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烈火冰心》左

晴雯

《龍門千金系列》

《吉祥如意－如意篇》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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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唐中葉，在明君李隆基勵精圖治下，開創了太平盛世「開元之治」。

　　然而，清明的政治、富強的盛世，絕不是單靠一位明君聖主就能造就，其下自然得有眾多的良相賢臣共同輔佐、盡忠效力才能成其大業。

　　當朝赫赫有名的龍氏一族，就是唐明皇最為賞識的賢臣良相之一。

　　說起這個家族的來歷，還真是精彩無比。

　　原本龍家的老祖宗們是江湖中叱吒風雲的武林世家，家族中出了好幾位武林盟主。約莫一百多年前，龍家的當家還曾協助唐太宗李世民登基為帝。李世民登基後，當然大封功臣，龍氏一門就是被列為重要的大功臣之一。正好龍家當家也有意退出是非恩怨繁多的江湖武林，於是順水推舟的接受朝廷的封賞，落第為侯。

　　從此龍氏一門便自武林世家躋身為官侯世家之列。

　　但是龍氏一族並未因接受朝廷的封賞、加官晉爵便斷了和武林中人的往來，反而因為立場與昔日不同，而結交了更多的武林俠士以及各路英雄好漢。

　　或許是因為同時擁有官侯世家的風範和武林中人的豪情、再加上歷代龍家人不乏精明能幹的商賈、以及龍家發源於海上，自出生就和大海結了不解之緣的海民血統影響，造就了龍氏一族特立獨行、思想開明豁達，將世俗禮教全踩在腳底下的獨特族風。而這樣的族風，又讓龍氏一門造就了許許多多為世人所津津樂道的傳奇事蹟。

　　一百多年下來，如此的族風依然未變，龍氏一族所創造的各種傳奇，更是綿延不絕。

　　當今龍家的四位當家：龍嘯天、龍嘯虎、龍嘯海和龍嘯風兄弟，自然也不負族風，締造了不少轟轟烈烈的傳奇。

　　他們的下一代更是有「長江後浪推前浪」的磅氣勢，在四處創造各種膾炙人口的傳奇故事。

　　且年輕一輩的命名，男子皆是天字輩的，像是：天雲、天浩等等，女子則是君字輩的，而且皆以美玉的名稱命名，例如：琦、瑜、瑤、……

　　這會兒，咱們就先來說說四位現任當家的掌上明珠們吧！

　　大哥龍嘯天，是當朝「三公」之一的中書大人，與其夫人慕蓉深雪孕育了兩位千金：龍君和龍君瑋。龍君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龍君瑋則是龍家出了名的麻煩人物。

　　二哥龍嘯虎，是驃騎大將軍，與其夫人花月嫦也有兩位千金，分別叫龍君琦和龍君。龍君琦是龍家年輕一輩裏，小有名氣的「女諸葛」，為人冷靜聰慧、武功又好，堪稱一代俠女；龍君則是龍氏一族有名的「女神龍」，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

　　三哥龍嘯海，是市舶司大人，同時也是一位遠近馳名的大貿易商；江湖上的人，尤其是靠海為生的海民們，都尊稱他為「海老大」。他與夫人杜雅筠只有一位獨生女兒叫龍君瑤。龍君瑤和先前提到的龍君瑋是對令人頭痛不已的「闖禍搭檔」。

　　四弟龍嘯風，是龍氏一門發源地「臥龍島」的現任島主，而且也是名滿天下的「藥王」。他有一位親生女兒叫龍君琳，以及一位金發藍眼的異國養女叫龍君瑜。

　　這七名龍門千金便是龍家年輕一代最為世人所津津樂道的「七仙女」，更是當今太皇太后與太后懿封的龍門公主。

　　她們的封號分別是－－

　　「奉劍公主」龍君，受皇上賜婚嫁與安西大都護齊做天齊大將軍。

　　「吉祥公主」龍君瑋，自願嫁給病入膏肓的洛城小王爺司徒竣當沖喜新娘。

　　「鎮甯公主」龍君琦，以比武招親方式將自己許配給御史大夫宋千駒。

　　「如意公主」龍君，目前正處於被太皇太后逼婚中。

　　「永樂公主」龍君瑤，歪打正著地和名滿江湖的海盜殿下「黑鷹」段旭海共效於飛。

　　「淩波公主」龍君琳，與異國夫君傑爾相戀，結為連理，卻於數年前雙雙遭逢海難，自此下落不明，被認定已紅顏早逝。

　　「明珠公主」龍君瑜，因一場「紅顏劫」和大食帝國的費沙爾王子邂逅，終至締結良緣。

　　其中，除了「吉祥公主」龍君瑋和「如意公主」龍君是太皇太后所封，其他五位皆為太后懿封。

第二章

　　許是自己親封之故，太皇太后對「吉祥公主」龍君瑋和「如意公主」龍君的終身大事格外在乎得緊，成天就只想著要怎麼把這兩個女娃兒給嫁出去－－說穿了是吃飽了撐著太閑所致。

　　這會兒，她老人家一聽聞老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女神龍」龍君甫回長安城來，便趕緊把握機會的一連下了十二道懿旨把龍君這個「如意公主」給召進宮來，免得一轉眼，這女娃兒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下回想再找她、見著她可不知又得等到何年何月何日了。

　　「祖奶奶非要把我許配給人不可嗎？」龍君嗓音不高不低、沒有太多起伏的問。

　　「對，祖奶奶這回是吃了秤鉑鐵了心，非把你和君瑋兩個丫頭給嫁出去不可。除非－－」太皇太后笑得詭譎，「你肯進宮當皇上的嬪妃，那也成。祖奶奶會要皇上封你為貴妃，不會讓你受絲毫委屈。」

　　她一直希望龍家這人稱「七仙女」的丫頭，能有個入宮當皇上的嬪妃，可惜這幾個丫頭一個個視入宮當嬪妃如毒蛇猛獸，避之惟恐不及。不得已之下，她只得改弦易轍，收這幾個丫頭為義孫女。

　　如今，除了紅顏早逝的君琳丫頭外，就只剩下君和君瑋這兩個丫頭還沒有婚配，她這個閑得發慌的太皇太后自然不會錯失當月下老人來調劑身心、鍛煉筋骨的機會了。

　　龍君聞言，明白太皇太后是管定了她的終身大事，不禁暗歎一氣，可神情倒沒什麼變化，依舊如無波的湖面般。

　　「我明白了。不過，我希望自個兒挑選夫家。」淡淡的聲調，不疾不徐，深邃的眸子仍是無欲無求。

　　「你有意中人？那好，快說給祖奶奶聽，祖奶奶一定替你作主。」太皇太后拍胸脯保證。

　　她原以為這個清心寡欲、恬淡安靜的君丫頭，會比君瑋那個令人頭痛的麻煩精更難搞定，不意，這丫頭居然已有了意中人？

　　這可令她好奇不已哪！究竟是哪家的公子這麼好本事，能打動君丫頭鮮有波瀾的芳心？

　　「城西的成王府。」龍君溫吞的道。

　　「成王府？」太皇太后聞言不覺眉心微擰。

　　「不行就別勉強，不要緊的。」語氣依舊雲淡風輕，沒有絲毫失望或期待。

　　「行！當然行！哪有什麼不行？」太皇太后說什麼也要讓她疼愛的丫頭如願以償的和意中人結為連理。

　　即使男方是那成王府的人……

　　※※※

　　聽到太皇太后要把龍君許配給成王府的人，皇上方入口的極品碧蘿春，霎時變得苦澀難以吞咽。

　　「成王府？是－－城西那個成王府嗎？」成王府自然只有一個，只不過此刻皇上但願還有另一個成王府。

　　「就是城西那個成王府。」太皇太后肯定的笑道。

　　「為什麼是成王府？不能選別戶人家嗎？像瑞親王或者懿親王家都是一時之選－－」

　　「君丫頭就是要成王府。」太皇太后打斷皇上的話。

　　皇上因而語塞，似洩氣的皮囊般沮喪。

　　怎麼就偏偏挑上成王府？那個成王府可是－－

　　萬一搞個不好，只怕把成家和龍家全給得罪了，那他這個皇上損失可就大了。

　　看出皇上的憂心顧忌，太皇太后言簡意賅的道出心底想法：

　　「皇上的顧慮祖奶奶我也不是沒想過，但也並非一定是不利的，說不定君這丫頭能帶來轉機，意外地償了皇上多年來的心願呢！」

　　「這……」皇上心生動搖。

　　「就試試吧，成家也該有點改變了……」太皇太后長歎一氣，經歷人事的老眼蒙上了一團愁霧。

　　皇上心有同感的慨歎：

　　「是該有所改變才好。」

　　成王府若沒發生那件事該是更好……

　　※※※

　　位於城西的成王府是一座郡王府，成家祖父又蒙公主下嫁，所以因功進爵的成王府在朝中地位並不遜於皇親國戚的親王諸府。

　　然，成王府於朝中為官的只有身為戶部尚書的成王爺成剛與其任職吏部侍郎的長子成熙崇，其餘子嗣則分別掌理成家其他家業：舉凡鏢局、錢莊……之屬，分居於全國各地。

　　現下，留在成王府裏的除了成王爺夫婦成剛之外，只有三個兒子：老大成熙崇、老三成熙淳和老五成熙烈。

　　而皇上為龍君賜婚的夫婿是排行第五的成熙烈。

　　「我‧不‧答‧應。」成熙烈恨恨的、沒有轉圜餘地的，一個字一個字忿道。

　　「烈兒……」

　　成剛方啟口，成熙烈便搶白：

　　「別說了，我成熙烈今生今世都不需要女人！」他憎恨女人、痛惡女人，女人於他恒等於「柳依依」－－一個全天底下最令他深惡痛絕的名字！

　　成剛瞭解該如何說服倔強的兒子，他沉歎一氣道：

　　「你不想成親的理由爹知道，但這門親事是當今聖上御賜，抗旨的下場是什麼，你不會不明白。難道……你想要熙淳……」

　　「夠了，結就結吧！」成熙烈面露痛苦神情，嘶吼的聲音滿是令人震撼的複雜情愫，苦澀、悲憤、內疚……

　　可能的話，成剛並不想用這方式逼迫兒子，但……他明白這是太皇太后與當今皇上對他們成家的一番盛情美意；另一方面，他也是有著私心，想趁著皇命為這個痛恨女人的兒子娶個媳婦兒。

　　「關於親家是－－」

　　「一切就由爹娘安排，我要去鏢局一趟。」成熙烈完全不給成剛說話的時間，一個箭步，人已消逝於成剛夫婦眼前。

　　成剛夫婦互睇一眼，皆面露難色，卻又無可奈何。

　　「老爺，咱們該如何是好？對方可不是什麼普通人家，而是那個龍氏家族哪……」成夫人憂心忡忡。

　　「我當然知道對方是龍氏一族，可烈兒他……唉！罷了！咱們也只好多擔待了。」畢竟他們成家和龍家關係一向不壞，他不想因為這門親事搞得兩個家族反顏成仇，那後果可嚴重了。

　　※※※

　　成熙烈雖允了與龍君的婚事，卻自此不聞不問、漠不關心，苦煞了代子奔波的成剛夫婦。

　　其他大事小事都可以由他們夫婦代勞，但婚禮當天的新郎倌可非是成熙烈本人不可，究竟這門親事是皇上親賜，那龍君又是太皇太后的義孫女「如意公主」，婚禮當天，太皇太后、皇上和文武百官都會前來觀禮祝賀。

　　只有鳳冠霞帔的新娘子，卻見不著新郎倌的影子，那場面成剛夫婦光是想像心便涼了泰半。

　　可他們又沒把握依成熙烈的性子，婚禮當天會不會出現？這可怎麼辦……

　　正當成剛夫婦心急如焚之時，成夫人的貼身丫環巧心前來報訊。

　　「啟秉老爺、夫人，後院門外來了名女乞。」

　　「女乞？那就施捨一些饅頭、飯菜給她吧！」成剛隨口道。都什麼時候了，這丫環居然連這等小事也來煩他，成總管是怎麼調教丫環的？

　　「可是那女乞她……」巧心吞吞吐吐了半天，就是說不出口。

　　「那女乞怎麼了？」成夫人慈祥的鼓勵巧心。

　　巧心這才放膽地道：

　　「那女乞說要見老爺夫人，還自稱她是龍君……」

　　「耶－－！？」

　　※※※

　　端詳著安閒踏入門檻的女子，成剛夫婦霎時明白巧心何以會當她是女乞了。

　　這姑娘穿戴極為樸素不起眼，臉上未施丁點兒水粉胭脂，挽起的發上也沒有任何頭飾，臉蛋始終是微俯的，視線一直迷迷濛濛的飄向右前方，似無聚焦。

　　整個人閒適安靜，沒有什麼存在感，卻不會讓人生厭，不經意地留心到她的存在時，還會有種難言的安心舒適感。

　　不過，她那身打扮著實過份樸素。雖說全身上下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兒髒汙，然，就是成家最下層的丫環也穿得比她光鮮，甚至平民百姓家的老婆婆也比她花俏些，即使是尼姑庵的女尼們都還比她有看頭。

　　難怪巧心會將她誤當成沿街乞討的女乞了……

　　這姑娘就是他們成家即將過門的媳婦兒？－－傳言龍門「七仙女」裏最古怪、最神秘的龍君？

　　「君拜見爹娘，今後請爹娘多多賜教。」成剛夫婦尚在打量龍君，龍君已福了福身子，先行開口。

　　聲音不高不低，不會令人印象深刻，也不會惹人生厭，臉蛋維持微俯，視線一樣飄向右前方虛無縹緲處。

　　「呃！？哦啊……賢媳－－龍姑娘不必如此見外……」是太過不見外吧？畢竟她還沒過門哪！成剛被龍君這唐突的造訪、唐突的言行弄得不知如何應對才恰當。

　　「龍姑娘今兒個來訪是……」

　　「回爹娘的話，君今兒個是以兒媳婦的身份前來，而且君不是來訪，是要住進成王府來，」說著，她緩緩地取出身上所帶的御旨，不輕不重的又道：「這是皇上親喻的完婚聖旨，請爹娘過目。」

　　成剛必恭必敬的接過聖旨，上頭確實清清楚楚的寫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成郡王五子成熙烈與驃騎大將軍龍嘯虎次女龍君的婚禮在朕的旨意下已視同完婚，從此即為夫妻。

　　欽此

　　成剛幾乎是當場看傻了眼。

　　真……真的是完婚聖旨！可這完婚聖旨通常是在婚禮當天，皇上才令太監當眾宣讀，之後再當場交給新郎倌和新娘子，怎麼……

　　看出成剛夫婦的滿心疑惑，龍君主動解釋：

　　「爹娘不必多慮……這一切全是君的任性所致。君生性不喜熱鬧，所以懇求太皇太后恩准免去盛大的儀式和婚宴，直接把完婚聖旨交給君便成。太皇太后拗不過君的百般請求便勉為其難的答應了君。所以從今天起，君便是爹娘的媳婦兒了。」

　　居……居然有如此荒唐之事！？成剛夫婦算是開了眼界了。

　　「爹娘是怪君不該擅作主張？」語氣、眸底皆未出現自己有錯之意。

　　「不！這樣很好，真的很好！」成剛夫婦一連疊地直說好。

　　真是太好了！如此一來他們先前的煩惱便煙消雲散了，再也不必寢食難安的擔心兒子會不會乖乖出席婚禮。

　　這龍家的千金果然名不虛傳－－夠怪！

　　尤其是眼前這個。

　　察言觀色之後，龍君淡淡輕輕的說：

　　「那君就住下了。」

　　「那當然，爹這就要人安排你的住處－－」話及此，成剛又心急起來。

　　這可怎麼辦？

　　照理，這丫頭是烈兒的媳婦兒，他該安排她住進烈兒的居所「無心園」才是。可如此冒然讓這丫頭進駐無心園，萬一烈兒回來後，當下給這丫頭難堪，甚至把她趕出無心園，那可就對不起這丫頭了。

　　還是先讓這丫頭住在別處，待他知會了烈兒、探了烈兒的口風和意向再做打算較為妥當。

　　可……要如何對這丫頭啟口？

　　她鐵定會問他為什麼新娘子不住新房？

　　「爹、娘，君有個不情之請。」

　　「你僅管說。」心虛讓成剛端出極為慈祥的笑容。

　　「君性喜安靜，又喜歡獨處，所以希望爹娘能把成王府裏最安靜偏僻的居所賜給媳婦兒當住處。」雖說是請求，龍君的眼底、口氣卻沒有一絲勉強、欲望，依然是無欲無求的無波神情。

　　「沒問題！這當然沒問題！爹這就把成王府裏最幽靜的『聽雲居』給你。」成剛幾乎是欣喜若狂的當下應允。

　　龍家千金的古怪果非浪得虛名，不過拜她們的古怪所賜，原本難於解決的難題轉眼又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成安、巧心，還不快來侍候五少奶奶？」未免中途生變，成剛打鐵趁熱的大聲吆喝王府總管成安和成夫人的貼身丫環巧心幹活兒。

　　※※※

　　日暮西沉時分，成熙烈方處理完錢莊的帳目，乘著馬車返回成王府。

　　方踏進府邸，他的貼身侍從符辛便神色匆匆地迎上前，鬼鬼祟祟地左顧右盼了半天，才小聲對主子附耳道：

　　「少爺，有大事發生了！龍家那姑娘今天進門了。」

　　「龍家姑娘？」成熙烈不解，倒是姑娘二字讓他皺起了眉。

　　「少爺？」符辛兩眼瞪得似銅鈴般大，「小的是指龍君，少爺剛過門的媳婦兒。」

　　老天！他是知道他的少爺憎恨女人，也知道少爺對這門親事漠不關心，但漠視到連自己媳婦兒是哪家的姑娘、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可就是他符辛始料未及的事了。

　　成熙烈並沒有符辛預期的暴怒或驚訝，有的只是冰冷的嫌惡：

　　「你說她叫龍『君離』？」

　　「是。」

　　「哼！」成熙烈譏誚的冷哼。

　　「君離」名字取得可真好，註定她該「遭君離棄」！

　　「少爺，你打算怎麼著？」

　　「把她丟到王府裏最偏僻的『聽雲居』裏去。」成熙烈冰冷無情地下令。

　　怪只怪那女人名字取得不好、命更不好，遇上了他這煞星！

　　符辛聞言，表情複雜的回道：

　　「啟秉少爺，那龍姑娘現在就是住在『聽雲居』裏。」

　　成熙烈頗為詫異。

　　他是明白爹娘不安排那女人住進他的無心園原因何在，但為人敦厚的爹娘會把那女人丟進「聽雲居」倒是挺出他意外。足見那女人必非什麼善男信女，否則爹娘不致於如此苛薄她。

　　說不定是和柳依依一樣的歹毒女人！

　　成熙烈眼色一沉，滿心恨怒的暗咒：

　　既是如此就更無同情的必要！

　　他旋身往無心園疾走，符辛跟了上去，納悶地追問：

　　「少爺沒有什麼要小的代勞的事嗎？」

　　「放洗澡水。」

　　「這小的早已備妥，小的是指關於龍姑－」

　　「我爹娘已替她安排了最佳住處不必我費心，想必那女人必是住得寫意愉快才是。」成熙烈故意不讓符辛把話說完。

　　符辛也知道主子是存心的，但他尚負有成剛夫婦交待的重要使命，不說不行：

　　「少爺請先留步。老爺夫人要您一回府便去面見他們，說是有要事相談。」

　　「你這就去回老爺夫人：我不覺得有什麼好談，我很滿意現下的安排，就讓它維持下去對大家都好。」話落，成熙烈便加快步伐讓符辛追不上，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少爺－－」符辛連喚了數聲，回應他的只有寂靜的黑夜，他終於長歎一聲放棄。

　　少爺也真是的，雖說對女人深惡痛絕，但這門親事怎麼說都是皇上御賜，對方又是太皇太后的義孫女如意公主、龍家的千金，少爺就算不管自己的媳婦兒是圓是扁，至少也該關心一下為何還未舉行婚禮，他的媳婦兒就已經住進王府來這檔怪事兒才對，他可是好奇死了。

　　怎奈老爺夫人三緘其口，總管成安和大丫環巧心嘴巴也像縫了線似的，保密得密不通風，所以他才指望少爺去問出個所以然，哪知……

　　唉！罷了！來日方長。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去向老爺夫人回秉。

　　※※※

　　符辛的傳話雖是成剛夫婦預料中的事，但依然不免洩氣。

　　「罷了……就如烈兒所言，維持現狀說不定真是最妥當的安排，只是不知咱們那媳婦兒會不會又突然改變了主意？」成剛憂心忡忡的道。

　　「這點我倒是不擔心，我看君那丫頭當真是生性這般孤僻內向，不喜被人打擾。」成夫人篤定的說道。

　　「夫人？」

　　「我命巧心去侍候那丫頭，要巧心多方推揣那丫頭的性子，結果你猜怎麼著？巧心侍候了她一整個下午，居然不見她踏出房門半步，話也沒說過半句，唯一一句話是巧心剛去侍候時，回應巧心的招呼話。」

　　「什麼話？」

　　「『你儘管去忙你的，不必招呼我了。』之後，整整一個下午，那丫頭都不曾再吭聲，巧心只好埋首打掃工作。」不過成夫人倒是不討厭這個沉靜寡言、性子古怪的五媳婦兒。

　　「那她整個下午都在房裏做什麼？」成剛也好奇起來。

　　「據巧心的說法，她似乎一直在揮毫。」

　　「寫書法嗎？」不愧是龍門千金，怪是怪了點，但究竟是大家閨秀，好風雅的嗜好哪！成剛顯然很滿意。

　　成夫人見狀亦跟著附和：

　　「算是吧……」雖然巧心那話著實讓她納悶不已－－

　　不過，王少奶奶的習字方式和老爺少爺們不太一樣。我本來以為五少奶奶可能和夫人一樣，是在抄寫佛經，可看那樣子又不像，書案上也沒有半本佛經，可是五少奶奶卻又一直振筆疾書，少有停歇……總之很古怪就是了……

　　那丫頭究竟是在做什麼呢？成夫人愈想愈納悶。

第三章

　　彈指之間，成熙烈和龍君已做了個把月夫妻－－一對從未碰過面的夫妻。

　　一開始，成剛夫婦還擔心這個五媳婦兒會向他們興師問罪，可龍君非但沒有，似乎還極滿意現下的生活，很自得其樂－－侍候她一個多月的巧心是這麼說的：

　　「很奇怪，五少夫人不曾問過熙烈少爺的事，也不曾有過什麼怨言，成天閒適自在的做著自己的事，著實讓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媳婦兒怪也就罷了，總比成天哭哭鬧鬧來得好。

　　倒是龍家那邊的反應較令成剛夫婦倆在意。

　　龍家人對未舉行婚禮不曾有過怨言，他們還可以想是龍君的主意之故；但自龍君嫁入他們王府後，烈兒不曾陪同君去拜訪過龍家人，甚至歸寧那天亦未曾出現，龍家人也不聞不問，這未免古怪得緊。

　　不過話說回來，龍君似乎也未把歸寧當一回事兒，害得他們夫婦倆也是事過多天才赫然驚覺已錯過歸寧的大事。

　　一連疊的莫名幸運讓成剛夫婦得以躲過許多難題，現下相安無事的寧和日子也與成熙烈成親前沒什麼兩樣，照理，成剛夫婦該要心滿意足了。

　　可是天下父母心，好不容易原本可能終身未娶的五兒子討了房媳婦，他們總希望事情能有所改變。

　　那龍君性情是古怪了點，卻不曾對他們成家有過任何怨言。光是這一點，成剛夫婦便打心坎裏對這個五媳婦兒有一種莫名的好感。

　　這麼想著，成夫人便按捺不住想到聽雲居去探望她尚只見過一次面的五媳婦兒。

　　「妙如，帶路。」她差遣另一名貼身丫環。

　　※※※

　　「聽雲居」得名自此地的幽靜，靜得足以聽到天空雲朵飄移的聲音。

　　園內遍植如茵的青草和桂花樹，每逢桂花盛開的時節，聽雲居裏便處處桂花飄香。

　　「五少奶奶，有沒有什麼事要巧心幫忙？」侍候龍君個把月，巧心就屬這句話講最多遍，早、中、晚各一次。

　　「你忙你的，我自己來便成。還有，叫我君就行了。」龍君的話也屬這句說最多遍，早、中、晚各一遍，語氣永遠是溫溫吞吞、輕輕淡淡，不會讓人特別喜歡，也談不上討厭，而是一種很自然閒適的感覺。

　　「那我就坐在這兒陪小姐好了。」雖然巧心知道龍君是真心要她直喚名字，但她還是不敢逾越，可被龍君更正了個把月，若不改口似又有不聽從主子命令之嫌。幾經權衡，巧心決定改喚龍君為小姐，算是折中之道。

