣做，我想聽聽保羅和瑪麗堂姑在談些什麼，我相信格溫妮也想聽，她很明顯是要幹番事業的人。

　　我的心情在煩惱與高興之間搖擺不定。我一會兒想離開，一會兒想留下。我想評價一下對保羅的感情。我本來以為，在發現他為了金錢結婚的唯利是圖行為之後這與令我痛恨的傑里米的行為十分相似──對他的看法就不會好，但是出於某種原因，我不由得替他難過。我已經看出，他與格溫妮生活並不容易，他一定是在為收回這幢房子付出昂貴的代價。也許他曾希望這是筆簡單交易，但實際遠非如此。

　　飯後，格溫妮決心要遵循傳統的做法，也就是她要把女士們引到起居室去，留下男士們喝杯葡萄酒。我想，這做法真荒謬，不知保羅和傑戈單獨在餐桌上會談些什麼？

　　起居室裡，瑪麗堂姑驚歎天花板被修復得十分完美，上面繪製了精緻美麗的圖案，格溫妮則又開始滔滔不絕講起來，我很快就已發現這成了她最喜歡的話題。

　　「在這房子上我們做了多少修復工作呀！你都想像不出。不過我決心要幹，就絕對得幹好，爸爸也是這樣想的。費用超出了他的預算。我常常想，要是爸爸早知道的話，不知他還會不會買下這座房子。你開始維修這樣一座房子時，就會發現有很多問題。」

　　「現在你的修復工作一定已經完成了吧！」我說。

　　「總有事情要做。將來我準備修一修閣樓。我還沒動過它呢！有一間屋子我很感興趣，在長廊的那一頭，我認為牆後面有東西。」

　　「司鐸（譯者注：基督教某些派別中的職稱，介乎主教死與助祭之間。）的秘密藏身處吧？」我問，「藍多家有一段時間信天主教吧？」

　　「藍多家總是做對他們最有利的事情。」格溫妮說，口氣既鄙夷又羨慕。

　　「我知道內戰期間他們從保王黨變成圓顱黨，後來又成了保王黨。」

　　瑪麗堂姑說：「但是他們保住了這座房子，我相信。」

　　「噢，藍多家會不惜代價保住這座房子。」格溫妮說，她的表情不知是得意還是苦澀。

　　我們好像一次又一次回到那個不幸的話題。

　　「我的意思是，」格溫妮接著說，「我領你看看那間房子，看你有什麼想法，你一輩子都住在特里西德大廈，特里西德小姐，一定對老房子十分了解。」

　　「我十分了解特里西德大廈。房子與房子之間卻是不一樣的。」

　　「來看看吧！」

　　「男士們不會猜到我們去哪裡了嗎？」

　　「他們會猜得出的，我想。那間屋子最近我最喜歡去。就在長廊的那一頭，來吧！」

　　她轉向我。「我可以叫你卡洛琳嗎？我們年紀差不多。兩個特里西德小姐叫起來有些不太方便。」

　　「請吧！」

　　「我叫格溫……不過每人都叫我格溫妮。爸爸開的頭，他說格溫妮不是小女孩該叫的名字，當然我真正的名字格溫多林就更不是了，格溫妮聽起來比較友好。」

　　「好吧，格溫妮，」我說，「我很想看看那間房子。你也是如此吧，瑪麗姑姑？」

　　瑪麗堂姑說確實如此，於是我們離開了起居室。

　　「育兒室就在頂上。並不是最上面……那是閣樓……就在閣樓下邊。朱利安現在睡得很香，否則我會讓你們看看他。他真是個可愛的男孩。」

　　「兩歲了，我相信。」我說。

　　「快兩歲了，他是我結婚那年生的。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們願意，我們可以快快地瞧他一眼。」

　　她領我們走上幾層樓梯，打開一扇門。除了一盞通夜不熄的燈發出微弱的亮光外，整個屋子都在黑暗之中。一個女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沒什麼事，保姆，我只是帶兩位特里西德小姐來看看朱利安。」

　　我們走進屋子時，那個女人退後一步，點點頭。格溫妮把蠟燭舉高，讓光照在熟睡的孩子臉上。

　　他是個長著濃密黑髮的漂亮男孩，我看著他，感到有些嫉妒，因為他不是我的孩子。

　　「他真漂亮。」我低聲說。

　　格溫妮點點頭，感到十分驕傲，如同她對修復的天花板以及藍多大廈所做的一切工作感到的驕傲一樣。

　　他不愛她，我想。這很明顯，她總是讓他惱火，但她有那麼漂亮的孩子，直到看見這個孩子，我才開始嫉妒她。

　　她領我們到門口。

　　「實在忍不住要給你們看看，」她說，「他很可愛，你們說呢？」

　　瑪麗堂姑說：「是很可愛的孩子。」我點頭贊成。

　　「好了，來吧，我帶你們看看那間屋子。」她領我們走下一段梯，最後在一扇門前停住，「就在這裡。」她打開門，「我們還需要一點光，這裡還有一根蠟燭……我總是在這裡放很多的蠟燭，我不喜歡待在黑暗中。真可笑，沒有什麼能嚇倒我，只有那些超自然的東西，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這樣。在這種地方，碰到鬼是意料之中的，不是嗎？不知為什麼我會這樣喜歡這間屋子。」她轉向我，兩眼在燭光中閃著光，「你不會認為我是那種想入非非的人吧？」

　　我搖搖頭。

　　「有的時候，我會有這種荒唐的想法，覺得那個迴廊裡真的有鬼，它們讓我來到這裡……讓我給這座房子帶來新的生機。」

　　「他們使用的方式也太古怪，」瑪麗堂姑很實際地說，「嚇得你從欄杆上摔下來，把自己給摔傷了。」

　　「是的……不過我覺得直到那個時候爸爸還不想買它，他一直在說需要下的功夫太大。他喜歡住在這裡，但是鄉下別的地方肯定還有別的房子，它們的情況不至於這麼糟糕。但是我摔了下來，傷得那麼厲害，只能住在這裡，爸爸跟我一起留下來……這時這座房子開始……我不知該怎麼說……」

　　我說：「向你們伸出觸角。」

　　「對！爸爸被緊緊抓住了，然後他想到了保羅和我……使每個人各得其所。他關心我的前途總是勝於關心他自己。畢竟，待在原來打算待的地方……除了他沒有當成地主老爺，不過，做地主太太的父親，對他來說也夠好了！」

　　「於是我們看到了童話故事的結尾，」我譏諷地說，但是她沒有注意到我的刻薄。

　　「嗯……事情需要人去做，」她悲哀地說，「生活從來都不像你想像的那樣。看這裡，」她把蠟燭照到牆上。屋裡有張桌子和一個櫃子──幾乎沒有別的東西。「我想他們從未用過這間房子，」她接著說，「我把那個櫃子移動過了。你看它原來在這裡，你能看出牆壁顏色的細微差別……即使是在這種光線下，」她敲敲牆，「瞧！你們能聽到空洞洞的聲音嗎？」

　　「能，」瑪麗堂姑說，「後面可能有什麼東西。」

　　「我要讓人打開這面牆。」格溫妮說。

　　我聽到身後有動靜。我們都嚇了一跳，一個聲音叫道：「哇！」

　　傑戈衝我們咧著嘴笑，保羅就在他身後。

　　傑戈說：「我告訴保羅，你們在觀看格溫妮的最新發現。」

　　傑戈向前跨了一步，敲敲牆壁。「有人嗎？」他問。

　　他轉身對格溫妮微笑。「親愛的嫂子，」他說，「我只是鬧著玩的，天底下只有一樣東西能讓這顆堅強的北方靈魂畏懼──那就是鬼，好像它們願意傷害拯救了它們的住所，使其免於坍塌的人似的。」

　　他的戲謔中隱含著某種惡意。我想：這兄弟倆都怨恨她，而她則每時每刻都在提醒他們她所做的一切，這座房子裡有的不僅是怨恨，而是仇恨。

　　「我們很快會看到牆後面是什麼了。」保羅說。

　　「以前從來沒有人懷疑過嗎？」我問。

　　「沒有。」

　　「直到格溫妮來了以後。」傑戈加了一句。

　　「好了，今晚這裡看不到什麼了。」保羅接著說。

　　我們走到外面的長廊。保羅和瑪麗堂姑走在前邊，瑪麗堂姑在講發生在特里西德大廈的一件類似事情。「我們把牆推倒……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祖父的時代，牆後面只有一個櫃子。」

　　格溫妮加入了他們的談話，開始熱心地追問。

　　「詳細的情況我也說不上來，」瑪麗堂姑說，「我只是聽說過這件事。我知道在什麼位置上，當然。」

　　我停下來看一張畫像，以為那是保羅。

　　「是父親年輕時候的。」傑戈說。

　　「他跟你哥哥很像。」

　　「是的，那是在他行為放蕩以前。讓我們希望保羅不會走上同一條路。他變成那個樣子的希望……或者恐懼……不是太大。」

　　「我認為這是不太可能的。」

　　其他人已經走出了長廊。

　　「他會被逼成那個樣子的。」

　　「哦？」

　　「你沒注意到嗎？算了，別管它了。我想讓你看樣東西，是從牆上看看風景，就從這裡過去。」

　　「別人會猜……」

　　「讓他們活動一下腦筋是有好處的。」

　　「你沒怎麼變，傑戈。」

　　「三歲看到老。某個人說的這句話不是很有道理嗎？你應該知道的，你是聰明人，在法國受過那麼多教育！」

　　「你怎麼聽說的？」

　　「特里西德小姐深為她的小親戚感到驕傲，她經常談起你。」

　　「知道你們兩家成了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由著他領我走出長廊。走到一道螺旋樓梯，我們登了上去。傑戈提醒我抓緊繩子的扶手，然後我們就到了露天的塔上了。我靜靜地看著，呼吸新鮮涼爽的空氣，微弱的月光把扶牆、圍牆、草地和樹林都展現在我的眼前。

　　「太壯觀了！」我說。

　　「你能不能想像得出，格溫妮把我哥哥帶到這裡說！『把你的靈魂賣給我，所有這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不，我不能。」

　　「當然不能，這應該是一樁金錢交易。想像一下，格溫妮的爸爸拍著桌子說：『你有房子、背景和家庭，我有錢。娶我的女兒，我就會為你挽救這座房子。』」

　　「你怨恨這件事，是嗎？」

　　「是有那麼一點，不過不得不娶格溫妮的人並不是我。」

　　「你為什麼會這麼不喜歡她？」

　　「我不喜歡她，是因為我不能像我希望的那樣討厭她！說得確切點，的確討厭她，可又知道不應該這樣做。她人並不壞，我們的格溫妮。只要她不那樣鑽在錢眼裡，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而哥哥也不要那麼驕傲……或許兩人會過得不錯。」

　　「著眼於實利的婚姻至少應該是會給人帶來方便。」

　　「就是這麼回事。帶來了方便，也就到此為止了。」

　　「你們本來是該住在那座農舍裡的，依我看來，這是最有利可圖的交易了。」

　　「小兒子永遠也不會從交易中得到太多的好處。房子要傳給保羅的兒子，小朱利安是半個阿克賴特家的人，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你們挽救了這座房子，這是永遠值得慶幸的。」

　　「我想會的，這是我們永遠忘不了。但是，過去的事情再也無法改變了，我們應該關心未來。我很高興你回來了，卡洛琳。」

　　我沒有作聲，眺望著月光下的草地。我高興嗎？我非常興奮，這裡的生活絕對不像在法國那麼單調乏味。如果保羅決定挽救的是自己的尊嚴和榮譽，而不是這座房子，如果他現在是卑微地住在那座農舍裡，照管著與農舍一起到他名下的幾頃耕地──是一個窮人，但至少還是個驕傲的窮人，那麼一切會多麼不同啊！他當個窮人，我會更喜歡的。

　　「你看起來似乎很傷感，」傑戈說，「生活很艱難？」

　　「不完全是，是出乎意料，或許。」

　　「這正是人們想要的，肯定是。一旦一切都按預料發生，生活就變得沒意思了。」

　　「有的時候，期望對一個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咱們還是不要變得像哲人一樣吧！你還騎馬嗎？」

　　「噢，我在法國山裡摔了一跤，想必你已經聽說了。」

　　「我希望我知道你在那裡。我會先去偵察那個地方，咱們會好好的玩一玩，我也不會讓你摔下馬來。」

　　「是我自己不小心捧的。傑戈……格溫妮起疑心了嗎？」

　　「懷疑什麼？」

　　「對她的那個惡作劇……那次在迴廊裡。」

　　「你是說裝鬼？」

　　我點頭。「有的時候她好像……」

　　「格溫妮是我知道的最愛打聽的人。她想知道每個人的每件事，不弄明白決不罷休。她沒有懷疑那是一場惡作劇，她堅持說看到了鬼。鬼神是唯一能嚇住格溫妮的東西。知道這樣一位難纏的女士也有個弱點，實在令人感到安慰。」

　　「你認為她會幹什麼……一旦她發現我們就是那些鬼？」

　　「我也不知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如果她沒摔傷，我們也沒有待她那麼好，那一切就很可能會不同了。藍多大廈裡可能會住進別的人，也可能會根本沒有買主，這樣這座神聖的老房子就倒塌成一堆廢墟，我們就會住在那座農舍裡，在貧困中掙扎。誰知道呢？」

　　「我們搞的惡作劇帶來與我們預想完全相反的結果，真是很有趣。要記住，我們裝鬼是要把阿克賴特父女趕走，結果卻起到了把他們帶了進來的作用。」

　　「這是我們命中注定，就像人們說的。」

　　「是命中注定的。挽救藍多大廈，以及格溫妮與你哥哥的結合。」

　　「我相信都是這座老房子安排的。很自然，它不願倒塌。你真美，卡洛琳。」

　　「謝謝。」我說。

　　「我從未見過這麼綠的眼睛。」

　　「我母親的侍女會告訴你，是因為我戴了這枚胸針。」

　　他垂下頭來細看，手指停在上面，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啊，你們在這裡，我猜你們是從長廊的樓梯上來的。」是保羅。

　　「我們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並讓卡洛琳看看這裡美麗的風景。」

　　「非常美麗，」我說，「房子也非常美麗。我知道，你很為它驕傲。」

　　我語氣冷淡，他一定察覺到了。

　　「我們去找其他人好嗎？」他說。

　　我們跟著下樓梯的時候，傑戈惱火地瞪了他哥哥一眼。

　　起居室裡，瑪麗堂姑正在說我們該告辭了。

　　「我帶領卡洛琳從塔上看這一帶的景色。」傑戈說。

　　格溫妮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瑪麗堂姑說：「這真是一個非常愉快的夜晚，你們的邀請真是太友好了！」

　　最終我們離開了藍多大廈，不久就輕快地行駛在去特里西德大廈的那條路上了。

　　瑪麗堂站和我一起到了我的房間，她若有所思地坐了下來。

　　「那是什麼樣的氣氛呀，」她說，「緊張地都能用刀子切開了。」

　　「他們怨恨她，」我說，「兄弟倆都是如此。」

　　「傑戈對你感興趣，你得當心他，卡洛琳，你已經聽過他的名聲了。」

　　「是的，我知道，他們不會太令人欽佩，是嗎？一個是鄉下的浪蕩子，另一個無恥地為了錢結婚。」

　　「都是人性的弱點，我想。」

　　「可能，但是既然做成了交易，就不應該再怨恨。」

　　「噢，你是在說大的那個，我知道你的意思。有些男人就是這樣的……驕傲……死死抓住他們生來就有的地位不放。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們從小時候起，就覺得自己賦予特權，現在卻要被奪走了。機會自己送上門來，他們就接受了誘惑。」

　　「那個女人……」

　　「格溫妮，這個名字不適合她，她像釘子一樣堅硬。」

　　「她需要這樣，跟這樣一個丈夫在一起。」

　　「你鄙視他，是嗎？我的印象是，在法國的時候你還挺喜歡他的。」

　　「那時我不知道他把自己賣了！」

　　「對於一場著眼於實利的婚姻，你說得太聳人聽聞啦……」

　　「實質上就是這麼回事。」

　　「他過得很艱難，他們很不相配，我可以看出，她的舉止、她說話還那麼衝……她不適應這裡的環境……這都使他惱火。如果她是個簡單的小女孩──是個女繼承人，用爸爸的錢買一幢房子和英俊丈夫──情況或許會更好一些。可現在卻是他這個古老家族的驕傲後裔，娶了一個可以說是完全不同的文化中長大的女子。男方有良好的舉止風度、擅長於社交上的遁辭、過著優雅而又有些怠情的生活方式，女方則是由勤勞而精明的父親帶大的，這個父親沒有受過多少教育，卻很有能耐……有能耐這一點，女兒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繼承了，這就像要把油和水融在一起，是永遠也做不到的。他們永遠也不會互相吸收，於是就成了這個樣子。不和諧！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發現問題這麼嚴重。」

　　「你常跟他們在一起嗎？」

　　「偶爾。今天晚上不同──差不多是一家人在一起。只有你我是外人。以前我去那裡做客時，一般都有許多人的。」

　　「這可真是增長了見識。」

　　瑪麗堂姑打了個呵欠。

　　「好了，你已經開始適應了。我喜歡聽你跟保羅．藍多談莊園的事，你已經在學習了。」

　　「我想學，瑪麗姑姑。」

　　「我知道你一旦開始工作，會全力以赴的。晚安，親愛的。你看上去彷彿有心思，仍然在想那些人吧？」她搖搖頭。「我不會感到吃驚，」她接著說，「如果有一天那裡出了麻煩的話。我覺得遠處雷聲滾滾。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當然明白，那裡有兩股強大的力量。我希望格溫妮是單純可愛的人，希望保羅願意接受現實。好了，這是他們的問題，跟我們沒有關係，對吧？當然沒有。但是有許多人要依賴藍多莊園的繁榮，莊園裡所有的人。這確實是最好的辦法，首先得讓莊園正常運作……以彌補死者的放蕩行為，把局勢扭轉過來。我相信格溫妮會盡最大努力，她繼承了父親的生意頭腦，只不過是家庭方面她處理不好。好了，正如我剛才所說，不用咱們操心，晚安。」

　　我吻了她，她走了出去。

　　然後我在鏡頭前坐下，摘下綠寶石胸針，端詳著鏡中的我。我的眼睛即使沒有胸針來襯托，也是熠熠生輝。不管我說什麼，不管我努力想什麼，都不能把保羅從思想中趕走。我實在忍不住為他感到難過。

　　「這是他自己的過錯，」我大聲說，「自作得自受！」

　　這話說得多好！我能感覺他對格溫妮的厭惡，有的時候他怎麼也掩藏不住。我現在知道他悲哀的原因，知道他眼睛裡的秘密了。

　　我想去恨他，去鄙視他，但是我做不到，我只為他感到難過，渴望去安慰他。

　　「不用我們操心。」瑪麗堂姑的話還迴盪在我耳邊。我們當然不用操心，我對鏡中的自己說。但是我仍舊悲哀地想著她，還帶著一點微弱的希望……我說不上是什麼希望。

　　第二天早晨，瑪麗堂姑沒有起床，我有些緊張地跑去看她。

　　「啊，我上了年紀啦，」她說，「晚上出去之後，總要睡個懶覺。我一會兒就起來。」

　　「你肯定沒有別的問題。」

　　「完全肯定。我不想太勞累，尤其是現在我已經有了一個幫手。」

　　「恐怕到目前為止還不太管用。」

　　「我告訴你今天早上幹什麼。騎馬到佈雷克特的農場，告訴他們吉姆．伯羅斯正在調查三畝草地的事，好嗎？那裡的土質有點問題，吉姆沒時間過去，因為他今天要去普利茅斯，我說過我去辦的。」

　　我很高興能做點實實在在有用的事情，早飯後我就出發了。

　　我坐在佈雷克特家的廚房裡，喝了杯茶，吃了一個佈雷克特太太剛從烤爐裡拿出來的軟麵包。我把口信告訴他們，佈雷克特太太說她非常高興我來到莊園大廈。

　　「我常常想特里西德小姐在大廈裡很孤單，所以有你在她身邊很好。她很看重你。我對湯姆說：『特里西德小姐有卡洛琳小姐跟她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是的，」我說，「對我來說也很好。」

　　「我們很幸運能在特里西德莊園，我總是這樣對湯姆說。藍多莊園現在……可是，前不久有一段時間，我對湯姆說：『不一樣了……藍多莊園換了主人……這能發人深思。』」

　　「可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了。」

　　「是的，可別人說她管著錢袋……當然她不完全是你期望的那種人。唉呀！我不該說這些的。」我真想讓她繼續說下去。我渴望盡可能多了解藍多莊園的事情，但我自然不可以去背後閒談。

　　我走出農舍，撥馬向荒野走去。我想在草地上縱馬飛奔，我想感受風吹到臉上的感覺，我想把昨天晚上的事，以及今後會怎麼樣都思考清楚。瑪麗堂姑期望我留下來，我也願意，但是昨天晚見過保羅，察覺到他跟妻子之間的緊張關係，這令我感到很不安。

　　說這不關我的事是無濟於事的，我明白自己對他的感情，我想我對他也有一定的影響，我不能肯定這種想法是否正確。如果我真對他有影響，那就是跟我有關的事了。當然，除非我離開。我認為我應該嚴肅考慮一下自己的未來。

　　那天天氣很暖和，從西南方向吹來陣陣清新的微風──這些地區常刮這種風，我總覺得風裡帶著一絲摩洛哥香料的氣味，我一路騎馬飛奔，一邊盡情地吸入新鮮的空氣。遠處可以看到傑戈曾指給我看的那個老礦井。

　　我向它奔過去。

　　它看起來確實神秘恐怖，我想起了傑戈講過的死人故事，這些死人的靈魂就待在舊礦井裡，獨自在荒原上，風呼嘯著吹過草地，我能夠明白為什麼人們會受古老迷信的影響了。

　　我靠近礦井的邊緣，風聲聽起來像是空洞洞的笑聲，我退回來，四下張望。一邊，我可以一直看到地平線，另一邊，視線被幾塊高大的石頭擋住了。

　　我調轉馬頭，就在這時，我聽到馬蹄聲，然後有人喊我的名字。

　　起先我以為是自己想像出來的，或者是傑戈講過某一個人被稱作「奈克」的鬼。但是聲音很熟悉，我看到有人騎馬在那幾塊大石之間穿行。

　　是保羅。

　　「早安，卡洛琳。」他說。

　　「早安。我還以為這裡只有我一個人呢！」

　　「我正打算去拜訪你，看見你走上了來荒原的路。你不應該離舊礦井太近了。」

　　「它看起來很安全。」

　　「誰也說不準，大家都以為那裡鬧鬼。」

　　「那我就更想看看了。」

　　「沒什麼可看的。大約五十年前，有人掉在礦井裡死了，是在一個有霧的夜裡，人們說他跟一個女巫鬧翻了。」

　　「我不認識女巫，今天又陽光燦爛，所以我絕對安全。」

　　他向我走過來，帽子拿在手裡，風吹散他的黑髮，那雙厚厚眼皮的眼睛嚴肅地審視著我。

　　「見到你非常高興。」他說，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了。

　　這感動了我，穿透了我的冷漠，令我越來越肯定自己對他的感情。我生自己的氣，因為我允許感情控制了理智，我把怒氣出在他身上。

　　「恭喜你。」我說。

　　他懷疑地挑起濃黑的眉毛。

　　「為你保住了藍多大廈，」我說，「你一定很為那些修復工作感到驕傲。」

　　他不無責備地看著我，說：「那幢房子又可以安全地挺立兩百年，並且屬於我們家族。」

　　「一項偉大的成就，確實值得祝賀。」

　　「在法國的時候，我是要對你講我的婚姻的。」

　　「哦？是什麼讓你決定不講了呢？」

　　「我發現講出來很困難。」

　　「為什麼？這是很自然的事，不是嗎？」

　　我調轉馬頭，離開礦井，他來到了我身旁。「我想跟你談談。」

　　「你正在跟我談著呢！」

　　「嚴肅地談談。」

　　「那你為什麼不談呢？」

　　「你跟在法國的時候不一樣了。對我來說，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卡洛琳。」

　　「是的，」我說，「是很愉快。當然，還有那次不幸的事故。」

　　「沒留下什麼後遺症吧？」

　　「沒有。」

　　「那次相遇有助於我們更加了解對方。」

　　「我不認為有助於我了解你。」

　　「你的意思是……」

　　「不像我現在這麼了解你。」我冷冷地說。

　　「我想你一定知道，我對你有一種非常錯誤的感情，卡洛琳。」

　　「是這樣的嗎？」

　　「噢，得了，我們還是誠實一點，坦率點吧！我們單獨在這荒原上，沒有人會偷聽。」

　　「只有奈克、亡靈和鬼魂。」

　　「在法國的時候，我們一起度過的那段短短的時光……我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從那以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從那以後，一切才像變得難以忍受了！」

　　我打斷他的話：「我認為你不該這樣跟我說話。你應該記住，你的婚姻是非常令人滿意……非常實用。」

　　「我不該那樣做。」

　　「什麼！在你為藍多家族挽救了藍多大廈之後。」

　　「我猶豫了很長時間。很多人都要依靠它。我父親……傑戈……佃農們……」

　　「還有你自己。」

　　「還有我自己。」

　　「我完全理解。我相信在法國我告訴過你，我訂了婚準備結婚，可是當我未婚夫發現我沒有財產，他決定他不能娶我。你看，我知道這是個什麼世道。」

　　「你是憤世嫉俗，卡洛琳，這有些不太適合你。」

　　「我很現實，這也是我想做的。」

　　「我希望事情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你的意思是……你希望能回到結婚前的日子。那你也還會繼續的住在農舍裡，我肯定你不希望那樣。」

　　「我能不能對你解釋一下藍多莊園對我們家族的意義？」

　　「沒有必要。我明白。我理解。」

　　「我是不得已而為之，卡洛琳。」

　　「我知道。你從阿克賴特家買了藍多大廈，就像他們從你手裡買了它一樣──只不過用的貨幣不同而已，交易是一樣的。一切再清楚不過了，不需更多的解釋。昨天晚上我可以看出你有點不滿意，或許我說得太坦率。我想，是在這荒原上的緣故，我覺得遠離了那個講究禮貌的世界，你呢？」

　　「是的，」他回答，「這就是我說出心裡話的原因。」

　　「我們得回到那個現實去，」我說，「我們在那裡學習禮貌社會的習俗規矩。你不應該敞開心扉，我說話也應該謹慎小心。我們應該討論一下天氣和收成，而不是……我想我必須回去了。」

　　「卡洛琳……」

　　我轉過身來看著他。我說：「你做成了你的交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你就得繼續為此事付出代價。畢竟，你買的東西很昂貴。」

　　我感到非常傷心和痛苦，所以很想傷害他。我知道，我愛保羅會比我愛傑里米深得多。我現在成熟了，傑里米背棄我的時候，我對他的感情迅速變成了憎恨。現在，保羅和傑里米一樣唯利是圖，而我確要拚命克制自己想去握住他的手，撫摸他，安慰他的衝動。

　　我能夠看到前方的危險，內心充滿恐懼。我一定不能讓他看出他對我有多麼大的影響。

　　我騎馬穿過荒野，可以聽到他的馬蹄聲跟在我身後。風吹拂著我的頭髮，我想到要不然一切會多麼不同啊，我氣惱地幾乎要哭出來。我本來可以愛他的。我相信他也會愛我，而在我們中間擋著的那座得由他去挽救的藍多大廈，還有格溫妮，她出錢買下了他，在他們的餘生裡，他將永遠跟她綁在一起。

　　荒野的景色發生了變化，不那麼荒涼了。現在我們已經走在鄉村的小路上。

　　他說：「我希望沒有什麼東西會干擾我們的友誼，卡洛琳。」

　　我簡短地說：「我們是鄰居……只要我待在這裡。」

　　「你不是說你要走吧？」

　　我聳聳肩膀。「不一定。」

　　「可是聽特里西德小姐的口氣，好像你要長期跟她住在這裡。」

　　「我真的不知將來會怎樣？」

　　「你一定要留下。」他說。

　　「我是否留下，與你根本沒有關係。」

　　「與我的關係可大。」

　　我想嚴厲地反駁他幾句，但我做不到。不知他有沒有注意到我的嘴唇顫抖了幾下，他可能看到了，我們正騎馬並排向前走。

　　我不想讓他知道，他對我有多麼深的影響。

　　這一切都清楚顯現在我的眼前：我們之間的感情逐漸增長，深得難以抗拒；秘密約會；偷偷內疚；格溫妮偵察；僕人們窺探。噢，不！我一定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騎馬走到他前面，這種談話不能再續繼續下去了。

　　走到看得見特里西德大廈的時候，我跟他告別。回去之後，我直奔自己房間。這一會兒我誰也不能見，我的思緒真是亂麻一團。

　　我的心中有些高興，因為他並不是對我無動於衷；我心裡還有一種深深的絕望，因為他不自由；我們只可能成為最一般的朋友，任何超出這一層的關係，都是不可能的。

　　然而，真是不可能的嗎？為什麼他像以往那樣對我說話？他愛上了我吧？我愛上了他嗎？他是不是在建議應該採取什麼行動呢？

　　或許這種問題最好別問。

　　或許我應該離開……及時地。

　　※※※

　　那天下午我去拜訪了吉米．麥吉爾。

　　那間看守小屋裡有一種安寧的氣氛，我很想逃到裡面躲一會兒。看到我吉米很高興。他告訴我，自從我上次來過之後他添了幾箱蜂。

　　「我們也是有興有衰的，」他說，「冬天有一年就很冷。這裡的冬天跟蘇格蘭不一樣，但是那年可冷了一段時間──只有幾個星期──蜜蜂不喜歡冷天氣。當然，我會保護它們，不讓它們挨凍。它們知道，很感激我。蜜蜂比人更知道感恩。」

　　他煮了茶，說要是我出去跟蜜蜂說話那可不賴。

　　「不想讓它們以為你變冷淡了。」

　　我笑了。「你真的認為它們會這麼想嗎？」

　　「它們知道。如果我把你帶到那裡，它們會認為這是個友善的表示。它們知道你在這裡，我告訴它們之前，它們就知道了。有的時候，我想蜜蜂知道這種事情……比我們快。獅心王它有時會預先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

　　那個傑克．拉塞爾聽到叫它的名字，搖了搖尾巴。它正躺在地毯上，用愛慕的眼光看著它的主人。那隻貓走過來，跳到他腿上。

　　「噢，」他說，「千萬不能忘了老虎。老虎很聰明，是嗎，老虎？」

　　老虎有一身光滑的黑毛和一對斜著的綠眼睛。

　　「這隻貓可不同於一般！」我說。

　　「老虎不僅僅是一隻貓，是嗎，老虎？老虎是一天夜裡到我這裡來的。它在門外……並不完全是在乞求進來。老虎從不乞求，可以說是要求。於是它來了，一直留在這裡。你從哪兒來，老虎？你不說，是嗎？」

　　「你從動物和蜜蜂身上得到了巨大的滿足。」我評論了一句。

　　「它們與人不同，」他說，「我跟它們總是相處得更好一些。我了解它們，它們也了解我……我們互相信任。那隻獅心王，在它的眼裡我永遠都是對的，我有它這個好朋友。而老虎……它的脾氣可不是這麼容易預料的，得到它真是我的榮幸，如果你能理解的話。老虎就是這樣認為的。」

　　「那蜜蜂呢？」

　　「它們介於兩者之間。我們生活在一起，我盡力為它們服務，它們也盡力為我服務。」

　　「你在這裡給自己創造了很好的生活，吉米。」

　　他沒有回答。他的眼神很迷茫，目光好像越過了茅屋、我、甚至那些動物，投向遠方。

　　「本來會是很好的生活，」他沉思著說，「要不是唐納德。我永遠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找到我。」

　　「你的孿生兄弟。」我說，記起了從前他告訴我的話。

　　「要是他來到這裡，所有的安寧……都會煙消雲散。」

　　「你希望他來嗎，吉米？」

　　他搖搖頭，「連續幾天……幾個星期……我都不會想到他，有時候，我甚至可以連續幾個月忘掉他。」

　　「哦，你來這裡很長時間了，吉米，現在他不太可能會來了。」

　　「你說的對，卡洛琳小姐。我這樣擔心真是愚蠢，他不會來的。」

　　「除此以外，你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按自己的意願安排好了。」

　　「我想是這樣的。特里西德小姐一直待我很好……讓我住進這座可愛的房子和花園。」

　　「她對莊園上所有的人都很好。」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為我做的一切。」

　　「我會告訴她的，不過我想她是知道的。你真的想讓我去看蜜蜂嗎？」

　　「是的，我們一定要去。」

　　他給我穿戴上前一次用過的面罩和手套，我出門向蜂蜜走去。當蜜蜂在我身旁嗡嗡飛舞時，有一剎那我感到很害怕，即使我知道自己穿戴得嚴嚴實實。

　　「她來了，」吉米說，「來看你們。是卡洛琳小姐，她對你們很感興趣。」

　　我看到有些蜜蜂停在他手上，有些停在他頭上。他一點也不緊張，它們也不。他一定是對的，蜜蜂確實認識他。

　　回到小屋，他為我脫掉面罩和手套。

　　「真是奇蹟，」我說，「它們跟你多熟啊！」

　　「不是什麼奇蹟，」他說，「這很自然。」

　　「它們好像是個興旺的團體，似乎不像我們人類那樣被煩惱所困擾。」

　　「也有煩惱的，有時一個蜂箱裡會有兩個蜂王。」

　　「兩個蜂王不能共同生存嗎？」

　　吉米笑了。「它們畢竟還是像人一樣的。一個家庭裡不能有兩個妻子，是吧？一個國家也不能同時有兩個女王來統治。」

　　「那會發生什麼情況呢？」

　　「它們會決鬥，一個殺死另一個。」

　　「謀殺！」我說，「出現在你的理想國度裡！」

　　「嫉妒是很可怕的東西。只能容得下一個……於是另一個就把礙事的那個弄死。」

　　「你又撲滅了我的幻想。」

　　「了解事實比抱有幻想要好，卡洛琳小姐。」

　　「那麼，蜜蜂終究也不那麼完美。」

　　那只黑貓跳到我的腿上。

　　「老虎喜歡你。」他說。

　　我不敢肯定，那隻貓正用邪惡的綠眼睛盯著我，然後它突然坐了下來，開始發出愉快的嗚嗚聲。

　　屋裡有一陣短暫的沉默，只聽見時鐘的滴答聲。

　　這裡有安寧，我想是完全的安寧。不，不十分完全。我一直在想兩個蜂王，戰到其中一個死去；還有吉米心中不能忘卻的恐懼，害怕有朝一日他邪惡的兄弟會找到他。

　　我收到奧莉維亞一封信，它深深地打動了我。

　　我親愛的卡洛琳，

　　我有一個重大消息告訴你，我快要生孩子了。這會使我的幸福更加完美，自從結婚以後，對我來說一切都太好了。傑里米也很高興，我們都想有個孩子，使我們的婚姻更加圓滿。傑里米想要個男孩，當然，我想男人總是這樣。至於自己，生男生女，我真的無所謂──當然，除了要為傑里米著想，我很快就要臨產了，我盡量拖延著不告訴別人。我對好事情總有一種可笑的感覺──害怕如果我談論太多，可能就會出什麼事，所以我一直沒有跟別人說。預產期在七月底。我知道你會分享我的這個喜悅。你當姨媽會有什麼感覺？我很難想像你就要做姨媽了。我非常希望你能來一趟，我很想見你。我要你保證，你會做孩子的教母。請快點給我寫信，告訴我你答應了。我們很喜歡讀你的來信，我全都可以想像得出來，也許有一天我會來康沃爾。目前，我去康沃爾有困難。因為小孩的緣故，但你一定要來這裡，卡洛琳。路程很遠，但我很想見你。貝爾小姐當然還在這裡。快要出生的小孩令她非常興奮，又有一個新的學生讓她「教育」了。我恐怕她覺得在這裡的職位僅僅是掛名的，因為我現在已經很難說得上是在上學了。她「引導」我，用她的話說。傑里米覺得她很有意思。你會考慮來這裡的，是嗎？洗禮的時候你可一定要來，教母通常都是要來參加的。你一定要繼續給我寫信，我十分盼望你的信。我喜歡聽你說藍多家人的事和莊園上的佃農的情況，當然還有瑪麗堂姑和那個養蜂的怪人，我會很喜歡看到你戴著那個面罩和穿著別的東西的樣子。

　　謹致深深的愛你的姊姊奧莉維亞

　　奧莉維亞要當母親了！難以置信！我感到一絲嫉妒。她一直瞞著我是因為她猜不準我會有什麼感覺。我沒去參加她的婚禮，她知道是什麼原因。因為她自己有些敏感，所以她總是想到別人。她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這是她最可愛的品質之一。

　　傑里米是個忠實的好丈夫。他當然是了，我譏諷地想。他生活得很舒適。

　　親愛的奧莉維亞！她被他利用了……就像我差一點被他利用……就像任何一個能讓他過他想過的富裕生活的女人，會被他利用一樣。

　　我會自由而獨立。

　　我想到傑里米──他正為馬上要有孩子感到激動。我想到了保羅，一陣可怕的淒涼籠罩了我。

第七章　倫敦之行

　　我發覺和瑪麗堂姑在一起給了我越來越多的慰藉。她目光敏銳，察覺出我心神不寧，鬱悶不樂的樣子，我相信她認為這是傑里米的薄情所致，而同時她也清楚，我和保羅．藍多關係尷尬。她聰明過人，不會試圖公開探詢，可我知道她正在努力使我的生活舒心自在。像我這樣遭到拋棄，不消說，對自尊心是個很大的打擊，而且，這自然會在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影響我和我所遇到每一位男人的關係。

　　瑪麗堂姑相信，把我的心思轉移到別的事情上可以治療我的心病，那別的事就是管理莊園。在一定程度上，她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為我發覺自己已埋頭於這些事務當中。我常常和瑪麗堂姑以及她的經理，吉姆．伯羅斯，坐在一起核對帳目，各種計畫也常常當著我的面討論。我很少發表意見，但是我專注地聆聽，這樣，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發覺自己每次除了手頭上的事，其他的一切都統統忘卻了！

　　一定的應酬是少不了的。

　　瑪麗堂姑說：「我從不拿它很當回事。事實上，只要可能我就逃避，可是，由於藍多家來了新主婦，他們對這種活動很熱中，打那一開始，這鄰里間的應酬就多起來了。」

　　畢竟這個社交圈子並不大，儘管偶爾有些外地的地主前來藍多家作客，這樣就要為這些客人舉行家庭招待會。因為相距很近，我們從不在他們家過夜，可是我們卻應邀參加這些聚會。格溫妮對這些活動非常著迷，正如她自己所說，她正在讓藍多大廈恢復它喪失多年的昔日的輝煌。我相信保羅不喜歡這些場面，可是傑戈卻從中得到樂趣。

　　瑪麗堂姑說：「她努力過了頭，反倒不像藍多家的人了，這就是格溫妮的不幸。她不明白她現在孜孜以求最重要的東西是某種淡漠。她根本沒有領會要旨。她想方設法讓人注意一個事實，即她是貴族出身，而真正貴族則自然而然地認為毫無問題。可憐的格溫妮，不知道她是否會有長進。」

　　瑪麗堂姑也舉辦小型宴會──回報別人的盛情，她這麼說。「格溫妮來之前，我們也沒這麼多事。」她抱怨說。

　　客人中有英格利頓醫生及妻子帶著他們的已步入中年的未婚女兒，還有教區牧師、他妻子和姨妹；另外還有家住利斯克德的律師和銀行的一位董事──當然都是攜帶妻女前來的。

　　我也得參加到這個社交圈子裡來。

　　「除了莊園的那些人，對所有這夥人，你也不妨認識一下。」瑪麗堂姑說。

　　每天她都暗示，康沃爾將是我永久的家；而每天我都納悶，我該做些什麼？

　　我躲著保羅，我相信他也躲著我。我想我們倆都明白，我們之間吸引力很大，這種吸引絕不能任其發展。當時這就像一爐封住的爐火──在陰陰地燃燒著。憑著本能我知道──我想他也知道──這爐火有可能猛地燒旺起來。

　　和傑戈的關係處理起來就比較容易。我經常和他見面。每逢我單獨騎馬出門，他總有辦法出現在我面前──還有，那些聚會當然總少不了他。

　　我情不自禁喜歡和他在一起。他說話風趣，輕鬆愉快，他還不停地以嬉鬧的方式向我調情，我們倆都喜歡這樣。

　　我感到傑戈並非一心想引誘女孩，但是，他會來者不拒。傑戈確實有兩手。他是那種把性冒險視如呼吸般自然的男人。他在愛情冒險中獲得成功，是因為那些動人的美貌，加上他嘻嘻哈哈的天性，對許多人都是不可抗拒的誘惑。

　　他沒有真正追求什麼人，我肯定征服來得太容易，所以就沒有遇到任何挑戰。估計我是那為數不多的幾個抵抗他的女孩中的一個，在某些情況下，這可能會激起一種一定要在我身上獲勝的決心。然而傑戈不會這麼做，他一心追求安逸閒適的生活。他沒有必要作艱巨的努力去征服某人。在他周圍，他能輕而易舉獲得成功。

　　我對此很高興，也感到有趣。我不得不承認，和傑戈在一起，的確讓我很高興。我對他說，他的生活態度是蝴蝶式的，在花叢中飛來飛去，在陽光下翩翩起舞，根本不為將來著想。他回嘴說若不是我告訴他，他絕不相信蝴蝶還有生活態度。

