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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獵物》

琳達．霍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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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贏了。

　　她輸了。

　　她非常、非常討厭輸的感覺。沒什麼比落敗更令她憤怒。

　　想到這裡，她不禁咬牙切齒，再次思考她即將要做的這件基本上就是舉白旗認輸的事。好吧，即使不算真的舉白旗，但她絕對得認賠殺出，而且必須立刻行動。

　　倔強是她最大的缺點，她自己很清楚，所以動作要快，以免因為逞強而改變主意。裴安琪（Angie Powell）草草簽下名字，與傅禾倫簽定代售合約，他是這一帶僅有的地產仲介商。簽好之後，她在座位上往後一靠，努力控制呼吸。

　　好了，完成了。她的房子正式開始出售。她的胃糾結，感覺有如摔下懸崖在空中翻滾墜落，但已經不能回頭了。唉，其實或許可以。禾倫從小看她長大，如果她開口，他很可能願意當場撕毀合約。不只如此，這份合約有期限，若是無法在期限內售出，她可以選擇續約或是……什麼？她還有什麼選擇？完全沒有，這就是現實。現在已經到了生死關頭、危在旦夕，無論用多少成語描述，總之就是被逼到了盡頭。但是她說什麼也不放棄。重起爐灶不等於放棄。

　　「我立刻放上網，」禾倫轉動椅子將合約放在時髦的電腦旁。這是螢幕與主機一體的最新機種，如此新潮的電子設備顯得格格不入，畢竟這裡只是五金行樓上的兩房小辦公室。

　　「最近我大部分的交易都是透過網路完成的。」他匆匆瞥她一眼，紅潤臉龐上寫滿關切。

　　「別抱太大希望，不會立刻有人開價。這個地區的房子平均要半年才能成交，現在大環境這麼差，半年算不錯了。」

　　「謝謝，」她說，禾倫是她父親最好的朋友。雖然是她急著賣房子，但他想必也很需要這筆交易。經濟蕭條讓每個人都不好過。半年，老天，她能再撐半年嗎？答案是：有必要就能。有必要的事情她一定能做到。

　　她站起來。「相信我，我並不期待可以立刻脫手。」

　　但其實她忍不住希望能盡快賣出。最好這一秒就賣掉，以免她想太多而打退堂鼓。然而，她一想到要離開就惶惶不安，兩種情緒在她心中拉扯爭鬥，讓她好想尖叫，但是叫了也沒半點好處。

　　她穿上大衣，拿起大托特包，將帽子戴好。大衣和帽子都不能少。十一月天氣驟然轉冷，山谷中已經染上點點淡雪。山谷四周的群峰早已白了頭，由山巔吹下的風帶著冬季長綠樹與新雪的氣息。一道暖流即將來臨，雖然能稍微融化冰雪，但所有人類和動物都知道，這不過是短暫回暖，接連數月的酷寒冰封很快就會到來。

　　她必須做好在本地過冬的準備。如果房子能迅速售出當然最好，但安琪的性格非常務實。當地上有平凡可靠的蘋果時，天上的派餅誘惑不了她。然而，此時她眼前既沒有蘋果也沒有派。她只能設法過活、努力支付帳單，避免面臨查封的命運，拚命支撐到房子售出、她能夠重新定下來為止。

　　如果。這是關鍵字。如果父親五年前沒有辦理大筆貸款擴張事業，添購馬匹和四輪驅動車，並興建三棟小木屋，她現在根本不會有房貸壓力，即使收入減少也還過得去。可是他拿了房子去抵押，她過不下去了。是啊，她賣掉了四輪驅動車和大部分的馬匹，利用那筆錢償還大部分的貸款，然而，即使申請二胎貸款，她依然負擔不起還款金額，更何況，目前信用緊縮的狀況這麼嚴重，銀行不見得願意貸款。

　　至少她沒有耽擱到大禍臨頭的地步。她強烈的務實天性看出苗頭不妙，她頂多只能再撐一年，接下來就會資金耗盡而倒閉，所以她必須盡快行動。但一年已經是太樂觀的預估，禾倫說要賣掉房子和土地至少需要半年，事實上她只能撐那麼久。半年後她可能無法收支平衡，但她不希望動用存款。首先，她的存款不夠應付，再者，用白花花銀子去填錢坑的結果注定是失去一切。

　　禾倫撐著肥胖的身軀站起來，椅子發出一陣嘰嘎聲響，他送她走到門口。「我明天過去拍照。」

　　「我會在家。我後天要帶團，所以得準備東西。」目前這趟由回頭客所預訂的旅程是她僅有的工作。三年前，在康達悍回鄉挖走她的生意之前，她經常連續好幾週一趟接一趟，中間只有足夠補給的時間。即使兩年前剛和他展開競爭時，她依舊不缺客源，甚至慶幸能在旅程間有短暫休息。去年很清淡，今年根本是大災難。

　　禾倫替她開門，拍拍她的手臂。「看妳離開我很難過，但妳最清楚該怎麼做。」

　　「希望如此。我做了一些研究，米蘇拉過去一點有個好地方。」其實她還沒有選定地點，她要找出狩獵嚮導稀少的地區，然後進一步評估。萬一又落入競爭激烈的困境，搬家就沒有意義了。

　　他瞥向門外，眼前的山景他看過不下數千次，臉上隱約流露出傷感。「我也在考慮要離開。」

　　「什麼？」這句出乎意料的內心話令安琪大吃一驚，忘記了自己的問題，驚愕地呆望著他。他一直都在，永遠都在這一帶，自從她父親舉家搬來這裡，他便成為她生活中的固定班底。她自己倒是離開過兩次，一次去上大學，之後則是搬去大城市比靈司。但禾倫永遠都在這裡，如同太陽東昇那般可靠。她無法想像這裡沒有他。「為什麼？」

　　他的眼神有些迷濛，似乎轉進了內心。「因為我年紀越大，越覺得和已經走掉的人更親近，很難和在世的人產生共鳴，」他輕聲說。「遲早有一天我會滿心只想著不在的那些人。我好幾次發現自己和珂珞說話。」珂珞是他死去的妻子；他總是叫她珂珞，安琪不曾聽他以其他方式稱呼她。「還有妳爸……我仍然會跟他說話，就像他站在這裡似的。還有其他人，太多了。」

　　他嘆息。「妳也知道，我剩下的日子不多，而我一個人生活太久了。我需要搬去住在靠近兒子和孫子的地方，趁我還能動，多和他們來往一下。」

　　「你說得好像一腳已經踏進墳墓似的。你並不老！」她受到太大的打擊，顧不得用詞遣字，話說回來，說話婉轉從來不是她的強項。她總是想到什麼說什麼，之後才懊惱不該那麼多嘴。更何況，禾倫並不老，他大約才六十五、六歲，和她爸爸差不多。

　　話說回來，爸爸已經不在了，安琪驀然明白了禾倫的心情。他聽見了過往的呼喚，有時她自己也會聽見往昔的回音，沉寂中突然充滿回憶。或許這是大自然的安排，由生過渡到死，由舊生活過渡到的新生活。他很清楚自己已來到生命最後的四分之一，所以想珍惜光陰，多和重要的人在一起。

　　「夠老啦，」他說，再次望著遠方的高山。「再不趕快行動，可能沒有時間了。」

　　非常有道理。雖然理由不同，但她自己也在做完全相同的事。她也快沒有時間了。

　　「是啊，」她柔聲說。「我懂。」

　　他忽然伸出一隻手摟住她，給她一個壓痛肋骨的大大擁抱，她還來不及喘氣就又放開了。「我會很想念妳，安琪，但我保證不會斷了聯絡。」

　　「我也是，」她彆扭地說。這一刻的心情令她難以招架，她向來不善於處理情感，但她走到樓梯頂端時對他擠出笑容。有些人天生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但她不是那種人。她只能盡力而為，希望即使搞砸了也別太嚴重。

　　然而，當辦公室門一關上，她的笑容轉為傷感。她不想離開。她在那棟房子長大，她喜歡這個小社區，雖然這裡毫無夜生活可言，只有青蛙大肆活躍。但那又如何？她喜歡在比靈司的生活，也喜歡在這裡的生活。無論遷居何處，過一段時間之後那裡同樣會成為她的家。無論住在哪裡，她就是她。她狠狠甩開傷感。她最好快快拋開自憐，否則她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牢騷鬼。

　　她快步走下通往屋外的樓梯，大步邁過地面龜裂的停車場，走向車齡七年的深藍色福特小卡車，努力抬頭挺胸。她沒有被擊敗，還沒有，但這場戰役她肯定輸了，落敗的滋味苦若膽汁。她苦苦掙扎求生，卻接連三次被康達悍（Dare Callahan，Dare有膽大、挑戰之意）打得落花流水，而且還被他踩在水底無法翻身。最可惡的是他渾然不知；或者，即使知道也不在乎。

　　老天，她恨他。

　　不，不到恨的地步，但她確實討厭他。兩年前他曾經約她出去，當時她差點心動答應，甚至還有些小鹿亂撞，但一發現他幹的好事，這些感覺立刻煙消雲散。現在她學聰明了。她一點也不喜歡他，不喜歡他的長相、不喜歡他開的小卡車，甚至不喜歡他的名字。達悍。這算哪門子名字？難不成他自以為是什麼都市悍將，能夠一躍跳過一群小雅痞，只是因為他太酷所以不屑為之？

　　雖然她毫無保持公平的心情，但持平而論，她應該怪他父母給他取了這種名字，可是他也有錯，因為他大可以改成吉米或查理之類平凡名字。但是「野外嚮導康達悍」這個名號酷斃了，遠勝過平凡無趣的康查理；顧客可能下意識地以為他們雇用了印第安那．瓊斯。

　　相較之下，她自己的網頁「裴家嚮導公司」顯得無聊透頂，連她都不想雇用自己。雖然很難坦然面對，但卻無法逃避。她沒有多餘的經費請人幫忙設計網頁，於是只能利用空閒時間努力自學，但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殘酷地擺在眼前。雖然網頁有隨時更新的功能，但她卻毫無靈感。她不知道要怎樣寫才顯得足夠幹練，贏過「野外嚮導康達悍」，難道要把她的名字改成狠角色（Ace）？

　　這個念頭讓她靈光一閃，停下腳步琢磨著，說不定真能想出可行的辦法，即使只是爭取一點時間也好。雖然大環境確實有影響，但她身為女性更是不利。雖然每年造訪蒙大拿的知名獵人中有不少女性，攝影師更是以女性為多數，但大部分的人似乎認定男嚮導比女嚮導更可靠。

　　萬一發生狀況，男性力氣比較大，理論上比較強悍，一堆陳腔濫調。她很清楚這些老套。她很想斥為無稽之談，但她做不到。她身高一七〇，略微超過一般女性平均身高，身材纖瘦修長，讓人看不出她其實很壯。即使如此，她依然比不上這一帶的男性，尤其是康達悍那種肌肉發達的混蛋。不過，倘若她修改網頁，不放上全名只放縮寫，大家就不會發現她是女性……沒錯，雖然可能會導致客人不再回頭，但目前回頭客的人數等於零，所以只要有新生意就是好事。

　　說不定她該側重攝影和野外露營的行程，因為狩獵行程自然比較男性取向，讓人誤以為蛋蛋是好導遊必備的特質。在她看來，沒有蛋蛋反而好處多多。少了睪酮素的影響，她不會被自尊蒙蔽，也不會好大喜功，更不必擔心要把那玩意放左邊或右邊，萬一胯下遭到襲擊，她也不會倒地嘔吐。

　　這是她的優勢：經驗豐富，沒有睪丸。她想像這句標語以鮮紅字體放在網頁上。她開心了一陣子又連忙拉回思緒，考慮重新定位事業方向，改為專攻攝影行程與家庭出遊。

　　問題在於，早在春季她就該這麼做了，趁狩獵旺季招攬生意。如今冬天很快要來了，新一波的狩獵行程要等到明年。不，她必須面對現實：她已經被逼到死角了。無法逆轉劣勢令她十分憤慨，但繼續留在這裡毫無希望。她想翻身唯一的機會就是搬家，找個不需要和超級大混蛋競爭的地方。然而無論任何事情、任何地方、任何處境，她討厭失敗。她不但對不起自己，也辜負了爸爸對她的期望與信心。他一定相信她能發揚光大，否則怎麼會將財產與事業託付給她？

　　「因為沒有別人了，」她低聲嘀咕，儘管諸事不順，她依然忍不住笑出來。並不是說爸爸不愛她，他很愛。但他之所以將一切留給她，對她的愛並非主因，而是因為她是獨生女，除了她沒有別人可繼承。倘若他在驟然猝死之前事先知道自己心臟有問題，他很可能會賣掉房子，改做比較不吃力的工作。無論如何安琪還是感到欣慰，假使他終究會死，至少他離開人世時正在做自己熱愛的事。他在原野馳騁，而不是屈身店鋪或辦公室。

　　當時她在比靈司上班，工作性質很普通，不過是個醫院的行政人員，但這份工作讓她能支付房租，而且她還算喜歡。於是，當爸爸過世，最合理的選擇就是回來接手嚮導的生意。畢竟，在離家之前她經常協助他，所以她不算新手，懂得如何擔任嚮導。她的搜尋功力相當高明，槍法也不錯。沒有理由她無法繼續經營，而且她正打算換個環境，所以有何不可？

　　後來卻有了出乎意料的結果：她愛上這份工作。她喜歡山間野外，也喜歡自己作主。每當她在晴朗清晨走出帳篷，孤寂氣氛與優美景色總令她感動不已，這種感受很特別。她怎麼會白費這麼多年，一直沒發現這正是她想要的工作？或許非得要離開之後再回來，她才能看清自己多適合這種生活。其實在大都市生活也很愉快，她喜歡多采多姿的娛樂，喜歡人、喜歡朋友，她甚至參加過烹飪班，考慮從事外燴副業。但她愛嚮導這份工作，現在的她比小時候更喜歡在這裡的生活。

　　的確有些決定令她懊悔，例如選擇賣掉四輪驅動車留下馬匹，她應該做相反的選擇才對。後見之明沒什麼不好，可惜總來得太遲。她沒有料到經濟會一落千丈，人們再沒有餘錢能自由支配。她也沒想到康達悍會回故鄉和她搶生意。他為什麼不能乖乖待在軍隊裡，遠離蒙大拿這塊屬於她的小天地？

　　假如──

　　不。沒有假如。就算她已經三十二歲而他令她小鹿亂撞也一樣。她不信任小鹿，絕不讓自己受情緒與荷爾蒙左右。一次就夠嗆了。她害自己大大出糗，現在每當想起那段短命婚姻她依然覺得丟臉至極，連胃部也為之痙攣。她極想逃離發生慘劇的比靈司，所以當父親過世時她便迫不及待接手生意。

　　倘若當時她是幸福人妻，一定會賣掉一切留在比靈司，只因為她在那裡建立了自己的生活。然而，當她的私生活分崩離析，她整個人變得太封閉，連好友都因為拿她沒轍而選擇放棄。搬回故鄉重新站穩腳步之後，她和那些朋友重修舊好，因為女人總是需要姊妹淘，但她太愛這裡的生活方式，就算用炸藥也無法將她炸回辦公室。

　　想到這裡，她決定回到家要發幾封電子郵件和朋友聯絡一下感情，她打開車門，正要上車時忽然想起修理籬笆要用到釘子和U型釘，既然都來到五金行了，就順便買吧，這樣可以少跑一趟。她也想順便聽聽社區新八卦，因為五金行老闆娘費愛琳最愛談天說地。老闆夫婦有個兒子叫派崔，他是這個小社區裡唯一和她同年的孩子，距離最近的學校位在六十公里外的城鎮，他們求學期間費老闆和她爸爸輪流負責接送。派崔現在住華盛頓州，在斯波坎市擔任警察，已婚，有兩個頑皮的兒子，分別是四歲和兩歲。愛琳非常疼這對孫兒，總是把他們掛在嘴上，逢人就說最近他們又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她似乎以他們的惡作劇為樂，彷彿認為這是派崔的現世報。想起小時候派崔調皮搗蛋的事蹟，安琪心有戚戚焉。

　　她關上剛打開的車門，跋涉穿越停車場，路上有個很深的洞，於是她低頭小心看路，沒想到一抬起頭就看到他，那個大塊頭、大壞蛋。康達悍本尊筆直朝她走來，他的黑色大型卡車像閃亮兇惡的大怪物盤據停車場另一頭。

　　光是看到他就讓安琪無法負荷。她的心猛跳一下，胃往下沉。她的反應全然出自本能。她沒有停下來思考，沒有給自己打氣，也沒有考慮別人的觀感，只逕自轉身往她的卡車走回去，一路低聲嘟囔。等帶團回來再來買釘子吧，反正在那之前她也沒空修理。逃跑雖然很孬種，但她實在沒辦法和他點頭打招呼、客氣寒暄，無法假裝不是因為他而被逼到絕境。倒楣透了，他害她不得不賣房子，誰想得到剛簽好約一出來竟然就在五金行遇到他，有些巧合真是爛透了。

　　「嘿！」

　　怒氣蒸騰的低沉大吼滾滾撲過兩人之間的距離。安琪沒有回頭，她認為他應該不是叫她，畢竟兩年來她一直盡可能避著他，萬不得已必須打招呼時也只是含糊帶過，於是她四處張望，想看他在叫誰，因為她剛才沒留意到還有其他人。

　　她愕然察覺真的沒有其他人。他在叫她。

第二章

　　他大步走來，靴子踏著柏油路上的碎石發出喀喀聲響。他的帽子是和卡車一樣的黑色，壓得很低，帽簷陰影遮住大半張臉。西部片中戴黑帽子是壞蛋的標誌，對吧？她十分認同，因為對她而言，他的確是生命中的壞蛋。大壞蛋如蒸汽火車頭般氣勢洶洶朝她而來。她伸手想抓門把又停住，努力壓抑衝動。她不怕他。雖然和男人相處她總覺得不自在、但那是因為她不信任自己的判斷力。此外，孬過頭就會失去所有自尊。

　　顯然她已經到了極限。跳上車開走是她所能想到最好的主意，若能在開出停車場時順便輾過他就更棒了，不過既然他急得火燒屁股，那好吧，她願意聽他說說看。或許她輸了這場戰役，唉，甚至整場戰爭都一敗塗地，但就這一次，她要正面迎戰，此後她再也不必跟他說話，甚至不需要裝客氣。她挺起肩膀、抬起下巴，放開門把並離開卡車，她心裡軟趴趴像果凍，但外表十分強硬，姿態宛如在大街中央和敵人開打的槍手。

　　他霸道地闖進她的空間，帽簷對上她的帽簷，他低頭看她，距離如此之近，當她抬頭時甚至能看見他深藍眼眸中的白色條紋。安琪不由自主抽一口氣，但立刻懊悔了，因為連她吸進的空氣也都是他，皮革、咖啡與丹寧布的氣味被他的肌膚烘暖蒸散。原始的示警機制令她頸後的汗毛豎立，陣陣寒顫竄過背脊。本能尖叫著要她後退，離開接觸範圍，他的接近威脅到她純粹的自我，但今天她的自尊已經被他凌遲殆盡，現在退卻等於全面落敗。

　　她咬緊牙關、挺直背脊，絕不退讓。「你想幹麼？」她沒好氣地問。感謝老天，至少她的聲音很穩定。

　　「我想知道妳是哪裡不爽，」他咆哮的聲音如此粗礪，彷彿真的能刮傷人，她得用力克制退縮的衝動。他的聲音比印象中更沙啞。她來不及阻止，視線已經飄向他的咽喉，一條淺色疤痕斜斜劃過肌肉結實的脖子。他的嗓子惡化了嗎？還是因為他太生氣，所以聲音才像吞了碎玻璃？她希望他很生氣，希望她無意中讓他火大到幾乎發不出聲音。而假使能知道是什麼讓他氣成這樣，她願意不辭辛勞再來一次。

　　「我沒什麼不爽，」她咬得太用力，以至於下顎發痛。看過他喉嚨上的疤痕之後，她發現自己一一觀察他臉上的其他疤痕：右顴骨上方有一條，嘴唇邊也有一道，如果不知道那個疤是榴霰彈造成，很可能會誤以為是酒窩，他的鼻梁上有一道箭形疤痕。這些疤痕都不到毀容的地步；他本人似乎不以為意，她也不該放在心上，但每次看到總讓她有種類似莫名憂傷的心情，甚至胸口疼痛。

　　她將那個念頭推開，她沒有本錢同情他。就算他在伊拉克被榴霰彈擊中又如何？他沒死、沒毀容也沒殘廢，她可以在抽象層面上同情他在戰場上的遭遇，但不該產生其他感情。

　　她多希望他有口臭，而不是開口就飄出咖啡香……多希望他身上有什麼令人倒胃口的缺陷。他剛回故鄉時曾經約她出去，她真夠白癡，竟然常在意志軟弱時悵然亂想，自問若當時答應了現在又會如何。接著她會心生疑慮，懷疑他是否因為情場受挫而故意毀掉她的事業；果真如此，那他就是個超級大爛人，和他約會絕沒好下場。令她心思搖擺不定的關鍵在於她並不確定，結果就是她不斷想像各種不同情節，卻無法得知何者為真。她只知道自己不善於應付男人，加上康達悍毀了她的事業。只有這兩件事她十分篤定。

　　他站得太近，她身後又被卡車堵住，以致於有種被困住的感覺。可惡，真是夠了，她再也無法忍受，連一秒鐘都不行。她可惡的頑強自尊不允許她退卻，於是她往旁邊移動，離開車子。

　　他隨之調整姿勢，跟著她轉動，保持和她面對面。

　　「那為什麼每次我一出現，妳的態度就像我欠了妳幾百萬？」他嚴厲質問。「剛才也是，一看到我，妳轉身就跑。我受夠了，可惡。如果妳對我有什麼意見，那就當著我的面說清楚。」

　　「我才沒有跑，」她同樣不客氣地說，本能地往旁邊滑行幾公分。「難道我不能臨時想到有其他急事嗎？」她甚至懶得裝誠懇，她的理智似乎放大假了，因為她的語氣幾乎像在挑釁。她不想對蠻牛揮紅布，也不想撕破臉大吵大鬧，她只想上車離開。她想做的就這麼簡單，但她卻站在原地，不想出口的話一句句由嘴裡冒出。「或許我不認為和你見面、或說話有那麼重要。」

　　他再次移動，調整姿勢與她正面交鋒。這次他們似乎都落入無意識裡，相對繞圈，有如兩個憤怒的人在交手，觀察並尋找對方的弱點。她隱約察覺他們兩個很像神經病，在停車場跳著充滿恨意的探戈。她祈禱沒人看見，小社區裡的大小事都人盡皆知，她不希望讓人懷疑她和康達悍之間有什麼。老天，千萬別讓禾倫在這時候往外望，因為他會自認有義務要出來確認沒有問題。

　　「站著別動，」他嘶吼。話說回來。因為他聲帶受傷，即使唱搖籃曲也像在嘶吼。

　　「為什麼？是你一直擠過來，不是我在擠你。如果想要我別動，那你就先後退。」說到最後兩個字時，為了加強語氣，她伸出手指用力戳他的胸口；感覺好比在推岩石，雖然有生命、會呼吸，但依然是塊大岩石。她不確定和岩石溝通的難度有多高，於是為了要讓他聽懂，她重複：「後退。」

　　在帽簷下，他明亮的藍眼睛憤怒地瞇起。他的頭略微一歪，下巴擺出傲慢好鬥的角度，接著他伸出右手食指，對準她的胸骨做出同樣的動作。「推、開、我、啊。」

　　怒火在她的肌膚下亂竄。推開他？老天，她多希望推得動他。挫敗與憤懣漲滿胸口，幾乎令她窒息。她有自知之明，絕不可能推動他分毫，他自己也知道。既然推不動，次好的選項是賞他的下顎一拳。但她並不蠢，因為下場絕對很慘，被他以傷害罪名報警逮捕還算小事，但他恐怕不會想到用這種方式解決。不，他將親手回敬，雖然猜不出他會用什麼方式，但她鐵定承受不起。有些時候人會自然察覺其他人的特質，她知道康達悍是個固執的混蛋，當他有話要說時絕對會把禮貌踢一邊去。

　　她早該猜到他不會讓步。或許他小時候比較溫和友善，但自從退伍回鄉之後，大家都知道他有多乖僻，大部分時候脾氣壞得要命。說不定他是因為某些原因而變得性格惡劣，也或許他天生如此。無論如何，她得應付他現在的脾氣，因為他就堵在面前。

　　她抬頭望著他，迅速在心中評估她的選擇，種種矛盾情緒令她無比掙扎。接著忽然間，她內心有個東西輕嘆一聲認輸了。她大可以堅持自尊假裝急著要走，但何苦做表面功夫呢？他贏了。就讓他享受勝利的榮耀吧。

　　她咬著牙，努力把話說出口。可惡，怎會這麼難？她做了兩次深呼吸，挖出深藏的自制力，終於能夠說出：「雖然不關你的事，但我剛剛簽了約要賣房子。」她壓低音量，即使語帶哽咽他或許也不會發覺。「我現在沒心情和你打交道。如果傷了你的感情我很抱歉，但我現在真的沒心情和你打交道。可以了嗎？」