　　龍君也不再為難巧心，默許她如此稱呼，未再多言，微俯著臉蛋心無旁騖的做著自己的事。

　　「小姐，你在做什麼？」瞧她成天伏案桌前振筆疾揮少有停歇，巧心忍不住好奇的問。

　　龍君未做停頓，平淡的道：

　　「你想知道？」

　　聽不出是不是惹惱了主子，巧心連忙推拒，猛賠不是：

　　「巧心逾矩了。」雖說龍君不曾對她說過半句重話，更未曾動怒，但畢竟是千金小姐出身，她又侍候不久，沒有十足把握抓得准新主子的性子，還是小心點好。

　　她能在成王府一路從小丫環平順地升為現下的大丫環身份，依憑的就是「小心使得萬年船」的處世準則。

　　龍君不疾不徐的安撫巧心：

　　「你別急，我不是在怪你。」

　　「多謝小姐不罪之恩。」巧心還是不敢掉以輕心，因為她實在無法從龍君那張讀不出心思的臉上探得任何蛛絲馬跡。

　　「如果你保密，我就告訴你。」龍君手上的筆未有稍歇。

　　「小姐放心，夫人常說，我最大的優點就是口風緊。」巧心拍胸脯保證。

　　「對老爺夫人也要保密。」

　　「耶？」巧心微忖，篤定的點頭，「巧心現在侍候的是小姐您。」

　　成夫人一直告誡她：侍候哪位主子就得完全忠心於那位主子。這些年來巧心始終謹記於心。

　　龍君一臉平靜無波的道：

　　「聽過《金玉梅》這本章回小說嗎？」

　　巧心霎時雙頰佈滿紅霞，支支吾吾的說：

　　「小……小姐說的可是那本……那本……」

　　聽起來該是指街坊間當紅的章回小說《金玉梅》沒錯，可那是一本下流的淫書，姑娘家不宜閱讀的。何況小姐出身龍門，是個千金小姐，又是太皇太后的義孫女「如意公主」，怎麼可能知道《金玉梅》那種不入流的淫書？

　　只怕小姐說的是和《金玉梅》同音的曠世經綸，她這下人沒見識才會把它想成是那本淫書。

　　巧心尚在怔愣中，龍君已又接續道：

　　「你沒聽說過嗎？就是那本街坊間正流行的淫書《金玉梅》。」

　　「小……小姐……」巧心險些咬到舌頭。

　　果真是那本《金玉梅》。可小姐是名門千金，怎麼會知道那種淫書？而且還毫不避諱的朗朗直言，就算是她們這些丫環也都還不敢明著說，只敢躲在丫環房裏私下竊竊戲謔呢！

　　「看來你是知道了？」

　　「小姐，你這是……」未弄清主子目的前，巧心不敢冒然回答，反而聰明的旁敲側擊：「莫……莫非小姐曾聽人說過……」

　　其實她是想問主子是不是看過，但那簡直有辱主子名節，乃濤天大罪一條，所以不敢胡扯。

　　反而是龍君坦蕩的開誠佈公：

　　「我看過。」

　　「小姐！？」巧心著實吃了好大一驚。

　　她是知道不只丫環和平民百姓人家的姑娘，就連很多大家閨秀也都看過那《金玉梅》，所以她驚訝的不是龍君看過那淫書，而是龍君居然像閒話家常般大咧咧直言，教人聽得臉紅心驚，這不像是一般大家閨秀敢說的話呀！

　　龍門的知金果然與眾不同。

　　「不瞞小姐說……巧心也看過的……」既然主子都先招供了，她自然也得對主子相對坦誠，以示忠心。

　　「喜歡嗎？」

　　巧心猶疑了一下，還是放膽的說了：

　　「說實話，巧心很喜歡，那書已出了五輯，全是以圖畫為主、文字為輔的圖文書，即便如巧心這般字識不得幾個的丫環也能暢讀無礙，我現在很期待第六輯趕快出書呢！」

　　《金玉梅》會如此盛行正是因為它乃以圖畫為主、文字為輔的淫書，即使是目不識丁的平民百姓人家都能看得懂，所以整個京城裏的大小街坊，幾乎是人手一本。

　　「別急，我今天就能把文字部分完成，接著只消再花個把月把圖畫部分完成，第六輯就能付梓問世了。」龍君輕描淡寫的道，腦海裏正思索著該如何為第六輯收尾。

　　她習慣先完成文字稿部分，再進行圖畫稿。

　　「小……小姐－」巧心不敢胡亂揣測，可這說法分明是說－－《金玉梅》的作者就是小姐……這……可能嗎？

　　那文圖並茂的當紅淫書竟是出自女流之輩，還是位名門千金！？

　　可看小姐寫字的格式著實和《金玉梅》的版面很相似。她一直納悶小姐為什麼總是把紙裝訂成冊，逐頁寫字，卻又每頁都只在邊緣處寫了幾行字，中間一大部分都空白著，原來是要留著畫圖用。

　　這麼一推敲，巧心愈來愈相信《金玉梅》有可能出自龍君之手。

　　龍家千金素以行事作風驚世駭俗聞名，那《金玉梅》的作者又署名「無名」，而且有別於其他淫書，格外注意女性角色的心理描述，不似其他淫書，全然以男性主角的淫欲為主軸。所以除了受男人喜歡，更深受姑娘家眷顧。

　　「女人家寫淫書很駭人嗎？」龍君完成收尾，輕呼一氣，從容不迫的放下手中的筆。

　　「這……」巧心老實的頷首，「可是我很喜歡小姐寫的《金玉梅》不瞞小姐，這成王府上下的長工、丫環，幾乎全都看過《金玉梅》，大家也都和我一樣，很期待第六輯出書呢！」

　　龍君唇角微微淡揚，把話帶到重心：

　　「那麼，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不可說給其他人知道，包括老爺夫人。」

　　「巧心明白，小姐僅管放心。」巧心一千萬個願意保密，「不過請小姐儘快完成圖畫部分，巧心好想早點看到呢！」

　　「看你這麼期待，我可不敢怠惰了。明天就會開始著手圖畫的部分。」

　　「明天開始我幫小姐磨墨，順便把風。」巧心機靈的猛獻殷勤。

　　龍君唇角勾勒起一抹淡笑：

　　「果然是巧心，真是人如其名呢！」

　　「小姐過獎了。」霎時，巧心覺得自己和新主子之間的距離急速縮短、感情倍增，幾乎已躍升到心腹的等級。

　　而且她很驚訝的發現：

　　她的小姐笑起來意外的迷人呢！

　　一旦混熟了，巧心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拘束，放膽的纏著龍君淘淘不絕的暢談姑娘家不宜的禁忌話題，說得眉飛色舞，忘我極了。

　　話興正濃之際，突聞聽雲居外傳來動靜，巧心機靈的斂了口，豎耳傾聽動靜。

　　「五少奶奶，夫人來看你了。巧心姐，你在哪兒？夫人來了，快出來迎接夫人。」侍候成夫人前來的妙如拉開嗓門喊著。

　　「夫人來了？」巧心和龍君互睇一眼，冷靜的說：「小姐，我先出去招呼夫人，你趁這個空檔收拾一下，夫人也是名門千金出身，識得字的，被夫人見著這手稿就不好了。」

　　「我明白，你快去吧！」龍君已動手收拾，依然是一副閒適的神態，沒有絲毫焦急之象。

　　「嗯！」巧心順了順氣，便若無其事的前去招呼成夫人，順便替龍君多掙點時間。

　　※※※

　　見著成夫人，巧心福了身後，便殷勤的侍候，不敢稍有怠慢。

　　「五少奶奶人呢？」成夫人啜了口茶便開口詢問。

　　「小姐她剛剛是在桂花林裏漫步，聽聞夫人來訪，巧心已侍候小姐先回房梳理，待會兒小姐就會出來拜見夫人了。」巧心應付自如的道。

　　「你怎麼稱五少奶奶為小姐？」成夫人注意到了。

　　「那是－－」巧心喊了一個下午小姐，已順了口，一時之間沒注意那許多。

　　「是我要巧心如此喚我的，娘。」適時來到前廳的龍君，正好替巧心解了圍，「若是娘覺得不妥，我要巧心改口便是。」

　　「不打緊，不打緊，就叫小姐吧！」既是媳婦兒的主意，成夫人就不再追究，畢竟是他們成家虧待了人家哪！

　　「娘怎麼會來聽雲居？」龍君不多贅言，一下子就把話帶到正題。

　　成夫人慈藹的笑道：

　　「娘是特地來探望你，這聽雲居住得可習慣？」她避而不談成熙烈有否來訪之事。

　　既然知道答案是否定的，提了反倒尷尬，不如不提，除非媳婦兒自個兒提及。

　　「多謝娘的關心，君很喜歡此處的環境。」

　　「是呀！夫人，小姐很喜歡聽雲居，巧心也會盡心侍候小姐，請夫人不必掛心。」巧心忙著為龍君幫腔。

　　現下，她已然明白龍君當初挑中人煙罕至的聽雲居為居所之由－－方便掩人耳目的撰述《金玉梅》。

　　這會兒，若因成夫人心懷愧疚，提議要主子搬回主屋，那可就不好了。

　　龍君旋即肯定巧心的話：

　　「是的，娘，您不必為君掛心，有巧心陪我就行了。」

　　巧心在一旁猛點頭稱是。

　　不知內情的成夫人，直當巧心是幫她說話、龍君是溫柔體貼，心裏窩心極了。

　　「既然如此，那娘就不再叨擾你歇息，改天再來探望你，或者讓巧心陪你到主屋來坐坐。」

　　話落，成夫人便趁著龍君尚未提及成熙烈前匆匆離開聽雲居。

　　回程途中，成夫人心中的歉咎又多了些……

　　真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哪！進了他們成家大門一個多月，不曾見著夫君一面居然還能毫無怨言，更體貼得從未提及，真是他們成家前世修來的福氣啊！可惜烈兒卻一點也不懂得惜福，婚後這個月來，依然我行我素的按著自己的步調生活，壓根兒就不曾提過君，根本完全當她不存在。

　　他們兩老一提，他就迴避，若提的次數多了，他索性好幾天不回府邸來，弄得他們夫婦倆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左右為難，唉－－

　　不過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她還是得和成老爺好好商量商量，想個突破僵局的法子才行……

　　※※※

　　成熙烈在總鏢局聽完副總鏢頭淩不群的簡報後，又風塵僕僕的轉往錢莊檢閱帳本。

　　始終隨侍在側的貼身侍從符辛守株待兔了半晌，總是找不著適當時機啟口，但老爺夫人的交待不辦又不行，今兒個再不給老爺夫人回個消息，老爺夫人一定會以為他怠忽職守，萬一怪罪下來，他今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權衡利害得失之後，符辛只得硬著頭皮，對正在逐筆檢閱帳目的主子唐突地開口：

　　「少爺，我方才掐指算了一下，少爺此次出門，已經四天沒回王府了，依小的之見，少爺今兒個是不是該回府邸一趟……」一股腦地說完便繃緊面皮等著主子虎嘯雷嗚般的怒吼。

　　約莫一刻鍾的忐忑，預期中的風暴並未發生，符辛便又硬著頭皮執行成家老爺夫人的另一項使命：

　　「聽說五少奶奶嫁進咱們成王府這個把月來，幾乎沒出過聽雲居半步，更不曾對少爺的不聞不問有過任何怨言……」

　　「既然她沒怨言，表示她很滿意現下的日子，何需你在她背後亂嚼舌根、搬弄是非？」成熙烈一句話便打死符辛。「是，少爺教訓的是。是小的多話，小的該罰。」給主子扣了一頂「搬弄是非」的大帽子，符辛怕是再多生幾個膽，也不敢再吭一聲。

　　成熙烈倏然起身。

　　「少爺？」

　　「準備回王府去。」他是可以不把那個多餘的媳婦兒當一回事，但成王府他絕不會超過五天不日，因為府邸裏有個讓他不能不回的人……

　　「是，少爺。」聽聞主子肯回王府，符辛再高興不過，如此一來他就不怕沒能對老爺夫人交待了。

　　※※※

　　夜闌人靜的成王府邸，除了迴廊上尚點著燈，主屋各廳堂、廂房幾乎已漆黑一片。

　　龍君和巧心趁著夜色，摸黑來到了主屋後方的下人房附近。

　　「小姐，小心你的腳邊，只要繞過前面那花叢就是劉平哥和紅花姐的房間了。」巧心小聲地招呼身後的龍君。

　　「我知道了，你自個兒也小心點。」緊跟於後的龍君依然一副溫吞吞的模樣，行動倒是一點也不含糊。

　　她們主僕二人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在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地點，著實有著極為深遠的理由。

　　這得從下午在聽雲居時開始說起－－

　　午後，巧心佇立桌案邊磨墨，侍候龍君躍描繪《金玉梅》第六輯第一百一十六回的圖畫時，出了一點狀況－－不知那文字所描述的動作該如何描繪。

　　巧心聽了龍君的描述，當下想到當長工的劉平哥和同為丫環的紅花姐夫妻倆，和第一百一十六回裏那對在破廟幽會苟合的男女配角形象很接近，靈機一動，便向龍君獻計：

　　「不如咱們今晚潛到劉平哥和紅花姐房外偷窺，實地觀摩他們的房事進行，或許有值得參考之處。」

　　龍君當下頷首定奪－－她未嫁進成王府前就已常幹這類勾當了。

　　現下，她們主僕兩人便是要去劉平和紅花的房間外埋伏，暗地觀摩。

　　「小姐，快過來，就是這兒了，保證視野極佳，連呻吟聲都可聽得到。」巧心興奮的悄聲知會主子。

　　龍君礎旋即跟上埋伏，「嗯！果然是不做二處想的絕佳地點。」

　　於是主僕倆便聚精會神的瞪住紙窗上的兩處小洞，等著「好戲」上演……

　　※※※

　　每逢深夜方歸時，為了不驚擾已然入眠的府邸主僕們，成熙烈都會從下人房右邊的側門進入府邸，今夜亦然。

　　隨侍於側的符辛照例於前替主子提燈引路。

　　繞過花叢時成熙烈耳尖的聽到黑暗中傳來的人語，他旋即機警地捂住符辛的嘴示意他駐足，附耳悄聲下令：

　　「把燈火熄了，繞到那邊出聲引人注意，我再從背後逮住那些個肖小之徒。」膽敢潛入成王府，帶種！

　　符辛即刻領命照辦。

　　成熙烈亦隨後行動，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居然能不驚動成王府的衛兵，安然潛入。

　　躲在暗處正偷窺得興高采烈的龍君和巧心，注意到了不遠處傳來的詭異動靜，主僕兩人不約而同的靜下來。

　　「有人潛入！」兩人異口同聲。

　　巧心護主心切的當下道：

　　「小姐，你快躲好別亂動，我繞到那邊去喊人捉賊。」

　　「我跟你去。」龍君不放心讓巧心獨自冒險。

　　「不行，這麼深更半夜，若被發現小姐在此定會招人疑竇。我就不同了，這兒是下人房，我只要說是趁夜回來向其他丫環借東西就沒事了。」巧心腦筋轉得很快。

　　事態緊急，巧心又言之有理，龍君便不再爭辯的照做了，「那你自個兒小心些。」

　　「巧心不會有事的，倒是小姐自己多留心。」

　　之後，兩人便分開行動。

　　龍君悄悄地後退，隱入樹叢深處，渾然未察樹叢另一端站著蓄勢待發的成熙烈。

　　成熙烈眼尖的發現賊人身影時，不覺暗吃一驚……

　　居然是個女流之輩！？他最痛恨的女人！

　　龍君一面擔心巧心的安危，一面直往後退，不偏不倚的退到成熙烈腳前。後背貼著成熙烈雙腳之際，直當是靠著了樹幹，臀下坐著成熙烈的鞋，卻直當是樹根。

　　本想一腳踢開放肆女賊的成熙烈，見她如此旁若無人的將他當成樹木，閒適自在地靠坐著歇息，心裏不禁納悶：

　　如此缺乏戒心之流，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戒備森嚴的成王府來？

　　莫非是內神通外鬼？

　　此時，寂靜的天際突地劃破一聲驚嚷－－

　　「有賊啊！大家快來捉賊啊！」那是巧心的聲音。

　　不久，下人房附近愈聚愈多燈光和衛兵、下人，團團圍住下人房四周，圍得密不通風。

第四章　

　　龍君仰臉上瞧，漆黑的夜色令她看不清上頭賊人的臉龐，不過可以確定上頭確實有人，而且她以為的樹根，似乎是賊人的雙腳。

　　然龍君並未因此面露慌張之色，依舊泰然自若的動也不動，輕描淡寫的對看不清面容的賊人同夥勸道：

　　「我不是要你棄夥伴於不顧，但你們若全被抓了，你的夥伴便求救無門，所以我建議你先行離開，再設法前來搭救夥伴，方為上策。」

　　「你是什麼東西？」莫非這女人就是內應，而且還將他當成同夥？

　　龍君不急不氣的淡道：

　　「我不是東西，是人，這府邸的人。你還是快走吧！」

　　果真如此！女人當真是信不得。他不如將錯就錯，先探出內應有幾個，再連同這女人一併抓起來治罪。

　　「你還有幾個同夥？」

　　莫非他見著了巧心？龍君心頭暗驚，只手遮天的道：

　　「沒了！就我一個。」

　　「當真？」

　　「你還是快走吧！再不走，我也幫不了你了。」龍君提醒他。

　　「抓到賊人了！」一名王府衛兵高喊。

　　被衛兵抓得手臂劇烈疼痛的符辛，痛得直嚷：

　　「是我，符辛，快放手。」

　　「符辛！？怎麼是你？」巧心忍不住訝道，頓時心生不妙。

　　符辛只好一五一十道出原委，「我照著少爺的囑咐引誘樹叢裏的賊人，哪知巧心就在那時大喊捉賊，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你說五少爺回來了！？咦？五少爺人呢？」總管成安驚喜的追問符辛，一面四處張望。

　　「少爺捉賊去了。」符辛心有不甘的瞪視巧心，咄咄逼人的問：「倒是巧心會在半夜三更還沒睡讓我很意外。而且，夫人不是派你去侍候五少奶奶嗎？你此刻該是在聽雲居，怎麼會跑回主屋這邊來？」

　　「我是趁夜回來找萍兒，想托她明兒個上街時，順便替我買些東西回來的，哪知才回到下人房附近，就聽到不尋常的動靜。我當下以為是賊人入侵，自然就大喊捉賊了，誰曉得原來是符辛你。」巧心冷靜自若的把事先想好的說辭照本宣科。

　　事情至此，她已理清頭緒：根本沒有盜賊入侵，而是她和符辛把彼此當成賊人了。

　　「這麼聽起來，似乎是你們互以為對方是入侵的盜賊了。」王府衛兵統領和總管成安下了相同的定奪。

　　「巧心也認為如此，只是虛驚一場罷了。」巧心熱烈附和，一方面是急著脫身去和主子會合，一方面是怕再搜下去樹叢裏的主子會給搜出來-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未必是虛驚一場。」總管成安和府兵統領方要解散，成熙烈從暗處拎著龍君現身，把她重重甩到眾人眼前。

　　「少爺！？」眾人皆驚。

　　「這賊人是要自首的，大家別慌。」僅管給摔得七葷八素，龍君還是以德報怨的替挾持她當人質的賊人脫罪。咦？少爺？

　　「五少奶奶！？」眾人更驚。

　　「小姐－－」巧心連忙上前攙扶龍君，趁機在龍君耳邊通風報信：「小姐，大事不妙，咱們遇上少爺了！」

　　「我明白了。別慌，我自有應付之道。」原來是成王府的少爺而不是賊人，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那小姐多加小心應付。」看主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讓巧心安心不少，畢竟對方是五少爺，不是她這個下人可隨便置喙的。

　　殊不知龍君壓根兒就不知道眼前這人人口中的少爺，正是她自己素未謀面的夫君……

　　龍君沒發現可不代表成熙烈也未察覺。

　　「你們叫這女人什麼？」但願是他聽錯。

　　「五少奶奶。」眾人齊聲回答。

　　「蠢奴才，這府邸哪來的五少奶奶？」成熙烈怒喝，擺明是當眾給龍君難堪，更是要龍君清楚的知道他的態度。

　　「就是啊，不必這麼見外，直接喚我君或者跟著巧心喊我小姐就行了。」龍君操著不高不低的嗓音，趁勢宣佈。

　　難得成王府邸也有如此開通的少爺，她自然就順水推舟的接受了他的好意。

　　「這－－」眾人更加驚愕。

　　成熙烈的反應早在他們預料之中，但龍君面對成烈的當眾羞唇居然這般處之泰然，且還反過來順著成熙烈的意，替他們這些左右為難的下人們排解難題，真是個體貼溫柔的好主子哪！

　　霎時，眾人全對龍君好感倍生，同情起她的處境。

　　但那並不包括成熙烈－－

　　「誰許你多話？掌嘴！」他決計今晚定要將這個初次碰著的「妻子」好生羞辱一番，最好逼得她當下哭著逃回娘家去，他正好順勢休了她！

　　龍君雖然不喜歡與人爭執，但她更不喜歡不講道理的男人。

　　只見她緩緩起身，旋踵面對成熙烈，難得臉蛋沒有微俯，不過語調依然雲淡風輕，沒有太多起伏的道：

　　「掌嘴？你是說這樣嗎？」

　　啪－－

　　成熙烈未及反應，左頰已先行感到刺熱起來。

　　「放肆！」成熙烈驚愕，眾人更加驚愕。

　　眼看著成熙烈高舉的右手就要無情的摑向龍君，巧心護主心切的沖上前擋在龍君面前以身護主，視死如歸的求情：

　　「五少爺，巧心願代少奶奶受罰，請五少爺饒過少奶奶。」

　　總管成安不想讓下人們看主子笑話，連忙遣散眾人，一方面又差人連去通報成剛夫婦。

　　「你－－」成熙烈氣極，心裏卻又為巧心的忠心感動。

　　「巧心，你別緊張，五少爺打不了我的。」巧心的以身相護讓龍君十分動容，所以她更不願巧心受到分毫傷害，忙著推開巧心。

　　「小姐……」巧心不從，她的主子身子骨如此單薄，不及她一半健壯，怎生挨得住練家子少爺一掌？

　　成熙烈可沒耐性等她們主僕磨菇，無情的猛揮大手：

　　「我兩個一起打！」他會讓她知道他不會對她手下留情。

　　巧心緊閉雙眸，緊護住龍君，龍君倒是文風不動，也沒有半點驚駭之色的直視著朝她襲來的大手，抓準時機，飛燕穿簾似的出手點了成熙烈手臂上的穴道。

　　只見成熙烈悶哼一聲猛地收回揮出的手。

　　「你這個該死的女人－－」居然敢點他麻穴！害他右臂麻痹酸軟使不上力。

　　「君子動口不動手，尤其你是個練家子，更不該仗勢武力欺淩柔弱無抵抗能力的姑娘家。」龍君是性情淡泊不喜歡與人爭執，但這並不代表她會打不還手的任人宰割。

　　「放肆！為人妻者膽敢如此忤逆夫君，分明已犯了七出之條，我要把你休了！」成熙烈逮著機會給龍君套上七出罪名。

　　龍君不置可否，只是輕歎一氣淡道：

　　「看來你果然就是我那素未謀面的夫君……」語氣中摻雜著失望。

　　「你是什麼意思？給我說清楚！」這女人居然不知道他是她的夫君？還有，她那毫不掩飾的失望是在暗示什麼？龍君很配合的說：

　　「相信我，我和你一樣不想要這門親事，怎奈太皇太后硬要我出閣，我才萬不得已挑中你們成家。而且我以為皇上會把我指給另一個人……唉－－」話落，又是失望的一連疊輕歎。

　　這女人居然敢如此張狂！成熙烈憤恨至極地咬牙切齒：

　　「出言不遜，七出的另一條，立刻給我滾出成王府，休書明兒個一早我再差人送去，滾！」

　　「我是無所謂，不過若太皇太后和皇上怪罪下來……」

　　「不必拿太皇太后和皇上來壓我，我成熙烈就是要休了你這個太皇太后的義孫女如意公主，聽清楚了就給我滾！」成熙烈最痛恨遭人威脅，尤其對方又是他深惡痛絕的女人！

　　龍君不再與他爭辯，平靜無波的下了結論：

　　「自作孽不可活哪！」話落，她便旋身往下人房右側的方向走去。

　　「小姐，這半夜三更你要去哪裏？」巧心急得跟上前，那方向是側門所在呀！

　　「回龍家去嘍。你別送我了，先回聽雲居幫我收拾東西，明兒一早，我會派人來取。」龍君十分乾脆，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小姐，巧心跟你走。」

　　看得出龍君是當真要走人，成熙烈不覺橫生一股莫名的怒氣。

　　這個女人竟連求饒也省了，說走就走，簡直不把他放在眼裏！尤其回想起她方才的失望，他更是怒上加怒－－

　　「你－－」

　　「站住，誰都不許走！」及時趕到的成剛夫婦比成熙烈早一步搶白。

　　「老爺、夫人你們可來了！」巧心像見著了救星般喜出望外，緊抓著龍君不讓她輕易溜走。

　　「烈兒，你這是在幹什麼？你可知你這番言行會害慘咱們成家上下？」成剛痛心疾首的斥責兒子。

　　他明白兒子厭惡女人、排斥這門親事，但做夢也沒料到兒子會如此莽撞、做出如此不可收拾的糊塗事來。

　　成熙烈不為所動，倨傲地道：

　　「爹娘大可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決不會連累成家。我相信當今聖上和龍家都是明理之人，不會遷怒成家其他人才是。」

　　「烈兒！」成剛簡直會給這個兒子氣死。

　　龍君好人做到底的安撫成剛夫婦：

　　「爹、娘，你們放心，我會設法讓太皇太后和皇上不追究此事，我們龍家人更是不會把這等小事放在心上的。至於我本身和五少爺一樣，是迫於無奈才成親的，現下沒了這門親事對我、對五少爺都是好事，我一點也不覺得有哪裏不妥，反而感到十分高興。所以，爹娘不必自責內疚。那我回去了，就此拜別。」