　　我常常以一種輕鬆的方式規勸他。「還記得那蚱蜢後來怎麼樣了嗎？」一次我問他。

　　「我從未留意過一般的蚱蜢，也根本不知道你說的那只蚱蜢的命運，從你說話的口氣判斷，它的命運很慘，對我們大家都是個教訓囉！」

　　「傑戈，你一定知道拉．封登（譯者注：《一六二一─一六九五》：法國寓言詩人。）的那則寓言。」

　　「我連拉．封登是誰都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人人都知道。那隻蚱蜢整整一個夏天都在唱歌跳舞，沒有為冬天儲備任何東西。後來她想找螞蟻借。『夏天你在做什麼？』螞蟻問。『非常快活地跳舞和唱歌，』她回答。『那麼，現在也跳舞吧！』螞蟻說。」

　　「我沒明白這個比喻。誰是這螞蟻？我看出你讓我充當了蚱蜢的角色。」

　　「當你老了，頭髮花白……」

　　「少扯淡！我絕不會老。這不是我的本性。如果必要我會把頭髮染了。但是我絕不會老或頭髮花白。」

　　「總有一天你得安頓下來。」

　　「安頓，你是指什麼？」

　　「嚴肅地生活。」

　　「我非常嚴肅。我決心享受生活。我對此極為嚴肅。」

　　根本不可能和他正經地談論任何事情。這和我的心情很適合，和他在一起總能提高我的情緒。

　　時光開始一週一週地飛逝。

　　我非常想念奧莉維亞。關於她，我和瑪麗堂姑有過幾次長時間的交談。

　　「生孩子總是讓人擔心的時刻，」我說。「我感到她的來信裡有一種懇求。我覺得我應該在那裡陪著她。」

　　「那麼，如果你這麼想，你就應該回去一趟。」

　　「我下不了決心。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又不願意去。我不想再見到傑里米．布蘭登。」

　　「這可以理解。或許你不去更好。只是不知道奧莉維亞會怎麼想。」

　　「她會理解的，我想。」

　　「你要去參加洗禮？」

　　「是的，洗禮我必須得去。那樣我就會知道她平安無事。」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我在焦急地等待消息。消息在七月底到了，奧莉維亞親筆寫了一封信，寫信的手抖得相當厲害，可是字裡行間透出一種掩飾不住的歡樂。

　　親愛的卡洛琳，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有了我的寶寶。一個小女孩。正是我想要的。傑里米很高興。他把想要男孩的事都給忘了。她每一方面都完美無瑕……是世界上最美的小女孩。

　　名字我已取好了。傑里米想讓她用我的名字，可我說兩個奧莉維亞不好區別。這樣我們就妥協了。她將叫莉維亞。當然，她必須以她重要的教母的名字來命名，莉維亞．卡洛琳。你看如何？我以前不知道世界上能有這麼多的幸福。我渴望見到你，讓你看看我的小寶貝。洗禮將在九月底舉行。啊，卡洛琳，我真的非常盼望見到你

　　謹致永遠的愛。

　　你的姊姊奧莉維亞

　　知道奧莉維亞平安度過那場磨難我就放心了。在我看來她總是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我非常想念奧莉維亞和她的寶寶。我很想見到她和她的女兒。我不知道再次見到傑里米會是什麼樣子。我肯定他會小心行事。或許我不一定經常見到他。

　　我上藍多莊園找了一趟住在一所農舍裡的金特爾小姐，她為兩家縫製衣服。她做了幾套漂亮的寶寶裝，我去倫敦時可以帶上，在接下來的幾週裡，我感到既快樂又憂鬱，這種奇異的複雜情緒完全佔據了我的思緒。

　　我做著動身前的準備，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日益感到忐忑不安，不知道如果和傑里米對面碰上我該說什麼。我要盡力顯得冷淡，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憤恨是否會允許我這麼做。

　　九月二十八日早晨，喬趕著那輛雙輪馬車把我送到了火車站，瑪麗堂姑也來送我。她看著我上了一間頭等包廂，她迅速地吻了我一下，告訴我不要待得太久！

　　「我很快就會回來！」我向她保證。

　　火車開出車站時，她站在月台上向我揮手。我舒服地坐下。每次一坐上這趟車我就會想起那一次旅行，我坐在貝爾小姐的對面，第一次見到保羅．藍多和傑戈．藍多，他們後來對我的生活竟產生了這麼大的影響。

　　我望著窗外的景物一閃即逝，慶幸自己有一個包廂。

　　我正想著自從那次旅行以來，火車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過道剛開始採用，這樣就能在幾節車廂從一個包廂走到另一個包廂，走起來就方便多了。現在車廂的底板下面通了暖氣管，代替了暖腳器，上次我和貝爾小姐一起旅行時暖腳器還在使用。

　　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到處都有了這麼大的變化。

　　我在凝視著窗外，突然我聽見通往過道的門開了。我猛地扭過身子。一個男人已經把門推開，站在門口。我直楞楞地瞪著他，不敢相信。

　　「你好，小姐，」他說。「我來和你共享這間包廂，你不反對吧？」

　　「傑戈！你在這兒幹什麼？」

　　他笑了。那樣子和上次出壞點子的男孩一模一樣，那次他建議我們裝鬼來把藍多大廈的可能買主嚇走。

　　「我要去倫敦。」他說著便在我的對面坐下。

　　「我不明白。」

　　「哦，我想我要充分利用這個機會。」

　　「傑戈，你當真……」

　　「我當真要去倫敦。獨自旅行太乏味。找一個愉快的旅伴就明智多了！」

　　「你為啥事先沒說你要去倫敦？」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我喜歡讓人受驚……尤其是你，卡洛琳。你現在是這麼深諳世故，這麼見多識廣，這麼學問淵博，這樣，給你一點你料想不及的東西多有意思呀！」

　　「你一定是和我同時上的火車。我沒看見你。」

　　「你在熱烈告別時，我悄悄地站在一旁，後來……趁你沒注意，我就鑽了上來……在這盡可能早的時刻，我決定不再把給你的這份驚喜耽擱。這樣我就來了。旅伴，高興嗎？」

　　「你真荒唐。」我說。

　　「是的。難道不可愛嗎？我帶了一個誘人的午餐籃子。」

　　「在哪兒？」

　　「在我的座位的那間包廂裡。我去把它拿來。我去去就來。」

　　我覺得自己在笑。我已經感到好受多了。

　　片刻之後，他就提著籃子回來了。

　　「我告訴他們準備雙份。」

　　「這麼說，這一切你早就計劃好了。」

　　「每一個行動都需要周密的計畫，如果想要取得最大的成功。」

　　「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就不能事先告訴我。」

　　「你不認為那樣可能有人反對嗎？一位像你這樣嫻淑的小姐，和一個品德不太端正的男子，一起旅行去倫敦？」

　　「是有可能。」

　　「這樣一來，誰都不知道。」

　　「我猜他們知道你要去倫敦。」

　　「哦，不。從本質上講我是個外交家。他們認為我要去普利茅斯。」

　　「為什麼耍詭計？」

　　「因為我想不出一個理由來告訴他們我為啥要去倫敦。當然，我的理由完全充足。」

　　「我就想不通你為啥要耍詭計，就為了趁我在倫敦時你也去那兒。我不會見你的。我要陪著我姊姊。」

　　「我會登門拜訪……以你家朋友的身份。」

　　「你真是不可救藥。」

　　我開始大笑起來，我們倆都一起笑了。

　　「這樣好多了，」他說。「這會兒你看上去像當年那個小卡洛琳，在後來的生活中你染上了一點粗暴的脾氣。是由於那個懶散的情人嗎？」

　　「你都知道些什麼？」

　　「大家都知道的。你不會認為，你能阻止這樣一段生活往事在蘭卡倫流傳開來，對吧？消息投遞服務，再也沒有比我們的僕人經營得更好的了。他們貼門偷聽；他們儲存消息；他們將消息傳給同夥──這樣傳來傳去就能及時傳給我們。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知道我是這一帶的唐璜，阿波羅，登徒子，隨便你叫我什麼。這意味著，我比大多數男人更加欣賞你們的性別──當然，這種情感得到了回報。他們知道你有一段不幸的戀愛史，他們還說你來這兒是為了走出陰影。他們知道保羅娶了可憐的格溫妮是為了保住那幢房子，還說他結婚之後就後悔。把你的生活想像成一本合上的書根本沒用。絕不可能。它是完全打開的，印的是大號字，還有大量的插圖，這樣，人人都可以翻閱和學習。」

　　「這麼說，我們誰都不安全。」

　　「哎，都不！對付這種效率很高的偵探事務所，唯一的防衛措施就是不去理睬。畢竟，他們無疑也有他們的秘密。他們有他們的通姦偷情、喜新厭舊、門戶不對。這使我們都散發出人性──實際上大家都一樣──城堡裡的富翁也好，門口的窮人也罷！都是他們喜歡看到的。誰想做人之外的什麼東西呢？我認為生而為人是個十分愉快的狀態。做人還是比做蝴蝶或蚱蜢要好──儘管我們有些人與這些懶惰的昆蟲很相似。」

　　我又放聲大笑起來。

　　「這樣好多了，」他說。「現在告訴我，到達倫敦後你要幹什麼？」

　　「我知道我要幹什麼。我要跟一個人說再見，然後去找我姊姊。我要一直陪著她。我要盡做教母的義務。」

　　「你真的會成為一個仙女般的教母，我一點都不懷疑。」

　　「我要努力對孩子盡我的義務。」

　　「我對這毫不懷疑。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被小孩和倫敦生活迷住了，以至於你決定要拋棄我們。我可不想老往倫敦跑。」

　　「那可能有點不方便吧，因為你馬上就該在普利茅斯了。你住什麼地方？」

　　「我知道離你姊姊家很近有一家旅館。你瞧，我都計劃好了。我以前在那裡住過，這次還去那兒。」

　　「你知道我在倫敦時不能和你見面。」

　　他衝我咧嘴一笑。「我相信你姊姊是位迷人的年輕夫人。我盼望能和她會面。」

　　「打她的主意，你絕不可能有希望！」

　　「希望？多妙的想法！你是說我會試圖從她家裡誘騙一位貞潔的夫人？」

　　「我認為如果有機會你會引誘任何女人。」

　　「如果她的心和她妹妹一樣冷酷，我就沒機會了。」

　　「她有一顆熱情的心，可是那熱情不是給你的。」

　　「那樣，我就只好限制我的努力，來融化裹在美麗的卡洛琳的心上的堅冰了。」

　　「你是在浪費你的時間。它們絕不會為你而融化。」

　　「這是不是承認它們會為另外一個人而融化？」

　　「我懷疑它們還會融化。」

　　「我不想為這個打賭。」

　　「我們知道你是只對大賭注感興趣，所以，我們不談我那裹在冰裡的心，好不好？」

　　「同意。瞧，這是布魯內爾先生設計的大橋。已經到普利茅斯了。不能在這裡放任何人進來。我們來弄一下，使這間包廂看上去已經客滿了。」

　　他把行李包放到一個座位上，把裝著食物的籃子放到另一個座位上。他站在車窗旁邊。

　　「希望他們不要在這些車站停得太久。」他說。

　　有一個人站在門外，朝裡看。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我恐怕，」傑戈笑容可掬地說，「這間包廂裡沒空位了。」他指了指放座位上的東西。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然後他們就走了。

　　一直等到火車啟動徐徐駛出車站後，傑戈才重新坐下。

　　「我剛才認為你不會成功的。」我說。

　　「親愛的卡洛琳，我一心想做的事總是樣樣都能做成。你還不知道嗎？」

　　「並非所有的事情。」

　　「噢，你這是什麼意思？」

　　「喔，有一件事我記得的。你想把買主從藍多大廈趕走，而你最終做到的卻是找到了一位買主。」

　　「那是我唯一的失敗。可是它使藍多大廈又回到了我們手中，不是嗎？那正是我試圖去做的。上帝的行動很神秘。」

　　「傑戈的也一樣，我該想到。」

　　「可憐的保羅。我恐怕他但願這從未發生。」

　　「我決不相信。最重要的是保住那房子歸藍多家族所有，而他做到了這一點。」

　　「可是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呀！」

　　「不付出代價，你就辦不成事。」

　　「他當然付出了，聽我說，有時我想保羅恨她。」

　　「保羅應該感激地。」

　　「這個……從某一方面講，是的。可惜他一輩子都得付代價。」

　　「他參與了那場交易。有些人先是同別人達成協議，然後要執行起來，又開始後悔，這種人，我最受不了。」

　　「不要責備他。他正在盡他最大的努力。他不還在那兒？他娶了格溫妮。他的確是個好人。有點憂鬱。誰不會呢！和格溫妮結婚？他才十幾歲就不得不擔起了家庭債務的全部重擔。他不得不小小年紀就學著接替我們父親的職責。這算是什麼繼承財產啊！你不能責怪保羅。他已盡力而為了。」

　　我說：「那是他的事。」

　　「哎，我可憐的哥哥。」

　　「我肯定他能照顧好他自己。」

　　「有時候，我們有些人顯得很堅強，其實他們最脆弱。他心地太善良了，可憐的保羅！」

　　「聽你這麼說，好像有良心是件遺憾的事。」

　　「喔，難道不是嗎？良心可能是個十足的禍害，在你不想要它的時候，它卻冒出來了。它折磨你，煩你，使人生活得很累。」

　　「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你沒有受賜於──我是說受罰於──這樣一個累贅？」

　　「讓我們說我早已打發它睡覺了，好不好？」

　　「所以，現在趁它還在睡覺，你就可以表現得肆無忌憚，是不是？」

　　「這是對付全部良心的最好辦法。」

　　「要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那這個世界將會是個什麼樣了。」

　　他把雙腿在面前伸直，對我笑了笑。「什麼樣子！上面的居民都是像我一樣的傢伙，風度翩翩，無憂無慮，英俊瀟灑，快快活活，他們四處尋樂，還要保證其他人也這樣做。」

　　「十足的烏托邦。」我說。

　　「你應該和我都參加進去。」

　　我扭頭向窗外眺望。「我認為德文郡的風光很美。」我說。

　　坐在他的對面我不會傷感。他打開籃子，取出精美的火腿和雞肉三明治，還有一瓶晶瑩閃亮的白葡萄酒。我自己帶的午餐也同樣誘人。

　　「這些夠兩個人吃了。」他說。

　　「我想我帶的也吃不完。」

　　「真有意思，是不是，在火車上野餐，一邊聽著車輪的節奏。它們在說什麼？『卡洛琳，卡洛琳，卡洛琳，不要離開，卡洛琳。傑戈需要你。傑戈需要你。』」

　　「你可以填進你想填的任何詞。」

　　「你聽到你想聽的。它令人快樂之處就在於此……」

　　他堅持要我分享他的葡萄酒，他就從籃子裡取出他帶的酒杯，斟上酒。

　　「為咱倆，卡洛琳和傑戈乾杯。」

　　「為咱倆。」

　　「應該先冰一冰。」他說。

　　「在火車上很難做到。我感覺味道挺好。」

　　「人們說飢餓是所有菜餚的調味料。我要說是有伴，你說呢？」

　　「我認為和它有很大關係。」

　　火車在向前急馳。旅程已過了一半。我閉上雙眼假裝睡覺。我知道他一直在注視著我。

　　等我一睜開眼，他正在衝我微笑。

　　「你要待多久？」他問。

　　「那要看情況。」

　　「什麼情況？」

　　「許多情況。」

　　「你心裡不安，我覺得。」

　　「嗯……或許。」

　　「你將不得不和那個虛情假意的舊情人見面，而他現在則是你姊姊的丈夫。那可真叫人難受！」

　　「我知道。」

　　「如果你需要幫助，你知道有一隻結實的胳膊在等著保護你。」

　　「我想我不會需要保護的。他性情溫和。我肯定他會非常有禮貌。我會應付過去的。」

　　「你的確會那樣，」他說著咧嘴一笑。「可是你絕不能讓自己受到傷害。」

　　「好像我會似的。」

　　「喔，我們都有我們的弱點。」

　　「你也有？」

　　「我是說這芸芸眾生。無論發生什麼，生活照樣繼續下去。」

　　「好深刻的警句。」我嘲笑地說。

　　「還非常正確。就拿最近失去心上人的瑪麗公主來說。」

　　他是指去世的克拉倫斯公爵，他是威爾斯親王的長子，他在今年年初死於肺炎，當時他和特克的瑪麗宣佈訂婚不久。

　　「想一想，」他接著說，「她失去了埃迪，現在據說她要嫁給喬治了。」他幾乎虔誠地抬起眉毛。「當然，這是一場真正的愛情婚姻，她一直愛著的是喬治。我們以後一定會聽人們這麼說。」

　　我點點頭。

　　「非常明智，你必須承認。如果你忘記你已經失去的，你就會發現留下來的正是你所需要的。」

　　「一種高妙的哲學。」

　　「聽我說，這是我經歷的旅行當中最短的一趟。」

　　「胡說！我們離開普利茅斯又往前走了幾哩了，而你平常的目的地是普利茅斯。」

　　「這是因為我不想讓它結束。我想逮住這黃金般的分分秒秒，永遠不把它們放跑。」

　　「這種詩人的情緒其實並不適合你，傑戈。」

　　「與我的氣質不太相符，是不是？把想說的換成日常的大白話，就是：和你在一起很有意思。」他向前探出身子，抓住了我的一隻胳膊。「那也是你對我的感覺。」

　　我衝他微微一笑。「對，傑戈，我承認。和你在一起很有意思。」

　　「勝利了！第一步已經邁出。現在我要加快步伐。」

　　「朝什麼方向？」

　　「你肯定知道。」

　　「我猜不著。」

　　他大聲地笑著就往我身上湊過來，但是我把他擋住了。

　　「如果你說你想採取你通常的行動步驟，我認為你應該後退一步。我們都不希望破壞這種愉快的促膝交談，是不是？」

　　「你說得對，」他說。「我要繼續用言語來追你。」

　　「言語不會傷人。」

　　「胡說！言語可能比捶打更有效。筆勝於劍，以及這類說法。」

　　「或許你說得對。但言語不能代替行動，是不是，只要你記得……」

　　「你準備好要繼續聽我的甜言蜜語。」

　　「眼下，我似乎也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

　　就這樣，我們繼續開著這種玩笑，直到火車抵達倫敦。

　　傑戈把要幹的事都包攬下來，很快我們就坐上馬車，奔向那座曾長期是我家的房子。

　　我在門前下了馬車。傑戈摁響了門鈴，一個我不認識的客廳女僕把門打開。

　　她叫道：「是卡洛琳小姐，對不對？快請進。」

　　傑戈握住我的手，鞠了一躬，然後就離開了，我便被帶到奧莉維亞跟前。

　　我們擁抱在一起。我們倆都非常激動。

　　「啊，卡洛琳……終於。這太好了！」

　　「親愛的奧莉維亞！你看上去多健康啊！」

　　「有點胖了，是不是？」

　　「有點兒，可是胖得合適。我的教女在哪兒？」

　　「我就知道你想先看看她。」

　　「可以嗎？」

　　「在別的事情之前？在你進你的房間之前？你一定累壞了。旅途順利嗎？」

　　「哦，順利……非常順利。我和一個蘭卡倫人一起來的。」

　　「哦……誰呀？」

　　我都忘了我在信中向她非常詳細地談論過那個地方。

　　「傑戈．藍多。」

　　「哦，真的！他在哪兒？」

　　「他已經去旅館了。」

　　「希望我能見到他。」

　　「我估計他一定會來見你。」

　　「哦，卡洛琳……在一起有多好啊！你怎麼樣？看上去有點變化……變瘦了。」

　　「和你相反。」

　　「喔，都是因為生孩子。它讓你增加體重。」

　　「嗯……這孩子怎麼樣？」

　　「來吧……我沒法告訴你她有多漂亮。」

　　「你已經告訴我……至少有二十次。」

　　她露出幸福的神情。他一定待她很好，我想。至少，他已經讓她感到了幸福……

　　我們走進了育兒室，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上前來同我打招呼。

　　「貝爾小姐！」

　　「嘿，卡洛琳，見到你非常高興。」

　　「你是不是已經開始準備莉維亞的功課了？」

　　「我心裡非常清楚如何……只等她想學了。」

　　奧莉維亞叫出聲來，接著說：「貝爾小姐無法等到莉維亞長到上學的年紀。洛曼保姆在哪兒？哦，她在這兒，保姆，這是我妹妹。你聽說過的。她剛剛到，她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莉維亞。」

　　莉維亞躺在搖籃裡，上面罩著一層淡藍色的厚絲綢。她長得胖乎乎的，一對藍眼珠，淡黃色的頭髮。我相信在她身上看到了傑里米的影子。

　　「她醒著。」洛曼保姆說。

　　「我能把她抱起來嗎？」奧莉維亞問。

　　聽到這話，洛曼保姆便將小孩抱了起來，抱著給我看。那小傢伙睜大眼睛盯著我。我感到一陣快樂的悸動。我伸手摸了摸她那柔軟的臉蛋。她繼續盯著我。我抓起她的小手，動情地看著那細小的手指，指尖上長著一丁點指甲。那小手指捏住了我的手。

　　「她已經喜歡上你了，卡洛琳。」奧莉維亞說。

　　「她喜歡被抱著，那才是真的。」洛曼保姆很實在地說。

　　「坐吧！」奧莉維亞說。我坐下後小孩便遞到我懷裡。

　　我抬頭看看奧莉維亞。沒錯，我在她臉上看到的是一團渾圓的喜悅。絕對沒錯。

　　後來我走進了我的房間。

　　「你原來住的那間，」奧莉維亞說。「我想你會喜歡的。」

　　我站了一會兒，看看四周。「回來竟感到這麼陌生。」我說。

　　我轉向她，她一下撲到我懷裡。

　　「哦，卡洛琳，我一直這麼擔心……每件事。」

　　「出什麼事了嗎？」

　　「對我而言……很完美。可是你卻必須遭受這麼……這似乎不公平。我經常想起這件事，除了這一點，我可能是無比幸福了。」

　　「你一定要保持這種無比幸福的狀況，奧利雅亞。那是我所希望的。我很好。在康沃爾很快活。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我們會談得非常愉快。」

　　「哦，是的，我們會那樣。卡洛琳，有你在這兒，真是太好了！」

　　※※※

　　傑里米那天晚上沒露面。

　　「他要很晚才回來，」奧莉維亞向我解釋。「他有時必須出門……為生意上的事。你明天會見到他。」

　　我心裡感到一陣輕鬆。至少我不必馬上見到他。他會在我身上引起什麼反應，我還不太有把握，但是我對他的看法溫和多了，因為畢竟他使奧莉維亞感到幸福。

　　我們一邊坐著吃飯，一邊聊。

　　「需要填補的空白真多，」奧莉維亞說。「寫信是個很好的辦法，而你的信把人和地方都寫活了。我都能親眼看到康沃爾郡的那個地方。可是，這畢竟和交談不太一樣，是不是？」

　　「是的。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我們再也不要這麼長久地分離了。」

　　「對，我們倆相互走動是這麼困難。後來，又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和咱們的母親在一起。」

　　「是的。她又找到了個男人……阿方斯，你說妙不妙？」

　　「她仍然很美麗，阿方斯為她自豪極了！」

　　「我們過去常常認為她不太真實，還記得嗎？她還時常來育兒室……看我們……」

　　「向我們顯示她自己。」我糾正了她的話。

　　奧莉維亞沒有聽出我說話時挖苦的語調。我想到自己已經變得刻薄起來，而奧莉維亞仍舊是個單純而善良的人，把每個人都當成跟她自己一樣好。她對這個世界知道些什麼？或許不知道更好，快樂地無知下去，透過諺語裡所說的玫瑰色的眼鏡去看一切事物。或許你這樣去看事物，事物對你就是這個樣子。

　　「貝爾小姐沒有什麼變化噢！」我說。

　　「嗯，有一陣她挺擔心的。她以為她必須離開。後來她又留了下來。我說我要她幫幫我，你知道伊莫金姑媽看她挺順眼的。」

　　「哦，伊莫金姑媽還大權在握嗎？」

　　「也談不上……現在我都結婚了。她很喜歡傑里米。我們結婚時她樂壞了。可是她仍然，像她說的，要照顧我。傑里米感到好笑，可是他們相處得很好。」

　　「這樣貝爾小姐又更稱心如意了。」

　　「她對我們非常友好。」

　　「對我們也很有用，或許是。當然她把我管得規規矩矩。你一直是個理想的好學生，奧莉維亞。」

　　「不！你是個聰明的學生。學生要想為教師增光就應該像你那樣。」

　　「她們應該懂禮貌、溫順……還有善良……而那些正是你所具備的品質。」

　　「你是在笑話我。」

　　「我絕不會笑話你，親愛的奧莉維亞。我和你一起笑。」

　　「我明白這不一樣。哦……我必須告訴你。你還記得羅茜．朗德爾……或者按她現在的名字羅茜．拉塞爾嗎？」

　　「是的，我的確記得。」

　　「她已成了女富翁了。她經營一家女帽店。她寫信給我請我惠顧。這樣，我當然就去了。她一點都沒變……和我們知道的羅茜一樣，可是她現在可了不得啦！她端坐在一間像會客廳的屋子裡，在那鋪子的後面……不，我該稱這為鋪子……那是家大店。她向那些有錢人出售最奇特的帽子。現在帽子都得戴「羅茜」牌的。在賽馬會上……遊園會上……隨便什麼地方……都有羅茜的帽子。」

　　「我真高興。她原來對我們很有幫助的，是不是？」

　　「是的，除了唯一的那一次。你還記得她要為你開門讓你進來那回事嗎？你那天裝扮成克麗奧佩特拉……」

　　「記得！」我想起了第一次和傑里米相見時的情景。萊茵的魯柏特……那激動人心的場面……那一切都回來了。這座房子裡保存著太多的記憶。奧莉維亞也沉浸在回憶之中。

　　「她突然離開了我們家，」奧莉維亞說。「她必須離開……有什麼事。她不得不當時就走，來不及解釋。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現在她是位非常了不起的女士。我相信。她有不止一家這樣的……呃……大店。」

　　「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她結婚了沒有？」

　　「沒有，至少我還沒聽說。趁你在這兒你一定要去看看她。莉維亞快出世前我還去她那兒了，我跟她說了你要來參加洗禮。她非常感興趣，還說她希望能夠見到你。」

　　「我當然要過去看羅茜的。」

　　「我們安排一下吧！」

　　我們繼續交談著。我希望我不要這麼忐忑不安，可是，現在我正在鼓起勇氣來迎接和傑里米的會面，這肯定很快就要到來。

　　那天夜裡我睡得不太安穩。太多的往事湧上我的心頭。在這座曾經發生過這麼多事情的房子裡，又怎能不這樣的？我想到傑戈，毫無疑問，他此刻正在他住的旅館房間裡酣睡；又想到奧莉維亞，她生活在幸福的小圈子裡，將這世界上的種種令人不快之事擋在外面。對傑里米，我感到疑惑，不知道他對再次和我會面感覺如何？不過，我想得最多的，這也並不奇怪，還是保羅。他和格溫妮在一起是個什麼樣子，我相信，對保羅來說，和她的結合是對婚姻的嘲弄，他能試圖在此基礎上建立一個正常的婚姻嗎？

　　我們自己鋪床自己睡。奧莉維亞用羽毛為她自己鋪了一張舒適的床。保羅則是用釘子。

　　我自己的還沒有鋪好。它會是什麼樣的呢？

　　我還在梳妝，奧莉維亞就走進了我的臥室。

　　「我等不及讓你走下樓。睡得好嗎？還是和過去一樣。早餐是從八點九點。各人從餐具櫃上的盤子裡各取所需。還記得嗎？」

　　「記得，不同的是，我在這裡時，大部分時間我們是在育兒室就餐。」

　　「傑里米昨夜很晚才回來。在你休息之後，他問了好多有關你的情況。我告訴他你是多麼健康，多麼喜愛康沃爾。他聽了很高興。」

　　「真是難為他了。」我說。這一次奧莉維亞還是沒有聽出其中的諷刺意味來。

　　「他的確很惦記你，卡洛琳。他曾經深感不安。我有時也想這件事。要知道，假如最終是你……或許應該是你……」

　　「真是胡說八道！這樣的結局是能出現的最好結局。據我看來，這件事終於十分圓滿地了結了。」

　　「你真這麼認為嗎？」

　　「千真萬確。」

　　「我真高興。我還一直在擔心哩！」

　　我輕輕地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我不喜歡看到這裡出現皺紋。你一定要快樂，你已經得到的正是你所需要的。這一切……還有莉維亞。」

　　「可是我真的想讓你也幸福。你有……人了嗎？」

　　「你們這些結了婚的女人都有個毛病，就是你們要其他人也一個個陷入同樣的困境。」

　　「不是困境，卡洛琳。是仙境。」

　　「如果那是你的感覺我很高興。你得小心照看莉維亞，因為我很喜歡她，弄不好我會決定把她帶回康沃爾去的……趁你沒留神把她搶走。」

　　「哦，卡洛琳，你喜歡她，真讓我高興。」

　　我們一起去餐廳吃早飯，等我們快離開餐桌時，傑里米出現了。

　　他似乎很平靜，我也極力顯出同樣的神情，可是我感到怒火在心中燃燒。但願我能忘記那個假面舞會之夜，我們所有的約會……還有後來的那封絕交信。

　　他態度和藹。

　　「你看上去不錯，傑里米，」我說。「這一切……」我揮了一下手。「它適合你。」

　　「我們很幸福，是不是，奧莉維亞？」他說。

　　奧莉維亞對他微微一笑。我猜她的情感太濃，難以用言語表達。我想：奧莉維亞太好了，他根本就不配！然而，她愛傑里米，而傑里米已經使她感到幸福。我必須承認這一點。

　　「奧莉維亞堅持要你做孩子的教母。」他說。

　　「你知道你也想讓卡洛琳當。」

　　「我知道卡洛琳會是個理想的教母。」

　　「你這麼抬舉我真是太難為你了。」

　　「我希望你能和我們住一陣子而不要剛來了就走了。」

　　我想：我不能在這裡久留。我會把他數落一頓。我會把我對他的看法告訴他。我必須盡可能早地離開這裡。

　　「我正在學習管理康沃爾的莊園，」我說。「那非常有趣！我不能離開太久。」

　　「我們必須堅持要她不久就回來，傑里米。」

　　「我們的確要這麼做，親愛的。」

　　「她已經喜愛上了莉維亞了。」

　　「誰會不喜愛莉維亞呢？」我說。「莉維亞可愛極了，再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們談了一會兒，後來傑里米和我一樣，明顯地感覺到了氣氛緊張起來，就說他必須走了。他還有事情要處理。

　　傑里米走後，奧莉維亞問我想幹什麼？我說我想去看看羅茜。

　　「當然好。」

　　「我可不想要買她的帽子。我想不出來，她那時髦的產品，我在蘭卡倫有什麼用處。」

　　「羅茜不會指望你買帽子的。見到你她就會很高興。可是事實上，我是想送你一頂帽子來著……為了洗禮。一件禮物。你知道你總是多麼喜歡意外的禮物。」

　　「哦，奧莉維亞……別！」

　　「哦，求求你，收下。為什麼我不應該送你一件禮物？我要送。」

　　「我知道，」我說，「這是個極其時髦的場合，我現在的穿戴根本就不相稱。」

　　「那又有什麼關係？求求你了，卡洛琳，那樣會讓我非常高興。」

　　有人敲門，一個女僕進來。她通報來了位先生，要見特里西德小姐。

　　在客人被領進來之前，我就知道他是誰。

　　「這是傑戈．藍多先生。」我告訴奧莉維亞。

　　「這位是聖潔的奧莉維亞。關於你的情況，我聽得太多了！」

　　「我也聽說過你。」奧莉維亞說。

　　「希望你妹妹沒有污蔑我。」

　　「我認為我做了一番相當真實的描述。」我說。

　　「哦，是嗎？這倒讓我大為吃驚。」

　　奧莉維亞笑了。顯然，她喜歡傑戈英俊的相貌和快樂的神情。

　　「她使你聽起來極富有魅力。」她說。

　　「而對我的不端行為閉口不談。卡洛琳，我看錯你了。」

　　「他的話，你可千萬不要太在意，」我告訴奧莉維亞。「他平常就這麼說話。」

　　「我深信這不會讓女主人奧莉維亞不高興的。」

　　「我喜歡這樣。」奧莉維亞說。

　　「那個幸福的嬰兒在哪兒？」

　　「所有的嬰兒，無論幸福與否，這時候都在他們的育兒室裡。」我說。

　　「不知能否瞧一眼。」

　　我惱怒地看著地，心中清楚，他對這孩子一點興趣都沒有，可是他卻在試圖贏得奧莉維亞的歡心。

　　「哦，如果你確實喜歡看……」奧莉維亞開始說。

　　「假如我沒有看到這個神奇的嬰兒就離開這座房子，我會認為生活欺騙了我。」

　　奧莉維亞說：「來吧！」便開始領著他往育兒室走。

　　「你真可笑。」我厲聲地對他說。

　　「我知道，」他低聲回答。「然而很可愛。」

　　我們走進了育兒室，他非常成功地裝出一副對孩子極其感興趣的樣子。他甚至把孩子抱在懷裡，莉維亞似乎願意讓他這麼做。

　　「你瞧我得到了她的認可，」他說。「她已經知道我的男性的魅力了。」

　　奧莉維亞認為他非常有趣。

　　當我們離開育兒室時我說：「我們原打算要出門。」

　　「請允許我陪著你們。」

　　「我已經叫了輛四輪馬車。」奧莉維亞說。

　　「那麼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坐車嗎？」

　　「再也沒有比這更讓我喜歡的事了，」奧莉維亞回答說，「可是我們要去拜訪一位女帽設計師。」

　　「為某個儀式挑頂帽子？我的幫助將是無價的？我是位女帽鑒賞家。」

　　「是為卡洛琳挑帽子。」

　　「多有意思！」

　　「我估計羅茜是訂做帽子。洗禮之前時間來不及了。」我說。

　　「哦，羅茜肯定有現貨。特殊的帽子她是訂做，可是她的存貨很多，我認為你挑頂帽子不會很困難。」

　　「多有趣！」傑戈說。「以這樣的方式來度過一個上午有多愉快。」

　　「我們出發之前你要不要用些早點，傑戈先生。」

　　「叫我傑戈好了，我也叫你奧莉維亞，畢竟，我們都不是陌生人，是不是。我們通過我們的媒人，親愛的卡洛琳早就相識了。我覺得我對你很熟悉。」

　　「見到你很高興，」奧莉維亞熱情地說。「我一直想見見卡洛琳在信裡提到的一些人。你和我想像的幾乎一模一樣。」

　　「但是不完全相同。好些還是差些？」

　　「你英俊多了，也風趣多了！」

　　「啊，卡洛琳，說到底，你還是把我給歪曲了。」

　　「你還不了解他，奧莉維亞。」

　　「她的嘴真厲害，你妹妹。」

　　「她的確一直都這樣──能言善辯，對不對？我就從來沒有那份反應。」

　　「『聽話，可愛的姑娘，誰聰明就讓她聰明去吧！』你的妹妹卡洛琳激起了我的學問……我必須承認我的學問是少了一點。」

　　「奧莉維亞剛才問你用不用早點，」我說。「我們剛吃過早飯。」

　　「喔，我也是。讓我們出發去挑帽子，好不好？我已渴望多時了！」

　　奧莉維亞穿著一身淡藍色的禮服，頭戴一頂顏色相配的帽子，顯得非常漂亮。有幾分主婦的氣派，是的，可是這又是多麼適合啊！幸福的生活已經改變了她，甚至給了她一點自信，而這是她先前極為缺乏的。我不知道她是否使傑里米感到討厭，就像格溫妮使保羅那樣。她是個與格溫妮截然不同的人。她身上毫無那種自以為是的毛病，我相信男人對此深惡痛絕。我從自己的觀察中得知男人喜歡把自己看成是至高無上的。從我看到奧莉維亞和傑里米在一起時的那段短暫的時間裡，我就看出她屈從於傑里米，儘管她為傑里米提供了一份安逸的生活所需要的一切。格溫妮就不同了。她從未停止過提醒她丈夫，他能住在他祖先的這座房子裡，完全是因為她的好意。

　　馬車在羅茜的店堂門前停住。一個穿制服的男人打開門把我們引了進去。一個穿著黑白色相間衣服的女人趕緊走上前來。

　　「啊，布蘭登夫人，小姐，上午好！」

　　奧莉維亞說：「上午好，埃塞爾。我們要為我妹妹特里西德小姐挑一頂帽子。」

　　埃塞爾兩手交叉地握著，欣喜地看著我，那樣子彷彿為我提供一頂帽子是最能使她高興的一項任務。

　　「可是首先，」奧莉維亞說，「我們想見見拉塞爾夫人本人。」

　　「快請進，」埃塞爾懇求，「我這就去稟報小姐。那位先生也是一起來的嗎？」

　　「啊，是的，埃塞爾小姐。他是跟我們一起的，」傑戈說，一邊向埃塞爾投去非常老練的一瞥，她的美貌相當動人。我注意到傑戈的眼睛裡透出猜測的神情。埃塞爾也留意到了這一點。毫無疑問，經常有男人陪同他們的女賓到這個帽店來，她從那些男人身上已經看慣了這樣的眼神。我們跟著她進了一間擺設精美的小屋子，她一邊走一邊露出有點得意的樣子。屋裡的窗簾和地毯是天藍的顏色，上面甚至還鑲有金色的條紋。

　　等埃塞爾出去後，我低聲地說：「想想看！這一切都是羅茜的。」

　　「羅茜非常聰明，很顯然。」奧莉維亞說。

　　「誰是這座神殿的女祭司？」傑戈問。

　　「她叫羅茜，一個在社會上奮鬥上來的人。」

　　埃塞爾又回來了，領我們往內走。我們被帶進了一間色彩相同、佈置得同樣富麗堂皇的房間，我注意到天藍和金黃的基色在整個店堂裡不斷重複。

　　我們進屋時，一個女人從一張桌子後面站起身來。她身材修長，非常苗條，穿一身黑色的衣服，她的頭髮高高地盤在頭頂，再加上她的高跟鞋，就使她顯得優雅而高䠷。可是她的眼睛還像以前一樣，透出一股調皮的神色。

　　「嗨，」她叫道，「這不是卡洛琳小姐嗎！」

　　我走上前去和她擁抱，一時衝動就這麼做了。

　　「啊，羅茜，」我說，「你身在這一切金碧輝煌當中，我差點要認不出你了。」

　　「還是原來的老羅茜。不過，也不是完全一樣……老了一點，但聰明了許多。也應該如此，是不是？這位先生？」

　　「傑戈．藍多先生，他是從康沃爾來的。」

　　他朝羅茜鞠了一躬。

　　「承蒙你的好意，讓我進入這座聖堂中的聖堂。」

　　「我喜歡這個說法，」她說。「聖堂中的聖堂，嗯？我怎麼沒想到。」

　　「他認為可以幫我挑帽子。」我說。

　　「這是為參加洗禮準備的嗎？」

　　我點了點頭。

　　「我正好有一頂合適的。」

　　「我就知道你會有，」奧莉維亞叫道。「在這兒看到她是不是令人驚喜呀，羅茜？」

　　「令人非常愉快。」

　　「你開的這家店真是奇妙，」傑戈說。「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戴戴那些插著旋轉羽毛的可愛的帽子。」

　　「那你就得倒回去幾個世紀，」我告訴他。「我想它們對你倒相當合適。」

　　「它們當然會的。生在這個世紀是多麼乏味啊！我是指就服飾而言。」

　　「我看除了服飾外，你就沒什麼可覺得乏味的了吧，藍多先生，」羅茜說。「好啦，我這就叫人取香檳來。我們要慶祝一下。自打從上次看見你有多久了，卡洛琳小姐？」

　　「很久了。」

　　「而現在你是來倫敦參加洗禮的。她是個多招人喜歡的小寶寶，是吧？你將做那令人自豪的教母。」

　　「是的，我感到既高興又榮幸。」

　　「我當然想要卡洛琳做我寶寶的教母。」奧莉維亞說。

　　香檳酒取來了。羅茜請傑戈斟酒，傑戈便照著做了，然後他把酒斟到我們各人面前，他的眼睛因為快樂而異常明亮。他正在享受這當中的樂趣。

　　我對他耳語：「我希望你正在發覺這趟沒有白來。」

　　「完全如此，」他回答。「謝謝你讓我來。」

　　「我可沒讓你來。你是不速之客。」

　　「不過，我會來參加洗禮的。我已經請求奧莉維亞向我發出邀請。」

　　「得到同意了嗎？」

　　「欣然同意。」

　　羅茜親自掛帥為我挑選帽子。我坐在上面鏡子前，好幾頂帽子被拿出來讓我試。她想知道我那天將穿什麼樣的連衣裙。就是那件我曾在母親的婚禮上穿過的，在藍多家參加聚會也穿過一回。米色的，我解釋說，我還有一枚翡翠胸針，那是母親送給我的禮物。

　　羅茜裁定我的帽子一定要翡翠綠的顏色。它的確很迷人，大家一致贊同，說它對我合適極了。帽沿上插著一根鴕鳥羽毛──一半綠色，一半米色，羽毛就翹在我的眼睛上方。

　　「美極了！」傑戈喊道。

　　「對，」羅茜贊同地說。「你說得對。」

　　羅茜要把這頂帽子送給我作為禮物，可是奧莉維亞堅持要付錢。我一看價格不免有點驚訝。很顯然，我還沒有富裕到可以光顧羅茜帽店的程度。

　　我說我一定要自己付款，雖然這樣做之後我可能要過一陣窮日子，可是最終還是讓奧莉維亞得勝了。她想送給我一件禮物，她說，如果我不接受這頂顯然就是為我做的帽子，她會感到深受傷害。在我們離開帽店以前，我和羅茜又說了幾句話。