　　他的表情變得空白，抬頭望向禾倫的辦公室，接著重新看她。「妳要歇業？」

　　又來了，她又開始咬牙。他就不能用別的詞彙嗎？非得說歇業？她再深呼吸幾次，像頭狂怒的公牛一樣由鼻孔噴氣。「我沒有選擇。自從你搬回來和我競爭之後，我的生意一落千丈。現在我只能選擇出售或破產。」說完了，夠坦率吧？她沒有企圖保護自尊，也沒有指責他蓄意逼她歇業。無論他是不是故意的，總之他肯定是主因，雖然她很想一口咬定是他搞鬼，但這個說法有欠公允。此時此刻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結果都一樣。

　　他的神情變得強硬。「妳認為是我害的？」

　　「除了你，這一帶沒有其他人新加入嚮導生意。」

　　他低頭瞇眼看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線。「我先說清楚，我可沒有搶妳的客人。是客人主動來找我，不是我去挖他們。他們比較想雇用我，休想要我道歉。」

　　「我有要求你道歉嗎？事實上，我根本沒有要求你做什麼。」打死她也不可能，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不可能。「你剛才問我有什麼意見，我說了。請別再管我的事情，也別來煩我。」她退出兩人之間的恨意小圈子，再次伸手握住卡車門把。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臂不讓她走。「等一下。」安琪全身一僵，心跳瞬間加速，有如脫韁的馬匹，她低頭一看，那隻黝黑、強壯的手整個圈住她的手臂。那隻手很精壯，手指修長，掌心有繭，手背上有一道五公分長的白色疤痕。他的手釋放出高溫，穿透她的外套和襯衫。「妳的生意要賣多少錢？」

　　一瞬間她不敢相信他真的問了，接著她氣得臉色發白，手臂用力掙脫。「我要賣的不是我的生意，」她怒吼。「而是我的房子，我要遠遠離開這裡、離開你！」

　　她拉開卡車門，將皮包扔進去，接著爬上駕駛座。她想做些暴力的事，打他、踢他，但最後只是用力甩門，將鑰匙狠狠插進鎖孔一轉，引擎立刻轟隆隆發動。這輛車沒有離合器，不然她一定會痛快地踩下去，可是她只能滿足於將油門踩到底，帥氣甩尾開出停車場。可惜停車場是柏油路面，如果是碎石地多好，車輪激起的石頭一定會打得他滿腿。

　　瞬間她想起他臉上、手上的疤痕，立刻將石頭排除在暴力想像之外。那樣太像榴霰彈，她不能……唉，她就是不能。她要將這段人生拋在腦後，開展新的旅程。未來一定會更好，她曾經計算偏差、決策失誤，但她由中學到了教訓，以後一定會更好。一定。必須。

　　※※※

　　康達悍站在空蕩蕩的停車場中，怒目看著裴安琪駕著藍色福特車絕塵而去，活像撒旦大魔王在後面追她。「媽的！」他緊握雙拳怒吼。他現在的心情很想來一場老派的酒吧互毆，但最近的酒吧遠在五十公里之外，而且這個時間也找不到人打架。次好的選擇是打沙包洩憤，他的農場穀倉裡現成有一個，但車程要一個鐘頭，他現在就想出氣。眼前僅有的選擇是猛槌老舊磚牆，但他不希望落得雙手骨折。

　　她就是有本事惹他抓狂。和她相處不過十秒鐘，他已經想找個東西狂揍一頓，什麼都好。她固執己見、滿腔怨懟、令人火大，讓他覺得自己像傻瓜。能甩掉她真好。她離開之後他一定開心得不得了。

　　然而，儘管每次看到他，她的眼神都像踩到一坨熱烘烘的新鮮牛屎，但他卻只想在床上讓她爽到兩眼發直。打從第一次見面，他一直有這種感覺。他甚至開口邀約過兩次，但兩次都被斷然拒絕。她的態度很明顯，她對他一點意思也沒有，但他的老二蠢到搞不懂。只要一看到她挺翹圓潤的臀部，或是在背後甩來甩去的黑色馬尾，那個蠢貨就會亢奮起來，只差沒有哀求撫慰。

　　她離開之後生活將平靜許多。該死，她甚至不算大美女。黑髮、黑眼，清晰立體的輪廓中隱約能看出幾代前有過印地安血統，但除此之外沒什麼特別。是挺迷人沒錯，但僅此而已。除了她的翹臀，那可是令人下巴脫臼、雙眼暴凸、口水直流的極品。

　　他的老二一直懷抱著瘋狂的希望，認定總有一天能有機會得到她，等她離開後，應該就會放棄了吧。說不定他自己也會認真考慮另尋對象，找個能容忍並和他相處幾分鐘的女人，裴安琪顯然辦不到。他不至於為了她抱著啤酒痛哭；他以前也被拒絕過，有時候很慘，但他沒有縮成一團哼哼唧唧、哭哭啼啼。但是，不知為何，只要她在，他就無心去找別的對象。雖然在第二次被拒絕後他沒有再開過口，但他很清楚自己好勝的天性，那個部分與他的老二有志一同，始終專注在她身上不肯放棄。

　　她離開之後，會有更多客人找上他。他說不定得開始拒絕──

　　靈光乍現，如同閃電劃過腦海，令他呆站在原地動彈不得。這個辦法顯而易見但又太匪夷所思，他自動想要否決。就算再過一百萬年她也不會同意……真的嗎？當然。或許吧。

　　或許？

　　要命。說不定行得通。

　　他抬頭望著禾倫的仲介事務所，又看看道路遠方只剩一個小黑點的藍色卡車。「管他的，」他說出口，「試試又何妨。」他大步穿越停車場，登上樓梯來到禾倫的事務所前。禾倫當然聽見了，他的靴子重重踩著階梯和二樓的木板地。他打開門，禾倫已經將椅子轉過來，紅潤臉上帶著期盼的神情。

　　「達悍，」他的表情有些意外。「我以為是安琪回來了呢。坐吧，陪我喝杯咖啡。」

　　「謝謝，」達悍欣然答應，從不拒絕咖啡是他的原則。因為永遠不知道何時才能喝到下一杯，而且他受夠了沒咖啡喝的苦，所以他總是珍惜每一杯。他走到放咖啡壺的地方倒了兩杯，一杯給自己、一杯給禾倫。「奶精、糖？」

　　「不要奶，只要糖。」

　　「多少？」

　　「兩匙。」

　　達悍加進兩匙糖，稍微攪一下之後將杯子遞給禾倫。事務所裡有四張給客人坐的椅子，不得不說禾倫實在太過樂觀，他選了一張，沉沉放下高大身軀。「安琪剛才告訴我，她要賣房子，」他開門見山，對他而言，一起喝咖啡就等於盡了寒暄之禮。「開價多少？」

第三章

　　安琪直直盯著擋風玻璃外，雙手死抓住方向盤。她的眼睛刺痛，但不肯哭出來。她不是愛哭鬼，這輩子只有一次大淚崩的經驗，那就是在婚禮上當眾出糗。如果沒有淚崩說不定不至於那麼糗，於是乎，在她的標準中，哭泣只是浪費時間，而且還會開啟各種慘劇。

　　反正她不會為了康達悍而哭。沒啥好哭的。他們之間不曾有過任何交情，除了身為競爭對手，可說毫無關連，而競爭更不可能讓她對他產生好感。不，她情緒激動只是因為要賣房子。那是她從小生長的家。爸爸很愛蒙大拿西部，很愛這裡的人，也很愛他的工作，最終也長眠於此。離開故鄉感覺像拋下他。

　　不可能。她一定得搬家，但她向自己發誓，至少每年要回來一趟，如果有空更要常回來替他掃墓、獻花，甚至和他說說話，雖然他已經聽不見了。愛不會隨著死亡消失，只要她還在世上一天，就會永遠緬懷他的好。他是個善良的人，自從母親和小白臉私奔之後，爸爸便一肩扛起養育她的責任。

　　有爸爸就足夠了。她不知道母親的下落，也不知道她是否還在人世，老實說，她不在乎。她不曾在網路上搜尋母親的名字，安琪的爸爸父兼母職，撫養她、教育她、疼愛她，當她的婚禮變成一場大災難，他給她滿滿的理解與安慰。現在他不在了，孝順他唯一的方式只剩緬懷，所以只要她還活著、還動得了，就會來為他掃墓。

　　「上帝幫幫我，」她說出口，心裡稍微舒服了些，因為說出來感覺就像成真了，彷彿簽了合約。她不是要一刀兩斷。她只是要搬去別的地方，那兒遲早會成為她的家，就像在比靈司的公寓一樣，住一陣子之後就成了她的家。她只是隨機應變，並非要拋棄爸爸的回憶。

　　想到爸爸，她提醒自己要專心準備接待後天抵達的兩位客人。其中一位是葛查德，他是回頭客，但感覺跟新客人沒兩樣，因為安琪對他毫無印象，簡單地說，他很不起眼。感謝老天，幸好上次他帶來的客戶打中一頭鹿，她還留著當時的紀念照，否則她根本想不起來他的長相。他就是那種很難留下印象的人，個頭偏矮，但又沒矮到能讓人記住，頭有點禿，有些鮪魚肚。不醜也不帥。總之……像個隱形人。

　　即使看過照片，她依然很難記住他的長相。她只清楚記得一件事，他缺乏野外活動經驗，槍法也不怎麼樣。去年他來的時候，她感覺得出他並不愉快，其實根本不想來，所以她想不通今年他為什麼還要再來。話說回來，她不在乎原因，只要他肯來就好；她需要錢。狩獵季節很快就要結束，除非有專業攝影師要為自然雜誌拍攝山區雪景，整個冬季她都將毫無收入。

　　雖然機率渺茫，但說不定禾倫能迅速賣出她的房子。雖然她可能得倉促找地方住，但還是越快越好。最艱難的第一步已經踏出了，現在她等不及想踏上新的人生。這也是她務實的天性使然：一旦下定決心，她就立即行動。

　　現在她得專心處理正事，打點好這趟旅程的一切。葛查德要帶一位客人來，這位戴米契先生是他的客戶，安琪已經發過郵件詢問戴先生的狀況與需求，例如他是否有狩獵經驗，獵過什麼動物，他希望獵到什麼，需要具備何種執照。顯然戴先生的經驗比查德豐富，他希望獵到黑熊。

　　光是這樣她就感到壓力倍增。獵熊並非她的專長，葛先生預約的時候她其實略感詫異。

　　一般而言，外出狩獵時她總是盡可能避開熊，因為她有點怕這種動物。好吧，不止一點。她努力不被人發現獵熊讓她多不自在，因為客人都希望嚮導信心滿滿。她對自己的技能有信心，絕對能找到熊蹤，但這樣反而更不妙，因為在內心深處，她不想找到熊，任何熊都一樣，無論棕熊、黑熊，大熊、小熊。葛先生的客人為什麼不能獵獵麋鹿就好？麋鹿沒那麼可怕，不會追她、吃掉她。所有熊都是掠食動物，而且還是很強的那種。

　　安琪盡可能壓抑恐懼，努力保護自己與客人；她依照所有防熊要領處理食物與垃圾，此外她還隨身攜帶兩大罐驅熊噴霧，也不忘讓所有團員都帶著。然而她很清楚，胡椒噴霧對熊的作用和人類相同，也就是說，有時即使被噴了還是會持續攻擊。雖說她不打算開槍，但她必定會備好強大火力以防萬一。

　　她已在租用的營地備好除食物之外的基本物資，但要準備的東西還是很多；營地的環境相當原始，只有幾頂帳篷、充氣床墊與流動廁所。其他物資必須由他們帶上去：三人份的飲水與食物，足夠的馬飼料。葛先生和戴先生都自備武器與彈藥，替她省下一點工夫，但在山區露營一週需要縝密規劃。她會盡力為客人找到適合狩獵的地點，但她的首要目標是讓自己和客人平安回家，不但保住性命，也沒有缺手斷腳。

　　※※※

　　距離安琪租用的營地往西六十公里、往北六公里處，一頭碩大的黑熊慢吞吞走著，一陣風吹來誘人氣味，牠停下腳步，左右晃動腦袋，準確辨認出來源與地點。這個氣味讓牠很滿意，於是開始穿越樹林與灌木，來到一處可以窺探的矮樹叢後，牠靜止不動，分析眼前的獵物。牠不餓，今天早上牠抓到一頭老麋鹿飽餐一頓，但這群綿羊毫無戒備地在山坡上遊蕩，牠不由得心動起來，尤其是那頭半大小羊，牠停下來打瞌睡，媽媽在下坡處吃草。

　　最近搶食的競爭比較緩和，一些母熊已經進窩了，已過盛年的老熊很少出來走動，因為白天越來越短，冬季逐步接近。但現在的氣候還算宜人，這頭熊還不想找窩冬眠，而是繼續狩獵。過去幾天牠穿越了另外兩頭熊的領域，兩天前牠和其中一頭打了一架，那隻肉桂色的公熊落敗身亡。

　　這頭熊今年三歲，壯碩健康，體重超過兩百五十公斤。今年夏天牠第一次交配。同樣是今年夏天，牠第一次吃人。人類是很容易得手的獵物，不像綿羊和山羊跑得那麼快，也沒有爪子、利牙和尖角可以保護自己，人沒有毛，而且肉比大部分動物甜美。那個人是流浪漢，沒有人留意或想念他，熊對這種事情毫無概念，即使有，牠也毫不在乎。牠的求生本能只在乎一件事：這是可以輕鬆捕獲的食物。下次再遇到這種獵物，牠一定不會放過。

　　牠也沒有遊戲的概念，但牠知道什麼是樂趣，牠樂在殺戮。只要看到或嗅到能成為獵物的東西，牠就會追上去，某種感覺在體內深處蠢動，爆發的力量、新鮮血肉的滋味，毀滅的痛快，甚至是撲倒獵物時所嗅到的恐懼氣息，在在令牠沉溺。大自然賦予牠身為掠食動物所需的條件，凶猛狡詐，外加超凡的體型、力量與速度。

　　牠打量羊群。牠處在下風處，冰冷山風吹來強烈清晰的氣味，煽動牠殺戮的慾望。牠緩緩在樹木間移動，偶爾有一隻機警的羊會抬頭張望片刻再繼續低頭吃草，牠每次都小心停下腳步等候。一頭大公羊轉頭，直直望向熊藏身的矮樹叢，這頭羊或許是瞥見牠的動作而心生警惕，但這頭熊永遠不會知道，因為牠沒有浪費時間等待。牠不知謹慎為何物，牠只認識內在高明的殺戮本能，直覺告訴牠現在就是出擊的時刻。牠由樹叢中奔出，挾著全副威猛力量，肌肉抖動、指爪抓地。

　　羊群四散奔逃、恐慌哭叫，小羊急忙站起來跳向媽媽。熊對準小羊的臀部一掌揮去，利爪撕出血痕，可惜小羊雖小卻不是剛出生，牠使盡全力一跳，躍出熊掌的攻擊範圍。距離三十公尺時，熊領悟到這次狩獵泡湯了，羊群紛紛跳上山坡，奔向所能找到最崎嶇的地帶。

　　牠開始大肆破壞，將出手失利的暴戾與挫敗發洩在四周的植物上，將樹苗連根拔起，打爛灌木叢，將大小與牠腦袋相同的石塊揮下山坡。終於牠筋疲力盡了，停在原地呼哧噴著氣。羊跑了。牠迎風嗅聞，沒有吸引牠的氣味。牠在植物間撥弄整整一個鐘頭，尋覓堅果和昆蟲，但秋天快過完了，堅果所剩無幾。片刻之後，牠抬起頭再次試探嗅聞；剛才大發脾氣讓牠很渴，這次牠敏銳的嗅覺專注於尋找水的清新氣息。牠找到水，也發現有意思的東西，牠開始下山朝目標前進。

　　※※※

　　這個健行客名叫魏丹尼，今年二十三歲；今年春季畢業於柏克萊大學，目前尚未找到合意的工作，所以白天找了個勞動差事湊合，晚上則在一家熱門酒吧兼職當服務生。小費有時和他白天的工資一樣多，令他不禁感慨。兼差有時很辛苦，但他還年輕，多一筆收入讓他能夠偶爾像這樣享受遠離塵囂的樂趣。

　　他走在一條窄窄的小徑上，在頂點轉彎處停下腳步，倚在粗重的手杖上，眺望敞開在眼前令人屏息的美景，一片自然形成的遼闊V形地貌，底端有一條蜿蜒湍急的小溪，水流衝擊岩石濺起白沫，狹窄的溪岸遍佈卵石，陡峭坡地上的草失去了秋季的繽紛色彩，但現在大地線條清晰可見，憑添蕭瑟之美，遠方嶙峋壯麗的山巒高聳插入水晶般清澈的藍天。

　　他深吸一口氣。老天，這樣接近自然感覺真好。城市中的任何氣味都比不上這清新空氣，景色無與倫比，四周一片靜謐，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他好愛迷失在樹林間，不是找不到方向那種迷失，而是沉浸在方圓數公里內只有他一個人的感受。沒有黑煙廢氣、沒有手機鈴聲、沒有簡訊，沒有擾攘人聲與機械噪音。這裡只有他、山巒與天空。

　　這樣很有趣。他的朋友與女友都無法認同他對趣味的定義，但在他心中這才叫完美。他喜歡體驗原始生活，但朋友們心目中的露營要有大量酒精飲料與充氣床墊，而且最好不要離麥當勞太遠。丹尼和他們一樣喜歡狂歡作樂，但在露營時他喜歡保持頭腦清醒。他甚至偏好睡袋勝過充氣床墊。雖然有點傻，但丹尼總覺得這樣很有思古幽情，就像一百五十年前的拓荒者，用毛毯一裹就能將就一夜。

　　至於食物，他樂於連續幾天只吃什錦穀麥配清水。艱苦生活讓他回家後更能體會柔軟床墊與美味熱食有多美好。

　　他經常一去就是兩、三天，他的女友海瑟雖然有些不高興，但從不曾要求一起來，她跟過一次，那次的體驗就讓她吃不消了。老實說，那次也讓他很受不了。海瑟和他不一樣，她不喜歡安靜，她一路說啊、說啊、說個不停，嚇跑了所有野生動物，而她所說的話大多是在抱怨。路太難走、天氣太熱、天氣太冷，她渴了、她餓了、她腳痛，蚊子要把她生吞了。她不喜歡戶外活動，這樣說還太客氣了一點。他們同居八個月了，雖然他確定自己愛她，但不確定是否能和這樣的女人共度一生，她竟然在乎指甲勝過……這個。

　　仔細想想，或許她也同樣有所保留。她萬分厭惡的東西卻是他的最愛，她會想嫁給這種人嗎？丹尼調整一下背包沿著小徑往下走，心中想著海瑟。好吧，或許她並不完美，但她並非一無是處。儘管不高興他每年要單獨出來露營兩、三趟，但至少她沒有硬要他留在家。她沒有哭鬧，沒有使性子，也沒有因為他不帶她一起就吵著說他不愛她。不，她不但沒有找麻煩，還買了攜帶式衛星定位器和驅熊噴霧給他，送他踏上旅程。

　　這兩樣東西他都不需要，但為了讓海瑟高興，他還是帶著。這臺定位器沒有個人導航功能，但他這輩子不曾迷路過，彷彿腦中有內建羅盤。他總是知道來的方向，也知道如何前往想去的地方。至於驅熊噴霧，那不過是沒用的累贅，他從不認為會派上用場。所有關於熊的文獻資料都做出相同結論，不只人想避開熊，熊同樣也想避開人類。但他依舊將噴霧放在工作褲最容易拿到的口袋中，以防萬一，也是為了讓海瑟高興。他沒有作弊把噴霧扔下，因為如果她問起，他希望能秉著良心說他帶了。

　　丹尼停下腳步，再次由樹木間眺望另一幅絕美景色，但這次有幾株松樹圍繞。他由口袋中拿出數位相機，他的嗜好──另一個嗜好是攝影，他在這片山中拍到不少傑作。雖然還不到能賣錢的地步，但在他心中已經夠好了。當他回顧照片時，總能再次體會這份孤絕與深刻的寧靜。

　　難怪他這麼難找到合適的工作。他應該活在兩百年前，做個山野隱士。他想著不禁莞爾，拍了幾張照片，用瀏覽模式確認效果，接著將相機收回口袋。

　　身後傳來窸窣聲響，丹尼轉過身。他的心跳險些停止，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昏倒，彷彿所有血液都從頭腦墜落到胃部底層，而胃則跳到喉嚨裡。他的頭腦得費很大的力氣才能理解眼前看到的東西，因為實在太不對勁。一頭黑熊，距離他不到三十公尺，笨重地直接朝他走來。巨大的黑熊。他知道這一帶有熊，但他來過很多趟，從不曾發生近距離接觸。

　　一瞬間他只能呆站在原處猛眨眼，彷彿以為眼睛在跟他開玩笑，只要眨得夠快，那頭熊就會消失。不，熊還在，繼續朝他走來。他眨眼，希望真的是眼睛出毛病。他動彈不得，浪費了寶貴的幾秒鐘，視線黏在巨大的爪子上，努力回想在野外遇到熊的應對訣竅。

　　不要看熊的眼睛。緩緩後退。用冷靜的語氣低聲說話。

　　有沒有搞錯？對熊說話？難道熊會聽人話？

　　「乖熊熊。」他的聲音有點抖，但他盡可能保持平穩安詳的語氣，同時以緩慢輕柔的步伐後退。他不敢回頭看，不知道後面有什麼。老天，千萬別讓他摔倒，現在不行。「乖大熊。」他的嘴乾到無法吞嚥，要費很大的工夫才能說話。「你從哪裡跑出來的？」

　　老天，牠真是個大傢伙。丹尼緩緩伸手向下，留心不做出任何快速突兀的動作，以免嚇到這頭大怪物。他摸到口袋中的胡椒噴霧，猶疑著噴了真的有效，還是會讓熊更生氣。為了防止在崎嶇地形攀爬時噴霧掉出來，所以他將口袋扣上了。他開始摸索著解開釦子。

　　熊應該要怕人。他聽過的所有說法都表示熊應該會遠離他，而不是步步逼近。丹尼留意不做出任何帶有威脅性的舉動。絕不能挑釁。熊應該要退卻才對。

　　但熊沒有動。熊每走一步，他就得退後兩步才能保持同樣的距離。他的本能尖叫著要他快跑，但他硬是壓制住。他聽說面對熊的首要規則就是絕不能跑。人類絕對跑不過熊，而且逃跑會引發追逐。

　　水。對了。熊想去溪邊喝水，而他擋了牠的路。最好的辦法就是走對角線離開小徑，讓熊由他旁邊經過，然後盡可能拉開距離。

　　他冒險回頭看一眼，因為離開小徑表示路面不再平整，儘管所謂的「平整」也只是相較之下較為好走而已。他側身慢慢朝右往上坡方向移動。左手邊的路比較平，但右手邊是一片岩石地，有很多大石塊可以躲藏，讓熊看不見他，這似乎是個好辦法，但前提必須是先不激怒熊發動攻擊才能過去。

　　他用手杖支撐，一步步朝崎嶇的陡坡走去。手杖……對付這麼大的熊，一根棍子有用嗎？這頭熊有多重？兩百或兩百五十公斤？牠應該一掌就能打斷。

　　狀況令他應接不暇，心中同時想著太多事情，好不容易終於解開口袋鈕釦拿出驅熊噴霧。這麼小罐不夠用，他需要一大罐……好幾大罐。要命，如果那玩意追上來，他需要槍。他從來不帶武器；他上山是為了接近自然，享受山林的孤絕與美景。

　　此刻丹尼毫不欣賞孤絕也看不見美景，他什麼都看不見，滿眼只有糾結亂毛、尖牙利爪，以及煞氣的黑眼睛。他想著海瑟，說不定她的想法才是對的，人不該遠離現代便利生活。他多希望留在家，而不是為了勞什子遠離塵囂跑來山中，倘若他大難不死，以後或許不會放棄露營，但必定會帶更大罐的驅熊噴霧。

　　他腳步一晃又重新站穩，扶著灌木走上一塊特別陡峭的地面。

　　熊離開小徑，直接朝他走來。

　　老天。牠不是要找水。熊要的是他。

　　這樣不對。熊不該有這種行為。他身上沒有食物。牠不是要保護小熊的母熊，看來也沒有受傷或生病，照理說只有在這些情況下黑熊才會主動攻擊人類。灰熊或許會這麼做，因為牠們個性比較兇暴，但黑熊應該相當羞怯才對。

　　或許這頭熊只是好奇。他不在意。現在他只希望牠不要再過來。「走開，」丹尼努力裝出強勢的語氣，但他的聲音在發抖，而且像小孩一樣尖銳。

　　熊低頭來回搖晃，喉嚨發出低沉的咯咯低吼。丹尼摸索著打開胡椒噴霧的保險拴，伸長手臂舉高。風……風往哪個方向吹？他不希望反而噴得自己滿臉。左邊，他左邊的臉頰感覺到風，所以他應該噴往熊的左邊。距離呢？他依稀記得罐子上的使用說明好像標明有效距離五公尺。距離不夠，熊離他還太遠。

　　老天，他得讓那玩意更靠近？

　　就在這一刻，熊發動攻勢，大聲咆哮，爪子挖進地面。

　　狀況發生得太快，他幾乎來不及反應。他往後連退幾步，同時開始噴灑，可惜他沒有瞄準，噴得太高，熊由黃色噴霧雲下朝他衝來。路很難走，他腳下一滑，朝後摔倒在地上，背包的重量拖得他站不起來，整個人像隻無助的翻背烏龜。轉瞬間熊來到他身上，如雪崩般來臨，同樣威勢強大、無法抵擋。吼叫聲震耳欲聾，呼出的氣又熱又臭，長毛油膩糾結；他在一瞥間看到那雙煞氣的黑眼睛，裡面有股惡意，而且聰明得令人不安。