　　「君……」成夫人忍不住哭了。

　　多麼體貼的媳婦兒，她捨不得呀……

　　「誰說你可以走了？」成熙烈一個箭步擋住龍君的去路。

　　龍君不知眼前這男人又想做什麼，以平常心應付：

　　「是你剛剛說的。」

　　「有嗎？爹、娘、巧心，你們有誰聽到我說話了嗎？」成熙烈一概否認地徵求成剛夫婦和巧心的聲援。

　　成剛夫婦自然是偏幫著兒子，巧心因為捨不得主子也站在成熙烈那邊。

　　龍君並未動怒，依然雲淡風輕的道：

　　「你出爾反爾。」

　　「我又沒說過什麼，何來出爾反爾？」成熙烈擺明是賴到底。

　　本來他確實是打算趁機休了這女人，但她方才那副急著擺脫他的言行實在太過囂張，他咽不下這口鳥氣。

　　原來這女人也不滿意這門親事，卻等著他發難，好讓他獨自背負所有罪名，她樂得揀現成的便宜，又可博得世人同情、好處占盡？真是個心機深沉、陰險狡詐的女人，他豈可讓她稱心如意？

　　龍君知勢已不可為，便不再和他爭辯的放棄：

　　「我明白了，我這就回聽雲居去。」

　　「慢著，這夜半三更，你怎會出現在此？」成熙烈一點也不含糊。

　　龍君把先前想好的說辭端了出來：

　　「我是半夜醒來小解，正巧看見巧心走出聽雲居，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才跟過來瞧瞧的。」

　　「是嗎？」成熙烈故意刁難的冷哼。

　　這女人居然大咧咧地說著「小解」這字眼，姑娘家怎會如此不害臊？

　　「夠了，烈兒，你給我閉嘴。符辛，侍候少爺回無心園去歇著！」成剛不再給兒子得寸進尺的機會，吆喝著符辛照辦。

　　「是的，老爺。我們回無、竹園歇著吧，少爺。您明兒一早不是還有重要的事得趕到總鏢局去嗎？走吧！少爺。」符辛心裏也是看不過去主子如此欺負龍君，所以很是盡力的說服主子走人。

　　成熙烈不想在龍君面前和自個兒的爹起衝突給她看笑話，於是忿忿然地走人。

　　臨走之際，還拋下一句：

　　「你給我安份的待在聽雲居，沒我的允許不准出聽雲居半步。巧心，你給我看緊點兒，否則一切惟你是問。」

　　「烈兒，你－－」成剛想罵人，兒子卻已走得老遠，害他只能無奈的頓足歎氣。

　　成夫人淚眼縱橫的對龍君道：

　　「君……」

　　「爹、娘，什麼都別說了，今夜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吧！你們請快回房歇著。」龍君福了福身子，便旋踵離去，「巧心，咱們回聽雲居去。」

　　「是，小姐。」巧心千萬個願意。

　　望著龍君漸行漸遠的閒適身影，成剛夫婦既感激又內疚。

　　「真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哪！烈兒為什麼就不知惜福呢？」

　　※※※

　　回到無心園的成熙烈愈想愈光火，愈想愈不對勁。

　　就這麼讓那女人無所事事的待在聽雲居太便宜她了，這個把月來她不曾埋怨就是證據。

　　右臂解穴後麻痹酸軟的不適感猶存，更助長了成熙烈的憤怒和惡整龍君驥的決心。

　　該怎麼做才能讓那可惡的女人遭受錐心的痛擊？

　　倏地，腦海靈光一閃，隨後，成熙烈唇邊漾起了邪惡的笑意……

　　※※※

　　翌日一早，成熙烈趁出門前的間隙，前往「淨嵐園」。

　　淨嵐園座落於湖畔，園裏遍植紫竹，清晨氤氳水氣瀰漫，像極了世外桃源，故名「淨嵐園」。

　　然，白淨的晨霧對成熙烈而言，只是讓他沉甸甸的心更為沉重。

　　他知道這時間園子的主人通常都在西湖的「臨水軒」靜凝嵐影湖光，所以徑往臨水軒走去。

　　遠遠地，他瞧見了熟悉的身影，一顆心更為沉重幽暗。

　　深吸了一口氣，他輕喚：

　　「三哥。」

　　「熙烈，你又來看我了。」躺靠在椅子上的三少爺成熙淳，神情溫和的迎上五弟成熙烈。

　　成熙烈勉強扯出一抹淡笑，道：

　　「三哥最近還好嗎？」

　　「我很好，你不必掛心，倒是錢莊的生意有勞你多擔待了。」成熙淳說起話來斯文溫和，和成熙烈的冷漠剛烈是極為鮮明的對比。

　　「那是我該做的事！」成熙烈激動的搶白，旋即放軟音調回復沉穩的道：「三哥有什麼要我做的事儘管吩咐，我一定不負所托。」

　　「我沒什麼事，倒是你該偶爾放鬆自己，別讓自己累著了。」

　　「我知道，那……我走了。」

　　「是總鏢局例行的會議？」

　　「對，我改天再來看你。」成熙烈滿眼歉咎的告別淨嵐園。

　　淨嵐園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全是他今生今世責無旁貸的責任和義務，他會終生擔待。

　　※※※

　　躍上馬車之時，成熙烈對侍候的符辛交待道：

　　「你先去聽雲居代我傳話，再隨後跟上。」

　　「少爺要小的傳什麼話？」符辛心照不宣的未提及傳話的對象是五少奶奶龍君。

　　「你告訴那女人，要她從今天開始前往淨嵐園侍候三少爺，不許有不從、怠慢或者傷及三少爺的情事，也不許別人代勞。否則我會全要巧心代主受體罰，再把她們主僕兩人囚禁起來。」這便是他昨夜想到的良策。

　　「少爺這太……」這太不人道了！少爺分明是想惡整自己的媳婦兒，符辛忍不住替龍君抱屈。

　　「還不快去？」成熙烈以不容置喙的森冷強硬吆喝。

　　「是！小的這就去聽雲居傳話。」符辛再不願意也不敢違逆主子。

　　之後，成熙烈滿意的驅車前往總鏢局幹活兒去。

　　他就不信整不倒那個心機狡詐的陰險女人。

第五章

　　符辛的傳話對巧心仿如晴天霹靂。

　　「五少爺太過份了，怎麼可以要小姐去照顧三少爺？」巧心深為主子抱屈，氣紅了雙眼。

　　「三少爺有什麼不好嗎？」龍君反倒平靜得似局外人。

　　「三少爺為人很厚道，待我們這些下人也好，性子是沒什麼可挑剔，問題是出在三少爺那身子……」巧心左顧右盼了半晌，才靠近龍君悄聲的說：

　　「在這府邸談三少爺的事被視為禁忌，誰膽敢犯忌，五少爺絕不輕饒，很恐怖的。」

　　「禁止談論三少爺的事是五少爺下的命令？」龍君頗為意外，一般王府的禁令不該都是當家的老爺夫人拿主意嗎？

　　「嗯！因為五少爺認為三少爺會落得如此遭遇全是他的緣故。」本來巧心是寧願替主受過也不要主子去服侍三少爺，但五少爺卻言明會囚禁小姐，天知道五少爺會不會使出更可怕的手段對付小姐，左思右想，還是別違抗五少爺之令較為妥當。

　　既要小姐去服侍三少爺，她當然得把小姐即將面對的可怕情況詳加告知，好讓小姐先做好心理準備。

　　「三少爺的身子有問題？」龍君滿心期待－－雖然從那張無欲無求的臉絲毫看不出來。

　　巧心似是惋惜又似憐憫的輕歎一氣才娓娓道出：

　　「三少爺三年前因一場傷害事件，全身除了右臂和頸子以上，全都癱瘓，從此都得這般淒慘的渡過一生……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最駭人的是三少爺的左半邊臉全毀了，樣子極為猙獰恐怖，那癱瘓的身子也全是爛瘡和斑印，幾乎無一處是完膚，看得人怵目驚心，比得了天花還駭人，過去三年來，被派去侍候三少爺的丫環，不乏上吊自殺或者嚇瘋之人。據說那爛瘡還會傳染，不小心碰著了自己也會生病，像瘟疫似的，所以整個府邸的下人丫環都視去淨嵐園侍候三少爺為畏途。」

　　巧心說著說著又替主子抱屈起來，「我還是去求老爺夫人替小姐作主，別讓小姐去侍候三少爺了。」

　　「別，巧心，我想去侍候三少爺。」龍君阻止她。

　　「小姐？那很可怕的，」巧心急紅了眼，「而且你的第六輯還沒完成，若去侍候三少爺如何有閒暇畫圖？」

　　「五少爺既是存心找麻煩，這次我不從，你以為他就不會再另生事端嗎？到時候同樣沒閒暇畫圖。」龍君就事論事。

　　「這……」巧心無言以對，依照五少爺的性子是不會就此善罷幹休，從此不再找小姐麻煩的，「就讓五少爺再找別的碴好了，總比去侍候三少爺來得好。」

　　龍君輕執巧心的手好言相勸：

　　「巧心，你聽我說，我真是心甘情願的想去侍候三少爺，不瞞你說，這也是我當初挑中、嫁進成王府的原因呢！」

　　「小姐？」巧心聽得一團迷霧。

　　居然有人會為了人人避之惟恐不及的三少爺而嫁進成王府來？可依她主子是《金玉梅》的作者這點看來，似乎又不無可能。她不能以平常的世俗眼光來看待主子，畢竟她的主子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

　　「你別瞎操心了，快帶我去淨嵐園吧！而且說不定三少爺意外的好商量，我還可以在淨嵐園畫圖呢！」龍君打著如意算盤。

　　給主子一說，巧心轉而喜上眉梢：

　　「對哦！我怎麼沒想到，三少爺無法自己行動，大部分的時間喜歡獨處，淨嵐園裏又沒有閒雜人等走動，只要機靈點，幾乎是和這聽雲居一樣適合畫畫的。」她只要更加小心的幫主子把風便成。

　　「那我們快走吧！」龍君滿心期待－－雖然從神態上看不出來。

　　巧心雖已不再反對，不過她還是不厭其煩的提醒主子：

　　「小姐，你可要多點心理準備，以免待會兒嚇著。還有，侍候三少爺時，儘量別看三少爺的臉和身子，如此可少些驚嚇，對小姐和三少爺都是好事。」

　　「知道了。」

　　※※※

　　成熙烈處理完總鏢局裏的事，正要動身轉往錢莊，符辛入門來報。

　　「少爺，鏢局外頭來了位自稱皇甫逍遙的公子想見您。」

　　「皇甫逍遙？是那位人稱京城第一才子的逍遙公子？」他和那男人素無交往，怎麼會突然來訪？「他有沒有說找我何事？」

　　該不會是有重要物品要他代為押鏢？

　　符辛明白主子心思，回道：

　　「小的本以為皇甫公子是來找少爺押鏢，但皇甫公子聲稱不是，說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向少爺請教，一定要見著少爺的面才方便說。」

　　成熙烈忖了忖，道：

　　「讓他進來吧！」

　　皇甫逍遙甫見著成熙烈便異常熱絡的上前寒暄，在該有的禮數、客套全過了之後，便迫不及待的提及正事：

　　「聽說成五爺前陣子迎娶了龍家的君姑娘為妻，此事可是千真萬確？」

　　「皇甫公子有什麼話不妨直說。」早知是和那女人有關的事就不見這男人了。簡直觸他眉頭！

　　「這麼說來君姑娘真是嫁進成王府了？」皇甫逍遙像聽到什麼天大喜訊似的狂喜莫名，「太好了！」

　　成熙烈卻曲解了他的本意，以為這男人是在幸災樂禍。

　　莫非皇上原本是想把那女人指給這男人，這男人事先得知消息而遠避他鄉躲了起來，皇上才會轉而指給他；否則他和那女人的婚事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這男人既是名滿京城的第一才子，沒道理不知……

　　然，皇甫逍遙接下來的話立即否決了成熙烈的推揣。

　　「實不相瞞，在下有很重要的事急著見君姑娘一面，既然確定君姑娘是嫁進成王府，那在下這就立即趕去府上拜訪君姑娘。多謝成五爺相告，告辭。」皇甫逍遙虛應一下便匆匆離開。

　　「皇甫公子請留步。」成熙烈一閃身，擋住皇甫逍遙的去路。

　　「成五爺還有事？」

　　「不，只是不想皇甫公子白走一遭。賤內今早陪家母到洛陽進香去了，沒個把月怕是不會回長安城來。」

　　「什麼！？要個把月？」皇甫逍遙可沒那麼多工夫等龍君歸返，「多謝成五爺相告，在下這就前往洛陽城找君姑娘去，告辭。」

　　他就到洛陽城較有名的幾個寺廟去碰碰運氣吧！

　　「不送。」望著皇甫逍遙遠去的背影，成熙烈暗自好笑。

　　說得跟真的一樣！這男人八成是那女人找來的救兵，他成某是何許人，豈會輕易上當？

　　那女人會向外求援，看樣子是熬不了多久了。哼哼！

　　蠢女人，你讓那男人先來和我打照面就是最大的敗筆。

　　「這事不准向任何人提起，聽到沒？」成熙烈告誡身旁的符辛。

　　「是，少爺。」符辛明白主子的心思，也認為皇甫逍遙是龍君找來的救兵，所以不禁同情起龍君的失敗，可憐哪……

　　※※※

　　進了淨嵐園，龍君沒花多少功夫便尋著一名男性背影，隨侍的巧心不覺瑟縮退怯，附耳對龍君悄聲道：

　　「靠躺在椅子上的便是三少爺。」

　　龍君輕拍巧心微顫的手安撫她，示意她在原地等候便隻身上前。

　　只前龍君繞到成熙淳眼前，福了福身，沒有絲毫驚駭之色地請安：

　　「見過三哥，我是君，你的五弟媳。」

　　她的大膽行徑不只巧心嚇得說不出話，成熙淳亦大大地震撼。

　　這三年來，除了奶奶和娘親外，所有的女人見著他無不驚恐萬分，甚至嚇得當場尖叫大哭。眼前這姑娘居然不怕他，還特意繞到他眼前和他說話？

　　「你不怕我？」成熙淳不希望她是因體貼硬撐。

　　龍君明白他的好意，唇邊逸泄一抹淡笑：

　　「我有個人稱『藥王』的四叔，自小見過比三哥更猙獰可怕的病患不勝其數，三哥的症狀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事實上，我正是為了三哥才挑中成家結親的。」

　　「為我？」龍君的話稍稍化解了他的自慚形穢，令他較能坦然的面對她，但也令他詫愕。

　　話已起了頭，龍君便把來意全盤說清：

　　「不瞞三哥，我是因為聽聞三哥的病狀才挑中成家結親，為的是想親自醫治你的病。」

　　「你懂醫術？」好奇特的丫頭！居然以此當選擇婆家的依據？

　　「不儘然。只是對針灸和解毒有興趣，其他就不行了。」龍君相當坦白，不想虛張聲勢。

　　「原來如此，那就請五妹為我診治看看了。」成熙淳倒也大方，「不過不必勉強，這三年來，為我診治的名醫不計其數，全都束手無策，所以你無需給自己太多壓力。」

　　龍君輕歎一氣，道：

　　「三哥不必為我掛心。事實上，在我看來，我替三哥診治反而是對三哥較不公平。畢竟我並不能算是大夫，只是對針灸和解毒小有心得。說穿了，三哥不過是我的實驗品，反倒是我該對三哥說抱歉。三哥若覺不妥，我便不勉強。」她不喜歡強人所難，尤其此事人命關天。

　　「無妨，你就僅管試吧！」反正他早不對自己的病抱任何希驥，會答應龍君純粹是沖著她不怕他的份上罷了。

　　「那我們就開始吧！」龍君說做就做，捲起兩管袖子，身子一傾，小臉湊近成熙淳咫尺眼前。

　　一旁靜待的巧心看得怵目驚心，險些驚叫出聲。

　　她的小姐敢情真是天不怕、地不怕？面不改色的正視三少爺的臉就夠教人心生佩服，居然還進一步湊得那麼近瞧個不停，不怕半夜做惡夢嚇醒？換做是她，光是正面直視三少爺可能就嚇昏了。

　　唉呀－－

　　小姐居然還用青蔥般的玉指去碰觸三少爺臉上的患處，萬一給那些個爛瘡傳染了可怎麼辦？

　　巧心想出聲阻止主子，聲音卻因過度震驚而消失了。

　　在巧心接二連三的驚駭中，龍君已從成熙淳臉上移至身上。只見她毫不在乎的拉開成熙淳左手的衣袖，心無旁騖的又是細瞧又是碰觸的，完全視成熙淳身上的可怖爛瘡和斑印為無物。

　　她的行徑不只讓巧心驚駭得久久無法言語，就連成熙淳本人亦受到不小的衝擊。

　　龍君無視成熙淳和巧心的反應，自顧自的宣佈診斷結果：

　　「我猜得應該沒錯，三哥之所以會全身麻痹癱瘓應是導因於所中的奇毒。」

　　這話引起了成熙淳的注意，難掩訝異的說：

　　「這種事我倒是第一次聽聞。所有為我診治過的大夫全都說我之所以癱瘓，是因為龍骨受到嚴重創傷所致。」

　　「不，你是因身上的奇毒所致，這毒是西域那邊一種十分罕見的劇毒。因為毒素大部分都還留在你的體內，才會導致你全身嚴重麻痹。換句話說，只要把你體內的毒全數排出體外，你臉上、身上的爛瘡和斑印便會消失，全身也將不再麻痹。」龍君篤定的下了結論。

　　「你能解此毒？」雖說早已死心，但若有一絲重獲自由的希望，成熙淳還是無法不為所動。

　　「我知道怎麼解。但三哥中毒時日已久，我沒把握能完全將毒素排出，但情況肯定會比現狀好。」龍君很實在，從不誇大，也不做沒把握的事。

　　成熙淳深凝龍君半晌，有了定奪：

　　「那就試試吧！」

　　「一言為定。不過我必須先做些準備工作，咱們就從明兒個開始治療。但……」

　　「巧心，」成熙淳搶白道：「這事先別張揚，尤其不許讓五少爺和老爺夫人知道，聽到沒？」

　　「是，巧心絕對不會說。」不愧是三少爺，一下子就洞察了小姐的顧忌和問題所在。巧心暗生佩服。

　　成熙淳再轉向龍君，溫和的笑言：

　　「你和巧心就先在這兒住下吧！爹娘和五弟那裏我會招呼，行吧？」

　　「行。」龍君會心的莞爾，「不過，有件事也想請三哥多擔待。」

　　「直說無妨。」

　　「三哥聽過《金玉梅》這書嗎？」

　　「不但聽過而且已看到第五輯，現正等著第六輯問世。」說也奇怪，平時，他是不會和姑娘家談論淫書之事，更不相信有姑娘家會如此大膽地同男人談論淫書。然，眼見龍君說得那麼自然，加上受她先前為他診治的大膽行徑影響，他也就極其自然地和她侃侃而談了。

　　這就是龍家千金獨特的魅力吧！

　　「三哥想不想早點看到第六輯？」她果然沒看走眼，這男人和龍家的男人有相近的氣質，沒有強烈的男尊女卑觀念、思想也開明，是可以信任商量的物件。

　　「當然想，那書真是寫得十分精彩。」成熙淳衷心的讚歎。

　　「我就是《金玉梅》的作者。」

　　成熙淳先是大大一愣，旋即毫不懷疑的接受：

　　「難怪我總覺得作者似乎對書裏女性角色的描述格外生動細膩，和其他書籍有明顯不同，獨具特色。」成熙淳說著、讚歎道，不知不覺便談到了正題，「第六輯還有多少未完成？」

　　「文字稿部分已全部完成，現在只剩圖畫稿部分，約莫還有一半。」龍君說道。

　　「那就拿到淨嵐園來畫吧！我會設法不讓人去打擾你，巧心也多擔待點就不成問題了。」成熙淳著實開了眼界。堂堂一名不經床事的大家閨秀居然能把淫書寫得那般文圖並茂、入木三分，雖說龍家的男人鐵定是幫兇，但只憑著別人口耳傳授，無實際經驗，居然能把每幅畫都畫得那般傳神又不齷齪，實屬難得哪！

　　「巧心遵命。」小姐所言果真不差，三少爺真的站在她和小姐這邊幫著她們。

　　※※※

　　一整個下午都坐鎮錢莊的成熙烈實在按捺不住，想早些知道那陰險女人的慘狀，於是差遣符辛先回成王府探探狀況。算算時間，符辛也該回來向他通風報信了。

　　才想著，符辛便進了門。

　　「少爺，小的回來了……」

　　「情況如何？快說給我聽。」成熙烈已經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那陰險女人是何等淒慘。

　　眼看主子眉飛色舞、心情大好，符辛自然知道原由。萬一……主子聽聞情況大相徑庭，他簡直不敢想像那情景會如何恐怖！可……又不能不說實話……他真是苦命哪……

　　「你在磨菇什麼？還不快說？」成熙烈催促著。

　　「是、是，小的……這就要說了……」沒辦法了，只好硬著頭皮等著受死了，「小的依照少爺的吩咐火馳趕回王府，趕回王府後就開始探查五少奶奶是不是有遵照少爺的命令－－」

　　「說重點。」成熙烈打斷符辛。

　　「是……」符辛暗歎一聲，視死如歸的道：「五少奶奶遵從少爺的命令，去淨嵐園侍候三少爺了。」

　　「老爺夫人沒說話嗎？」

　　「少爺是知道的，老爺是朝廷命官，今早比少爺還早出門上早朝，退朝後便到戶部去議事，得再晚些才會回府；夫人早上都在佛堂誦經，沒人敢打擾夫人，所以夫人知道五少奶奶去侍候三少爺的事時，已是午膳時刻。」

　　「結果呢？」

　　「夫人聞言自然大發雷霆，立即動身前往淨嵐園……」愈接近重點符辛冷汗流得愈是厲害。

　　「三少爺讓夫人帶走了那女人？」

　　「不，剛好相反，三少爺他……要夫人別帶走五少奶奶，還說……還說五少奶奶要搬到淨嵐園暫住……好像是三少爺覺得和五少奶奶很投緣……」

　　「此話當真？」成熙烈聲音轉冷，神情恐怖駭人的起身。

　　那女人果然夠狡詐深沉！但他已非昔日吳下阿蒙，絕不會坐視「柳依依事件」再度重演！

　　轉眼，成熙烈已殺氣逼人的沖出錢莊。

　　「少爺，等等我－－」符辛連忙跟上去，他不用問也知道主子此刻是要趕回成王府興師問罪。

　　他可以想見一場不可避免的大風暴將屆。天靈靈地靈靈，但願別發生不祥慘事才好－－

第六章

　　成熙烈風馳電掣地趕回成王府，兇神惡煞地直沖淨嵐園，那殺氣騰騰的模樣駭得沿途上沒人敢攔擋他的路，更沒人敢吭一聲，只有身為貼身侍從的符辛苦命地緊追在主子身後，跑得氣喘吁吁、渾身冷汗。

　　爹啊爹，你替兒子取名符辛求的是兒子一生像「福星」般好命，怎麼兒子卻如此歹命呀……

　　「女人，給我滾出來！」成熙烈一進淨嵐園大廳便怒聲咆哮。

　　大廳裏卻空無一人，只有他的回音滿室繚繞。

　　成熙烈更為光火的往裏沖，正面撞倒了躲在畫柱邊發抖的丫環，她是成夫人的貼身丫環妙如。

　　「少……少爺……」妙如怕得聲音直抖，但老爺夫人交待的事又不能不辦，「人……人都在『望日閣』……！」

　　成熙烈聞言立即直沖望日閣。

　　「女人，滾出來！」成熙烈怒氣沖天地踢飛瞭望日閣的門扉，猙獰恐怖的搜尋龍君的身影。

　　待他定睛，人是找著了，不過映入眼簾的光景也讓他呆著了。

　　只見成剛夫婦雙雙坐在桌邊用晚膳，巧心在旁侍候著。成熙淳人則是在窗邊的椅子上，龍君陪在他左側侍候他進膳。

　　「這是在做什麼？」成熙烈冷絕的問，一雙冒火的眼睛死命瞪住正在替成熙淳夾菜的龍君。

　　「用膳啊！」成夫人笑容滿面的招呼方進門的五兒子，「烈兒，你也過來坐下一起用晚膳吧！」

　　「是啊，烈兒快過來，我們父子已經許久沒同桌用膳了。」成剛也頻向五兒子招手。

　　這三年多來，他們老夫老妻就屬今兒個最為開心，自從三兒子癱瘓後，像這樣一家子聚在一起用膳的情景，夫妻倆連做夢都不敢奢想，沒想到今兒個竟能如願以償。

　　「誰讓你們在此用膳的？」成熙烈話是在問成剛夫婦，眼睛卻死盯住替成熙淳拭嘴的龍君。

　　「是我的主意。」成熙淳朗聲的道。

　　「三哥？」成熙烈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兄弟，心頭一陣驚詫－－他已經許久未曾見過如此神采飛揚的成熙淳了，這是……