　　「我想跟你談談……抽個時間。」她說。

　　「哦……談什麼？」

　　「有點事……你能單獨來嗎？」

　　「出什麼事了嗎？」

　　她聳了聳肩膀。「不管怎麼說，我就只是想談談。」她詭秘地說。

　　我說在我回康沃爾之前，我一定會再見她一次。

　　我們回到了那座房子。

　　奧莉維亞問傑戈想不想留下來吃午飯，傑戈熱情地應允了。

　　※※※

　　兩天之後舉行了洗禮。那是個莊嚴而感人的場面。伊莫金姑媽自然在場，她對我客客氣氣，雖然有點冷漠。我感到了一種新的責任。這個小孩是我的教女。

　　我感到非常自豪，就出門用超過我支付能力的錢買了一隻銀製帶柄的淺碗，還把莉維亞名字的縮寫字母刻在上面。

　　我花了大量的時間待在育兒室裡。我想洛曼保姆那時一定發現我很討厭，可是她耐心地忍受了我，無疑，她認為我不會在那裡久待，可是看到我對孩子感興趣，奧莉維亞很高興。

　　「這使我非常快樂，」她說。「我現在感到更安全了。要是我出了什麼事，你一定會替我照料莉維亞的。」

　　「你是什麼意思……要是你出了什麼事？」

　　「喔，假如我不在這裡。」

　　「可是你為什麼會不在這裡呢？你不可能把莉維亞轉交給寵愛她的教母，是不是？」

　　「我是指假如我不在這裡……」

　　「假如你死了，你是嗎？」

　　「對，就是這意思。」

　　「親愛的奧莉維亞，你看你！體態豐滿，婚後生活美滿……有個疼你的丈夫和一個極可愛的小寶寶……你這是在胡說些什麼？」

　　「我知道我得到了這一切……可是我就是會冒出這種想法。」

　　「這正像你，奧莉維亞。你總是害怕好事對你不會長久。我還以為你克服了這點。」

　　「我是克服了。生活是美好的。可是我剛才只是想到……如此而已！只當我沒說。」

　　我吻了吻她。

　　「看到你讓我好過多了，奧莉維亞。事情的結局對你很圓滿，你也應該享受所有的幸福。願你永遠像目前這樣幸福。」

　　「我要你也幸福，卡洛琳，」她若有所思地說。「傑戈很吸引人。我想他喜歡你。」

　　「他的確……還包括那些不是太老或太醜的全體女性。」

　　「你有點憤世嫉俗。」

　　「這與我很合適。」

　　「你的好日子會來到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我想這場談話正在轉向危險。

　　我說：「我將不得不考慮最近就要走了！」

　　「留下吧！」她懇求；我說我只能再待幾天。

　　我後來果然又去見了一次羅茜。我下決心要這麼做。埃塞爾這次認識我了，我便被直接領進了羅茜的房間。羅茜熱情地朝我打招呼。她讓我坐下，又一次讓人送來葡萄酒。

　　我們聊了一會兒，才談起為什麼她上次要我再來的原因。

　　自從上次和我見過面後，她的事業有了很大的發展，那時她生活過得比較舒適。她告訴我羅伯特．特里西德被迫幫她獨立起來，可是無論對羅茜．朗德爾還是羅茜．拉塞爾，那都不夠好。她有些好朋友。他們為她投資。他們都是些真正知道他們在做什麼的男人，這樣她的資本就增加了。她有位男士朋友給她當參謀，還幫助她進入商界。

　　「羅茜不要任何附帶條件，」她說。「我要事事都按我的意見去做，於是，最終我買下了他的全部股份。現在這是我的帝國。我另有一處地方也像這裡一樣……或者說幾乎一樣。雖說還沒有這麼大的規模，可是將來一定會有的，我已經計劃再開一家店。除了帽子還經營服裝……裝飾品等等。」

　　「羅茜，你真是個天才！」

　　「我沒有。不過，我倒是有許多常識。啊……還有別的東西……精力。我對自己說：『你要做這事，羅茜。無論它多麼困難，你都要把它做好。』而且我必須這樣。所以我就一直這樣做下來了。」

　　「我真為你高興。你在我家做客廳女僕時，在我家的那些人，你後來見到過沒有？」

　　「哦，見過。我跟他們保持聯繫。我知道的事就是這麼知道的。不過，我還有別的管道。剛開始有些事我還得保密──直到我取得進展。後來我一想：見鬼去吧！我就是我自己，將來也是如此。我在什麼位置上，誰也休想把我拽下去。是的，在我不太舒心的日子裡所認識的人，我更喜歡和他們聯繫，我就這樣逐漸知道些事情的真相。」

　　「你知道什麼？」

　　她猶豫起來。「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說起這件事。我沒有把握。我也不知道能為這事做點什麼？」

　　「你想要對我說什麼，羅茜？」

　　「喔，羅伯特．特里西德一定給奧莉維亞小姐留下了大筆遺產。」

　　「是的。大部分錢財都歸了她。」

　　「還有慈善團體之類。它們也得了很多。」

　　「是的。但是奧莉維亞得到了絕大部分。她現在很有錢，當然，她還有那幢房子以及鄉下的別墅。她管著一個大家……差不多完全一樣，我想，和她父親在世時相比。」

　　「喔，我有些朋友。他們不時來看我。我是那種能夠攏住朋友的人。我過去總是喜歡獨立的生活。我原來的那些夜間外出活動，有些我享受去了，可是大部分都是生意上的事……可是現在這對我意義並不太大。我剛才說的是，我結交許多朋友，我就靠這個了解情況的。」

　　「繞這麼一個大彎子，才說到正題，這可不像你的為人，羅茜。」

　　「我知道。我正在猶豫……我不想信口亂說。我可能說得一點都不對。唔，事實是，你姊姊的丈夫……他賭得挺凶。我聽說他必須很闊，才能繼續他那種玩法。」

　　「哦……我明白了！」我木然地說。

　　「我知道在某些那樣的夜總會裡，一個晚上能輸多少。那是徒勞無益的事。我不能對奧莉維亞小姐講起這事。我想你可能是最合適向她提起這事的人。」

　　「情況太可怕了。傑里米．布蘭登……把她的財產給賭光。奧莉維亞怎麼辦？」

　　「我估計還不至於那麼糟糕。你姊姊可能還有他沾不到邊的私房錢。」

　　「他會把奧莉維亞給哄住，奧莉維亞什麼都瞞不住他。我感到很驚訝！」

　　「可能只不過是謠言。」

　　「我能做點什麼。羅茜？」

　　「不知道！不知道你能不能跟他說說。」

　　「我！跟他說！你知道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

　　「當他得知你沒有錢後就把你拋棄了。我猜他是個真正的賭徒。」

　　「如果奧莉維亞出了什麼事，我可受不了。她是這麼幸福。」

　　「喔，或許這是一場人們常說的茶杯裡的風暴，小題大作。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內情。」

　　「奧莉維亞似乎不缺錢花，是不是？我是指……她的帳單，她都付給你了吧？」

　　「準時付清。我希望像她這樣的人再多些。我想我是在無中生有。把我說的忘了吧！我只不過是突然想到了這件事。對你和奧莉維亞小姐，我總是最容易動感情。如果你能覺察，看看你能否覺察她是否焦慮不安。她可能知道……假如他提出要什麼東西……出賣債券和股票之類。她應該堅強些。我本人對金融還有點了解，知道多麼容易栽大跟頭。」

　　「我要看看我能否探出點口風。可是我不明白我怎麼能直截了當地問。」

　　「當然不能。不要讓她知道是我叫你做的。」

　　「不會的，羅茜。你這麼關心真是好心。」

　　「金錢必須慎重對待。有些人像我一樣白手起家。我們賺錢，也對它懷有特殊的敬意。還有些人，他們反正能弄到錢，他們似乎認為手上有錢就是為了揮霍。」

　　「真遺憾他們不像你那麼聰明，羅茜。」

　　她擠了擠眼。「我可不想對手太多。可是既然我已經沾了一點邊，我就不輕易鬆手。對於像傑里米．布蘭登這樣的男人，金錢是『來得容易去得快。』或許是因為他和我截然不同我才懷疑他。他也許能一天就全贏回來了。運氣是有壞有好，哪天總會有人要碰上。」

　　「這麼說是錢的事。我剛才還真害怕可能是另外有女人的事呢！」

　　羅茜沉默不語，我便死死地盯著她。

　　「有這事嗎？」我問。

　　她聳了聳肩膀。「我知道得不確切。總有些風言風語。有個女人……弗洛拉．卡納比……很俗艷的那種。有人看見傑里米和她在一起。沒什麼嚴重的事，我想。她就在那裡的一家夜總會裡，在那裡工作，我想。」

　　「哦，天啦。可憐的奧莉維亞！」

　　「她什麼都不知道。」

　　「可能有人會告訴她的。你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她所有的幻想都會打碎。這一切所以能為我接受，原因很多，有一樣就是，奧莉維亞堅信生活、傑里米和一切都是美好的。」

　　「她會繼續堅信這一切的。這很普遍，你知道。我無法告訴你，在我的人生道路上，我碰到過多少模範丈夫。」

　　「真可怕。我半個都不要。聰明女人像你和我瑪麗堂姑都不介入。她們知道她們在幹什麼。她們自尊自主。哦，天啦，我真希望奧莉維亞永遠都不要察覺……」

　　「她不會的，我告訴你，這很常見。她不是那種好刨根究底的人，而弗洛拉又不是那種任何明智的男人會捨家而追求的女孩。忘掉它吧！對不起我告訴你了。讓你擔心了。我擔心的是錢……超過那女孩。」

　　「我覺得我要照顧奧莉維亞，保護她。」

　　「是的，我知道。對奧莉維亞，人們都會有這種感覺。可是從長遠的觀點看，似乎經常是像她那樣的人，比我們其他人更能夠照顧自己。她們受到她們的天真心理的保護。」

　　「羅茜……如果發生什麼事……你會告訴我嗎？你會給我寫信嗎？」

　　「說真的，我會照辦的。現在不要再擔憂了。你喜歡那頂帽子嗎？」

　　「非常喜歡。」

　　「你戴著它肯定漂亮得和畫似的，我敢說。我猜當時人人都在說，『那個綠眼睛的女孩是誰呀？』」

　　「我想大多數人都集中精力在那個藍眼睛小女孩身上。那天莉維亞才是主角。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和你一起來的那個傢伙。那天他可是號人物。」

　　「你是指傑戈．藍多。」

　　「他對你很注意。」

　　「還對其他人。」

　　「一個三心兩意的傢伙。啊，我當時就看出來了。他需要有人管著。」

　　「我可無意去管他。」

　　「對，我看得出，他這人太花，因而不能屬於某一個特定的女人。」

　　「你應該知道。你是鑒別男性的行家。」

　　「男人像帽子。要麼他們適合你，要麼就不適合。」

　　「我幾乎難以相信，他們當中會有人喜歡這個比喻。」

　　「要記住我對帽子深懷敬意，」羅茜說。她舉起了她的酒杯。「為你們，親愛的卡洛琳和奧莉維亞。祝你們萬事如意，這是個不同尋常的祝福。」

　　我也舉起了酒杯。

　　「也祝你萬事如意，親愛的羅茜。」

　　※※※

　　那天晚上我自己一人和奧莉維亞在一起，便說：「我想你非常有錢囉，奧莉維亞？」

　　「我想是這樣。」她回答。

　　「這個家開銷很大。和你父親在世時完全一樣。」

　　「變化很少。我用不著為錢操心。」

　　「那麼有人替你操這份心嗎？」

　　「傑里米，當然。」

　　「明白了，」我說。「他對這個安排很樂意吧？我是說……這不使他感到擔心吧？」

　　「一點都不，他懂得理財。」

　　我暗想：我知道他對錢非常重視，可是，即使一大筆財產也能在很短的時間裡揮霍掉，這他知道嗎？

　　她顯得如此輕信而滿足，我怎麼能喚起她心中的懷疑呢？況且，這只是一種猜測。我怎麼能說：「羅茜聽到謠傳，說你丈夫正在賭桌上輸錢……你帶給他的錢？」或許這僅僅是個謠言。可能有人看見他輸了一點，於是，人們就開始編造關於他的各種各樣的故事。

　　我無能為力。

　　我對她說：「奧莉維亞，你要常寫信給我……假如你需要吐露點什麼？」

　　「那當然。」

　　「別忘了我想知道關於我教女的一切情況。」

　　「你會知道的。」奧莉維亞面帶笑靨地說。

　　「還有……關於你自己。」我補充說。

　　她點了點頭。「反過來，我也想知道你在那兒遇到的有趣的人是什麼樣子。」

　　「不要怕告訴我任何事……任何一件事。如果什麼事不如意……」

　　「你是指什麼？」

　　「這個，很難說。你以前常常把事情悶在心裡。如果有事讓你煩惱，我要你告訴我。」

　　「不會有事讓我煩惱的。」

　　「可是如果有，你會嗎？」

　　「是的，我會。」

　　「寫信讓我知道莉維亞所做的每件事。第一次笑。第一顆牙。」

　　「第一次笑是太晚了！」

　　「那麼其他的一切吧！」

　　「我答應你。過不久你可要再來呀！」

　　「好的，會來的。要是你能來康沃爾不是很有意思嗎？」

　　「或許等莉維亞長大些。」

　　我們就這樣談了一回，我安慰自己，傑里米不可能在大把輸錢，否則她肯定會知道。

　　傑戈是與我同時離開的，回去的旅行過得迅速而愉快。喬在車站等候我。

　　「特里西德小姐想你可想苦啦，卡洛琳小姐，」他告訴我。「她一直很煩躁，跟一頭害頭痛的熊一樣。你可以猜想她是個什麼樣子。」

　　「我從來就不知道熊是啥樣子……更不要說害頭痛的熊了。」

　　「你是個有意思的人，沒錯，卡洛琳。煩得要死。她，不過，今天可是一團高興。我看到傑戈先生在火車上和你在一起。他出門的時間和你一樣長。」

　　「哦？」我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不知道過多久這條消息就會傳播開來。

　　「估計他是去了普利茅斯。和他們藍多家還有些往來。提醒你，現在和他們弄到錢之前那會兒可不一樣了。」

　　我暗想：我的確是回來了，回到了當地的一片猜測和流言之中，回到了一個我必須控制住的環境之中。

　　馬車經過藍多大廈時我自問，不知保羅是否注意到了我這趟倫敦之行，他會作何感想。設想一下我回倫敦去。我可以幫助羅茜銷售她設計的帽子。我認為那將是個重要的職業。

　　多有意思……那座宅邸的千金小姐──後來證實並非真正的千金小姐──將要為它的客廳女僕幹活──她也並非真正的客廳女僕。

　　事情並非總是跟它們的表相一致。我果真想離開嗎？不！我不會願意。我要自由自在地和瑪麗堂姑在一起，為什麼不承認呢？可以有機會看見保羅．藍多，還可以夢想──並希望──我們能夠一起擺脫現在所處的這種不能令人滿意的狀態。

　　瑪麗堂姑正在迎候我。一點都不錯，她對我的歸來滿心歡喜。

　　「還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她嘟囔了一句。

　　「當然我會回來。」我說。

第八章　「別再為我悲傷」

　　我回來以後，心裡還一直惦記著奧莉維亞。

　　瑪麗堂姑想聽我談談這次拜訪的詳情，我便講給她聽。我提到傑戈跟我去了倫敦。

　　她笑了。「你沒法不喜歡傑戈，是吧？」她說。「是的，你當然沒法不喜歡他。他有點兒不正經，但是卻很可愛。他可能很快就要結婚了！」

　　「他不用像他哥哥那樣，為支撐家業而煩神。」

　　她警覺地望著我。「真遺憾。其實應當由傑戈來操那場心。他絕不會給折騰成那個樣子。他準會依然如故地混下去。」

　　「他會照管好那座莊園嗎？」

　　「噢，這個問題你可說到節骨眼了。你瞧，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我想傑戈到時候會安頓下來的。」

　　她狡黠地瞅著我。

　　「他不會在我身邊安頓下來的，」我說，「即使他有這個想法──就連這一點我都抱持著懷疑。」

　　「我想他喜歡你。」

　　「正如我所言：每一個三十歲以下的，甚至三十歲以上的女人，他都喜歡。」

　　「傑戈確是那種人。嘿，那倒挺有趣。但別忘了，他確實去了倫敦。奧莉維亞怎麼看他？」

　　「非常可愛。可她把誰都看得很可愛──而他也確實很可愛。」我接著向她講了講羅茜的情況，以及羅茜說的那些話。

　　瑪麗堂姑臉色嚴肅起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是吧？是的，確實如此。唉，這件事你是無能為力的。也許只是暫時的窘困。我想有時是會贏的，否則人們就不會去賭了，對不對？至於那個……某個夜總會的女招待……不會太認真的，而且像他這樣的男人，我想他對這事是不會太認真的。」

　　我興奮地描述起孩子。她睨眼看了我好幾次，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說我也想要一個孩子。

　　好像她已經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似的，我回答了她。她已經習慣於我摸透她的心思了。「對我來說，做個教母已經足夠了！」

　　「你會改變看法的。」

　　「我想不會。人的不幸是不能在沒有丈夫的情況下擁有家庭，而我又不需要丈夫。」

　　「你會慢慢放棄這個想法的。」

　　我搖搖頭。「世界上像傑里米．布蘭登這樣的人太多了。」

　　「可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他那樣！」

　　「我的生活圈子很小，但已經有兩個人為了物質利益而出賣了自己。我得承認，這兩個人都撈到了很大的好處。一大筆財產，一座古老的莊園。兩個都很划得來。我什麼也拿不出來，因此也就沒有人會向我求婚。」

　　「這可說不定。」

　　「我可十分確定……還有我自己的感情。」

　　「我常想你可能會變得很刻薄，卡洛琳。我知道，人是會變成這樣的，當這種事落在他們身上的時候。但是不能根據一、兩個人，便對整個世界妄加論斷。」

　　「還有我母親。如果阿方斯沒有錢，我看她不見得會覺得他很有吸引力。可憐的卡邁克爾上尉最終頂不住了，不是嗎？他英俊迷人……勝過阿方斯。」

　　「你不應當老想這些事，親愛的。」

　　「我得根據自己的所見所聞，認清事情的真相。」

　　「全都忘掉吧！別再想過去了。咱們現在出去吧。我想到格林的農場去一趟，想讓你跟我一起查一下帳目。樣樣都有盈餘。非常令人滿意，你放心好啦！」

　　她說得對。我立即投入到莊園的工作中去。我專心致志地幹著，發現在我離開的那段時間裡，我是那麼留戀這裡的工作。

　　母親那兒偶爾有明信片寄來。她生活得很愜意。他們去了義大利、西班牙，後來又回到了巴黎。阿方斯是個很有地位的商人。母親真是如魚得水，有那麼多貴客需要招待。阿方斯寫信告訴我，他很樂意我去他們那裡。只要我願意，他們那兒總是我的家。至少可以來玩一玩吧？他一如既往地迷戀著我母親，我想母親是有助於他做生意的。母親當然知道如何應酬客人，因此毫無疑問，阿方斯婚後很快樂。母親倒並不熱心邀請我，我想她不願意身邊有一個已長大成人的女兒，那會洩露她的真實年齡。

　　我不想去他們那裡。我在這裡與瑪麗堂姑一起生活，可以忘掉許多不愉快的往事。

　　我回來不久，就騎馬到荒野上去了。那是我最喜愛的一個地方。我喜愛那荒涼的鄉間，那寬廣的地平線，那麼不經人工雕琢的大自然，那富有彈性的野草，那一叢叢的金雀花，那一塊塊突出的大石頭，還有那隨處可見，但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一條條小溪。

　　鄉間呈現出一片絢麗的景色──這是臨近年終時，所能見到的最後一點鮮艷色彩。橡樹顯出深褐色，樹葉很快就要凋零。今年，樹籬裡長出許多漿果。這是否意味著寒冬即將來臨？

　　我騎著馬，幾乎是無意識地朝礦井方向走去。那地方令我著迷。它看起來是那樣荒蕪，那樣淒涼。當年礦工們在那裡幹活的時候，該是多麼不同的一番景象啊！

　　我下了馬，拍了拍它，讓它等我一會兒，但轉念一想，又怕它抵擋不住荒野的呼喚，便把它拴到了一株矮樹上，然後我就走到礦井跟前，向下望去。

　　這井真令人恐怖──我想是由於荒野太寂寥的緣故。我撿起一塊石頭，向井下扔去。我等著聽它觸底的聲音，然而什麼也沒有聽到。

　　保羅都快衝到我跟前了，我才聽到他那匹馬的馬蹄聲。他騎著馬飛奔而來，下馬後，像我一樣把馬拴到了那株矮樹上。

　　「你好，」我說，「我沒聽見你來，你的馬差點踩著我。」

　　「我想我跟你說過，不要靠進礦井。」

　　「我想你是說過。但是，我用不著照別人說的去做。」

　　「有些人比你更了解這鄉間的情況，你最好還是聽聽他們的意見。」

　　「我覺得站在這兒並沒有什麼危險。」

　　「這裡的土又軟又濕，踩上去很容易塌陷的。要是滑到底下，你就是喊啞了嗓子，也沒有人會聽見。別再這樣做了！」他走上前來，抓住我的胳膊不放。

　　「求求你了！」他又加了一句。

　　我往後退了退，這下離礦井邊緣更近了。他一把把我攬進懷裡，抱緊了我。

　　「你瞧……這多危險呀！」

　　「我一點兒事也沒有。」

　　這時，他的臉離我的臉很近。我感到有點頂不住了，忘記他已經與一個女人結婚了，就因為這個女人能給他帶來實惠；忘記他與傑里米一樣都是個貪圖錢財的男人，只不過方式不同而已！

　　他說：「我早就想和你談一談。」

　　我試圖掙脫，但他卻不肯放開我。

　　「離開這礦井，」他說，「看到你這麼鹵莽，我很擔心。」

　　「你要知道，我一點也不鹵莽。」

　　「你靠得太近了，很危險。你還不了解這片荒野。你應和熟悉這一帶的人一起來這兒。」

　　「我待在這兒已有好些日子了。我就像本地人一樣，錯不了的。」

　　他仍把我擁在懷裡，以懇求的目光望著我。突然間，他緊緊地抱住我，吻我。

　　起初，我沒有掙扎。不管怎樣，我希望他吻我……很久以來，我就想要他吻我……早在上學時，我就夢想過他。後來，我心裡又赫然而怒。這怒氣衝著他……衝著傑里米……衝著所有那些自命不凡的男人，他們自以為可以隨意擺佈女人……認為有財可圖時，便訂下婚約，無利可圖時，隨隨便便地說聲再見：他們可以為了撈取財產，而跟一個女人結婚，然後又去向另一個女人求愛，因為他覺得這個女人比給他帶來實惠的那個女人更可愛。

　　我更是對自己憤怒，簡直怒不可遏，因為我是那麼地渴望與保羅在一起，那麼愛他，想與他共渡此生。

　　「你怎麼敢這樣胡來？」我喊道。

　　他傷心地望著我，只說了一聲：「因為我愛你。」

　　「胡說！」

　　「你知道我不是胡說。你知道我們在法國時，我就愛上了你。而且我覺得，當時你對我也不是沒有意思。是這樣吧？」

　　我的臉紅了。我說：「當時我還不了解你，不是嗎？」

　　「你知道你對我懷有什麼樣的感情？」

　　「可那不是你。而是我誤以為是你的一個人。後來，我發現自己錯了。你忘了我對男人及其企圖早已經有所領教了。」

　　「你在倫敦看見那個人啦？」

　　「是的，看見了！」

　　「出了點事兒……」

　　「你認為會出什麼事？他和我姊姊結婚了。我是他們孩子的教母。」

　　「但你和他……你們之間怎麼樣？」

　　「他表現得像個模範丈夫。他為什麼不該呢？他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本是一個一文不名的年輕人，現在卻過著闊佬的生活。這你是會明白的。至於我自己，我是不可接近、冷淡、高傲……無情無義。你想讓我怎樣？」

　　「卡洛琳，聽著。我希望你明白。請……讓我們離開這礦井。」他用手臂摟住我，把我緊緊地抱住。我假裝要掙脫他，但他使勁抓住我，我便任他帶著我走過草地。

　　他指著一塊大石頭。「坐下來，」他說，「可以靠上去歇一歇。」

　　「我一點也不想坐下來。」

　　「我想你怕我。」

　　「怕你！我為什麼要怕你？那你是個魔鬼啦，不光是個……」

　　他把我拉下來坐在他身邊。「說下去，」他說，「不光是個什麼？」

　　「一個為了圖財而與女人結婚的人。」

　　「你指的是我的婚姻。我正想與你談談這件事。我想解釋一下。」

　　「確實沒有什麼好解釋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我認為並非如此。」

　　「當然，事情並不很複雜。你為藍多家保住了那座房子。這是很高尚的行為。藍多的家業眼看著落入異姓人手裡，為了維護傳統，維護家族的榮譽，為了光宗耀祖，你特意犧牲了自己的人格。」

　　「你真夠尖刻的，倒讓我明白了許多。」

　　他把我的頭轉過來，凝視著我，然後用手托住我的臉，憤怒地、瘋狂地、一次又一次地吻我。

　　我試圖掙脫，但那是不可能的。無論如何，我也並不真是想掙脫。我待在這兒，依偎著他。我滿腹悲苦，這對我倒是一種安慰，因為我比以往更清楚地意識到，我渴望永遠和他在一起……而這是永遠不可能的。

　　「如果我能回到過去，」他說，「我不會那樣做。我會勇敢地面對一切……真的。」

　　「說起來容易……現在一切都太遲了！」

　　「如果我能與你待在這兒，而那一切又都沒有發生……我會很快樂的……非常快樂……比我以前想像的還要快樂……因為你卡洛琳。當我與你在一起時，一切都顯得不同了。我以前從不像現在這樣感到自己是活著的。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想相信他。我想依偎著他，告訴他：讓我們忘了過去吧！讓我們假裝忘了吧！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尖銳刺耳，因為我很痛苦，不得不隱藏自己的真實感情：「這種抱怨老掉牙了。當事情的結局不像我們預期的那樣時……我們就想回到過去，重新活一遍。我們沒法回到過去……永遠不能。我們採取這些行動時，應當記住這一點。不，保羅。你還是會那樣做的。那座房子……對你很重要……比什麼都重要。只要想一想：你差一點住在那間農舍裡，看著藍多莊園佇立在眼前……還有那些世代都曾經是屬於你們的土地……現在全屬於別人。那會令你無法忍受的。」

　　「我能忍受，」他說，「只要你在那兒。而且我會收回家業的……體面地……光彩地……及時地收回。」

　　「一個農夫怎麼能弄到錢去買一座莊園呢？」

　　他沉默不語。

　　「你沒法回到過去，保羅，」我說。

　　「是的，真遺憾。我現在知道，為了磚瓦和石頭而活著是錯誤的。當時，你若是在那兒，就不會出那事兒。我早該知道的。」

　　「我在那兒。」

　　「一個小女孩。但那時你身上就有些特別的地方。我在火車上遇見了你。經常……在法國那段神奇的日子裡……你和我好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一點你一定也感覺到了！」

　　「見到你我很高興。那兒的生活太單調了！」

　　「你是說我排遣了那兒的單調。」

　　「當然是的。」

　　「但你好像……」

　　我轉向他，冷冷地說：「那時我不知道你所做的買賣。」

　　「別那樣說！」

　　「那就說你所做的交易吧！」

　　「更難聽！」

　　「事實就是這樣。那是一樁自私的買賣，沒法掩蓋的。那時你就該告訴我，你是通過結婚……保住了藍多莊園。」

　　「我想完全擺脫那件事。我想表現得好像從來沒有這回事兒似的。特里西德小姐請我去找你時，我很激動……後來我找到了你……依然是老樣子，卻又……有所不同。我只想緊緊地抓住那些日子，試圖忘掉過去。」

　　「你真傻。」

　　「你從馬上摔下來後，我曾一度以為你受了重傷，甚至以為你死了……那時，我便知道，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要把你從我身邊帶走，我是永遠不會再快樂了。我的生活將是一片黑暗……你沒來之前，我的生活就一直是這樣的。現在你在這兒，一切就不同了，卡洛琳。這總算給了我希望。」

　　「我不明白你希望得到什麼！」我板著臉說。

　　「剛才我吻你時，有那麼一刻──就那麼一刻──我覺得你是愛我的。」

　　我不作聲了。我想否認，但卻做不到。我顫抖的聲音會洩露我心中的隱情。這與我以前所了解的不一樣，但我必須堅強起來。我不想再次被傷害。

　　我說：「我想你不該這樣說。」

　　「我想讓你了解我的感情。」

　　「你已經說過了。我相不相信，則是另外一回事。」

　　「你要相信我，卡洛琳。」

　　「我不明白，這些表白有什麼意義？」

　　「如果我知道你喜歡我……哪怕只一點點……我就有希望了！」

　　「希望什麼？」我逼問道。

　　「我就能夠希望，自己可以時常地去看望你……單獨去看你。希望我們可以常見面……在一起……」

　　「一個有婦之夫和他妻子以外的女人幽會是不明智的。他們不得不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如果我們在公眾場合見面，那蘭卡倫街上喜歡說閒話的人，就會說三道四了。」

　　他向我靠近了點，用手臂摟住了我。「讓我擁抱你一會兒，親愛的卡洛琳。」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我想離開他一點，想否認事實，但這對我太難了。無論他做過什麼，我都愛著他。

　　他吻了我。他扔掉我騎馬時戴的帽子，用手梳理著我的頭髮。

　　「卡洛琳，」他說，「我愛你。」

　　這簡直是發瘋，我想。它只能導致一件事情。我已經被羞辱過一次了。我還要讓那樣的事情再發生一遍嗎？我明白他在暗示什麼。要我成為他的情婦。偷偷地、秘密地、下賤地……最後他厭倦了，再見。在沒結束之前，一切都很好。有人曾經以為我有錢，便追求我，但後來又拋棄了我。我還要向自己的情感屈服嗎？我還要讓自己再被別人利用一番嗎？

　　我掙脫了他，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我一定要再見你！」他說。

　　我搖搖頭。

　　「讓我們盡量享受一下幸福吧！」

　　「格溫妮怎麼辦？」

　　「她熱中的是權位。她愛的是那房子和那份地產。」

　　「她不愛你？」

　　「當然不愛我。」

　　「我倒認為她在某種意義上還是愛你的。」

　　「這不是真話。」

　　「是真話，我注意過她看你的眼神。她愛那座房子，不假。幹嘛不呢？她買的房子……而且她連你也一起買下來了。」

　　「請別那樣說，」他懇求道。「讓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好嗎？」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故事很簡單。那座房子就要砸在你們頭上了。裝修需要一大筆錢。你們家攢不出這筆錢，何況，外面還欠著一大筆債。這時，阿克賴特先生突然出現了，買下了那座房子，後來覺得索性連房主人也買下來，倒是個好主意。這故事沒啥特別新奇的地方。」

　　「這只是個粗略的輪廓。讓我從自己的角度談一談，好嗎？你剛才說到，那座房子需要整修，我們欠了很多債，這都是事實。後來，阿克賴特父女出現了，但若不是因為出了一件事，他們可能早就走掉了，而我們也可能永遠不會把莊園賣掉。我想我們會好歹把房子修補好。我也會著手振興家業。我也許會成功的，誰知道呢？」

　　「但是並沒有出現這樣的結局！」

　　「沒有，因為出了一件意外。格溫妮說：『我要看那奇妙的迴廊。』她一個人上去了，我和她父親留在大廳裡……」

　　「是的。」我心虛地說。

　　「迴廊裡出了事。有兩個人鬧了一場惡作劇。」

　　「真的？」

　　「是的。別忘了，我當時在大廳裡。她發出尖叫時，我抬起了頭。剛好看到格溫妮看到的情景。那兒有，一個人……一個我認識的人。」

　　我感到心開始急遽地跳動起來。保羅俯向我，把手放到我胸口。

　　「你的心跳得很快，」他說，「我知道為什麼。你知道嗎？如果沒出了那件事兒，阿克賴特父女早就走掉了。這是他們後來告訴我的。他們喜歡那座房子，但對房子的狀況感到驚訝。他太精了，並不覺得那是一樁好交易。是的，他們本會走掉的，而我們也就永遠不會再見到他們……如果迴廊裡沒有鬧鬼的話。在這件事中，那些鬼並不是沒有責任的。」

　　「這麼說……你早知道了……」我說。

　　「我看見了你……只看見了你。現在我知道，當時傑戈也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們的目的是……其實是他的主意。你是在幫他。我到過閣樓上，發現了你當時穿的那些衣服。你瞧，就在那時，我也是非常注意你的……你在我的生活中不斷地出現，一個調皮的小女孩，喜愛與我的小弟弟一起玩耍嬉鬧。要不是因為你們……事情完全會是另外一副模樣。」

　　「我又沒有逼迫你與她結婚。」

　　「但你在某種程度上導致了事情的發生。這一點你是有責任的。」

　　「傑戈是否知道……你知道嗎？」

　　「不！沒必要告訴他。再說，當時我們不想讓阿克賴特父女控訴我們……理由不止是他們已經知道的。我們照顧格溫妮，她和她父親便在那座房子裡住下了。他們迷上那房子，於是只好買了下來，後來他們又想起來……」

　　「他們應當把房主也一起買下來。買房子應得的獎賞。」

　　他把手放到我的手上，緊緊地握住。「我是想告訴你，你也有一部分責任。你與這事有關，卡洛琳。這難道不說明我們所有人都會做一些傻事，然後又希望再有第二次機會？如果早知道這一切，你還會到閣樓上去鬧鬼嗎？」

　　我搖搖頭。

　　「那請你理解。卡洛琳，請你理解我，理解我當時的處境。我的家……我的家庭……所有伴隨我長大的東西……都依賴著我。」

　　「我一直是理解你的，」我說，「我一直明白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但我要擺脫這一切。我不想被捲進去。我已經受過一次傷害與屈辱，我絕不要再受一次。」

　　「你認為我會傷害、羞辱你嗎？我愛你，我想關心你、保護你。」

　　「我能保護我自己。這方面我學得很快。」

　　「卡洛琳，別把我排斥在外。」

　　「噢，保羅，我怎麼能接受你？」

　　「我們會找到辦法的。」

　　我想：有什麼辦法？只有一條路，但我絕不能讓我的軟弱、我對他的情感（也許是愛情）把我引到那條路上去。

　　然而我仍坐在那兒，他的手握著我的手。我向遠處的地平線望去。在那兒，蒼涼的荒野與天穹連接在一處。我想：事情為什麼要像現在這樣呢？

　　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把我們驚醒了。我們急忙爬起身。離我們不遠處，一匹棕色雌馬拉著一輛輕便二輪馬車，沿著小路駛來。我認出那輛車，那匹馬和那個駕車人。

　　我說：「是吉米．麥吉爾。」

　　他瞧見了我們，勒馬停了下來。他走下來，傑克．拉塞爾一躍而出，在荒野裡奔馳起來。

　　吉米摘下帽子說：「你好，卡洛琳小姐……藍多先生。」

　　「你好，」我們答道。

　　「我剛從市場回來，」他接著說，「我在給自己的花園買點東西。我有貨物要裝運的時候，特里西德小姐就允許我用這輛車。我走上這條道路時，獅心王就急著要在這荒野上撒腿奔跑。我們剛踏上這荒野的邊緣，它就急著要奔跑了。」

　　我說：「藍多先生和我是在礦井那兒偶然遇見的。」

　　「噢，礦井那兒。」他皺了皺眉頭。「我總是對獅心王說：『不要靠近那礦井。』」

　　「希望它能聽話。」保羅說。

　　「它懂。」

　　「吉米相信家禽、昆蟲能懂世事，是不是，吉米？」

　　他望著我，那雙朦朧的眼睛，與往常一樣，暗淡得似乎沒有一絲光彩。

　　「我知道它們懂事，卡洛琳小姐。至少，我養的小動物與昆蟲是懂事的。」他吹了一聲口哨。那條狗正在離礦井不遠的地方亂竄。它立即停止了亂跑，回來後撲到吉米身上，憤怒地狂吠。

　　「它懂事的，是吧，獅心王？去吧……還有五分鐘。」

　　獅心王叫著奔去了。

　　「我就不會離那礦井太近，卡洛琳小姐。」吉米說。

　　「我也這麼勸告她。」保羅加了一句。

　　「這地方有點怪。我能從空氣中感覺到。這很不吉利……對畜生對人都不吉利。」

　　「有人警告我，說礦井邊上的土不結實。」我告訴他。

　　「不只這些，不只這些，」吉米說。「這兒出過事，人人都這麼說。」

　　「幾年前，這兒是座礦井，是不是？」我問。

　　「這礦井已經被廢棄二十多年了，」保羅說。我知道他不耐煩了，他想擺脫吉米。「我想馬開始不安了，」他說，他望著我。「我想我與你同路。你是回莊園去吧？」

　　「噢，是的。」

　　「那我們一起走吧！」

　　「再見，吉米！」我說。

　　吉米脫下帽子站在那兒，風吹著他那頭纖細而呈沙色的頭髮。那模樣我以前看過許多次。

　　我們離開時，我聽到他吹起口哨叫喚那條狗。

　　後來又聽到他說：「我們該走了，獅心王。現在走吧，乖。」

　　保羅和我默不作聲地向前騎著。

　　然後我說：「我想吉米不會說的。」

　　「說什麼？」

　　「看見我們在一起。」

　　「他為什麼要說呢？」

　　「你當然知道，人們喜歡說閒話。他們會對你我編造流言蜚語……我討厭這些。」

　　他不說話。

　　「但我想吉米沒問題，」我繼續說，「他和別人不同。」

　　「他確實與眾不同。他幾乎有點神秘……那樣突然地出現。」

　　「他的出現也沒什麼奇怪的。他是去給自己的花園買東西，然後用車把東西拉回來。」

　　「我知道……但那樣突然地停下來。」

　　「因為他瞧見了我們，禮貌而已！他很講禮節。再說，他答應讓那條狗跑一跑。」

　　「那些關於礦井的談論……而且讓狗在那兒亂跑。」

　　「他認為那條狗比人更能感覺到怪異情況。你說神秘是指這個吧？」

　　「也許。天知道，這礦井已經有太多的傳說了。據說那兒出現了白兔和黑狗。」

　　「那說明什麼？」

　　「據說他們預示死亡。你也知道人的特點。我常想把人嚇得不敢去那兒，倒是一件好事。那要出事的。」

　　「那，吉米做的倒遂了你的心願。」

　　當我們繼續騎馬往前走的時候，保羅說：「我得再見你……盡早。我還有很多話要說。」

　　但我卻看不出還有什麼可說。

　　太遲了！無論我們說什麼，都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一切。

　　我愛保羅，但我現在明白，我必須拋棄愛情。

　　我已經開始相信，幸福是不會降臨到我的頭上了。

　　※※※

　　現在，一切都變了。因為保羅已經表露了他對我的感情。儘管我有決心，但我害怕自己不能掩飾住自己的反應。

　　我內心激動，卻又極端地恐懼。我不敢想像未來，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我必須離開。我甚至想寫信給洞察人情世故的羅茜，把這事告訴她，也許暗示她，我會去她那兒，替她工作。可是，埋在那些精美的帽子和禮服之間，我會有什麼用？也許，我能學會。我甚至想接受阿方斯的邀請。但這些想法並不真正具有吸引力。而且，我知道瑪麗堂姑越來越依賴我。我經常獨自出門去察看各處的農場，吉姆．伯羅斯非常讚賞我。當然關於莊園的事，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但正如瑪麗堂姑所說，我有自己的一套與人打交道的技巧，這是特里西德家的人所缺乏的一種品質。她自己，儘管用心比誰都好，卻過於精明，過於火爆；但我卻能在維護自己尊嚴的同時，表現自己的好意。「那是一種了不起的品質，」瑪麗堂姑贊同地說，「你就具有這種品質。大家很滿意，我能覺察出來。」

　　瑪麗堂姑見我一走，就會變得「像一隻害了頭痛病的熊」，我怎麼能離開她呢？

　　有人需要我，我還知道，我在已承擔的工作中取得了成功，這些都是令人欣慰的。然而，在意識深處，我又在責備自己，因為毫無疑問，我留下來就是自找麻煩。

　　我告訴自己，我得認真考慮考慮，於是幾個星期過去了。

　　我經常去吉米的小屋。在那裡我覺得非常安寧。現在，他正照料一隻折了翅膀的小鳥。這隻鳥是他發現的，他要把它照料到傷口痊癒。

　　我還看他為那些蜜蜂準備冬天的食物，看他在爐子上的一個深金屬鍋裡攪糖。他非常急忙地要確保他的蜜蜂有充足的食物，以便好過冬。

　　「冬天對於家畜和昆蟲來說，會是一個悲慘的季節，」他若有所思地說，「大自然並不總是提供食物的。」

　　「幸好世界上有像你這樣的人，來接替大自然，做它沒有做完的事情。」

　　「它們是我的朋友，」他說。「我所做的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我倒認為你所做的非常了不起。任何一個生物，只要遇上你，就會非常幸運。你總是像這樣……照顧生物嗎？」

　　他兩手緊緊地捏在一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看著我，笑了。「我總是照顧那些小生物的，」他說，「我是他們的父親。」