　　罐子裡還殘存著一些噴霧，他勉強按下開關，對著熊的臉噴過去，但因為距離太近，他也被噴到了，他無法呼吸、睜不開眼睛。他盲目朝上揮手杖，瘋狂地想用棍子擋住熊，以為能將熊推開，但數百公斤的恐怖重量壓下來，那根棍子的力量跟牙籤差不多。

　　熊哼了幾聲，搖搖頭。丹尼試圖後退，但一隻巨掌揮過他的頭，將頭皮與頭髮扯到他臉上。他聽見痛苦尖叫，低微悽慘，但那聲音感覺很遙遠。他不覺得痛，所以慘叫的人不是他，或許有人在附近，有人可以救他，有人可以──

　　熊咬住他的頭。

　　短暫的瞬間，他聽到慘叫和熊發出的咯咯聲響混在一起，嘈雜刺耳，接著一切歸於死寂。

第四章

　　第二天，安琪天一亮就起床開始工作。每次領團出發的前一天工作總是最吃緊。爸爸建了三棟小木屋，空間只夠放單人床和衛浴設施，今天她得整理要用到的那兩棟，鋪上乾淨床單、放好乾淨毛巾，諸如此類。爸爸在世時和她回鄉的第一年，所賺的錢還夠雇一位當地婦人來幫忙，但現在安琪一切都得自己來。

　　除了準備客房之外，因為禾倫要來拍攝放在網站的照片，她也對主屋做了一些整理。因為一個人獨居，有時她會對小問題視而不見，久而久之，數不清的小問題越積越多，眼看快像雪崩那般爆發。

　　客人今天傍晚會到。他們將在普特市租車開過來。因為帶獵槍上飛機要經過繁複的海關盤查，為了省麻煩，他們事先將槍枝郵寄過來，四天前就收到了。她已經申請好所有許可，他們也有執照，一切都準備就緒。今晚要為客人供餐，於是她用慢鍋煮上豐盛的燉肉。

　　完工之後，時間已經是午後了。她坐在廚房餐桌旁，漫不經心聽著電視的聲音，完成必需品的打包工作。每次帶團前她必定列印出用品清單，每準備好一樣就打個勾。其中包括基本急救用品、罐頭或乾糧、大罐驅熊噴霧，而且是蒙州法律許可範圍中最強效的那種，一人四罐。此外還有LED手電筒，裡面裝上新電池，再加上其他東西。她絕不會對安全掉以輕心。她本身不狩獵只負責擔任嚮導，儘管如此，她依然將獵槍清理好、裝上望遠鏡，彈藥也很充足……以防萬一。

　　門外傳來車聲，她站起來由廚房窗戶往外望，正好看到禾倫下車。她事先裝好咖啡和水，只要啟動機器即可，她去開門時順手按下開關。

　　「快請進，」她開門高聲說。「咖啡正在煮。」

　　「太好了。」

　　爸爸還在世時禾倫經常來家裡，但她搬回來繼承家業後這是他第一次造訪。他興致盎然地環顧廚房，觀察她所做的整修，例如換新櫥櫃門、新五金設備、重新粉刷。爐具雖然不奢華，但還相當新，感謝老天，因為現在她沒錢換新的了。

　　「還不錯，」他讚賞。「我喜歡這個顏色。」身為男人，顏色在他眼裡可能都一樣，但身為房地產仲介，他知道哪些特色能促進銷售。

　　安琪大笑。「任何顏色都比從前好。」她絕對稱不上裝潢大師，但以前廚房裡的壁紙褪色斑駁，甚至在她離家之前就覺得很礙眼。她搬回來之後，原本只是難看的壁紙惡化到災難程度。她將壁紙剝除之後漆成灰褐色，無論如何都是一大進步。

　　「也是啦。」他脫下大衣和帽子，掛在門邊的架子上。「我好久沒來了，妳還做了其他整修嗎？」

　　「一些燈具、油漆、一般修繕。沒什麼需要特別費力的地方。我帶你四處看看。」

　　這棟房子並不豪華，但建築很紮實。雖然難免需要整修維護，但爸爸一直維持得很好，所以她不需要花大錢，只有壁紙之類的外觀部分需要換新。她運氣不錯，到目前為止最大的一筆修繕開銷就是換新櫥櫃。

　　她整理、粉刷房子，將主臥房改為客房。她搬回家之後從不曾想過要住進爸爸的房間，她的舊房間比較舒服，而且感覺也較自然。客人中偶爾有夫妻結伴同行，如果她覺得人很好，一起住在家裡不會不自在，就會招待他們住主臥房，而不是一人睡一間小木屋。畢竟小木屋的空間只適合住一個人，兩個人會太擠。

　　禾倫一路稱讚她所做的裝修，卻沒有拍攝任何照片。話說回來，他根本沒帶相機，除非他用的是那種小到能放進口袋的數位相機。

　　「你把相機放在車上了嗎？」

　　「我忘記帶了，」他露出歉疚的神情。

　　拍攝延期讓安琪有點著急；明天一大早她就要出發，這趟旅程預計得去上一星期，也就是說至少得等一星期之後禾倫才能將照片放上網站。她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忘記相機這件事讓她有點慌亂，但她依舊微笑著對他說：「這下你有理由再來一趟了。」

　　「也是啦。」他跟著她回到廚房，在餐桌邊舒舒服服坐下，等著她倒咖啡。她在他那杯加入兩匙糖，她自己的則是一匙，小心翼翼將咖啡送進他手中之後她才就座。

　　桌上擺滿了補給品，幾乎沒有地方放杯子，他對著那堆東西一撇頭說：「看來這趟要去很久。」

　　「一個星期。不過你也知道，倘若第一天就打到獵物，基本上就可以收工回家了。」

　　「想找大獵物的客人？」

　　「是啊。我已經安排好肉的出路了。」獵物的肉最終將送去遊民收容所或需要食物的貧困家庭。法律禁止隨意拋棄。

　　「這些客人是什麼人？」

　　「其中一個是回頭客，名字叫葛查德。人還不錯，可是狩獵技術不怎麼樣。另外一位是戴先生，是他的客戶。我猜，這趟旅程應該和招待打高爾夫沒兩樣，只是比較粗獷。」

　　禾倫鄭重看著她。「當心點。」

　　「一定。」她很清楚他的意思，她也不打算逞強。在完美的世界中，女性嚮導率領一群男性獵人應該不需特別當心，然而世界並不完美，她也並不蠢。她每次帶團一定會準備防身武器，並且事先讓人知道目的地、同行的有哪些人、預計何時回家，而且她也會告知客人另有他人知道他們的姓名，這或許是最保險的防範。

　　無論如何，她持續服用避孕藥，態度正經八百，言行絕不輕佻，睡眠時保持警覺，獵槍永遠放在手邊。儘管如此，有些事情她依然無法掌控，萬一兩個男人決定聯手侵犯她，她或許可能無法招架，但如果只是單獨一個人，她有信心能夠應付。她盡可能保護好自己，希望這樣就已足夠。

　　只有一樣東西她希望能有：爸爸生前有支衛星電話，每次出團他一定帶著以防突發事件，頭兩年她還留著，但今年她必須撙節開銷，第一件被賣掉的就是衛星電話。如果有，她會覺得更安心。感謝老天，她從事嚮導的這些年還不曾發生過重大事故。仔細想想，爸爸也沒出過事，但他還是喜歡帶著衛星電話。

　　他也採購了其他現代化裝備，例如四輪驅動車，但大致上他依然偏好騎馬而行，讓客人體驗真正的冒險。第一年她其實該賣掉馬匹留下四輪驅動車，但感情絆住了理性，她留下那些吃錢的馬兒，不只是因為爸爸喜歡，也因為其中有她最鍾愛的一匹。她心愛的朱比特去年死於疝氣，另一匹馬則因為斷腿而必須安樂死，雖然她買了兩匹新馬，但對牠們的感情遠比不上以前那兩匹。

　　人生真是倒楣事不斷，可惡。

　　為了讓人知道她的行蹤，她拿來一張紙寫下相關資料之後交給禾倫。「我回來之後會聯絡你。如果預定日期到了我還沒聯絡，請通知當局派遣搜救隊。」

　　禾倫點頭將紙張摺好放進口袋。以前他也替她爸爸做過相同的事情。他啜一口咖啡，四處隨意張望，安琪發現他再次露出內疚的神情。她忽然想到好辦法。「等一下，我去拿我的相機。雖然性能可能比不上你的，但拍出來的相片還不錯。你可以把記憶卡拿走，我還有備用的。」相機也是帶團必備的物品，以防客人獵物到手興高采烈時卻發現忘記帶相機。

　　「不用了，」禾倫急忙說，臉色脹紅。「我要跟妳說件事。」

　　安琪不解地望著他。他看來尷尬又不安，這樣很不像他。「你不能幫我賣？」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讓他有這種表情的原因。

　　「當然不是。這方面沒問題。事實上，呃，我不需要拍照，因為已經有人開價了。」

　　「這麼快？」安琪重新坐下，眼睛瞪大。她不知道該覺得開心或驚恐，因為她作夢也想不到這麼快就有人要買。如此一來，她能節省大筆金錢；但另一方面，她在心理與實質上都還沒準備好要搬離這裡，所以這個消息令她相當恐慌。禾倫肯定立刻在社區裡放消息，或是發郵件給可能──

　　她忽然想到一個恐怖的可能。她曾經親口告訴過一個人，而他絕對很想盡快趕走她。

　　「誰？」她努力裝出平淡的語氣，盡可能不洩漏心情，但由禾倫的眼神看得出來她破功了……連她自己也感覺得到眼角瞇起、下顎緊繃。就算語氣再平淡也掩飾不了想殺人的表情。

　　「康達悍。」

　　怒火在心中竄起。她拚命壓抑，試圖理性面對。畢竟她需要盡快賣掉房子。無論康達悍是否有意，但他可以說是幫了個大忙。沒錯，她希望是其他買家，除了他誰都好，但她必須克服這個心結。

　　禾倫咳了一聲。「我，呃，昨天剛好看著窗外，發現妳和他在停車場說話。我猜你們的關係不太友善。」

　　「這樣說還算太客氣，」她低聲說。「如果不是因為他，我也不會落到要賣房子。」她嘆口氣抹抹臉，望向廚房窗外，不讓禾倫看見她內心的掙扎、與正拚命整理情緒。好吧，她氣得想噴火，但她只能硬吞下去。她和禾倫簽了約，如果康達悍開的價達到她的要求，那麼她就有義務履行合約。所以禾倫才會這麼不安；他知道她無路可退，他不願意成為被康達悍利用的陷阱。

　　「妳離開之後，他直接上來找我，他和銀行商量過之後，今天早上來議價。」

　　她太專心於控制情緒，以至於花了好幾秒才終於聽懂禾倫的意思。她猛轉過頭。「議價？」講價不等於成交，如果康達悍願意出她所開的價錢，禾倫一定會直接告訴她。

　　「對。」他來回轉動杯子。「妳願意降價三萬嗎？」

　　安琪由座位跳起來，滾燙的憤怒流竄，她實在坐不住。她走到窗前，雙手緊抓住洗碗槽邊緣，雙眼凝視前方，她不是要看什麼，只是藉機控制自己。大混蛋！卑鄙無恥、下流齷齪的混蛋！他明知道她的處境有多困難，他一定猜得出來她即將面臨破產才不得不賣房子；他也很清楚現在房市有多慘澹，貸款有多困難。他等於是將她逼到槍口，乘機用糞土不如的價格買下房子。她和禾倫當初商量的價錢留有議價空間，但砍價三萬未免太過分！

　　她不必接受。因為康達悍沒有達到她開的價，她有權選擇拒絕。但倘若拒絕，誰能保證接下來還有人要買？到最後她可能被逼到山窮水盡，被迫接受更低的價格。此外還有一層顧慮：雖然價格降低，但禾倫說不定急需這筆仲介費。不難想像，他已許久沒賣出房子了。

　　接不接受都是絕境。無論如何她都會大失血。拖延越久，營業開銷就越多，但如果現在接受，她會因為砍價而賠錢。

　　她咬牙深呼吸，做出成熟的決定。「我只能減一萬。」這樣一來她能爭取時間做完這次行程，又不至於拖延太久而衍生大量營業開銷。天知道，說不定他願意多加一萬。如果他有議價的誠意。也可能她所開的價太高，他拿不出那麼多錢，或者銀行不願意貸款，所以他才砍這麼多以換取討價還價的空間。任何狀況都有可能。雖然可能性不高，因為她不允許自己為他設想，但總是有可能。

　　禾倫大大鬆了口氣。「這樣就對了。我還擔心妳會一口拒絕。」

　　「如果還有餘地，我一定會拒絕。但如果有餘地，我也不會賣房子。」

　　「我懂。」現在他稍微放鬆了一些，終於能大口享用咖啡。「我去問問他的意思。這段時間我先請人來勘驗估價好嗎？」

　　「沒問題。我把鑰匙給你，如果我不在家時有進展，你可以自己進來。」

　　備用鑰匙在她的臥房。她由五斗櫃的抽屜拿出鑰匙，握在手中呆站片刻，不斷做著深呼吸。她能夠辦到，即使只有康達悍開價，即使她沒有拒絕的餘地，她絕對能辦到。

　　他心知肚明，她盡可以還價到臉紅脖子粗，只要他拒絕妥協，最終她還是得接受他開的價錢。大混蛋。

　　安琪實在氣不過，禾倫一離開，她立刻直奔放電腦的小房間，發郵件給住在比靈司的好姊妹。「有人想買我的房子但要砍價三萬，猜猜看是哪個混蛋？」

　　其實她們也幫不上忙，頂多只能幫她出氣，想些天馬行空的報復計畫聊表安慰。姊妹淘的好處就是這個，不顧常識與現實無條件相挺。當然，她們都在上班，她並不期待立刻得到回覆──

　　她才剛這麼想，電子郵件系統發出叮一聲，表示有新郵件進來，她看到麗莎已經回信了。她是之前在醫院行政單位的同事。安琪的郵件是寄去她的家用信箱，所以這一定只是巧合。她點選郵件開啟。

　　「我新買了黑莓機！現在能隨時收信。那個陰險的混蛋。讓人想切了他的蛋蛋煮來吃，對吧？」

　　她回覆：「他的八成有毒。」

　　「如果連蛋蛋都不能吃，他還有什麼用？」

　　聊了幾句之後，麗莎說她得回去工作，但安琪的心情已經好多了。她做出成熟的決定重新議價。現在球在康達悍的場上，在禾倫給她答覆之前，為這件事煩心只是白費力氣。無論康達悍如何決定，總之她無能為力，但她至少能做好嚮導的工作。這樣至少有點意義，對吧？

　　她只希望……唉，再怎麼希望也沒用，因為過去無法改變。然而每當想起康達悍，她總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惆悵，但她將這情緒埋在厚厚的憤怒之下，因為除了憤怒之外，允許自己有其他感受毫無意義。現實如此。

　　然而，在兩人初次相見那神魂顛倒的瞬間，她的胃彷彿飛了起來，心跳急速加快，她拋開所有常識，任由自己迷失在期盼中。她還記得他們被介紹認識的那一幕，在秣料行，他們站在一堆二十公斤裝的穀物旁。她抬頭凝望黑色帽簷下那張剛毅的臉、鮮活的藍眼睛，感覺彷彿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她記得和他握手的感覺，溫熱有力，掌心有厚皮，他小心控制力道好像怕捏痛她。「裴小姐，」他簡短地說，因為聲音太沙啞，她還以為他感冒生病了。後來她留意到他喉嚨上的疤，這才知道他的聲音永遠好不了。

　　「叫我安琪，」她說，他客氣頷首。

　　有人叫他，他走開了，後來她在店裡拖拖拉拉耗了很久，其實準備補給品根本不用那麼久。她覺得自己像個十四歲的小丫頭，想盡辦法試圖吸引男生的注意，枉費她害羞彆扭了半天，他卻再也不曾朝她的方向瞥一眼。她第二天要帶團出發，有數不清的準備工作要處理，而她卻在那兒蘑菇，希望能再跟他說句話。

　　最後她在心中搖醒自己，終於放棄並準備退場。秣料已經裝上卡車，她登上駕駛座時，他由店裡出來。安琪不准自己停下來等他，她發動引擎，就在準備打檔的時候，他以手勢要她放下車窗。

　　她按鈕，車窗往下開啟。她刻意保持表情淡漠，因為她覺得很丟臉，竟然賴在店裡不肯走。經歷過婚禮鬧劇之後，她下定決心不讓男人接近，然而一對（非常）寬闊的肩膀和一雙（非常）碧藍的眼眸，竟然將她的自制力炸成虀粉，雖然她不知道虀粉是什麼玩意。

　　那雙藍眼睛彷彿雷射光似地令她動彈不得。「明天晚上和我一起吃飯，」他唐突地說，沒有開場白、沒有客套話，就這樣劈頭直接提出邀請。

　　她懊惱得要命。為什麼偏偏是明天晚上？她明天一大早就得出發，一個星期之後才能回來。為什麼他不能給她一點準備時間，至少一個星期？「不行，」她脫口說出，同樣劈頭直接拒絕。

　　她根本沒機會解釋。她還來不及說第二句話，他已經客氣地點頭轉身離開，大步往他的卡車走去。

　　就這樣畫下句點。那趟行程雖然結束了，但為了迎接下一團客人，依然有數不清的事情需要處理，即使如此，她還是一進門就奔向答錄機，想知道她離家時他是否打過電話。雖然有兩通留言，但都不是他。幾天變成幾週，幾週變成幾個月，他依然沒有打來。她失望透頂，過了一陣子之後已不再期待他會打來。

　　那時她開始察覺生意有下滑的跡象，因為社區這麼小，她很快就聽說有人雇用康達悍擔任嚮導，其中不乏她帶過的熟客。他在搶她的生意！好吧，不算搶，因為他沒有偷看她的檔案主動致電挖客人，是客人去找他，而不是反過來。然而結果都一樣。

　　幾個月後，他再次提出邀約，到了那個時候她已經滿腔怒火，所以只斷然說句「不用，謝謝」就走開了。和他約會？她比較想把他綁在蟻丘上。

　　然而，無論她如何試圖遺忘，始終忘不了初次見面的時刻，那彷彿由高處墜落的感覺，全身細胞活力無窮。她努力過了，但儘管她下定決心不後悔、專注做好眼前的事情，但在某些層面上，她還是忍不住想像不同的狀況。

　　完全不可能。就算狀況不同他們還是不可能。她必須牢牢記住。人生的悔恨多如牛毛，省下這個力氣吧。

第五章

　　禾倫心事重重開著車，安琪家外面的這條泥土小路蜿蜒好幾公里才連上柏油路。有兩件事讓他很操心。他欣賞康達悍，安琪更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被卡在兩人之間他實在很為難。

　　從專業角度來說，他應該為安琪著想，畢竟她是簽了約的顧客，仲介費也將由她支付。他會替她去和達悍重新議價，毫無問題；事實上，他鬆了口氣，至少她肯議價，他還擔心她會一口拒絕。他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但昨天在事務所樓下停車場那一幕太明顯，誰都看得出這兩人關係惡劣。他們簡直像場上的拳擊手，在正式開打之前示威叫囂。

　　他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過節，這裡的居民不太過問別人的私事，他沒聽說他們起過爭執，有時人就是彼此看不順眼，看來只能這麼解釋。自從安琪的婚禮出差錯之後，她變得比從前內向，而達悍也不是開朗樂天的人，就這麼簡單。他們一碰面就劍拔弩張，就算真有人動刀子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之前竟然沒有人察覺。

　　另外一個煩惱倒是有點傻，他竟擔心安琪和兩個陌生男子去荒郊野外會出事，因為相同的狀況她不是沒經歷過。雖然說其中一個是回頭客，而且似乎是個窩囊廢，但這種人反而可怕，因為萬一發生事情，他們不會堅持立場，只會盲目服從。

　　從現實層面看，禾倫知道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安琪做這行三年了，固定得帶陌生人出遊，其中大部分是男性。但邏輯和直覺毫無關係，他的直覺忽然惶惶不安。或許是她艱難的處境令他想保護她，但同樣的直覺會讓他無緣無故在高速公路上放慢車速，果然五分鐘後就發生意外，或是出現一頭鹿從車前跳過，諸如此類。現在他的直覺很不安，但這次放慢車速也無法解決。

　　他看一下手機確認是否有訊號，有時他會經過原本不知道能收訊的地方，有時大氣會神奇地送來訊號，五分鐘前一格也沒有的地方忽然滿格。這一帶的收訊非常差，但這麼多人在這裡生活絕對不是沒理由，其中之一便是因為喜歡輕鬆的生活步調。他不覺得有必要與世界保持通訊，其他人也一樣。假使他搬去兒子家附近──真是的，他一定得搬去，只是時間遲早而已，他若是再躊躇、下不了決心，到時恐怕很難適應資訊爆炸的生活。當然，他也可以選擇當孤僻怪老頭，只有想打電話時才開手機，說完立刻關機。他覺得這樣也不錯。

　　他的手機終於收到訊號了，但辦公室已近在眼前，每次都這樣。何苦浪費錢，他選擇回辦公室打市話。他被轉進語音信箱，但如果達悍親自接電話他反而會大吃一驚，達悍不是閒閒在家等電話的人，而他家那一帶的收訊同樣差，所以打手機只是白費力氣。「達悍，我是禾倫。我把你開的價錢告訴安琪了，她願意重新議價。打電話給我。」

　　不到半小時他就接到回電，達悍的聲音照常沙啞粗礪，語氣也依舊不假辭色。達悍是個好人，禾倫很欣賞他，但就連他的朋友也覺得他脾氣硬得像鐵釘，頑固有如蠻牛。「她開價多少？」

　　「比原價降低一萬。這個數字很合理。」

　　「兩年前或許很合理，但現在房價跌了很多。這比我開的價錢多兩萬。我不是金子打的，」他煩躁地說。「我不確定銀行肯不肯提高貸款金額。」

　　至少他沒有斷然拒絕。「考慮一下，」禾倫敦促。「不必急著決定。事實上，明天早上安琪要帶兩名男客去打獵，一個星期之後才回來，所以也聯絡不上她。我會聯絡銀行請人來做估價，到時大家都能更清楚那棟房子的價值。不過我認為她開的價格應該相差不遠，如果我覺得太高一定會直接告訴她。」可是她急著要賣，禾倫想著但沒說出口。財務問題是她的私事，他不該到處亂說。

　　「好吧，我會考慮，」達悍忿忿地說。

　　「很好。等她回來我再聯絡你。」禾倫的直覺在慫恿他；或許他該問問達悍的看法。即使達悍與安琪交惡也無妨，這算是專業諮詢。如果他運作得當，說不定能得出更重要的成果。「呃，有件事情讓我很操心，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達悍沉默片刻，他不是在知道詳情之前隨便承諾的人。禾倫相當確信，若不是他們彼此熟識，達悍絕對會乾脆說不然後掛斷電話。但他們彼此熟識，所以他要善加利用這個優勢。「是安琪的事。」

　　他發出低沉的哼聲。「她怎麼了？」

　　「這趟旅程……讓我有些不安。她要和兩個陌生男人在荒郊野外相處一個星期。其中一個是她從前帶過的客人，可是安琪說他不喜歡戶外活動，所以我猜應該是為了招待生意客戶。你聽說過女性嚮導遇上麻煩嗎？……你知道，帶男人去打獵時出事？」

　　達悍想了一分鐘之後說：「女性嚮導人數不多，除了安琪之外，我所認識的其他女嚮導都和丈夫一起工作。不是沒有其他女嚮導獨自工作，只是我沒見過。」

　　「你認為安全嗎？」

　　「她會帶槍吧？」

　　「當然。」

　　「拿著獵槍的女人大致安全無虞，但還是比我容易出事。」他頓了一下。「你剛才問我是否聽說過女嚮導在狩獵途中遇上麻煩，答案是肯定的。我聽說過，但因為不是當事人直接說的，所以我不確定真假。不過以常識判斷應該確有其事，畢竟人就是人，禽獸就是禽獸。」

　　禾倫嘆口氣。「我就是這麼想。要命。」

　　達悍的語氣萬分不情願，但還是問道：「她要去哪裡？你知道大概的區域嗎？」

　　「知道。她把地點和那兩個男人的姓名都告訴我了。」禾倫唸出來給他聽。「她說好一回來就聯絡我。」

　　「他們要獵什麼？」

　　「熊，因為我看到她準備熊哨。」

　　達悍嗯了一聲。「那兩個都是新手？」他的意思是獵熊新手，而不是全無狩獵經驗，但不必說得那麼詳細禾倫也聽得懂。

　　「我不確定，那個接受招待的客人好像有經驗。」禾倫自認至少該在這方面公正一些，畢竟他在心裡把他們當成了無惡不作的壞蛋。他清清嗓子，做好被狠狠拒絕的準備，然後才開口說重點：「我剛才說了，我有種不安的預感；我也說不清為什麼。我想找人去山上確定她沒事，你認識適合的人選嗎？要悄悄的，不能被她發現有人盯著她。」