　　他的視線不禁又飄向成熙淳身邊正在舀湯的龍君，胸口的怒火霎時更為劇烈旺燒。

　　「我已經好久沒和爹娘一起進膳，正好今兒個爹娘來看我，我就請爹娘留下來一起用晚膳了。」成熙淳面帶笑意的向成熙烈解釋，並不著痕跡的端詳著成熙烈的反應。

　　「我看這不是三哥的主意，而是那個陰險女人的主意才是！」瞠瞪著正在替成熙淳把湯吹涼的龍君，成熙烈怒不可遏地握緊垂在兩側的拳頭。

　　一樣！和三年前一樣！

　　「你吃的虧還不夠嗎？」成熙烈咬牙切齒地朝著成熙淳咆哮，眼神卻充滿情傷。

　　三年前的柳依依令他痛心疾首，三年後的龍君更令他火上加油。

　　「這是兩回事，不一樣，你多心了。」成熙淳沒想到成熙烈在三年前的事件中所遭受的創傷遠比他想像的深。

　　「不一樣？有哪裏不一樣了？」眼看龍君小心翼翼的端著湯碗，舀了一匙要餵食成熙淳，他再也按捺不住的沖過去。

　　「不准你碰三哥！」成熙烈粗暴地一把揪住龍君的上臂，蠻橫地將她甩離成熙淳，連帶她手上的湯也飛灑了出來。

　　湯飛灑出來，遭殃的是成熙淳和成熙烈自己。

　　「小心燙著了。」龍君見成熙淳左袖幾乎全濕，立即回到成熙淳身邊，溫柔的替他捲起左袖，一面對巧心喊道：「巧心，快拿水和拭布來。」

　　「是，小姐。」侍候成剛夫婦用膳的巧心連忙照辦，端來一盆水，並把一條擰幹的拭布交給龍君。

　　龍君旁若無人的替成熙淳擦拭長滿爛瘡和斑印的左臂，沒有絲毫猶疑畏怯，成熙淳仍然不太自在卻難掩激情。成熙烈極為震驚世上會有姑娘家敢毫不介意的碰觸那令人怵目驚心的患處，可，那份詫愕卻更助長了他心口的怒火。

　　「我說過不准碰三哥！」成熙烈的大手再度攫向龍君。

　　這回，龍君有了防備，不慌不忙的將身子向後微傾，巧手一點，又點著了成熙烈手上的穴位，逼得成熙烈縮回襲向她的大手。

　　「誰又准你碰我了？」

　　「你這個……」成熙烈氣極，這女人膽敢三番兩次襲擊他，更可恨的是他居然兩次都讓她得逞。

　　成熙淳見狀，忍俊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三哥？」成熙烈極不諒解的瞪視兄長。

　　成熙淳費力的忍住濃烈笑意，嗆著聲音道：

　　「失禮了，我只是太過驚訝。熙烈可是功夫底子深厚的練家子，居然會被君給點了穴……」說著說著又忍不住悶笑。

　　「那是因為五少爺再快也快不過眼鏡蛇。」龍君輕描淡寫的說明，繼續專心地替熙淳擦拭左臂。

　　「眼鏡蛇？」龍君那雙碰觸成熙淳的手看了著實礙眼，成熙烈恨不得把它揮開，但又顧忌會再次吃了龍君的虧失了面子而不敢妄動。

　　龍君操著細細淡淡、溫溫吞吞的嗓音說道：

　　「你們可知道想取眼鏡蛇的毒液又不殺它、又能確保自身安全的方法？」無意等待回應便又往下說，「首先得先激怒它，讓它攻擊你，然後在它襲向你之際，抓住時機戳它一針，讓它瞬間痙攣，化解它的攻擊，再趁機汲取它毒牙裏的毒液，如此便能安全無虞。」

　　成熙烈赫然大悟的咆哮：

　　「你居然把我當成眼鏡蛇？」怪不得她怎麼看都不像有功夫底子，卻能輕易點中他的穴位，原來是……

　　「我沒有。」龍君淡道。

　　「事實擺在眼前，你還敢睜眼說瞎話！」

　　「你的動作不及眼鏡蛇快，我怎麼會將你當成眼鏡蛇？這樣未免太侮辱眼鏡蛇的敏捷。」龍君認真的細說分明。

　　「你給我閉嘴！」成熙烈氣得踢翻龍君身旁盛著水盆的架子，飛濺的水花濕透了他的衣襬和鞋履。

　　龍君見狀，輕輕悶笑一聲。

　　「有什麼話就給我說！」成熙烈並未忽略她那一聲悶笑。

　　「我不說。」

　　「說！」

　　「自做自受。」

　　「你說什麼？」成熙烈像頭隨時會撲向龍君將她撕裂的猛獅。

　　「我本來不說，是你非要我說，現在我說了，你又生氣，莫名其妙。」龍君最不會應付這種喜怒無常的人，好像怎麼說、怎麼做都不對。

　　「你－－」成熙烈氣極。

　　她所說的話令他生氣，她那一臉無辜的表情更令他憤恨，她視他如無物、開始動手脫成熙淳外衣的舉動最令他怒髮衝冠－－

　　「你做什麼？」他大吼。

　　龍君以平常心回答：

　　「幫三哥更衣。」

　　「更衣？」成熙烈聽得火冒三丈。

　　「你害三哥濕了衣裳，再不更衣怕會著涼。」龍君回話時，並未停止替成熙淳更衣的動作。

　　成熙烈看得刺眼極了，冷不防沖上前，粗暴地撞開龍君：

　　「我來，用不著你多事！」

　　「小姐……」巧心眼見龍君被撞跌於地，心疼地跑過去照顧她。

　　成熙淳也狀甚關心的問：

　　「君，你要不要緊？」

　　「不必管那個裝模作樣的女人！」成熙烈擋住成熙淳的視線，不讓他見著龍君。

　　成熙淳很不以為然的凝眉歎道：

　　「熙烈，你這是在做什麼？」

　　「誰要她多事？」成熙烈一想到她老黏在自家兄弟身邊噓寒問暖的猛獻殷勤就有氣。

　　「我多事？我是在侍候三哥，怎麼會是多事？」龍君著實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究竟是怎麼了？

　　「誰要你侍候三哥？」

　　「你啊！」他忘了嗎？看他年紀還不算大怎麼就得了健忘症？可憐。

　　成熙烈頓時無言以對。

　　確實是他要她來侍候三哥，可是……那是……

　　「放肆！」

　　龍君微微一愣，不解的說：

　　「我只是回答你的問話，何來放肆？」

　　「還敢頂嘴？」成熙烈快氣炸了。

　　龍君見他已失去理智索性閉上嘴，免得徒惹不必要的麻煩。

　　可是她這番作為並未令成熙烈氣消，成熙烈面對突然安靜不語的龍君，結果是更加暴怒的吼嚷：

　　「我在問你話，你聾了？」

　　耶？說話有事，怎麼不說話還是有事？龍君已經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才會讓這個暴跳如雷的男人滿意，終於投降的輕歎：

　　「你乾脆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

　　「你這是在質問我？」看她那一臉無關緊要的表情，擺明就是沒把他放在眼裏，難不成她眼裏就只有三哥？

　　咦，又給她套上新罪名了？龍君無奈的解釋！

　　「不是質問是……」

　　「夠了！你給我閉嘴！」

　　「那侍候三哥的事……」

　　「你不配問，滾邊去！」

　　龍君著實也不想再和她不擅長應付的人耗下去，當真不再說話，溫順地福了福身子便退出瞭望日閣，巧心在取得成夫人同意後也跟了過去。

　　待龍君離開，成剛再也無法保持緘默的薄責兒子：

　　「烈兒，你究竟是怎麼回事？爹知道你討厭女人、痛恨女人，但君是個好姑娘而且也沒犯著你，你幹嘛處處為難她、和她過不去？」

　　「她沒犯著我？」成熙烈橫眉豎眼的吼嚷：「爹難道沒瞧見她那副冥頑不馴的態度？不但處處忤逆我，一張嘴還牙尖齒利的頂撞我。」

　　「君哪有忤逆你、頂撞你？她只是回答你的問話、溫順的照著你的話行事。在爹看來，根本是你在刁難她、找她麻煩。」

　　「爹，你居然偏幫外人？」

　　「君是你的媳婦兒，不是外人，而且爹是偏幫道理，不是偏幫君。是你自己太過份了，人家君自進我們成家大門這些日子來，你對她百般冷落、不聞不問，人家可是毫無怨言，你卻不知收斂，得寸進尺、變本加厲的欺壓她，你……實在太讓爹失望了……」成剛愈說愈難受，他不明白兒子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怎麼會變得如此不明事理？

　　成熙烈沒料到爹親會如此數落他，心中極其憤慨的怒吼：

　　「好，很好！都是我不對！這總行了吧？我真不懂，那陰險狡詐的女人哪裏好，讓你們全著了她的道、全偏幫著她！好，非常好，我走總行了吧？」

　　吼完，成熙烈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熙烈，請留步。」成熙淳喚住了他。

　　「有事？」成熙烈按捺住火氣問。對成熙淳，他無法像對別人那般粗暴。

　　「是有件事……就是－－我想要君暫時住在我這兒和我做伴，可以嗎？」成熙淳柔和的說，暗地一直留心成熙烈的神情變化。

　　「這……」

　　「君是我的五弟妹，你的媳婦兒，不是柳依依。」成熙淳提醒他。

　　一聽到柳依依這名字成熙烈便無法不激動：

　　「反正你就是要那女人留在淨嵐園是不是？」不知為什麼，這事比柳依依更令他激動。

　　「這是我唯一的希望。」成熙淳很瞭解如何對付成熙烈。

　　霎時，成熙烈眉心深蹙、拳頭緊握地吼道：

　　「隨便你！」話落，人已拂袖遠去。

　　成剛見狀，不斷搖頭歎氣：

　　「這孩子真是……唉……」

　　一旁的成夫人就顯得平靜許多，她對夫君好言相勸：

　　「老爺，您就別氣了。烈兒並不是存心忤逆您……」

　　「我明白。」成剛手一揮，示意成夫人不必再多言。

　　「那我們先回房吧！時間已晚，淳兒也該歇著了。」成夫人挽著夫君起身，妙如在旁侍候著。

　　臨走時，成夫人回眸叮嚀成熙淳道：

　　「淳兒，爹和娘會再來看你，君那邊……」

　　「請爹娘放心，孩兒會處理妥當的，不論是熙烈還是君。」成熙淳信心滿滿的道。

　　「那就拜託你了。」

　　成夫人和成熙淳互視會心一笑，皆未多言，一切盡在不言中……

　　※※※

　　返回無心園的成熙烈，怎麼也無法回復平靜。一想起今晚發生在望日閣那一幕幕情景，他的心緒便仿佛遇上了暴風雨般翻覆不息，令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睡也不是，怎麼做都不對勁。

　　尤其龍君對成熙淳種種的悉心殷勤更是令他格外印象深刻，也最令他光火難平。

　　原本他要那女人去侍候三哥，是要折磨她、嚇壞她，他以為她會和服侍過三哥的丫環們一樣，一下子便嚇得跑來求他、向他跪地討饒。

　　萬萬沒想到事情大出他意料之外。那女人不但沒給嚇著，還和三哥相處甚歡、深獲三哥喜愛，甚至還讓三哥主動開口要求她搬到淨嵐園暫住和三哥作伴……

　　「該死－－那女的究竟是用了什麼魅術？」成熙烈回想起今晚方踏進望日閣時的情景。

　　那時，爹娘在桌邊用膳，那女人溫柔體貼的侍候著三哥，那情景是那般自然，仿佛他們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可惡－－」成熙烈怒火攻心的掃落了桌案上的一切，摔擲了一地碎裂的瓷壺、瓷杯和茶水。

　　他不能任事情如此發展下去，這樣只會便宜了那個女人！可是他又無法拒絕三哥的請求，再心不甘情不願也只能默許那女人暫時搬進淨嵐園和三哥同住……

　　「可惡－－」成熙烈洩憤地重重踢翻無辜的桌子、椅子。

　　不行！他得另想良策對付那個卑鄙可惡的陰險女人才成……

　　※※※

　　晨霧瀰漫，鳥語啁啾的清晨，一夜好眠的龍君特別起了個大早，並依計喚醒了尚在酣睡的巧心。

　　「巧心，起來了，我們昨夜不是說好了嗎？巧心。」

　　「小姐……」巧心朦朧之中想起了昨夜和主子的約定，頓時清醒許多，「巧心這就起來了。」

　　「噓！小聲點，別吵醒了三哥和其他人。」

　　淨嵐園裏，除了她們主僕和成熙淳，尚住著服侍成熙淳起居的兩名年輕男僕和一名中年女僕。

　　「巧心知道。」

　　原來從今兒個開始，龍君便要幫成熙淳怯除體內的毒素。雖然龍君早在未過門前就已把藥材準備好，煎藥部分巧心也會幫忙，但最重要的環節還是得由她親自張羅，那正是最耗費時間和精神的部分。

　　如此一來，她畫《金玉梅》圖稿的時間勢必會受到影響，所以她想了一個權宜之計：就是每日提早一個時辰起床作畫，晚上也晚睡一個時辰，以此法來完成《金玉梅》第六輯的圖稿部分。

　　在巧心幫忙磨墨侍候下，龍君十分順利的作畫，巧心樂得在一旁閱讀第一手新稿，主僕倆不時發出的話聲和笑語。

　　巧心看得正興奮時，龍君突地擱下了畫筆，輕歎一氣。

　　「怎麼了，小姐？」巧心關心的問。

　　「接下來這個情節是發生在妓院買春，而且是個左擁右抱、十分淫亂的男人角色。雖然之前我不是沒畫過到妓院買春的情節，但像這般放浪形骸、一次和十來個女子同時在床上調戲作樂的男子卻是第一次遇著，我實在想像不出那是怎生的畫面哪！」如果現在是身在龍家，她就可以求助兄長們，這個問題馬上就能迎刃而解了。

　　「說不定可以問問三少爺。」巧心儼然已成了龍君作畫時的狗頭軍師，專事替主子解決構圖上的疑難雜症。

　　若是在破廟苟合之類的情節，到下人房去偷窺就有很多參考畫面了，但到妓院嫖妓，而且物件是全京城最貴的妓院裏最有名的花魁，還得一次十來個，那可就不是隨處便可找到參考畫面的，非得是有錢公子才花得起那大把大把的銀兩，也才能提供這類的「珍貴畫面」。

　　「三哥？他也上過妓院？」在龍君看來，成熙淳不像是會上青樓尋歡的男人。

　　「我不是說三少爺本人。三少爺未受傷以前，是個極為交遊廣闊、見多識廣的翩翩公子，所以三少爺說不定曾經從朋友那兒聽過類似的經驗。」巧心加以解釋。

　　「嗯，這辦法可行。」龍君看看窗外的情景，道：「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我這就去侍候三哥，順便問他這事兒。」「那我們動作得快一點，我聽說五少爺若有回府邸來過夜，每天早上出門前，都會先到淨嵐園來探望三少爺，所以我們最好趕在五少爺來之前去找三少爺，否則就待五少爺離開之後再問。」巧心提醒道。

　　「那還是事先問吧，早膳後就要開始作治療，治療時不能說太多話，時機也不太適宜。」

　　「那我們就快點過去找三少爺吧！」

　　巧心一馬當先的拉著龍君去見成熙淳，她實在等不及想看《金玉梅》接下去的情節了。

第七章

　　人算終究是不如天算。

　　龍君為了避免遇著成熙烈又起無謂的爭端，特意挑在成熙烈未來探望成熙淳之前，來到臨水軒討教成熙淳關於作畫構圖一事，哪知成熙淳還沒來得及告訴龍君，成熙烈便比往日提前來訪。

　　成熙烈旋風似的直闖臨水軒，害得龍君來不及迴避，只好認命的等著成熙烈找她碴。

　　「三哥早。今早似乎心情不錯？」成熙烈照慣例先向兄長請安，一雙眼睛卻像老鷹似的盯住龍君。

　　成熙淳比平日精神的笑道：

　　「你看出來了？也難怪，我實在表現得過份明顯了。不過有君陪我聊天解悶，我打心坎裏快樂，正是人家常說的樂自心中來，所以無意間便完全顯露在臉上了。」

　　「原來如此－－」成熙烈聽得火氣直線上升，隨時都有爆發的可能。

　　但他按捺住了。今兒個來此可是有重要目的，怎能為此壞事？於是成熙烈趁著還能克制時，趕緊說明來意：

　　「難得三哥這麼好心情，我也很高興，不過……我恐怕要破壞三哥的雅興了。」

　　「你有事找君？」成熙淳反應很快。

　　「是。」成熙淳的說法聽進成熙烈耳裏感覺十分刺耳，好像成熙淳才是龍君的夫君似的，今成熙烈莫名的極度不悅，「我有事要這女……君同我外出去辦。」

　　「耶？」龍君不禁輕聲訝然。

　　怎麼這樣？待會兒她就要開始替三哥做治療了，若是出門會耽擱正事的。

　　成熙烈聽到龍君的訝聲，再也扼抑不住的挑眉怒道：

　　「你給我放明白點，為人妻者就要順從夫君，你連這點道理也不懂嗎？」

　　「可是我……」

　　「沒有可是，走！」成熙烈不容龍君違抗，伸手橫過成熙淳面前去拉扯龍君。

　　夾在中間的成熙淳用唯一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攔阻了成熙烈，讓成熙烈沒能得逞：

　　「熙烈，有話慢慢說，別這麼莽撞。」

　　「哼！」成熙烈猛力抽回手，心裏極度不滿卻又不便發作。

　　成熙淳當沒瞧見，自顧自的問：

　　「你想要君和你去哪裏辦什麼事？」

　　成熙烈聞言火冒三丈，眼看便要破口大。可，一觸及成熙淳毀了半邊容的臉，他便罵不出口，沒好氣的回道：

　　「我要帶她到青樓去好好見識一下，女人家該怎麼侍候她的男人！」

　　「青樓？」真是天助我也！龍君不禁低呼。

　　成熙烈見她一臉驚愕，心裏總算痛快了些，邪惡地加重音量強調：

　　「就是妓院。」

　　「少爺，請別這麼做。小姐是名門千金，青樓那種地方不是一般清白人家的姑娘適合去的，請少爺……」巧心實在無法坐視，挺身想替主子求情。

　　她會帶主子去偷窺下人之間的房事是因為那是在成王府裏，沒人知道，不會損及主子名節。但青樓妓院可就大大不同，主子去那種地方會給全天下的人笑話，壞了一生名節的。

　　「給我閉嘴退下，這裏沒你說話的餘地！」成熙烈怒喝巧心。

　　巧心毫無退意，護主心切的她是豁出去了，就算會被嚴懲，她也要保護主子名節。可她尚要再進言，成熙淳便搶了她的話，而且說的是出乎巧心意料、讓巧心不敢實信的荒唐話：

　　「五弟言之有理，讓君到青樓去見識見識確實是不壞的主意。」

　　「三少爺－－」巧心滿眼怨慰的死命盯住成熙淳，龍君卻在此時暗地拉了拉巧心的袖口，示意她別再多言。巧心顧及主子已另有主意，便暫且按捺下來，靜觀其變。

　　成熙烈對於成熙淳的反應很是意外。

　　「三哥也贊成我的主意？」他以為得花費一番唇舌周旋才能順利帶走龍君。

　　「當然，君，你就和熙烈到青樓去吧！」成熙淳知道龍君一定明白他話裏的弦外之音。

　　龍君自然明白成熙淳的用意－－難得碰上這般巧事，不如就實地去觀摩，成效遠比聽人解說更佳。

　　她也是這麼認為，但她已承諾今兒個要開始替成熙淳治療，她不想為了作畫毀約。

　　「可是……」

　　「去吧，我們之間的事有的是時間慢慢來，你先去青樓走走無妨。」成熙淳明白她的顧慮，好言相勸。

　　一旁不知其中奧妙的成熙烈，直當他們是情人之間的卿卿我我，聽得怒火中燒地催促：

　　「三哥都答應了，你還在磨菇什麼？走！」

　　成熙淳對龍君微微頷首示意，龍君便不再堅持的自動走到成熙烈身邊。

　　這一幕，成熙烈看在眼裏，怒在心裏。

　　該死的女人，對他的話百般違逆，三哥一示意，她就百依百順，哼！

　　不打緊，待會兒到了青樓就沒人幫稱她，他會好好欣賞她的羞慚驚恐，好好地淩辱她、挫挫她的銳氣，再好好地享受她向他跪地討饒的快感。

　　想到這兒，成熙烈怒氣消褪不少，唇邊勾起一抹邪惡痛快的笑意。

　　「熙烈，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成熙淳在成熙烈臨走之前又道：「雖然你和君是夫妻，但清白的姑娘家到青樓那種地方一定會招人非議，如此對我們成、龍兩家都不好交待。所以……」

　　「這層道理我懂，我不會讓人知道我和君的真正身份。為防萬一，我昨天深夜便已先差人把『萬花樓』給包了下來，今天萬花樓除了我，不會有其他尋芳客。」成熙烈也是明白人，再者，到青樓去為的是給這女人一點顏色瞧瞧，他可沒打算讓世人看他們笑話。

　　「你明白我就放心了。那就快去快回，別耽擱太久，免得節外生枝。」如此一來，便不怕壞了龍君的名節和成、龍兩家的名聲，招惹無謂的麻煩。

　　「我會看著辦。」

　　待成熙烈和龍君雙雙離去，成熙淳才對一旁的巧心笑道：

　　「這樣你就不必擔心了。」

　　「三少爺英明。」巧心這才放了心。這會兒，她滿心都是期待和好奇，等主子回來，她一定要主子多說點青樓的鮮事給她聽。

　　不過五少爺也真奇怪，明明極為討厭女人、痛恨女人，幹嘛為了刁難小姐而挑上青樓？這雖是上乘的法子，但也會折磨五少爺自己，五少爺向來是個聰明人，怎麼今兒個會選擇這種玉石俱焚的方法呢！

　　※※※

　　「萬花樓」是長安城最大、最負盛名、姑娘最多也最漂亮的妓院。從早到晚皆有自全國各地慕名而來的尋芳客進進出出，絡繹不絕，更不乏一擲千金的王公貴族、富賈豪紳，終年生意興隆。

　　不過今兒個有點不同，尋芳客全給富麗堂皇的妓院大門擋在外頭，不得入內。

　　這自然是成熙烈的傑作。今兒個，萬花樓的尋芳客就只許是他和龍君，不過身份是從江南來的某某權大勢大的王公貴族和途中搭救的民女。

　　暗掃了身旁微俯螓首的龍君一眼，成熙烈心中快意至極。再一會兒，他就可以好生折磨這女人了。

　　本來他是想命令龍君打扮得更樸素些，好讓她和青樓裏那些打扮光鮮的鶯鶯燕燕差距更甚，以便讓她更深切的體認到自身的條件之差，自慚形穢得無地自容。

　　然，方要出口，赫然驚覺，這女人原先的打扮就遠比他心中想像的還樸素了少說十倍，他已想不出還能有比她這身打扮更為樸素不起眼的裝扮了，所以便打消要她重新妝扮的念頭。

　　怪哉！她應該一直就是這麼樸素不起眼的打扮，怎麼過去這些日子他都不會覺得？

　　「哎唷唷－－大爺您可來了，咱們萬花樓的姑娘們可是一大早就全在裏邊等著您大駕光臨，等得都快望穿秋水了呢！牡丹、杏花、春梅、冬蘭……噢，你們快全都來侍候包下咱們萬花樓一天的大爺哪！」徐娘半老的老鴇左搖右擺的迎了上來，打斷了成熙烈的思緒。

　　成熙烈不再神游，全力應付即將上演的好戲。他亮出一張百兩銀票，一副經驗老到的上道口吻：

　　「大娘你聽好了，今兒個哪位姑娘侍候得最令本大爺滿意稱奇，這張百兩銀票就是那位姑娘的，另外這百兩是賞你的。」他把另一張百兩銀票賞給了老鴇。

　　老鴇像是怕給人搶了似的，迅速地取走賞給自己的銀票收好，再對滿樓的姑娘們吆喝：

　　「你們都聽到啦！還不快過來侍候這位大爺？」

　　「遵命。」眾姑娘個個見錢眼開爭先恐後的應道。

　　老鴇這才注意到成熙烈身旁毫不起眼的龍君，不禁納悶的問：

　　「敢問大爺，這位姑娘是……」

　　「她是我來這兒的途中，碰巧搭救收留的鄉下民女，說是想賣身青樓為生，所以我就順道帶她進來見識見識這全長安城最負盛名的萬花樓，大娘不介意吧？」成熙烈老練的虛應。

　　「不介意，當然不介意！大爺要老嫗怎麼招呼這位姑娘，老嫗定全力照辦。」老鴇逢迎諂媚的說。

　　「不必管她，就讓她跟著我便成。」

　　「是，大爺說的是。」老鴇樂得輕鬆自在。

　　「夫人，打擾您了。」龍君給老鴇福了福身子。

　　老鴇給她這麼一句「夫人」喊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攏嘴：

　　「嘴巴好甜哪！真是個好姑娘，好，好。」仔細端詳了龍君，老鴇眼睛赫然一亮的讚歎：「哎唷唷－－真是個美人胚子哪！打扮起來鐵定是個顛倒眾生的傾城絕色。來來來，讓大娘替你好生打扮打扮。」

　　老鴇這一生閱人無數，尤其是對姑娘家從不曾看走眼。

　　龍君聞言心頭一驚，方要出聲婉拒，成熙烈已厲聲喝阻：

　　「不必！她這樣就行了！」

　　難得遇到如此的極品美人又如此討她歡心，老鴇不死心的再次遊說：

　　「大爺，請聽老嫗說說，老嫗這一輩子最自豪的就是看姑娘家的眼光從未出過岔子，老嫗敢拍胸脯保證，這位姑娘絕對是個天生的美人胚子，而且還是個傾國傾城、難得一見的絕色紅顏……」