　　「你自己沒有過孩子嗎，吉米？」

　　他搖搖頭。

　　「但你結過婚，是吧？」

　　「那是很久以前了。」

　　「她已經……」我後悔不該提這個問題，因為我馬上意識到這個問題讓他感到痛苦。

　　「是的，」他說，「她死了。可憐的小東西，她是個短命人。」

　　「太令人傷心了。但生活是會令人傷心的。好在你現在已經在這兒安頓下來了，你有這些蜜蜂，有獅心王和老虎……」

　　「確實是這樣。我不再感到孤獨了。在我來為特里西德小姐工作的那一天，是一個快活的日子。」

　　「我真高興你來了。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她對我也很好。」

　　「周圍充滿悲傷。藍多莊園那兒充滿悲傷。我們這兒則快樂得多……在特里西德莊園。」

　　我懷疑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麼謠言。他不是那種傭人們願意與之交談的人。只在少有的情況下，我才能讓他像現在這樣與我交談，我們之間的關係發展到今天，是經過了一段時間的。

　　他停了下來，把湯匙放在深金屬鍋裡的糖漿上面。

　　「你與他們很少打交道的，是吧？」

　　「是的。那家有一個人不時地來我這兒買蜂蜜。是廚房裡的一個傭人。」

　　「周圍所有的人都來買你的蜂蜜，那有沒有人與你談藍多家所發生的不幸的事？」

　　他搖搖頭。「沒人告訴過我。到處都在傳說。我知道的。當我走過那座房子時，我感覺得到。當我看見藍多先生和你在一起時，我便知道了。所有這一切我都感覺得到。」他輕拍了一下胸口。「這使我感到悲哀。我想，總有一天那裡會發生悲劇的。人們忍受得太多了，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已經到了極限了……」

　　他眼睛正直瞪瞪地盯著前方。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他並沒有和我一起待在這間屋子裡。好像他在別的什麼地方……也許回到了過去……也許到了將來。我覺得他正望著什麼東西，而那東西我卻看不見。

　　「那確實是一個非常令人滿意的安排，」我說。「那樁婚姻為那家人拯救了那幢房子。」

　　「『一個男人如果在得到了整個世界的同時，卻失去了自己的靈魂，那一切對他又會有什麼意義呢？』」他遲緩地說。

　　「吉米，」我說，「今晚你情緒有點怪。」

　　「當蜜蜂安靜的時候，我就會像這樣。漫長的冬天就要來了，還有無盡的黑夜。大地上一片寂靜……我喜歡春天，那時樹葉在樹中上升，整個世界都在歌唱。現在，鄉村要開始冬眠了。這是個令人悲傷的季節。這時節，人們想掙脫枷鎖，做些他們在明朗的夏日連做夢都不敢做的事。」

　　「可是冬天還沒有真正到來哩！」

　　「很快便會來了。」

　　「『如果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首先總得把冬天過完。」

　　「我們會過得好的……就像蜜蜂一樣，有了你為它們調製的那些食物，會過得很好的。」

　　「別靠近……」他剛開口卻又突然止住了。他急忙地盯著我看。

　　我感到臉刷地脹紅了。他想起了他在荒野上遇見保羅和我在一起的情景。他在警告我。

　　他接著說完：「別靠近那礦井。」

　　「放心，吉米。不會出問題的。我做夢也不會站到礦井邊上。」

　　「那兒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

　　「你說話像康沃爾人，」我責怪道。「我沒料到精明的蘇格蘭人也會這樣。」

　　「我們都是凱爾特人，」他說。「我們也許比你們盎格魯撒克遜人看得清楚。你們很現實，只看見你們周圍所發生的一切……但你們不會往後回顧過去，也不會往前預示將來。離那礦井遠點。」

　　「我知道，有人說那兒鬧鬼。我想那也許正是它吸引我的原因。」

　　「別靠近它。我知道那兒曾經發生的事情。」

　　「一定要告訴我。」

　　「有一個人謀殺了他的妻子。他無法忍受她不停的責罵。他們已經結婚二十年了，起初他並不太在意，但後來越來越厲害。他神經受不住了。他受到了刺激……起先一點點……後來越來越嚴重，終於有一天，他的神經完全崩潰了。於是他殺了她，把她弄到礦井邊，扔了下去。」

　　「我聽說發生過這樣的事。你怎麼知道這些細節的？」

　　「我正好知道，」他說。「他說她離開了他。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她常說她要離開他，因此人們都相信他所說的，她走了……回她威爾斯的娘家去了。但他卻無法擺脫那個謀殺的場面。太蠢了。他應當立刻離開的，但他是個傻瓜，留了下來，而且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礦井那兒……他聽到有許多聲音喊他──其中有他妻子的聲音──於是他跟著聲音走，一直向下。向下走到礦井裡，躺在她身邊。人們到處找人。根據線索，人們找到了礦井那兒。他們在下面發現了他倆在一起……他和他的妻子。」

　　「這種事我也聽說過一些。一個有霧的晚上，他們這樣說，一個男人在荒野上迷了路，他繞著圈子走一圈又一圈。他惹惱了一個巫婆或類似的什麼人。他一定是另外一個人了。」

　　「是那些聲音引誘了他。他們則說是霧。他們總那樣說……那些盎格魯撒克遜人……」

　　「可是只有凱爾特人才有這種特別的理解。你，和那些康沃爾人，卡洛琳。」

　　「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們是對的。確實是那些聲音使他無法抗拒。他不得不跟著她往下……往下……下到礦井裡。」

　　「好了，吉米。你可以發揮你自己的想像力。那沒關係。不管怎樣，這是一個可怕的話題。放心吧！如果我聽到那些聲音，我會盡快遠遠離開那礦井的。我想鍋裡的東西粘底了，我聞到焦味了。」

　　他把注意力轉向了金屬鍋。當他把糖漿煮好時，便取下來涼著。然後，他談起了蜜蜂和他們的產品，以及他如何認真的考慮再建立一個蜂房。

　　現在他看起來安詳平和，與剛才談論超自然現象的那個先知模樣，迥然不同。

　　這次拜訪過後，我感覺好多了，忘記了周圍正向我襲捲而來的烏雲……即使只是那麼短暫的一會兒。

　　幾個星期一晃過去了。我雖然強迫自己按常規生活，但對將來，內心仍感到非常茫然。瑪麗堂姑對我越來越依賴。我們經常討論莊園上的事，我越來越深地捲入到這些事務中。

　　我盡量不單獨與保羅見面。當然，我們在社交場合會遇見，我想他看起來很不自然，神神秘秘地，似乎想掩飾什麼。他瞧見我時，眼睛會馬上一亮，變得充滿生氣。他會想辦法走到我身邊，與我聊天──任何一個客人，無論他是在特里西德莊園做客，還是在藍多莊園款待賓客，都會進行的那種閒聊。

　　有時候，我有一種感覺，好像格溫妮在觀察他。她似乎比以往更加愛炫了。她不斷地強調：這是她的家，是她做的整修工作，是她發現了哪些地方可以修繕得與十四世紀一樣。

　　格溫妮是個奇特的女人。我原來以為她會非常疼愛自己的孩子。那是一個漂亮的男孩，一雙深陷的黑色眼睛，一頭濃密的黑髮，像一隻帽子似地戴在他那非常端正的腦袋上。一天，我去藍多大廈拜訪，看見他正和保姆站在一條小道上。我停下來，和他們說話。他身上有一種非常誘人的地方，而且我立刻注意到，大人對他稍有點關注，他便非常感激，這表明大人對他一向不大關心。我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問了一些他的情況。開始他很羞怯，那雙黑眼睛嚴肅地審視著我，但過了一會兒，他便很友好了。我對他講起我和姊姊一起住過的嬰兒室，他專注地聽著。

　　「別讓我打擾你，特里西德小姐。」保姆說。

　　我回答說，一點兒也不打擾，我覺得非常快活。

　　我給他講了一個我兒時聽說的故事。這故事是貝爾小姐講的，自然包含一定的寓意。故事講的是兩個孩子，他們幫助一個醜陋的老太婆背負重物，穿過森林。他們蹣跚走了一段之後，便驚奇地發現，那個老婆婆變成了一位仙子，仙子允許他們表達三個心願。我彷彿能聽到貝爾小姐的聲音：「美德在某種程度上總會得到回報。也許不是三個心願，但總會得到回報。」這一點我省略了沒講。朱利安聽得津津有味，這使我很高興。當我最後告別時，我看見他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

　　還有一件事使我對他父母的莫不關心略有所知。當時，我看見他待在馬房裡。正興高采烈地看著小馬駒互相嬉戲，假意挑逗。馬伕家一個的孩子──一個年齡與他相仿的男孩，和他在一起。他們一起哈哈大笑，這時，馬伕的妻子來叫孩子。

　　她站了一會兒，看孩子們高興地玩耍。後來，她悄悄地對我說：「可憐的孩子，時而能有個夥伴，這對他倒是不錯。」我知道她在說朱利安。「我常想，我的小比利比他玩得更開心，儘管他是主人的兒子。」

　　我說，比利看起來像是一個非常快樂的小孩。

　　「沒有多少家產給他。但是小孩子並不需要很多家產。他們需要的是愛……那才是他們所需要的。而我們的比利卻似乎可以得到這一切。可憐的朱利安小少爺。」這時，她板起臉：「我說這話可是犯了規矩。我想你不會把我說的話傳出去吧！」

　　「當然不會，」我向她保證。「我同意你的看法。」

　　我想：看來他們都感到他可憐！可憐的無人疼愛的小東西！有些人居然讓自己的事情給孩子的生活罩上陰影，我太恨這些人了！

　　我根據自身的經歷，能夠體會沒有母愛父愛的滋味，但我有奧莉維亞。這個可憐的小男孩，還真夠孤單的──只有他的保姆慈愛地照顧著他。

　　我相信，她是一個善良的女人，而且總是按照規矩履行職責。但我立刻意識到，朱利安這孩子需要疼愛，也缺少疼愛。

　　以前我從未認真地考慮孩子的問題。現在，我對保羅和格溫妮越來越感到氣憤。格溫妮整日沉浸於為她的錢增值；保羅同樣整日沉浸於為自己所做的交易而悔恨。

　　我理解他們倆──保羅採取了捷徑，格溫妮感到氣憤，因為他做了交易，現在卻又非常後悔。我不能原諒的是，他們對這無辜的孩子不聞不問。

　　朱利安是繼承人──當然是他們想要的，因為他會把藍多這個姓氏延續下去。他們好像並沒想到他是一個孩子，出生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除了僱傭的僕人外，沒有人引導他。

　　我對朱利安越來越關注。我經常去看他。他開始盼望我去看他。我想這很快就會被人注意到的，我不知道別人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與此同時，那個家庭裡的緊張氣氛並沒有舒緩解決。格溫妮好像極力強調她所做的一切。我能看出，保羅盡量不去看她，而當他看她時，他的眼神會陰鬱下來。我想起吉米曾說的話：「他的神經開始出現問題了……起先一點點……後來越來越嚴重，終於有一天，他的神經完全崩潰了！」

　　是的，我能看出危險正在逼近。我意識到內心深處那警告的聲音。離開這兒。會有麻煩的。你想捲進去嗎？你應當離開……趁現在還來得及。

　　但我仍留了下來。

　　我經常見到傑戈。他給了我很大的安慰。我可以盡情地與他進行輕浮的、調情式的應答，可以與他一起歡笑。他那愉快的天性，對生活的滿不在乎，與保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傑戈對什麼事情都能開玩笑。他以一種非常輕鬆的方式，假裝在和我談戀愛。他說，我拒絕他的求愛，是殘忍的；我則反擊說，他似乎很能忍受──事實上，還因此而活得更好。他反駁說，有我陪著他，他怎能不活得更好。

　　有時，我騎馬出去時，會遇見他。我想那不是有意安排的。如果他在路上遇見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孩，他會很高興逗留一會兒的。這就是傑戈的性格──那時，這正投合我的情緒。

　　瑪麗堂姑說：「確實，當然應該讓他去娶那位阿克賴特女孩。這對他很容易，他們會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也許會抓到他不忠實的證據，」我暗示說，「那樣就很可能會毀了他們的婚姻。」

　　「他總會有解釋的，這我毫不懷疑。」

　　「可是，事情並沒出現這種局面。」

　　「因此更令人遺憾！」瑪麗堂姑悲哀地說，我不知道她了解了多少，她是否在考慮我呢？

　　至於我自己，我已經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不再是以前那個總是夢想著羅曼蒂克英雄的人。我告訴自己，現在我已經看出男人的真面目，而這並沒有讓我增強多少對人性的信任。

　　我想到我母親，她的丈夫，還有卡邁克爾上尉；我想到傑里米，那樣拚命地尋找良機，而當他達到目的後，卻開始用我姊姊的錢，把它花在某個叫弗洛拉．卡納比的女人身上；甚至保羅，他出賣自己結了婚，現在卻懇求地望著我，乞求我秘密地和他分享我的生活。

　　我要過自己的生活，不要男人，我告訴自己。

　　但這並不全是事實。我不敢單獨和保羅在一起，因為我內心虛弱，我害怕我的激情，我對他的愛，會讓我背叛自己，讓我拋棄我的原則，我的獨立自主，我固有的是非觀。我感覺到，在這方面，他比我更加軟弱，因此我必須態度堅決。

　　所以，我只是在有人陪伴的情況下，才與他見面。我還鼓勵傑戈和我互相嘲諷、調情，這使我一時間又找回了幾分輕鬆愉快，而且使我能夠真正開心地歡笑。

　　聖誕節來了，又過去了。格溫妮堅持，這一天應當在藍多大廈慶祝，受到邀請的賓客很多，我們也受到了邀請。

　　她恪守康沃爾的所有禮節。她把聖誕樹枝懸在大門上方。我以前以未見過這些東西。它們是兩個木環，成直角狀連在一起，上面飾有常青樹枝。人們稱之為「親吻常青枝」，因為任何一個男人，只要在這些樹枝下面逮到一個女孩，就可以吻她。這與裝飾榭寄生的古老習俗非常相像。按照那種習俗，各種方便合適的地方都掛滿了榭寄生。聖誕原木被隆重地拖了進來，中午等客人都到齊了，唱聖誕頌歌的人也來了，於是我們便唱起大家都熟悉的頌歌：《第一聖誕頌歌》《瑪麗亞的七件樂事》《冬青樹和常青籐》。歌聲有點走調，在古老的屋樑間繚繞迴旋。「以色列王誕生了……」唱著唱著，有人端來了盛潘趣酒的碗，然後用勺子舀出這種混合飲料。「上帝賜給你歡樂，先生。」人們這樣唱著。

　　格溫妮喜笑顏開。

　　「你想想，」她對我說，「好多年以前，這兒準是這幅景象。為了保住這房子，不讓它倒塌，我花了那麼多錢；但對此，我絕不會後悔。不，我絲毫不會後悔。」

　　傑戈站在旁邊，對我眨眨眼，說：「你想想花了多少錢呀……」

　　這時，我看見他雙唇緊閉，一臉憎惡的表情。我又想起吉米講的那番話。

　　大廳的桌子上，擺滿了牛肉、羊肉、鵝肉，還有各種花式餡餅，桌子都被壓得吱吱作響。

　　「康沃爾人非常喜愛餡餅，」格溫妮在桌子一頭說。「我認為，我們有責任保存古老的傳統習俗……不管花多大的代價。」

　　迴廊裡正奏著音樂。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決定性的時刻。當時，格溫妮瞧見傑戈和我站在那兒，便尖叫一聲，抓住枯朽的欄杆，摔了下去。

　　格溫妮站在我身邊。「樂師們奏得不錯，你說呢？他們要了很高的價碼，但我覺得，為了聽到最好的音樂，這也值得。」

　　「噢，是的，他們確實很棒。」

　　她抬頭看著迴廊。「欄杆都被加固了，」她說，「你想想，要讓這地方保持老樣子，那會怎麼樣？我不得不把上面那地方都給加固了。需要一道新的欄杆，因此他們得找到一種舊料……但又沒被蟲子蛀過的……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是的，」我說，「你是說沒被蟲子蛀過。」

　　「這可不容易找到。買那種東西，你得付出很大的代價。」

　　「當然要付一大筆錢。」

　　我對她感到非常惱火，說話也不那麼客氣了，但她只是表示贊同，聽不出話裡有刺。

　　我能理解保羅的憤怒了。我試著去想像他們在一起的情景。我很為他感到惋惜，而這種情緒是我不該有的。我要不斷地提醒自己，他是同意這筆交易的，那他就不該期望別人同情，因為他既然有所得，就該為此付出代價。

　　瑪麗堂姑在聖誕節後的第一個禮拜日，舉行了一次晚宴。藍多一家都來了──還有許多其他人。談的都是一般性話題，保羅和格溫妮之間也沒有明顯的摩擦。傑戈神采飛揚，風趣逗人──被譽為宴會的生命和靈魂。我不得不承認，有他在身邊，倒是很有用的。

　　他告訴我們，他計劃引進一些特別的機器，好幫助做莊園上的農活。他準備在元旦那天去倫敦調查一下。我找到一個能與他安靜地說話的機會，告訴他說，看到他對莊園事務這麼感興趣，我感到很驚訝。

　　「我對這個計畫非常感興趣。你為什麼不去看看你姊姊呢？我們可以一起去。」

　　「恐怕這次你得一個人去了。」

　　「我會想念你的。沒有你作伴，旅行起來真不是滋味。」

　　「然而，我想你會盡量使旅行充滿樂趣的。」

　　客人們散了以後，瑪麗堂站說：「好了，終於結束了。我討厭這些禮節性的宴會。我經常想，藍多莊園不知道怎麼樣了。格溫妮肯定是個麻煩人。傑戈呢？到倫敦去調查機械行情！女人機械，這我毫不懷疑。他一定對普利茅斯的那個女人感到厭倦了！」

　　「親愛的瑪麗堂姑，你也真夠尖刻的！也許他真是去調查機械行情哩！」

　　「他說話時，我看見他臉上的表情了。我想，他心裡一定有什麼鬼主意。」

　　「至少，」我說，「他知道怎樣享受生活。」

　　「他是那種讓別人挑負重擔的人。」

　　跟瑪麗堂姑道過晚安之後，我回到了自己房裡，在那裡，我揣摸起今晚的情景。我又一次想，如果瑪麗堂姑不會感到太難過的話，我就要計劃離開了。

　　※※※

　　元旦到了。從西南部刮來了狂風，那一年風勢一直很猛。好幾棵樹被刮倒了，但現在，風改為從北方刮來。天空慘淡，烏雲密佈，風似乎總吹進屋裡，再旺的爐火也不能讓屋裡保持溫暖。我們都打著寒噤。

　　我收到了奧莉維亞的一封信，那信讓我很不安。信裡面隱含著某種不安，於是我便不斷地想起羅茜告訴我的那些話。

　　親愛的卡洛琳：

　　我一直想念著你。我喜歡你對聖誕節、頌歌演唱者及所有那些歡樂場面的描述。那一定非常有趣！我想，是傑戈．藍多使一切變得如此令人開心。他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小夥子呀！我要告訴你一條消息。我又要有一個孩子了。很快……也許太快了……但我對此感到很興奮。莉維亞很好，長胖了。她很聰明。我希望你能來看看她。卡洛琳，我非常希望你能來。收到你的信，我感覺很好，但這是不一樣的，不是嗎？我想和你談談。有許多事情，你只能通過口說，拿筆寫下來就不一樣了！請你來吧，卡洛琳。我覺得，我必須見你。因為我非常想你。貝爾小姐很好，但誰也沒法與她交談。你明白的。我只是想和你交談。孩子預計六月出世。是的，我知道這離莉維亞出生的時間，才只有一年。這是有點快。而且處於這種狀況，和別人的接觸就少了，你知道我的意思。求你了，卡洛琳，快來吧！繼續給我寫信。我希望在下封信裡，你會告訴我，你就要來了。

　　需要你及愛你的奧莉維亞

　　我把這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信裡在暗示著什麼。她在乞求幫助。

　　「出了什麼事啦，卡洛琳？」瑪麗堂姑問。

　　「出事？」

　　「你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出什麼事了吧？」

　　要想對瑪麗堂姑隱瞞什麼事，那是不可能的。「奧莉維亞來了一封信。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但好像她是在乞求幫助。」

　　「幫助……幫助什麼？」

　　「我不知道。她六月份要生孩子了。」

　　「六月？前一個多大了？還不足一歲吧。太快了！」

　　「是的，我也這麼想。她給嚇壞了，這我能感覺到。」

　　「這可有她的罪受啦！」

　　「她快生莉維亞的時候，倒是很高興的。」

　　「我想，這種事情是不宜來得太頻繁的。」

　　「是的……但我想這不僅僅是適宜不適宜的事。我想她是被嚇壞了！」

　　「你把信給我看看，好嗎？」

　　我給她看了。然後她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信中說的很含糊，是不是？」

　　「是的，但是想到羅茜告訴我的那些……」

　　「我明白。你認為，他可能在無節制地揮霍金錢吧？」

　　「或許……使她更傷心的是……她知道他另有一個人。」

　　「可憐的孩子！我猜你想去她那兒。」

　　「我想我該去……住個幾天，好讓我心裡踏實些。」

　　「若是換成我，我就等這陣糟糕的天氣過去再說。」

　　「我寫封信告訴她我會去的……也許在三月初。那時白天時間長了，天氣也暖和了。」

　　「三月會颳風的，還可能下雪……」

　　「你們這兒多久下一次雪？」

　　「十年一次。但你要知道，你要離開的是溫暖的康沃爾。」

　　「我不會到蘇格蘭北部去的。我想，我會利用三月那種天氣去的。」

　　「你本來可以和傑戈．藍多一起去。我相信，他正在忙他的機械行情調查。」

　　我們笑了起來。我很高興，她能對我的未來的倫敦之行泰然處之。她不願意我走，但她也感覺到了，奧莉維亞信中所流露的請求。

　　我立刻給奧莉維亞回信，說我計劃三月初去看她。她情緒激動地回了信。她好高興。

　　「我已經感覺好多了！」她寫道。

　　到了二月份，我們這兒天氣仍然很冷。我發覺騎馬在莊園各處轉悠，很令人興奮。有時，瑪麗堂姑也和我一起出去。

　　已是二月中旬了。再過兩個星期，我就要動身去倫敦了。那天早上，瑪麗堂姑說，她要和我一起出去。她想到米諾家的農場去。那家的屋頂出了問題。她想讓吉姆．伯羅斯在那兒等候我們。

　　我們騎著馬穿過田野，瑪麗堂姑談論著小麥和大麥的情況。道路很滑。清晨的時候，路上結著冰，現在冰開始解凍了，有些一地方則還沒完全融化。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她的馬滑了一下，她給往前一顛。她本是一名出色的女騎手，這件小意外不值一提，但不知道什麼原因，那馬受了驚，突然狂奔起來！

　　我愕然地望著她的背影，她仍然控制著馬。我希望她馬上就能停下來，便跟在後面。後來，我看見一棵樹橫倒在路上。一定是這幾天的大風把它刮倒的。那馬昂著頭，撒野搬地狂奔著，隨即……來到那棵樹跟前。我看見瑪麗堂姑給高高地拋到空中，然後落了下來。那匹馬仍往前奔馳。

　　我滿心恐懼。我下了馬，向她跑去。她靜靜地躺在那兒，帽子落在身旁。

　　「瑪麗姑姑，」我手足無措地喊道。「噢……瑪麗姑姑，你受傷了嗎？」

　　問這話也真傻，可是我急慌了。我怎麼辦？我移不動地。顯然，她已不省人事。

　　我得找人幫忙。我自己是毫無辦法的。我顫慄著騎上馬，沿著大路飛奔。在離莊園大廈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我看見遠處有兩個人騎在馬上，不由得大為欣喜。那是保羅和他的經紀人。

　　我喊道：「出事了。我姑姑……她躺在……路上。」我往回狂亂地指著來時的路。

　　「是那棵樹，」保羅說。「昨天就該搬走的。」他轉向身旁那個人。「你馬上去喊醫生。我和特里西德小姐一起去。」

　　我見到保羅時所感覺到的欣喜，被一種無端的恐懼所取代。我害怕瑪麗堂姑會死去。

　　保羅很了不起。他負責處理全部事情。他在她身邊跪下來。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羊皮紙，兩眼緊閉。我以前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我不停地想：她死了。瑪麗堂姑死了！

　　「她還在呼吸，」保羅說。「藍多大廈離這兒比特里西德莊園大廈近。他們會帶來一副擔架，但我們必須等醫生看過她之後，才能挪動她。」

　　「事情來得太突然。我們正談談笑笑……那馬突然驚了。它現在在哪兒？它跑走了。」

　　「它可能會回到馬廄裡。現在別為馬擔心了。我們幫不了什麼忙。我不敢動她。也許她身體某個部位摔折了。也許我可以在她頭底下放點東西。」

　　他脫下外套，捲了起來。

　　我閉上眼睛，跪在瑪麗堂姑身邊。我在祈禱：別把她從我身邊奪走……

　　我認識到她對我的全部意義，認識到她如何接納了我，給我帶來了新生。

　　我們在那條路上似乎待了好幾個小時。但保羅在那兒，這讓我心中感到了一絲安慰。

　　※※※

　　我們把她帶到了比特里西德莊園大廈更近的藍多大廈。等醫生匆匆做了檢查後，他們拿來了一副擔架，極為小心地把她抬走了。

　　她傷勢很重，但並沒有死去。我死抱住這一點不放。人們為她和我各準備了一個房間，因為我希望和她在一起。她昏迷了兩天，就在那時，我們也並不清楚她究竟傷得有多重。兩條腿都斷了。醫生還暗示，她可能傷了脊椎骨，只有一件事讓我感到慶幸：她還活著。

　　接下來幾天，對我來說，似乎都顯得不真實……好像夢幻一般。我知道周圍有許多人。格溫妮執意給我們做這做那──這讓我非常感激。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逆境展示了人性的善良。保羅一直在那兒，他給了我力量──就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沿著大路來到了我身邊。現在他仍在那兒，我覺得只要有他在，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有勇氣正視。

　　我睡得很少，也沒有注意好幾天已經過去了。我始終守在瑪麗堂姑的床邊，因為這好像會使她感到安慰。她時而清醒，時而昏迷。她有知覺的時候，我希望她知道，我在她身邊。

　　保羅經常陪著我。他握著我的手，低聲的安慰我，然而他並不想隱瞞瑪麗堂姑傷勢嚴重這一事實。我希望了解一切，無論情況有多麼糟糕，我不希望有任何隱瞞。

　　保羅說，醫生和我談話時，他要陪著我。他還對醫生說：「你應當對特里西德小姐實話實說。她希望知道，情況究竟怎麼樣？」

　　醫生說：「她再也不會恢復原狀了。她身上多處受到損傷。我還無法確定，傷勢究竟有多嚴重，但確實相當嚴重。恐怕她再也不能行走了。她需要有人護理。」

　　「我來護理她。」我說。

　　「這太好了，但你需要幫助。我想我應當派一個特別護理來。」

　　「只在我需要的時候吧，」我說，「讓我先試試。我相信她更喜歡這樣的安排。」

　　醫生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頭答應了。

　　「還有一件事，」我接著說。「她會更喜歡待在自己家裡。藍多先生一片好心，使我們在這裡受了熱情的照顧，但自然……」

　　「那是自然，」英格利比醫生說，「但讓她在這裡再休息幾天吧！也許一個星期後，就可以挪動她了。我們得等等看。」

　　保羅說：「在必要情況下，你們應該盡量多待在這兒。請別為此感到不安。」

　　「讓我們等等看吧！」醫生說。

　　於是我們等待著。兩天之後，我高興地發現，瑪麗堂姑能說一點話了。她想知道出了什麼事。「我只記得，凱撒（馬名）在狂奔。」

　　「是一棵樹幹，橫倒在路上。」

　　「現在我記起來了。我發現它時，已經太遲了！」

　　「別說話，瑪麗姑姑。這會讓你感到疲倦的。」

　　但她說：「那麼我們現在是在藍多大廈了。」

　　「我找到了保羅，他幫助了我。我們很快就回家。」

　　她笑了。「有你在這兒，太好了，卡洛琳。」

　　「我會一直待在這兒……就在你身邊，直到你恢復健康。」

　　她又笑了，然後閉上了眼睛。

　　那一天，我幾乎感到快樂了。她會好起來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

　　那天晚上，我給奧莉維亞寫了封信。

　　親愛的奧莉維亞：

　　這裡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瑪麗堂姑出了一次嚴重的事故。她從馬上摔了下來，受了很重的傷。我得和她在一起。你明白，我有一段時間不能離開她。也就是說，我得推遲去倫敦看望你。我感到很遺憾，不能很快去看你。但你會理解我的。瑪麗堂姑需要我。她傷勢很重，由我陪著她，她會感到安慰些的。因此，我不得不遲點去看你。同時，你要經常給我寫信。在信裡告訴我你想要什麼。那樣，我會感到很親近，就好像我和你在一起一樣。

　　接著我給她描述了事情的經過，告訴她我們正在藍多大廈，並說明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為瑪麗堂姑感到焦心的同時，還不停地掛念著奧莉維亞，因為我總覺得她出了什麼事。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瑪麗堂姑逐漸好轉起來……我指的是，精神上的振作。她並不感到痛。醫生告訴我們，那可能意味著，她的脊椎骨受了傷，但除了不能動以外，她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

　　我知道，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她有頑強的精神，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我不知道，她的狀況對她這樣一位充滿活力、從不依附於人的女性，會有什麼影響──我顫抖著不敢想下去。

　　與此同時，我對這幢房子裡的氣氛，也非常敏感。住在這裡，使我對這種氣氛有著更強烈的感受。這裡真像一口沸騰的大鍋，裡面的東西在咕咕嘟嘟地翻滾。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清楚地認識到，我待在這兒毫無益處。我毫不懷疑保羅對我懷有強烈的感情，而且，我相信格溫妮也越來越注意到這一點。那房子似乎在包圍我，擁抱我，有些令我著迷，把我認作它的一分子。

　　我花了一點時間來陪伴朱利安。就寢的時候，我悄悄走進他的嬰兒室，他會顯得非常高興。聖誕節時，我給他買了一本書。這時，我便從中選一則故事讀給他聽。他殷切地盯著我的嘴唇，看它們吐出一個個字來，不時地還跟著我重複這些字。

　　有時我見他在花園裡，就走過去，跟他一起玩。

　　格溫妮說：「你和我兒子好像成了好朋友。」

　　「噢，是的，」我答道。「多可愛的小傢伙呀！你一定為他感到驕傲。」

　　「他不太像阿克賴特家的人。他看上去就像藍多家的人。」

　　「我認為，他綜合了你們兩個人的特點。」

　　她咕嚕了一聲。我又對她感到驚奇了。那孩子是一筆財產──可以說是她最大的財產──但她對他並不像對房子那樣看重。「爸爸把他看作一切。」她說。

　　「可憐的朱利安！他一定很想念他的外公。」我感到很高興，這家裡曾有人疼愛朱利安。

　　「他使這個家族得到了延續，」格溫妮說。「我想不會再有孩子了！」

　　我很討厭這樣的談話。我想她是知道這一點的，因此非要繼續談下去。格溫妮有點喜歡惡意傷人。「當然，起初還得有點裝模作樣，」她說，「那種事現在已經結束了！」

　　我說：「我去看朱利安，你不介意吧？」

　　「哦，上帝保佑你，當然不。你想去就去吧！請別拘束。」

　　她狡黠地看著我。她是否知道，我和朱利安的關係讓我感到又辛酸、又甜蜜？她是否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時，我常想我自己也可以有個孩子……就像這個一樣……黑黑的頭髮，凹陷的眼睛，一個小藍多？她是否明白我多麼渴望自己有一個孩子？

　　格溫妮了解很多事。她不是那種人──像許多人那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中，她忍不住要去窺探別人的生活，她喜歡發現別人的秘密。別人越是想隱瞞，她就越急於想知道。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她生活中的動力。她知道我那破裂的戀愛，知道我以前的戀人和我姊姊結了婚。這些事情使她極感興趣。

　　我常想到那些注視著我們一舉一動的僕人們。與格溫妮的窺探相比，他們只是稍加留意而已！格溫妮是個不同於一般的女人。

　　再就是保羅。他覺得越來越難以掩飾自己的感情。

　　我奇怪他為什麼對兒子那麼冷淡。一天，我難得和他單獨在一起，就問了他。當時我們在大廳裡，我剛剛走進來。正是黃昏時分，大壁爐裡，火勢正旺，跳動的陰影投射到金色的家譜上。他說：「我每次看到那孩子，就想到她。」

　　「這不公平。」

　　「我知道。生活就是不公平的。我也沒辦法。竟然會出這種事，我感到羞愧。我不想要她，也不想要這個孩子。」

　　「你想要的，她都能帶給你。」又是老調重彈。我以前已嘮叨過許多次了。我說：「很遺憾，這對一個孩子來說太殘忍了。父母是什麼樣的人，絕不能怪罪孩子。」

　　「你說得對，」他說，「要是你在這兒……我們大家會多麼快樂呀！」

　　他意思是說，假如我是這房子的女主人，是他孩子的母親，那該有多好。可這是不可能的。這幢房子本身便不允許。由於年久失修，風雨侵蝕，這房子本身已經危在旦夕，需要阿克賴特家出資──於是才形成了今天這種局面。

　　「我得離開，」我說，「我明白這點。我必須很快離開。」

　　「有你在這兒，真是太美好了，」保羅告訴我，「即使處於這種狀況。」

　　我只是重複說，我必須離開。

　　我常想，瑪麗堂姑躺在床上，不知道能曉得多少事。她大半時間都睡著，但她醒時，我盡量坐在她床邊。

　　「我不會永遠這個樣子的。」她對我說。

　　「不會的，瑪麗姑姑。」我回答道。但我自己也拿不準。

　　我們的生活好像進入了一種常規。我常在花園裡散一會步。我想保羅常常注意我，因為他經常走出來，和我一起散步。我們就在花壇中散步。

　　他說：「這樣下去，最終會有怎樣的結果？」

　　「我不知道。我無法預測未來。」

　　「有時，我們可以創造未來。」

　　「我們能做什麼？」

　　「找到某種辦法……」

　　「我過去常想，我應當離開……但現在我知道，我必須待在瑪麗姑姑身邊，她要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你永遠也不要離開我。」

　　我說：「我們無能為力。」

　　「總會有辦法的。」他說。

　　「要是能找到辦法，就好了。」

　　「我們可以一起尋找。」

　　有一次，我想我看見格溫妮站在窗前，注視我們。那天晚些時候，我經過畫廊時，她正在那兒，站在一幅畫像前。那是藍多家一個酷似保羅的先人。

　　「這些事真有趣，」她說。「想想看，它們都是很多年以前畫的。那些畫家真是聰明。他們畫出了人物的個性。我想，他們有些人在世時就獲得了一定的成功。」

　　我沒有回答，只顧盯著畫像。

　　她眼睛裡閃著貪婪的目光。她說：「我想搞清楚。我想難免有些傳聞隱秘，可大多數都死了，銷聲匿跡了……那我就想了解一下，發生在活著的人身上的事情。我想有些事情會暴露出來的，你說呢？」

　　我淡然地說：「我想你有一些家族歷史紀錄吧！」

　　「哦，我對死人的事情不感興趣。」

　　這時，她的眼裡閃著一絲光芒。她在暗示什麼？我聽說，她喜歡打聽僕人們的事情，而且從不厭倦。那她對她丈夫的事應該更加好奇！

　　我必須離開藍多莊園。瑪麗堂姑似乎體會到了我的心情。

　　「我想回家。」她說。

　　「我知道，」我答道，「我去和醫生說。」

　　「我現在和他談。」瑪麗堂姑說。

　　她跟醫生說了，醫生與保羅和我商談了一番。

　　「我看最好把她挪個地方，」醫生說。「這雖然有點棘手，但她很煩躁，急著想回家。我想應該讓她心裡保持安定。」

　　保羅表示反對。他想讓我們待在他家。他堅持說，挪動她是危險的。

　　然而醫生說：「對她已經沒有辦法了。可我們至少能讓她心裡保持安定。這對她是最好不過的了！」

　　於是，事情就這樣安排了。他們把她放到一副擔架上，這是移動她的最佳方式。然後，他們把她抬回了特里西德大廈。

　　※※※

　　瑪麗堂姑的身體恢復了一點。她還不能下床走動，但她又恢復了原來那活潑的樣子。她身體所受到的傷痛，並沒損害她的大腦。

　　我一直陪伴著她。一天天地都忙著幹活，但我倒覺得很高興，因為我不想有空閒時間考慮未來。我知道，她再也不能行走了。我不知道這最終會對她的精神產生什麼影響。而我則身不由己地與保羅越來越親密。他經常來問候瑪麗堂姑，而且他總要設法單獨和我在一起。

　　我很高興與傑戈見面。他給我提供了我所需要的安慰。他永遠不會沮喪。能夠不時地笑一笑，倒是不錯。

　　我問起機器的事，他說：「一切都在醞釀之中。但是很有希望。到時會說給你聽的。」

　　我不相信他。但過了不久，他又走了，顯得很神秘，而且比平時更加怡然自得。

　　春天來了。奧莉維亞經常來信，我仍能覺察到，她信中流露出幾分急盼盼的心情，偶爾我還能感到一陣恐懼。如果我能離開瑪麗堂姑，我早就去她那兒了。

　　我總認為，四月是個美好的月份──尤其在蘭卡倫這兒。雨水很充足。陣雨過後，陽光燦爛。我喜歡在雨停之後，到花園裡散散步。我經常騎馬出去，有時則步行。我穿過麥田，只見威靈仙呈現出一片鮮藍色，一條條籬路上，七葉樹正開滿了花。又是一年過去了。距離那次對我來說災難性的金典大慶，已將近六年了。我現在二十歲了。與我同齡的女孩大多數都結婚了。

　　瑪麗堂姑一定也想到了這一點，因為當我坐在她床邊時，她說：「我很想看見你結婚，卡洛琳。」

　　「噢，瑪麗姑姑，我還以為你很讚賞獨身生活的快樂呢！」

　　「獨身生活當然可以是幸福的。但我覺得這只是一種抉擇。」

　　「你變得軟弱了。你真認為結婚是最理想的生活狀態？」

　　「我想是的。」

　　「就以我母親和你堂弟為例吧！再想想保羅．藍多和格溫妮……也許還有我姊姊奧莉維亞和傑里米。他們投入了一種什麼樣的理想狀態呀！」

　　「他們是例外。」

　　「是嗎？他們是我最了解的人。」

　　「有時結婚會讓人幸福。對於理智的人來說，結婚會是……」

　　「你認為我很理智嗎？」

　　「是的，我認為你會。」

　　「我可一點也拿不準。過去我完全受了矇騙，以為自己就是傑里米．布蘭登所想要的，差一點嫁給了他。我從未想到，我是一筆投資。幸好逃脫了！可這完全歸因於我的好運，而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理智。」

　　「你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人在這種事情上總是愚蠢透頂。」

　　「我多麼希望，情況在這兒會有所不同。」

　　「你在說什麼？你為我已經做了很多了！」

　　「得啦！我留你在這兒，是因為我想要你留在這兒。現在，你瞧瞧我……成了你的累贅。」

　　「你別這麼說！這太荒謬了，也不是事實。」

　　「眼下你也許有這樣的感覺。但我還能像這樣維持多久呢？你並不清楚。也許會很多年。我不想把你跟一個殘廢人捆在一起。」

　　「我留在這兒，是因為我想留在這兒。」

　　「但願你會遇見一個合適的人。」

　　「我可不相信你說的這話，瑪麗姑姑。你還在幻想那些跨在戰馬上的、風采卓絕的騎士嗎？我在這兒很快樂。我喜愛現在的工作。我感到……自己有用。你已經為我做了所有的一切，瑪麗姑姑，現在請你別這麼說了！」

　　「好吧，」她說。「但我當真認為你會建立一個美滿婚姻的。」

　　「這需要兩個人的努力。」

　　「這應該是非常容易的。兩個人認定事情會成，那就不會失敗。人們太注重滿足自己的需要了──這就是原因。」

　　「此乃人之本性。」

　　「我喜歡藍多家的人，」她接著說。「可笑的是……我們兩家一直在爭鬥，也許現在還在爭鬥。遺憾的是，我們兩家沒出現羅密歐和朱麗葉……當然應該是一個美好的結局。我喜歡傑戈。」

　　「人人都喜歡傑戈。」

　　「他可以被馴服。」

　　我笑了。「你說得好像他是某種野獸。」

　　「我想，也許他那淺簿的外表下面，潛藏著一些善良的情感。」

　　「他永遠不會改變的。」

　　「我想，也許哪個女人會改變他……使他正經起來……使他安定下來。」她意味深長地望著我。

　　「親愛的姑姑，」我說，「我不是朱麗葉，他也不是羅密歐。我們完全不適合。」

　　「我想你是對的。」

　　那天晚上我離開她時，她看起來與平常一樣。

　　第二次早上我起床時，有人來敲門。是個傭人。她臉色蒼白，全身顫慄。「卡洛琳小姐，」她說，「我去叫特里西德小姐起床喝茶，她……」

　　「怎麼樣？怎麼樣？」我喊道。

　　「我想出事了！」

　　我匆匆趕到瑪麗堂姑的房間。她靜靜地躺在枕頭上，臉色蒼白。我走近她，用手摸摸她的臉頰，一片冰涼。

　　我心頭掠過一陣可怕的淒涼感。那天夜裡，瑪麗堂姑死了！

　　※※※

　　醫生一來，我忙把他領到她的房間。他搖搖頭。

　　「她已經死了好幾個鐘頭了。」他說。

　　「昨天晚上，她還好好的。」

　　他點點頭。「但這是不可避免的，」他說，「她也不希望像那樣繼續生活下去。」

　　「可我還以為她在好轉呢！」

　　「她那次受了太重的傷。是她的精神在支撐她活下去，還有她要把家事安排好的決心。我是這樣猜測的。不可能再撐下去了。你使她的最後幾個星期過得很快樂，特里西德小姐。除此之外，沒有什麼辦法可想。」