　　電話那頭沉默良久，禾倫可以想像達悍拿開話筒，一臉難以置信地瞪著，接著他的耳朵被粗礪如砂紙互磨發出的怒吼聲所轟炸。「你要我去盯著她？你是這個意思，對吧？沒有其他合適人選那麼剛好要去那一帶。」

　　「除非你很忙，」禾倫絲毫不覺得丟臉或內疚，反而有種得逞的滿意。倘若達悍要帶團，一定會直接說他沒空，但他沒這麼說，也就表示他有空。禾倫這把賭贏了。

　　「雖然剛好沒客人，但不代表我很閒，」達悍的語氣很火大。

　　「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過分──」

　　「豈止有點，根本是非常過分。你應該也發現了，安琪和我水火不容。她不會樂意看到我。」

　　「我留意到了，」禾倫坦承。「即使她看到你會很不高興，但我寧願她不高興，也不要她遭人強暴或殺害。」

　　「你真的認為會出事？」

　　「通常我根本不會煩惱這種事。不過這次我真的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媽的，」達悍雖然出言不遜，但並沒有輕忽禾倫的直覺。恰恰相反，他是在表示認同，經歷過許多驚險危難的人最能體會；警察和士兵比一般人更懂得重視直覺。禾倫並非自以為會通靈或有超能力，但他認為人類也有動物的第六感，只要願意聆聽，絕對能預先察覺危險。或許安琪同樣有危險預感，說不定這樣就足以讓她提高警覺，但她可能太過煩惱財務問題，因而沒注意一些細節。

　　「我會考慮，」雖然萬般不願，但達悍還是答應了。「可是，萬一我上山去結果她賞我的屁股一槍，我會要你負全責。」

　　※※※

　　去他的。裴安琪不是他的責任。她是他的大麻煩，但不是他的責任。

　　別人的鳥事能不管就不管，這是達悍的習慣，不，該說是信仰才對，更何況，他又不是天殺的保母。禾倫簡直像個老媽子，只因為直覺不對勁就胡亂擔心。很可能他只是太急於保護她，因為安琪是他過世好友的女兒，他看著她長大，加上一堆心理學的狗屁毛病，導致他因為內疚而疑神疑鬼。他怎麼不想想，成為嚮導是安琪自己的決定，她很清楚，與陌生男子在野外相處幾天、甚至幾週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她聰明又強悍，一定會做好全盤考慮，採取預防措施。

　　但安琪剛好面對人生難關，要賣房子又要搬家，禾倫這麼擔心她或許不是沒道理。這也說明了禾倫的行為。

　　達悍冷哼一聲，走進廚房開冰箱拿了一瓶水。如果他當真跑去她的營地，像古早西部大男人一樣去確定嬌弱的女士平安無事，他能夠想像會有什麼下場。倘若他膽敢暗示裴安琪沒能力照料自己，她肯定會狠狠教訓他一頓。哼，他就不信她能動到他。

　　雖然他情緒惡劣，但嘴角卻忍不住抽動。她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好像巴不得他快點死，實在讓他很火大，她毫不費力就氣得他暴跳如雷，但想像她揮舞雙拳追打他，他的心情不由得飛揚起來。

　　首先，如果真要扭打他鐵定能贏。再者，扭打本身應該很有趣。腦中的想像讓他樂不可支幾秒鐘，幾乎有點太瘦的身軀貼著他扭動，世界級美臀近在伸手可及之處。但他立刻想到，比起捏她的屁股，他更可能被她用一個頭錘撞斷鼻梁，但倘若他專心於打鬥，手不去做些非分的蠢事，那她永遠休想接近他的鼻子、胯下或其他寶貴的器官。他得事先做好決定，是否值得冒胯下被踢的危險去摸她的屁股。

　　他的老二搶著說：見鬼了，當然值得！達悍再次冷哼。果然是沒大腦的色鬼。

　　在山上窩一個星期，不但要盯著裴安琪，還要提防不被她發現？怎麼，禾倫難道以為他住在真空世界裡，沒自己的鳥事必須處理？

　　那些鳥事的一部分此刻正堆在廚房餐桌上等他。老天，他討厭處理文件。他很愛這份工作，但他超級痛恨隨之而來的見鬼狗屁，他敢對天發誓，桌上那堆縐巴巴的收據在一夜之間增生了兩倍。現在他的收入夠多了，但若要買下安琪的房子，他手上的餘錢將瞬間消失。他的手頭會緊一陣子，但如果他的計畫成功……

　　可惡，萬一她在這趟旅程中丟了小命，他的計畫就會全部泡湯。天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找出繼承人，房子在那之前都不能動。他不認識她的親戚也不知道她是否備有遺囑，對於她生活的這個面向他一無所知。如果他想買下這筆房地產，她絕對得好好活著。

　　真是的。

　　他嘶吼一聲，拿著水瓶到桌邊坐下，拿起行事曆翻開。雖然所有資料電腦裡都有副本，但他喜歡將客戶姓名與預定行程用紙筆寫下。有電腦副本當然不錯，但他不信任電腦，天知道他要用的時候資料會不會永遠都在。萬一發生停電、中毒或是系統掛掉……沒錯，紙筆還是比較可靠。

　　行事曆像份地圖，標示出他成功的軌跡。乍看之下好像只是一堆鬼畫符，他的字確實很醜，但只要他看得懂就行了。筆記本大小的行事曆邊緣寫滿註記，四處寫滿計畫與人名，有些地方還有補充的人名。取消的客人不多，但偶爾還是有。有時會有熟客等待候補，希望有人臨時取消可以卡位，他們不想雇其他人，寧願等到他有空。對一些獵人而言，除了康達悍其餘免談，他相當引以為傲。

　　雖然他早就知道了，但行事曆再次確認：接下來十天完全沒有行程。連候補的人也沒有，狩獵旺季很快要到尾聲了。前幾個月忙翻了，達悍樂得能休幾天假，反正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營地永遠需要整修，文件永遠整理不完，眼前這堆收據就是最好的證據。他不算是愛家好男人，但堆積如山的髒衣物還是得洗，否則他快沒衣服換了，此外還要準備過冬用的柴薪、採購補給品。他總是留意不讓任何東西見底，但在蒙大拿州的嚴寒冬季，還是多囤一點存貨比較保險。達悍坐在那兒好幾分鐘，思考著應該利用這十天完成的工作。

　　他用筆敲著桌面，漫無目的地翻著行事曆。喝了口水。用力咬牙。

　　他將行事曆往桌上一扔，幾張收據跳起來亂飛。其中一張掉到地上，但達悍懶得去撿。該死的禾倫，見鬼去吧。他就不能把狗屁直覺吞進肚子裡嗎？幹麼要告訴他？他在達悍心中埋下擔憂的種子，怎樣也甩不掉。

　　他才不要偷偷跟蹤安琪和她的客人，像個不請自來的保鑣……或跟蹤狂。就算不計較面子，但那樣肯定會挨槍子。亢奮手癢的遊客很容易將他誤認為獵物。但穿上狩獵季專用的橘色背心，想不被看到也難。

　　即使安琪逮到他跟蹤，應該不至於故意對他開槍，但他絕對不是她偏愛的對象，他死了她八成連一滴眼淚也不會掉。他再次試圖說服自己，這件事與他無關，但腦海深處卻有個小聲音在嘮叨，既然他打算買她的房子，她的安危當然與他有關。唉，可惡。

　　他又喝了一口水之後蓋好瓶子放一邊。水無法滿足他現在的需求，但他沒有啤酒了，又是一件該做的事。咖啡壺裡還有一點冷掉的咖啡。他瞄咖啡一眼，現在應該難喝得要命，可是管他的。他推開椅子站起來，由洗碗槽中拿起早上用過的咖啡杯，沒必要多弄髒一個，倒進咖啡之後放進微波爐裡設定加熱兩分鐘。

　　加熱的同時，他怒目瞪著地板。為什麼他要想這些？安琪的表現很清楚，她認定是他害她得賣房子，也因為這件事恨他入骨。現在他開價要買她的房子，她一定更恨他了，因為她鐵定認為他趁火打劫。如果在她工作的時候跑去監視她，她一定不會領情。更何況，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意願。大致上。最後那三個字溜進他腦中，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微波爐發出叮響。他打開門將手指伸進咖啡裡試溫度，接著急忙拿出來。要命，夠熱了。他加進一堆糖掩飾怪味，攪了攪，接著倚在流理檯上啜了一小口。不錯。真的很不錯。為什麼他不能安心享受咖啡，慶幸自己生意興隆？整體而言，人生相當美好。他大可不必多事擔起安琪的問題。

　　為什麼他要對她念念不忘？他活了整整三十七年，從不曾遇過像她這麼讓人生氣的女人。她頑強得像頭老山羊，而且她的態度如此清楚：即使他快被燒死了，她也不肯撒泡尿救他。她總是惹得他七竅生煙，即使她有全天下最美的臀也不值得。不過，無論他是否願意，她早已進入他的心底，像隻壁蝨似地死黏著不走。

　　他究竟在發什麼神經？短短幾分鐘內，他先後將她比做老山羊和壁蝨，卻依然在反覆思量禾倫的話。可惡，依然在擔心那個對他不理不睬的女人。

　　倘若禾倫是為鎮上其他人煩惱，達悍絕對不會多想一秒鐘。安琪是成人了。她有槍。在同意帶團之前必定已事先調查客戶身分。她很熟悉那一帶的環境，除了他，沒有人比她瞭解。她的態度惡劣透頂，他該擔心她客人的安危才對，根本沒必要為她傷神。

　　達悍喝著咖啡，細細品味每一口。他的脾氣消了些，他瞥一眼桌上的文件山。他有十天大假，自由自在的十天。過冬的準備湊合一下應該可以打發。營地雖然需要維修，但並不緊急。文件不會長腳跑掉。忘記跟蹤裴安琪這件事吧，她又不是需要見鬼的白馬王子拯救的無助弱女子。

　　他要去釣魚，可惡。他要獨自上山去享受久違的平靜與安寧，放鬆地休息幾天。倘若他選的地點正好在安琪附近或意外和她走同一條路，一切僅是巧合。

　　可不是嗎？只要不斷這樣告訴自己就行了。萬一不幸被安琪發現，他也可以搬出同一套說詞。

　　下定決心之後，達悍迅速確實地準備行囊，這件事他做過不下數千次。他在背包裡放進肉乾、營養補給棒、小型急救箱、幾罐驅熊噴霧、幾瓶水，此外還有阿斯匹靈，以防遇上安琪引發嚴重頭痛，加上一件備用的法蘭絨襯衫。衛星電話也放進去，他已經事先充飽電了。雖然營地裡物資充足，但他從不兩手空空上山。

　　釣魚用具比較麻煩。達悍有好幾個月不曾獨自去釣魚，所以花了點時間檢查飛蠅桿，裝上新釣線。他的客人大多是狩獵團，但偶爾也有釣魚團。不過他帶團時從不釣魚，想釣魚他一定單獨前往，享受平靜與安寧。

　　倘若釣魚團的客人很內行，那趟旅程便十分愉快。倘若是新手，他寧願去啃野草。他們吵吵鬧鬧、激起水花、被線纏住、鈎到自己。教初學者飛餌釣魚不是人幹的事。他最近都將釣魚團轉給鄰郡的專業釣魚嚮導，反正生意很好，他沒必要勉強自己。

　　達悍原本想帶涉水時穿的橡膠連身褲，但想到水溫很冰、氣溫驟降，他決定還是算了，在岸上釣就好。

　　他整理假餌，琢磨著安琪是否會釣魚，想像著將初學者轉給她。這個念頭帶來一種變態的滿足感。

　　在他的嚮導生涯中，遇到過幾次夫妻同行的客人，最慘的一次還多了兩個十來歲的女兒。他寧願挨槍子也不想再來一次。但如果是女嚮導……有女性同行，太太們應該會比較安心吧？就算那些小丫頭吱吱喳喳個不停，安琪應該也不會像他那樣不耐煩。其中一個丫頭看到鹿竟然尖叫，而他不過吼她一句，竟然把她嚇哭了。從此之後整段旅程開始走下坡。雖然女客不多，但……值得考慮。為什麼安琪不改變方向，專營夫妻或家庭客人？為什麼她不將性別轉為優勢？她拚命想走父親的老路、照父親的方式經營，假裝一切都沒變，但事實上一切都改變了。

　　現在並非適合飛餌釣的季節。氣候與水相都漸漸入冬，但鱒魚還沒躲起來。如果運氣不錯，說不定能在水流和緩處釣到尚未產卵的棕鱒。比起肉乾和營養補給棒，一大鍋鱒魚美味多了。

　　同時還可以順便湊巧照顧安琪、唉、保護她讓他心中某個部分非常高興。他的頭腦知道該放棄，但他的老二卻還在堅持。至少現在還是。或許這趟旅程結束之後，他終於能讓他的小頭相信逃過安琪這桃花劫是他走運。

第六章

　　葛查德在普特機場的航站等候，戴米契所搭乘的班機滑行接近。普特機場每天只有少量商用客機進出，大部分都是一般民航機，儘管如此，起降還算相當準時。戴米契狩獵經驗豐富，所以不會期待搭乘大型噴射機的頭等艙直達狩獵的地點。優秀獵場往往都在極為偏遠荒涼的地方。

　　偏遠荒涼的地方最適合實行他的計畫。事實上，他希望嚮導裴安琪儘量帶他們去偏僻處，人煙越少越好。他特地詢問了一下獵場周圍的狀況，他在郵件中裝出隨便問問的樣子，其實他打的主意可不簡單。一問到獵場所在，他立刻調查周圍二十五平方公里的範圍，他研究地圖，由Google地圖網站下載影像，交叉比對以便瞭解地形，並找出可能的地標。影像不如他期待的那般清楚詳盡，但至少能讓他充分瞭解地貌，預先安排如何執行計畫。

　　他趁替戴米契洗錢的機會中飽私囊，從開始污錢的那天他就算準遲早會走到這一步。不，甚至在那之前他就想到了，因為在踏出第一步之前，他仔細推想過所有步驟，徹底考量過種種可能。全都想清楚之後，他在帳戶和電腦中設了秘密警報，一旦有人開啟特定檔案就會自動發通知給他。那是他的第一道防線，他實在太厲害，連戴米契何時可能起疑都算得分毫不差，配合事先計劃好的這趟旅程。

　　查德忍不住有些得意。隨著狩獵之行一天天接近，他開始懷疑自己高估了戴米契，結果呢，就在昨天，秘密防線傳送了警報。時機之妙，他幾乎因為勝利的快感而暈陶陶。這才叫神準，對吧？

　　去年他花了整年的時間鍛鍊、準備，研究、學習，安排好準確的時機。或許是他太謹慎，太擔心會被戴米契看穿手腳，所以他放棄了一些可能露餡的玩具和工具，以防戴米契狡猾到去搜他的行李，發現一些查德理應不會帶的東西，至少戴米契和其他人眼中的查德不會帶。這表示不能攜帶精良的衛星定位器、衛星地圖、護照。他的護照安然存放在普特當地的郵政信箱裡，需要時很容易取得。他預先買好了機票，但因為不確定出發日期，所以要等到最後一刻才能訂位。不要緊。

　　人們眼中的他和真實的他差距很大，查德樂得如此。完全沒有人知道他的能耐，不能怪他們，畢竟他花了一生的時間小心製造假象、雕琢面具，彷彿他從小就知道有一天得靠這些活命。他的外表非常平凡，這可說是恩賜也可說是詛咒，端看以何種觀點判斷，他想盡辦法讓自己更加不起眼。他持續鍛鍊體能，但從外表絕對看不出來，因為他從不穿合身的衣物，刻意讓自己顯得比實際矮胖，同時盡可能表現得很窩囊。他就像稍微發胖的伍迪．艾倫，誰會對這種人起疑？絕對沒有。他這輩子都活得像個隱形人，同時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累積大筆財富。

　　現在偽裝已經成為他的第二天性，他不必想就能自然說話結巴，他教會自己走路要用歪歪的步伐，無論倒水或拿手機的動作都無比笨拙。老天，中情局的臥底幹員應該來跟他學兩招。

　　戴米契接近提領行李區，身後拖著一個行李袋，另一手拎著電腦。查德猛地站起，手機掉在地上飛出去。他笨拙蹣跚去撿，站起來時因為彎腰而滿臉通紅。他不准自己看電腦包，連瞥一眼都不行，雖然他不需要證明，但這臺電腦坐實了一切，戴米契盯上了他的數位資料。他有點毛骨悚然，因為一旦戴米契查出想查的東西，絕對會毫不手軟做掉他，同時查德也有些輕蔑戴米契，因為他雖然帶了電腦來，但顯然不曉得他們要去的地方有多荒涼，別說沒有無線網路，很可能連手機訊號都收不到。

　　「飛行順利嗎？」他自動控制語氣中緊張的成分，判定為恰到好處。

　　戴米契只哼了一聲。他比查德高十幾公分，頭髮灰白，眼神冷漠嚴酷。「希望你已經租好車了。」

　　「車已經在等了。我租了四輪驅動休旅車，你覺得可以嗎？我認為可能需要，呃，後面的空間。要是你不滿意，我可以去換──」

　　「沒差，」戴米契斷然回答。「走吧。」

　　戴米契習慣受人巴結，但態度通常還好。他應該在尚未確認的狀態。查德是業界的高手，除非有鐵證，否則戴米契不會輕易除掉他。世上有一般的洗錢幫手，也有真正的貨幣天才，查德屬於後者。對於那些比較敏銳的人，或許會因為這種過人能力而發現他在偽裝，於是查德以會計學位作為掩飾，強調他操縱金錢的技術來自於學習而非天分，讓人以為他的才能是一種附加怪癖，而非他整體智能的一部分。他要感謝湯姆．克魯斯和達司汀．霍夫曼的電影「雨人」，因為戲中自閉症怪才的形象深植人心。

　　戴米契跟著租車停車處的標誌往前走，查德拖著自己的行李跟在後面。「那輛紅色的，」他裝出唯唯諾諾的語氣。「可以嗎？紅色有點──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換別的顏色，換輛黑的──」

　　「誰在乎車子的鬼顏色？」戴米契暴躁地打斷他的話，伸出手說：「鑰匙給我。」

　　「鑰匙？噢。噢，當然。」查德放開行李，故意不放正而讓袋子翻倒，摸索著口袋找車鑰匙。他所偽裝的性格絕不會爭著要開車，即使他去過裴安琪的家，很清楚路該怎麼走。他會假裝不認識路，翻找地圖為戴米契引路，還要故意弄錯至少一次。絕對不能讓戴米契心生戒備。

　　先入為主的想法是關鍵。

　　※※※

　　安琪實在記不住葛查德的長相，但記得他騎術不精，幸好這趟旅程大部分的時間馬匹都關在拖車裡。她已經安排好停放卡車和拖車的地點，他們只需騎馬走最後的十多公里。除非葛查德練習過騎術，否則臀部還是會痠痛，這她幫不上忙，頂多只能表示同情，而且還不能說出口，因為她從經驗中學到教訓，就算只是暗示男人有什麼地方不如她，他們也必定立刻翻臉，即使事實非常明顯也一樣。

　　傍晚時分，兩位客人的車子開到門前，她理所當然地看向由駕駛座下來的人，卻發現是張陌生臉孔。她有點意外，照理應該由葛查德開車，畢竟他之前來過，比較熟悉路況。這一帶的泥土路曲曲折折，而且不一定有路標，很容易讓人搞糊塗。她轉頭看向前座，雖然她看照片溫習過，還是茫然了片刻才有「噢，我想起來了」的感覺，由此可見，葛查德有多不起眼。

　　他的個子比她略高三到五公分，有點啤酒肚，深色頭髮稀疏，五官毫無特色。他的衣物有些過大，同樣毫無特色。他不醜也不帥，只能說是大眾臉。倘若他的性格強勢一些，或許外貌平凡也無妨，但這個人簡直像在出生時額頭上蓋了「不起眼」的大紅印，但如果真有印記反而太顯眼。無論他從事什麼行業，安琪敢斷定他的表現並不出色。他八成只是渾渾噩噩度日，儘量不引人注意，就這樣混過一輩子。

　　他的客人戴米契卻是完全相反的型。安琪走下階梯，微笑迎接兩人。葛查德畏畏縮縮地報以微笑，戴米契卻趾高氣昂地瞥她一眼，好像自以為是大人物不必講究禮貌。

　　「裴小姐，很高興再次見到妳，」葛查德說，安琪伸出手，他急忙握住，手心有點濕黏。

　　「彼此、彼此，」安琪輕鬆地說。「請叫我安琪就好。」

　　「當然。我是查德。」他一臉欣喜，但很快就被焦慮的神情所取代。「戴先生，這是我們的嚮導裴安琪小姐。安琪，這位是戴米契先生。」

　　戴米契只是點了點頭，四處張望察看，銳利的視線沒放過她略顯老舊的卡車與風光不再的拖車；他的上唇稍微噘了一下。她保持面無表情。或許她的卡車與設備不太新，但保證狀況一流，絕對不會出問題。「很高興認識你，」她說，即使他不將禮貌當回事，她依然得保持風度。

　　葛查德欠缺的一切，戴米契一樣不少。他個子高、身材好，深色頭髮在太陽穴旁開始花白，五官剛強立體，眼睛是淺灰色，舉止乾脆而強勢。他的衣物非常合身，彷彿量身訂做。

　　安琪一見到他就討厭。

　　她感覺得出來，這個星期將會非常、非常漫長。如果運氣好，戴米契一上山就能獵到熊，他們不需要在山上無所事事耗上一星期。如若不然，唉，她只能閉上嘴巴、保持微笑，盡可能撐過這場折磨。從事服務業難免會遇上奧客，她以前也遇過，但總能讓他們察覺不到厭惡，平安送他們回家。她同樣應付得了戴米契。或許吧。

　　等他們由休旅車上拿好行李之後，她說：「我帶兩位去木屋。」當然，葛查德知道怎麼走，但她還是在前頭帶路，走向通往屋後的一小片黃松林。木屋隱身在樹林間，由主屋可以看見一部分，但角度讓她和客人都保有隱私。她事先開了屋裡的燈和暖氣。每棟小屋都有壁爐可生火，喜歡氣氛的客人能自行利用，但中央暖氣系統熱得較快也較省事。大部分的客人都懶得生火。

　　「我將兩位的獵槍放在木屋裡了，」她說。「查德，第一棟是你的。」她打開門將鑰匙交給他。「戴先生，這棟是你的。」

　　「噢，還不錯，」他接過鑰匙，語氣清楚表明他對住宿也很不滿。她推開惱怒，說什麼都要保持禮貌。

　　「請慢慢整理，我不打擾了，」她對他們兩個說。「兩位如果帶了筆記型電腦，主屋裡可以上網。屋裡也有電視，如果今晚想看請過來。晚餐七點開飯。我準備了燉肉配比司吉，只是家常便飯。七點見，你們也可以提早過來聊聊天或看電視。」

　　「服務真周到，」查德緊張兮兮陪笑。戴米契嚴厲冰冷的眼神表明他不以為然，但至少沒有開口批評。

　　安琪大步走回主屋，提醒自己不是她的錯，而是查德與客戶之間的互動原本就不好。他竭力取悅戴先生，而戴先生卻認為這趟旅程頂多只算二流。

　　這趟旅行能否圓滿收場，端看是否能打到好獵物。雖然已經快入冬了，但還有一些熊尚未冬眠；天氣還算溫和，部分的熊仍在活動。她要找到戴先生想獵的熊，拚上老命也在所不惜。

　　她原本以為查德會在晚餐前先來主屋，沒想到來的竟然是戴先生。他拎著手提電腦。

　　「我想看一下報告，」他毫不客氣地說。

　　「沒問題。這邊請，」她帶他去旁邊的小房間，那裡有一臺平面電視與衛星網路；角落的辦公桌上放著無線網路數據機。她給他一張印著長串數字的紙片。「這是無線網路的密碼。」

　　「謝謝。」他已經在開包包拿電腦，不過至少稍微表現出禮貌。

　　「不客氣。」

　　她離開給他隱私，回去繼續擺設餐桌。來狩獵的人不會期待有高級骨瓷碗盤和銀餐具，所以她沒有在這方面費心思。她擺出的碗盤都是厚實的陶製品，深綠色釉面，邊緣裝飾一圈黑色，餐具是特別有分量的不銹鋼製品。不過她有提供餐巾，質料是厚重耐用的深綠色棉布，髒了也看不出來。

　　菜色相當簡單，一鍋燉肉搭配自製比司吉和巧克力蛋糕，但她有自信口味絕非一般。或許她不是頂尖大廚，但手藝沒話說，她有空的時候很喜歡烹飪。以前住比靈司的時候能買到種類繁多的材料，她很喜歡實驗各種菜色。或許有一天她能再次嘗試不同風格，但現在她只負擔得起樸實簡單的料理。這鍋肉已經盛起一部分放進冷凍庫，準備下個星期旅程結束之後回來吃。接下來完全沒有預約行程，眼看好幾個月都沒有收入，她必須珍惜食物，不能隨便浪費。