　　「夠了，我說不必就不必，再多嘴本大爺就拆了你這萬花樓！」成熙烈出言恫嚇道。

　　他才不管龍君是不是什麼天生的美人胚子，今兒個他花了大把銀兩來這兒可不是為了助長龍君的氣焰，而是要教訓她、羞辱她、嚇壞她，教她跪地討饒。

　　老鴇給成熙烈這麼一嚇，自是不敢再多言，只能退到一邊，看著成熙烈和龍君在姑娘們的簇擁下上樓去尋歡，心中不免惋惜：

　　可惜唷！那姑娘真是個極為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她真的好想親手替她好生打扮一番哪……

　　相較之下，龍君卻是暗鬆了一口氣。

　　她最避之惟恐不及的事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成為眾人目光聚集的焦點。尤其她今兒個好不容易有機會進到全城最有名的萬花樓裏來，成熙烈待會兒又要上演一個人和十來個女人上床調笑的好戲，正好可以當做她構圖作畫的最佳參考畫面，她才不想引人注目，壞了千載難逢的觀摩良機。

　　雖然不清楚成熙烈在打什麼主意，也沒興趣知道，不過方才那一著卻正巧幫了她一個大忙，所以她在心裏偷偷感謝成熙烈。

　　上了二樓，進了萬花樓最大的包廂，成熙烈便徑往大床走去。

　　他並無意在此瞎耗太久，本來他就對女人沒興趣、十分痛惡女人，今兒個若不是想挫挫龍君的氣焰，怕是十頂大轎抬他，他都不會上青樓妓院，更別說虛情假意的和姑娘們左擁右抱、逢場作戲。

　　所以，他決定速戰速決，省了喝酒調笑，直接從床上開始。

　　他先命令姑娘們全都上床，接著便對龍君大聲吆喝：

　　「你給我到床邊來侍候著。」一來就存心大大嚇她一著。

　　「耶！？」龍君果然嚇了一跳－－驚喜的一駭。

　　成熙烈見狀，唇邊勾勒起快意的笑，不耐的催促：

　　「快過來！」

　　「是……」龍君興奮得聲音忍不住微微顫抖。

　　成熙烈當她是給嚇著了，因驚恐而顫抖，心裏甚是痛快，更加帶勁的下了第二道命令：

　　「你給我聽好，你不僅要在床邊侍候，還要目不轉睛的看著姑娘們的動作，學學怎生侍候男人，聽到沒？」他花了大把銀兩包下萬花樓一天，為的就是這個目的。

　　龍君聞言更是喜上加喜的大吃一驚，一時忘了回話。

　　「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快給我過來！」成熙烈痛快至極，他就知道這殺手鋼鐵定效果非凡。

　　「是……」龍君太過興奮了，因而連步伐都不太穩。

　　真是天助我也。這下子連偷窺都不必了，可以光明正大的好生研究哪！

　　為了速收成效，成熙烈一來便是極其大膽的放浪形骸，並要姑娘們將最辣、最野的招式全使出來侍候他，存心嚇壞奉命在床邊觀摩的龍君。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侍候他的姑娘們擋住了他的視線，讓他沒能親眼目睹龍君那慘不忍睹的狼狽表情，否則就更大快人心了。

　　沒差，反正再要不了一會兒工夫，那女人就會哭著討饒了。

　　才想著，龍君便有了動作，只見她倏地起身－－

　　來了！成熙烈痛快得幾乎當下竊笑出聲，極度興奮的豎直耳朵，等著享受龍君哭著向他求饒的無上快感。

　　龍君微傾身子湊近成熙烈，音調和平常一樣不高不低的說：

　　「剛剛的動作我沒看清楚，能不能請你再重來一遍好讓我看清楚些？」那是個極具參考價值的上乘畫面，她非把它看個仔細，栩栩如生的畫進《金玉梅》裏不可。

　　可惜這回幸運之神背棄了她……

　　「你給我閉嘴！」成熙烈暴跳如雷的沖下床，一把抓起龍君，殺氣騰騰地離開廂房下樓。

　　龍君完全不知成熙烈為什麼好端端的突然中斷、怒氣沖天的打算離開萬花樓，害她的「實地觀摩」被迫中止沒能繼續。大歎可惜之餘，她試著說服成熙烈改變心意。

　　「唉！我說你不是花了大把銀兩包了萬花樓一整天，現下連午時都還不到，就這麼走人多可惜？何況那些美人姐姐又那麼迷人，何不重新回去溫存……」

　　「你給我閉嘴！」成熙烈簡直會給她氣瘋，為了不讓她再有機會氣瘋他，成熙烈索性把龍君扛在肩上，疾步離開萬花樓。

　　出了萬花樓，成熙烈便惡狠狠地將龍君丟進符辛侍候著的馬車裏，自己跟著躍入馬車內，重重地甩上門，對擔任車夫之職的符辛吼道：

　　「走人了！」

　　符辛從沒見過主子發這麼大的火，不敢稍有遲疑，立即驅車上路。

　　一路上，車廂裏不斷傳出龍君不死心的勸說聲和成熙烈暴跳如雷的怒吼聲……

　　「再考慮一下，我們重回萬花樓去吧？」

　　「你給我閉嘴！」

　　「太可惜了呀……」

　　「閉嘴！」

　　成熙烈快給龍君逼瘋了！盛怒之下，他猛地攫住龍君，狠狠地吻住她的小嘴，迫她消音。

　　咦？咦？咦……他？他？他－－這是在做什麼！？

　　吻她！？

　　原來這就是吻……

　　龍君駭著了。

　　雖然她是紅遍全國的淫書《金玉梅》的作者，寫過許多纏綿悱惻的親熱文句、畫過無數令人臉紅心跳的男歡女愛場面，然而，自她出生至今，卻尚未有過任何與人接吻的經驗哪，

　　突如其來的驚愕和奇妙感受讓龍君失了神、腦袋一片空白，無法反應的任由成熙烈恣意吸吮她的雙唇、汲取她口中的芬芳。

　　成熙烈也為自己的無狀暗地驚愕，可龍君宛如花瓣般輕柔的唇、鼻息間那股淡雅芬馥的幽香轉眼已讓他忘了訝異，極為迷醉地專注著品嘗她的甜蜜。

　　感覺到龍君的無力癱軟，成熙烈窺視了她一眼，赫然驚見她是這般恍惚無助。

　　霎時，他頓悟了懲罰她的上乘妙計。

　　「回府邸後，我會好好教訓你的，小東西……」成熙烈在龍君耳畔邪氣的低喃，眼底佈滿詭譎邪魅的笑意。

　　怎奈龍君早已失了神，聽不見成熙烈的聲音－－

第八章

　　成熙烈一逕地將龍君抱回自己的居處「無心園」。

　　他迫不及待的將她置於床上，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厚實的胸膛，低凝尚處於失神狀態的龍君一眼，俯身壓向她，邪惡地淡笑著輕拍她的粉頰，喚回她出走的魂兒。

　　「呀－－」一回神觸及的便是令人心跳加速的男人胸膛，而且就在咫尺眼前，駭得龍君失聲驚呼，霎時醜紅滿面，連耳朵、頸子都染上了紅霞。

　　成熙烈好整以暇的欣賞著她令人滿意的反應，進一步的調戲她，在她耳畔吹送熱氣，以挑逗的磁性嗓音低喃：

　　「什麼事讓娘子這般花容失色？」言語間，不時以唇瓣碰觸、啄吻她泛紅的耳根子，惹得龍君頻頻輕顫。

　　「你……你……」龍君想問他在做什麼，無奈未曾經歷的酥麻感令她心跳劇烈、語不成調。

　　成熙烈再一次壞壞的封住她抖顫的朱唇，吃得比先前更加深刻，重新癱瘓了龍君的芳心與香軀。

　　又一次移開唇，端視著失神的花顏，成熙烈更為快意。執起她玉蔥素手，邪氣曖昧的啄吻逗弄，指尖、藕臂、手背、手心皆不放過，唇齒間尚逸泄著戲謔：

　　「不是你，是夫君。來，叫叫看－－夫‧君。」

　　龍君根本無力順從，甚至無法聽明白成熙烈的語意，只知道他那吻過她的兩片唇瓣正在開闔著。

　　成熙烈深知自己占盡上風，欲罷不能的邪惡威脅著：

　　「這麼不聽話？那就要懲罰你哦！」

　　話落，他空出右手，從容不迫地輕輕覆上她的左胸。霎時，龍君驚惶地睜大了杏眸，身子猛地一顫。

　　「不……」她本能的逸出呻吟。

　　成熙烈右手加了些力道，指腹微微磨蹭覆住的酥胸，訕笑道：

　　「不是不。」

　　「呀－－」左胸傳遞的興奮令龍君再度不由自主的驚呼。

　　「也不是呀。」成熙烈愛極她的無措與惶恐，忍不住更加逗弄她，「既然你不聽話，就要接受懲罰。」

　　而他所謂的懲罰就是扯開她的衣襟，輕解她胸衣的肩帶。

　　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事，龍君急出了眼淚，慌亂的求饒：

　　「不……不要，求你不要……」

　　對！這就是他想聽到的、想瞧見的情景。成熙烈全身的血液因龍君的求饒聲而沸騰不止，令他想更加欺負她－－猛地扯下她的胸衣，她渾圓白皙的酥胸、粉紅羞澀的花蕾霎時一覽無遺，震得成熙烈呼吸紊濁，血脈賁張。

　　「不……」龍君羞窘不堪，想捂住裸裎的酥胸，可是成熙烈不許，硬生生地將她一雙素腕鉗制於上，逼得龍君只能無助的在他臂彎中輕顫，無地自容地落淚。

　　眼看她哭得梨花帶雨，成熙烈不禁心生憐惜，語氣不覺放柔的輕喃：

　　「別哭，我不會傷害你。」

　　他意外的柔情卻若心落龍君更多的淚，她哽咽著、可憐兮兮的說：

　　「我怕……」

　　成熙烈重重沉沉地吐息，喉頭著了火似的燙熱緊縮，著魔般地想要佔有身下的淚人兒。

　　「不怕……不許怕我……」他困難費力的命令。

　　此刻，什麼懲罰教訓早已全數遠離成熙烈，駐留心間的只剩下唯一的欲求－－他想要她，打心坎裏想要佔有她。

　　他的汗水揉合著她的體香，他的熱情融化了她的恐慌，他們在紊亂激情的喘息間，緊緊的結合，化為密不可分的一體……

　　※※※

　　雲雨巫山過後，龍君虛軟無力地睡去－－應是昏厥過去。

　　成熙烈則是精力旺盛，沒有絲毫睡意，十分滿足的靜凝著在他懷中沉睡的可人兒。

　　如此瞧著龍君，成熙烈愈發認同萬花樓老鴇的說法。

　　這小東西確確實實是個世間少有的美人胚子，這點他倒是早已發現。就是因為知道她罕見的絕美，所以他才會將她當成柳依依第二，只是他一直不肯正視這個發現。

　　他寧願當她是如外表所見那般，姿色欠佳、毫不起眼的極平凡女子。

　　觸及那兩排曲翹的羽睫，成熙烈的心再度被勾挑得燙熱起來，他不禁俯身輕吻勾人的羽睫。

　　睫間的騷動一點一滴喚醒了睡夢中的龍君。

　　他喜歡她朦朧轉醒的模樣，更喜歡她嬌豔欲滴的朱唇，無法遏抑的，他又想吞噬她的紅嫣。

　　「呀－－」龍君一睜開眼睛便嚇得驚呼，慌亂地瑟縮、滿面酡紅的閃躲成熙烈的唇。

　　她的反應化去了他的柔情，喚回他的邪惡，重新勾挑起他想欺負她的強烈渴望

　　「呀什麼？你該說的是：『多謝夫君調教』。」成熙烈易如反掌的攫住想逃離他的龍君，很欺負人的戲謔。

　　「放開我……」龍君一心只想快點擺脫成熙烈，她害怕和這個可怕的男人獨處。

　　成熙烈不但沒鬆手還加深力道，存心和她過不去的訕笑：

　　「怎麼可以對夫君如此無禮？要說：『夫君，請放開妾身。』才對。」

　　「你……」

　　「不說就要再……」他一雙侵略性的眼睛邪惡地掃了她的酥胸一眼，語帶威脅的笑著：「懂吧？」

　　「我……我……你……你……」龍君吃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眼前這男人本來就已是她最不會應付的類型，現下她更是不知該怎麼面對他才恰當。

　　她實在無法確定是不是照著他說的話去做，他就真的會放開她，但眼前也只有辜且一試了，否則只怕他會用更令她無力招架的手段對付她。

　　「夫……夫君，請放開妾身……」她可憐兮兮的嚶嚀。

　　成熙烈聽得大快人心，朗聲道：

　　「好，很好。再說一次，說大聲一點我就放開你。」

　　龍君還是沒把握他會不會食言，但也只能乖乖的順從：

　　「夫君，請放開妾身。」

　　這回，成熙烈當真很乾脆的鬆手，逕自下床著衣，像施了什麼天大恩惠般對尚杵在床上的龍君道：

　　「我還有事得出門，今兒個就暫時放了你。不過……」

　　他驀地旋身，打劫了她一記香吻，詭譎難懂的邪笑！

　　「今後我會隨時調教你為人妻該懂的事，你等著吧！」

　　迎視她滿臉的恐慌，成熙烈已經想到下回要如何「欺負」她了……

　　※※※

　　著好衣裳、離開無心園、返回淨嵐園，龍君始終恍恍惚惚的。巧心關心的問她話，她卻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樣，急得巧心幾乎要找大夫來替她診治了。

　　還好一旁的成熙淳阻止了巧心。一見龍君的樣子，成熙淳心裏便有了譜，明白個中的奧妙，但他暫時無意追究，再觀察一陣子不遲。

　　「此趟萬花樓之行可大有嶄獲？」成熙淳只挑這事兒問。

　　「啊……嗯……有……」成熙淳的問話讓龍君驀地雙頰飛燙，她不好說「親身體驗」比萬花樓的觀摩還具有參考價值，可心裏就是不停地想起成熙烈對她所做的種種。

　　「小姐，你的臉好紅，是不是受了風寒？」巧心還是放不下心。

　　給巧心一說，龍君臉蛋愈發燙熱：

　　「沒……沒的事，不必擔心……」

　　從未見過主子如此語無倫次，巧心更加確信主子一定生病了，「我還是叫大夫來一趟好了。」

　　「不必了，巧心……我只是……只是……」龍君支吾了半晌，還是決意坦言相告，免得巧心真把大夫給找來反而容易出狀況，「五少爺他方才……方才對我……對我……」

　　「五少爺欺負小姐了？」一向機靈的巧心偏在此時變呆。

　　「不……也不是不對……呃……」龍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較為貼切。

　　成熙淳無法袖手旁觀，乾脆替她說破了：

　　「你的小姐是給欺負了，不過不是你以為的欺負，而是夫妻床笫間的『欺負』。」可惜。本來他還想再偷偷獨享這個秘密一陣子的。

　　「呀－－」巧心會意的紅了臉，一時尷尬的說不出話來。久久，才期期艾艾的硬擠出話，「原……原來如此……」

　　龍君羞得抬不起頭，但既然都招了，她就順勢說出心事：

　　「我猜不透五少爺在想什麼，他這麼做似乎只是要刁難我……可是我最不會應付這種人了，我實在想不透他為什麼老要對我百般為難？我已經儘量躲著他了……」

　　成熙淳和巧心互娣一眼，有了共識－－是該讓龍君知道成熙烈為什麼會這麼刁難她了。

　　「其實熙烈並不是針對你。換作今兒個他是娶了別的姑娘，他一樣會刁難她。因為熙烈真正討厭、痛惡的是女人，想刁難的也是女人。」成熙淳輕歎了口氣。

　　「他厭惡女人？為什麼？」這件事龍君倒是第一次聽聞，她一直以為成熙烈會如此是性情使然。

　　「這事兒得從一個女人說起……」成熙淳細說起塵封多時的往事，

　　「約莫四年前，熙烈押鏢到江南時，結識了一名叫柳依依的美麗女子，熙烈一眼就喜歡她，覺得像是多了個妹子，兩人便結拜為義兄妹。柳依依也很黏熙烈，所以便跟著熙烈一路來到長安城。因為柳依依在長安城舉目無親，所以照烈就把她帶回成王府來。柳依依溫柔又善解人意，一下子就和成王府裏的人處得極為融洽，爹娘也都很喜歡她，直嚷著要我們家兄弟其中一人娶她當媳婦兒。」

　　「結果是誰娶了她？」龍君問道。

　　「沒有。」成熙淳似笑非笑的回答，「不過愛上她的是我。」

　　「耶？」龍君以為是成熙烈。

　　憶起不堪的往事，成熙淳不免還是有些感觸。

　　「和柳依依相識不久，我便想娶她為妻，她也答應了。可是在成親前一個月，熙烈發現有一趟很重要的鏢不翼而飛，幾乎是同時，成家在各地的錢莊又傳出有假銀票事件，而且全是長安城本莊開出的銀票。由於事關重大，我和熙烈便聯手暗中調查。」

　　成熙淳歎了一口氣才又接續：

　　「很快地，我們各有嶄獲，卻發現幕後主謀全是柳依依。原來她是江南一家錢莊的千金，因為成家錢莊的關係，她們家少了許多生意所以懷恨在心，於是他們父女倆便聯手設計了那樁陰謀報復成家。」

　　眼看成熙淳滿眼苦楚，龍君不禁開口道：

　　「如果說這事兒會讓三哥感到痛苦就別再往下說了罷。」

　　成熙淳聞言眯起了眼淺淺淡笑道：

　　「我沒事。」

　　接著，他又繼續述說：

　　「柳依依眼見我們已查出真相便哭著認罪，懇求我們原諒她。我和熙烈心想，反正事情已及時解決，並未釀成大禍，柳依依年紀尚輕又如此誠心悔過，便不再苛責她。哪知她並非真心悔改，事隔一個月後，竟然在酒中下了毒。本來她是想把我和熙烈一起毒死，卻陰錯陽差的喝了熙烈那杯，結果沒有武功的她，當夜便毒發身亡。我是因為有深厚的功夫底子，及時做了搶救才保住一條命，但卻在毒發時不慎自二樓掉落，造成了全身癱瘓麻痹，身上的爛瘡和斑印則是劇毒所致。」

　　成熙淳頓了頓才又道：

　　「本來這事和熙烈並無關係，他只是僥倖逃過一劫，可是熙烈卻不這麼認為。他打心裏認定是他把柳依依帶進成王府來，才會造成我的不幸。加上只有我遇害更令熙烈難以釋懷，從那件事後，他便對我深感歉咎；也因為柳依依，他變得極度痛恨女人、討厭女人。」

　　瞭解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龍君恍然明白的淡道：

　　「難怪祖奶奶和皇上會選他當我的夫婿。」

　　成熙淳自然也明白這是太皇太后和皇上對他們成王府的一片心意，可對龍君著實不公平。

　　「君……」

　　龍君心知成熙淳想說什麼，她阻止了他，直說：

　　「三哥不必為我感到不公平，我想這安排一定是祖奶奶的主意。而祖奶奶會這麼安排就是因為瞭解我的個性，知道我不會介意這種事，我也著實不覺得有什麼公不公平。以我的立場而言，嫁誰都沒差。況且，當初是我自己挑中成家的，我已說過我挑中成家的原因。若要論公平，其實這樁婚姻對五少爺也是不公平，所以我們是彼此彼此。」

　　成熙淳明白龍君果真沒把它放在心上，埋藏多時的顧忌才落了地，對龍君愈發另眼看待。

　　不愧是龍家的千金，想法、氣度果然不同於世俗之人。

　　僅管知道了成熙烈對她百般刁難的原因，但這對於龍君之後如何面對成熙烈還是沒有多大幫助。

　　她依然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成熙烈這個男人，她的……夫君……

　　如今之計，只有儘量躲著他了。

　　※※※

　　打自出成王府來到鏢局，整個下午，成熙烈不時便發出竊笑，任誰都看得出他心情極度愉快。

　　他滿腦子全是今夜將對龍君展開的「懲罰計畫」。那個小東西對於他的「新罰」將會如何驚恐訝然？會不會嚇得昏厥不醒？

　　不，不能嚇昏她，那就沒戲唱了。如何拿捏方恰到好處，他得多費點心思。

　　究竟他的目的是要她無助地向他討饒、溫馴乖巧地聽今於他、按照他的命令行事，而不是嚇昏她。

　　想得愈是深入，成熙烈愈是心浮氣躁，無法安靜下來。

　　乾脆提早打道回府去施展他的「新罰」！於是他倏地起身，對副總鏢頭打了聲招呼，便飛也似地離開總鏢局，直奔回成王府。

　　「三哥，我來看你了。」成熙烈直闖淨嵐園。

　　可，淨嵐園卻四處不見成熙淳的身影，當然也不見龍君，連同巧心和侍候成熙淳的兩位男僕也不在。

　　怎麼回事？

　　納悶間，身後揚起聲響。成熙烈含笑回首，見著的卻是長年侍候成熙淳的中年女僕。

　　「這兒的人全都哪裏去了？」該不是回到主屋去陪娘吧？

　　「回五少爺的話，五少奶奶回娘家了，三少爺也一起去了龍家作客，莫言和無言跟著去侍候三少爺，巧心則是暫回主屋去侍候夫人。」

　　什麼！？「誰准那女人回娘家的？」成熙烈又驚又氣。

　　他的「新罰」才要施展，豈容得那女人落跑？

　　「是我。」成夫人適時出現，巧心在一旁侍候著。

　　「娘！？」

　　成夫人忽略兒子的不滿和驚愕，滔滔不絕地說著：

　　「君這丫頭自從嫁進咱們成王府後，從來也不曾出過門，更不曾回過龍家。今兒個下午，娘到淨嵐園來時，君顯得很沒朝氣，淳兒說君是在想家，所以娘便要君回龍家去住個幾天，和家人好好聚聚。君邀請淳兒一道去龍家作客，說是龍家有高人能治淳兒的病，淳兒自己也有意試試，娘自然就沒什麼好反對的了。」

　　「為什麼不先問過我？」成熙烈極度不悅的怒問。

　　成夫人一臉莫名，「為什麼要問你？這家裏的事不一直都是為娘的在作主嗎？」

　　「可那女人是我的媳婦兒－－」

　　成夫人打斷他的話，滿口揶揄，「唷唷唷！我說兒子啊，你什麼時候認了君這媳婦兒，為娘的怎麼不知道？再者，有人會帶自己的媳婦兒到青樓妓院去拋頭露面嗎？」

　　「那女人向娘告我的狀？」可惡！這筆帳他定要討來！

　　「君才不會向娘嚼舌根，是為娘的和淳兒閒聊時提到的。」該說的全說了，成夫人便旋身準備打道回主屋，「好啦！你既然提早回來了，就到主屋來陪你爹和為娘的用晚膳吧！」

　　「我還有事要出門－－」話未落，成熙烈已火馳離去。

　　他要去把龍君給抓回來，才不讓那女人逃回龍家逍遙快活！

　　「烈兒，你要去哪兒？烈兒？」成夫人連喊了漸行漸遠的兒子數聲，成熙烈卻未曾回眸稍做駐留。

　　不過成夫人並不以為意－－意料中之事。

第九章

　　成熙烈快馬加鞭的趕往驃騎大將軍龍嘯虎的將軍府。龍君是龍嘯虎的掌上明珠，那女人既是回娘家，將軍府自然是最可能的去處。

　　想逃開他？休想。

　　抵達將軍府大門前，成熙烈先禮後兵的求見，出來應門的是將軍府的總管。

　　「原來是成五爺，您是來探望成三爺嗎？」

　　「是。」

　　「那恐怕成五爺這趟是白跑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成三爺已和咱們龍家四老爺前往臥龍島治病去了。」將軍府總管應付得體的說明。

　　世人皆知「臥龍島」是龍家的根據地，龍家四老爺「藥王」龍嘯風既是當家島主，會把成熙淳帶回臥龍島療傷並不令成熙烈意外。

　　再者，他此趟前來目的並非探病。

　　「君人呢？」最好別告訴他，那女人也跟著去了臥龍島，鬼才會信！

　　將軍府總管果然未如成熙烈猜想地說：

　　「咱們家君小姐是出了名的『女神龍』，老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今兒個她是和成三爺一道回府來沒錯，不過這會兒人在不在府裏，小的就不敢說了，請容小的進去問問。」