　　我感到茫然失措。我好像在夢裡一般四處走動。

　　我無法想像，特里西德莊園會沒有了她。我無法相信，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必須從恍惚中清醒。有許多事要處理。葬禮等著人安排，還要通知各處的人。

　　瑪麗堂姑死後的第二天，她的律師來見我。他表示十分關切，說他希望我能像特里西德小姐那樣，把他看成朋友。

　　「我這兒有一封她留給我的信，說等她死後轉交給你。信是她那次出事後寫的，一直由我保存。我想這信會對遺囑作出解釋。她想讓你有所準備，因此她要用自己的話告訴你。」

　　我接過信。我知道，她在床上寫了不少東西，有些是寫給她的律師的。她一定是早就知道，她活不長了。她完全清楚她受到多麼嚴重的損傷。她常說她很幸運，因為她的傷勢給她帶來的痛苦很少。但她知道，這是因為她受到的損傷，使身體部分地麻木了，失去了感覺。

　　我把信拿到了房間裡，因為我知道，在讀這信時，我的情緒一定是非常激動──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親愛的卡洛琳：

　　妳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經死了。我最不願意妳為我感到悲傷。這樣，我會感到好受些。我已經是個殘廢的人了──妳知道，我是忍受不了幾個月──也許幾年的。這不符合我的性格。我會變成一個可怕的、脾氣暴躁的老太婆──不知好歹，動輒發怒，誰餵我飯，我就咬誰的手……那一定是妳了。因為，我親愛的，正是妳給我的生活帶來了許多歡樂。是的，妳一來到這裡，我就喜歡上了妳。

　　好了，現在我要走了，而我最希望的，便是確保妳一切都很好……我是說，在我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因為主要還是靠你自己！

　　妳一直在為特里西德莊園幹活，妳也很熟悉莊園的事務。所以我把特里西德莊園留給妳……正如人們所說的，全部留給妳。一切已經通過法律手續安排好了！我想，伊莫金也許會出來阻攔，但我對此已經做了安排。她會說她是血緣上最近的親屬，莊園理當歸她。妳想她會來這兒嗎？她會怎麼處置莊園呢？馬上把莊園給毀了……說得精確點，是賣了！這就是莊園對她的全部意義……現金。不，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特里西德莊園是我的，我決定把它留給妳。

　　我知道，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但妳很像我，卡洛琳。妳很堅強。妳愛護這莊園。妳是特里西德家領養的人。人們說血濃於水。對於血和水來說，確實是如此。但這並不意味著人與人之間也是這樣。與我們家族中的任何人相比，妳與我更親近。

　　好了，就這樣吧，特里西德是你的。妳懂一點經營管理，還會再學到一些。他們宣讀我的遺囑時，妳會明白事情是怎樣安排的了。如果吉姆．伯羅斯留下來幫助妳，妳要好好照顧他。我知道，他是一個好幫手，忠心耿耿。妳會幹得很好的。我敢預言，在妳的管理下，莊園會昌盛起來。妳已經掌握了方法。

　　我知道，妳一直在擔心自己將來的生活，甚至想過去找工作。好了，現在沒有必要了。妳會成為特里西德莊園的女主人。

　　律師會解釋一切。妳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們是會幫助妳的。有了他們、銀行和吉姆．伯羅斯，妳不會有問題的。妳會發現一切都井然有序。特里西德莊園是妳的，妳只需把所有的一切保持原樣。

　　現在說說妳吧。我知道，那個愚蠢的年輕人背棄妳時，那對妳是一個可怕的打擊。我想那件事對妳是有影響的，使妳變得尖刻了。這是自然的。但我相信，妳會在別的地方找到幸福……而那則是條死胡同。有時我想妳心裡有事。卡洛琳，怨恨的種子使妳對生活的某些方面產生了偏見。如果我對妳說：丟掉怨憤吧，妳會說妳做不到。我知道這很難。但是妳不從中解脫出來，就永遠不會完全快樂。卡洛琳，接受生活賜於妳的東西，並且為之慶幸。生活有時就是妥協。我就是這樣對待生活的。我盡可能地利用我所擁有的，總的來說，我生活得不錯。

　　我們曾不時地談論過婚姻。我希望看到妳成為一個快樂的妻子，孩子的母親。我想那會被視為一種很理想的生活。妳需要一個非同一般的男人。我是否可以這樣說，一個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引導妳的人，而要做到這一點，他必須非常聰明，非常堅強。他必須是一個受妳尊重的人，記著這一點，親愛的卡洛琳。

　　現在我要停止說教了。

　　再見，我的孩子。我一直是這樣看妳的……我沒有擁有過的女兒。假如我有親生女兒的話，我希望她與妳一模一樣。

　　我想讓你在他們宣讀遺囑之前，做好心理準備。那也許會讓你感到震驚。我得再跟妳說一件事，就是別為我感到悲傷。記住，自從凱撒那匹老馬在樹幹上絆了一跤之後，這是所能發生的最好的結局。我無法那樣繼續支撐下去。我最好趁著能保留幾分尊嚴和一定自尊的情況下，離開這人世。

　　謝謝妳一直那樣盡心待我。盡量快樂起來。妳知道，我不大喜愛詩。但幾天前，我讀到一首詩。我想是莎士比亞的．這首詩表達了我對於死的想法，而且表達得比我想像的還優美、深刻。詩是這樣寫的：

　　我死時，不要為我悲傷，
　　你會聽到沉鬱哀怨的鐘聲向世界宣告，
　　我逃離了這醜惡的塵世，
　　同最可憎的蠕蟲住在一起。

　　不，如果你讀到這行詩句，
　　請你不要記起寫詩的人，因為我愛你，
　　所以在你甜蜜的回憶，你要忘了我，
　　如果你思念我，那會使你感到悲傷。

　　你的瑪麗堂姑

　　我萬分悲痛，不知所措。我知道我應該早就料到瑪麗堂姑的死。但這事還是讓我感到迷惑和震驚。我感到慶幸的是，我有許多事情要辦。正是新近承擔的這些職責，在某種程度上，幫助我捱過了這些日子。

　　她下葬那天，喪鐘發出的沉鬱的聲響，一直在我腦海裡迴盪。這其中的意味，使我心裡充滿了絕望。我從多方面想念她。我想和她談論過去發生的事情。有時真難以相信，我會再也見不到她了。我回想著我和貝爾小姐從倫敦到來的第一天起，所發生的那些細小的往事。我記得我對瑪麗堂姑一直心存敬畏，直到後來才了解到她身上所具有的優點，才發現她對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有多麼和善。

　　我沒有為瑪麗堂姑哭泣。有時我覺得自己太悲傷了，反而哭不出來了。我彷彿處在可怕的夢魘中，經歷著所發生的一切：泥土漸漸掩埋了棺木，哀悼者圍在墳墓四周。回到莊園，一本正經地宣讀遺囑，人們以新的眼光看待我。

　　我成了特里西德莊園的女主人──但這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歡樂。

　　快樂會來的。彷彿是瑪麗堂姑在命令我。我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吟誦她所引用的詩句。她希望這樣。我必須停止悲傷。必須把精力投入到真正重要的事情上。那是她的生命，她把它交託給了我。

　　吉姆．伯羅斯來看我，他保證說，他會像為瑪麗堂站幹活那樣，全心全意地支持我，為我幹活，這令我非常感動。

　　我騎馬四處察看了莊園，看望了佃戶。

　　一切都令人滿意。他們許多人以種種方式表示，他們歡迎我成為新的女主人。他們知道一切都會和以前一樣。他們就擔心另來一個新主人。

　　這時，我想到了伊莫金姑姑，以及她可能給他們造成的恐慌。自從瑪麗堂姑死後，我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莊園拯救了我。我忙著處理莊園的事務。這減輕了我的痛苦。我一定要讓莊園繁榮起來。瑪麗堂姑要是有靈知的話，就不會對我不滿意的。

　　格溫妮過來弔喪。「我敢說，」她說，「你可得到了一筆不小的財產。」

　　她眼裡閃爍著疑問的目光。我相信，她心裡在估算著莊園的價值。

　　我對她很冷淡，她沒待多久。

　　保羅的反應則不一樣。「這就是說，」他說，「你無法離開了。你要和我們在一起了……永遠。」

　　我想是的。就是這麼回事吧！悲傷讓我把未來──除了莊園以外──拋到了腦後。我不知道這對保羅和我意味著什麼。年復一年的沮喪──或許會滑入誘惑的泥沼。人是脆弱的。他們本想光明正大地活著，但卻往往給弄得措手不及，保護的屏障也倒了。然後怎麼辦呢？

　　誰能說得準？

　　傑戈比我以前看到的還要嚴肅多了。他好像理解我的悲痛，但他說得並不太多。

　　他的話與保羅的差不多。「知道你要和我們長遠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她做得對，該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你。你受之無愧。」

　　我非常急切地想讓莊園的每個人都相信，我會盡力讓他們將來過著有保障的生活。我看望了所有的人，當然包括住那座看守小屋裡的吉米．麥吉爾。

　　我說：「我想讓你明白，吉米，我不會作出任何改變的。我希望一切都像以前那樣進行。」

　　「我知道會這樣的，卡洛琳小姐。我想，我們失去特里西德小姐之後，這是最好的結局了。我們又得到了一個特里西德小姐。她與前面那位小姐一樣，非常善良。」

　　「我真高興，你有這樣的感覺。」

　　「事情得到這樣的解決，既合理，又恰當。」

　　「謝謝你，吉米。」

　　「我告訴過蜜蜂，它們知道。它們知道有人死了。它們很高興，莊園傳給了你。」

　　我朝他淡然一笑。

　　「到處都籠罩著可怕的悲傷，」他說，「我眼睛都模糊了。我早意識到死亡要來臨。我知道會有人死去。」

　　「這麼說你預感到這些事情了，吉米？」

　　「我有時能感覺到，但我從不說出來。人們會嘲笑我，說我瘋了。也許我是瘋了。但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死亡，就像看見你坐在那兒一樣。而且我還能感覺到。」

　　我說：「死神總是待在某個地方……就像出生。人們總是來而復去。這就是人生不變的模式。」

　　他點點頭。「這種模式有時還比較複雜，」他說。「我看到過這樣的模式。特里西德小姐在這兒……前一天還是那樣的美麗可愛，然後……她的馬把她摔了下來，一切就結束了！」

　　「人生就是這樣！」

　　「死亡也是這樣。想到死亡，我全身發涼。下一次落到誰頭上？誰能說得準？」

　　他茫然注視著未來。

　　我站起身，說我該走了。

　　他陪我走到門口。他變了，現在看起來，快樂多了！

　　花園裡的花色彩斑斕，空氣裡充滿了花香，充滿了蜜蜂在薰衣草叢中發出的嗡嗡聲。

　　奧莉維亞來信了。她對瑪麗堂姑的死感到很傷心，因為她知道，我非常喜歡瑪麗堂姑。她還對堂姑把莊園傳給我，表示驚異！

　　……

　　我相信，這是你應得的。而且我相信，你會經營得很好的。但這確是一筆巨額遺產。你與我不同，但你很聰明。你會像瑪麗堂姑那樣，管理得好好的。伊莫金姑姑說，這簡直是發瘋，應該制止。她去找過律師，律師告誡她不要採取行動。她感到很氣憤，事情已經沒有辦法了。但我很高興，因為我相信，這是事情最好的解決辦法。雖然我知道，你一定為瑪麗堂姑感到悲傷。我的產期就要到了。你一定要來看我，卡洛琳。我特別想見你。我有原因。你能盡快趕來嗎？事情非常緊急。對我關係重大。

　　愛你的姊姊，奧莉維亞

　　又是那樣的懇求。我知道她想告訴我什麼事情。她為什麼不寫信告訴我呢？也許是非常秘密的事情。也許是她不想寫在紙上。

　　我與吉姆．伯羅斯談了談。我告訴他，我非常擔心姊姊，想去看望她。我曾想過，等她生了孩子再去，但我心想她非常希望在那之前見到我。吉姆．伯羅斯說，一切都會安排妥當的。我可以放心地前往倫敦了！

第九章　報仇雪恨

　　我到倫敦時，這裡正熱鬧非凡，約克公爵的婚禮即將舉行，而新娘就是曾和公爵的哥哥克拉倫斯訂過婚的特克的瑪麗公主。

　　人人都在談論這門「愛情婚姻」，這是在公爵的哥哥死後轉到活著的弟弟頭上的──自然有的蒙在鼓裡，信以為真；而有的則看破端倪，不以為然。

　　但不管他們對這門婚事怎麼想，皇家盛典這一大好時機卻是誰都不想放過。倫敦擠滿了外地的遊客，無數的街頭小販也已經行動起來，向人們兜售婚禮紀念品。

　　一走進那所房子，我心中總要湧起一種莫名的感情，這裡包容著我那麼多的童年生活。貝爾小姐立刻出來見了我。

　　她說：「卡洛琳，我真高興你來了，奧莉維亞正在盼著你呢！你會發現她變了不少。」

　　「變了？」

　　「她懷孕後就一直身體不好。兩次懷孕離得太近了！」

　　「噢，這很快就會過去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隨時都會出生。」

　　「我能馬上去看她嗎？」

　　「那再好不過了。你可以隨後再到你的房間……當然，你以前的那個房間。凱里太太也在屋裡。」

　　我皺了皺眉。

　　「她來這兒好幾個星期了。接生婆也早來了。」

　　「那……布蘭登先生呢？」

　　「我們都有點著急，但我們不想讓奧莉維亞知道。」

　　「出什麼事了嗎？」

　　「只是她生下莉維亞後還沒來得及恢復。她真不該這麼快就又懷孕，而且我想她身體本來就不像你那麼結實。好在有我們小心照顧她。」

　　「我這就去看她。」我說。

　　她躺在床上，上身撐著幾個枕頭。看到她時，我吃了一驚。她的頭髮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眼睛下面有黑影，使一雙眼睛顯得比以前大了。

　　看到我時，那雙眼睛閃出了喜悅的光芒。「卡洛琳，你可來了！」

　　我跑過去，緊緊抱住了她。

　　「我盡可能快地趕來了。」

　　「噢，我知道。那一定糟透了……瑪麗堂姑……還有那發生的一切。」

　　「是的，」我說。「是很糟！」

　　「她把特里西德留給你了。」

　　「我要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你是那樣聰明，卡洛琳。我總是不如你，沒有你聰明。」

　　「不……我不聰明……而且，經常是很蠢。還是說說你吧，我的教女還好吧？」

　　「我想，她這會兒正睡著呢！洛曼保姆看著她。當然，還有貝爾小姐。」

　　「我進來時看到貝爾小姐了。」我焦慮地看著她。懷孕臨產的婦女總要有些變化的，可她的膚色怎麼會這樣蠟黃，眼睛這樣大，而且眼裡露出困擾不安的神情。對她的擔憂使我忘掉了失去瑪麗堂姑的悲痛。

　　「一路奔波，你一定累壞了！」

　　「一點兒不累。就是人有點兒不像樣了。」

　　「你看上去棒極了！我總記不住你那雙眼睛有多綠，所以一看到它們總要吃一驚。卡洛琳，別急著走，好嗎？」

　　「放心吧，我會盡量多待一陣的。」

　　「現在……到你房間去吧……我想你需要洗洗換換，然後我們在這兒吃晚飯。」

　　「那太好了！」

　　「好吧，你去吧！可是得快點回來，我有那麼多的話要跟你說。」

　　我離開了她，來到那間我十分熟悉的房間。我打開了自己的箱子，用送來的熱水梳洗了一下，接著便換好衣服回到奧莉維亞身邊。

　　「過來坐在我床邊。」她說。

　　「很抱歉我沒能早點來。我都準備好了，只等出發，但卻發生了那個意外事故……」

　　「是的，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放心不下！」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說：「是呀，我猜得出來你有心事。」

　　「是關於莉維亞。」

　　「她怎麼了？」

　　「我想知道她能平平安安。」

　　「她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她是個健康活潑的孩子。她現在什麼事也沒有。我只是想確信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她能平安無事。」

　　「你這是什麼意思……如果你出了什麼事？」

　　一陣恐怖襲上我的心頭。我剛剛親眼目睹了一次死亡。我不想再和它打交道了……永遠都不想了。

　　「我只是想說……如果我出了什麼意外。」

　　我一下子憤怒了起來，不是對她，而是對命運。我說：「當人們說這話時，他們真正的意思是指死。為什麼他們不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呢？」

　　「噢，卡洛琳，你太激烈了。你總是這樣。可你沒錯。我的意思是，我擔心如果我死了……莉維亞會怎樣？」

　　「你談什麼死，真是太荒唐了。你還年輕。一點兒事都沒有。生孩子的事天天都有。」

　　「別生氣。我只是想得到你的保證，你是她的教母。我想讓你教養她。既然你已完全擁有了那筆財產……你現在就是個富有的女人了……你有能力做到這一點。不管怎樣，關於她……關於你……我會交代清楚，這樣你們兩人可以在一起。我已經吩咐律師把這一切都已辦妥了，但你現在有錢了，我很高興，是為你本人高興。」

　　「這就是你想跟我說的事？」

　　她點了點頭。

　　我驚呆了。我知道肯定出了事，但我原以為是傑里米的鋪張浪費。她說的話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噢，奧莉維亞，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生孩子是場磨難。我只是想……」

　　「別跟我繞圈子，」我厲聲說道。「跟我說實話。」

　　「我一直感覺不好，卡洛琳。他們說，不該懷得……這麼快。我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我只是有一種感覺，要出什麼事……我是說，我可能會死。」

　　「奧莉維亞，你不能這樣來對待這一切。」

　　「我想你是相信要面對現實的。」

　　「可究竟是什麼讓你說出這種話呢？」

　　她摸摸胸口說：「這裡有感覺。」

　　我驚愕地瞪著她，她接著說：「把莉維亞留給你，我不會有絲毫放心不下。我對你絕對信任。你比我對她更有好處……」

　　「傻話！沒人能比媽媽好！」

　　「我想那也不一定。我太累了，帶不了她。我軟弱，也很笨。你對她會更合適，而且你也會愛她的。她是很可愛的。」

　　「別談了，」我嚷道。「我不想聽。什麼死不死的，都是傻話，我已經聽夠了。我已經失去了一個非常親愛的人，我不想再失去另一個。」

　　「噢，卡洛琳，你來了我是多麼的高興，我們不再談論它了。請你答應我，你會好好照顧莉維亞，好嗎？」

　　「我不想談這種……」

　　「只要你答應我，我就不再說了！」

　　「好吧，當然，我會的。」

　　她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現在我滿足了。和我說說康沃爾吧！不要說那葬禮，就說說那前前後後的事。所有的那些人……藍多兄弟倆，還有那個養蜜蜂的人。」

　　我就坐在她床邊講了起來。我盡量講得有趣一些。這並不容易，因為當回憶起瑪麗堂姑去世前那些輕鬆愉快的歲月時，我會猛地想到她已經不在了。

　　但奧莉維亞為我能在她身邊而高興，這使我感到安慰。我們在她房間裡簡單地吃了點晚飯，當她臉上再度充滿生氣時，她更像那個以前的奧莉維亞了。

　　向她道了晚安後，我就下樓去見伊莫金姑媽，她正等著要見我。

　　她的問候比以前我記憶中的多了些尊重。她看起來也不像過去那樣不可一世。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她年紀大了呢？還是因為我現在有了地位？哈羅德姑父也在場，還是那副老樣子，不願出頭露面，但卻和藹可親。

　　「你好嗎，卡洛琳？」伊莫金姑媽問道。「事情的結局一定讓你非常滿意吧！」

　　「我還在為失去瑪麗堂姑而悲傷！」我冷冷地提醒她。

　　「那當然的。這下你可成了一個很有錢的女人了。」

　　「我想是這樣的。」

　　哈羅德姑丈說：「我想你和瑪麗一定很要好。」

　　我衝他一笑，點了點頭。

　　「她是個直率的女人。」他說。

　　「她無權處理特里西德莊園，很自然它應該傳給我，」伊莫金姑媽說。「我是最近的親戚。我是可以對遺囑提出異議的，這沒問題。」

　　哈羅德姑丈發話說：「別這樣，伊莫金。你知道……」

　　「我是可以對遺囑提出異議的，」她再次說道。「不過，唉……我們還是決定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由我來繼承是瑪麗姑姑的遺願，」我說。「她教了我很多莊園經營方面的東西。」

　　「那看上去並不是一個女人應該做的事。」伊莫金姑媽插話道。

　　「那麼，這活比較適合妳嗎？」我問。

　　「我有丈夫。」

　　可憐的哈羅德姑丈！他只能抱歉地看著我。

　　「我可以明白地告訴妳，伊莫金姑媽，莊園在瑪麗姑姑經營下，不但沒有絲毫損失，而且還大有改善。我一定會讓它在我手中繼續擴展下去。」

　　我覺得哈羅德姑丈就要加入鼓掌喝彩了，但他及時地想起了身邊的伊莫金姑媽。

　　我說：「我擔心奧莉維亞，看樣子她很不好。」

　　「她現在就是處在一個脆弱時期。」伊莫金姑媽提醒我說。

　　「即使是這樣，她那時看上去很虛弱。」

　　「她從來也沒有硬實過。」

　　「她丈夫在哪兒？」

　　「我想，他一會兒就會回來的。」

　　「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嗎？」

　　「他有生意。」

　　「我倒覺著在這種時候他應該想著要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

　　「我親愛的卡洛琳，」伊莫金姑媽帶著嘲笑的口氣說，「你和瑪麗姑姑一起生活，她是個老處女，而你也是獨身一人。所以對男人們的情況你就不會知道很多。」

　　「可我知道一些人與人之間的關心和體貼。」

　　我覺得很有意思，我與伊莫金姑媽爭論，而哈羅德姑丈像個裁判一樣在一邊觀看，他倘若有點膽量的話，定會判我是贏家。

　　她對我的態度讓我覺得可笑。她打從心裡不喜歡我，但因為我富有，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經大大升高。特里西德莊園本該屬於她這個合法繼承人，卻反被我得到，她感到憤憤不平，但她卻因為我這樣做了而佩服我。

　　但我知道從她那兒是不會真正搞清奧莉維亞的健康狀況的，於是我決定等明天早上問問貝爾小姐。

　　此後不久我就上床了，但我知道我睡不著。

　　我無法擺脫憂傷。

　　我剛經歷了失去瑪麗堂姑的不幸，就又要面臨失去奧莉維亞的可能。不過，這只是她自己胡思亂想而已，我試圖說服自己。她只不過是得了分娩前緊張症，我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這種病，但我相信肯定有。不久前才經歷了一次分娩，現在又要再次面對這樣一場磨難，任何人都會膽怯的……更不用說像奧莉維亞這樣精神緊張的人了。

　　我輾轉反側，腦海裡出現著瑪麗堂姑那次意外事件的一幕幕畫面，接著回到奧莉維亞身上。

　　這真是個難熬之夜。

　　早上，我迎面遇到了傑里米。跟以前一樣，他看上去還是那麼溫文爾雅。

　　「噢，卡洛琳，」他叫道，「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你好吧？」我冷冷地應了一句，意思是我只是問問而已，無意聽到回答。

　　「還是老樣子，你呢？」

　　「一樣。但願我也能這麼說奧莉維亞。」

　　「哦，這個，在這種情況下……她會好起來的。」

　　「我為她感到不安。」

　　「但，我想你對這種事情不會了解得很多，對吧？」

　　「是不多。但人有病時我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他衝著我笑了笑。「你心地真好，這樣關心她。噢，對了，我得祝賀你。」

　　「祝賀我什麼？」

　　「當然是你所繼承的遺產嘍！簡直太不可思議！誰會想到……」

　　「你當然不會想到。我承認我也沒想到。」

　　「就那樣一下子落到了你的手裡！」

　　他看著我時，那雙眼睛滿是羨慕地閃亮著，我一下子回想起我們戀愛的那些日子。我的這種富有派頭，一定對他很有吸引力，就像當初他算計我和我的財產時一樣。

　　「我和瑪麗堂姑感情很深，」我說。「她的死給我打擊很大。」

　　「那當然！」他表情變了，現在是一臉的關心和同情。「真是一場大悲劇。騎馬時出的意外，對嗎？我真為你難過，卡洛琳。」

　　他很善於表達感情。他的臉上也現出了相應的表情。現在他是一副滿懷同情的樣子。但我最近變得聰明了，我看到了這副臉面後掩飾不住的貪婪。

　　想到他在打我財產的主意，我感到好笑。我不知道他把奧莉維亞的財產是不是給折騰得差不多了！

　　「我聽說你喜歡在賭桌上玩玩。」我不懷好意地說。

　　「你是怎麼聽說的？」

　　「噢，我有朋友嘛！」

　　「你是在康沃爾聽說的！」

　　「不！但你知道，有從倫敦去的客人。」

　　「噢，」他給弄糊塗了。「誰不想玩一把呢？妳在這兒逗留期間，我可以帶妳一起去。」

　　「這種事對我可沒什麼吸引力。我喜歡保住我已有的東西。」

　　「妳可以使它增加呀！」

　　「我不見得會有那種運氣，而且即便我贏了我也不會太在意，況且我更不願輸。你看，我會是一個很差的賭徒。」

　　「不管怎樣，我希望妳能來……就一次。」

　　「我到這兒是來看奧莉維亞的。我不會有空的。在這兒我也不會待很長。」

　　「對。妳還有你的職責。妳想留住那個莊園嗎？」

　　「你什麼意思？」

　　「我在想妳會不會把它賣掉回倫敦來。」

　　「我能繼承這座莊園，是因為我會把它像以前那樣經營下去。」

　　「可是，誰說得準呢？妳在這兒我很高興，卡洛琳。我一直非常想念妳。」

　　「我想你肯定會的……當你聽說我繼承了遺產之後。」

　　「在那之前也是一樣。」

　　「好吧，我現在得去奧莉維亞那兒了！」

　　我走開了。我心裡在想：他沒變。他很英俊，有魅力──而且對我繼承的遺產很感興趣。

　　幾天過去了，大部分時間我都和奧莉維亞在一起。和她相處給我帶來不少安慰，因為這能使我不去想瑪麗堂姑的死。我發現我能不時地笑一笑了。奧莉維亞對吉米．麥吉爾很感興趣，問了許多有關他的問題。我試圖回憶起我所能記得的他那些古怪行為，我還著重講了他所照料的蜜蜂和動物。

　　她說：「我真想見見他。」

　　「你應該來住一陣子……你和莉維亞，還有新生的嬰兒。你應該在那兒待上一個夏天。為什麼不呢？它現在是我的了，並不是說瑪麗姑姑會不歡迎妳去莊園。」

　　「噢，我會去的，卡洛琳。」

　　接著我就談了在那兒我們將幹些什麼。我告訴她那個舊礦井，有關它的傳說，以及人們如何風言那地方鬧鬼。「我們可以騎著馬去，奧莉維亞。你會喜歡那片荒野的。它是那麼荒涼……可以說，還未被馴化。我想這是因為它無法耕種的原因……那些石頭，那些小溪和荊豆，再加上所有那些康沃爾郡的傳說──奈克、小妖精還有鬼魂兒。我們會玩得非常開心。噢，奧莉維亞，你可一定得來呀！或許我會帶你和我一起回去。」

　　「我會很願意的，卡洛琳。」

　　「你丈夫怎麼辦？」我兩眼緊緊盯著她。自從我來這兒後，我幾乎沒有提起過他。她也沒提過。也許她覺得我差點和他結婚，因此不願意談論他。

　　「噢，傑里米……他不會介意的，我肯定。」

　　「他不會願意家人離開他的身邊，是吧？」

　　「他不會抱怨的。」

　　「或許他會願意一道來。」

　　「噢……他不是個喜歡待在鄉下的人。」

　　我心想，沒錯。他喜歡城市的熱鬧，賭場，女招待……噢，絕不會願意待在鄉下的。

　　我繼續說著我們計劃要幹的事。「仲夏夜的簧火晚會我們趕不上了，」我說。「這樣，我們留到下一年再舉行。妳知道，妳每年都得去一次。」

　　洛曼保姆把莉維亞帶了進來，我就和她一起在地板上玩了起來。奧莉維亞看著我們，眼中閃閃發光。

　　「妳與她在一起比我要強，」她說。「唉，我猜這段期間她在長大，而我卻一直在懷孕。」

　　「妳不久就會感覺好起來的。康沃爾的空氣會創造奇蹟的。那兒有個小男孩……是藍多家的……我很喜歡他。他會成為莉維亞的小夥伴。」

　　「我真想去呀，卡洛琳。」

　　「妳會實現這個願望的。」

　　我單獨和貝爾小姐在一起時，她對我說：「自從妳來以後，奧莉維亞好多了！」

　　「我很擔心她，」我回答道。

　　她點點頭。「是的，她身體很不好。她本來就不如妳那麼健康，而且莉維亞已讓她受了不少罪。懷得太快了……太快了！」她噘著嘴唇，頭也稍微側向一邊。我知道她是在表達對傑里米的不滿，卻不清楚她都了解些什麼。我欲問又止，因為我斷定，她覺得議論自己的主人是不忠的表現。而且像貝爾小姐這樣有著根深柢固的男性至尊的思想的人，無疑會把傑里米，而不是奧莉維亞，看作是她的主人。

　　幾天後，奧莉維亞陣痛開始了，家裡上上下下亂成一團。她的生產漫長而艱難，我心急如焚。

　　我和貝爾小姐一起坐著等候。我情緒很低沉。我不斷想到瑪麗堂姑，想到死神怎麼會很快就把人帶走了！

　　我因著急而顫抖，等待的時間是那樣漫長，彷彿沒盡頭似的。

　　孩子終於生下來了──是個死嬰。我感到自己陷入了極度的憂鬱之中，因為奧莉維亞的病情非常嚴重。

　　我無法休息。我過去看她。她仰面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幾乎不省人事。她竭力睜開眼睛對我笑了一下。

　　「卡洛琳。」其實她並沒說出聲來，但她口型傳達了她的字意。「記住！」

　　我在她身邊坐了一會兒，直到她像是睡了。我悄悄出來回到我的房間，因為我實在不忍心看到她那面無血色、不久於人世的樣子。

　　我沒有脫衣服。我坐在房裡，把門敞開著──因為我的房間緊挨著她的房間，我有種感覺她可能希望見我，我想在她需要我的時候我能知道，並能在那兒。

　　半夜已過，房子裡一片寂靜。我有一種克制不住的衝動要到她那兒去，像是她在呼喚我似的。她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她看著我，臉上露出了笑容。

　　「卡洛琳……」

　　我走到床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你來了……」她說。

　　「是的，好姊姊，我來了。」

　　「別走！記著……」

　　「好的，我不走，我也記著。你在擔心莉維亞。這沒必要。如果需要的話，我會帶她的。她會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樣。」

　　她輕輕移動了一下頭，笑了。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我快死了，卡洛琳。」

　　「不……不會的……明天你會感到好一些的。」

　　她搖了搖頭。「孩子死了。他什麼都不會知道。他還未出生就死了！」

　　「這種事時有發生，」我說。「你還會生……健康的孩子的。一切都會好的。」

　　「不會了……永遠不會了。莉維亞……」

　　「莉維亞不要緊。若是……真有意外，我會帶她的。她將會成為我的孩子。」

　　「這我就心滿意足了。我不難過……」

　　「奧莉維亞，你得想著活下去。有很多的事值得你活下去。」

　　她搖搖頭。

　　「你的孩子……你的丈夫……」

　　「你得把莉維亞帶走。他……」

　　我把臉湊到她嘴唇邊。

　　「他……錢……」

　　我心想：羅茜沒說錯。奧莉維亞是知道的。

　　「別擔心錢！」

　　「欠債，」她聲音微弱地說。「我恨欠債。」

　　「你沒什麼好擔憂的。你一定得好起來。」

　　「弗洛拉……弗洛拉．卡納比……」

　　我心裡一陣懊喪，這麼說，她全知道。莫非這就是她漠然厭世的原因？奧莉維亞已經發現了男人的背信棄義……正像我已經看到的那樣。但對我來說隨之而來的是深切的恨，而她卻放棄了希望，但求一死。

　　我望著我的姊姊，感到先前的痛楚又湧上心頭。他竟敢把她利用到這種地步！把她的錢拿去賭，拿去搞別的女人。我感到一種強烈的慾望，要讓他嘗嘗苦頭，就像他讓奧莉維亞吃盡了苦頭一樣。

　　當我俯下身去和她講話時，我的聲音在顫抖。

　　「奧莉維亞，沒什麼好擔憂的。妳得好起來，其他什麼都別想。妳有我，我會照顧妳的。妳到康沃爾來。妳會遇到令你非常感興趣的人的。我們要待在一起……我們三個，妳、我還有莉維亞。我們不要其他任何人。沒有人再會傷害妳我了！」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臉上似乎露出了一種平靜。

　　我久久地坐在那兒，握著她的手，我知道我在她身邊給她帶來安慰。

　　她再沒有說一句話。

　　醫生第二天一直都在屋裡。到處都是一種壓抑沉鬱的氣氛。我無法相信死神怎麼能這麼快就再次降臨。

　　但死神還是降臨了。奧莉維亞死了。她面色蒼白，一動不動地躺著，她的臉顯得出奇的年輕，全無憂慮與痛苦留下的痕跡。這正是我童年時的奧莉維亞，那個雖比我大，但卻受我保護的，讓我在有些方面瞧不起的姊姊。但不管怎樣，我是深深地愛著她的。

　　要是她能活過來，我要帶她去康沃爾。我會讓她忘掉她那背信棄義的丈夫，忘掉她對生活的絕望。

　　我把自己關在房裡。我無法和任何人講話。我感到的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悲哀，恐怕我今後一生都無法擺脫它。

　　她肯定已經知道她要死了。我想起她說快要死時的樣子，對她會死去那麼堅信不疑。這就是她為什麼想見到我。又為什麼如此堅持要我照顧她的孩子。

　　她不想把孩子留到她父親手裡，因他可能重新結婚，娶一個對孩子漠不關心的女人。再說他自己又會關心多少呢？除了關心他自己外，他還能關心誰？她是不是怕伊莫金姑媽會把孩子收養下來？可憐的莉維亞，那樣她將會過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啊！她會被托付給洛曼保姆和貝爾小姐──她們人是不錯，也值得依賴──但是奧莉維亞要給她女兒的是相當於母親的愛，她知道只有一個地方能得到這一點，就是和我在一起。意識到自己責任的重大，我那極度的憂鬱減輕了一些。我來到育兒室，我和孩子一起玩耍。我們一塊兒搭起了一座積木城堡。我扶她蹣跚學步，我們一起在地板上爬。這些使我感到安慰。

　　像羅伯特．特里西德死時一樣，葬禮的喪徽掛在外牆上，我不得不再次經受不久前在康沃爾經歷過的那種痛苦的磨難。有身著黑色孝服的送葬人，一身重孝的馬，還有那可怕的喪鐘聲，以及從教堂到墓地的送葬隊伍。

　　當我走進教堂時，我看到了羅茜。她對我笑了笑，我很高興她能來。

　　我坐在傑里米身邊。他顯得很悲痛，全然是一個痛不欲生的丈夫的樣子。我感到我對他的鄙視幫我承受住了自己的悲痛。我心中冷笑道，不知他的痛苦能有多深，他是不是正算計著奧莉維亞的財產能有多少留給他。

　　我站在墓邊，他仍在我身旁，伊莫金姑媽和哈羅德姑丈在墓的另一側。伊莫金姑媽正在擦眼睛。我心裡問道，也不知她是如何擠出那些眼淚的。我自己一滴淚也沒流。

　　回到家裡，還有一番吃喝──我把這叫作葬禮餐──過後便是宣讀遺囑。奧莉維亞要求由我收養她的孩子的願望也作了闡明。

　　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安慰著自己。即使是今天也會有個頭的……快了！

　　舉行了好幾次家庭會議。通常都是由伊莫金姑媽主持。她認為一個未婚的女人帶著孩子很不合適。人們會怎麼說？不管你怎麼解釋，他們還是會想……

　　我說：「他們願想什麼就隨他們想去。但既然你對這事十分關心，伊莫金姑媽，我得提醒你，我決意把莉維亞帶到康沃爾，而且你應該感到安慰和放心的是，在那兒他們都應知道她不可能是我生的孩子，懷她和生她的時候，我很明顯就在他們中間，我相信即使是疑心最重、最愛製造醜聞的人，也難以解釋一個年輕女子如何能一邊生孩子一邊在鄉間四處走動，同時又能讓這孩子無人知曉，最終又偷偷地送到了倫敦。」

　　「我是在為你的前途著想，」伊莫金姑媽說。「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不合適。」

　　儘管她如此說，她的反對即只是半心半意的，因為她自己並不想背上撫養莉維亞的包袱。

　　「還有一點，」她接著說道，「我們似乎忘了莉維亞還有父親呢！」

　　「奧莉維亞在臨終前把莉維亞托付給我時，並沒有提到她的父親。」

　　傑里米說：「把我女兒交給卡洛琳撫養，我再放心不過了。」

　　「我仍認為這不大合適。」伊莫金姑媽說。

　　「我很快就要動身回康沃爾，」我堅定地說，「我已寫信讓他們將育兒室準備好了！」

　　「那些育兒室肯定已多年沒用了吧！」伊莫金姑媽說。

　　「可是，再次啟用它們是件愉快的事。我還要把洛曼保姆及貝爾小姐一起帶走……這樣莉維亞就不會發現她周圍有太大變化。」

　　「那麼，」伊莫金姑媽說，我想我從她那話裡覺察到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語氣，「我們也就沒什麼更多的事要做了！」

　　我無意中聽到她跟她丈夫說我自視太高，簡直又是一個瑪麗堂姑。但他丈夫竟無所畏懼地答道，鑒於我身上的責任，那或許並不是什麼壞事。我沒再去聽她的評論。我對伊莫金姑媽對我的看法不感興趣。

　　我隨後待在倫敦的時間裡，大部分都是和莉維亞一起度過的。我想讓她習慣我。所幸的是，她看樣子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媽媽。我決心讓自己去替代這一角色，但願她能永遠不知道她失去了什麼？

　　我和她一起玩，我和她說說話，她能說幾個字。我給她看圖片，為她建造更多的城堡。我在地板上爬來爬去。每次我一出現在她身旁，她的小臉就會綻出笑容，這時我就感到得到了回報。

　　是她在幫我克服我心中的悲痛。我不願想到死亡。對我來說，幾個月之內，兩個我心愛的人都被奪走，這簡直太殘忍了！

　　我對莉維亞，就像對特里西德莊園那樣投入和依戀，有意義的工作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的慰藉。

　　洛曼保姆和貝爾小姐特別願意跟我去康沃爾。她們都認為最好能馬上就走。

　　「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媽媽已經不在了，」洛曼保姆說。「她媽媽生病期間，她沒怎麼見到她……若是待在這兒……她有可能會記起她。她需要新的環境。」

　　我認為洛曼保姆是個有頭腦的女人，我也知道貝爾小姐很靠得住。

　　「唉，死在產床上，」她說，「也並不少見。奧莉維亞真不該這麼快就又懷上孕。這是最不幸的。」

　　「我想，她知道。」

　　「她最後並不幸福。」貝爾小姐說。

　　是的，我心想，她確實不幸福。她一定知道他在輸錢，因為她提到過債務，還有弗洛拉．卡納比……她也知道。我想她是從傭人們的議論中得知的。原本並不打算讓她聽到的事情，不知怎麼傳到了她的耳朵裡。這類事情太常見了！

　　在我動身之前，傑里米跟我談了一次話。

　　「謝謝你，卡洛琳。感謝你為莉維亞所做的一切。」

　　「我在做奧莉維亞生前托付給我的事。」

　　「我知道。」

　　「她意識到自己要死了！」

　　他垂下了頭，表明他已是痛苦不堪。當初他告訴我因我沒有財產而不要我時，我對他產生的仇恨一下子又回來了。

　　「我認為她不怎麼幸福。」我尖刻地說。

　　「卡洛琳……我想有時候我要見見我的女兒。」

　　「噢，你真想嗎？」

　　「那當然，或許你把她帶來，或許我去看你。」

　　「路很遠的，」我提醒他說。「而且你會發現鄉下是很枯燥的。」

　　「我想見我的女兒，」他說。「噢，卡洛琳，我太感激你了。給我留下一個年幼的女兒……我感到手足無措。」

　　「在帶孩子上我不敢對你期望過高，雖然我相信你在其他方面表現相當出色。」

　　「卡洛琳，我會來的。」

　　我全神貫注地審視著他，心想：噢，是的，他會來的。

　　我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正是那種亮光嗎？現在，他正在以他從前曾用過的那種方式看著我。他是把我放在一座鄉間大廈的背景下看我的，我還能看出他發現這一畫面與以前把我放在另一背景下的畫面同樣有吸引力──可是，先前的背景後來證明是虛設的。而這一次的卻毫無疑問是真的。