　　六點五十分，查德出現在餐廳門口。「好香喔，」他說。

　　「謝謝。」她露出微笑，雖然儘量保持平淡，但依然是個微笑。「戴先生在電腦室上網。」

　　查德做個彆扭的手勢。「我還是別去打擾他。有什麼，呃，我可以幫忙的嗎？」

　　「你負責吃就好，」她回答。「我準備得差不多了。」她看看時間。「該把比司吉拿出烤箱了，我先失陪──」

　　「對不起。沒問題。我不是故意──」

　　「你是我的客人，」她制止他結結巴巴的道歉。她再次露出笑容，試圖藉此安撫他。

　　「我去端菜，馬上回來。希望你喜歡巧克力蛋糕！」

　　「那是我的最愛，」他似乎很慶幸能換個話題。

　　晚餐桌上的交談勢必將沉重無比，不過至少她不必參與，她邊想邊由烤箱中拿出比司吉裝進襯著餐巾的麵包籃，然後和燉鍋一起放上大托盤。她端著托盤走進餐廳，將所有東西放在桌上之後收起托盤。「你想要什麼飲料？我有牛奶、熱茶、咖啡和啤酒。當然也有水。」「呃，啤酒。」查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她想不通為什麼。

　　「我也要啤酒，」戴先生走進餐廳。

　　安琪回到廚房，由冰箱中拿出兩罐啤酒倒進玻璃杯中。她剛將杯子在兩人面前放下，查德說：「妳不和我們一起吃嗎？」上次他來的時候她曾陪著大家一起吃飯，但那次的客人比較開朗。她沒有陪客人吃飯的硬性規定，但也不必勉強留下來受罪，所以今晚她說什麼也不要和這兩個人同桌。

　　「我已經吃過了。」她明擺著說謊，但又怎樣？她可以在廚房找點吃的，或是等清理完畢之後再吃碗燉肉。她寧願餓肚子也不要和他們同桌。

　　他們就座開動，戴米契問：「妳事先勘查過我們要去的地方嗎？」

　　她原本要離開了，但特別停下腳步回答：「勘查過了，幾天前我送補給品去租用的營地，順便去查探了一下。我看到了熊最近留下的行蹤。」

　　「可是沒看到熊？」

　　「對，但我沒有特意去找。我不想提前遇到牠。」她當然帶了槍，但當時她只有一個人。熊讓她毛骨悚然，就算帶著一群獵人她也會害怕，必然不想獨自去找熊。當然，這些話絕不能說出來；知道嚮導害怕，客人會失去信心。

　　「所以妳不確定那隻熊夠不夠大。」

　　他的語氣很明顯，嚮導評估的第二關她也不及格。第一關就是要有像康達悍開的那種閃亮全新雙軸卡車。查德一臉難為情，手一鬆，湯匙掉在盤子上發出很大聲響。為了顧及他，安琪努力保持語氣平淡，不洩漏任何惱怒。「我可以確定，由樹上的抓痕高度判斷，我推測這隻熊的身長應該超過兩公尺，以黑熊而言算大了。」

　　「妳怎麼知道是黑熊？」

　　「因為旁邊的漿果樹叢勾到了熊毛。也可能有棕熊出沒但沒有被勾到毛，」她搶著說，不給他機會爭辯，「但我知道有一隻黑熊在那一帶活動。」她死命耐著性子，保持語氣愉快平靜。

　　「距離妳上次去已經好幾天，萬一那頭熊冬眠去了，妳打算怎麼辦？」

　　這個人說的每句話都像在審問犯人。安琪提醒自己要忍耐。「如果第一、二天沒有發現新鮮熊糞，我們就往更深山去找。熊的領域範圍通常是三到十六公里，幸好這個季節牠們的活動力不像之前那麼旺盛。去年這個時候已經積雪三十公分了。」去年冬季非常嚴寒，不但來得早，還多持續了好幾個星期，通常開春至少會有些攝影師想上山去，但因為冬季延長連這些客人都不來了，她的財務狀況因此雪上加霜。

　　「裴小姐，希望妳不介意，但我想請問一下，妳從事嚮導工作多久了？」

　　「大半輩子。小時候我擔任爸爸的助手，長大之後開始自己帶團。」雖然沒有騙人，但她沒有完全坦承，青少年時她雖然有獨自帶團的經驗，但多半是攝影客而非狩獵行程。不過她和爸爸一起去過很多趟狩獵行程，所以她絕非新手。他很愛教她如何辨識獸跡、吸引獵物、開槍射擊。她學到的東西記憶很深，當他過世之後她回到故鄉，幾乎不需適應就立刻進入狀況。

　　「比司吉真好吃，」查德明顯在刻意打圓場，他咬了一大口證明所言不虛。「是令堂教妳烹飪的嗎？」

　　「不，我是靠嘗試錯誤學習，錯的次數非常多。」她幽默自嘲，藉此帶過關於母親的話題，因為完全無關。有些人有很棒的母親；但她沒那麼好命。不過她有很棒的爸爸，五十分也不錯。命運無從操縱，她已經比很多人幸運了。

　　她再次試著離開，但戴米契又提出幾個尖銳的問題，好像故意想激怒她。查德幾次笨拙地想改變話題，最後換來戴米契冰冷帶刺的一瞪，查德立刻屈服，從此只敢慘兮兮坐立不安，畏畏縮縮只顧吃飯。安琪沉著回答戴米契，彷彿這些問題再正常不過，她保持表情淡然，不受他的影響。

　　她終於成功逃進廚房，切下一大塊巧克力蛋糕安慰自己。上甜點的時候到了，她不忘將戴米契那塊切得特別大，查德那份只有他的三分之二，她帶著笑容送上桌，接著又躲回廚房裡。等到他們差不多吃完了，她出去建議大家睡飽一點，因為明天一大早就要動身。

　　查德立刻站起來，急著說晚安又要感謝她的招待，所有客套話糊成一片。戴米契打斷他的話，毫不客氣地說：「我還要上網處理一些事情，晚點才睡。你先去吧。」

　　查德當然立刻閃人。安琪微笑著對戴米契說：「清潔工作大約要半個小時；希望足夠你完成。」她說什麼也不要在準備就寢時留他在屋裡，也不想強忍睡意等上好幾個小時，明天會很辛苦，接下來整個星期都會很辛苦。今晚是她最後一夜好眠，再來就得等行程結束了。反正戴米契不可能再次光顧，她也不需要太容忍他。

　　他冷冷看她一眼。「半小時不夠用。」

　　「很抱歉，但今晚只能給你半個小時。明天早上還有準備早餐的時間，如果你想利用，門會開著。我早上四點就會起床。」

　　「這裡只提供三流服務嗎？」他再次不屑地冷笑，一如剛抵達觀察環境時的態度。

　　「我是狩獵嚮導，這裡是我家，不是旅館。換做別的地方，說不定連網路都沒有。」她忽然用憂心的眼神看他。「你真的有狩獵經驗吧？」她的預約資料上顯示他有，但他做了那麼多過分的惡意批評，她忍不住想稍稍回敬。她已經盡可能客氣了，但她耐性的極限正在萎縮。無論如何，她絕不受他欺凌。

　　「我狩獵的次數搞不好比妳多，」他怒斥。「說什麼從小擔任父親的助手，我看都是瞎編的吧。」

　　「我說的話絕不是編的，戴先生，很遺憾你不信任我。如果能有助你提升信心，我很樂意聯絡這一帶的同業，讓你親自查詢我的經歷。」她等候片刻，接著端起半滿的燉鍋。「不需要嗎？那麼我還有事要忙。」

　　她端著鍋子進廚房；再次出來收拾桌子時，戴米契已經不在了。她迅速收拾好碗盤，放上之前留在餐廳的托盤。在廚房裡她覺得比較安全，必要時隨手就能拿到好幾把大刀。好吧，這樣說太誇張了。如果她當真認為戴米契會襲擊她，絕不可能讓他留下來上網，更不可能和他去野外狩獵。他性格惡劣，但從他身上感受不到暴力威脅，他甚至沒有用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她。

　　當然，如果她評估男人的眼光非常精準，那場婚禮慘劇也不會發生了，對吧？

　　她盡快收拾完畢，坐下來休息片刻，看著時鐘等半小時過去。時間一到，她站起來鎖好廚房的門，走向位於另一頭的電腦室，他還在裡面奮力敲鍵盤。「熄燈時間到嘍，」她裝出輕快的語氣。

　　他投來盛怒的一瞥，但還是乖乖關機收進提袋裡。她送他走出大門，說了聲晚安。

　　他沒有回答。她聳聳肩，關門上鎖。通往木屋的路上有戶外照明，她總是整夜開著以防突發狀況。畢竟人難免生病受傷。通常她也不關臥房的門，半夜有人敲屋門才聽得見。

　　如果有人半夜跌倒摔斷腿，她希望是戴米契。不，她收回。她希望他平安度過一星期，開開心心回家，因為以他的混蛋性格，萬一發生意外肯定會控告她。

　　沒錯，這個星期將非常、非常漫長。

第七章

　　隔天一大早安琪就開始忙。走出門外，她安心地鬆了口氣，夜裡天氣變好了。雖然轉暖之後緊接著就要下雨，但感覺還是很舒服。根據長期氣象預報，接下來十天都不必擔心氣溫驟降或落雪，真是太好了。

　　五點，她已經餵好馬也給牠們喝了水，將拖車掛上卡車，補給品和馬匹都裝上車準備出發。戴米契雖然吵著有要緊工作，但卻沒有來屋裡上網，看來他根本沒什麼大事要處理，只是想找麻煩，打從一開始他的表現就很混蛋，所以這麼做也不奇怪。

　　至於早餐，她烤了一盤比司吉，一半夾進牛排片、一半夾進火腿片，然後分別用錫箔紙包好，接著拿出幾個保溫瓶裝滿咖啡，最後放上幾包砂糖、代糖和奶精，準備工作大功告成。確認過查德和戴米契已經出來在卡車旁等候，五點四十五分，她走出大門上鎖。

　　她走近卡車，發現他們的行李放在地上；她還來不及問，戴米契已經打開休旅車後車廂，和查德將行李放進去。「我們，呃，我們決定開車跟在妳後面，等行程一結束，我們要直接出發去普特，」查德怯生生地解釋。

　　「很合理，」安琪隨和地說。「但如果時間太晚，你們想隔天再出發，也歡迎你們留下來過夜。由你們決定。」

　　她拿了一個比司吉和一壺咖啡，將其他食物交給查德。「兩位的早餐。我們出發吧。」

　　他們上了車，還是由戴米契駕駛，安琪登上卡車的駕駛座。計畫有變也好，如此一來她就能享受些安寧與平靜，也有思考空間。她啟動音響按下CD播放鍵，柔美的器樂演奏曲在車內飄送。好極了。比起勉強聊天，這樣好多了。她倒了點咖啡，和緩加速，以免後面的馬匹被甩來甩去。

　　距離日出還有一個半小時，屆時他們應該已經到停車場了。他們要在那裡放出馬匹，裝上馬鞍，騎馬出發上山。她喜歡在清晨天沒亮的時候開車，喜歡早早開始一天，也喜歡看著黑夜慢慢退去，壯麗景色漸漸清晰。音樂並未侵擾早晨的美景，反而增添另一種情調。她的思緒短暫飄向康達悍強勢的議價策略，但她不允許自己胡思亂想。這段時間屬於客人，雖然現在只是在開車，但她也要全神貫注，否則就是偷工減料。

　　她在預計的時間抵達羅瑞伊的農莊；雖然土地面積不大，但他提供空間讓嚮導所帶的團體和健行客停車，藉此賺點外快。安琪認為很值得，以他現在的收費即使加倍也很合算，因為她不必擔心卡車遭破壞或拖車失竊。

　　瑞伊出來迎接，帶她去車位，同時幫忙卸下馬匹，戴米契與查德只是站在旁邊看好戲，其實瑞伊沒有義務幫忙，但他一眼就看出她的兩個客人是什麼貨色，於是好心地默默給予協助。

　　四匹馬緊張地嘶鳴走動，牠們知道下車代表要開始做苦工了。她讓個頭最大的馬負責載運東西，那是匹腳步穩健的黑馬，名字叫參孫。如果牠肯讓人騎，她一定會安排查德騎這匹馬，因為牠的腳步最穩，但參孫有一堆壞習慣，比滾石樂團所有成員加起來更多。牠討厭被騎，每次都亂跳亂叫、擅自後退，甚至企圖咬人，有人要裝馬鞍牠就會拚命放屁，只要遇到樹木或建築物就去蹭，試圖把背上的人弄掉。但牠不介意載運東西，而且牠很壯，比一般馬匹更能負重。

　　雖然她絕不會承認，但其實她很鍾愛這個愛唱反調的壞蛋。牠堅持本色，有所為有所不為，只要不妄想騎牠，其實他們相處得相當融洽。

　　另外三匹分別是棗紅馬、栗色馬和花馬，雖然各有脾氣，但至少能容忍被人騎。她騎的是花馬，因為牠的性情比較暴躁，所以由她自己騎。牠是最新購入的一匹，她尚未掌握牠的所有花招，但假使牠忽然想甩人或咬人，至少倒楣的是她而不是客人。栗色馬最溫馴，所以讓查德騎。棗紅馬的脾氣介於兩者之間。

　　「聽說今晚或明天會下雨，」瑞伊說著關好拖車閘門上鎖。「天氣不太適合打獵。」

　　「我知道。」下雨不適合人類打獵；但無論是否下雨，動物仍然要進食。「不過我們今天會先試試手氣。」

　　「祝妳順利，希望明天就能看到妳回來。」

　　她咧嘴一笑。「能那樣就太棒了，但即使他們今天獵到熊，我也不想冒雨騎馬。」氣象報導說可能有暴風雨，雖然在這個季節很少見，但並非從未發生。她記憶中最強的一次暴風雨就發生在十一月，當時她還在唸小學。不過無論什麼季節，下雨總是好事。

　　她開始替馬匹上鞍轡，同樣還是瑞伊幫忙，因為查德只是一臉茫然地看著，而戴米契則板著臭臉死命按手機，彷彿希望按到神奇密碼讓訊號瞬間滿格。

　　「那個人會騎馬嗎？」瑞伊悄聲問，朝查德一撇頭。

　　「還能應付。我要讓他騎栗色那匹。」說話的同時，她正在替那匹馬上鞍。她瞄一下查德的腿，將馬蹬調短一點。

　　「你們要去的那一帶地形很崎嶇，希望他別摔下來。另外那個人呢？」

　　「他自稱經驗豐富，我也只能相信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難道要請戴先生展示一下騎術？作夢吧，他會答應才怪。

　　她接著將補給品放到參孫身上。大公馬噴了一下鼻息，回頭用鼻子推她，以牠的個頭而言，這一下還算溫柔。她輕拍牠的頸子。「你等不及想上路了嗎？」她問，牠再次噴鼻息，彷彿聽得懂。

　　她替參孫上馬鞍時，戴米契和查德終於開始動手了，他們將獵槍由盒子裡拿出來，裝好子彈，放進馬鞍右邊的槍套中。昨天她校準過獵槍，希望他們將武器寄出之前也校準過；他們可能需要開幾槍重新校準，但如果運氣好，說不定只需要開個兩槍。她討厭無謂的浪費彈藥。

　　最後，她將驅熊噴霧交給他們，一人兩罐，以及攜帶用的揹帶。「要放在容易拿到的位置，千萬別放在鞍袋裡，」她說。

　　查德看看罐子。「既然有獵槍，何必費事帶這個？」

　　安琪嘻嘻一笑。「試過拿著獵槍噓噓嗎？拉鍊拉下又拉上？你將需要多生一隻手。」

　　他的臉紅得像甜菜。戴米契竟然大笑起來，她著實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個人也有幽默感，雖然是在取笑別人。「如果有熊在追，你就不需要拉拉鍊了，反正你會嚇得尿褲子，」他對查德說。

　　「大家應該都一樣，」安琪搶著回答。如果這兩個人是朋友，這句揶揄或許很好笑，但他們顯然不是朋友。不只如此，戴米契似乎對查德心懷恨意，使得這趟旅程不只奇怪，簡直令人難受至極。

　　「獵熊與獵麇鹿的差異在於，麇鹿不會把你拖走吃掉，」她接著說。「你們用過驅熊噴霧劑嗎？」

　　「當然有，」戴米契的語氣很厭煩，但查德翻轉手中的罐子看使用說明。

　　「到營地之後不能示範，」安琪說。「因為噴霧本身有食物的氣味，亂噴反而會引來熊。不如我現在示範一下。」她教他如何使用。「在你和熊之間噴一層，別等到熊真的撲過來，不然噴霧還沒落下，熊就已經穿過來抓到你了。當你處在下風處時絕對、絕對不能噴，否則不但趕不走牠，自己反而睜不開眼睛。身上一定要帶兩罐，因為一罐可能不夠。」

　　查德質疑地看著她。「我聽說熊很害羞，看到人會逃跑，除非直接撞到牠面前，否則不會有危險。」

　　「千萬別相信，」瑞伊說。「熊是掠食動物。聽好了，雖然說灰熊絕對不能惹，尤其是帶著小熊的母熊，但如果你在路上發現有黑熊在跟蹤，最好祈禱手邊有獵槍而且你槍法不錯，因為有兩件事絕不會錯：第一，熊跑得比人快、爬得比人高。第二，你不殺牠，牠就會殺你。」

　　這番話將熊的本性歸納得很完整，所以安琪沒再補充。到了營地之後還要說明營區安全守則，但等到了營地看過狀況之後再說比較好。

　　白天很短暫，不能繼續浪費，花時間在這裡閒聊，不如快點上路並求老天幫忙讓他們立刻獵到熊，於是她說：「上馬吧。」

第八章

　　戴米契下馬，環顧她租的營地，接著觀察旁邊的流動廁所。他轉身看著她，冰冷的眼中帶著質疑。「妳在開玩笑吧？」他的語氣如此尖酸，查德整個人一縮，臉又紅了。騎馬上山的路途中，他一再成為戴米契冷嘲熱諷的箭靶，而且不是一箭穿心給他個痛快，而是一刀、一刀慢慢凌遲。戴米契開口就沒好話，不斷批評查德的騎術，挑剔他的獵槍品牌，嘲笑他的瞄準器是便宜貨，甚至連靴子太新也招來一頓嘲弄。

　　路途中安琪想過好幾次，如果她是查德，一定會站穩腳步叫戴米契去吃屎，然後轉頭回停車場。現在惡意的矛頭指向她，她卻只能咬牙忍耐，在心中默默向查德道歉。他之所以沒有反抗，一定是出於和她相同的原因：為了賺錢。這是現世報，誰叫她自以為高尚，其實她和查德同在一艘船上，同樣拚了命在划槳。

　　「看來我該學學冥想，」她自言自語，查德噗哧笑出來，連忙假裝咳嗽掩飾。

　　她不懂，這個營地到底有什麼問題？戴米契究竟期待什麼？山中小屋嗎？她不曉得查德是如何向戴米契描述住宿安排，但她租用營地時可是對查德老實交代過。這裡並非她見過最好的營地，但也不是最差的。至少他們不必睡在地上，她露宿打地鋪的次數多到記不清。

　　營地景色很美，位於山腰上一塊還算平坦的地方，周圍長滿海灘松與落葉松。下方有一條清澈的小溪蜿蜒流過谷底，岸邊立著雲杉與白楊。外圍有高聳群山環繞，俯瞰營地的山峰頂上有著白皚皚的積雪。附近點綴著巨岩與濃密的漿果叢。有溪流又有漿果，大大增加熊出沒的機率，這也是她選擇這裡的理由。如果他們想要高級住宿當然也行，但如此一來戴米契比較沒機會獵到熊。

　　地上建了六處木頭平臺，但只有三處搭了帳篷。安琪深深瞭解平臺的好處，下雨時水不會淹進他們的帳篷。帳篷本身的材質是厚重帆布，入口處有門片保護隱私。帆布不會透出裡面人的身影，對她而言是一大優點。帳篷並不大，長約兩百公分、寬一百五十公分，但空間足夠擺一張帆布床和他們的東西。流動廁所可以解決生理需求，她帶了很多濕紙巾，足以讓他們保持基本清潔不發臭，就算超過一星期也夠用。

　　大部分的糧食都是即食包，但營地還是有烹飪區，距離帳篷大約兩百公尺。那裡有小火爐可以煮咖啡，在她眼中喝咖啡和穿衣服同樣重要。帳篷裡有電池供電的LED露營燈、手電筒、備用電池。她準備了生火用具，雖然照理說氣溫不會突然降低，但萬一發生，帳篷裡也備有煤油小暖爐。

　　最棒的是，旁邊的小畜欄在餵食槽上方有一小片屋頂，能稍微替馬匹遮風擋雨。萬一風勢太大，她會去砍些松枝架在畜欄上擋著。她深信妥善照料馬匹很重要，因為在緊要關頭可能得靠牠們逃命。

　　對她而言，這個營地應有盡有，只差沒有電視和手機訊號。如果戴米契真如他所宣稱的那麼有經驗，應該知道營地都是這樣，至少該有點概念吧？

　　「哪個帳篷是我的？」他沒好氣地問。

　　安琪毫不猶豫指向最左邊那個。她用最右邊那個，她希望離戴米契越遠越好。雖說遠不到哪裡去，因為帳篷之間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的間距，但有多遠算多遠。

　　戴米契扔下馬匹不管，逕自鑽進帳篷裡。

　　她目瞪口呆看著，不敢相信這個人竟無禮到這種地步。

　　「對不起，」查德低聲道歉，雙手絞個不停。

　　她由震驚中醒來，挺起背脊。「他沒禮貌不是你的錯，」她抓住棗紅馬的韁繩，以免牠發現這是開溜的大好時機。

　　查德幫忙除下馬鞍、餵馬喝水，將補給品搬進她的帳篷。東西一堆，她幾乎沒有走動的空間，不過無所謂，反正她不會經常待在帳篷裡，這樣所有東西都在手邊，也不會被猛獸亂翻與破壞，至少她不會不知道。她不只獵槍不離手，她還有一把手槍，晚上睡覺時一定放在身邊。

　　如她所料，查德走路有點怪，但他沒有抱怨。很快所有雜事都完成了，不過，倘若戴米契肯移動大駕幫忙，速度應該更快。她察覺查德不斷以焦慮的眼神偷瞄帳篷，終於他怯怯地說：「我應該……我是說，妳今天有計劃要去狩獵嗎？」

　　「至少要去四處探查一下，否則很浪費時間，」她指出。「我記得之前找到熊跡的位置，我們去看看是否有新的痕跡。」獵熊相當麻煩，蒙大拿州禁止獵人以餌食或氣味誘熊。他們必須去找熊，頂多只能用熊哨試著呼喚，狩獵時間也有限制，由日出前半小時到日落後半小時。

　　「我，呃，我去叫米契，」查德鼓起勇氣走向戴米契的帳篷。

　　安琪拿出狩獵用的鮮橘色背心穿上，檢查兩罐驅熊噴霧的位置，確認一伸手就能拿到，不會被東西擋住。她將獵槍裝好子彈，把一盒備用彈藥放進背心口袋。她準備好望遠鏡、熊哨、一瓶水，趁查德去叫戴米契的時候，她匆匆吃下一條蛋白質補給棒，喝水沖下肚。早上吃的比司吉早就消化完畢，她餓扁了。

　　查德由帳篷出來，臉色暗紅，一路上她早就看慣了他這副模樣。他的前額冒汗閃著光。

　　「他，呃，他說等妳找到熊他再加入。他對前置工作沒興趣。」

　　現在是開始冥想的好時機。安琪憋住呼吸幾秒鐘，然後慢慢呼出。再一次。好了，這樣好多了。或許呼吸吐納這玩意真的有用。她不認為她有無法控制憤怒的問題，除非扯上康達悍她才可能動輒抓狂，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每個人的忍耐都有限度，而戴米契已經超過了她的上限。

　　大部分時候，她熱愛這份工作。普遍而言，客人都是正常的好人，喜歡戶外活動、喜歡挑戰，或是單純喜歡狩獵。打獵之外的時候，他們會說故事、聊天、打趣、歡笑。他們上山來是為了放鬆與消遣。

　　看來這個星期不會那麼好過。入行至今，她還沒有退費閃人的紀錄，這次也一樣，因為她需要這筆錢，可是她多想這麼做啊。無論能否和康達悍談攏價格，她還是有帳單要付，所以必須忍耐。

　　她忽然驚覺，這一趟可能是她最後一次帶團狩獵，或者該說是在這裡的最後一次。她沒有其他預定行程，開春時她很可能已經搬去其他地區，有新工作和新鄰居。雖說她無從選擇，但她真的很不希望最後一趟旅程是這樣，情緒和壓力都緊繃到最高點。

　　看來只能接受現實了。或許這是上天給的啟示，告訴她做得很對，賣掉房子另尋出路是正確的選擇。

　　「大混蛋，」她嘀咕完才發現自己說出口了，她駭然看著查德。「噢，老天，對不起。真抱歉。我不該說那種話。」

　　查德抹抹汗涔涔的臉，對她露出怯懦笑容。「嗯，我明白，」他壓低聲音說，接著無奈地聳肩，彷彿在說：能拿他怎麼辦？

　　她早該猜到，戴米契將馬匹扔給她照料時她就該想到會這樣，他甚至不願意照顧自己騎過的馬。她必須承認，他的騎術很出色，但這樣一來更令人不解，他竟然拒絕照料載他上山的馬兒。如果他跟他所騎的馬稍微像一點，抑即既不說話又去了勢，或許不會那麼討人厭。仔細想想，這也適用她所認識的另一位男士，但她很氣自己竟然無法將他由腦海徹底剷除。