　　「不必！我自個兒來便成。」成熙烈阻止他。

　　總管以為成熙烈是要硬闖將軍府，然，他卻上了馬，拉開嗓門、聲如洪鐘的當街大吼：

　　「君娘子，你如果在裏邊就立即出來，我會一直喊到你出來！」

　　總管沒料到成熙烈會來這著，想阻止他卻徒勞無功。他們龍家人是不在乎這些，但龍君例外，他的二小姐最怕引人注意了，所以他才會急著勸阻成熙烈。

　　成熙烈也是吃定龍君這個弱點，愈是驚天動地的當街高喊：

　　「君娘子，快出來喲，咱們還有好多『好事兒』要做呢！可別說你不知道是什麼『好事兒』，就是咱們今兒個一早在床上幹的那檔子事……」

　　「別說了，我在這兒。」約莫一刻鍾過去，便見龍君氣喘吁吁的現身，再不出來恐怕這男人會說出更令她羞窘的話來。

　　成熙烈得意的笑道：

　　「很好，立刻和我回成王府去。」他就知道這招必能治得了她。

　　龍君平靜無波的臉，出現了難得的驚慌無措，期期艾艾的嚶嚀：

　　「可……可是我……」她不知如何應付這男人才逃回來，怎能就這麼又回成王府去。

　　成熙烈語帶威脅的冷哼：

　　「再不過來我可要繼續大肆宣揚咱們的『好事兒』了。」

　　龍君應聲酡紅了臉，息事寧人地上前：

　　「別這樣，我和你回去。」

　　成熙烈得意洋洋的俯身，老鷹捉小雞似的將她捉上馬，對將軍府總管丟下一句：

　　「我把我娘子帶回成王府去了，改天再登門拜訪，後會有期。」

　　便策馬疾奔，不再理會總管究竟是如何反應。

　　馬兒飛奔的震動雖厲害卻還比不上龍君心跳來得劇烈。

　　怎麼辦？這男人將會如何待她？該不會又要對她做「那事兒」？這想法紊亂了龍君無措的心，燙熱了她的身子。不……她怕這個男人，她不會應付他，她一定得逃開他……

　　凝神間，注意到馬兒並不是往成王府的方向狂奔，而是城門。

　　龍君想問個究竟卻又不知該不該開口，說不定這男人並不如她猜想的那般是要對她做「那事兒」，她這一問豈不是自投羅網？

　　掙扎間，成熙烈已出了城門，在城外不遠處的一座破廟前下馬，把龍君也扯下了馬。

　　「進去。」成熙烈極為霸氣的將龍君強行帶入破廟之中，猛力帶上佈滿蜘蛛絲的門，震落了門上厚厚的灰塵。

　　龍君驚慌無措的直往後退，成熙烈則是好整以暇的一步步逼近她，存心逼得她無路可退。

　　當背緊貼上牆角之際，龍君不覺渾身僵硬、背脊發涼，低垂螓首，認命地等著成熙烈宰割。

　　成熙烈喜歡她的識相，一手撐著壁面，將龍君限制在牆角的一方小天地裏，一手自懷中取出《金玉梅》第一輯輕晃著，邪惡地道：

　　「這書裏有很多精采的畫面，咱們就按著畫面，一個個試試吧！」這就是他想到的「新罰」。

　　「耶－－！？」龍君宛如聽聞晴天霹靂，嚇得小嘴微張，死瞪住成熙烈手上的《金玉梅》第一輯。

　　成熙烈欣賞著她的花容失色，壞壞的又說：

　　「這第一回裏便有個在破廟裏偷情的場景，咱們就來個『身歷其境』的演出吧！」

　　「不……」龍君萬萬沒想到，有這麼一天她所寫、所繪的《金玉梅》情節，會在自己身上發生。

　　成熙烈一把揪住龍君的雲發，托仰她蒼白的小臉，森邪的戲謔：

　　「不是不，你要說：『夫君，妾身好高興，一切全憑夫君處置。』才對。來，說說看。」

　　「不……」龍君抖顫著唇，可憐兮兮的求饒，殊不知那楚楚可憐的嬌媚，已勾挑起成熙烈滿腔的欲火。

　　「說，否則要懲罰你了哦！」成熙烈邪氣的威脅著，邪惡的大手已探向她的胸口。

　　情急之下，龍君聲音細如蚊蚋的說：

　　「住手，我不是不願意說……而是……而是……」

　　「而是什麼？」成熙烈暫把大手停格於她的胸前，他願意聽聽她究竟想說些什麼。

　　「我……我……」龍君欲言又止、一臉羞怯困窘，樣子極為若心人生憐。

　　成熙烈見狀，愈是想知道她究竟是要說什麼，便催促：

　　「快說，否則立刻懲罰你。」他輕晃擱在她胸前的大手。

　　龍君心頭一驚，連忙托出：

　　「我想小解。」話落，雙頰霎時紅霞滿布。

　　成熙烈不禁一陣呆愣。

　　這……這個女人居然……

　　「去吧！」趁著尚能忍住笑意時，他讓出了路。

　　龍君如獲大赦般，急步的移身，卻又猶疑的叮嚀：

　　「不可以偷看我小解。」

　　「快去！」成熙烈大吼，龍君不敢再多言，前往破廟後面的草叢。

　　什麼女人啊，居然開口閉口都是小解，還擔心他會偷看她小解？這些話是姑娘家會對男人說的嗎？嘖！

　　心裏雖叨絮著，眼底卻儘是笑意。

　　一刻鍾過去，龍君依然未返，成熙烈開始覺得事有蹊蹺。

　　那女人該不會是騙了他，逃走了？

　　心裏有了這層念頭，成熙烈便往後頭走，決意去探個究竟。

　　出了破廟，見著的果然只有一望無際的茂盛草叢，完全看不到龍君的影子。

　　「你究竟好了沒？」他還是試著喊道。然，回應他的是一片靜寂，成熙烈頓時怒火直冒，沖進草叢裏搜人。

　　搜了半天就是沒有龍君的影子。驀地，發現左側有條不醒眼的小徑，小徑上有女人的足印，小徑旁一棵樹的枯枝上纏著一小片布。

　　成熙烈上前取下那小片布仔細端詳。

　　是上等絲綢，樣子很像姑娘家的衣襬……

　　「該死……」那個女人真的逃走了！成熙烈霎時火冒三丈，放棄搜尋直沖上馬，策馬狂奔逮人去也！

　　該死的女人！居然敢耍他？他定要連本帶利討回！

　　直到成熙烈消失在漫天飛舞的煙塵中，龍君才從被桌布覆蓋的破廟神桌下鑽出來，慶倖自己「聲東擊西」的計策奏效。

　　她不敢多加滯留，疾步地往和成熙烈相反的方向逃逸……

　　※※※

　　龍君一口氣逃向「奉劍公主」龍君夫家所在的齊家將軍府。

　　龍君的夫君，安西大都護齊傲天是出了名的醋罈子，從不肯讓人隨意造訪齊家將軍府接近他的愛妻，即使是龍家人也一樣。所以，成熙烈絕對不會想到她會逃到齊傲天的將軍府去。因此，她只要逃進齊家的將軍府便能安然脫險。

　　到了齊家將軍府，龍君因著不喜引人注意的個性使然，繞到最不醒眼的西邊側門去。

　　方要敲門時，冷不防地被人從身後捂住了嘴，高高地騰空挾持。

　　驚魂未定之際，耳後便揚起宛如來自陰曹地府的恐怖沉聲：

　　「你居然敢耍我？」

　　龍君聞聲險些當場昏厥。

　　是他……他……居然追上來了……為什麼他會知道……

　　成熙烈挾持著龍君一路策馬狂奔，不發一言的直奔往城門方向，雖然他未發一言，渾身上下卻散發著鮮明的怒氣。

　　龍君怕得不敢吭聲，眼看馬兒又往城門方向跑，心跳如擂鼓地揣測著：難道這男人又要把她帶回那破廟去？

　　不，應該不會。這方向是往東城門，那破廟是在南城門外。那……他究竟想去哪兒？

　　她不會天真的以為成熙烈會就此善罷幹休，他必定是想用別的方式來「懲罰」她。

　　龍君努力回想著《金玉梅》第一輯裏，除了第一回有破廟的場景外，還有哪些較膾炙人口的場景……

　　有了！第四回裏有個在河邊的場景，這東城門外正好有河，難道他想－－

　　龍君才想著，成熙烈已然來到東城門外的河邊，沿著岸邊疾奔。

　　至此，龍君已完全確定成熙烈是想以《金玉梅》第一輯第四回裏那個河邊的場景來「懲罰」她，所以他一定會在繞過前面那彎道後的大岩壁處停腳……

　　龍君愈想愈心慌，怎麼辦？這男人竟然想在光天化日的河邊對她做那事兒……那可是比在破廟裏還糟呀……她不要……不要……

　　怎奈成熙烈在她倉皇不安間，已將馬兒停在她所預料的大岩壁後，粗蠻地抄她下馬，滿面怒容的獰笑道：

　　「既然你不喜歡破廟，咱們就換個場景，改從《金玉梅》第一輯第四回的河邊那景開始。」膽敢騙他，他就教她後悔莫及，

　　龍君聞言，急得掉下了眼淚：

　　「不……不要……求你不要……」她抖著聲音討饒。

　　成熙烈卻不為所動的邪惡諺笑：

　　「不是不要，你要說：『夫君，我最喜歡在河邊溫存了，請夫君快點調教妾身。』才對。」

　　龍君嚇白了小臉，淚眼婆娑的苦苦哀求：

　　「求你別這樣罰我，我知錯了，我不會再逃了……求你放過我，別這樣待我……」

　　「不行！快說！」見她如此示弱，成熙烈心裏痛快至極，怒氣褪減了不少，欲望急劇增強。

　　「你真的不肯放我一馬？」龍君絕望的哽咽。

　　「你再不說，我就當你是希望我直接剝光你的衣裳了。」成熙烈相當清楚怎生的恫嚇效果最好。

　　龍君果然不敢再討饒，認命的道：

　　「我說……我這就說……」

　　成熙烈豎直了耳朵，等著享受即將到來的快感。可等了半天，龍君卻始終支支吾吾，沒有說出半個字兒。

　　「你還在磨菇什麼？快說！」他厲聲催促。

　　龍君怯生生的說：

　　「我不是不說……而是想……想……」

　　「想怎樣？」這女人又想要什麼把戲誆他了？

　　「我渾身是汗，濕濕黏黏的極不舒服……這兒既是河邊……我……可不可以先淨個身……」

　　「成！」成熙烈意外爽快。只見他飛快地扯去龍君的外衣，邪惡的道：「剩下的你是要自己脫，還是要我代勞？」「脫？為什麼要脫？……」龍君瑟縮著身子，驚慌不已的問。

　　成熙烈一派理所當然的口吻回道：

　　「你不是要淨身？這淨身就是要洗澡，洗澡自然得脫光衣服，不是嗎？」

　　「這……」

　　「快脫，再不脫我就幫你脫了。」成熙烈心情愉快地欣賞著龍君的挫敗。

　　好個自掘墳墓的笨女人！

　　龍君自知已是騎虎難下，只好硬著頭皮說：

　　「我可不可以下了水再脫？」

　　「行，脫了記得把肚兜和內裙交給我保管。」他吃定她身上只剩肚兜和內裙，絕對不敢逃走才會這麼大方。

　　龍君只得乖乖照做。下了水繞到大岩壁後，便把脫下來的肚兜和內裙遞給了成熙烈。

　　「這兒有風會冷，我可不可以繞到前面的柳樹葉叢裏去？」龍君打了個噴嚏道。

　　「去吧！」成熙烈諒她全身赤裸，再也變不出什麼花樣，極為爽快的應允了。龍君便趕緊游往茂密的柳樹葉叢。究竟抱個乾淨的香軀還是勝過一身汗水，況且他待會兒還可以去突襲，看她洗澡，嚇壞她……

　　想著，成熙烈唇邊勾起一抹邪惡的笑意。

　　等了一會兒，算算時間，龍君差不多該淨好身，成熙烈便移動身子上前去「突襲」。

　　他悄聲欺近柳樹葉叢，猛地撥開一串串垂入河中的柳枝，邪惡的笑容霎時僵在嘴邊。

　　人呢！？

　　成熙烈不敢置信地環顧四周，搜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找不著龍君的身影。

　　怎麼可能！？那女人光著身子能上哪兒去！？

　　成熙烈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又被龍君擺了一道。

　　「可惡……」

　　※※※

　　龍君安閒恬適的靜坐在尼姑庵的廂房裏喝茶。

　　這回能自河邊脫險全靠她平日的「修為」。

　　她「女神龍」的封號絕非浪得虛名。為了讓自己無論身處何處，都可以隨心所欲的脫身，達到「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境界，她長年來一直用心去經營每個藏身之處、佈置脫逃的路子；幾年下來經營有成，擁有許多藏身之處與逃脫之路。

　　像這次在河邊的柳樹叢便是她的一處逃脫路子。平日她便在柳樹全的岸邊岩洞裏藏了一套衣裳，這尼姑庵則是和此一逃脫路子搭配的藏身之所，所以她才能順利騙過成熙烈，神不知鬼不覺的安然脫身。

　　可，這一劫是暫時逃過了，但……接下來該怎麼辦？

　　經過這事兒，成熙烈更不會輕易放過她了……

　　才想著，廂房外的迴廊便傳來吵雜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這位男施主請快留步，我們這兒是尼姑庵，禁止男施主入庵的，請留步，男施主！」

　　男施主！？莫非……龍君霎時渾身僵硬起來，連呼吸都忘了。

　　「君娘子，你快點出來，我知道你在這座尼姑庵裏。你再不出來，我就放把火燒了這尼姑庵。聽見就快出來，我數到十。一、二、三－－」

　　成熙烈拉開嗓門漫天吼嚷。他有絕對的把握龍君一定會在他數到十之前現身。

　　廂房裏的龍君驚駭得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怎……怎麼會這樣！？這男人為何如此神通廣大能找到這兒來！？

　　不，不，現下不是錯愕之時，她再不現身只怕會連累這座尼姑庵，可是她好怕面對外頭那個男人……

　　「六、七、八－－」成熙烈催魂似的數數兒。

　　怎麼辦？這男人是認真的，她知道，怎麼辦……

　　「九、十！」

　　「我在這兒。」在最後一剎那，龍君還是選擇了挺身而出。

　　成熙烈眼中儘是令人膽寒的怒氣，氣勢森冷駭人地下令：

　　「和我回去。」要找到她不難，只要往人少安靜的地方找便成。算算女人的腳程，在河岸附近符合這種條件的就只有這座尼姑庵了。

　　既然給找著了，龍君只好認命的聽話，以免連累無辜。

　　成熙烈攫住龍君的上臂一逕地疾走出庵，躍上馬兒便向前直奔。這回他不再和她瞎耗了，他要直接將這個狡猾的女人帶回成王府去，看她還能往哪裏逃！

　　※※※

　　回到成王府，成熙烈不容任何人阻擋的直接將龍君帶進無心園，丟上了床。

　　龍君還來不及翻身坐起，他的身子便壓了上去，毫不憐香惜玉的扯去她全身上下的衣著，將她剝個精光，再用布條將她的雙手捆綁於上，雙腳分別綁在床腳兩端。

　　「不……放開我……」龍君輟緊張羞窘得聲音直抖。

　　這場景她好熟悉。似乎是《金玉梅》第一輯裏的一個場景，那是個和河邊那場不分軒輊的火熱畫面……

　　「不……」對情節的瞭解助長了龍君的恐慌，迫使她沒命的掙扎，怎奈就是掙脫不了。

　　成熙烈憤恨難平的獰笑：

　　「怎麼？再逃給我看啊？怎麼不逃了？再不逃的話，我可要施以懲罰了。」

　　話未落，成熙烈已上了床，不疾不徐的將《金玉梅》第一輯第八回的情節，一點兒不變的於龍君身上重演。

　　龍君想求救，小嘴卻給成熙烈奪了去，加上雙手雙腳都動彈不得，害得她只有任成熙烈宰割的份兒。

　　誰來救救她！？她寫《金玉梅》、畫《金玉梅》不是為了讓這男人拿來依樣畫葫蘆的對付她啊－－

第十章

　　足足一旬，龍君都被關在無心園裏。這十日中，成熙烈在她身上施展了《金玉梅》第一輯和第二輯裏，所寫、所繪的所有精湛床戲，無力抵抗的龍君只有全數承受一途。

　　現下，她能稍喘一口氣是因為稍早成熙烈不得不走一趟總鏢局，而暫時離開了無心園之故。

　　逃……她一定得逃走……趁那個可怕的男人還沒回來之前……

　　可，怎麼逃？

　　連著十日的銷魂折磨，幾乎耗盡她全身的氣力，令她動彈不得。再者，那個可怕的男人似乎是看透了她，無論她逃到哪裏，他都有辦法很快就找著她，將她給抓回來。

　　這回就算她能逃走，也沒把握不會再被捉回來。此次再被逮著，她實在不敢想像會是怎生恐怖的情景。

　　但若不逃，只怕她一輩子都得受制於那個可怕的男人。她不要這樣，她怕那個男人，她不懂他，完全應付不了他。

　　龍君想了又想，眼下想要脫逃，只有向龍家人求助一途。於是她用盡氣力下床，踉蹌地爬到窗邊，取下發上的金釵，輕輕旋開釵上的鳳頭，裏面藏著一顆藥丸似的小球體，她將小球體取下丟向窗外的後花園去。

　　那藥丸似的小球是向龍家人求援的暗器。只見那小球裏竄出一陣煙霧，急速沖飛上天，在藍空中綻放出七彩的煙花。

　　但願龍家有人瞧見她的求援訊號，趕快前來助她逃脫－

　　※※※

　　成熙烈迅速處理好總鏢局裏的事，便匆匆趕回成王府。雖然在成王府裏較不必擔心龍君逃走，而且以她現下的情況，只怕連下床的氣力都沒有，更別說是逃走，何況他還將門上了鎖－－除非有幫兇！

　　這想法讓成熙烈加快趕馬的速度。

　　一趕回成王府，成熙烈便往無心園直沖。抵達房門前，發現門上的鎖已被人打開，心頭驟覺不妙的用力踹開門扉一探究竟－－

　　令成熙烈大感錯愕的是，成夫人竟端坐在房裏頭喝茶。

　　「烈兒，你回來了，娘等你好一陣子了呢！」成夫人安詳自在的對兒子笑道。

　　「君人呢？」成熙烈沒那個閑功夫聽成夫人廢話，劈口就問。

　　「我讓龍家的人來接她回去龍家小住幾天了。」

　　「什麼！？」成熙烈聞言，立即沖出房門，再也聽不進成夫人還要說的話，怒火連天的再次策馬朝龍家的將軍府飛奔。

　　他要再一次把龍君抓回來。他的「新罰」施展得正樂，絕不容許那女人中途脫逃，更不許任何人礙著他的好事，無論是成家或龍家之人！

　　成熙烈匆匆抵達龍嘯虎的將軍府大門前，方要大聲求見，大門正好緩緩的開啟。他暫時按兵不動，想先瞧瞧出來的是何許人。

　　少頃，一輛馬車自大門裏慢慢現身，充當車夫的是「鎮甯公主」龍君琦。

　　龍君琦一發現成熙烈便主動示好的招呼：

　　「你不是君的夫婿成熙烈成五爺嗎？」

　　「你是誰？」

　　「龍君琦，馬車裏的是『奉劍公主』龍君。」龍君琦友善的自我介紹。

　　「君人呢？」成熙烈卻連寒暄客套都省了，直截了當的問。

　　龍君琦故做驚訝狀的說：

　　「你怎麼會這麼問？君稍早時已前往臥龍島去探望熙淳兄了呀！」

　　「你說什麼？」成熙烈存疑著。

　　龍君琦一副不敢置信的口吻又道：

　　「難道說你不知道？不會吧？今早，成王府的總管來了咱們將軍府，說成夫人請咱們家的人到成王府坐坐，正好家父、家母都不在，於是便由我和我夫君代表前去成王府赴約。進了成王府便見著了成夫人和君，君說她很想到臥龍島小住一陣子，順便探望熙淳兄，成夫人也很贊同。所以，君就動身前往臥龍島去了。」

　　臥龍島！成熙烈暗咒一聲。

　　那女人倒是很聰明，居然逃到龍家的根據地臥龍島去！

　　成熙烈之所以會深信不移，是因為臥龍島除了龍家人之外，只有少數外人能平安順利的抵達，是個極適合躲避外人的絕佳藏身地點。

　　「她一個人去？」

　　「不，正好我夫君也有事要到臥龍島去，所以他們便結伴同行。」龍君琦爽快的道。

　　「你說什麼！？」君居然和那個宋千駒同行！？成熙烈聞言臉色驟變。

　　那個宋千駒可是名滿天下的風流色鬼，雖說現在已和龍君琦結為連理，君又是他的弟妹，但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孤男寡女結伴同行，君又是那般出塵絕美，萬一那個姓宋的色鬼起了色心染指他的君，那－－

　　「我要去臥龍島！」天殺的宋千駒，你膽敢碰君一根寒毛，我成某絕對讓你血濺五步！

　　看穿成熙烈所思所想的龍君琦憋住笑意，極其友善的道：

　　「真巧，我和君正好要到臥龍島去玩，不如一道走吧！」

　　「我正有此意。」成熙烈自是求之不得，不過一見著馬車便皺起了眉，「你們打算駕馬車上路？」

　　「對呀！沒辦法，誰教咱們的齊傲天大將軍是個出了名的醋罈子，若君不坐在馬車裏而騎馬拋頭露面，只怕還沒出咱們將軍府大門就會給齊大醋壇給攔了下來，哪兒也去不成了。」龍君琦無奈的輕歎。

　　這點成熙烈倒不疑有他。在長安城裏，「奉劍公主」龍君的夫君齊傲天醋名之響亮，可是和宋千駒的花名不分軒輊呢！

　　「那我們快啟程吧！」成熙烈妥協的催促。再不走，要是給齊傲天見著他將同行，只怕會再生變數，那只會便宜了姓宋的色鬼，絕對不成！

　　龍君琦自然知道成熙烈的心思，很爽快的驅動馬車：

　　「我正有此意！」

　　馬車在龍君琦駕駛下動了起來，成熙烈騎著馬緊跟於側，為了配合馬車行進的速度，他只得放慢馬兒的腳程。

　　雖然他一點也不想和女人同行，但為了儘快找到龍君只好忍下心中的嫌惡了。

　　姓宋的，你最好別起色心，否則我定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成熙烈滿腦子都是妒火和怒氣，全然沒有發覺坐在馬車裏的龍君其實是龍君所易容巧扮。

　　不過也難怪，因為龍君琦的「易容術」極為精湛高超，加上龍君始終低著頭未吭一聲，所以成熙烈真能察覺就太令人佩服了。

　　馬車裏易容的龍君確定成熙烈沒看穿她，忐忑不安的心才稍釋放鬆。但願這一路上都不會穿幫……

　　※※※

　　沿途上，龍君琦始終一張嘴閒不住的天南地北侃侃而談，不過都只是她自己在唱獨角戲，成熙烈連吭一聲也不屑，能管住嘴巴不吼她已是萬幸。

　　龍君琦卻不知收斂，愈說愈欲罷不能，扯呀扯的便扯到龍君身上。

　　「說起來你也真是夠倒楣了，皇上誰不好點，偏就點你當君的夫婿。君是我親妹子，我也不好說她什麼。事實上她也沒什麼不好，就是話少了點、孤僻了點、很不合群，老是喜歡一個人躲得遠遠的，經常讓我們這些姐妹把她給忘了，害得不知情的外人還以為我們這些個姐妹是故意排擠她、忽略她，唉，真是無妄之災。」

　　龍君琦歇了口氣又繼續口若懸河的數落：

　　「你可別以為我是在說自家妹子的壞話，我是在為你抱不平。你自個兒最好小心一點，我那妹子雖然孤僻不合群，但討人歡心的功夫可是一把罩，只要和她相處過的人都會被她哄得服服帖帖，一心向著她、偏幫著她。事實上，她的心比蛇蠍還惡毒。也難怪，心地不歹毒的女人怎麼會一天到晚與毒物為伍，成天以鑽研劇毒為樂？你最好自個兒小心點，可千萬別開罪了我那妹子，否則哪天被她在飯菜裏下了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那可就冤枉了……」

　　「夠了！」成熙烈忍無可忍的怒吼。

　　「你凶什麼凶？」

　　「君才不是那種惡毒的女人。她待人體貼又溫柔，所以成王府上下才會全都打心坎裏喜歡她、偏幫著她，才不是因為她善用心機。再者，喜歡鑽研毒物有什麼錯？她又沒有害過人，若她真如你所言是個心如蛇蠍的女人，像我待她那般她早毒死我了。」

　　「原來你討厭我那妹子、待她不好呀？那你可真要小心了……」

　　「我討不討厭她不關你的事，我待她好不好也不關你的事，如果我真的被她毒死也是心甘情願，犯不著你這個局外人瞎操心！」

　　「唷唷唷！我可是在幫你說話、為你抱不平，你可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哪！」

　　「不必！和你比起來，君雖然話少卻討人喜歡多了，在我心裏，君可是比你好上千倍萬倍。」

　　「你的意思是，你寧願被我那妹子毒死也不肯聽我勸？」

　　「對，所以閉上你的嘴，別再讓我聽到你數落君的不是，否則我可不保證我不會揍女人！」

　　「不說就不說，死了活該。」龍君琦佯作自討沒趣的不悅狀不再吭一聲，其實心裏頭對成熙烈的表現極為讚賞。

　　這男人不比千駒差，夠資格當君的夫君！

　　不過欺負她的君妹子罪可不輕哪，所以他這趟尋妻之路還有得瞧……

　　渾然不知龍君琦那一番惡言是在試探的成熙烈，一路上心中極為憤憤難平，連連暗罵龍君琦。

　　什麼女人嘛！居然敢編派他的君不是，若非要逮著姓宋的得靠這女人，他早將她好生教訓一番，然後丟下她走人了，哼！

　　坐在馬車裏的龍君，把成熙烈一番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愈來愈不瞭解成熙烈這個男人了。他分明是那般討厭她、處處找她麻煩，還為了迫她求饒而對她做那種令人害羞的事……害她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只好逃開他。