　　我感到挺有趣，奇怪的是，他竟幫我多少緩解了我心裡的悲痛。琢磨他這個人和他的動機使人暫時忘卻了我死去的姊姊，此時她正冷冰冰、一動不動地躺在墳墓裡。

　　※※※

　　我帶著一行人回到蘭卡倫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這兒的人們為此議論了至少一個月。

　　人們上門來看孩子，來打聽特里西德的最新安排。育兒室比倫敦家中的那間要寬敞，雖然已經打掃過並做好了準備，但仍然需要添置一些東西。我全身心地投入了進去，買新窗簾，新設備，以及現代化育兒室所需具備的其他一切東西。拚命工作上一整天，上床睡覺時累得無法再沉於憂思，這是再好不過的事。

　　我的生活變得雙倍的充實。在這之前，莊園的事務已經把我的時間佔得滿滿的。現在又添了這個孩子，而且我還一定得做個稱職的母親，以不辜負奧莉維亞的希望。

　　洛曼保姆非常出色，貝爾小姐也從不懈怠。但我還得讓莉維亞在我身上感覺到母親的溫暖，所以我只要一有空就和她待在一起。我給洛曼保姆與負責照顧朱利安的保姆安排了一次會面。有幸的是這兩位保姆──就像洛曼保姆說的那樣──立刻就感到彼此非常合得來。要麼朱利安來特里西德，要麼莉維亞到藍多去，基本上每天都是這樣。

　　我較少見到保羅了，因為我騎馬出去時一般都是急著去處理這樣那樣的事情。我沒功夫在那片荒野上或鄉間小路上閒蕩。

　　傑戈覺得很有趣。他稱我為「新女性」，說卡洛琳是只帶著一隻小雞的咯咯叫喚的母雞。傑戈仍神秘兮兮地往倫敦跑，言辭含糊地說著什麼複雜的機器設備以及即將做成的交易。

　　「你幹嘛費那麼多口舌？」我問道。「我們都知道你這些神秘往來的原因只有一個。」

　　「是什麼？」他問。

　　「一位神秘的女人。」

　　「你總有一天會感到意外的。」他反駁道。

　　我沒有在他身上費多少心思，但我確實在莉維亞身上費了好多心思。

　　我越來越喜愛朱利安了，事態的變化給他帶來了喜悅。他看來比以前快樂多了，也非常勇於表現自己了，似乎對莉維亞還採取了一種保護的態度。我很想有個自己的孩子。育兒室很大，我常幻想看到裡面滿是我自己的健康的小傢伙。可是我得有個丈夫。難道我的願望永遠得不到滿足嗎？

　　儘管我決意不去想保羅，但他免不了會潛入我的思緒。他現在總是那麼憂傷，但他完全可以是另一個樣子。我常想起我第一次在火車上見到他的模樣。堅強有力，認真負責，那就是他以前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個自己命運的主宰。但那時他就在為那座莊園而憂慮，那會兒他剛從普利茅斯回來，可能就是為保住那幢老宅子去借貸的，但那時他仍不乏高貴和尊嚴。

　　那樁婚姻就像一張包裹著他的網。我夢想著我們是自由人。可我們怎麼自由法？然而，在我的那些夢裡，某種奇蹟出現了，他與我團聚在特里西德，兩座莊園合而為一了。

　　這是個多麼異想天開的夢啊！但當一個人逃避現實時，做夢總能給人以安慰。失去了兩個我如此熱愛的人，若沒有一些東西聊以自慰是很難承受的。沒錯，一個給了我特里西德，另一個給了我莉維亞。一個人必須得這樣去看待生活。他必須記住那些給他帶來安慰的東西。

　　格溫妮常來看我。我真希望她別來。她那雙過分好奇的眼睛總像是在窺探我的心事。

　　「太不幸了！」她叫道。「他們說死於生孩子的人數要超出你的想像。你那可憐的姊姊……她把小女兒托給你了。我跟貝蒂說，」──我知道貝蒂就是整天跟她聊天的那位貼身女僕──「我說，『我想特里西德小姐將來是會做好那個小女孩的媽媽的。她也應該有自己的孩子。』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不結婚，卡洛琳。當然啦！問題是你得找到意中人。可如果他不出現……那麼，一個女人家該怎麼辦呢？」

　　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你和我丈夫都幹了些什麼？我猜她是在這麼想。你們倆的關係發展到什麼地步？

　　我不清楚她都知道些什麼。事實是，一個人往往會流露自己的感情，而他本人卻並沒有察覺。

　　時間過得很快，莉維亞長得像模像樣的。她已從蹣跚學步到會走路了，她開始牙牙學語。我每次去育兒室她都會向我跑來，我考慮等她再大一點就送她一匹馬。這還要等些時候，但我現在可以騎馬帶她到農場去兜風，我緊緊地抱著她，她興奮地尖聲直叫。

　　洛曼保姆一天對我說：「那孩子比她在倫敦的任何時候都快活。噢，我知道那時她還小，但主要還是她沒有得到關心。她媽媽總是病著。我們雖然盡了力，但怎麼都代替不了一個媽媽的角色，而你現在成了她的媽媽，特里西德小姐。」

　　這是我能得到的最高誇獎了，在那之後的好幾個鐘頭裡，我心情不再那麼憂鬱，也不再去想我對瑪麗堂姑的思念有多深，或是我永遠不會再見到奧莉維亞了。

　　我們回來後還不到一個月，傑里米就來信說他想見他的女兒。

　　我無法回絕他。我下定決心盡量少見他，當他真來了，我覺得我要捉弄他。我知道這樣做不好，我知道我不應該一心想著報復，可我必須這樣做。我得緩解自己的悲痛。他這次決心要扮演痛失妻子的丈夫，熱愛孩子的父親以及真心誠意的朋友，我不能容忍他招搖撞騙。他這人虛假，我也能清楚地看到那副討人喜歡的外表後面隱藏著什麼，但我要耍弄耍弄他，正如他以前耍弄過我……還有奧莉維亞。

　　我領著他騎馬繞著莊園轉。我把它的富饒展現在他面前。他眼睛裡流露出掩飾不住的興奮。「我沒想到它有這麼大。」他說。

　　我心想：現在你看到了吧，你這個勢利的傑里米，你那貪得無厭的腦袋瓜子正打著什麼如意算盤呢？

　　我帶他去拜訪藍多家，格溫妮喜歡他，他毫不費勁地就討得了她的歡心。保羅對他存有戒心，當然，還有嫉妒心，但這並沒有使我感到不快。

　　他待了一個星期，這期間他花了不少時間去育兒室。他帶給莉維亞一個新穎的玩具，一個可以在鞦韆上前後擺動的洋娃娃。

　　看到莉維亞這麼輕易就被他迷住，我感到有點不是滋味，但他演的這齣戲不僅是給我們看也是給莉維亞看的。

　　走的時候，他將我的手握了很久，然後說：「我該怎麼謝謝你呢，卡洛琳，你使我的小女兒在這兒這麼快活？」

　　我說：「這是奧莉維亞的心願。她臨死前務必要求我而不是別人帶這孩子。」

　　「她知道怎樣做最好。謝謝你，親愛的。謝謝！」

　　這話本來應該是很令人感動的，但我告訴自己，我太了解他了，才不會相信他呢！

　　他迅速地吻了我一下。「我一定會再來，」他說，「很快！」

　　我想我已看到他腦子裡開始在打什麼算盤了。

　　※※※

　　沒過一個月，他果然又來了。他給莉維亞帶來了不少禮物。他還親自騎馬帶著她繞著農場轉了又轉。莉維亞硬要我們倆一塊扶著她──一人在一邊。

　　他轉過臉朝我看。「這太有意思了，卡洛琳！」他說。

　　我點點頭。

　　他想讓我看他。我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

　　這時，那個計畫就在我心中出現了，而它一旦出現，我便再也無法把它擺脫掉。

　　我常常在夜晚想起它。當憂鬱向我襲來，當我反覆不斷地回想著小時候與奧莉維亞在一起的日子，當我記起瑪麗堂姑已永遠地離我而去了，當我想到保羅，想到事情原本可以是另一個樣子，這時我就讓思緒陷入我所盤算的那個「計畫」之中，這樣我的情緒就高起來了。

　　這是唯一能減輕我悲痛的東西，我想，這可能是我本性的一種表露吧，這可並不是什麼光彩的本性。

　　他趕來過聖誕節，而這個節日我完全是為莉維亞過的。我沒有設宴請客。大家也沒有這種指望，因為瑪麗堂姑去世還不到一年。我對傑里米說他本不應該來。他會發現鄉下很枯燥，尤其是在一個還在服喪的家中。

　　他也在服喪，他對我說，聽了這話我真想笑出聲來，可我沒有。我流露出了恰如其分的難過和同情。

　　我在精心演我的戲並不是太突然地，而是逐漸地變得溫和起來。

　　我倆一起跪在地板上和莉維亞做遊戲。莉維亞和他玩得很快活──我又感到了一陣妒忌。洛曼保姆說：「孩子對父母都是這麼親。不管他們如何受到冷落，他們似乎仍然能認出自己的爸媽。他們在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過了四、五歲以後就不同了。這時他們只愛那些愛他們的人。」

　　貝爾小姐對他有點不耐煩。她怪他不該讓奧莉維亞懷孕，她不只一次地噘著嘴說，那是絕不應該允許發生的。

　　時間過得好快，我也好高興它能這麼快地過去！奧莉維亞去世已經六個月了，莉維亞跟著我也有那麼長時間了。

　　就在那個聖誕節期間，傑里米邁出了他的第一步──當然，還只是試探性的，但仍不失我意料中他所具備的那種手段。

　　他說他認為莉維亞儘管失去了自己的媽媽，但仍很幸運。在我身上，她已經找到了一個新媽媽……而且也沒人能想到她會是一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

　　「卡洛琳，當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時我高興極了！」

　　「我在盡力履行我對奧莉維亞的承諾，而且這也並不難。我愛莉維亞。」

　　「我能看出來你愛她。這使我從心裡感到溫暖。我能到這兒來是莫大的榮幸。」

　　「我想你肯定更願意待在倫敦。」

　　「你可大錯特錯了！對我來說，卡洛琳，能待在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最大的快樂。我常想起那次假面舞會。你還記得嗎？」

　　「歷歷在目！」我說。

　　「克麗奧佩特拉。」

　　「還有萊茵的魯柏特。」

　　他看看我，眼睛閃閃發亮，於是我們笑了。

　　他很聰明，知道適可而止，但我已經看清了他的意圖。

　　他說：「我會再來的……會很快的，卡洛琳。你不會介意的，對嗎？」

　　「我知道你想見你的女兒。」

　　「還有……你。」

　　我低下了頭。

　　還不到一月底，他又到了。一旦決定了自己要採取的步驟，他絕不懈怠。這一點我還得承認。他不住地寫信，懇切地詢問有關莉維亞成長的消息。他成了個模範父親。

　　二月裡，他冒著火車旅行的寒冷，又忍受了因路途結冰而引起的多次耽擱，趕來和我們待在一起。「你真是個盡心盡責的父親啊！」他來到時我說。

　　「什麼東西也擋不住我的到來。」他答道。

　　這次來訪問期間，他又往前邁了幾步。

　　我們正在育兒室的地板上玩簡單的拼板拼成動物的遊戲，莉維亞玩這些東西玩得特別高興。他說：「就應該這樣……我們三個人。多像一個家。」

　　我沒有回答，他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我也就任憑他放在那兒。莉維亞倚在他身上，他伸出一隻胳膊挽住了她。

　　臨走之前，見我獨自一人在冬季會客室，他說：「或許這有點太快了，卡洛琳，但我總覺得事情原本就該這樣。我想如果奧莉維亞在天有靈的話，她一定會理解的。你知道，我一直愛著你。」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

　　「那是個錯誤，」他接著說。「幾乎是剛一解除婚約，我就意識到了。」

　　「錯誤？」我說。「我認為你表現得相當有智慧……在金錢問題上的智慧。」

　　「是個錯誤，」他繼續說道。「我那時太年輕，雄心勃勃……也很愚蠢。我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現在不同了。我聰明多了！」

　　「我們都變得聰明多了，傑里米。」

　　他握住了我的手，我沒有把它抽回。

　　他走的時候，我陪他到了車站。

　　他說：「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卡洛琳，你還待在這種地方，這裡的生活不適合你。你該有自己的孩子。你和莉維亞相處得這麼好。我感覺自己能夠做一個好父親……有你在身邊，這會是一個幸福的小組合。你不這麼認為嗎？」

　　「噢，是的。」我說。

　　「或許，現在制定計畫還為時尚早……但將來……我們會幸福的，卡洛琳。這是早已注定的。」

　　我沉默不語。他把這當成了一種默認。

　　乘馬車回去的路上，我感到異常振奮，很久都沒有這種體會了。

　　※※※

　　這是一個美麗的春天。我感覺自己的悲痛已減輕了一些。大地正在甦醒，萌發出新的生命──那是樹上的嫩芽和小鳥的歌聲。我也一樣。

　　我感到我可以把過去拋在背後，為自己創造一種新生活。

　　四月是個可愛的月份。「四月的雨水迎來五月的蓓蕾。」我為自己引了這樣一句。我要開始重新生活了。

　　傑里米一到就握住了我的雙手。「你真是光彩照人，卡洛琳。還是老樣子。你又變成克奧麗佩特拉了！」

　　「人總要擺脫痛苦的，」我說。「沉浸於悲痛之中是無益於事的。」

　　「你真是太明智了！你總是很明智，卡洛琳。我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了。」

　　「可你喪偶還不到一年啊！」

　　「我要把痛苦拋在背後。這正是奧莉維亞所希望的。我知道她是會這樣希望的。」

　　「得到死者的同意總能使人感到安慰。」我評論道。

　　「我想她知道……這就是為什麼她要讓你收養莉維亞。在有些方面她是很聰明的。」

　　「我想如果她在天有靈的話，聽到你這種不太著邊際的誇獎，她一定會感激不盡的。」

　　「我就是喜歡你的這種尖刻，卡洛琳。」

　　我沒吭聲。

　　他接著說：「我簡直無法向你形容我有多幸福。這就像是見到隧道盡頭的一線亮光。」

　　「這個比喻見得太多了！」我說。

　　「可它是那麼的貼切。」

　　「我想比喻之成為陳詞濫調，大概都是這樣形成的吧！」

　　「我們幹嘛要這樣談話呢？我們有那麼多重要的事情要討論。我想我們得等上一年。我確實以為那些舊觀念是很讓人頭痛的。」

　　「非常令人頭痛！」我贊成道。

　　「我們只能舉行個靜悄悄的婚禮。這沒關係。我倒認為我們應該徵得凱里太太的同意。」

　　「對於伊莫金姑媽到底同不同意我從不會去操心──這倒也好！因為我很少能得到她的贊同。」

　　「你太有意思了。我看得出我們的生活是會很快活的。我和莉維亞真是兩個有福的人。」

　　我朝他笑了笑。他滔滔不絕地談論著將來。他感到鄉下不是我待的地方。這兒需要好好清理一下。他考慮著要去了解一下目前大莊園的市場行情。他堅信他會給我一個不小的驚喜。

　　我簡直給驚呆了，但我只是對他笑了笑，於是他就接著談起倫敦的生活，以及那些令我難忘的有趣的人們。

　　「親愛的卡洛琳，」他說，「生活剛剛在你面前有了些色彩你就被帶走了。那個舞會多麼有意思啊！你剛嘗到點甜頭就沒了。我們得改變這種情況。」

　　我對自己感到吃驚。我比平常的話要少，因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嘴巴。我在聽他講話，他肯定在想愛情使我變化得真大，把我變溫柔了。他為自己做了一番修飾。他的確是非常的英俊。

　　到處都是風言風語。我想格溫妮一定是忙壞了！

　　從傭人那裡了解到的一些情況來看，我能想像得到人們是如何亂嚼舌頭的。

　　一天，保羅到特里西德這邊來。我正在緊靠著大廳的花房裡。這是個很小的房間，跟我們在倫敦那棟宅子裡的那間花房很相像，裡面有水龍頭和水槽，還有些長凳和花瓶。

　　我剛採來的黃的和白的水仙花在長凳上放著，這時他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

　　我說：「出什麼事了？」

　　「這是真的嗎？」他問道。

　　「你指的什麼？」

　　「你要跟那個人結婚？你一定是瘋了！」

　　「結婚？」我問。

　　「那個曾經拋棄過你的傢伙，現在認為你的財富已經配得上他了？」

　　「噢……你指的是莉維亞的父親啊！」

　　「他是莉維亞的父親，但他同時也是個追逐錢財的人。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我清楚得很，但有一點我不清楚，這與你有什麼關係？」

　　「別傻了。你知道與我有關係。我總以為你是個有頭腦的女人。我一直很欽佩你的聰明才智，可如今……」

　　「你說話太大聲了。」我說。

　　「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告訴我，如果這是真的你會怎麼辦？」

　　他無奈地看著我。然後他說：「卡洛琳，你一定不能……」

　　我轉過臉去，不去看他。見他這樣關注，我不禁感到一陣喜悅，我不想讓他知道這對我產生了如此大的影響。他站在我身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轉過去面對著他。「我會不惜一切代價……一切代價……來阻止它。」

　　我伸手輕輕地撫摩他的頭髮。「你做什麼也沒用。」我說。

　　「我愛你，我不會這樣繼續下去的。我會想個法子出來的。我們得一起離開……」

　　「離開！丟下藍多大廈。可你以前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它，不是嗎？」

　　「我真希望能夠回到從前。抱這種希望真是太傻了！似乎人真能那樣似的。但你千萬不能這樣，卡洛琳。想想那意味著什麼。你一直是一個那麼獨立，那麼不依靠別人的人。不要改變。不要妥協。我想他大概非常迷人，對嗎？英俊……能說女人們想聽的話……但你難道看不出他要的是什麼嗎？孩子在這裡……你一心只想著她，只想著要做母親。噢，卡洛琳，你不能這樣做。我不會讓你這樣的。」

　　「你會怎樣來阻止我呢？」
　　　　他把我仰彎下去，在我的頸前，頭髮和嘴上熱烈地吻著。我覺著我想讓這一刻永遠繼續下去。我會永遠記住它的，水仙的芳香和保羅那愛的表白……不顧一切地，準備不惜一切代價……只要我們能夠在一起。

　　我抽出身來，說道：「你在這裡不應該這樣。隨時都可能會有哪個僕人看到你。」

　　「我管不了這些了，」他說。「必須採取措施。我絕不會讓你走。我一定要採取行動。我要不惜任何代價，卡洛琳。我還從未向生活屈服過，我將來也永遠不會，更何況這是我一生中頭等重要的大事。」

　　「像為藍多家族挽救藍多大廈那般重要嗎？」

　　「比我一生中的任何事都重要。」

　　「你對此沒有任何辦法，保羅，太晚了！你挽救了那座房子。我知道你的心情。你只能那樣做……那時你就是那麼看的。現在，這已經無法挽回了。」

　　「肯定會有一條出路的。我要讓她放了我。」

　　「她是絕不肯的。她為什麼要放你呢？這是那筆交易的一部分。她愛藍多大廈，她愛她的地位，這是她買來的。這都屬於她，她絕不會放棄……一點也不會。」

　　「會有辦法的……我會找到辦法的。」

　　「保羅，你這樣講話讓我感到有些害怕。你眼神中帶著一種瘋狂。」

　　「我是瘋狂……為你。」

　　「你是在忌妒，因為你感到我會嫁給別人。」

　　「對，我是忌妒。你這樣做我不會袖手旁觀的。是因為那孩子，對嗎？她改變了你，你想讓她有正常的生活……或者說看上去正常，溫暖的生活。你想要孩子。你當然想。你在以一種不同的態度看待一切事情。自從倫敦回來以後，我就注意到了你身上的這種變化。」

　　「你難道不希望我改變嗎？我愛我的姊姊。我知道她活著時我不常見到她，但我無時無刻不在惦記她。我們彼此間感情很深，她把自己最珍視的所有……她的孩子托付給了我。你難道不希望我改變嗎？」

　　「卡洛琳……親愛的……我當然理解。但這代價太大了。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把事情乾淨俐落地解決啦！可它不是那麼回事。錯誤的婚姻可以說是能夠發生在你身上的最大的悲劇。它也不會因為這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而變得容易承受一些。別貪圖方便，草率行事……像我一樣。得從我身上吸取教訓。我見過你和他及孩子在一起的情景。看上去是很動人，你認為這就能解決問題。解決不了，卡洛琳，親愛的，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在想這件事……日日夜夜……我沒想別的。我們這樣太傻了。我們得採取行動。我對你的愛……而且我相信你對我也一樣情深意重……我們再也不能無視它了！」

　　「我親愛的保羅，你想說什麼呀？」

　　「既然你無法得到你所追求的……為什麼不去享受你所能夠得到的？」

　　「那意味著什麼？幽會？哪兒？在幾哩外的某個小旅店……進行秘密約會……我想我們誰也不會很幸福的。」

　　「我們現在怎麼才能幸福呢？我想要你跟我一起待在藍多大廈。我想要我們的育兒室中有更多的孩子。我想要與你一起過幸福的生活。」

　　「這是我們所無法奢望的，」我說。「這比登天還難。」

　　「根本沒有這麼難。誰想登天？你我是能夠想出個法子來的。可你非但不這樣做，還要往火坑裡跳……跟我一樣……就因為那看來像是一條簡便的出路？」

　　我聽到了大廳裡的腳步聲，我急速地離開他的身旁。我大聲說道：「很榮幸你來拜訪。」

　　我走到大廳裡。一個女傭正往樓上走去。我朝門口走去，保羅跟了過來。

　　我說．「流言蜚語太多了。我相信傭人們在觀察我們的舉動。不僅如此，我想他們還在門口偷聽。流言一傳十，十傳百，有時就會傳到男主人和女主人的耳朵裡。」

　　我們出來到了院子裡。

　　我說：「你千萬不能這麼衝動，保羅。」

　　「你要我怎樣做呢？」他問道。

　　「我必須過我自己的生活。你必須過你自己的。」

　　「我不能容忍這件事的發生。」

　　「我必須得走了，」我告訴他。「我答應莉維亞帶她去騎馬。」

　　他絕望地盯著我，然後我便在他的眼神裡看出他已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感到一種喜悅的震顫，我心裡不得不承認他那熱烈的傾訴讓我感到高興……他的忌妒給我以安慰。一段時間裡他對我表露的愛不由得使我感到喜孜孜的。

　　當然，這是錯誤的；這是危險的；但只是在以後我才開始考慮到這一點。

　　已經是五月了，傑里米依然頻繁地來訪，而且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對莊園顯示出了極大的興趣。他對它已經非常了解，我興趣十足地聽他評估著它的價值。

　　「你的那位總管很不錯，」他說。「我今天下午和他聊了一下。」

　　「工作就是他的生命。他為瑪麗堂姑幹得很好，現在他也在為我這麼幹事。」

　　「我找過倫敦的一個人談了談。他很感興趣。」

　　一時間，我不禁感到不寒而慄。「你與他談……了什麼？」

　　「噢，關於賣莊園的事。」

　　「賣莊園！」

　　「我知道你不會到死都待在鄉下的。我想先探聽一些情況還是對的……只是試探性的。」

　　「這豈不有點太早了嗎？」

　　「當然……當然……都還沒定下來呢！但這些事都是挺費時間的，而且也應該對我們將要做的事有所了解。」

　　「我們將要做的事？」我隨後重複著他的話。

　　「我親愛的卡洛琳，我想把你肩上的所有負擔都卸下來。」

　　「就像你卸下奧莉維亞的那樣？」

　　「我為她做了我所能做的。」

　　「奧莉維亞可是繼承了相當一筆遺產呢！」

　　「唉，比她認為的要少得多，可憐的女人。而且事情也發展得不太順利。」

　　「那是怎麼回事？」

　　「市場行情之類的事。我不想用這類事來煩你，卡洛琳。」

　　「我不想讓這裡的任何人知道有人正在調查出售莊園的事。這會引起恐慌的。這些人的家在這裡……還有他們的工作……他們的生活。」

　　「當然……當然……這不過是些試探性的調查，你儘管放心。我只是想把一切都安排好。我已和凱里太太談過了。她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她再也不會放心不下莉維亞了。」

　　「我不知道她還這麼記掛著莉維亞。」

　　「噢，她願意看到每件事情都能得到妥善的解決。她認為這事不能太招搖。她還認為你應該搬到倫敦來。她將負責安排好一切，一個靜悄悄的儀式。我同意她的想法。」

　　「看來你和她把一切都安排妥了！」

　　「我們都為你擔心，卡洛琳。」

　　我想：他開始不那麼謹慎了。開始有點過於自信了。或許現在時機已經到了！

　　他接著說他認為應該把它定在七月一日。

　　「一年的服孝期到時也滿了，」他補充道。「不會有人再說三道四。你可以在六月份過來……大約中旬怎麼樣。會有許多事情要做的。」

　　「莉維亞怎麼辦？」

　　「她由洛曼和那位貝爾小姐來照顧好了！」

　　「當然。」我說。

　　我把他送上火車，他非常得意，也非常自信。

　　接著我就回家去寫了這封信。

　　親愛的傑里米：

　　你曾寫信給我解釋為什麼我們不能結婚，現在輪到我沒有任何痛苦來告訴你為什麼我現在沒有──以前也未曾有過──任何要與你結婚的打算。一個如此看低我的智力的人，他認為我可以被如此幼稚的諂媚所矇騙，我怎麼能嫁給他呢？你是個了不起的情人，傑里米──但你愛的是錢。不錯，這是個很不錯的莊園。它是我的，我很富有──可能要比奧莉維亞還富有，那是在你把她的大部分財產揮霍掉以前。當你發現我一無所有時，你就背棄了對我的承諾。好吧，正如人們所說的，現在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現在會知道那種沒臉見人的滋味了──一個被趕走的，被拒絕的、被甩掉的人。

　　卡洛琳．特里西德

　　我馬上就把信發了，然後就沉浸在想像著他收到信後的情景的快樂之中。

　　※※※

　　幾天過去了。我感到吃驚的是他竟自己來了。

　　他是在傍晚時到達的。在那之前我是和莉維亞待在一起，我看著她上床並給她讀了個故事，剛回到自己的房間，一個女傭就來敲門了。

　　她剛開始說：「特里西德小姐，布蘭登先生……」

　　傑里米一定是緊隨其後，因為還沒等她再說下去，他就衝進了房間。

　　「卡洛琳！」他叫道。

　　女傭關上了門。我懷疑她是否在門外偷聽。「喲，」我說，「這有點讓我沒有料到。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他說：「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等一下，」我說。我走到門邊。女傭驚得後退了幾步。

　　「這兒沒有你的事了，珍。」我說。

　　「是，特里西德小姐。」她說著，滿臉通紅地慌忙走開了。

　　我關上門，並倚在上面。

　　他重複道：「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我揚了揚眉毛。「我想我已經對你講得非常清楚了！」

　　「你是說你一直在耍弄……我？」

　　「我按照一定的計畫行事，如果這是你想說的意思的話。」

　　「可是你暗示著……」

　　「是你在暗示。你暗示著我是個十足的傻瓜，看不透你。你一定覺得我是你所能想像得出的最大的笨蛋。算了吧，傑里米，你的戲的確演得不怎麼樣。與你幾年以前的表演可差遠了。那時你還可讓人信賴。當然了，還沒有現在的壞名聲。」

　　「你……你……」

　　「說出來呀……」我催促道。「不要怕嘛！你現在也沒有什麼好輸的了。你已經輸光了。我想你對我的蔑視恐怕還不及我對你的蔑視的一半。」

　　「你這個……詭計多端的老惡婦。」

　　我大笑起來。「總算說出了心裡的話，」我說。「我還要以牙還牙地告訴你，你是個厚顏無恥的企圖通過與有錢女人結婚而發財的人。」

　　「那麼這是報復……因為我拒絕了與你結婚。」

　　「把它當做一個小小的教訓吧！當你追逐下一個富有的女人時，我建議你別再這麼厚顏無恥。你得有點分寸，奧莉維亞還屍骨未寒呢！」

　　他眼睛望著我，好像無法相信他所看到的和聽到的似的。他是那麼自負，那麼完全自信，他以為他只需招招手我就會跟過去。這對他是個慘痛的教訓。

　　我不知是怎麼搞的，竟為他感到有些難過起來。

　　我近乎溫柔地說：「你不會真的把我當成這麼一個笨蛋，對吧，傑里米？你真以為我會賣掉我的莊園……我所繼承的財產……來供你賭桌上的花費和款待你在那裡的朋友嗎？我敢說，賭博俱樂部裡的女士們會把你當成是一個很不錯的小夥子。」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我所知道的要比你所能想像的還要多。你是另有新歡了呢？還是繼續忠心於弗洛拉．卡納比呢？」

　　他的臉變白了，接著又變得通紅。「你在派人盯我的梢嗎？」

　　「這倒沒有，總會有風聲傳出來的。真難想像這些小事是怎麼透出來的。奧莉維亞也知道。那正是我所不能原諒的。奧莉維亞本來一直把你想得那麼好。只是在你不惜蕩盡她的財產來滿足你那賭博的惡疤，來滿足你對弗洛拉．卡納比這類卑俗女人的需求時，她才改變了看法。」

　　「奧莉維亞……」

　　「是的。你使她人生中的最後幾個月過得很不幸福。她知道了真相後就徹底絕望了。那就是她為什麼要我收養莉維亞的原因。她害怕把她留給你。現在你明白了吧？我覺得沒必要再讓你蒙在鼓裡了。」

　　「你對我進行報復是因為我對你所做的一切。」

　　「你太對了！我就是要對此進行報復……還有別的原因。現在你不得不去告訴你的朋友們或許還有你的債主們……說這門可大撈一筆的婚事告吹了。那位女士一開始就知道她這位未來新郎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已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叫他滾蛋。」

　　「你簡直是個潑婦。」

　　「那是不是比老惡婦又進了一步？不錯，我是潑婦，你的狼狽讓我幸災樂禍。想到你得向你的老朋友們和我那位伊莫金姑媽承認說這門婚事辦不成了，我就想笑。你會編出個動人的故事來的，這一點我不懷疑。你會說你不知道與自己前妻的妹妹結婚是否合適。不管你說什麼，也沒什麼區別了。這樁美事不會落到你的頭上了。」

　　「你忘了你這兒還有我的女兒。」

　　「我為她有這樣一個父親而難過。」

　　「我將不允許你收養她。」

　　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發自心底的恐懼。他會做什麼？不管怎樣，他是她的父親呀！

　　像往常一樣，我一旦害怕起來就會立即進行自衛。

　　「如果你試圖把她從我身邊帶走，我就會對你的經濟問題進行調查。我會把你與弗洛拉．卡納比──無疑還有其他女人──之間的來往查個水落石出。我會揭你的醜聞，你今後就別想再有機會找到一個有錢的女繼承人。你會徹底完蛋，傑里米．布蘭登。我有錢來確保這一點──而且在這件事上，我不會在乎花錢。」

　　他臉色開始發白了，並且開始顫抖，我看得出來他給嚇住了！

　　「我還要給你一句忠告，儘管你不夠資格，」我接著說。「走得遠遠的……永遠別再讓我聽到有關你的事。我不知道奧莉維亞的錢被你揮霍得還剩多少，我建議你懸崖勒馬，就此罷手。你可能會在賭桌上把它一下子輸得精光。但誰知道呢，你或許會走運。你東山再起也好，徹底破產也好，我都不想知道。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從這兒走得遠遠的，讓我永永遠遠別再看到你。」

　　他站在那兒看著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喪失了他那不可一世的偽裝後，我能以一種不同的眼光來看他了。我想像著他初來倫敦的情景，他不是家裡的長子，沒有什麼錢財，但相貌出眾，舉止優雅，風度翩翩。我能想像得到他的夢想、他的野心。

　　現在，他已經一點臉面也沒有了，而這正是由我一手造成的。

　　我心裡不禁升起了一絲同情，但我馬上就把它克制住了。

　　這是我的勝利，我要盡情地品嚐它的滋味。

　　他離開走了！

　　他肯定是在哪家客店裡過了一夜，第二天回去倫敦。

　　消息很快就傳開了。這些事他們到底是怎麼知道的？我與傑里米的爭吵有多少被他們偷聽到了，又有多少是被他們猜測的？

　　第二天早上，我騎馬到一個農場去，那兒為了一塊土地而出了些麻煩，保羅正在路邊等我。他看來很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可終於結束了！」他喊道。

　　「你怎麼知道的？」

　　「天曉得。格溫妮整天都在叨絮這件事。」

　　「我想她是從你們的傭人那裡知道的。」

　　「從哪兒知道的都無所謂。重要的是這事終於結束了！」

　　「你不至於當真以為……」

　　「是你讓我相信的。」

　　「因為你對我了解的太少，所以才會認為這有可能是真的。」

　　「而你始終……」

　　「我始終都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你並沒有告訴我。」

　　「要演好一個角色，就得真正進入這個角色。此外，我想看到你忌妒。我想讓你感到你已經失去了我。」

　　「卡洛琳！」

　　「我意識到我並不是個特別好的人。我深深地傷害了他……而且，我對此非常得意。」

　　「他傷害過你。」

　　「但，我還是樂於……進行報復。」

　　「那麼你現在感到懊悔了？」

　　「有時候我們對自己並不十分了解。我原以為我會很高興地去傷害他，會高興地拿刀插進他的傷口捅上一陣……而且，當時機到來時，我也這麼做了。我衝他咆哮。我傷害他、羞辱他，遠遠超出他曾經對我的傷害。他讓我失望過。但他始終都是彬彬有禮的。而我卻像是一個老惡婦……一個潑婦般地向他撲去。」

　　「我親愛的卡洛琳，你是給惹急了。而且這次他又像以前那樣是衝你的錢而來的。」

　　我尖刻地說：「為錢、為他妻子所能帶給他的東西而結婚的男人，他不會是第一個。」

　　他沉默了，我又接著說：「我們自己是什麼人，又有什麼資格去評判別人呢？我現在感到精疲力竭……感到十分傷心。我曾為我的計劃而振奮，我要去傷害他，要刺痛地，現在這一切都做了，我並沒有真正感到有什麼巨大的滿足。」

　　他開口說：「當我認為你要跟他結婚時，我真有些不顧一切了，準備不惜一切代價來阻止它。我在制定一些計畫……非常冒險的計劃……」

　　「保羅，」我說。「但願它能夠……」

　　「或許會……有什麼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呢？」我嚷道。「到底會有什麼結果呢？」

　　「我不會再這樣下去的。這件事使我意識到我不應該再這樣下去了！」

　　「我看不到會有什麼出路……除了你以前曾經提到過的那種。它或許能給我們一時的滿足，但那並不是我們所真正想要的……既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你說的沒錯。但這至少能把我們所能夠得到的幸福抓到手，而且誰會知道……將來有一天……」

　　「將來有一天，」我說。「將來有一天……我真不該待在這裡的。要是我早就離開這裡就好了。我相信如果瑪麗堂姑不出事，我也許就已經走了。那時我正在考慮著這事……」

　　「逃避現實是無濟於事的。」

　　「對這件事來說，它或許是有用的。如果我早就離開了這裡，你現在也就把我忘掉了。」

　　「我永遠不會。那會使我的一生都生活在陰暗中。至少現在你在這裡，我還能夠看到你。」

　　「是啊，」我說，「見到你的那些日子總是令人愉快的。」

　　「噢，卡洛琳！」

　　「這是真的。我不想再隱瞞什麼了。人不能總是假裝下去。我們從一開始就注定沒有結果。我們是苦命的戀人。瑪麗堂姑曾經說過我們兩家應該出一對羅密歐和朱麗葉，但結局得是幸福的，這樣藍多和特里西德就可以攜起手來，共同繁榮了。可是你看咱們的故事也同樣沒有什麼幸福的結局。」

　　「至少我們還都在這兒，而且我們都不是那種輕易認輸的人。」

　　「不會有什麼出路的。你丟不下藍多。格溫妮也把它看得利害攸關。她出錢買了它。她擁有的東西她是不會丟掉的。你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會找到一個辦法的。」他說。

　　事過以後，我仍記憶猶新。他說那話時的樣子總是在我的記憶中出現──不管我多麼想忘卻，但我怎麼也忘不了！

第十章　傑戈的新娘

　　夏天又熱又悶。莉維亞現在已經兩歲了，非常活潑可愛。她是我的一個很大安慰，她幫我渡過了那些困難的日子，使它們很充實，讓我沒有空閒去胡思亂想。

　　我給她買了匹小馬──一個小不點兒──我牽著韁繩讓她騎在馬上在圍場裡玩。沒什麼能比騎馬更讓她喜歡的了。傑里米走後不久，我就買了這匹小馬，想它能把莉維亞的注意力從傑里米身上引開。她看來並沒有想念他，我因此感到寬慰了許多。

　　有時我也會把她帶出去，帶她沿著大路遛上一段──有時走到那座看守小屋，這時吉米就會跑出來歡迎我們。

　　他非常喜歡莉維亞，莉維亞對他也很著迷。他會把我們請到小草屋裡，給莉維亞來上一杯牛奶，還有切成鑽石形狀的麵包片，上面蘸滿了蜂蜜，他告訴莉維亞這兒的蜂蜜是他的蜜蜂專門為她而釀的。

　　一天，當我們在他那兒作客時，格溫妮來了。她是來買蜂蜜的。她被請了進來並給她端來了一杯蜜酒──吉米自己獨特釀製的一種酒。

　　格溫妮問他這東西是怎麼做的，可他不告訴她。他說這是他的秘密。

　　「這酒很好喝，」我說，「而且還特別容易醉人。」

　　格溫妮咂了咂嘴說她要買些。「這是真正的老式英國酒，」她接著說。「我喜歡保持那些古老的習俗。你是在蘇格蘭學會釀蜜的吧？那兒是不是有特殊的蜜蜂，麥吉爾先生？」

　　「蜜蜂是不懂得什麼邊界的，藍多太太。全世界的蜜蜂都是一個樣。不管是在英格蘭、蘇格蘭還是在澳大利亞，對它們來說都一樣。它們是蜜蜂，蜜蜂就是蜜蜂，全世界都一樣。」

　　「但我問你是不是在蘇格蘭學會的養蜂。你是從蘇格蘭來的，對嗎？」

　　「對！」

　　「你肯定會發現這兒與那兒有很大的不同吧！」

　　「對！」

　　「我想你有時會有點兒想家吧？」

　　「不！」

　　「這倒挺有意思。人們一般都想家。有時我也會想念起約克郡。你離蘇格蘭多久了，麥吉爾先生？」

　　「很久了。」

　　「我想知道究竟有多久了？」

　　「時間一長，人就記不清了。」

　　「但你肯定會記得……」

　　我看到吉米已在這種盤問下變得煩躁起來，於是就插話道：「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都差不多。我得承認自己也常常詫異怎麼時間過得這麼快。莉維亞，小寶貝，你的牛奶喝完了嗎？」

　　莉維亞點點頭。

　　「我還從未去過蘇格蘭。」格溫妮說，她看來還沒看出吉米不喜歡別人的直接盤問，這一點我在剛剛認識吉米不久就知道了。他不喜歡談他自己，在這一點上我總是很尊重他的。格溫妮當然沒有注意到他不願開口──也許她注意到了，只是存心不予理會。

　　「你是打哪個地區來的呀，麥吉爾先生？」

　　「噢，挨著邊界不遠。我必須去看看蜜蜂了。有什麼事讓它們生氣了。」

　　「喂，小心別讓它們把怒氣發在你身上。」格溫妮帶著幾分嘲笑的口吻說。

　　「它們不會的，」我說。「它們對吉米總是很尊敬。好吧，我們得走了。謝謝吉米的蜂蜜麵包片和牛奶，莉維亞。」

　　莉維亞說了聲謝謝你，我把她手指上的蜂蜜擦乾淨。「好吧，現在咱們要走了。」我說。

　　我們大家一起走出了小屋。

　　「我陪你一起沿著大路走一段兒，」格溫妮說。「我可以穿過『五英畝地』走條近路。」

　　我把莉維亞扶到她的小馬上坐好，徒步跟在她身邊。格溫妮走在我的另一側。

　　「他是個怪人，」她說。「他身上有些古怪的東西。」

　　「你指的是吉米吧！他是有些不同尋常。」

　　「從他那兒弄不到什麼東西，對吧？」

　　「我看他送人牛奶、蜂蜜和蜜酒還是很大方的。」

　　「我指的不是那個，他什麼都不想跟你說。」

　　「可是，他不想說出他是怎麼釀造酒的，你不應該感到奇怪吧？」

　　「你知道我不是在說他的蜜酒。我指的是關於他個人的事，他一句都不肯說。」

　　「他不願意透露自己的私人生活。」

　　「我不懂這是為什麼。」

　　「很多人都這樣，你知道。」

　　「那是當他們需要隱瞞些什麼的時候。我們其實對他並不了解，對嗎？」

　　「我們知道他是個好看守人，他給我們提供蜂蜜，我們屋裡的很多鮮花也是出自他的花園，他會養非常好看的花。」

　　「但我的意思是你對他本人究竟了解多少？」

　　「他對人不錯，自己也很滿足。」

　　「他很怪。這點毫無疑問。有些傭人覺得他腦子有毛病。」

　　「什麼有毛病？」

　　她氣急敗壞地嚷了起來。「你又端起那副臭架子來了，卡洛琳。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麼，可是對北方小暴發戶你非要端出一副貴婦人的架子。我知道。保羅也跟你一樣，我不屬於這兒。我不屬於你們那個階層。他一擺出那副神態，我就這樣跟他講：這兒就是我要待的地方，是我父親的錢把這塊地方買下來的。這一點是必須提醒他的。」