　　「我不知道他怎麼回事，」查德焦慮地瞥著遠方的帳篷。「我知道他喜歡打獵，他經常聊起打獵的事。上次我來的時候很開心，所以就想，唉，我真的沒想到他……」他沒有把話說完，顯然不想罵貴客是混蛋。

　　「不是你的錯，查德，」安琪誠摯地說。她微笑，試圖平撫他的不安。「如果走運，說不定明天你們都能獵到熊。應該不會有人反對提早回家。」

　　查德聳肩。「只要他能獵到熊，我很樂意提早結束行程。雖然我有獵熊許可，但我並不特別愛打獵。我對這方面實在沒興趣。」

　　想來有點可悲，他勉強參與這趟旅程，同行的旅伴卻想盡辦法讓他日子難過。

　　「剩下的時間你就放輕鬆吧，」她顧念著他痠痛的肌肉，「我出去找找，說不定能有新發現。」

　　他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接著怔怔地說：「可是妳一個人去不危險嗎？」

　　「難免有，但我帶了槍和驅熊噴霧。」她有點想騎花馬去，但又擔心嚇跑附近的熊。更何況，她不打算走太遠，而馬匹需要休息。山路崎嶇且大部分都是上坡，她要去的地方灌木又很茂密。想到必須一個人去找熊，她的胃有些糾結，但之前她來探勘的時候也是單獨行動。她希望能找到新鮮熊糞，然後迅速安靜地撤退，明天他們就可以去獵熊了。

　　深呼吸。

　　※※※

　　達悍考慮打電話給禾倫，讓他提醒一下自己，這個主意究竟好在哪裡。既然都帶了衛星電話，何不打給說服他做這種蠢事的老朋友，加強一下信念？

　　釣魚。他要去釣魚。這絕對是個好主意。安琪不需他幫忙，即使需要也不會接受他的援手，不過他需要放鬆休息，釣魚絕對是個好方法。

　　雖然他的工作是狩獵與釣魚嚮導，經常在山裡活動，但他依舊很愛這裡。那種遺世獨立的氣氛，嶙峋崎嶇的大地，山林的氣息，他永遠不會膩。在愛惹是生非的青春期，他經常獨自跑來山上，現在他是成年人了，懂得負責，擁有自己的小事業，卻沒時間享受人生。他不時得上山補充物資、修繕營地，卻從無釣魚的閒暇。事情總是忙不完，給自己幾天假期相較之下顯得無足輕重，以至於他完全忘記了。或許他早該像這樣休息一下。

　　安琪也在附近山區，帶著兩個讓禾倫發毛的人……只是巧合，沒別的。

　　可不是嗎？達悍下馬，轉身面向安琪營地所在的方向，她承租一個星期。他的方向感非常好，加上比任何人更熟悉這片山林，所以他幾乎瞬間就在心裡找到營地的位置。若不是隔著山地、樹木而且距離遙遠，他應該能直接看到安琪和她帶的客人。他自己也去過一、兩次，很清楚離他的營地有多遠，也知道哪些山徑可以通往那裡。那個營區不好也不壞，只能說可以接受。

　　禾倫將安琪那兩個客人的名字抄給他，還說他會上網搜尋一下，如果有什麼可疑的發現，會立刻打衛星電話通知達悍。達悍並不認為他能查到什麼，但盡一份力保護安琪能讓禾倫心裡好過一些。

　　達悍將卡車與馬匹拖車停在羅瑞伊那裡，安琪的卡車與拖車已經在停車場中，此外還有一輛沒見過的休旅車。瑞伊已經七十出頭了，但身體壯得像條牛，他出來和達悍聊幾句。「裴安琪今天一早才剛上山，」他朝她車子的方向一撇頭。「帶著兩個客人，一個是廢物，一個是混蛋。」

　　達悍哼了一聲。「是喔？」

　　瑞伊有很多意見不吐不快，滔滔說個不停。等他說完，達悍已經比預定行程落後了一個鐘頭，不過管他的，他可是在休假呢，不照行程也不會怎樣。

　　因為這趟沒有帶客人，所以他決定藉機訓練新買的一匹馬，那是匹三歲的土黃馬，很有潛力能成為優秀的登山馬。這匹馬太年輕，一肚子壞脾氣，達悍得隨時戒備突發狀況，但這是個有趣的挑戰。他們一人一馬平安抵達營地，他大致還算相當滿意，不過他還不會讓客人騎這匹馬，牠欠缺經驗，個性也不夠沉穩。這是牠第一次上山，有些不太牢固的地面讓牠很緊張。

　　達悍卸下行李安頓下來，同樣的動作他做過上千次了，自有一種不假思索的從容。這些例行工作讓人安心，幾乎像回家的感覺。他先照料馬兒，接著收拾釣魚用具和一週所需的物品。這是他第一次單獨使用營地，只帶一套充氣床墊和睡袋的感覺好奇怪。通常營地感覺有點擠，但這次只有他一個人和一匹馬，簡直寬敞舒適極了。他真該多獨自上山。

　　這個營地是達悍自有的，並非租用而來，由他親自設計、建造，他最大的考量就是不讓掠食動物有可乘之機。建築不大，外觀粗獷，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由遠處幾乎看不見，但這裡有兩層樓，而且比帳篷牢靠得多，甚至比一般狩獵小屋堅固，而且他認為在熊出沒的地帶這種設計才夠妥當。

　　一樓是馬廄，二樓是睡覺的地方，整片平臺隔出幾塊，各自的門口有布簾可以拉上，平臺本身開向馬廄，梯子可以拉起來、放下。馬匹釋放的熱度會往上飄，有效提高二樓的溫度，即使天冷時也還算舒服。天氣熱的時候，二樓有窗戶可以打開透氣。客人睡在二樓不必擔心野獸侵擾，萬一真的有熊企圖抓開樓下厚重的雙扇大門，他們也能由樓上開槍射擊。處在高處，達悍有信心能擊斃任何野獸，不讓牠們有機會接近馬匹。

　　他還不曾遇上熊襲擊馬匹的事件，但在山裡還是要準備充足、小心為上。

　　達悍總是準備周到。

　　今天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就出發去他選好的那條溪，小試一下飛蠅釣的身手。通往溪流的山路會接近安琪的營地附近，那又怎樣？這是自由的國家。如果她看到他，再不爽也只能接受。

　　他打算讓那兩個人知道附近還有別人在，他不但認識安琪，而且也帶了槍，這樣沒什麼壞處。達悍不介意裝兇惡，因為大體說來他不必裝。他經歷太多危險，什麼都做過，身上自然有股煞氣。

第九章

　　安琪小心翼翼往前走，拉長耳朵留意鼻息聲和樹枝斷裂的聲響。她盡可能留在下風處，因為熊的臭味很重，說不定她的鼻子會比耳朵先察覺到。另一方面，她不時轉頭張望身後，因為熊的嗅覺比她敏銳不知多少倍，而且處在她的下風處。光是想到轉身發現後面有隻熊，她就怕到心臟糾結。

　　單獨一個人，她無從隱藏也不需掩飾，她不只是不喜歡獵熊，這種動物本身讓她怕得半死。她之所以有膽子出來尋找熊糞，完全是仗著手中有獵槍，而且裝了高火力彈藥。但如果是大熊，即使受到致命傷依然能繼續前進十到十五公尺，甚至更遠，萬一子彈稍微有個偏差，熊在倒地之前還能製造極大的破壞。

　　上次來探勘的時候，即使採取了所有避免危險的步驟，她依然每分鐘都提心弔膽。她盡可能穿沒有氣味的衣物，那是標準作法。她可不希望被大黑熊嗅到氣味，逃跑還是小事，就怕牠想到有好料可吃而來跟蹤她。最惡劣的狀況是在濃密灌木叢中不小心遇上帶著幼熊的母灰熊，在她察覺之前就已經太過逼近。世上沒有比這更凶猛的動物，或許她的想像力太有限，但她實在想不出來。保護小熊的母灰熊破壞力驚人，連公灰熊也得禮讓三分。

　　可惡的戴米契。為什麼他不能選麋鹿、大角羊或駝鹿？駝鹿也很危險，但至少她不怕。熊……她有記憶的第一場惡夢，主角就是熊。當時她五、六歲，不曉得是什麼引發的，但夢境非常逼真，而且是彩色畫面，直到今天她依然記得大部分細節。她在跑，一頭黑熊在後面追。不斷有人想來幫忙，但熊將他們一一咬死之後繼續追。她在被熊追上之前哭著醒來，她還記得蜷在床上用被子蓋著頭，驚恐發抖直到天亮。

　　仔細想想，選擇成為狩獵嚮導或許並不明智。這裡是熊出沒的地帶，每次帶團上山，即使只是攝影行程，依然會踏入熊的領域。雖然沒有誇張到對熊產生恐懼症，但她確實害怕，不過她也因此格外謹慎，說不定這樣反而讓她免於與熊近距離遭遇的危險。

　　除了熊，這一帶還有其他大型掠食動物，例如美洲獅。說來奇怪，雖說她也不想和牠們正面遇上，但她沒那麼怕美洲獅，每個人都有不合邏輯的恐懼，這應該就是她的。她等了五分鐘，豎直耳朵仔細聽，但她只聽到微小的窸窣聲，沒有低吼、鼻息，也沒有樹枝被折斷或樹幹被滾走的聲音，確認之後她走向之前找到的獵物行經的路徑。

　　上次發現爪痕的樹在那裡，旁邊是勾到熊毛的漿果叢。她在心中劃分區塊之後走進去，不慌不忙仔細察看地面，並不時確認周圍動靜。下方如銀色緞帶般的小溪有助於掌握方位，所以她總能知道營區的相對位置。右邊開始是下坡路段，巨石與樹木點綴其間。岩石間有個反光物引起她的注意，熊糞不可能反光，八成是有人亂扔垃圾，這讓她很生氣。回營地的時候再去撿吧。

　　沒有熊糞。她往上走大約一百公尺，雖然有一些糞便，但不像幾天前那麼新鮮。她回頭下坡往小溪的方向走去。水就像動物磁鐵，所有生物最終都得喝水。

　　這裡是剛才看到反光的陡坡，她於是離開路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腳步有個閃失就會出事，輕則扭傷腳踝，重則斷腿或腦震盪，老天保佑別發生這種事，因為葛查德和戴米契應該都不可能來救她。她向查德詳細描述過要去的地方，但他野外求生的能力太弱，她不認為他有辦法找到她。她出發時戴米契還在帳篷裡，所以根本不知道她離開了。倘若有個萬一，她只能靠自己，沒有別人了。

　　是相機。剛才反光的東西原來是小型數位相機。她彎腰拾起。上面有很多刮傷和塵土，風吹雨打這麼久，應該不能用了。她翻轉檢查，發現開關留在啟動的位置。她重新撥動小開關，螢幕亮起。出於好奇，她按下「瀏覽」，看了幾張風景照。裡面總共有一百五十三張相片，她只看了幾張就關機。其他稍後再看，但看完應該也無法判定物主的身分。想必是來攝影的人沒收好由口袋掉出來，天知道落在這兒多久了。

　　她將相機放進外套的內袋裡拉上拉鍊，然後重新穿好鮮橘色背心。她再次環顧四周，一塊布條吸引了她的目光，距離大約十公尺，靠近一堆大岩石。樣子有點像毯子。她察看四周，什麼都沒有，於是慢慢朝那裡走去。

　　不是毯子，而是格子襯衫的一部分。只有一小塊還看得出格紋，其他部分都被血浸得發黑變硬。

　　她停下腳步，頸後毛髮直豎。她沒有過去撿拾那塊布，只是站在原地再次確認四周前後左右。群山靜靜矗立。

　　她回頭察看襯衫碎片周圍的地面。地上有好幾塊黑色痕跡，被掘起的泥土裸露發黑，其中出現幾個大腳印，短爪子表示是黑熊而非灰熊。地上有拖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拽過去。她的視線隨著痕跡往前，看到一塊像是生肉的東西，深紅色，看得出肌肉紋理。

　　她後退遠離，以免破壞現場，她沿著這些跡證又走了幾公尺，再次朝那個方向過去。這裡的路更難走，坡度更陡，她得一手扶著東西，每次下腳時都再三確認夠穩才將重心移過去。當走到與石堆平行處時，她抬頭一看。

　　立刻倒抽一口冷氣。

　　那是人，可能是男性，她無法分辨，因為沒有臉可供判斷，遺體被撥了些土蓋住。熊經常如此處理沒吃完的獵物。內臟被吃掉了，一隻殘臂被扔在附近，邊上留有一堆熊糞，似乎在宣示所有權。

　　我的媽、我的媽、我的媽呀！她不是想找媽，而是「老天爺快救救我」那種意思。

　　她以前看過被野獸殺死的獵物。自然並不整潔，總弄得髒亂殘酷。但她不曾遇到過被吃掉一半的人類，她忍不住反胃，強忍著不嘔出來。她忽然開始想像那頭熊在身後，就像惡夢中那樣，一陣恐慌驀地湧上，她死命壓制住。

　　她迅速拿下揹在背上的獵槍，塞進一輪彈藥。金屬零件運作的聲響令人安心，她沒聽見其他聲音。她再次檢查四周。沒有熊、美洲獅或土狼企圖偷竊獵物。什麼都沒有。「沒有」跟「有」一樣恐怖，因為她知道那頭熊就在附近。熊不會自願拋棄獵物，但牠應該不在能嗅到她的範圍，否則現在她早已遭到攻擊。

　　萬一熊回來找獵物時發現她的氣味，會不會跟著找過來？黑熊會這樣做。牠們會追蹤人。人類不過是牠們食物鏈的一環。

　　她轉身回到小徑上，在安全範圍內盡快趕回營地。她看了看時間，計算一下距離。這件事必須立刻通報，蒙大拿州漁獵處曾警告這一帶有食人熊出沒。那具遺體必須收屍、指認。但時間已近傍晚，能在天黑前趕回營地就不錯了，根本不可能回到羅瑞伊的停車場。

　　雖然戴米契對這趟旅程處處嫌棄，但臨時取消他一定也會非常不滿。她必須退費，如果他們有時間，也可以選擇延長行程。

　　或許可以讓他們留在營地，她自己騎馬回瑞伊那裡。如果天一亮就啟程，明天下午就能趕回來。她一個人趕路速度比較快。說不定能說服他們接受。

　　她回到營地時，太陽已經落到山峰後。他們倆都不見人影。「戴先生！」她喊。「查德！我們有點問題！」

　　查德幾乎立刻衝出帳篷，戴米契過了幾秒才慢吞吞由帳篷出來，臉上已經端起冰冷苛刻的神情。「妳找到熊的蹤跡了嗎？」

　　「找到了，」她尖酸地說。「我還找到一具屍體，看來是被熊殺死的。我們必須一大早下山去通報。」

　　「屍體？」查德微弱地重複。

　　「放屁，」戴米契說。「妳看到的八成只是動物屍體，只是妳被嚇壞了。」

　　「印象中野生動物不會穿格子襯衫，也不會帶數位相機。」她厲聲反駁。「明天我們下山去通報。如果你們不想多跑一趟，我就自己去。由你們決定。我們可以延長一天或是另外安排時間。」

　　他一臉不屑地看看周圍。「我要退費。」

　　「好，我會退給你。」不值得和他爭。有人慘死，這個混蛋卻因為麻煩到他而不高興。當然，她需要這筆錢，但就算沒有也不會死。康達悍的出價仍在。

　　沒想到查德竟然開口了：「我想留下來。安琪明天騎馬下山再回來，反正只是一天而已。」他將雙手插進口袋。「沒必要離開。」

　　「別蠢了，」戴米契怒吼。「那具屍體必須運走，至少需要一小隊人手。之後漁獵處會派大批人馬搜山找出那頭熊。所有動物都會被嚇跑。狩獵季已經接近尾聲了，要等明年才有好獵物。」

　　他或許很有道理，但她不管。「我會退費，」她斷然說。「我們明天騎馬下山。天一亮就出發，記得做好準備。」因為打從這一刻她不再視戴米契為客人，所以她瞇著眼睛對他說：「你要騎馬就自己裝馬鞍。」

　　※※※

　　簡單的晚餐在緊繃的沉默中結束。安琪隨時帶著獵槍，理論上熊一旦吃過人就永遠會吃人。加上黑熊有喜歡跟蹤人類的癖好，她有充足的理由提高警覺。每個人都在彼此嘔氣，所以一離開烹飪區三人立刻各自回帳篷。

　　她扣好帳篷門片的拉鍊，如此就無法由外面打開，她在帆布床上坐了一下，因為內心太過疲憊，需要一點時間收拾心情。人體被吃掉一半的恐怖景象在腦中揮之不去。是啊，她得容忍戴米契那種爛人，她的事業一落千丈，她還得應付康達悍，但所有厄運加起來也比不上那個可憐人的遭遇。

　　雖然無法入睡，但她至少可以閉目養神。終於她開始進行帳篷內的睡前準備工作，用濕紙巾擦身充當洗澡。穿牛仔褲睡覺很不舒服，所以她總帶一條運動褲。夏天時她會帶T恤，這個季節則換成厚運動衫。通常穿上厚運動裝、裹好睡袋就夠暖了，不需要用到暖爐。她穿上厚襪子之後爬進睡袋中。她檢查並確認必需品都在手邊：獵槍，有。靴子，有。手槍，有。手電筒，有。她盡力做好防範，所以可說相當安全。

　　她伸手關燈，深呼吸冥想吐納，因為帳篷裡伸手不見五指。通常她不怕黑，而且她從經驗中得知，等一下她的眼睛適應之後就會看到非常、非常微弱的光，但今晚她覺得黑暗有生命，不斷逼近她。她動也不動，聽著夜晚的聲響，強迫自己呼吸。

　　或許她睡著了，或許沒有。她聽到遠方傳來第一波雷聲，抬起頭看看夜光手錶。午夜十二點十三分。這下可好。她原本希望雨別那麼快下，讓她先趕回瑞伊的停車場，但看來鋒面準時來到了。她幾乎感覺得到空氣開始變化，匯聚力量與電能。大風在樹林間呼嘯，發出類似低沉哀泣的聲音。

　　一開始她以為是風聲。她努力想在睡袋的束縛中找到舒服的姿勢，通常睡袋感覺很寬敞，但今晚好像一直纏在她腿上。她嘆口氣，強迫自己躺好不動，因為就算沒多少時間可睡，她也得多少睡一下。

　　那個噪音又來了。安琪屏住呼吸，側耳聆聽，全身肌肉僵硬，心跳加倍。是熊嗎？她不假思索伸手摸摸獵槍，光滑木質的觸感立刻令她的心跳慢下來。

　　她歪著頭繼續聽。

　　不，不是熊，也不是風聲。是人在說話。她絕對沒聽錯，雖然因為距離太遠聽不清楚內容。強烈的語氣讓她察覺那些人在吵架。雖然不知道原因，看來戴米契和查德吵起來了，雖然很可能是戴米契單方面發飆，斥責這趟旅程爛透了，並不是真的在吵架。但是──

　　三更半夜起床罵人？有沒有搞錯？

　　她對自己哀嘆一聲，將身體由睡袋中扯出。她不想開燈，因為那樣會太亮，她抓起之前脫下的法蘭絨襯衫包住手電筒之後才打開。好了，這樣差不多。她可以藉微光看清自己的動作，但又不至於被強光侵襲感官，毀掉今晚成功入眠的小小機會。

　　她重重踩進靴口、綁好鞋帶。接著她拿起外套，雖然今年十一月的氣候算相當溫和，但畢竟還是十一月，這裡可是蒙大拿，夜裡山上非常冷。她迅速拉開門片，花了兩秒鐘猶豫該帶獵槍或手槍。手槍比較便利。獵槍火力比較強。她選擇獵槍。

　　雖然連她自己也不明就裡，但她決定關掉手電筒。她左手拿手電筒、右手拿槍，彎腰低頭鑽出帳篷。

　　她站在帳篷前，另外兩頂都在左手邊，吵架的聲音也從那個方向來。她站了一下，讓眼睛適應黑暗，因為手電筒雖然關了，但剛才的微光已經破壞了她的夜視力。等能夠隱約分辨輪廓之後，她朝聲音的來處走去。

　　頭頂閃電交錯，照亮如山巒般高疊的雲層，雷聲隆隆。暴風率先開路，將她的頭髮吹得亂飛。她經過查德的帳篷；裡面是黑的，但戴米契的帳篷有燈光。不過聲音並非來自帳篷中，而是由烹飪區傳來……不是很遠，但是在樹林裡。

　　幾點胖胖的雨滴落在她的頭頂與周圍的地面上。真不是時候。她可以選擇回頭去拿雨衣，或趁雨勢變大之前排解糾紛讓大家回帳篷去。她決定往前走，理論上，紛爭越快解決越好，如果拖延，說不定由吵架變成大打出手。

　　又一道閃電，這次比較接近，雷聲緊隨在後。畜欄中的馬兒開始躁動，焦慮地撕鳴。參孫通常不會被暴風雨嚇到，但她不確定那幾匹新買的馬會如何反應，暴風雨在山上的聲音和谷地中不同。在這麼高的山區，他們更接近暴風中心；閃電更亮、雷聲更響，轟然迴盪著彷彿打在頭頂。等安撫了人類之後，她再來想辦法安撫馬匹。

　　她繞過戴米契的帳篷，看到樹林中有光線。又一道閃電瞬間照亮兩人，但他們似乎都沒留意氣候或四周。她重重踱著步子走過去。

　　「──偷我的錢！」她聽見戴米契說話，聲音低沉惡毒。

　　「嘿！」她大喊，點亮手電筒讓他們看見她，一道白熱的閃電來幫忙照明。「夠了，要吵明天再吵。」

　　戴米契轉向她，下顎緊繃。「去你的──」他正要開始發飆，黑夜中傳來砰一聲打斷他的話，接著那個聲響被轟然雷電掩沒，閃電劈開天空，蓄積已久的雨水如簾幕瞬間落下。

　　戴米契顛躓後退，接著摔倒。她的手電筒光線切穿雨幕掃過他，她看到他呈現不自然的姿勢，彷彿沒了骨頭。他沒有動。他的眼睛睜開，但身體沒有動。下一瞬間，她將光線掃向查德，正好看到他拿著手槍瞄準她。一匹馬發出驚恐慌亂的嘶鳴；他的手一抽，扣下扳機。

第十章

　　安琪撲向左邊，重重撞上地面開始翻滾，她急忙關掉手電筒，身體繼續翻滾。她努力將獵槍貼在身上，但槍卡到東西，硬生生由她手中扯開。她沒有停止翻滾，就讓獵槍落在原處，因為一停下來必死無疑。更多槍響，一聲接一聲，快到無法分辨。閃電會暴露她的行蹤，她必須躲到樹後面，什麼都好──

　　一道白熱閃電打在附近，大地為之撼動。雷聲震耳欲聾。在乍現的強光中她看到查德，依然拿著槍，但他面對帳篷的方向，沒有發現她在他右手邊的地上。馬匹大騷亂，彷彿想拆了畜欄。查德往前走，左右晃動手電筒試圖找到她。安琪無處可逃，沒有東西能當成掩蔽，只好將臉埋進泥水中趴好不動，希望並祈求大雨讓他視線不清。

　　大雨打在她身上，感覺有如無數小槌子。地面被打成泥漿，一道道水流匯聚成小溪，順著地勢往下沖刷。
　　安琪在腦中努力理解剛才發生的事，試圖讓那三十秒融入她的現實。這不可能是真的。查德沒有槍殺戴米契，也沒有對她開槍。他為什麼要那麼做？發生了什麼事？她錯過了什麼？

　　她由眼角餘光看到查德從她前面走過，手電筒照亮帳篷之間，似乎以為她會躲在那裡。她稍稍抬起頭，只夠讓她隱約瞥見獵槍躺在雨中，距離大約三、四公尺，但感覺和一百公尺差不多。要不是獵槍掉了，她一定能放倒他，他四分之三的身體背對她。但她弄丟了武器，若是跳起來拿槍，他一定會聽見，而且現在路面太濕滑，她不確定能否衝過去而不滑倒。

　　一匹馬使盡全力想拆了畜欄，很可能是參孫。查德生硬地轉向那裡，現在完全背對著她，安琪鼓起勇氣，用雙手和膝蓋撐起身體，靴尖陷進泥中──

　　另一道閃電照亮由樹林中竄出的怪物，一頭腳步靈活的黑色巨獸，頭朝下，張大的口顎發出恐怖聲響，彷彿在嚼碎骨頭。查德轉身正好瞥見牠，她聽見他發出哽咽驚叫，同時一躍撲向馬匹。

　　她全身的血液衝上頭部。她在耳鳴，雖然閃電不斷落下，但她的眼睛卻看不清楚，有如照片在眼前迅速褪色到無法辨認。她擔心自己會昏倒在爛泥中無助等死，但如果輕舉妄動，熊可能看見而撲過來，所以她強迫自己保持原狀，有如在起跑線上等候鳴槍，希望那頭怪物去追查德，將他一口咬死。

　　但牠只是舉起一隻大腳掌拍打戴米契的屍體。牠用鼻子推他，將他翻過身。戴米契如布娃娃一樣手腳攤開。熊繞著他轉，前腳做出上下跳躍的動作。帳篷後方傳來柱子倒地的聲音，她聽過太多次，絕不會弄錯。地面傳來一陣蹄聲，其中一匹馬背上有個蜷縮的黑色人影。查德帶著所有馬匹逃跑了。