　　怎麼這會兒，他卻又為了維護她而對君琦破口大？

　　他不是討厭她、討厭全天底下的女人嗎……

　　※※※

　　是夜，成熙烈和龍君琦、龍君下榻於來福客棧。睡前，龍君悄聲對同房的龍君琦道：

　　「大姐，咱們這樣騙他真的好嗎？」

　　「安啦！大姐做事什麼時候出過差池？你別瞎操心，只管趁著這段期間好生理理自己的想法。等你理清了自己真正的心意，咱們再做進一步打算，嗯？」龍君琦寵愛的抱著自家妹子。

　　她不會允許任何人欺負龍家的女子，尤其是她這個沉默寡言卻心地善良的親妹子。

　　深切感受到龍君琦的情意，龍君窩心極了，銘感於心的下了決斷：

　　「我明白了，謝謝大姐。」

　　倏地，隔壁房間傳來成熙烈駭人的夢囈：

　　「姓宋的，不准你動我的君一根寒毛，否則我一刀砍了你！」

　　龍君琦不禁輕笑：

　　「那男人居然連做夢都在想這檔事，真是個執著的男人哪！你說是不是？」刻意看了龍君一眼。

　　龍君不覺雙頰微熱的迴避，顧左右而言他：

　　「我不知道，我要睡了……」

　　她真的不知道，只覺得成熙烈這個男人愈來愈難懂，不但令她應付不來，還令她心跳加速……

　　龍君琦看在眼裏、笑在心裏，亦未再多言。

　　千駒，對不起嘍，這回讓你當了壞人。

　　事實上，宋千駒這位御史大夫這會兒正奉愛妻之命，獨自去秘密進行另一項重大任務呢！

　　※※※

　　和龍君琦同行個把月，成熙烈沒說上半句話－－除了催促龍君琦加快行程之外。

　　這天，龍君琦宣稱收到了宋千駒捎來的消息，粲粲笑道：

　　「原來君他們昨兒個已抵達臥龍島了。」其實是她眼看成熙烈已熬不下去，隨時都有火山爆發的可能才見機行事。

　　「那我們也快到臥龍島去。」成熙烈如獲至寶，驚喜萬分的催促。

　　既然君和那個姓宋的已到了臥龍島，他就不必再擔心他們兩人朝夕獨處之事，剩下的就是證實姓宋的在途中是否會對君不規矩。

　　沒有自然最好，有的話……

　　成熙烈一臉陰鷙，看起來極為森冷恐怖。

　　※※※

　　龍家的「臥龍島」位於廣州外海與南洋諸島之間，事實上是由多個大小島嶼組成的臥龍群島，只是其中最大的主島叫臥龍島，所以世人便習慣以臥龍島來喚臥龍群島。

　　臥龍島有兩個主要海灣，分別叫：龍家灣和臥龍灣。

　　「龍家灣」是臥龍島對外開放的港口所在，亦是世界各地商旅船艦結集、進行交易買賣的集散中心，更是龍家各型船艦買賣之所。

　　想到龍家灣不難，但到了龍家灣並不代表到了真正的臥龍島。想見到龍家的人，得進到「臥龍灣」才行。

　　不過臥龍灣卻是不對外開放的。

　　想進臥龍灣只有南、北兩個入口：

　　南端入口是由龍家灣北溯，但這條水道有龍家重重水閘、機關和守衛把關，除非有龍家發出的通行權杖「龍王令」才會放行。

　　北端入口更是險惡。

　　海域裏暗礁遍佈、水流湍急、暗潮洶湧，還有漩渦、巨浪、鯊魚群、龍捲風和終年瀰漫不散的濃霧，危機四伏。

　　貿然闖入這片海域從未有幸運生還者，唯一的免死金牌是龍家赫赫有名的「秘密航道」。

　　這也就是成熙烈不敢擅闖臥龍島，非得耐著性子和龍君琦同行之由。他可不想在找到龍君之前便葬身海底。此趟，龍君琦走的便是「秘密航道」。

　　通過湍險的濃霧海域，迎接他們的是令成熙烈大感驚訝的寧謐海灣。

　　很難想像此處會暗藏著仿如世外桃源的美麗島嶼，那份安靜、那份清雅仿佛是龍君的化身，令成熙烈看得癡了，久久無法回神。

　　「熙烈，下船了。」龍君琦猛地搖晃他兩下才召回他出竅的魂。

　　「君……我三哥人呢？」成熙烈倔傲的不肯宣言龍君之名。

　　龍君琦問了前來迎接的總管後，道：

　　「四叔正在替熙淳兄療傷，我這就帶你過去見他們。」

　　成熙烈求之不得。他相信龍君一定陪在成熙淳身邊，打從在成王府，龍君就十分關心成熙淳了。

　　思及此，成熙烈不覺心中一陣刺痛，一股莫名的鬱悶霎時襲上心頭，他變得不太想見著自己的三哥，但另一方面，他又十分想念好一陣子不見的龍君，還有那個該死的宋千駒……

　　恍惚間，人已來到成熙淳眼前。

　　一見著自家兄弟，成熙淳便笑臉迎人的喚道：

　　「熙烈，你來了！來，快過來幫我瞧瞧，我的傷勢是不是有起色了？」

　　手足之情牽引著成熙烈欺近成熙淳，仔細端詳之後，成熙烈雙眼透出了驚喜的光采：

　　「有起色了，雖然只是一點點，但真的有起色了。」

　　「君說的果然沒錯，看來我的全身癱瘓真是導因於劇毒，只要體內的劇毒全數怯除，我就能自由行動了。」成熙淳本來只是沖著龍君的一片心意，和「藥王」龍嘯風的盛情才辜且一試，並不抱持太大希望。沒想到這沿途的治療真的見效，一直到抵達臥龍島時，他的肩膀已經漸漸有了知覺，身上的斑印也變淡了些，連爛瘡都不再那麼駭人。

　　「君？」這和她扯上什麼關係？

　　成熙淳道出了一切原委，「所以說我的病能大有起色全是龍四叔和君的功勞。」

　　「你真要謝就謝君吧！我只是按著君開的處方替你進行治療罷了。」「藥王」龍嘯風笑著澄清。

　　「不，龍四叔太過謙虛了。晚輩這身病，若不是龍四叔和君，只怕這一生都無望回春了。」成熙淳衷心的感激。「行了，別再說那些客套話了，咱們龍家人不來這套。你們年輕人自個兒聊聊，我還有事要處理，失陪了。」話落，龍嘯風便一陣風似的離去。

　　驚愕之餘，成熙烈這才想起從剛剛到現在，他連龍君的影子也沒見著，還有那個姓宋的。

　　「君人呢？」成熙烈再也按捺不住直問。

　　成熙淳有點愕然：

　　「君不是和千駒兄同行嗎？你們在路上沒遇著麼？」

　　「千駒捎了消息給我，說他和君已先一步到島上來了。難不成他們還沒來？」龍君琦故做驚訝的問。

　　成熙淳合作無間的頷首：

　　「這是怎麼回事？千駒兄明明捎來消息說，他正和君四處遊山玩水會稍遲才到島上來，怎麼會跟你說他們已經早一步到島上來了？」

　　「因為那下流胚子是該下十八層地獄去的采花賊！」成熙烈已經掌握了整件事的真相，氣得渾身發抖、一副想殺人的猙獰模樣，十分恐怖。

　　「熙烈，你要去哪兒？」眼看自家兄弟怒火沖天的疾步離去，成熙淳拉開嗓門問道。

　　「去宰了姓宋的！」成熙烈殺氣騰騰的咆哮，一刻也未停下腳步。

　　成熙淳正要阻止他，島上的總管疾步前來。

　　「大小姐，長安城成王府捎來了一封飛鴿傳書，署名給成熙烈成少爺。」

　　「拿來！」成熙烈不由分說地搶了總管手中的家書。

　　展開家書，上頭寫著－－

　　熙烈吾兒：

　　皇上急召，茲事體大，見信速回。

　　父字

　　成熙淳關心的問：

　　「是爹還是娘捎來的信？信上怎麼說？」

　　成熙烈把信交給成熙淳，成熙淳閱畢立即做出決斷：

　　「既是皇上急召，你必須立刻出發趕回長安城去。」

　　「我不！」成熙烈固執的否決。

　　在找著君和姓宋的之前，他絕不回長安城，管他什麼皇上召見也一樣！

　　「熙烈，皇上召見非同小可，不可兒戲。」溫和的成熙淳難得扳起了嚴肅的面孔。

　　「沒見著君之前，我絕對不回去。我不放心君和那個姓宋的風流鬼在一起！」成熙烈氣極，一股腦兒地吼了出來。

　　「原來你是在擔心君呀！」成熙淳暗笑在心裏。

　　成熙烈漲紅了臉，惱羞成怒地打死不認帳：

　　「誰會擔心那個女人？我只是氣不過有人膽敢動我的東西！」

　　龍君琦適時插嘴對成熙烈提議道：

　　「我看這樣好了，我派人捎個消息給千駒和君，要他們速回臥龍島來。但若三天後仍等不到他們，你就得啟程趕回長安城去，否則只怕會牽連咱們龍家，尤其是身為你媳婦兒的君。」

　　最後那一句話對成熙烈起了決定性的效用，成熙烈斟酌再三，終於同意了龍君琦的提議。

　　「我明白了，就三天，三天後我就趕回長安城去複命。」

　　※※※

　　當晚，龍君再度和龍君琦密談。

　　「熙烈今兒個說的話你全聽著了？」龍君琦問。

　　「聽得很清楚。」龍君淡淡的回答。

　　「那……有了主意嗎？」龍君琦注意著龍君的表情變化。

　　龍君微微頷首，「是有了主意。」

　　「說來聽聽。」

　　「嗯……」

　　姐妹兩人在皎潔的月光擁抱下，促膝夜談。

　　※※※

　　三天一轉眼便過去了，雖然成熙烈希望能在返回長安城之前見著龍君，可一直等到第三天深夜，龍君和宋千駒依然未出現在臥龍島上。

　　第四天清晨，成熙烈只好帶著不情願的心情離開臥龍島，返回長安城複命。

　　成熙烈一返回成王府，成剛夫婦便爭相說道：

　　「烈兒，你可回來了。快，快準備一下，皇上召見我們父子三人，特別下諭要你一旦返回，便即刻進宮面聖。」

　　成熙烈雖然很不帶勁，但他亦知當今聖上召見不可等閒視之，所以也未敢過於怠忽，順從地照辦了。

　　進了宮、見了皇上才知道，原來召見他們一家三口的是太皇太后，皇上只是代為下詔。

　　太皇太后一見著成熙烈便興高采烈的噓寒問暖起來：

　　「我那如意公主在成王府過得可好？有沒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

　　成熙烈不卑不亢的說：

　　「回太皇太后的話，不瞞您說，君此刻正回娘家省親，草民正想去接她回府。不知太皇太后今日召見草民所為何事？」

　　「這樣正好。其實哀家今兒個召你們入宮並沒有什麼大事，只想跟你們說，再過一個月就是哀家的壽誕，當天皇上會為哀家在宮裏舉行一場盛大的壽宴，屆時，哀家希望你們可以帶君進宮來替哀家祝壽。」太皇太后溫和的口吻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草民遵命。」成熙烈有千百萬個願意照辦。如此一來，他便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要龍家把龍君送回成王府了。在出宮途中，成熙烈偶然聽聞迴廊外宮女們的嬉笑聲－－-

　　「聽說太皇太后希望如意公主出席壽宴，才特地召見了成王爺一家子。」

　　「是啊，我知道太皇太后是因為寵愛如意公主才非要她出席，不過我若是如意公主，說什麼也不會赴宴。」

　　「就是說呀！那如意公主雖是龍家千金卻相貌平庸、俗不可耐，一點兒姿色也沒有，咱們這些當宮女的隨便站出去都能把她給比下去，她怎麼好意思出席，當眾獻醜？」

　　「是嘛是嘛！搞個不好，人家還會以為是哪裏來的女乞呢！」

　　成熙烈聽得心頭一把火。此處若不是皇宮內院，他早就沖過去一掌劈死那兩個編派龍君不是的宮女了。

　　竟敢瞧不起他的君？你們給我等著瞧，我會讓你們這些有眼不識泰山的庸脂俗粉知道，什麼才叫傾國傾城！

　　眼見成熙烈怒氣沖沖的出宮，兩名編派龍君不是的宮女才相偕回去向太皇太后覆命告捷。

　　※※※

　　成熙烈怒火未褪的臭著一張臉回到成王府，方要進門，成府總管成安便迎上前笑道：

　　「老爺、夫人、五少爺，五少奶奶回來了。」

　　「什麼！？」成熙烈聞言便朝無心園直沖而去。

　　猛力踹開房門，龍君娉婷的倩影果然入眼而來。

　　「夫君，您回來了。」龍君似往常般，安靜淡雅的福了福身子。

　　「你給我過來！」成熙烈惡虎撲羊似的朝龍君黎撲了上去，一逕地將她帶上了床！

　　「夫……」

　　「閉嘴！」成熙烈狠狠地吻住她嬌豔欲滴的朱唇，懾人心魂般地啃咬吸吮，一雙大手迫不及待地扯去龍君身上的衣裳，一刻也把持不住渴望與她緊密結合。

　　龍君不知道久別重逢，成熙烈送給她的見面禮居然是這般令人意外的激烈。

　　不過這回她不再驚慌無措，雖然她依舊感到害羞緊張，但心裏頭卻已有了另一番想法……

　　她毫不反抗地承受著成熙烈狂熾的熱情和在她體內激起的劇烈衝擊，隨著止不住的興奮，發出一陣陣歡愉的嬌喘。

　　數度激烈的翻雲覆雨過後，龍君已無力的癱軟在成熙烈懷中，成熙烈卻沒有就此罷手的打算。

　　在身體的饑渴稍獲舒解之後，成熙烈便要繼續施展只進行一半便擱置多時的「新罰」。只見他自書櫃中取出《金玉梅》第三輯到第六輯，拿到龍君眼前搖晃著。

　　「還記得這些是什麼書吧？」

　　「《金玉梅》。」龍君緩氣若遊絲的回答。難道他又想……

　　「很好，那咱們就接續下去。上回進行到第二輯結束，今兒個就從第三輯開始吧！」成熙烈笑得好邪門。

　　「耶－－！？」龍君驚訝得圓瞪杏眸。

　　成熙烈就是等著欣賞她的驚愕，心中頗為痛快的說：

　　「咱們就別再浪費時間，立即來試試。」

　　成熙烈說著，便興致勃勃地將龍君重新壓在他身下，開始施展他的「新罰」。

　　龍君嚇得花容失色，不住地討饒：

　　「不要……夫君……求你不要……」

　　成熙烈眼見她羞窘得無所遁形，卻又無力反抗的配合著他律動的模樣，心裏痛快至極，體內的欲望愈發強烈，一波波地襲向身下不停嬌喘吟哦的可人兒。

　　※※※

　　整整一個月，成熙烈和龍君幾乎沒出過房門。

　　萬不得已之下，成熙烈還是會心不甘情不願的走出房間，暫時離開無心園，但龍君就不同了。

　　她幾乎未踏出房門半步，甚至很少下床，且每回下床都是成熙烈抱著她。這個月來，她可說是在半夢半醒中度過的。

　　而無論是醒著或者在夢中，成熙烈永遠在她身邊，吻著她、抱著她、壓著她的身子，照著《金玉梅》所寫、所畫，對她做了許多令她害羞卻不討厭的事。

　　這會兒，也是因著成熙烈因事暫時離開無心園，她才有間隙稍做喘息。

　　一個月的親密接觸，龍君不再覺得成熙烈是那般難懂的男人。或許他因為柳依依事件而厭惡女人、痛恨女人，可他卻不會隨便傷害女人，即便他是如何憤怒。

　　就拿宋千駒的事來說：

　　不論是去臥龍島途中，或者到了臥龍島之後，成熙烈始終都對宋千駒恨得咬牙切齒，甚至為此想違抗聖旨不肯返回京城來。

　　可見著她後，成熙烈卻隻字未提，更不曾向她興師問罪，或者罵她水性楊花，甚至趁機休了她。

　　一開始，她以為他是顧忌著皇上賜婚所致，然，在緊密交纏間，她無意中知道了真相……

　　「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永遠都是！」

　　這該是他的答案吧？無論是否，她已當它是。

　　龍君雙頰酡紅，心口漾滿幸福的甜蜜，心頭倏地突發奇想：

　　既然夫君對《金玉梅》如此情有獨鍾，不如她就……

　　※※※

　　華燈初上時分，成熙烈重返無心園，一進門劈口便是：

　　「後天是太皇太后的壽誕，我要你盛裝打扮同我進宮祝壽。」

　　「盛裝打扮？」龍君輕凝娥眉，她最怕聽到這話了。

　　「你有意見？」

　　「意見倒是沒有，只是覺得沒必要盛裝打扮。祖奶奶已習慣我這身裝扮，不會介意的。」龍君輕描淡寫的想說服成熙烈打消念頭。

　　「太皇太后不介意，我卻很在意！」一想到那兩個宮女貶損龍君的話，成熙烈就一肚子氣。

　　「你覺得我這身裝扮會令你丟臉？」龍君臉上雖未有過多的情緒反應，心裏卻好生失望。

　　原來這男人也是以貌取人的男子。

　　成熙烈聞言大發雷霆：

　　「誰在乎你穿什麼？我只是氣不過－－」話到嘴邊突然住了口。

　　龍君卻不打算當做沒聽到，打破砂鍋問到底：

　　「氣不過什麼？」

　　「沒事！」成熙烈打死不說。

　　「夫君……」

　　「我說沒事就沒事，你少唆！總而言之，後天你一定要為我盛裝打扮進宮。」成熙烈下最後通牒。

　　「為你？」龍君問道。

　　「對！」

　　龍君靜默片晌，又道：

　　「你不後悔？」

　　「我成熙烈長這麼大從未後悔過！」他一心只想替她出口氣。

　　「我明白了，後天我會盛裝打扮進宮。」龍君淡淡說道。

　　「這樣最好。」成熙烈立即差人送來琳琅滿目的華裳首飾，幾乎是把成家旗下經營的最上等布料、首飾等等全給傳了上來。

　　龍君愈看愈覺得古怪，但並未多言，只是順從的讓成熙烈張羅一切。

第十一章

　　天涯處處皆芳草，

　　爭奇鬥豔博君憐；

　　傾國絕色古來稀，

　　何必生我慚紅顏？

　　低凝墨蹟未乾的詩，龍君心中五味雜陳，抬眼瞧瞧鏡中那盛裝打扮的自己，不覺輕歎一氣。

　　只怕今後想再繼續過這種寧靜的日子會成為奢想了……

　　別人不說，光是呆在一旁驚豔得久久不發一言的巧心便是一例。

　　「小……小……小姐－你－你好……好漂亮……巧心從……從沒見過比……比小姐更……更漂亮的人了……」巧心口吃得厲害，連吐息也給忘了，險些窒息身亡。

　　龍君淡道：

　　「還不都是同一張面皮，有什麼漂不漂亮的差別？」

　　巧心才想反駁什麼，等在外頭的成熙烈已經不耐久待地撞門而入。

　　「時候差不多，該走人了－－」

　　話未斂口，整個人便驚豔得呆愣不動，吸到一半的氣也忘了呼吐。

　　他早已知道她是麗質天生的美人胚子，也知道她若好生打扮定會豔冠群芳、顛倒眾生。

　　可如今親眼見著，還是無法不驚為天人－－

　　明眸皓齒、氣韻出塵，眼波流轉間，瀲盡多少無瑕的清澄。賽雪的凝脂吹彈可破，舉手投足間儘是不俗的絕美，那一顰一笑逸泄無限清靈之氣，即使是天仙下凡，怕也相形失色。

　　「夫君，我們該啟程了。」龍君主動欺近成熙烈。

　　「噢……」龍君身上飄逸的淡雅幽香令成熙烈渾身發燙，恨不得不顧一切將她帶上床去。

　　此刻，他耳畔清晰的蕩起龍君那天的問話：

　　你不後悔？

　　不，他已經後悔了，就在見著她盛裝模樣的？那便開始後悔，不過一切已經來不及挽回了。

　　※※※

　　就如成熙烈所預料般，在太皇太后的壽宴上，龍君果然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連當今皇上也驚豔得目不轉睛。

　　成熙烈恨不得把那一雙雙投向龍君的色眼全給挖掉！但他最想做的是立即帶走龍君，把她深藏在成王府裏，除了他，不讓任何人見著她的絕美。

　　他突然恨透了那兩名宮女，若不是那兩個可惡的宮女，今兒個他也不會做出此等傻事。

　　太皇太后才不管成熙烈怎生個想法，早已笑得兩眼眯成一線，合不攏嘴的對著龍君喚道：

　　「如意公主，別坐得那麼遠，快過來祖奶奶身邊，讓祖奶奶好好看看你。」她早就想看看這丫頭如此打扮了，卻總是苦無良策說動她，如今終於一償夙願。

　　「回祖奶奶的話，如意這就過去。」龍君輕移蓮步的坐到太皇太后身邊，完全無視眾人驚豔的目光，悄聲的問著：

　　「這事是不是祖奶奶暗中做了什麼手腳？」

　　太皇太后詭計得逞可得意了，極為大方的坦言相告！

　　「祖奶奶哪有做什麼手腳？我不過是讓春喜和夏喜故意在那小子經過之處嚼了嚼舌根，編派你的是非，那小子就氣得像要將春喜、夏喜生香活剝似的，然後，你就這麼天仙化人的出現在祖奶奶眼前！祖奶奶才正想問你，究竟那小子是使了什麼招數打動你，讓你肯如此盛裝打扮呀？」

　　龍君淡淡一笑：

　　「天機不可洩露。」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龍君抬眼尋覓成熙烈，發現成熙烈正巧熱烈的注視著她，她便對他投以淺笑。

　　結果，成熙烈醉了，在場眾生也全醉了。

　　「哎呀呀！我這個妹子真個是顛倒眾生呢！」龍君琦不知何時溜到成熙烈身邊，嘖嘖稱奇地驚歎不已，存心嘔死他，「不過，你還真捨得，要我就不讓我這個妹子如此盛裝出來拋頭露面。你真是有所不知，我這個妹子可是咱們龍門千金之中最天生麗質的一個，一旦盛裝打扮起來，就算是皇上的六宮粉黛都要相形失色，而你居然笨到將她帶到祖奶奶的壽宴上來獻寶，不怕別個男人覬覦她的美色呀！還是你根本無所謂？」

　　眼看成熙烈臉一陣青又一陣白，就是沒有正常過，看得實在有趣，龍君琦不覺玩上了癮，愈發欺負他道：

　　「你可知我這妹子曾做了一首自我解嘲的詩，好像是什麼：『天涯處處皆芳草，爭奇鬥豔博君憐；傾國絕色古來稀，何必生我慚紅顏？』，你可別以為我這妹子是在自誇，那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而且還確確實實在我這妹子身上發生過，所以我這妹子才會有感而發寫下這首詩的。」

　　「夠了，別再說了，當心我揍人！」成熙烈真想將龍君琦的嘴縫起來，省得她盡在一旁危言聳聽，搞得他心頭大亂。

　　此時此刻，他只期望皇上那只淫手別勾搭上他的君，否則他可不敢保證他不會沖上前去痛毆當今聖上！

　　龍君琦見他一副要將皇上拆吞入腹的狠樣，早在心裏笑翻了天。

　　她這個妹婿實在太有意思了……

　　※※※

　　成熙烈果然沒料錯，他真正的惡夢從太皇太后壽宴之後才正式展開－－

　　話說太皇太后壽宴之後，成王府天天擠進一堆慕龍君美名而來的王公貴族，明打著來拜訪成剛，實則全都醉翁之意不在酒。這些人還算是收斂，最令成熙烈為之氣結的是那一票違藉口也省了、明目張膽地直接找上龍君的淫蟲！

　　而其中最不避諱、最囂張妄為的就是那個該死的皇甫逍遙！早知這個皇甫逍遙會如此難纏，當初他到總鏢局打探君的消息時，他就該告訴這只淫蟲，君到西域去了，讓他追到西域去，最好在西域給突厥蠻子殺了，那才叫一勞永逸，大快人心。

　　才說著，那個可恨的皇甫逍遙又帶著一大票狂蜂浪蝶，大搖大擺地到成王府來找龍君了。

　　趁著大夥兒你爭我奪間隙，皇甫逍遙挨近龍君身邊，十萬火急的搬救兵：

　　「我說好心的君大小姐，你就行行好，幫我這一次吧！難道你忍心見死不救，眼睜睜看我被君瑋折騰死，或者稱了皇上的心意？」

　　「幫你是沒問題，可我現在也自身難保，只怕一時是分不開身，不如你去找君琦。」龍君不是不肯幫，而是心有餘力不足，光是天天應付這些上門來的王公貴族就已夠她受了。

　　「不成！你明明知道我和你那位大姐是死對頭，這會兒若去找她幫忙，不被她笑死才怪，我逍遙公子絕不幹那種蠢事。」

　　「那找君如何？」在龍家眾多千金裏，和皇甫逍遙談得上交情又夠格充當謀臣的，就是她們三個了。

　　「找君也行。不過君那位將軍夫婿是出了名的醋罈子，難纏得緊，光是想躲開那個齊傲天單獨和君見上一面就得大費周章，此時此刻的我哪有那個閑功夫？」皇甫逍遙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再想不出法子，只怕他真的要給龍君瑋那個麻煩精給整死了。

　　龍君一向心軟，禁不起人家苦苦哀求，想了想還是點了頭：

　　「我盡力但不保證。」

　　「謝謝你，君。」皇甫逍遙如獲大赦般，忘情地擁抱龍君。

　　不巧的是，這一幕正好被聞訊匆匆自錢莊回來「趕蒼蠅」的成熙烈給撞見了，他氣得當眾大罵龍君：

　　「誰准你這婦道人家隨便見客？你把成王府當成什麼了？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夫君嗎？還不給我哪邊涼快閃哪邊去！」