　　「我想這些事他並沒有忘記。」

　　「我也不會讓他忘記。」

　　「沒想到可憐的老吉米竟引出了這麼一大堆事。」

　　「這個老蠢貨！還有他的花園和那些蜜蜂！他肯定是隱瞞著什麼。不管怎樣，我會搞清楚的。你等著瞧吧！」

　　我們在大路上走到了她要橫穿「五英畝地」的地方，她得和我們分手了。

　　我欣然說了聲再見。有時候我發現和她在一塊兒真是受不了！

　　※※※

　　一週以後，格溫妮來到了特里西德，情緒特別激動。

　　「我必須得立刻趕過來，」她說。「真是特大新聞。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可是迫不及待要來告訴你。真是太讓我吃驚了！」

　　「什麼事？」

　　「是關於傑戈。他星期六要回來了。」

　　「可那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他老是往倫敦跑，現在不過回來待一陣而已！」

　　「這次可不一樣。猜猜看是怎麼回事？」

　　「你看來是一心要給我製造點懸念了。這可不像你。」

　　「這真是個特大新聞。我絕沒有想到。傑戈結婚了。他要把新娘帶回家來了。」

　　「真的！」

　　「我知道你會感到吃驚的。這的確是樁非同小可的事，對吧？傑戈結婚了，而這麼長時間他竟一直瞞著我們。」

　　「他跟誰結的婚？」

　　「問題就在這裡。他沒說，他只說他要把妻子帶來見我們。他是上週結的婚，你說這刺激不刺激？」

　　「很刺激。」

　　「他看來對自己很滿意。我猜女方肯定有不少錢。」

　　「他提到了……錢嗎？」

　　「沒有……沒直接提到。」

　　「沒直接提到……是什麼意思？」

　　「唉，就是一點也沒提到。藍多一家子都是那個樣子。他們需要錢，但他們卻裝作不需要。他們就是這種德性。嗯，我希望她能財大氣粗，爹以前老這麼說。可我簡直都無法等到星期六了。」

　　我自己心裡也同樣急不可耐。

　　※※※

　　星期六一整天，我都在想傑戈的事。真難想像他結婚了。我想他大概要與他的新婚妻子住在藍多。我不知道他妻子和格溫妮怎麼能處到一塊兒去。我特別想去看看，於是指望著第二天早晨騎馬去見見這位新娘。

　　但我不用等到第二天早上了，因為星期六的傍晚就有人串門來了。

　　我聽到了一點動靜，就下樓到大廳裡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大廳裡站著傑戈，他正在跟一個女傭人小聲說著什麼。

　　「傑戈！」我叫道。

　　他向我奔過來，一下子把我抱了起來，把我使勁地轉個不停。

　　「我必須來見你。」他說。

　　「『看哪，新郎來也（譯者注：引自莎士比亞戲劇《無事生非》。）。』」我說。

　　「沒錯。班尼迪克（譯者注：《無事生非》的男主角，曾大肆宣稱獨身主義，但最後卻與死對頭比阿特麗斯結婚。），但最後卻與死對頭比阿特麗斯大駕親至。他不正是那個經過了一段躊躇之後，才採取斷然行動的傢伙嗎？」

　　「沒錯。噢，傑戈！你──竟做了丈夫！」

　　「唉，這都是遲早的事，對不對？既然你不要我，我就只好另覓芳草了。」

　　「我可是傷心透了！」我說，止不住笑出聲來。

　　「我猜你也會的。」

　　「所有那些機械和改進計畫還有合同書……就是這個，是吧？」

　　「你這可是第一回猜對了。」

　　「傑戈，你這狡猾的腦瓜還真夠不擇手段的。」

　　「當然！」他不無謙虛地說。

　　「可你為什麼不把新娘帶來見我呢？」

　　「事實上，正是她非要今天晚上過來的。她不想等到明天早上。」

　　「她堅持要來？那她為什麼沒來呢？」

　　他把臉湊近了我。「她急於要得到你的認可。」

　　「我的認可？」

　　「啊，她可是對你的情況了解得不少。等一下。」他走到門口。「你現在可以進來了！」

　　她走了進來，我瞪眼看著她，簡直令我不敢相信。接著我們便一起朝對方跑去。我們一同放聲大笑起來。

　　我們相互擁抱在一起。

　　「羅茜！」我喊道。

　　「我想到你會吃驚的。」

　　「你……嫁給了傑戈！」

　　「是的。別顯得這麼迷惑不解。我已經把他拴住了。」

　　「可……怎麼偏偏是你呀！」

　　「別擔心。這一切我們都是經過縝密考慮的。」

　　「這就是我為那些所謂的機器而奔走的結果。」傑戈說。

　　「我可真搞不懂。」

　　「傑戈也是直到自己上了鉤以後，才明白的。」

　　「她可並不總是說實話的，我妻子就是這樣，」傑戈說。「告訴你個秘密吧，是我引她上的鉤。」

　　「我簡直沒有料到，」我說，「我都忘了要盡主人的義務了。來，我們要為此乾一杯。」

　　※※※

　　羅茜一直是最令我無法預測的人，她可真是沒有辜負這個稱號。

　　她第二天又過來看我，我們談了很久。一反常規的是，他們倆口子並不準備在藍多大廈安家。

　　「什麼！」羅茜說。「丟下我的生意……正當它開始擴展的時候！才不呢，三個月之內，我們就要在巴黎開業了！」

　　「莊園怎麼辦……藍多那一攤子事呢？傑戈在管理莊園上可是個幫手啊！」

　　「我看只是三心二意而已！他的心思不在那上面，我也沒看出他那位哥哥對他甩手不管莊園的想法有多大不安。大家早就知道傑戈和他不是一類人。但你可能沒想到他會對我和我的生意有那麼大的作用。他那種招人喜歡和無憂無慮的性格……在每個人面前都受歡迎，而且他也開始學會一些東西了。我雖不指望他能在那方面有所成就，但他對漂亮女人確有一種鑒賞力，從而他就能知道她們應該穿戴些什麼，我從一開始就發現了他的潛力。你知道，自打那頭一次之後，他不斷地去我那兒。我們彼此很相配。」

　　「是的，我想你們是很匹配的。」

　　「對此我是深信不疑的。如果我對這事沒有把握的話，我是不會去做的。」

　　「你以前從未結過婚。你肯定有過許多機會吧？」

　　「機會是有，能讓你結婚的卻不多。沒錯，他開始來找我，我們在一起非常快樂。他也開始對我正在逐步建立的事業表現出興趣。這樣，我們就開始了。」

　　「噢，羅茜，這可太有意思了！」

　　「是的，誰說不是呢？」

　　「傑戈知道關於……」

　　「關於我做客廳女僕和那些早期奮鬥的經歷嗎？是的，他知道。要讓我保住那些秘密，我可沒時間，也沒心思去背這個包袱。人們在遮遮掩掩上面浪費的時間夠多的了。我就是我，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拉倒。他自己也不是一點毛病也沒有。他理解我要擺脫自己那種卑賤地位的需要。他很欽佩這一點。這麼一來，我們就成了。你看我，藍多夫人……羅茜．朗德爾，接著是羅茜．拉塞爾，現在又成了羅茜．藍多，體面地嫁給了一個出身名門的紳士。我簡直像個笑話，你說呢？」

　　「不，」我說。「我覺得這棒極了！我認為傑戈是最有福氣的人了，我還要把這種看法告訴傑戈。」

　　「謝謝。我還感到高興的是我與你又更近了一步。你一定要到倫敦我們那兒去，而且我敢說，我們也會不時地到這來拜望一下老祖宗的家。」

　　「羅茜，我簡直太高興了！」

　　「我想你是會這樣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堅持一到這兒就立刻過來看你的原因。我要在這裡待兩個星期。我們外出的時間不能超過兩個星期。」

　　「你覺得藍多大廈如何？」

　　「壯觀極了！我從未到過像那樣的一個地方。它那吱吱嘎嘎的聲音簡直令人想起它古老的過去，你說對不對？真不知道出生在那種地方會是種什麼樣的感覺。而且，特里西德這個地方現在又成了你的！我真高興瑪麗姑姑作出正確的決定。你適合這個地方。那個小傢伙怎麼樣了？」

　　「很好。」

　　「你現在好受些了吧？」

　　「人的確能遺忘……有些時候，然後他又會異常痛苦地記起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痛苦的感覺逐漸變得不那麼劇烈了。」

　　她點了點頭。

　　「我在葬禮上看到你了。」

　　「沒錯。我必須得去。可憐的奧莉維亞，她太軟弱了，無力去為自己抗爭。你們姊妹倆這輩子碰到像傑里米．布蘭登這樣的人真是一大不幸。」

　　「噢，他實際上很軟弱無能。我偶爾還會想起他。你知道事情的經過嗎？」

　　「那時人們是有議論。我想當時處境很狼狽。當得知那門有錢的婚事成不了時，債主們便蜂擁而至。原本聽說你已經答應他，我真是嚇壞了，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很殘酷，真的。我是計劃好了的，羅茜。我要復仇……我想主要是為我自己，但同時也是為奧莉維亞。」

　　「哼，他這是活該。」她不無難過地看著我。「那麼你現在心上還有沒有別人？」

　　我遲疑了一下，她也就沒再問下去。

　　「我想在這裡你整天碰到的都是同樣的人吧？」

　　「你說的對。」

　　「你一定得到倫敦來玩一玩。帶上莉維亞。她應當到大城市來長長見識。」

　　我能看出她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她是在想為我找個合適的丈夫。我故作輕鬆地衝她大笑起來。

　　「為什麼，」我問道，「人們一結了婚，就覺得所有其他人也該和他們一樣？」

　　「好的婚姻是最佳的生活方式。」

　　「你也是猶豫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嘛！」

　　「我是要一直等到自己完全有了把握為止。這是每一個聰明女人都應該做的。」

　　「但你怎麼才能完全有把握呢？」

　　「你得考慮好什麼樣的人合適於你，一旦這一問題考慮成熟了，你還得下決心定下來。你會發現這個方法很管用。」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那樣有遠見呀，羅茜！」

　　「我承認我對男人……還有女人有些經驗。」

　　「而當你環顧四周時，看到的是不是失敗多於成功呢？」

　　「我們常聽說的都是失敗。人們對成功並不談論。」

　　我說：「我想到了羅伯特．特里西德。那是一樁什麼樣的婚姻啊？我想到了我的母親和卡邁克爾上尉……想到了奧莉維亞和傑里米……」我遲疑了一下，她在等我說下去。但我無法提到格溫妮和保羅。

　　她目光嚴肅地觀察著我；但她始終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在這兒期間，我們一定得經常見面。」

　　※※※

　　我們的確這樣做了。我和羅茜交談了許多次。她對身邊的每件事都是那樣的感興趣。她在鄉下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不久人們就都知道這位傑戈先生的太太了。她的衣著以及整個外表都漂亮極了！她那如雕像一般優美的長相，使她看起來像是一位從奧林匹克山峰上降臨到我們這裡的女神。

　　她絕對算不上是一個一流的女騎手，但她那身剪裁精美的銀灰色騎裝，配上那頂同樣顏色的大禮帽，再加上那條綴著紫紅色星星的灰絲巾，使她看起來就像是騎在馬背上的戴安娜女神。

　　傑戈對擁有羅茜感到特別得意。要想讓他轉變成一個完全忠實的丈夫，這種念頭我一刻也沒有滋生過，但羅茜知道如何去對付這種事。她對人們的反覆無常再明白不過，而她成功的訣竅就在於她知道如何進行妥協。她先把生活給予她的東西接受下來，然後再根據自己的需要和意願對它進行塑造。我感到要從羅茜身上學的東西很多。

　　她對周圍的人們──不管他們多麼貧賤──都顯示出極大的興趣。她喜歡吉米和他的蜜蜂。我們在那間小茅屋裡玩得很快活。

　　「可以推測，」我說，「蜜蜂贊成這門婚事。」

　　她很有洞察力，很快就掌握了藍多大廈的大體情況，而不久就意識到我也牽連進去了。

　　她對這件事情感到擔憂。

　　她說：「格溫妮不是個壞人。她只是愚鈍而已！她念念不忘的是她掏了錢，她要得到同等價值的回報。她無法明白的是她要得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僅靠掏錢是不夠的。你沒法向她解釋。她是絕不會懂的。世上像格溫妮一類的人就以為他們什麼都知道。這是他們的錯誤。她不聽人勸告。她認定的事沒人能讓她回頭。那幢房子裡面的緊張氣氛都讓人感覺得到它會爆炸的。我看這種緊張氣氛已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

　　「你是指……她和保羅之間的關係。」

　　「他恨她。即使她不想為那房子掏了錢等諸如此類的事來冒犯他時，他也這樣。他一看到她就難受。她的每一件小事都讓他生氣……而別人做這些事時他是不會注意到的。我不喜歡這個樣子，卡洛琳。」

　　「傑戈怎麼看呢？」

　　「傑戈說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但我感到這正愈演愈烈……或許是因為我剛接觸到它。當然，我事先已經得知了這種情況。傑戈已對我說過了。但我並沒有意識到它竟發展到了這種地步。」

　　她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這是不是因為你？」她問。

　　我故意做出吃驚的樣子，但她繼續說道：「他在愛著你，你也在愛著他。對此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能看出試圖再對羅茜隱瞞什麼是沒有用的。「什麼打算也沒有，」我說。「我們能做什麼呢？」

　　「這事很棘手……你得到了這個地方。他有那個地方。還有孩子們……以及對佃戶們的責任。」

　　「你也看出我倆的事根本就不可能！」

　　「難道你就這樣繼續下去……直到風暴爆發嗎？」

　　「你會怎麼做呢，羅茜？」

　　她遲疑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我是我，你是你。你們可以進行幽會，但那會有什麼結局呢？你們早晚是會被發現的。那樣可能會使事情更糟。你們掉到陷阱裡了，兩人同時都陷進去了。如果不是考慮到這一切──」她揮了揮手，「我說，跳出去，離開這兒。去嘗試過一種新的生活。」

　　「那莊園怎麼辦？」

　　「離開一陣子。哪怕只是一個月左右。到倫敦來，和我們待在一起。你的那位總管是能夠照料好一切的，是吧？對，這是個辦法。離開這兒，清理一下你自己的思想。當你身處局中的時候，是無法把事情看清楚的。這就是我的建議，離開這裡。認真考慮一下你自己的問題，考慮一下將來，看看有什麼出路。眼下你是坐在一個火藥箱上，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你認為真有那麼危險嗎？」

　　「我曾經歷過一些棘手的情況。對這些事情我確實有一點洞察力。」

　　「能與你談一談真好，羅茜。」

　　「你有什麼事就說，我隨時都可以奉陪。這門婚事的另一個好處就是使我們倆更加親密無間。」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在這種地方，你生活得與大家很近。每個人都似乎對別人的情況很了解，而且，要是和一個像格溫妮一樣的女人在一起……唉，她有一種永遠也滿足不了的好奇心。我想大概她自己的生活不夠滿意，於是她就去窺探別人的隱私，以求找到別人的不足。」

　　「不滿意！她以為用錢為自己買到了一個美滿的生活。」

　　「還有一個一看到她就討厭的丈夫。她意識到了這一點，而且責備他。」

　　「人們總是因為自己的缺點而責備別人。」

　　「我對她已經有了相當的了解。她對周圍的人有著一種強烈的興趣。這是一種不健康的興趣，因為她感興趣的只是那些醜聞和陰暗面。她告訴我你與傑里米訂婚又告吹的事，她提到這事時的勁頭別提有多足了。她對那個養蜂的人好奇得要命。她知道一個傭人結婚剛好八個月就生孩子，而且還不是早產。她就只對這種事感興趣。我想她發現別人的缺陷感到幸災樂禍，是她對自己生活中的不足的一種補償作用。」

　　「你理解她。我想她喜歡你。我從一個傭人那裡聽說她喜歡傑戈先生的太太。」

　　「我與她在一起的時候很多。住在那個家裡，這是避免不了的。」

　　「她對你說知心話嗎？」

　　「不說關於她自己的事。都是有關別人的事……她發現了些什麼……她希望能發現些什麼。可憐的格溫妮，從某種程度上，我挺為她感到難過的。她不是個壞人。她只是愚昧和頑固不化。我也會邀請她去倫敦的。但我們最希望的還是你來和我們待在一起。好好考慮考慮，我敢肯定這是你所需要的。」

　　「有你在這兒真是太好了，羅茜。你走後我不知會怎麼想念你呢！」

　　我說得太對了。她和傑戈走後我感到非常孤獨。

第十一章　礦井的祕密

　　羅茜走後，似乎讓人很掃興，直到有一天我正準備去一家農場，在通往特里西德莊園的小路上，遇見了保羅。我注意到他似乎有些不一樣。

　　我說：「出了什麼事？」

　　「她外出了。」他對我說。

　　「你妻子？」

　　他點點頭，臉上綻出了笑容。「你想像不到……那種解脫。」

　　「我想我能。她去哪裡了？多長時間？」

　　「她去約克郡了……拜訪她的姑媽。」

　　「我不知道她還有一位姑媽。」

　　「噢，有的。看來她們一直在通信……斷斷續續的。她突然決定去看看她。」

　　「多長時間？」

　　他聳了一下肩膀。「誰知道？我希望……時間別太短。」

　　「她一定是突然決定的。」

　　「是的。是在傑戈和羅茜走後。她一旦作出決定，就立刻行動。我親自駕車送她去的火車站。她得先去倫敦，從那兒乘開往約克郡的火車。」

　　「她以前從未離開過家。」

　　「這些年來一直沒有……」他不耐煩地說。「至少這是暫時的解脫，我一直想和你談談……和你在一起。」

　　我沉默不語，他接著說：「我們怎麼辦，卡洛琳？」

　　「我想和以前差不多，」我回答。「我們只能還是按老樣子繼續過下去。我們還能有什麼別的法子？」

　　「我們必須時常見面……單獨地。我們得正視現實。我們倆陷在這個死胡同裡。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難道我們得永遠壓抑自己的感情嗎？我們就像這樣在這裡生活下去，一輩子失意嗎？」

　　「我想過要離開這兒一陣子……去倫敦，羅茜建議我去他們家作客。」

　　「噢，不！」他說。

　　「我認為那是一個好主意。我需要離開這裡……把一切考慮清楚。」

　　「你不能離開特里西德莊園，就像我不能離開藍多莊園一樣。」

　　我說：「我現在有了莉維亞。我得非常認真地考慮哪些事情是我能做的。以前，我還有點自由。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決定……」

　　「我……幾乎進去了。我經常想如果我真的進去了，事情也許就不一樣了！」

　　「是的，我也這樣想過。」

　　「當時，你會讓我進去的。」

　　「我不知道你結婚了……為了挽救藍多大廈而結了婚。我認為你創造了某種奇蹟。我相信你能夠創造奇蹟。」

　　「多麼可恥的奇蹟！一個帶來終生痛苦的奇蹟。」

　　「你這麼恨她？」

　　「我恨她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我恨她有那麼多讓人受不了的習慣。我恨她因為她本性難改，我最恨她的是因為她擋在我們中間。」

　　我說：「你談論她時，好像她不在了似的。」

　　「讓我們認為她不在了！」

　　「她很快就會回來。」

　　「還沒有回來……希望她不至於馬上回來。」

　　「她只是去作客。」

　　「希望她一直別回來。」

　　「但她回來後……」

　　「我們別去想她。」

　　「我們怎麼能不去想她呢？她就在那兒，正如你說的，擋在我們中間。」

　　「這會兒她不在。忘掉她。談談我們自己。」

　　「再沒什麼可說的了。」

　　「我們不能再像這樣下去了！」

　　「還有別的選擇嗎？」

　　「你知道。而且，或許……某一天……對我們來說，一切都會變好的。」

　　他俯下身靠近我，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接著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唇上。

　　「卡洛琳，未來靠我們去創造。讓我們忘掉所有這一切。讓我們離開這裡……到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

　　我搖搖頭，轉過臉去。隨後我離開了，但那一整天，我不斷地想起他，我想和他在一起，去走那條他一直懇求我陪他一起走的人生道路。

　　但我還是猶豫不決。謠言是什麼時候開始流傳的，我也說不清楚。

　　有人說在礦井附近看見了一隻黑狗，隨後，另一個人立刻又看見──或者以為她自己看見──一隻白兔。這些是死亡的預兆。過去，據說它們可以預示礦井中的災難，現在，這只是死亡的警告……不過是在礦井中。

　　人們又回憶起那些老的謠傳。一個男人殺害了自己的妻子，並把屍體扔到礦井中，人們看到了一隻黑狗。那個黑人自己走下礦井，黑狗又出現了──並且和它在一起的還有那只白兔。現在這些景象又出現了。礦上預計又要出事了。

　　有一次，我騎馬外出經過那兒，驚奇地看見好些人。一些坐在草地上……其他人在走動，還有了兩個騎著馬。我見到其中一名是馬廄的馬伕，就跟他打招呼。

　　「別離礦井太近，特里西德小姐。他們的的確確說又看見了那只黑狗。」

　　「我想那是上個星期的事了。」

　　「這個星期又看見了，特里西德小姐。礦井要出事了，這就像是上帝創造了小蘋果一樣錯不了。當然，你可以確信這一點。」

　　「我想每個人都會格外小心的。」

　　「看見那只黑狗，真是樁倒楣事。」

　　「我倒認為得到警告是件好事。」

　　「不是這麼回事，特里西德小姐。如果黑狗是衝著你來的，你就必須設法逃避的。」

　　「咳，這裡人可真不少。他們不是在冒不必要的危險嗎？」

　　「噢，這我就不知道了，特里西德小姐。你在這一帶待的時間還不夠長，可能對有些事沒太留意，但在康沃爾郡發生的事情，也許在別的地方不會發生。」

　　「我相信是這樣的。」我說。

　　我騎馬回家的路上，想起了保羅，不知道此刻他在幹什麼？

　　有幾回，我幾乎要去他那兒，但是某種力量又拖住我，不讓我去。這時，我就會去和莉維亞一起玩。為了她我也許應該考慮放棄一切，我相信他心裡也有相同的想法。自從他結婚後，藍多大廈對他來說大不一樣。買回這座大廈付出的代價真是太昂貴了！

　　這時，那種極度的恐懼襲上我心頭。

　　事情是這樣的：我回自己房間時，看見我的貼身女僕貝西正在那兒撣灰塵。她道歉說，今天早上要幹的活兒太多，她的工作沒能按時完成。

　　我說：「沒關係，貝西。接著幹吧！」

　　「我不知道，特里西德小姐，」她說，「你得到過藍多夫人的信息沒有？」

　　「得到她的信息？怎麼，她外出了。在約克郡……去她的姑媽那兒。」

　　「喔，有人說……」

　　我說：「說什麼？」

　　「喔，有人問起她是否真的去了約克郡。她走的……太突然。」

　　我想結束這個交談，但我必須知道貝西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她是突然決定的，」我說。「她生在約克郡，你知道。」

　　「是詹妮……她的女僕……貼身女僕。她說她很了解自己的女主人，她沒對她說過要去約克郡的事。」

　　「這件事當然要由藍多夫人自己決定。」

　　「詹妮說這事很蹊蹺，比如……她沒說一聲……並且忘了帶梳子。」

　　「梳子？你究竟在說什麼，貝西？」

　　「喔，據詹妮說，她梳妝打扮時總用那把梳子，用來固定頭髮。你知道她頭髮是個啥樣子。如果不固定住就亂七八糟。這把梳子常插在後腦勺上。她幾乎總戴著它。」

　　「看來詹妮想要告訴我們一些事情。是什麼呢？」

　　貝西顯得很尷尬，說：「噢，我不想冒冒失失地說話，特里西德小姐。」

　　「但你想讓我知道這個小道消息。你知道我很坦率，也願意別人也這樣，就請快點告訴我吧，詹妮在暗示什麼？」

　　「喔，我知道的並不確切，她說她認為藍多夫人可能並沒去約克郡。」

　　「噢，無所不知的詹妮認為她去哪兒了呢？」

　　「那正是她所擔心的事。她走了……並且忘了帶梳子。」

　　「我想像不出一把梳子在藍多夫人的生活中竟然起了如此大的作用。」

　　「喔，鑒於藍多家的情況，我是說，詹妮認為這有點古怪。」

　　「我倒認為，主人走後詹妮有些閒得發慌。」

　　貝西沒有答話。

　　「她寫了一封信，詹妮能寫一手好字。我認為她有點喜歡賣弄。」

　　「她寫信了，你說……給誰？」

　　「她給藍多夫人的姑媽寫了信。詹妮知道地址，藍多夫人把它記在一個小本子裡，藍多夫人經常和詹妮聊天。她告訴她好多事情……詹妮說她們經常一起說話……像朋友一樣。他們之間不太像是主僕關係，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對，我明白。」

　　「藍多夫人喜歡打聽每個人的情況，詹妮經常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她。詹妮給她姑媽的信裡夾著一封給藍多夫人的信……請轉交阿克賴特小姐。詹妮懂得怎樣做這些事情。詹妮估計藍多夫人發現自己忘了帶梳子，正想讓人給送去，詹妮想自己應該問問她。當然如果她在那兒……」

　　「如果她在那兒？」

　　「詹妮認為這一切很古怪……隨後又出現了那只黑狗。」

　　我覺得無法再忍受這種談話。

　　「好了，貝西。」我說。

　　她出去了，我心裡產生一種極大的恐懼。

　　※※※

　　洛曼保姆帶著莉維亞去藍多大廈和朱利安一起玩。自從和貝西的那次談話後，我一直無法擺脫一種不斷增長的不安。

　　都是流言蜚語！我心想。過多考慮這種東西很愚蠢。但我無法從記憶中抹去那片荒原，人們在上面走來走去，交頭接耳，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口礦井上，似乎他們預料隨時可見到黑狗和白兔。

　　莉維亞回來後，我會看著她上床睡覺，這件差事使我獲得了極大的安慰。我瞧著她全神貫注地聽我講《灰姑娘》和《小紅帽》的故事，我有時會故意講得與原文不同，這樣她就會高興地糾正我，因為這些故事她背得滾瓜爛熟。

　　我聽到她們回來了，就去了育嬰室。

　　洛曼保姆顯得忐忑不安。

　　我對她說：「出了什麼事，保姆？」

　　她看了看莉維亞，我點點頭。她不想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件事。

　　那天晚上，《灰姑娘》似乎用了很長時間才達到完美的結局。我給莉維亞掖好被子後，馬上就去找洛曼保姆。

　　「什麼事？」我問。

　　「噢，這件事很蹊蹺。特里西德小姐。你認識藍多夫人的貼身女僕詹妮……」

　　「當然認識。」

　　「噢，她顯然認為，藍多夫人沒跟她說一聲就去了約克郡，並且沒帶上她經常戴的那把梳子，這件事頗為奇怪。」

　　「對，」我說。「我聽說了。」

　　「噢，她給藍多夫人的姑媽寫了信，因為藍多先生說她去了她那裡。她夾在信內給藍多夫人的信又被寄了回來，還附了一張便條，是她姑媽寫的。說藍多夫人從未去過那兒，而且自打聖誕節後就一直沒收到過她的信。」

　　「噢！這能說明什麼呢？」

　　「喔，這說明……藍多夫人現在在哪裡？」

　　「她肯定去了約克郡。」

　　洛曼保姆搖搖頭，轉過身去。

　　我識不透她的心思。但我猜得出她的思路，我認為我們的生活對他們來說毫無秘密可言。有時我懷疑他們了解多少我們的內心想法。當然，他們不知道的事情，他們會去猜。

　　她看我時兩眼中流露出的神情……那眼神中是否有一絲懷疑？她是否在問：你在這一切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對洛曼保姆尊敬有加。她是個勤勞盡責的好保姆，對待工作認真負責。因為她的這些美德，她不可能受誘惑去幹什麼不當行為。也許這使得她特別吹毛求疵。

　　大家都會知道保羅和格溫妮之間關係怎麼樣。保羅對我的感情以及我對他的感情，他們又知道多少呢？我們不大可能完全掩飾自己的感情，躲過那些時刻警覺的眼睛。

　　他們會推想：藍多夫人是塊絆腳石。現在藍多夫人不見了！

　　我得去見保羅。

　　猜疑像一條蟲子，在我的頭腦裡蠕動著。它不給我片刻安寧。

　　他的臉不斷地出現在我的眼前。「要採取措施。」他說過什麼了？「我恨她……」我回答：「你談起好像她已經不在了似的。」

　　對，我們說過類似的話。他說起格溫妮時為什麼用過去時？

　　我知道這麼做可能很愚蠢，但我無法控制自己。我來到藍多大廈。

　　很遺憾，有這麼多的僕人，我無法不被察覺地見到他。

　　一名女僕打開門。

　　我說：「晚上好。藍多夫人還沒回來，是嗎？」

　　「是的，特里西德小姐。」

　　「沒有她什麼時候回來的消息嗎？」

　　「沒有，特里西德小姐。」

　　「那麼，也許我能見見藍多先生。」

　　「我去告訴主人你來了，特里西德小姐。」

　　她是在假笑嗎？他們在想什麼，這幫偵探們和我們朝夕相處，記錄下我們的一舉一動。

　　他很快就來到我身邊。

　　「卡洛琳！」他抓起我的手。

　　「我不應該來。」

　　「你可以來我這兒……無論何時。」

　　我說：「保羅，我得和你談談。我聽到了傳聞。」

　　「你是指有關格溫妮的。」

　　「她不在約克郡。她在哪兒，保羅？」

　　他聳了聳肩。「她可能去……任何地方。」

　　「為什麼？她以前從沒做過這樣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從不對我說知心話。」

　　「出了什麼事？她怎麼走的？」

　　「清晨。她趕上七點三十分開往倫敦的那列火車。」

　　「為什麼這麼早？」

　　「因為她想直接去約克郡，不得不先到倫敦。」

　　「誰送她去火車站的？」

　　「我。」

　　「你？為什麼？」

　　「我想因為時間太早……並且我很高興看見她走。我用雙輪馬車送她的。」

　　「站台上肯定有人，她肯定買了車票。」

　　「不，我們有些遲了。火車已經進站。她沒走正門，而是從車場中抄近路。她打算在車上補票。這樣節省時間。」

　　「這麼說沒人看見她上車？」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就是這樣走的……」

　　「但她並沒去約克郡，保羅。噢，出了什麼事？」

　　「她肯定改了主意，去別的地方了。」

　　「她會去哪兒？」

　　「你為什麼問這些問題？」

　　「你難道還不明白？他們在說她沒去約克郡。那個女僕收到了她姑媽的信。她沒去那兒。她事先也沒寫信說要去。人們對那口礦井表現出那麼濃厚的興趣。你知道這地方流言蜚語是怎麼一回事。這些人一直注意著我們。你難道不明白他們的意思？他們知道你和你妻子間是什麼樣的關係。也許還知道我們的事情。我想沒什麼能逃過他們的眼睛，他們看不到的事情，他們可以捏造。保羅，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你在暗示什麼，卡洛琳，我……」

　　「告訴我真相。我會……我會理解一切……但我必須知道。」

　　「你認為我知道她在哪兒嗎？」

　　「噢，她在哪兒，保羅？」

　　「我不知道，我看著她上了開往倫敦的火車。我能告訴你的就這些。」

　　「保羅……你會告訴我的，不要讓我們之間有任何秘密。」

　　「所有事情當中，」他情緒激動地說，「我最想做的就是和你待在一起。我想要我們待在這兒……這個屬於我的地方……你和我……在有生之年。她阻礙了這一切。但我向人發誓，卡洛琳，就像我愛你一樣確實，我不知道她在哪兒。我看著她上了火車。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你相信我嗎？」

　　「是的，」我回答。「我相信你。但我害怕，保羅，我非常害怕。」

　　※※※

　　無論走到哪裡，人們談論的主要話題都是格溫妮的失蹤。人們對礦井的興趣越來越濃，謠言隨之四起。有人看到過礦井上懸著幾盞燈。據說一隻黑狗在周圍覓食，但只有一些人見過它。

　　我處在極度的不安之中。我相信保羅。我相信他不會對我撒謊……除非他覺得為了使我不敢陷入危險之中，他必須這樣做。

　　我不能相信他會使用暴力。但我認為每個人都有一個極限。我知道藍多家的緊張氣氛多年來一直不斷地在加劇。

　　我去找吉米。

　　他說：「空氣中有些騷動。蜜蜂們知道。它們似乎安靜不下來。都是那些有關藍多大廈那位夫人的流言蜚語。」

　　「人們向你說起了這件事，是吧。吉米？」

　　「他們不可能談論別的事情。她去了某個地方。喔，她是個難對付的女人，太好打聽與她不相干的事情。她會回來的，我不懷疑。」

　　「我相信她會的，但希望她會早點回來。我不喜歡這些流言蜚語。人們談論著礦井，談論看見了黑狗和白兔。」

　　「噢，那口礦井，」他說。「那口礦井是有些名堂。獅心王對它著了迷。無論我怎麼警告它，我看得出它想去探個究竟。」

　　「現在總有人在那兒。他們似乎都預料會出什麼事。」

　　「如果你預料會出什麼事，這件事就很可能會來臨。」

　　我想談點別的事情，便說：「那些受傷的和生病的動物怎麼樣？」

　　「這次是一隻小兔子。我在路上發現了它……一條腳斷了。肯定給車輪上的什麼東西輾壓過的。」

　　「吉米，」我說，「這裡如此靜謐……特別是現在。能來這裡坐坐真是一件樂事。」

　　「無論什麼時候，你想來就來吧，特里西德小姐。」

　　這話是真的。我感到一絲安慰，但我回到特里西德大廈時，僕人們正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談論著事態的新發展。

　　鑒於所有關於礦井的傳聞，當地警察機關向普利茅斯的總部做了匯報，總部決定對礦井進行調查。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悶熱的日子。

　　調查行動是早晨開始的。我聽到僕人們小聲說，繩子和梯子都拿到荒野上去了，許多男人在那裡搭一個通往井底的扶梯。

　　沒人公開聲稱他們預料會發現格溫妮的屍體，但所有的人都是這樣想的。他們都認為格溫妮的丈夫謀殺了她，並且散佈說她去了約克郡，然後處理掉她的屍體，這都是因為他太厭倦她，他從來沒有想要她，和她結婚是為了錢，那筆錢替藍多家挽救了藍多大廈，他現在愛上了特里西德小姐。

　　這種傳聞很富有戲劇性，迎合了他們對陰謀詭計的喜好，並且表明那些由於出身和財富而視自己高人一等的人，也和其他人一樣渾身都是人性的缺點。

　　我無法待在家裡。我不能和任何人交談。我想出去，獨自一人。

　　但如果發現什麼，我得立刻知道。我想和保羅在一起。我想告訴他，無論他做了什麼事情，我都會理解的。

　　我騎馬離開家，發現他正在小路上等我。

　　他說：「我得和你在一起。」

　　「行，」我回答。「我很高興。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我們離開這兒……去一個能說話的地方。讓我們安靜一下……避開所有的人。」

　　「今天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荒野上。」

　　我們來到樹林中，掛了馬。我們在樹中間穿行。他伸出手臂摟住我，把我摟得緊緊的。

　　我說：「保羅，無論……」

　　「我做了什麼？」他接著把我的話說完。

　　「你告訴過我，你沒傷害她，我相信你。但將會怎麼樣，如果……」

　　「如果他們在礦井中找到她……」

　　「她怎麼可能在那兒呢……」

　　「誰知道……命運的捉弄。如果她遭到襲擊和搶劫將會怎樣？你知道她是如何把自己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如果有人謀殺了她並把她的屍體扔到礦井裡，將會怎樣？」

　　「但她在火車上。」

　　「我不知道。奇怪的事情偶爾也會發生。他們將指控我，卡洛琳。」

　　「是的，」我說。

　　「你呢？」

　　「我相信你。我會幫助你證明你是無罪的。」

　　「噢，卡洛琳……」

　　「時間不會太長。他們要花多長時間？」

　　「我想不會很長。我們要快就會知道了。」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愛你。我一直對人太苛求。生活給人很多啟示，這樣的事情發生時，人們把好些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是怎麼被激怒的，即便……」

　　「但情況並非如此，卡洛琳。我把她送上了火車。無論她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是我的所做所為。」

　　我們在林間走著；陽光斑駁地灑在樹葉上，空氣中有一股濕土的氣息，不時地有受驚的動物在灌木叢中跑過，我想：我要一直這樣下去。我想永遠待在這裡。

　　真奇怪，在幾乎難以忍受的憂慮和恐懼面前，我竟然明白了我對他的愛有多麼深。無論他以前做出了什麼或者將來會做什麼，都無法改變這種愛。

　　我不知道我們在樹林中待了多久，但我知道我們必須分手了。

　　我說：「我要騎馬去荒野。」

　　「你不應該去。」他說。

　　「我一定要去。」

　　「我得回藍多大廈。」他說。

　　「永遠也別忘了，」我對他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愛你。我將和你在一起……如果需要的話，我將與整個世界為敵。」

　　「如果出了這件事才讓你說出這話，我對此也就不後悔了！」他說。

　　他長時間地擁抱我，隨後我們上了馬。他回藍多大廈，我騎馬去荒野。

　　※※※

　　那裡人頭攢動。我看到了礦井邊上的人。他們似乎已經完成了任務。我環顧四周。一名馬伕正站在附近。

　　「完了嗎，吉姆？」我問。

　　「是的，特里西德小姐。他們什麼也沒發現……除了幾隻動物……骨頭之類的東西。」

　　我覺得如釋重負。

　　「看起來純粹是浪費時間。」吉姆說。

　　人們還站在四周。我想騎馬去藍多大廈。我得見到保羅。

　　我調轉馬頭，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趕。

　　我不在乎下人們怎麼想。讓他們往最壞處想吧！格溫妮的屍體不在礦井裡。他們不得不相信她上了開往倫敦的火車。

　　我敲敲門。一名僕人打開門。我瞪大眼睛。一個人正從樓梯上走下來。那是格溫妮。

　　「你好，卡洛琳。這件事真荒唐可笑。我在這兒。我料想你一直在懷疑我出了什麼事？」

　　「格溫妮！」我大聲叫道。

　　「正是本人。」她說。

　　「但是……」

　　「我知道。我一直在聽詹妮講述這裡發生的一切。他們還在搜查礦井，尋找我的屍體。太可笑了！」

　　「這件事並不很可笑。」

　　「是的。我獲想他們懷疑我親愛的丈夫。喔，這下可給了他一個教訓。也許現在他會對我好一點。」

　　保羅走進大廳。

　　「她回來了。」他說。

　　「也許我們應該去礦井告訴他們。」格溫妮說。

　　「他們已經幹完了。」我說。

　　「噢，你在那兒？你是去看我的可怕的屍體嗎？」

　　「當然不是，」保羅說，「她早知道你不在那兒。我已經解釋你上了火車。」

　　「可憐的保羅。這對你來說肯定糟透了……那種懷疑。我等不及要露露面。我真想去礦井。他們會認為我是一個鬼魂。」

　　「詹妮收到你姑媽的信，說你沒去約克郡。」

　　格溫妮輕描淡寫地說。「我去蘇格蘭看一位熟人了。」

　　「真遺憾你沒說一聲。不然的話，可省去好多麻煩。」

　　「我必須說，知道周圍的人們如此關心我的幸福，真是令人欣慰。我原本認為他們一直把我當成外來者。」

　　「他們喜歡富有戲劇性的事情，你給了他們機會去創造，」我說。「他們喜歡你這一點。」

　　「我認為這很好玩。我現在要出去，騎馬四處轉轉，露露面。」

　　我說：「那你就好好享受你的樂趣吧。再見！」

　　我回到家。我鬆了口氣，但並不高興。

　　※※※

　　街坊四鄰議論紛紛：格溫妮回來了。真是小題大作。我猜想有些人臉紅了。那些看見黑狗和白兔的人也不作聲了。為什麼這些凶兆出現竟然只是為了宣佈死掉一隻迷途的羊和幾隻動物？而且它們掉下礦井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格溫妮一直興趣盎然。她很少談論別的事情，詹妮羞愧難當。她向幾個同伴承認，藍多夫人並不總是戴著那把梳子，她提到它是因為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去了約克郡，而那些僕人把這一消息轉告給我們的僕人，最終又傳到我的耳朵裡。

　　格溫妮來看我。她說想談談，我們能否單獨在一起？

　　我把她帶到冬季會客室，因為已是下午就叫人送了茶來。

　　我認為她顯得與以往不同，有些詭秘。

　　她開始談到她所謂的失蹤所引起的這場風波。

　　「為什麼我不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實際上，我本來就沒打算去約克郡。我那樣說只是因為我最先想到的是姑媽格雷斯住在那兒。我沒想到詹妮這個蠢貨會惹出這麼多麻煩……都是因為一把梳子的緣故。」

　　「我想那把梳子只是個藉口。」

　　「不過她為什麼要懷疑我出了什麼事？」她大笑起來。「所有這一切的陰謀詭計，我想。噢，詹妮喜歡知道底細。你不能責怪她。所以就有了關於我的梳子的這個說法。」

　　她從頭上取下梳子，察看著它。那是用玳瑁殼製成的，西班牙式樣，不算大，上面鑲嵌著小寶石。「我的確經常戴它，但為什麼她要認為我一定得戴著它外出，我想不出來。」

　　她把梳子別回頭髮上。

　　「這麼說，你從一開始就另有打算？」我說。

　　她點點頭。「我受不了被蒙在鼓裡。」

　　「我很清楚這一點。」

　　「我喜歡知道底細。如果我不知道的話，我就會感到不安。我得去發掘。」

　　「我的確意識到這一點。」

　　「是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知道。我媽媽從前叫我好管閒事的瑪蒂。她經常說：『有時她會掀開茶壺蓋，看看裡面是什麼？』我忘了這個順口溜往下是怎麼說的，但我相信瑪蒂出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好奇心要了貓的命。』這是我媽媽的另一句格言。爸爸總是笑我。『要想瞞著格溫妮什麼事，那是徒勞，』他總是說。我知道我那次從樓梯上摔下來，是你和傑戈搞的鬼。」