　　扔下她獨自面對熊。

　　※※※

　　幾秒的時間有如永恆，她無法強迫慌亂麻木的頭腦運作。接著她慢慢開始分析狀況。那頭熊距離她大概有……多遠？……二、三十公尺？熊的視力不好。雖然牠的聽覺絕佳、嗅覺敏銳，但大雨和強風由熊的方向朝她吹來。牠嗅不到她，加上此時牠全神貫注於戴米契的屍體。熊的視力原本就不好，而且還有雨幕遮蔽。

　　她所有的本能都大聲命令她別動，別引起牠的注意，但她需要獵槍。要拿到槍，她必須朝熊的方向爬行四公尺，祈求不會被看見。她非常、非常緩慢地由泥中舉起右手向前。接著是左膝。然後換緊握著手電筒的左手。最後是右膝。重複同樣的程序。非常、非常緩慢地強迫自己呼吸，用嘴小心深深吸氣，然後靜靜吁氣，千萬不能用力。只要她不發出聲音，說不定熊不會發現她。

　　她的手摸到槍托。她暫時停住，確認熊還在忙牠的事。幾乎沒有間斷的閃電照亮牠，製造出一種定格的效果，牠咬住戴米契的腹部，壯碩大頭一扭，屍體隨之甩動，肉被扯下，屍體滾落。如同把玩新玩具的貓，巨熊跳到屍體上，對四周的風雨渾然不覺。

　　熊背對著她。就是現在。安琪將獵槍拉過去。爛泥的吸力阻撓她舉起槍。她伸出顫抖的雙手，狂亂地想抹去泥巴，但現實狠狠揭她一耳光：機件糊滿了爛泥，除非先清理過，否則無法發射。

　　她差點哽咽出聲，幾乎絕望地癱倒在爛泥中。但是看到熊對戴米契所做的事，她生怕自己也有相同下場，所以才撐住沒有哭。安靜。絕不能出聲。

　　她以同樣緩慢謹慎的動作往前爬，拖著槍以相反順序重複移動四肢。她一直爬，直到爬進樹林中，閃電照亮時眼前不再出現恐怖場面。這時她才靠著一根樹幹拖著身體站起來。她的胸口隨著無聲的啜泣劇烈起伏，她不敢哭出聲。

　　快想！她命令自己。她必須思考，否則死定了。絕不能驚慌。接下來幾分鐘很可能至關生死，她必須做出明智的決定。

　　她不能待在這裡。就算沒有熊，也還有查德的威脅。她目睹他殺人，而且他也企圖槍殺她。熊或許會走開，但查德會回來。他不得不回來。

　　這表示她必須離開。她得在雨夜中步行下山，頂著她見過最嚴重的風暴。她很可能遭到雷殛，但她寧願被雷打也不想被熊抓到。沒種小混蛋查德帶走了所有馬匹，或許希望熊殺死她替他省事。等那頭熊吃飽之後，還能看得出來戴米契是死於槍擊而非被活活吃掉嗎？當局會展開調查嗎？還是說狀況不言而喻，所以就當成第二起熊吃人事件一筆帶過？萬一她成為熊爪下的第三名犧牲者……吃人熊將被擊斃，但殺人凶手卻逍遙法外。

　　說什麼也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她需要帳篷裡的東西。她的本能要求她逃跑，跑得越快越好。她的大腦說她需要食物、飲水，需要設法保暖，需要能派上用場的武器。這些東西都在帳篷裡。

　　她盡可能躲在樹木旁，趁閃電的間隙摸索前進，每當天空亮起便靜止不動，就這樣終於來到帳篷前。她全身濕透，運動褲像吸飽了水的海綿沉沉掛在身上，隨時可能滑落。她的頭髮黏在頭上，她幾乎能感受到體溫溜走。她彎腰鑽進帳篷，全身抖到無法停止，幸好熊的視力很弱。

　　好吧，她需要什麼？鞍袋。她需要乾衣物，放進鞍袋可以防水。雨衣。她的衣服濕到不能更濕了，但雨衣有助於保留體溫，如果能找到藏身處，雨衣也能用來遮雨。手槍。雖然對熊沒用，但對該死的葛查德絕對有用，而且槍聲可以嚇熊。

　　再來呢？食物。她抓了幾根蛋白質補給棒塞進鞍袋。還有一瓶水。一瓶雖然不夠，但水很重，她不希望被重量拖累。手電筒。

　　她考慮要脫掉濕透的運動褲換上牛仔褲，但牛仔褲濕了也一樣重。她匆匆塞了幾件衣服進鞍袋，加上幾盒彈藥，雖然要考慮重量，可是彈藥永遠不嫌多，東西都放進去之後她將帶子扣好。她將雨衣穿在濕透的外套之外，將滿是爛泥的獵槍放進槍套，最後將鞍袋扛在肩上。

　　終於她打開帳篷布門，悄悄走進夜色中。

　　她還是不敢跑。她必須盡快遠離熊、遠離查德，但最好的作法就是謹慎為上。她不能開手電筒，所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甚至不能停下來思考。她碰上的兩個煞星都屬於活見鬼等級，但她沒那種閒情逸致去分析怎麼會發生這種倒楣事，她一心只想著要盡快離開。她必須專注地留意腳步，保持處在熊的下風處，小心不被落下的樹枝打到頭或慘遭雷擊。這些夠她忙了，至於「為什麼」，只好以後再想了。

　　停車場在很遠的地方，查德一旦發現她不在營地，肯定會猜到她的去向。她只能繼續前進，遠離案發現場，遠離她目睹的慘劇。謹慎比速度重要……可是，要命，如果能快一點該有多好。狂奔的衝動誘惑著她，她勉力抵抗。她不可能跑上幾個鐘頭，更何況在黑暗中踩著濕滑爛泥奔跑絕對沒有好下場。

　　康達悍的營地比停車場近得多，但她需要的不是藏身處而是援手。此外，他的營地應該上鎖了，即使她能摸黑找到，能進去的機率應該很低。為了如此渺茫的機會跑過去只是浪費時間，而且無助於求救。她連一分鐘也不能浪費，查德很可能在追殺她。

　　如果沒有下雨，她還可以停下來聽聽是否有凶手與惡熊的

　　動靜，但大雷雨蓋過了所有的聲音。雨聲不只是淅瀝嘩啦，根本像大榔頭在敲。風聲呼嘯。唯一的好處在於，既然她聽不到，那一人一熊也聽不到。惡劣氣候雖然是阻撓也是打擊，但也能保護她，讓她躲在狂風暴雨中。

　　她朝山下走。除了下山她還能去哪？她沒有走小徑，雖然那條路比較好走，但很可能在路上碰到查德。路途艱困崎嶇，因為太濕滑，她幾乎無法直立行走。她一路找東西支撐，樹叢、斷枝、岩石，摸到什麼算什麼。

　　她感覺吹在臉上的風向變了。她停下來，在心中推測熊所在的位置。無論是否下雨，只要朝這個方向繼續前進，熊就嗅不到她的氣味。話說回來，如果改變方向，越走就離停車場越遠。更何況，既然看不到熊，她便無法判斷牠是否還在原地，或者已經走開了，牠可能朝西遠離她，或是在高處和她平行前進，也或許在她身後。

　　無論如何，她只能前進。她伸出左腳想找紮實地面，但踩踏之處全是爛泥。她腳下一滑，拚命想抓著灌木穩住，但因為她一腳已經踏出去，所以來不及了。她試著用右腳支撐，卻不巧踩進在黑暗中沒看到的洞裡。她完全失去平衡往前倒。在意識到自己跌落的瞬間，她感到無助、愚蠢又害怕，她伸出雙手想作為緩衝，但至少她沒蠢到將手臂伸直。此時此刻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弄斷一隻手臂或鎖骨。她摔得很重，感覺全身骨頭像散了架，在那驚恐的一刻，她趴在爛泥中，默默確認狀況。

　　她每根骨頭、肌肉都在痛，但她相當肯定問題不大，除了她的右腳。那隻腳還在洞裡，靴尖卡住，腳掌扭轉。靴子裡的腳踝陣陣抽痛，劇痛像在對她尖叫。

　　她趴在那兒，大雨打著她的頭和背，身體下面有水在流。她的心臟劇烈跳動，拍打著積水的地面。挫敗感重重壓在她身上。老天，她好冷。她不想動，不想知道傷勢多嚴重，萬一腳踝骨折，她只能等死。她以前扭過腳踝，雖然當下痛得要命，但幾分鐘後就會減輕，走一走就沒事了。

　　可是她頂多只能趴在這裡幾秒。安琪取下鞍袋，將獵槍由肩上取下靠在鞍袋上，接著萬分謹慎地坐起來，用雙手將受傷的腳由洞裡拔出來。她沒有脫掉靴子，因為一脫掉就穿不回去了。反正她也看不見傷處，就算看得見也無計可施。萬一腳踝骨折了，靴子能提供支撐，所以還是這樣就好。

　　她用冰涼的手指摸摸腳踝，試圖摸出是否骨折。她摸了片刻，似乎沒有哪裡痛到受不了，但當她試著轉動腳踝，劇痛衝上頭部，她險些昏過去。「好吧，這個主意不太妙，」她嘀咕。她認為應該沒骨折，即使有也只是一個小裂痕。較為可能是嚴重扭傷，在現實層面上根本沒差。現在最要緊的是她能不能走路。

　　她咬牙將重心放在左腳，扶著一棵小樹硬是撐起身體。她抱著樹，以緩慢穩定的動作站起來。樹皮磨擦雨衣，卡住、刮傷。雖然很考驗平衡感，但她成功站起來。她找回方向感，確認風向，深呼吸，接著放開樹，蹣跚邁出一步，用意志力鼓勵自己忍痛行走。她一將重心放上右腳，同樣的劇痛瞬間由腳踝竄出，最後支撐不住再次摔倒。這次她來不及用手去擋，所以面朝下撲進泥漿中。

　　她想哭。她想揮拳打泥巴、大聲吼叫。這難道是報應？她又沒做過什麼壞事，為何倒楣到這種地步？她的事業完蛋了，她得賣掉房子，還要應付討厭鬼康達悍、爛人戴米契、殺人魔葛查德，噢，對了，還有那頭見鬼的熊！這下更精彩，為了不被殺人魔或吃人熊抓到，她必須盡快下山，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的腳踝卻骨折或扭傷。毫無疑問，她的人生爛到底了。

　　即使在最佳條件時要下山都很辛苦，以她現在的狀況更困難，萬一無法下山會發生什麼事？她該怎麼辦？躺在這裡等葛查德或吃人熊找到她？她有獵槍，但必須先設法清理之後才能發射。不過她還有手槍。只要能事先看到葛查德，她必定有辦法解決他。可是那頭熊……沒錯，幾個葛查德加起來也不及那頭熊恐怖。

　　如果不快點行動，那頭熊會找到她。

　　天殺的臭混蛋！

　　忽然之間她氣極了。不，不只是生氣，而是暴怒。她才不要趴在這裡自怨自艾等死。怎麼落到這步田地並不重要；但如果放棄，她就死定了。可惡，她裴安琪絕對不缺信心、毅力與該死的固執頑強。她一定要下山，就算得用爬的也要做到。

　　她坐起來，重新揹好獵槍、拿起鞍袋。剛才第二次跌倒時泥水跑進嘴裡，她用力吐掉。接著，她用手肘和膝蓋開始往前爬。她努力保護受傷的腳踝，因為一撞到就痛得讓她想罵髒話，但就算痛到咬牙切齒，她依然繼續往前爬。

　　總算有點進展，緩慢、牛步、慘兮兮，但依然有進展。忽然她的右手摸到一片空，她緊急停止、差點跌落看不見的深淵。她喘著氣跪坐起來。這裡有多深？會不會是斷崖？她等待下一道閃電，在漆黑中等了幾秒之後才領悟到暴風中心已經離開，因為閃電遠不及之前密集。她掙扎了片刻，考慮是否打開手電筒一下，看清眼前的狀況。值得冒險嗎？此刻她隱身黑暗中，葛查德不知道她在哪裡。手電筒的光很可能將他引來。另一方面，除非能看清眼前的障礙，否則她無法前進。

　　她還在猶豫不決，一道閃電來得正是時候，為她照亮眼前的路況。眼前的地面直直陷落，但並不深，頂多一公尺。要不用到右腳恐怕很難爬下去，但她絕不肯被地面上小小的裂縫阻撓。

　　她將鞍袋往下拋，聽到落在泥水中的聲音。接著她解下獵槍，小心翼翼沿著邊緣滑去。最後她轉身，腹部趴在爛泥中，身體往下溜，沒受傷的腳憑感覺摸索，雙手陷進泥中做支撐，腳下終於探到紮實的地面。她站在那兒片刻，謹慎保持平衡，接著深吸一口氣。即使她移動的速度很慢，但至少逐漸朝正確的方向前進，往下就對了。

　　腳下的爛泥流動，世界瞬間被抽離。她無力抗拒，只能摔下去。她在泥中滑行翻滾，她想抓住東西，但周圍只有一片泥，偶爾出現幾塊岩石。她努力想用左腳抵住，死命想抓緊地面，但依然不斷滑落翻滾。她很想抓住岩石，但速度太快，岩石瞬間出現又消失，她實在來不及。一塊岩石的銳角割傷她一隻手掌，她的頭差點撞上另一塊。

　　泥漿緩和跌勢，她終於停住。她躺在那兒，氣喘吁吁，再次檢查身體狀況。幸好沒有骨折。她從頭到腳感覺像被痛揍了一頓，但除了之前受傷的腳踝，其他似乎並無大礙。她滑落多遠？坡度並不太陡，但也不算平緩。她的獵槍和鞍袋都在上面，手電筒、手槍和營養棒都在鞍袋裡。

　　她必須選擇往上或往下。繼續前進，或回去撿東西。她需要鞍袋，需要食物和手槍，也需要獵槍。她不能把武器扔下。

　　拖著受傷的腳踝下山就夠難了，爬上去更是種折磨。她每次只能前進幾公分，全身肌肉都尖叫著要她別爬了。跌落時她受到猛烈撞擊，現在地心引力更是處處和她作對。

　　跌下去只需要幾秒鐘，爬回去卻痛苦又漫長。她不願意去想爬上去要多久，所以就不想了，專心爬吧。每分鐘都很寶貴，但她別無選擇。她不只是爬，還得將身體往上拽，一次前進該死的幾公分。她用左腳找到支點，接著用力推。血淋淋的雙手抓住岩石，以免重新跌落。她一路往上爬，手指深深陷進泥中。泥水滲進雨衣、運動褲和靴子。大雨持續挺打她。安琪一心想著目標：獵槍、手電筒、手槍。食物。

　　不爬就會死。

　　不爬就會死。

　　她辦到了。

　　一株灌木給了她施力點；她緊抓住，將身體往上拉，終於到了，這裡就是剛才塌落的小岩架。她好想歡呼，但還是保持安靜。剛才跌落時她也沒有尖叫。碰撞聲她無法控制，但她的求生本能讓她保持安靜，現在也是。慶祝不急於一時，先下山再說。

　　東西就在伸手可及之處。她將左腳深深踩進泥中撐住，以免還沒拿到鞍袋和獵槍就又再次滑落。東西都完好無缺，距離坡面上的灌木只有大約六十公分。她抓住獵槍掛在肩上，接著是鞍袋，一股強烈的振奮湧上心頭。

　　雖然她的嚮導事業並不成功，但她從不輕言放棄，現在也絕不認輸。坐下休息雖然很不錯，但她不允許自己偷懶，因為她不輕言放棄。

　　她抓緊東西、調整好位置，以能控制的方式重新滑下山坡，這次是用臀部滑，半蹲坐的姿勢比較容易控制。很好，她在她的控制下滑落。她舉起獵槍，盡可能不弄到泥，但老實說，這把槍早已裹滿了爛泥。

　　終於她到了坡底，接下來只能再次用雙手和膝蓋前進。安琪開始爬。

　　不爬就會死。

　　※※※

　　雨落下之前，達悍先聽到雷聲。雷鳴將他由熟睡中驚醒，他躺在溫暖的睡袋中聽著暴風雨漸漸接近。他究竟跑到荒郊野外來做什麼？他不可能在暴風雨中釣魚。這場雨不是會持續一、兩天嗎？他可能得窩在營地裡整整兩天，閒得發慌，只能玩手指、咒罵自己白癡。

　　他一開始就不該聽禾倫的話。他應該待在家，睡在該死的床上，聽著雨聲感到祥和安穩，而不是在這裡憂心忡忡。可是他不在家；他在這裡，假使給他重新選擇的機會……可惡，他還是會來。

　　他應該繼續睡。一般而言，在正常情況下，他喜歡暴風雨。房裡一片漆黑，偶爾劃過的閃電照亮百葉窗的輪廓，期待著雨聲催他入眠。然而，他無法不擔心安琪。營地的帳篷夠堅固嗎？抵擋得住暴風雨嗎？他猜應該沒問題，畢竟山上不時有暴風雨，她租的營地經常有人光顧……但是帳篷很不適合在暴風雨中使用。

　　一聲尖銳巨響在群山間迴盪，達悍跳起來。那不是雷聲，而是手槍發射的聲音。他太常聽到小型槍枝發射的聲音，絕不會弄錯。

　　緊接著傳來第二聲，一發接一發，即使窗戶緊閉、風雨肆虐，他依然聽得出聲音來自安琪營地的方向。可惡，發生什麼事了？如果是獵槍還不太奇怪，但是手槍……在狩獵營區內用上手槍，他只能想到一個合理的原因：突然發生變故，來不及拿獵槍。

　　安琪的營區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變故？

　　他腦中浮現非常醜惡的可能。

　　他沒有多考慮，直接開燈，這盞電池式露營燈亮度很強，足以照亮整個二樓，他開始匆忙穿衣服。穿好之後，他抓起雨衣、帽子、衛星電話與獵槍。他拿起強力手電筒打開之後才關燈。第二聲槍響之後不到兩分鐘，他已經爬下梯子來到一樓的馬廄。

　　馬兒噴著鼻息，達悍迅速俐落裝好馬鞍，將獵槍插進槍套、電話放進鞍袋。收起電話之前，他短暫考慮過打回鎮上通知禾倫或警方，但他要怎麼說？我聽到槍聲，好像來自安琪的營地。打了也沒用，只會浪費寶貴的時間。更何況，沒有人會摸黑上山。不，既然他在這裡，這件事就歸他處理。

　　他打開雙扇大門，牽著馬出去。他關門上閂時馬兒緊張驚跳了一陣，但他上馬之後牠稍微鎮定下來。達悍將帽簷壓低，用手電筒照亮前方的樹林與小徑，開始朝安琪的營地前進。

　　大雨不斷落下，如同被風吹動的床單，彷彿紮實的牆面打過來。路況太不穩，他頂多只能以走路的速度前進。閃電雖然提供照明，但也讓青澀的馬兒緊張。他用膝蓋與韁繩牢牢控制住馬，一道雷落下，距離他們頂多一公里半，大地為之震動。他急忙安撫馬兒，低聲說：「別怕，小子。」讓馬由他的語氣與動作中感受到不會有事、不必害怕。

　　前進的速度太慢，該死的慢。雨勢明顯減緩，幾乎快停了，他感覺馬兒越來越焦躁不安。即使有手電筒照著路，崎嶇的小徑依然很危險。他不得不讓馬慢慢挑路走，心中狠狠咒罵自己，因為他確信自己用跑的還比較快。

　　可惡，他應該趁天黑前騎馬去安琪的營地露個臉，用眼神恫嚇她的客人，就算她會火冒三丈也比出事好。要是那兩個人知道還有別人在，或許不會在他媽的三更半夜傳來槍響。

　　槍聲之後的死寂更令他擔心。開槍的人是誰？安琪？還是別人？他不確定她是否有手槍，但他很清楚她有獵槍。既然發生了需要動用手槍的狀況，為什麼沒有接著傳來獵槍聲？沒聽見反擊的聲音令他很憂心。

　　如果只有一聲槍響，或許他不會太操心，瑞伊提過的那個窩囊廢說不定帶了手槍來，結果不小心發射了。但是在短時間開這麼多槍……不可能是誤擊。他努力想找個雖然開了槍但安琪沒事的解釋，可惜怎樣也想不出來。

　　倘若安琪有個萬一，禾倫會宰了他。

　　倘若安琪真的出事……達悍會放棄反抗，乖乖讓禾倫宰。

第十一章

　　葛查德的心跳得好猛，他以為會嘔吐，他無法深呼吸。他不曾見過這麼大的雨，雨點打在臉上很痛，像被小石子打中。因為雨勢太大，雖然有手電筒加上不斷亮起的閃電，他依然看不清楚前方。最後為了節省電池，他關掉手電筒收進外套內口袋。

　　這樣也好，能稍微空出手來。他選擇騎上山時的那匹馬，以為會比適應新馬容易，可是這整件事沒有半點容易之處。他騎的馬沒有馬鞍，手中牽著三匹馬，還得隨時留意那頭見鬼的熊和拿著獵槍的女人，實在很辛苦，很可能是他這輩子做過最難的事。至少現在離熊很遠，馬匹終於鎮定下來了。一開始他還以為是暴風雨讓馬害怕，但隨著風雨持續、離熊越來越遠，他領悟到之前馬匹驚慌其實是因為熊。

　　不能怪牠們。那頭熊也嚇得他魂飛魄散。

　　他早已做好殺人的準備，為了保命他必須下手，這部分從來不是問題。但他從不曾想過戴米契會被那頭怪物巨熊分屍。老天，那傢伙可真大。對於做掉戴米契這件事，查德片刻不曾後悔，但那樣被撕爛、吞吃……實在太噁心，也太恐怖。即使是他最大的敵人他也不希望對方落得如此下場，沒錯，戴米契就是他最大的敵人。

　　可惡、可惡、可惡！一切全亂了套。要不是裴安琪在小徑上發現屍體堅持要一早回鎮上通報，他也不至於倉促出手，應該在狩獵時伺機而動，這樣屍體比較不容易被發現。安琪也是。他原本就計劃要一併殺死她，沒有別的辦法。雖然有點遺憾，但不至於動搖計畫。先要等到有人發現他們失蹤，然後才會組織人搜山，找到屍體的時候他早就遠走高飛了。

　　他計劃趁天黑騎馬回停車場，以免被發現，然後放了馬開車走人。他說不定會在快到時扔下馬步行過去。去年第一次來狩獵之後他就想好了計畫，並且一直在練習騎術。停車場老闆早上醒來只會發現休旅車不見了，但安琪的卡車和拖車都還在，他一定會以為是其中一個客人受不了跑回家了，安琪留下來陪另外一個客人，他不可能知道走掉的是哪一個。他很可能根本不會多想，等到一週後安琪還沒回來才察覺不對。

　　到那時，查德早已身在十萬八千里外，先去加拿大，然後由加拿大前往墨西哥。一到墨西哥，他就可以人間蒸發了；他有錢，當然能做到，在世界的某些角落，要銷聲匿跡比在北美洲容易多了。他事先將護照存放在普特的郵政信箱中，所有帳號密碼也都在那裡。只要在屍體被發現前有一週的時間緩衝，他就能安然逍遙而去。

　　如果在完美世界中他的計畫絕不會出錯，但現在他的計畫全泡湯了，他不確定是否射傷了安琪，他在滂沱大雨中騎馬亂走，手上拉著三匹很不滿意現狀的馬，而且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更何況，在這種天氣摸黑騎馬很可能落得跌斷脖子；只要他的馬不小心失足，四匹馬會摔成一團，他會被壓在最底下。

　　所有馬匹忽然全部緊張地停下腳步，他拉的那三匹馬亂轉，用力拉扯他左手中的韁繩，他強迫自己做幾個深呼吸，憋住氣直到肺作痛，然後吁氣將恐慌排除。馬匹知道他在害怕，這樣更難駕馭。

　　天上雷電交加，這種時候在野外呆坐馬背上似乎非常蠢，但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躲到樹下更蠢。如果雨小一點，閃電時說不定能發現突出的岩石或其他可以躲藏的地方，但現在的能見度頂多只有一、兩公尺。

　　正當他這麼想，巨大簾幕般的雨變小了，雖然只小了一點，但下一次閃電亮起時，他已經能看到前方有處岩架。如果運氣不錯，說不定有突出的地方可以躲在下面。只要隨便找個地方綁馬。反正馬這種動物本來就經常在草地上淋雨。

　　看清目標之後內心不再慌張，他將馬頭轉向岩石，驅策不甘願的馬往前走。另外三匹馬不喜歡擠在一起，也不喜歡惡劣天候，牠們差點將他拽下馬，後來才不甘不願地順從。他考慮乾脆現在就放了牠們，但他還沒有時間把所有事情想清楚，他不希望輕率下決定。他或許會放牠們走，或許不會。目前他想不出留著四匹馬有什麼用，但並不表示等他冷靜下來評估情勢之後不會想到。

　　他接近岩架，利用閃電的機會盡可能進行觀察。一開始他以為沒有地方可躲，那只是一堆大岩石，像垃圾一樣隨意堆置，但他繼續往前走，終於在閃電中看見一塊深色長條，走近一看，果然是岩石突出的地方，很高、很淺，但有個寒酸的遮蔽總好過沒有。