　　因為成熙烈和龍君是夫妻，成熙烈罵的是自己的妻子，罵得又不算不盡人情，所以在場的貴客們都不好介入，只有一邊旁觀的份兒。

　　龍君非但不覺得委屈，反而很感謝成熙烈適時出現又當眾數落她，讓她可以順勢退下，不必再招呼滿室的貴客。只見她溫順的向成熙烈福了福身，便毫不戀棧的絕塵而去，留下滿室貴客的惋惜。

　　既然美人走了，主人又滿面怒容，以皇甫逍遙為首的貴賓們便識趣的紛紛告別，轉眼已全數離開了成王府。

　　成熙烈意想意氣。這樣下去不行！他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來杜絕這票狂蜂浪蝶上門才成。

　　不過那是之後的事，眼下他最想做的事是去找方才被他痛的龍君。

　　他有自信要找著龍君並不是太難，這個喜歡獨處的小東西此刻必是在他的無心園裏某處。

　　果不期然，遠遠地，他便瞧見龍君安靜的端坐在「映心水榭」裏，似乎正專心的伏案寫些什麼。

　　遠睇著龍君絕美的側顏，成熙烈不覺心蕩神馳，癡癡醉醉起來。

　　同是男人，他完全明白那票狂蜂浪蝶對龍君的戀慕之心與相見恨晚的惋惜之情。

　　尤其如此遠瞞映心水榭裏的清麗人兒，他更能體會古人所說的「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是怎生的心情。

　　但君的美、君的柔、君的一切都只屬於他獨有，他無意與人分享，也不願與人分享。

　　像是怕驚擾了美人，成熙烈無聲無息地欺近龍君。

　　「你怎麼在這兒？」

　　「你不是叫我哪邊涼快閃哪邊去？我覺得這映心水榭最涼快了，所以就到這兒來了。」龍君並未回眸，專心一意的寫完最後一個字。

　　成熙烈聞言不禁莞爾。如果這話是在較早之前聽聞，他會立即勃然大怒，認定龍君是在駁嘴，存心和他抬槓。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對她有了較深一層的認識，發現她是個心思極為單純，不會拐彎抹角說話的好姑娘。正因為沒有心機，所以說話容易遭人誤解，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許是因為如此，所以她才會選擇沉默，不願與人爭辯。

　　「剛剛我並不是存心罵你、給你難堪。」成熙烈不願讓龍君在心裏怨他、誤解他。

　　「我明白。」龍君雲淡風輕的回道。

　　成熙烈不禁勾起了一抹溫柔的笑意。他喜歡這份心靈上的契合，不需過多的言語，龍君便能明白他的所思所想，不會誤解他的用心良苦。

　　若說這世上有不討他厭的女子，君一定是絕無僅有的唯一。

　　「你寫了些什麼？」成熙烈定睛一瞧。

　　是那首詩。

　　天涯處處皆芳草，

　　爭奇鬥豔博君憐，

　　傾國絕色古來稀，

　　何必生我慚紅顏？

　　「覺得我這麼寫很自大嗎？」龍君似有心卻又無意的淡問。

　　「不。你只是感慨罷了。」成熙烈由衷地說：「你感慨世間男人多半以貌取人，而世間女子為博得男人寵愛，全都把心思花費在容貌的裝扮上，誰也不曾去在乎內在。所以你不願盛裝打扮，你寧願不起眼、不引人注意，若是有男人在這種情況下仍為你吸引，那便是愛上你的內在，而不是你的外貌。另一方面，你亦有同情世間女子濃妝豔抹只為君之意，所以才會寫下最後那一句。」

　　這男人懂她。龍君不覺嫣然巧笑，惹得成熙烈神魂顛倒，呼吸變得沉重起來。

　　「知道我現在想做什麼？」他俯傾身子壓向她。

　　龍君會心的指指他放在胸前的《金玉梅》第七輯。

　　成熙烈就是喜歡她這點。

　　雖然他很意外《金玉梅》第七輯這麼快就問市了，但那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用第七輯的招數來「懲罰」懷中的伊人……

　　※※※

　　這天，名滿天下的御史大夫宋千駒登門造訪成家鏢局的總鏢頭成熙烈。

　　成熙烈一見著來人是宋千駒便不由分說地狠狠揍了他一拳。宋千駒未料到成熙烈會有這麼一著，未加防範，扎扎實實地挨了一記重拳。

　　「成兄為何動粗？」宋千駒雖被打得又痛又莫名，卻依然維持極佳的風度。

　　成熙烈冷著一張臉，兇神惡煞地冷哼：

　　「你幹了什麼好事自己心裏明白，何須我明言？」

　　宋千駒聞言，忽地想起今兒個要出門前，龍君琦才特地提醒他，若來見成熙烈可要當心點，別胡亂說話，原來就是指這等情況哪！

　　宋千駒想了想，息事寧人的道：

　　「宋某不知成兄究竟對宋某有什麼誤會，不過宋某敢對天立誓，在今天之前宋某絕對未曾做過什麼對不起成兄的事。」雖然他不知道他那個聰明絕頂的娘子究竟瞞著他做了什麼好事，惹得眼前這個男人對他如此深惡痛絕。

　　不過根據經驗法則，他已鑽研出一套「以不變應萬變」的應對法則來了。所以無論龍君琦在他背後給他惹了什麼他不知情的麻煩，他都能應付自如，又不至於壞了親愛娘子的好事。

　　成熙烈見他不像在說謊，怒氣才跟著褪去泰半，換上生意人的面孔招呼宋千駒：

　　「宋大人今兒個大駕光臨可是有什麼事要成某代勞？」

　　「宋某確實受人之托有個鏢定要交給貴鏢局。」宋千駒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是他自己的鏢，他一向習慣交給龍家的「龍門鏢局」押鏢。

　　不過，處理完這檔事，他不會忘記回去問問他親愛的娘子，為什麼他會挨成熙烈揍？

　　※※※

　　揍了一直想揍的宋千駒又接了一筆大生意，成熙烈今天心情大好，早早便離開總鏢局，返回成王府。

　　方踏進門，總管成安便興高采烈地向他秉報好消息：

　　「五少爺，三少爺回來了，而且是完好無缺的自個兒走回來的……」

　　「真有此事！？三哥人在哪兒？」成熙烈聞言，喜出望外的追問。

　　「在夫人房裏，老爺也正要從官衙那邊趕回來呢！」

　　不待成安說完，成熙烈已三步並兩步直闖成夫人的房間。到了成夫人房外、正要奪門而入的當兒，赫然聽聞極不尋常的對話，成熙烈及時收回了腳，躲在門外偷聽－－

　　說話的是成熙淳：

　　「娘，熙烈和君是不是依然處得不好？」

　　成夫人歎了口氣，無奈的道：

　　「也說不上好不好。烈兒就是那副性子，雖然不若成親之初那般無視君的存在，但也好不到哪裏去。成天擺著一張臭臉，還把君軟禁在無心園裏不准任何人隨意接近，也不許君擅自走出無心園，甚至還當著來訪的客人面前大罵君……」

　　「既然如此，不如把君給我吧！」

　　「給你？」

　　「嗯，我和熙烈不同，十分喜歡君。之前是因為有病在身配不上君，不過現在我全好了，熙烈又不愛君，與其讓他們朝夕相對、互相折磨，不如讓君跟了我。我相信太皇太后為了君的終生幸福著想，應會應允才是。至於熙烈那邊，就由我親自去和他說明白，我想熙烈應該不會有異議。」

　　「確實是個好主意。那麼，等烈兒回來，你就快去問問他的意向。」成夫人完全偏幫著成熙淳。

　　門外的成熙烈宛如聽著了晴天霹靂，當下逃之夭夭。

　　他不能和三哥碰著，絕對不能！

　　※※※

　　從成王府逃出來後，成熙烈便找了間客棧坐定，一口氣叫了十壇醇酒，一鼓作氣地喝個酩酊大醉，並夜宿客棧，不肯回成王府去。

　　一轉眼，他已在客棧裏買醉了十多日，天天醉得不醒人事。若有成家人要來接他回去，他便發狂的大打出手，把來人全給趕跑。

　　他不回去。回去就得面對三哥，面對三哥他就會失去君，所以他不回去，他－－不能回去……

　　這天，成家又來了一個人。

　　成熙烈一見來人便又要大打出手，對方眼明手快地制止了他：

　　「是我，熙烈，大哥是來幫你的。」成熙崇湊近他耳畔表明態度。

　　「幫我？」這話讓成熙烈少去幾分敵意和戒心，聽話的重新坐定。

　　成熙崇見成熙烈不再莽撞也跟著坐定，開門見山的說明來意：

　　「我已經知道熙淳對君的心意，也知道你不肯回家的原因。不過這樣耗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而且也不是長久之計，不如正面面對。」

　　「如何面對？如果換成大哥，你會如何面對？」成熙烈苦不堪言的訕笑。

　　一個是他深感歉咎的手足，一個是他不願放手的娘子，而他卻必須從中選一不可？

　　「別急，為兄的就是有個妙計才來找你。」成熙崇神秘兮兮地道。

　　「什麼妙計？」

　　成熙崇不多作耽擱，直陳心中想法：

　　「你知道為兄的是吏部侍郎吧？前些日子，皇上下了道密旨，要為兄的選派一位具有皇親國戚身份的貴族千金作為親善密使，代表我大唐皇朝前往北邊的突厥部族，去為沙都可汗皇室即將舉行的皇室婚禮祝賀。為兄的想說，不如就讓君前去，你再隨後跟去。如此一來，不但可以讓你暫時不必和熙淳碰著，又可以趁機確定你自己和君之間的感情。一旦你們夫妻感情穩固相偕歸來，我想熙淳和娘便不會再說什麼了。」

　　成熙烈聞言，心中大喜，正色的問：

　　「此計真的可行？」

　　「只要你信得過大哥就可行。」成熙崇是幫定了這個弟弟。

　　「那就萬事拜託了，大哥。」成熙烈仿佛絕地逢生，喜不自勝。

　　如果大哥的計畫順利，他就可以和他的君長相廝守了－－

第十二章

　　在成熙崇的安排下，成熙烈神采奕奕地進宮面聖。皇上是在御書房召見成熙烈，太皇太后也在座，成熙烈魂牽夢縈的愛妻龍君也在場，她微俯螓首，安靜的站在太皇太后身邊。

　　龍君依然未施脂粉、一身素雅的裝扮，習慣性的想隱藏自己，不希望引人注目。成熙烈卻是一進御書房，一雙眼睛便不曾自她身上移開。

　　多日不見，咫尺佳人更形嬌豔動人，迷得他全身熾熱難耐，想不顧一切沖上前狠狠地吮吻她、與她激烈纏綿。

　　「成公子、成公子，快回皇上的話。」皇上身邊的太監一連喚了數遍才喚回成熙烈出竅的魂。

　　「草民聽令。」成熙烈定神畢恭畢敬的回秉聖上。

　　皇上不以為忤的重複了一遍問話：

　　「你當真願意讓如意公主前往沙都汗？」

　　「回秉皇上，草民願意。」成熙烈滿心全是龍君的娉婷倩影，完全沒發現龍君驚愕受傷的神情。

　　皇上看了看太皇太后又瞧了瞧龍君，再一次確認道：

　　「朕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當真願意讓如意公主前去沙都汗？」

　　「回秉皇上，草民願意，而且絕不後悔。」

　　「你必須體諒朕的苦衷，現下，我大唐與北方一些突厥部族正處於微妙敏感的狀態，為免節外生枝、造成不必要的麻煩與傷亡，所以才會出此下策，讓如意公主以密使方式前往沙都汗。」

　　「草民相信皇上必會把如意公主安然無恙的護送至沙都汗。」成熙烈將暗中尾隨於後保護龍君，他不會讓任何人傷龍君分毫。

　　「那朕就此宣詔。三天後，如意公主須與六王爺一同前往沙都汗，不容生變。好了，你們謝恩吧！」皇上對成家兄弟命令道。

　　成熙崇已事先告知成熙烈，按宮中禮制規定，龍君在出發前往沙都汗前的這三天得住在宮裏，三天後從宮中出發；所以成熙烈只得暫時按捺心中強烈的渴望，儘量不去注意龍君，否則他怕自己會失去控制，硬將龍君挾持出宮。

　　再忍忍，不久之後，他就可以和他的君雙宿雙飛、永不分離。

　　成熙烈握握拳，昂起頭、挺直背，決絕的離去。

　　「這是你真正的心意？」龍君喚住成熙烈。

　　「對！」成熙烈不敢回頭。一旦回頭，他便會把持不住自己，因此他也沒發覺身後的龍君，此刻的神情是如何哀傷失望。

　　龍君深吸一口氣，力持平靜的淡道：

　　「我明白了，你走吧！」

　　成熙烈當真頭也不回的和成熙崇離去。

　　望著成熙烈終至消失在迴廊盡頭的形影，龍君眼前泛起氤氳熱氣，難掩心中的苦澀失望。

　　她以為熙烈是愛她、在乎她的，誰知不然。在熙烈心中，她竟毫無份量，所以熙烈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她讓與別的男人，答應皇上讓她前往沙都汗和沙都太子成親的要求……原來是這樣……

　　※※※

　　出了宮門，成熙烈立即向成熙崇道謝：

　　「多謝大哥，若非大哥出此妙計，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成熙崇莫測高深的笑道：

　　「你不必謝我，為兄的之所以這麼做不單只是為了你，也是為熙淳、為我們兄弟之間的情誼著想。」

　　「大哥……」成熙烈緊握住成熙崇的雙手久久不放，深為自己能擁有如此情深義重的手足慶倖，完全沒發覺成熙崇眼底掠過的詭譎光芒……

　　※※※

　　三日後盛裝打扮的龍君由宮女攙扶上了馬車，在眾人驚豔的目光下啟程前往北方的沙都汗。

　　成熙烈與成熙崇藏身城門外的人群中伺機行動，以便尾隨於龍君一行人之後，暗中保護龍君。

　　此時，成熙崇輕吐一氣道：

　　「太好了，一旦如意公主和沙都太子成親，我們兄弟之間便不會再有間隙了。」

　　「你說什麼！？」成熙烈像給嚇著了，用力扣住自家兄弟的衣襟咄咄逼人的追問。

　　成熙崇一派從容的重複：

　　「我說讓如意公主嫁給沙都太子是再好不過的事，如此一來，你和熙淳就不必再為她傷了兄弟和氣。」

　　「這是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清楚！」成熙烈已顧不得什麼手足之情，殺氣騰騰地用力掐住成熙崇的頸子，面目猙獰地嘶吼。

　　成熙崇並未反抗，敢做敢當的招出了真相：

　　「事到如今，我就老實告訴你吧！其實皇上要我挑選的不是什麼親善密使，而是「和親密使」。而所謂的沙都皇族婚禮，指的就是沙都太子與如意公主的婚禮。所以說，如意公主此趟前去沙都汗是要和沙都太子成親，而不是去祝賀婚禮的。」

　　「我不准！君是我的娘子，那突厥蠻子憑什麼奪人之妻？」

　　「從你當面向皇上點頭應允那刻起，如意公主便不再是你的娘子了。」成熙崇提醒他。

　　成熙烈恍然大悟，受傷的狂吼：

　　「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這麼做！」如果成熙崇不是他的親大哥，他早讓他血濺五步。

　　成熙崇一臉理所當然的說：

　　「我說過，我不要你和熙淳為了一個女人而傷了兄弟間的和氣。」

　　「你……」成熙烈拳頭在成熙崇眼前及時停住，滿眼怨恨地瞪了成熙崇一眼，猛力推了他一把，便匆匆竄出人潮，快馬加鞭地追趕龍君而去。

　　成熙崇在他身後高喊：

　　「熙烈，不許胡來！會招致誅連九族的滔天大禍，你聽到沒？」

　　努力喊了一遍做做樣子之後，成熙崇吐了一大口氣，唇邊逸泄一抹笑意。

　　他的任務圓滿完成了，接下來就看熙烈會怎麼做了……

　　※※※

　　策馬狂奔的成熙烈心中有百萬個、千萬個後悔。他不該答應，無論如何他都不該點頭，就算他完全被蒙在鼓裏。回想起那天，他臨去時君問他的話，他更是悔恨交加。

　　「該死！該死！該死……」

　　等我，君！等我！

　　成熙烈很快便追上龍君一行人，他想突破重重防護接近龍君的馬車，卻久戰未能如願。

　　逼急了只好放聲吼嚷：

　　「君！你聽我說，這一切全是誤會，君－－」

　　成熙烈不死心的重新嘗試，想突破防守線靠近馬車劫人，卻屢試屢敗，終是無法得逞。

　　「君，快叫馬車停下來。君，你一定要相信我，這一切全是陰謀，我是遭人陷害的，你聽見沒？君，快停下馬車！」成熙烈氣急敗壞地拼命朝馬車嘶吼，怎奈馬車的行進速度卻不曾稍減。

　　成熙烈心急如焚，但面對一票大內高手，他卻是猛虎難勝群猴，突圍不了。

　　該死！再這樣下去，只怕真得眼睜睜看君嫁給那個什麼天殺的撈什子太子，那怎麼成？

　　除非他死，否則那蠻子做夢也別妄想！

　　當此危急之時，成熙烈心生一計，只見他再次突擊馬車四周的大內高手，和他們展開一場激烈打鬥，直至不敵敗陣被打飛出去，才負傷策馬離開。

　　馬車內的龍君從頭到尾皆瞧得一清二楚。所以她知道成熙烈受傷了，而且還傷得不輕，心口不覺一陣絞痛。

　　何苦？

　　熙烈根本不把她當一回事，她何苦見他受傷便如此心痛？

　　可熙烈口口聲聲「陰謀」、「遭人陷害」，莫非這其中真有什麼差錯？她是不是該再給他一次機會說明白？

　　「不……」回想起那天，熙烈是那般無情、那般決絕地應允了皇上把她嫁給沙都太子一事，甚至她親自向他確定，他依然堅定不移。

　　龍君猛地搖首，用力啃咬不唇，殘忍地告訴自己要面對現實，別再癡心妄想。

　　熙烈根本不在乎她……

　　※※※

　　是夜，成熙烈摸黑潛入龍君下榻的廂房中，以電光石火之速劫走了床上的龍君。

　　「是我。」成熙烈不想驚嚇龍君，抵達安全之處後便立即表明自己的身份。

　　龍君內心雖然大為驚愕，臉上卻是一逕的冰冷：

　　「你這是在做什麼？」

　　「君，你必需聽我解釋。我是無辜的，我根本不知道皇上要你到沙都汗是要你嫁給沙都太子。」成熙烈劈口就是喊冤。

　　龍君輕歎一氣，極為冷淡的道：

　　「你三更半夜劫持我就是為了說這些無稽之談？」他又在要什麼把戲？難道他傷她還不夠深？

　　「我真是冤枉的，我－－」

　　「這事是皇上交給你大哥去辦的，事情也是你親口答應的，難不成你想說皇上冤枉你，或是你大哥陷害你？」

　　「就是我大哥陷害我！」成熙烈一口氣把整個被騙的經過全盤托出。

　　然，龍君壓根兒不信：

　　「這事根本和熙淳哥完全搭不上邊，你大哥何必為此陷害你？你不覺得你的謊編派得太過牽強？」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事實上，三哥他……」成熙烈再也管不了那許多，豁出去地吼道：「三哥也喜歡你、想娶你為妻，所以他打算向我開口，要我把你讓給他，可是我不要！我不想失去你，我要永遠獨佔你，我不要把你讓給任何人，即使是三哥……因為我……我愛你，不想失去你……」

　　「我也愛你啊！」

　　「耶－－！？」成熙烈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龍君依然是一派無欲無求的平淡，聲音沒什麼高低起伏的說：

　　「你應該早就知道我的心意卻還如此殘忍的傷我。」

　　成熙烈根本無法冷靜下來的驚吼：

　　「你的心意？」

　　「我已經表白得那麼清楚，事到如今，你又何必佯作不知情？」龍君語帶埋怨的薄責。

　　成熙烈簡直要瘋了，激動得口齒不清：

　　「什麼表白！？你又在何時何地向我表白清楚，怎麼我都不知道！？」天哪！君也愛他！？

　　龍君理直氣壯的指證歷歷：

　　「證據一，我為了你盛裝打扮去替祖奶奶祝壽。」

　　「那又怎樣？」

　　「這就是我的心意！」

　　「這關你的心意什麼事！？」成熙烈簡直就像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龍君微慍的道！

　　「你還裝蒜，難道你沒聽過『女為悅己者容』嗎？我若不是喜歡你，又怎麼肯為你盛裝打扮？那是我一向最避之惟恐不及的事呢！這樣的表白還不夠清楚嗎？」

　　成熙烈幾乎當場昏厥，沒力的低吼：

　　「這哪裏明白清楚了！？」

　　龍君不以為然的又道：

　　「我不只如此向你表白過而已，我還經常含情脈脈的注視著你，難道你沒看到我眼中的愛意嗎？」

　　「你老是低著頭，我怎麼可能看得到你的眼睛？再者，你為什麼不直接用說的？」成熙烈啼笑皆非。

　　「難道你不懂，夫妻之間應該是『一切盡在不言中』才是最上乘、最雋永的相處之道嗎？」龍君說得極其理所當然。

　　「還有呢？」成熙烈已經驚愕得不知是該大笑還是大怒。

　　龍君理直氣壯的舉出第三個證據：

　　「我把我喜歡的、希望你對我做的樣子全畫在《金玉梅》第七輯裏了，你還敢說我表白得不夠清楚嗎？」

　　「你－－」成熙烈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你……《金玉梅》是……」過度震驚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龍君實不相瞞的主動招供：

　　「《金玉梅》是我寫的沒錯。我看你似乎對《金玉梅》情有獨鍾，甚至喜歡到以它做為範本。所以我就投你所好，在《金玉梅》第七輯裏畫了我希望你對我做的樣子，這樣的表白還不夠清楚嗎？」

　　「你……」成熙烈突地縱聲大笑，久久不止。

　　面對大笑不止的成熙烈，龍君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已經超乎她所能理解的範疇。看來她還是弄不懂這個男人哪……

　　龍君發怔當兒，成熙烈倏地攫獲她的身子，不容反抗地將她壓向自己，托仰她的頭，強勢地霸住了她嫣紅的絳唇，熾烈的吮吻。

　　熟悉的火熱和興奮竄滿龍君全身上下，勾挑起她心湖的波濤，令她伸出雙手環抱成熙烈的頸項，坦白熱情地回應。

　　「我愛你，君。」成熙烈喘著氣，貪婪地不停索吻。

　　此刻，在成熙烈心中，對三哥的歉疚已遠不及對伊人的情深，不，這世間再也沒有比君更重要的事物。

　　「別嫁給那什麼蠻子色鬼，和我回去，你永遠只能是我的女人。」他霸道強硬的命令。

　　「違亢聖意，輕則死罪一條，重則滿門抄斬，甚至會誅達九族，為了我一個舉無輕重的女子，何苦？」龍君俊心中已有了譜，參透這一切的差池是如何招致，於是「將計就計」的試探君心。

　　成熙烈用力抱緊懷中的軟玉溫香，面色凝重而認真地道：

　　「值得的，你比這世上任何事物都來得重要。為了你，即使負盡天下人，我都在所不惜。」

　　龍君聞言心中甚為感動，忘情地主動吻上了成熙烈的唇。

　　她已確定了郎君的心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答案，身為女子，她已幸福得無法再要求更多。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到沙都汗去。」龍君小鳥依人地偎著寬厚結實的胸膛輕喃。

　　「為什麼！？」成熙烈無法接受，緊緊鉗住佳人的藕臂，深怕她會自手中溜走。

　　龍君眼波瀲灩，柔媚的嫣然巧笑：

　　「因為我是奉皇上聖旨去替沙都太子和太子妃的婚禮祝賀的親善密使呀！」話落，她溫柔地環住成熙烈的頸項、踮起腳尖再次輕輕吻上他的唇，用她的愛意封住他來不及出口的驚詫……

　　躲在樹後的六王爺一行人，樂得繼續窺視他們的火熱纏綿。

　　幕落

　　天涯處處皆芳草，

　　爭奇鬥豔博君憐；

　　傾國絕色古來稀，

　　何必生我慚紅顏？

　　太皇太后睇視著龍君親手寫的字畫，再凝眺水榭裏成熙烈和龍君那副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恩愛模樣，心中甚是滿意，老眼裏洋溢著無盡的笑意。

　　另一邊，「吉祥公主」龍君瑋正精力旺盛地追著抱頭鼠竄的司徒竣直喊：「夫君，你別逃呀！快把這碗我精心調製的十全大補湯喝下去哪！夫君！」那令人噴飯的滑稽畫面，看得太皇太后笑不可抑。

　　「祖奶奶，您這『如意公主』取得可好哪！果真萬事如意。」龍君琦輕挽著太皇太后的右臂，笑容可掬的贊道。

　　「是啊，祖奶奶，還有『吉祥公主』也是取得恰到好處。不但把那位『病入膏肓』的小王爺給『沖喜』沖好了，而且還好過頭的夠身強體壯，沒給咱們的吉祥公主給活活整死。」龍君輕挽太皇太后左臂，一樣笑顏粲粲。

　　太皇太后聞言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就是說呀，果真是『吉祥如意』哪！」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