　　「噢？」

　　「別這麼吃驚麼！我看見你了。我記得你的綠眼睛，你的頭髮用一根絲帶紮起來……記得嗎？有一天，你又那樣梳頭，我說：『嘿，我以前見過那樣的梳法。』這是以前發生的事，後來你突然記起來，過了……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後來我發現了迴廊裡的門和通向頂樓的樓梯。我沒用多久就弄清楚了這一切。我去了頂樓，發現了你們穿過的衣服。你可能會要了我的命。那是第一件使我對你產生敵意的事情。」

　　「我們剛幹完，我就意識到我們是多麼愚蠢。本來只是打算開個玩笑。」

　　「只有傑戈才幹得出來。當然是想把我們嚇跑。只要能趕走我們，根本不考慮後果。」

　　「我們從未想到過你會掉下去。我們不知道欄杆腐朽了！」

　　「那幢房子裡面所有的一切沒有不腐朽的，直到爸和我才把它們都修復好了！」

　　我沒有答話。

　　「有段時間我不能走動。我現在還時常感到背部疼痛，疼的時候我就說，謝謝你，卡洛琳。謝謝你，傑戈。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們的緣故。」

　　「我非常抱歉！」

　　「沒關係。你們那時還是個小孩子。你們沒有仔細考慮，我也知道你內疚。傑戈一直對我很好，我想也是因為這件事。」

　　「傑戈很喜歡你。」

　　「藍多家人喜歡的是藍多大廈……家族全部的榮耀。我得承認我也喜歡這一點。」

　　「我認為不應該指責傑戈有這樣的感情。他原本很願意放棄這一切。」

　　「他現在可是相當有錢了。羅茜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

　　「我認為他並不太在乎是否有錢財。」

　　「大家都喜歡有錢。有錢事情就好辦。」

　　「真的嗎？」

　　她目光銳利地盯著我。「如果你肯讓錢財發揮作用，」她說。「我當然了解保羅的情況。」

　　「你了解什麼？」

　　「他在追求你並且我認為你也不太願意拒絕他。不過讓我告訴你這一點：我不會放棄他的。他娶了我。瞧瞧他從中得到了多少好處。他得記住這一點。」

　　「他不會忘記和你結了婚這個事實。」

　　「他最好別忘記我不會放棄他的。你最好也清楚這一點。」

　　「對這一點我是最清楚不過了。」

　　「對你來說，最明智的做法是去羅茜那兒。她很喜歡你。她會幫助你找到一位丈夫。那樣你就不需要別人的丈夫了。」

　　「你沒必要這樣對我說話。我對自己的處境清楚得很。我沒有在找丈夫，如果我去倫敦和傑戈、羅茜待幾天，那也不是為了去找個丈夫。」

　　「我喜歡你說話的方式。有尊嚴，我想你是這麼稱呼的。我想這正是他所喜歡的女莊園主的地位等等。噢，你們兩人的事成不了，因為我不會放棄他。他得到了那所房子，就得把我一起要上。事情只能這樣繼續下去。」

　　我說：「你們為什麼不能和睦相處？」

　　「什麼？和他這樣一個自始至終憎恨這樁交易，千方百計要逃脫的人？」

　　「如果你把它看成一樁交易，你們永遠無法和睦相處。」

　　「生活就是這樣，卡洛琳。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東西，同時你付出了代價。都已經簽了字、結清帳後，再斤斤計較價格是毫無用處的。」

　　「我不認為應當這樣看待婚姻。」

　　「如果你繼續這樣認為的話，你永遠也不會有機會去看待婚姻。」

　　「非常可能，」我說，「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情。」

　　「好吧，」她說，突然間態度和藹起來，「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任何人的錯。事情就是這樣。我是來告訴你另外一件事的。就像大家說的，我喜歡了解周圍發生的事情。喔，我想過要做一次外出。這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

　　「在哪兒？」

　　「蘇格蘭。我去了愛丁堡。我住在一位朋友的家裡，我們來南方之前和她挺熟。她爸爸是我爸爸的朋友。她結了婚，住在愛丁堡。我想我應該找得到她。」

　　「什麼使你突然這麼做？」

　　「是羅茜說起的一件事。我想，羅茜總是豎著兩隻耳朵。她有點像我。那也是我們倆能合得來的原因。我們在一起談了好多事情。我看她的閱歷很豐富。我們看見他後，她提起了這件事。」

　　「看見他？」

　　「吉米．麥吉爾。我想給她買些蜂蜜帶回倫敦，我對她說：『你從這個人那兒買的東西，在別處是絕對買不到的。他是養蜜蜂的魔術師，他和蜜蜂交談。他大腦有點問題。』」

　　「我希望你不要那樣說他，有時我認為他比我們中的任何人都聰明。他懂得要知足，那是再明智不過了。」

　　「噢，難道你不想聽嗎？」

　　「當然想聽。」

　　「我帶她一起去了。她對蜜蜂和吉米很感興趣，我們留下來交談了片刻。出來時，她問這人叫什麼名字，我告訴她後，她說：『麥吉爾。我相信有一個麥吉爾案件。』喔，你可以想像，我是豎起耳朵聽著。我對她說：『吉米．麥吉爾總有些神秘。他不和人講話。我問他幾個簡單的問題他就有些厭煩……只是那些你可能會問任何人的普通問題。』羅茜說：『喔，我沒有把握，但是有一個案子，我確信那名字是麥吉爾。倫敦的報紙沒有太多報導，因為案件發生在蘇格蘭。』」

　　「我想道案子一定和他兄弟有關，」我說，「他有次確實跟我提到他有一個兄弟。」

　　「是的……沒錯。羅茜記得這個麥吉爾捲入了一件謀殺案。她記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逃脫了懲罰。她還記得正是因為他沒有受到懲罰而引起了轟動。那種判決我們這裡並沒有。『證據不足。』就是因為『證據不足』，報紙才對這案子做了報導，而且羅茜因此記住這個案子。噢，我非常感興趣……但羅茜只記得這麼多。」

　　「你是要告訴我，」我難以置信地說，「你老遠的跑到蘇格蘭去就是為了發掘吉米．麥吉爾的秘密？」

　　她點點頭，眼睛裡閃著神秘的光芒。「不過，我要是早知道我不在這兒會引起一場非常好看的戲劇事件，我無論如何也會離開的。」

　　「我認為你喜歡惹麻煩。」

　　她陷入沉思。「我說不準。我喜歡了解情況……我一向是這樣。我喜歡發現人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你發現了可憐的吉米．麥吉爾的秘密啦？」

　　「是的。我找了還記得這件事的人談了，並且她還能弄到一些好多年前出版的報紙。在愛丁堡我住在朋友家，她帶我在城裡四處閒蕩……熟悉一下風土人情。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找到了許多還記得這件事的人。其實這事發生得並不是很久……只有十年左右。人們記得住這些事情。」

　　「噢，你發現了什麼？」

　　「是唐納德．麥吉爾幹的。我原本認為可能是吉米。」

　　「這，」我冷冰冰地說，「就是你希望發現的事情。」

　　「但那是唐納德幹的。吉米根本沒參與。沒有人提到他。唐納德謀殺了妻子。」

　　「我想你說過此案證據不足？」

　　「我是說他因謀殺罪而受審，但他們無法證明他有罪。人們在他們家樓梯下發現了她。夫妻倆的關係一直不好，接著她就死了。她頭上受到一擊，但他們說不清她是在跌落中碰的，還是被推下樓梯前給人打的。他們得對此作出決定，可是他們又做不到，因此就有了這個判決：證據不足。」

　　「恭喜你的發現。」我說。

　　「噢，至少你了解了你所雇的人的情況。」

　　「但那是他兄弟。」

　　「這件事他不想讓人知道。」

　　「我很能理解他。如果你家發生那種事情，我敢說你也想避開。」

　　「我得了解情況。」

　　「好了，現在你心滿意足了！」

　　「是的，現在我心滿意足了。」

　　「我希望你別到處講這件事。如果吉米想保守自己的秘密，應該允許他這樣做。」

　　「我想我不會說什麼的，畢竟那只是他的兄弟。如果他是殺人犯的話……」

　　「你是說殺人嫌疑犯。我得提醒你，此案證據不足。」

　　「如果是吉米的話，那就不同了。」

　　「很讓你失望！」

　　「我還是對他感興趣。我認為他有些很奇怪的地方。」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去打擾他。」

　　她瞧著我，笑了。「我對你更感興趣，卡洛琳，我想起你……來到這裡，得到莊園及其他一切……向傑里米．布蘭登報了仇……愛上我的丈夫……我得說你的一生充滿了色彩，卡洛琳。」

　　「我很詫異你對我的生活這麼感興趣。我求你一件事。請別去打攪吉米，別讓他知道你發現了他的秘密。記住那是他的秘密。」

　　「好的！」她說，還笑著。「讓我們都保守我們的秘密，嗯？」

第十二章　真相大白

　　隨後的幾天裡，我誰都不想見。我知道，附近一帶談話的主題，離不開搜查礦井和格溫妮的歸來。

　　我聽到了一些議論，讓我感到詫異的是，那些曾經非常肯定格溫妮的屍體會在礦井被找到的人，現在竟然聲稱他們一刻也沒懷疑過謀殺，並且一直猜測格溫妮悄悄地去了外地。

　　我沒去藍多大廈。我不想見到格溫妮，更害怕見到保羅。我只想單獨待一段時間。所發生的一切令我極為震驚，這部分是因為我懷疑過保羅，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可能殺了她。給自己心愛的人加上這樣的罪名，真是令人可怕，這件事也使我對自己有了點認識。即使他真的那樣做了，我也會願意庇護他。

　　因為在我成長的那段時間裡，我把保羅置於我幼稚的夢境中，也因為我對傑里米．布蘭登曾經有過的一片癡心，有時我懷疑自己對保羅的愛到底有多深。現在我毫無疑問了。我永遠愛他。

　　但我倆的事情似乎毫無希望，我必須對我的生活作出決定。我有莉維亞要照顧，我有特里西德大廈要管理。莉維亞和我可以離開這裡，但我能離開特里西德大廈嗎？我能把它賣掉嗎？它是特里西德家族的祖宅。但我並不真正是特里西德家族的一員。我母親僅僅是嫁到這個家族中來的，而且我父親也不是其中的一員。

　　我對特里西德大廈有什麼責任可盡呢？我應該離開這裡。在這兒，我到底能過上什麼樣的生活？再者，還有我心裡那抹不去的恐懼。假設我想像的事情發生了，真的發生了？我相信這太容易了，因為難道這件事真是那麼異乎尋常、那麼出人意料嗎？許多人──包括我在內──都認為這件事可能發生。

　　瑪麗堂姑，我對自己說，如果你此刻正看著我，如果你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情，你會理解的。我明白這個地方對你意味著什麼。我明白你想要我經營下去……我曾經也想這樣做。這地方對我來說很重要。但我不能留在這裡，我覺得剛剛發生的一切是一種預演，一個警告。它使我清楚地認識到可能會發生什麼。誰能一直忍受這種事態？平常人都可以離謀殺這麼近？或許如果他們被折磨得忍無可忍……瑪麗堂姑，你會理解嗎？

　　我想：我要去倫敦。我將和羅茜談談……或許還要與傑戈談談。他們可能會幫助我作出決定。

　　這天，洛曼保姆帶著莉維亞去了藍多大廈。

　　她回來後，很快就找了一個機會和我說話。

　　她說：「藍多夫人又外出了！」

　　「外出了？」

　　「去旅行了。」

　　「噢，這次去哪兒了？」

　　「她沒說。」

　　「她似乎喜歡這種神秘的旅行。我希望她這次帶上了梳子。你注意到了嗎？」

　　「事實上，我注意到了。看來她帶上了。」

　　「那就好。」我說。

　　※※※

　　格溫妮外出有一星期了。我見到了保羅，我們一塊走進樹林，在那兒我們可以不受打擾地談話。

　　「我懷疑她這次又去了些什麼地方。」我說。

　　「上次為她的事鬧騰得這麼厲害，她感到非常得意。我認為她想再來一次。」

　　「這次似乎沒人為她離去而操心。」

　　「喔，同樣的把戲不能耍兩次！」

　　我說：「我近來考慮了很多。我開始想是否應該把這裡的財產全部賣掉，遠走他鄉。」

　　「你不能這樣做。」

　　「我能，而且有時我認為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這是失敗主義。」

　　「這是逃避一種有可能變得讓我們大家都無法忍受的局面。」

　　「上次的事情使你震驚，是嗎？我想你真的相信我用鐵器打了她的頭，並把她的屍體扔到礦井裡。」

　　我沉默不語，隨後我說：「我害怕，保羅。這件事越來越不好收拾。她不會放過你的。」

　　「我可以離開這裡。」

　　「離開藍多大廈……對它你會念念不忘的。特里西德大廈的情況不一樣。我不是在那兒長大的。我甚至都不是特里西德家族的一員。我要叫這個名字只是因為我母親碰巧嫁給了特里西德家族的一員。要是一個家一直屬於我和我的家族，我會感到無法與它分開，但我沒有這種感覺。」

　　「你要離開我。」

　　「只是因為我有一種感覺，留在這裡很危險。」

　　「人們得在這種處境中生活。」

　　「對，是這樣。」

　　「那麼難道我們不能妥協嗎？我們得不到想要的東西，還必須要失去一切嗎？」

　　「我們以前談過這個話題。我可以做你的情婦。那是你的意思。但我們之間不能只是肉體關係。那樣的話，我們都不會完全滿足。我們會渴望得到真正穩定的東西……那些要緊的東西……有個家，家庭，體面的生活，誠實的生活。我們就像生活在玻璃房子中。我們時時刻刻受到監視。遲早……會爆發的。他們搜查礦井時，我就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我得好好考慮，保羅。我得作出決定。」

　　這次他沒有試圖要說服我。沒有更多的可說了。該說的我們都已經說過了。

　　我們在樹木中間穿行，靠得緊緊地……

　　我想：這是唯一的辦法。

　　我騎馬來到荒野上。

　　格溫妮還沒回來，也沒有她的消息。似乎沒人感到這事很蹊蹺。

　　我想知道她這次去哪兒了。她是去蘇格蘭對可憐的吉米的歷史做進一步調查，還是去調查別的什麼人？但也許她這次外出只是鬧著玩。她對由她引起的種種猜疑感到非常的有趣。

　　荒野上是多麼淒涼！和我上次見到的情況迥然不同，上次荒野上擠滿了令人厭惡的旁觀者。我突然心血來潮，想在鬆軟的草皮上走走，於是我就掛了馬，漫步在草皮上。我覺得自己想走近礦井，腳步幾乎不由自主地向礦井挪動。

　　四周多麼荒涼啊！

　　此刻我就站在礦井邊上。假如我看見一隻黑狗和一隻白兔，我該怎麼辦？

　　荒野上幾處長著高高的草，風吹草動，發出低低的嗚咽聲，我注意到幾簇荊豆正開著花。

　　突然間，我聽到馬車輪子的聲音和馬蹄的得得聲。我抬起頭，一下子就認出那是我自己的馬車。這說明有人趕著它去利斯科德買東西了，我猜想。

　　趕車人看到我，把車停了下來。

　　他朝我喊：「特里西德小姐。」

　　是吉米。

　　「你好，吉米。你進城了？」

　　他跳下馬車，拍拍那匹馬，低聲對它耳語了幾句。接著他朝我走來，獅心王緊跟其後。

　　「噢，特里西德小姐，你在礦井旁幹什麼？」

　　「我剛才正在散步。」

　　「你不應該靠得這麼近。」

　　「我剛才正在想是否會看到那隻黑狗……見到的卻是獅心王。」

　　獅心王走到我跟前，友好地吠了一聲搖搖尾巴。我彎下腰拍拍它。它走到礦井旁。

　　「你剛才去採購了嗎？」

　　「只是買一、兩件東西。馬車很方便。」

　　「沒有它還真不行，」我說。「天氣挺不錯。」

　　「太悶熱了。好像要打雷。」

　　「誰告訴你的？蜜蜂？」

　　「它們對天氣無所不知。」

　　「當然。獅心王怎麼了？」

　　那隻狗就站在礦井邊緣上，不停地叫。

　　「離開那兒，」吉米叫道。他的聲音很刺耳。「獅心王，馬上離開。過來。」

　　獅心王夾著尾巴慢慢走過來。吉米彎下腰，拍拍它。

　　「別靠近礦井，這才是隻好狗。」

　　獅心王回頭望望礦井，顯得很懊喪，有一會兒我認為它要違背命令。

　　「好吧，」吉米說，「我想我該回去了。你走前頭，獅心王。特里西德小姐，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在這片荒野上逗留。」

　　「為什麼，吉米？」

　　「你離礦井太近了。似乎它對你有著某種的誘惑力。」

　　「我想是這樣的。都是那些有關礦井的議論。再見。吉米。」

　　我看馬車跑遠了，然後快走回我拴馬的地方，心想吉米和往常有些不同。他情緒很反常。我決定去看看他。我想知道是否有什麼事情困擾著他。蜜蜂還是哪個動物出了問題？

　　他見到我同以往一樣很高興，立即動手泡茶。

　　「吉米，」當他在我身邊坐下從那個褐色陶器壺往外倒茶時，我說，「出了什麼事？」

　　「你為什麼這樣問，特里西德小姐？」

　　「我只是覺得可能會有什麼事。」

　　他盯著我看了幾分鐘，然後說：「唐納德回來了！」

　　「唐納德！你兄弟。那個……」

　　他點點頭。「是的，特里西德小姐。唐納德回來了……來過這兒。」

　　「噢，吉米，你原本希望他永遠不會找到你。」

　　「他來過這兒。」他重複道。

　　「他惹麻煩了嗎？」

　　「我恐怕他會的。」

　　「他想幹什麼？」

　　「他剛剛找到我。」

　　「他現在在哪兒？」

　　「他走了。」

　　「他不可能危害你。」

　　「他能的，特里西德小姐。他能把一切都給毀了。」

　　「不，吉米。我們不會讓他那樣做的。」

　　「你不了解唐納德。」

　　「對於他我只了解你告訴我的那些情況。」

　　「唐納德是個邪惡的傢伙。我不想讓他來這裡。他會把一切都給毀了……自從我到這兒以來，辛辛苦苦建立起的一切。」

　　「他不能……我們絕不讓他得逞。」

　　他沉默了片刻。

　　「唐納德是殺人犯，」他說，「我早知道他是這樣的。他還是孩子時……我看見他損壞東西，弄死東西……一些小動物。他動不動就發作。我想他無法控制自己。他就是想弄死東西。有毛皮的小東西……白鼠，兔子……諸如此類的東西。我們養的寵物。他會喜歡一段時間，接著你就發現其中一隻死了。就是這種弄死東西的強烈慾望。」

　　「我們不會允許他來打攪你，你現在已經在這裡安頓下來。看守小屋就是你的家，一切都令人滿意。」

　　「我從沒告訴過你這件事，特里西德小姐，但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什麼人的話，那人會是你……或者瑪麗小姐。她對我很好，你也一樣。」

　　「你願意把這件事告訴我嗎？告訴我你為什麼會這樣的怕他？我向你保證他絕不可能傷害你。」

　　「喔，你知道，他結過婚。他娶了艾菲。我愛過艾菲。」

　　「你是說你們倆愛著同一個女孩？」

　　他沒說話。「可憐的吉米，」我接著說，「她嫁給了唐納德。」

　　他點點頭。「人是會變的。艾菲從前是個聰明、活潑的女孩……特別風趣。她喜歡外出四處走動……喜歡跳舞以及諸如此類的活動，他們結婚後就不能這樣做了。錢……諸如此類的事情……你明白？」

　　「是的，」我說，「我明白。」

　　「她嘮叨個沒完沒了……好多年都這樣。她從不感到滿足……她懊悔他們結了婚。老是埋怨……老是埋怨，一天晚上唐納德拾起一根撥火棒，朝她頭上打去，並把她推下樓梯。那是謀殺，唐納德幹的。但他們找不到證據。證據不足。這是他們說的，唐納德無罪釋放。」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吉米？」

　　「十年前。」

　　「這段時間裡，唐納德一直沒跟你在一起過？」

　　「我出走了。我無法忍受。我害怕唐納德。你知道，我了解底細。我想起我們養的小白鼠。我想起當他那種情緒一來，他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我不想見到唐納德……永遠不想。我知道只有唐納德不在附近，我才能得到安寧。」

　　「現在他來這兒了？」

　　「是的，他來過。」

　　「什麼時候？」

　　「幾天前。」

　　「他又走了嗎？」

　　「是的，我讓他走的。我說：『別再來這兒。』我說：『對我來說你已經死了。你在這裡我無法忍受，唐納德，你會毀了我的生活。』」

　　「真的這麼糟嗎？他可是你兄弟。」

　　「你不了解唐納德。他會安靜一陣子，你認為一切都好了，接著……那種邪惡就又冒出來。唐納德一定不能再來這兒……不要來我家……不要，不要。」

　　「我理解。但他現在去哪兒了？」

　　吉米搖搖頭。

　　「他發現你在哪兒了？這件事讓你擔憂？」

　　吉米點點頭。「你知道，他回來了。」

　　我說：「你過於緊張了，吉米。你太誇大這件事了。你害怕他會傷害你的動物……獅心王、老虎和你那些無主的動物。聽著，如果他再來，就去找我。我會來看看我們能做些什麼。」

　　「你對我太好了！」他說。

　　隨後我離開了他。可憐的吉米，他對自己的兄弟深感厭惡。我想人們對殺人犯都有這種感覺。

　　還是沒有格溫妮的消息。我盡力不去想她，但無法把她從心中驅走。我知道她愛搞惡作劇。她對自己失蹤引起的一系列戲劇性事件非常著迷，但她會又外出嗎？她應該知道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她不可能再一次引起那種猜疑。

　　我想進城去買些東西，這種時候我都乘馬車。中午剛過，我來到馬廄，告訴馬伕把馬車給我準備好。

　　他們準備好馬車，片刻後我就駕著馬車奔馳鄉間小路上。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考慮著我的未來。這時我的思緒陷入對未來的思考中。我無法確定自己的前途如何？我早晨醒來時說我必須做某件事情，而到了中午就已經決定不做了！

　　我會說我必須離開康沃爾，但接著又說：「不，不，我不能離開。」

　　我的思緒就這樣翻來覆去，下不了決心。

　　我在商店裡聊了一會兒天。大家都知道格溫妮歸來和搜查礦井的事。他們還在談論這事。

　　「真是小題大作，特里西德小姐。」

　　我表示同意。

　　「她和我們這裡的人不同，」郵局女局長說。「她是外來人，從北方來的。他們那兒有些荒唐的作法。」

　　我想我也是外來人，但至少我的名字叫特里西德。

　　我趕著馬車回到馬廄，正準備下車，有樣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東西閃閃發光，從座位底下突出來。我彎腰把它抬起。是一把梳子──一把我以前見過的梳子──上面裝飾著一排寶石的西班牙式小梳子。

　　格溫妮的梳子。

　　在特里西德家的馬車裡！它怎麼到這兒來的呢？

　　我心中縈繞著一個念頭。既然格溫妮的梳子在這輛馬車上，那格溫妮也一定在馬車上待過。我感到迷惑不解。我想不出梳子怎麼會在馬車裡？

　　我把梳子放進口袋裡，去找到了馬伕領班。

　　我說：「是誰最後一次用的馬車？」

　　他撓撓頭。「在你之前，特里西德小姐？」他問。

　　「是的，在我之前。」

　　「噢，我不知道有誰……應是吉米．麥吉爾。」

　　「對，他的確用過馬車。我在荒野上看見過他。」

　　「那他也許就是最後一個了，我想。」

　　「藍多夫人坐過這輛馬車嗎？」

　　「藍多夫人？她外出了……已經走了一個多星期。」

　　「是的。我知道。但我想知道是否有人讓她搭過車。」

　　「據我所知，沒有。」

　　「好吧！」我說。我把手放進口袋裡。梳子的齒兒刺進我的手指裡。我覺得心煩意亂。

　　我回到臥室，拿出那把梳子，我彷彿看到了格溫妮把梳子從頭上取下，盯著它看的樣子。

　　「我經常戴它……但並不總是。」她曾經說過。

　　梳子怎麼會在馬車裡？我決定去找吉米。

　　我走近時看見他正在花園裡。他站在蜂箱中間，蜜蜂在他周圍嗡嗡地叫著。

　　我朝他喊了一聲。

　　「你好，特里西德小姐。」

　　「你忙嗎？」

　　「不忙。你先進屋。我馬上就來。」

　　我進到屋裡坐下，過了片刻，他就進來了。

　　「吉米，」我說，「你最後一次用馬車是什麼時候？」

　　他顯得很困惑，我接著說：「我知道我在荒野上遇見那天你用過。但那之前你什麼時候用過，你讓藍多夫人搭過車嗎？」

　　「藍多夫人？我聽說她外出了。」

　　「我懷疑，是因為我在馬車裡發現了這個。」

　　「這是什麼？」

　　「她的梳子。很奇怪它竟然會在馬車上。我想知道你是否在什麼地方讓她搭過車……在她離開之前。」

　　「搭車？」他重複過。

　　他的表情很奇怪。他兩眼直直地盯著前方。

　　我說：「你沒事吧，吉米？」

　　他兩眼只是繼續盯著前方，重複道，「搭車？」

　　「吉米，坐下。出了什麼事？你是否知道藍多夫人的梳子怎麼會在馬車裡？」

　　「你知道，不是嗎，特里西德小姐？」他說。

　　「知道什麼？」

　　他臉上露出一副呆呆的神情，使得他看起來非常古怪，我以前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他好像是換了一個人。

　　「吉米，」我說，「你的臉色很古怪……不像你自己了……怎麼啦？」

　　他把身子俯在桌子上，重複道：「你知道。」

　　「我知道什麼？」

　　「你知道這不是吉米。」

　　「你是什麼意思？」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感覺心臟停跳了一下，接著開始在胸中怦怦直跳。

　　我說：「你是……唐納德。」

　　他臉上露出一種狡黠的神情，我從未見過吉米這個樣子。

　　「是的，」他說，「我是唐納德。」

　　我驚恐地站了起來。我所有的理智都在警告我離開這裡……趕快。我覺得：這人瘋了。吉米是對的。他是一個危險的人。

　　「吉米在哪兒？」我結結巴巴地問。

　　「吉米走了。」

　　「去哪兒了……去哪兒了？我是來看吉米的。」

　　我往後挪動著身體。用眼角的餘光計算著我到門的距離。

　　「我會再來……吉米在這兒時。我是來看他的。你告訴他我來過了，好嗎？」

　　他只是重複：「你知道，不是嗎？」

　　「我知道唐納德來了。」

　　「你知道她死了。你知道她在哪兒。她在礦井裡。她在那兒。我殺了她。我擊了她的頭。」他開始大笑起來，朝壁爐邁了一步。壁爐旁掛著一個銅撥火棒和一個手用吹風器。他拿起撥火棒，看了看。「我用這個殺了她，」他說。「我擊中了她的頭，接著我駕著馬車把她運到礦井。周圍沒人，我就把她推下礦井。」

　　「這不可能是真的。你才剛剛到這裡。」

　　「我來這裡……斷斷續續地……到現在有一些時間了。」

　　他放下撥火棒。「我用這個殺了艾菲，我用這個殺了她。艾菲逼得我發瘋。她嘮叨個沒完。她不應該嫁給我。如果她嫁給了傑克．斯拜羅，她會生活得好一些，他很有出息，真的。嫁給他，生活就不一樣了。我由著她嘮叨個沒完，最後我再也受不了……還有藍多夫人……她太愛管閒事……她刺探別人的私事。她去了愛丁堡，查明了一切……她會和別人講的。用不多長時間，大家就都會知道了。這對吉米不公平。吉米喜歡這裡……這裡有他喜歡的生活，這是他辛勤勞動的結果。他想同以前那樣的生活……但是她卻要破壞這一切！」

　　「這些都是吉米告訴你的？」

　　「吉米全都告訴我了。我了解吉米……吉米也了解我。我們不一樣，但我們是一體的……」

　　「我知道你們是孿生兄弟，但你們有好多年沒見面了。我現在必須走了。我過些時候再來看吉米。」

　　「你現在知道了……不是嗎？」

　　「我知道了你告訴我的事情。」

　　「我告訴你有關她的事情……你拿著那把梳子來這兒。梳子是在馬車裡發現的。我太不小心，不是嗎……沒看見它。它使事情敗露了。否則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人們會認為她在耍花招。她以前幹過一次。」

　　「我必須走了……」他擋在我面前，背對著門。

　　「但你知道，」他說。「我不得不除掉她，因為她知道了……現在你也知道了！」

　　「我根本就不相信你的話。我不明白你是怎麼了解這一切的。你不住在這裡。」

　　他朝我邁了一步，我再次注意到他眼中閃爍著奇怪的光芒。

　　「我得挽救這一切……為吉米，」他說。「吉米在這兒很快樂。你會給吉米惹麻煩的。」

　　「我永遠不會給吉米惹麻煩。」

　　「你拿著那把梳子來這兒。你是來指控吉米殺了她。吉米連一隻蛾子也不會傷害。吉米喜歡所有有生命的東西。無論她做什麼，吉米都不會碰她。那應該是唐納德。現在……該你了。」

　　他離我很近。我面對的是一個瘋子。我已經能感覺到他卡在我脖子上的雙手。

　　我竭力堅定地說：「我現在要走了！」

　　「你得和她一起到礦井下……和那個好打聽的女人，她刺探別人的私事毀了別人的一切。你不該來這兒指控吉米……」

　　我能看見他的雙手。它們看起來既粗壯又結實。我竭盡全力叫，但我的聲音比低聲耳語也高不了多少，如果周圍有人能聽見，那可真是一個奇蹟。

　　我感覺到他的手卡在我的脖子上。

　　我想：這是不可能發生的，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臉突然間起了皺紋。「特里西德小姐對吉米不錯，」他說。「瑪麗小姐和卡洛琳小姐……沒人像卡洛琳小姐和瑪麗小姐對吉米那樣好！」

　　我頓時豁然開朗，一下子明白了。我看清楚了他，就如他站在花園裡，蜜蜂在他四周嗡嗡叫。我大聲說：「吉米。你是吉米。」他垂下雙手，盯著我。

　　「我知道你是吉米。」我說。

　　「不……不。我是唐納德。」

　　「不，吉米，蜜蜂告訴我了。」

　　他顯得很吃驚。

　　「它們告訴你了？」

　　「是的，吉米，蜜蜂告訴我了。你是吉米，不對嗎？不存在唐納德，從來就沒有唐納德。只有你一個人。」

　　他的臉突然出現了許多皺紋。他顯得既溫順又無助。

　　「吉米，吉米，」我大聲說。「我想幫助你。我知道我能。」

　　他茫然地望著我。「這麼說是那些蜜蜂……是它們告訴你的。」

　　他在桌旁坐下，雙手摀住了臉。他輕聲說：「現在一切都清楚了。我們倆是同一個人。唐納德詹姆斯．麥吉爾。但有時我似乎覺得我們是兩個人。吉米是真實的我……唐納德……他是另一個人。他做邪惡的事……吉米憎惡那些事。在某種意義上，我們是兩個人……但是卻共用一個軀體。」

　　「我想我明白。你的一部分殺死那些，你的另一部分喜愛的小動物，你突然間想要弄死東西……你覺得那其實不是真正的你，因為你是吉米，安靜、溫和的吉米，想和整個世界和睦相處！」

　　「我愛艾菲，」他緩緩地說，「但她沒完沒了地嘮叨，讓我覺得我絕不應該娶了她，使我想起我無法給她想要的東西。後來……有一天晚上，她又在沒完沒了地嘮叨……太過分了。我抬起撥火棒，打了她。我們正站在樓梯頂上，她跌了下去。我告訴自己她是絆倒的……但我知道是我幹的。後來又似乎是唐納德幹的，他們宣佈證據不足……也就有了逃脫的機會。」

　　「我明白，吉米。我現在明白了！」

　　「藍多夫人……我一直都討厭她。她想把一切給毀了……不僅是對我而且是對所有的人。她總是問問題，沒完沒了。她天生就是個壞事的人。後來還去了愛丁堡，她在那兒繼續問問題，她在報上看到了那件事情的報導。接著她來見我，她說她認為我應該把事情源源本本地講出來。她說不應當有秘密……於是……我拿起撥火棒打了她……就像我打艾菲一樣。後來我用馬車把她運走，扔到礦井裡。」

　　「噢，吉米。」我說。我渾身在顫抖。

　　「這就是結局，我知道，」他說。「現在你知道了……因此如果我還想平靜地生活下去，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送你去她那裡。」

　　「但你不可能那樣做，吉米，」我說。「吉米現在回來了。吉米絕不會那樣做的。唐納德走了，你既然已經告訴我了，唐納德就永遠不會再來了。」

　　他用雙手摀住臉。「我能怎樣？」他問。

　　「我想你將離開這裡。你有病，我認為。這就不一樣了……如果你有病，就不會有人責備你。」

　　「還有獅心王、老虎和蜜蜂……它們會怎麼樣？」

　　「會有人照看它們的。」

　　「我不能傷害你，特里西德小姐。無論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那件事後，馬上就明白你真正是誰了。我來的時候你正在外面和蜜蜂待在一起。只有吉米能站在它們中間。它們不會讓別人沒有保護地走到它們中間去。」

　　「我能做什麼，特里西德小姐？」

　　他又用手摀住臉。獅心王走到他身邊，跳上桌子。他開始舔他的臉，老虎也走過來，用身子蹭他的腳。

　　「噢，吉米，」我說。「我好可憐，好可憐的吉米。」

　　我走到門口。周圍一個人也沒有。我站了大約十分鐘，才聽到路上有行人的聲音。

　　是藍多莊園的一名馬伕。

　　我大聲說：「你讓藍多先生馬上到看守小屋來一下，好嗎？告訴他這裡需要他……非常緊迫的。」

　　保羅一到，我就緊緊抱住他。我語無倫次地向他說了所發生的一切。

　　他抱住我，說：「別害怕。別再害怕了！」

　　接著我們一起走進看守小屋。

　　第十三章鑽石大慶

　　倫敦一家生意最為興隆的時裝店內，我坐在寬大的拱形窗戶裡，觀看著遊行隊伍從那裡經過。我的思緒不由得飛到十年前的那個場景：那時，我坐在靠近滑鐵盧廣場的一扇窗戶前，觀看著另一個大慶。

　　一切是那麼相似，但那個純潔天真的小女孩已經成為一個婦人。簡直難以相信，十年間竟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

　　今天陽光燦爛──正如十年前那天一樣。人們稱這樣的氣候為「皇家天氣」。坐在四輪馬車裡的那位年邁矮小的貴婦人看起來風采依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非常激動人心的氣氛，就像上一次那樣。前一天，我駕車遊覽了整個城市，觀賞了幾座凱旋門，和其他幾處裝飾景點。傍晚，煤氣噴燈被點亮了，甚至還有一些新型的電燈泡，當時電燈才剛剛開始使用。

　　「我們衷心擁戴女王陛下，」一條字幅寫道。「六十年輝煌歲月，」另一條則這樣寫，還有一條則說：「她給她的臣民帶來了永久的幸福。」

　　現在當遊行隊伍從面前走過時，我看到的不只是那些威武華麗的制服，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王親貴族們聚集在一起的輝煌壯麗的場面。從我眼前閃過的是過去十年所發生的一切：在這段時間裡，我從一個天真的小女孩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女性。此時我所聽到的不是樂隊奏出的軍樂，而是來自往日的話音。

　　我還能回想起那個特殊的日子：那天，我和我的母親、奧莉維亞，以及卡邁克爾上尉坐在一起，觀看另一個慶典──金典大慶。就在那一天，生活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我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經過這麼多年風風雨雨，我現在不僅得到了幸福，而且對生活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不再妄加論斷。我用不同的眼光來看待所發生的一切。我成熟了。現在我不再苛刻地評判世事。我已經學會接受人性的弱點，而且明白不應該把人分為善惡兩類。

　　我的母親生來就是一隻喜好享樂的蝴蝶，但她給阿方斯帶來了歡樂，他們的婚姻是幸福美滿的。她很滿足，而且使她周圍的人也很滿足。我曾經鄙視過羅伯特．特里西德，認為他是一個偽君子，外表道貌岸然，內心卻好色貪淫。但我也許對他過於苛刻了。我想他的確希望做一個道德家。但他不得不和自己的情慾鬥爭。他無法抗拒誘惑，只得耽溺其中，而當他最終被人發現，他則極盡全力企圖掩蓋真相，毫無疑問，他的早亡與這種心理上的壓力不無關係。那麼傑里米呢？這個貪圖錢財而與女人結婚的人？如果他生活富有，他可能也不會被逼得為錢財而機關算盡。他相貌英俊，風度翩翩，如果他不是急切地需要找到一個路子，供他過奢侈的生活，他也許會成為一個有作為的年輕人。還有保羅，我的保羅，他現在正坐在我的身邊。當他肩上壓著拯救藍多莊園的重負時，他面臨的是怎麼樣的一種誘惑啊！我曾經尖刻地指責他不應該為了家族、為了拯救那座房子而結婚，但現在我明白了，在那種情況下，即使是最值得尊敬的人也會輕而易舉的屈服的。

　　年輕、幼稚的我曾經賦予我所敬仰的人神一般的品質。但他們並非是神，他們是人。

　　前幾天我讀到布朗寧的幾行詩句，竟讓我永遠無法忘懷。

　　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野獸；
　　我們可以看到局部，但卻無法窺見全貌。

　　我多麼希望以前就能明白這一道理。確實能理解別人的動機，是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最偉大的天賦而理解不是判斷，也不是責備。

　　我經常想起格溫妮……她渴望得到快樂，但卻不知如何才能得到。她總想做交易，她不明白，她曾可以用錢買到一座大宅子，但卻無法買到愛情。可憐的格溫妮，要是她能早點明白：人必須心甘情願地、不計回報地付出，才能獲得愛的回報。

　　我在進行自我教育，我知道自己應該為經歷了這麼多的世面而心存感激，因為它們教會了我許多東西。

　　我經常想起格溫妮，她那無法滿足的好奇心使她最終走向了死亡。「好奇心要了貓的命。」我記得她說過這麼一句話。好奇心要了格溫妮的命。正如吉米所說的，人們在礦井裡找到了她的屍體。通過調查，事情真相大白。格溫妮發現了吉米一直試圖隱瞞的真相。吉米一生中最大的任務，就是維護他所虛構的關於唐納德和吉米不是同一個人的說法。他的性格有兩重性。他把自己看成共存於一個軀體裡的兩個人。一個是吉米，那個對小動物充滿了愛心，希望與四鄰友好相處的人，另一個是唐納德，那個易被無法遏制的破壞欲所支配的人。這兩種人格在吉米兒時便不斷發生衝突，唐納德．詹姆斯．麥吉爾有時會被那種謀殺的本性所左右，而他又無法容忍這種情況，他不得不同生活達成妥協，把自己視作兩個人。當他作為吉米生活時，他是不會傷害人的，但當格溫妮威脅說她要揭露他時，唐納德便復活了。

　　吉米被明確地判定為犯有精神病，「在女王陛下歡度鑽石大慶期間，他被拘留了。」他得到了妥善的照顧，我感到如釋重負。一位專門研究精神病的傑出專家對吉米的病例非常感興趣，他稱這種病為人格分裂症。他安排吉米進入了一家由他自己負責的特殊醫院。我不時地去那兒看望吉米。他在那兒的花園裡工作，有自己的蜂箱。我想他常以為那些蜜蜂仍是他原來的蜜蜂，他已能夠忘卻所發生的一切，想像自己又回到了那間看守小屋裡。

　　格溫妮的屍體被發現後不久，我便到了倫敦，和傑戈及羅茜住在一起。我帶上了莉維亞和朱利安──當然還有洛曼保姆、貝爾小姐和朱利安的保姆。朱利安非常喜歡莉維亞。他現在已經到了能注意到周圍發生變化的年齡，我們認為最好還是讓他離家外出一段時間。

　　和羅茜在一起非常愉快──她非常明智，傑戈也是一樣。我確實對他們之間的親密關係感到非常驚奇。他們倆真正地相親相愛，他們經營的衣帽店正迅速成為世界上最負盛名的時裝店之一。

　　我重新把注意力轉回到遊行隊伍上。朱利安正指著外面的什麼東西讓莉維亞看。他們倆之間的友誼讓我感到非常高興。我想：也許有一天他們倆會結為夫妻的。誰能說得準呢！特里西德會屬於莉維亞，對此我已經作出了決定。宏偉的大廈應當為家族所擁有。我不是特里西德家的人，但莉維亞是，因此特里西德莊園應當歸還給特里西德家的人。

　　我知道，不管我們會有什麼樣的孩子，保羅都會立朱利安為繼承人。朱利安有一半是阿克賴特家的血統。永遠不該忘記，是阿克賴特一家拯救了藍多大廈，使之免於倒塌。

　　我怎麼會有這些想法呢？現在我正待在羅茜和傑戈所擁有的一座十分宏偉的大宅子裡，正坐在造型優美的拱形窗戶裡向下觀望著女王的鑽石大慶（譯者注：即六十週年紀念。）的遊行隊伍。

　　保羅正探詢地望著我。我想他了解我的心思。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我知道他與我有一致的看法：我們應當忘卻過去的坎坷經歷，當然正是這些坎坷經歷導致我們今天的幸福──我們應該高興，應該感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