　　他拿出手電筒點亮，光線由左到右掃過，確認沒有其他動物在躲雨。相較於大自然製造出的絢爛聲光效果，強力LED的光線顯得很微弱，但還是有用，他確認這地方只屬於他。

　　他謹慎地下馬，緊抓住韁繩拉著馬匹前進。這次牠們難得地乖乖聽話。岩架下並非空無一物，而是長著幾叢灌木，散落著石塊和一些看似羊糞的東西。至少灌木叢有點用，他可以把馬綁在那裡。壞處在於，他只有兩隻手，無法既要牽著四匹馬又要拿手電筒，還得一一帶牠們到不同的樹叢前綁好。

　　萬一放開韁繩牠們全跑了呢？

　　管他們去死。

　　這個答案讓他呼吸順暢了些。他抓緊坐騎的韁繩，放掉另外三條。他領著他的馬走到一叢灌木前迅速綁好。

　　真想不到，另外三匹馬只是站在原地。或許是累了，或許是高興終於能脫離雨點轟炸。也可能是太習慣受人類照顧，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總之，牠們沒有逃跑。查德將馬匹一一帶到灌木前綁好，接著踢開石塊清出一個可以坐的地方，終於背靠著凹凸不平的岩壁沉沉坐下。

　　這裡不算舒適；閃電依然不斷照亮大地，宛如瘋狂的迪斯可球燈，雷聲依舊轟然翻騰，撼動大地，他全身濕透、冷得發抖，不過至少不必淋雨，也不會覺得自己像避雷針。他可以休息、整理思緒。

　　一開始他只是坐著深呼吸；恐慌比操勞更消耗體力。一開頭很順利，雖然時間地點並不如意，但他順利槍殺了戴米契，這場該死的暴風雨害他找不到安琪，不確定她是受傷、死亡或者完全沒中彈。不過，她拿著見鬼的獵槍，他心驚膽跳生怕隨時有子彈飛來，沒想到忽然跑出一頭嚇死人的熊，開始撕咬戴米契，然後──

　　光是想到那夢魘般的一刻，他又開始呼吸急促。查德設法放慢呼吸，將恐怖景象逐出腦海。他必須思考。

　　安琪沒有對他開槍。這表示他擊中了，她可能死掉或受傷了，對吧？如果她死掉或受傷了，那頭熊吃掉戴米契之後應該會去解決她──除非她傷勢不重還能逃跑。話說回來，倘若她傷勢不重，應該會開槍打他和那頭熊。他完全沒有聽見槍響，也就是說不必擔心安琪還活著。

　　但他無法確認，他必須確認。他牽著馬，頭也不回地逃跑。風雨雷鳴不斷，馬蹄達達作響，他自己的心跳怦怦敲著耳膜，加上他逃離營地相當遠，如果幾分鐘之後才傳來槍響，他可能聽見嗎？尤其是萬一正好和雷鳴重疊的時候？答案是否定的。安琪即使受了傷，依然有能力擊斃那頭熊。

　　她是個嚴重的疏漏，他不能放任不管。他需要時間逃亡、消失。他所求的就這麼簡單。計畫被她打亂實在很倒楣。必須照他所想貫徹計畫才能活命。

　　他並不擔心警方，但仍必須在被通緝之前盡快趕到墨西哥。警察不算什麼，戴米契的同夥才危險。所以他必須人間蒸發、改名換姓，這樣也不錯。他一手塑造出葛查德的人生，但他不希望一輩子這樣下去；那個身分很好用，而且給他一種莫名的快感，沒有人看穿他的偽裝，證實他有多厲害，但他準備展開新的生活了。葛查德必須消失。他要製造新身分，換個不那麼矬的名字，也不能酷過頭。取個正常、有男人味的名字就行了。或許還要整型一下。事實上，這是個好主意，墊高下巴和顴骨，換個剛毅的鼻子。他不必再扮演不起眼的窩囊廢。憑他操縱金錢的本事，一切都有可能。

　　千萬別小看會計師。

　　戴米契就犯了這個錯。大家都一樣，全都一樣，包括裴安琪，雖說從來沒有人像她對他這麼和善，他幾乎有些遺憾必須確認她已經歸西，不過管她的，她也不是真正對他好。她態度和氣是因為他是客人，並非因為喜歡他。

　　他稍微看錯了戴米契，這點使他惱火。即使他自認瞭解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混蛋，但依然太低估他了。要爬上戴米契的地位，除了天性心狠手辣之外，至少要有某種程度的智慧，以及大量的奸詐狡獪。查德應該算出場面可能提早爆發，預先做好準備。

　　戴米契在安琪家上網就是為了蒐證，清查所有帳戶、比對數字，他夠聰明，即使晚餐後被安琪趕出來，但門廊上還是收得到無線網路訊號，所以他乾脆坐在那兒繼續調查。

　　最大的問題在於：戴米契是否已通知其他人，那些他有來往的人？還是說他想瞞著其他人自行解決問題。畢竟選用查德的人是他，他想必不希望出醜。但如果他已經發現問題並解決了，那就沒有大礙。查德認為機率對他有利，既然戴米契想先確認錢被污走了，那麼很可能還沒說出去。

　　噢，查德計畫的重心是做掉戴米契，這部分成功了，但地點與狀況卻不如預期，所以他有些煩心。暴風雨是未知的變數，無法控制也改變不了，他的計畫沒算進這項萬一，以至於不能確定安琪的生死。是他不夠縝密。

　　話說回來，他很慶幸自己製造出的窩囊假象救了他一命。戴米契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所以打算等到狩獵結束再來算帳，也可能是因為安琪在場，他不想把事情弄得太複雜。查德倒沒有這層顧慮。安琪發現屍體之後吵著要下山通報，打亂了查德的計畫，他被迫立刻和戴米契正面衝突、然後做掉他，接著解決掉安琪。

　　或許戴米契太相信自己的威名，最後反而成為致命弱點。敢污戴米契的錢休想全身而退。什麼全身而退，敢偷戴米契的錢休想活命，除非你比他預期中更聰明，除非趁他沒有防備時先下手為強。戴米契沒料到查德有槍；他沒料到小小會計竟比他更快出手殺人，這是他最、最嚴重的失算。

　　葛查德一分，戴米契零分。比賽結束。

　　現在查德只需要確認安琪被解決掉，接下來還有五、六天的優勢。在有人想到那個笨手笨腳的會計之前，他已經逃到安全之處改頭換面了。

　　他必須想出如何執行。他確信能夠想出來，只需平靜下來，讓他的頭腦運作。他依然能將錯誤化為優勢。無論安琪是否受傷，總之她無法騎馬下山，因為所有馬匹都在他這邊。他很想放心認定牽走所有馬匹就夠安全了，但他很清楚並非如此。不，在逃亡之前，必須先確認她已經死了。他需要搶先這幾天的時間。

　　他稍微有點遺憾。他喜歡她。裴安琪是個好人。雖然她認為他是個世界級蠢蛋，依然對他很不錯。她沒有對他放電，只有沒人要的女人才會對他這種人放電，她沒有假笑或假好心，只是以禮相待，這已經比很多人好了。只可惜好人遇到事情一定會去報警，所以不能讓她活著。

　　雖然過意不去，但他不能讓她毀掉經營多年的計畫。他藏了一大筆錢，現在說什麼也不能讓裴安琪或其他人礙事。為了這筆錢，他活得戰戰兢兢，成天和殺人犯、虐待狂、毒販打交道，應付世上的人渣，他吃了這麼多苦，當然有資格下半生逍遙過好日子。

　　好吧。他有什麼選擇？有哪些可能性？最樂觀和最悲觀的預期各是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很簡單。最樂觀的預期是熊解決掉安琪。這樣一來，不但無法證實她的死與他有關，也能讓警方摸不清戴米契的遭遇。加上安琪之前發現的那具屍體，所有調查都將集中在熊身上，即使戴米契的遺體有受槍擊的痕跡，他們可能也不會發現。這部分還有變數，得看戴米契被熊吃掉多少。萬一他們成功獵殺那頭熊，他們會分析牠的消化系統嗎？如果熊吃下子彈，多久才會排出來？

　　說到這個，子彈究竟在不在戴米契體內呢？還是直接打穿飛走了？查德的手槍口徑是九釐米，但他對槍械一無所知，只會使用，他沒去研究見鬼的彈道學。瞄準開槍，打中目標。他哪需要懂那麼多？

　　最悲觀的預期則是安琪毫髮無傷，成功逃出熊爪，此刻正在趕路下山回停車場。

　　查德聽著狂風暴雨呼嘯，心中盤算機率。不，她很可能不會在這種天候中摸黑下山。她有獵槍，所以不必太擔心那頭熊。事實上，熊說不定已經死了。那麼，她會待在營地嗎？

　　不，因為她不知道他在哪裡。

　　他的胃裡冒出一股亢奮。要不是趕著逃出國門，他很樂意和安琪鬥智，來場獵人遊戲。她非常熟悉這片山區，也很習慣這種生活方式，但他有個極大的優勢：她一定會像其他人那樣低估他。

　　回頭繼續想，如此一來，她應該會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天氣轉好之後才下山。好處是他知道她的目的地。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他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他坐著專心思考，強迫自己忘卻暴風雨和騷動的馬匹。雖然他不擅長戶外活動，但基本的方向感還有。他和戴米契當時在帳篷後面左邊；熊從那個方向跑出來。逃離營地時，他往右邊跑，遠離那頭熊，如此一來他大概位於北方。因為驚慌，他不清楚他騎馬走了多久，但他推測距離營地應該不超過三公里。

　　他們剛抵達時，他找了一些能辨認的路標，所以他自信能在必要時找到營地。他真的需要確認安琪的死活嗎？還是直接趕到停車場，把握時間逃到國外？他騎馬，她走路。他至少能領先她一天，對吧？

　　一天夠長嗎？

　　很難說。他真的很希望能照計畫領先一星期。

　　一個駭人的念頭倏地鑽進腦海，他大聲慘叫。該死！他怎會這麼蠢？他慌了手腳，這下……該死、該死！他必須回營地去，而且不是為了找出安琪解決掉。

　　他沒有休旅車的鑰匙。

　　鑰匙在戴米契身上，說不定在口袋裡，也可能在帳篷中，無論如何，查德必須拿到鑰匙，否則整個計畫將付諸流水，只剩下他身陷超級大泥淖中。

　　他必須回營地，先找個地方觀察，確認安琪是否在。如果她在，他可以等機會做掉她，然後再去拿鑰匙。他只希望鑰匙在戴米契帳篷裡，和其他行李放在一起，而不是在他的口袋裡……或是在黑熊的肚子裡。

第十二章

　　安琪抓著地面將身體往前拖，爬過岩石與樹叢，涉過已經變成澎湃小溪的水流，山區瞬間落下的大量雨水眼看要釀成洪災。雖說一路上她早已將理智拋棄殆盡，但面對水流依然需要三思，因為只有白癡才企圖爬行穿過山洪激流，而且沒有繩索牽引。然而，仔細想想，與她遇上的麻煩相比，山洪只是小問題。就算被沖下山淹死在十多公分的泥水中，也好過活生生被熊吃掉，更勝過死在殺人不眨眼的可惡葛查德槍下。

　　於是她打定主意，絕不能在這裡淹死。要成功活下去，她就必須專注在眼前，不去想停車場有多遠、身體有多冷、腳踝有多痛，此刻她腦中完全沒有這些念頭，因為她必須專注於求生。

　　她向來喜歡下雨的氣味，雨水帶來清新氣息，大地欣欣向榮、萬物重生。她很愛聽雨打在屋頂的聲音，夜裡十分有催眠效果。是啦，她也有過在雨中做事的經驗，絕對不好玩，但無論天氣好壞牲口都需要照料，這些不過是生活的一部分，不必白費工夫抱怨。

　　現在不一樣。她恐怕再也無法享受雨天了。

　　她強忍疼痛一寸、一寸往前爬，好幾次她的腳踝都痛到受不了，她不得不停下來咬牙切齒抵抗一波波痛楚。她的雙手凍得像大冰塊，因為被水泡得太冷，她幾乎感覺不到手的存在，但至少寒冷能減緩流血，水流能沖去血味。

　　求生。

　　無論多辛苦，她一定要活下去。她向自己保證。

　　她不斷前進。

　　一分一秒過去，在泥濘中跋涉的每一寸都是勝利，吸的每口氣都是凱旋。

　　那個大混蛋葛查德休想打敗她。

　　每當閃電照亮大地她便抬起頭環顧四周，確認方向與進度，小心觀察前方是否有陷落或障礙，因為她不敢開手電筒，沒有閃電的時候她等於是盲目前進。她也小心觀察所有動靜，但特別留意葛查德或吃人熊。目前她只看到樹木在風中狂舞。

　　閃電不聽人命令，所以好幾次她需要知道前方狀況時，只能停下來等下一道閃電，之後再繼續前進。

　　她慢慢意識到自己和大地融成一片。除非她自行洩漏位置，例如打開手電筒之類，否則查德不太可能發現她。她從頭到腳都是爛泥，加上貼近地面爬行，基本上她可說是地表景觀的一部分。爛泥和雨水多少掩去她的氣味，讓她不被嗅覺靈敏的熊找到。

　　恐懼維持不了多久，因為太耗費能量。一陣子之後，身體自然將恐懼排除，專注於眼前的差事，這就是她現在所做的，世界縮小成她正爬行的每一寸，努力讓一公分變成十公分然後變成幾公尺。只要不放棄，最後一定能抵達目的地。

　　有一陣子她的進度如此之慢，如果放任自己多想，一定會洩氣，所以她不去想。她最大的資產就是求生意志。她一定能熬過去。她一定能戰勝風雨、酷寒、疼痛。她的腳踝不確定是扭傷或骨折，雖然不至於直接致命，但萬一被熊或葛查德碰個正著，這隻腳必有可能會害死她。她從不曾感到如此無力，她討厭這種感覺的程度和討厭疼痛不相上下。

　　她儘量成為大地的一部分，利用泥水與黑暗作掩護。

　　過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很像是一輩子，暴風雨最強的中心終於離開了。雨雖然沒停但緩和了許多，由砲彈轟炸般變成普通下雨。雖然不必擔心隨時被雷炸焦是件好事，但失去了閃電照明，她無法找出路標，無法像之前那樣規劃先爬向那株灌木再爬向那塊岩石，只能全憑感覺。很不幸，她的手幾乎什麼都感覺不到。用爬的速度就夠慢了，現在更是慢到令人痛苦。

　　閃電雖然能照明，但只是一瞬的黑白畫面，而且會將周圍的一切抹去。少了閃電強光，出現在左手邊的一點光線立刻引起她的注意。她全身靜止，一根肌肉也不動，完全融入大地。葛查德。除了他，沒有人會在暴風雨中拿著手電筒出現。他在搜尋她。

　　一種虛幻的感覺瞬間流過。她不知該感到憤慨還是安心，他顯然不把她放在眼裡。他不可能知道她受傷了，也不知道她的獵槍塞滿泥巴無法使用，但他卻拿著手電筒找她，完全不擔心暴露自己的位置。

　　蠢蛋。說什麼也不能讓這種傢伙弄死她。

　　他騎著馬。她需要那匹馬，但除非老天送來完美時機，否則她弄到的機會等於零。她有手槍，但射擊範圍有限，換言之，在她能開槍的距離查德也能開槍。她的行動受限，不能去追他，更不可能試圖引誘他過來，但萬一他自己找了過來，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開槍。

　　縱使知道自己的偽裝相當好，她還是無法安心；她使盡力氣爬向一棵樹，撐著身體坐起來，讓樹幹擋住她以免被手電筒照到，將泥濘的鞍袋緊擁在懷中。有手電筒至少表示追來的不是熊。手槍足夠對付葛查德；雖然她比較偏好獵槍，但小型武器對付人類綽綽有餘，只會惹惱熊，尤其是大熊，例如剛才襲擊營地吃掉戴米契的那頭。

　　回憶閃現，感覺類似雷電，卻更加恐怖許多，她打個哆嗦。剛才她專注於求生，暫時將那些畫面趕出腦海，現在又回來了，在她胃裡凝結，恐懼的陰影步步逼近，幾乎要毀去她的控制力。

　　她深呼吸幾次，重新將回憶驅出腦海。絕不能受恐慌左右，否則她永遠無法逃出。

　　她將頭靠在樹幹上，看著幽微的光線漸漸接近。她沒有從鞍袋中拿出手槍，還不是時候，既然不一定派上用場，何必白白弄濕？不過她還是一手伸進鞍袋中，冰冷的手掌握住槍柄，這樣需要時轉眼就能拿出來。

　　一停止不動，一波波疲憊如潮水般沖刷而來，讓她雙手雙腿都開始發抖。安琪一直沒察覺她有多累，直到躲在樹後坐著的這一刻。也或許她知道，只是不允許自己去感覺，因為要是她太仔細去體會，可能再也沒有力氣熬過疼痛與辛勞，可能會就此停止努力。這種感覺超越了單純的勞累，而且深入骨髓，拖垮全身每個細胞。一瞬間，她覺得連呼吸都是對自己太過分的要求。手電筒光芒在搖晃，但說不定只是因為她累到眼花。

　　還有冷。老天，她好冷。她全身所有衣物都濕透了，雖然以十一月而言氣候算溫和，但畢竟不代表暖得像夏天，只是地上沒有厚厚積雪而已。氣溫剛好足以醞釀暴風雨。雨水和濕衣物讓她體溫流失，讓她無法產生熱能，現在當她靜下來，她知道自己危在旦夕，她已經失溫了，很可能無法靠自己解決。她需要遮風避雨的地方更勝過下山。她需要溫暖，需要弄乾身體，她實在想不出來要如何才能達成這些目標……除非殺死葛查德，取得他的馬……取回她的馬。

　　她擠出力氣探頭張望。光線更接近了，直接朝她而來，不斷上下移動。她無法由動作中判斷葛查德是走路或騎馬。倘若他繼續往她的方向前進，幾分鐘後她就會知道了。

　　她心跳加速，開始怦怦亂跳，她的胃翻騰作嘔。她一輩子都生活在狩獵環境中。她精於使用獵槍，手槍射擊還過得去。以前她也曾為食物獵殺，但她從不曾想過有必須殺人的一天，但此刻別無選擇，她一手握著槍靜靜等候，今晚她可能必須跨越從未想過的那條界線。為了求生她什麼都做得出來。倘若她和葛查德之間只有一個能存活，假使到了不殺人就會被殺的關頭，她絕不會遲疑。

　　以前她總以為自己對殺人很有疑慮，但在這個狀況下……不。她毫無疑慮。

　　她佔有優勢。她知道葛查德來了，手電筒暴露了他的行蹤，而她則近乎隱形。除非在最不巧的時機天上閃電，否則她可以在這裡躲很久，任他找遍周圍也找不到她。在天亮之前都相當安全，不必擔心被發現。問題在於，她恐怕撐不了那麼久。不等黎明來臨，她恐怕已經因為失溫而倒下。

　　她靜靜等候，身體感到沉甸空虛，重得無法動彈卻又快飄起來。她無法主動出擊，只能見招拆招，希望還有力氣做出有效反擊。安琪匆匆探頭往葛查德的方向看，希望看出他的確切位置。他的騎術不精，無法一手拿著韁繩、手電筒，另一手持槍，尤其……從熊闖進營地到葛查德騎馬逃跑，恐怖的回憶一一浮現。他來不及上馬鞍。他騎著無鞍馬，不可能只用一手拿手電筒兼顧駕馭馬匹，更不可能一手拿著手電筒和手槍，另一手握韁繩。

　　在這種條件下，他會選擇騎馬嗎？或者用走的，一手拿手電筒、一手拿槍？她必須知道確切的狀況。

　　閃電太短暫，她無法找到他。她沒有縮回去，而是保持探頭的姿勢，集中精神看，終於再次發現晃動的光線。她盯著那道光靜靜等待，距離逐漸縮短。幾秒後天空再次閃電，照亮一個騎在馬上的身影，對比強烈如底片。閃電只有一瞬間，接下來她什麼也看不見，要等到雙眼重新適應黑暗才能恢復，但她看到的東西已經足夠了。雖然樹遮住了人，但拿手電筒的人騎在馬上，馬上有馬鞍……那匹馬也並非不到一天前她帶來的那幾匹之一。

　　還有其他人在暴風雨中跑來山上。老天，為什麼？除了葛查德，沒有人會找她，除非發生了很多她不知曉的事，現在有人在找葛查德。但半夜在這種氣候下找人實在不合理，她怎麼想都無法解釋。或許如此，也或許是她的頭腦太疲憊，無法掌握顯而易見的原因。

　　她必須將這一點納入考量，說不定她已經累到頭腦不清了，如此一來更難做決定。假使騎馬的人發現她，而她不認識對方，可以……應該開槍嗎？她不知道。她需要救援，但萬一來的是壞人呢？她不想做出錯誤的決定，於是盡可能縮小身體，想盡辦法融入大地，無論來者是誰都無法發現，她也就不必被迫做抉擇。

　　她動也不動地坐著，心中祈求那個人快點離開。或許她喪失意識了，疲憑的身體暫時熄燈打烊，因為原本眼前還是一片漆黑，下一瞬間那個人幾乎就在她正前方的山坡上，又一道閃電乍然照亮大地，她頭腦的血液全部跑光。

　　她看不見那個人的臉，但她不用看。她熟悉那個人騎馬的姿勢，而且，該死，她認得那頂帽子。康達悍冒著風雨、半夜上山做什麼？

　　安琪努力驅策癱瘓的頭腦。無論是什麼原因，總之他不曉得有吃人熊出沒，也不知道葛查德在追殺她。手電筒清楚暴露了他的位置，他等於是個活槍靶。她的心臟重重敲打肋骨，喉嚨湧出無聲吶喊。

　　她不曉得是怎麼辦到的。前一秒她還靠著樹坐在地上，下一秒她已經開始往前爬，全身肌肉和腳踝都痛得尖叫。她拚命吸氣想出聲叫他，用力想將聲音擠出緊縮的喉嚨，任何聲音都好，卻只能發出無力的呻吟，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

　　他從她旁邊經過了。不行。不行！

　　她慌張伸手摸索地面，找到一塊石頭扔出去，或者該說試著扔出去。她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石頭只是由她手中滾出，落在幾公尺外的地上。

　　她摸黑在爛泥中尋找，發現一根樹枝，於是拿起來敲地。持續不斷的雨聲與漸漸遠去的雷鳴吞沒了她發出的聲響。

　　她朝光線爬過去，朝達悍爬過去。她腦中隱約冒出一個念頭：她可能辦不到。她絕不放棄，她絕不認輸，但那個念頭還是抽走她的力氣。他來了，她不再孤軍奮戰。漫長黑暗的道路中終於出現一道光明，他卻一步步離她遠去。

　　她急忙摸索尋找石頭，但到處都找不到。

　　「達悍。」

　　她哽咽發出低語。

　　他調轉馬頭，手電筒的光線掃過地面。馬匹緊張躁動，雖然很不喜歡四周的環境，但牠被迫服從握著韁繩的那隻強壯大手。馬匹與騎士換了方向。

　　安琪奮力認清方位，驀然驚覺他正往她的營地走去。他一定剛好在他的營地，或許是聽到槍聲過來察看，但因為天色太黑、氣候太惡劣，以至於難以找到她的營地。無論原因為何，總之他在這裡，而且不曉得營地裡危機四伏。

　　不行。他不能去。

　　她尖叫。由體內爆出吶喊，只有簡單兩個字，他的名字。「達悍！」她的聲音並不大，畢竟她寒冷、沙啞、疲憊，但足夠讓他勒住馬，用手電筒掃過四周，她聽見他粗嗄的聲音高喊回應。

　　「安琪？媽的，妳在哪？」

　　沒錯，確定是他。如果她是愛哭鬼，一定會放聲大哭。

　　他一夾馬腹，直直朝她走來。她舉起一隻顫抖的手臂，險些以狗吃屎的姿勢跌進爛泥中。噢，老天，看到他的瞬間她開心又放心，真的好想哭出來。她無法相信，他真的來了，無法相信看到康達悍竟然讓她如此高興──不，該說狂喜才對。看來人算不如天算。

　　他漸漸接近，同時喊著：「妳在哪裡？說話啊，可惡。出個聲。」

　　「這裡，」她的聲音比之前大。她試著抓住樹枝撐起身體，卻落個一敗塗地。她癱坐在爛泥中，雨水簌簌流下臉頰，她努力擠出微笑。「我在這裡。」

第十三章

　　達悍提心弔膽地來回晃動手電筒，尋找能看出安琪所在位置的動靜，但能見度太差，加上風太大，所有東西都被吹得不停搖動，一個小動作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安琪的聲音很虛弱，微小到他無法單靠聲音找出，而且幾乎完全被雨聲掩蓋掉。陣陣雷鳴預告著另一道暴風系統即將接近；他必須盡快找到她，帶她找地方躲避。

　　自從離開營地，他就冒著被雷電打中的危險；只有不要命的白癡才會在暴風雨中騎馬外出，看來他是個不要命的白癡。算了，他知道他是。稍微有點理性的人都會躲起來，他卻勇往直前，一路和馬匹奮戰。這似乎表示馬比他理智多了；這匹年輕的土黃馬不但沒有適應風雨安靜下來，反而隨著時間越來越暴躁。光是駕馭馬兒幾乎就耗盡了精力，以至於他無法專心尋覓。

　　他再次揮動手電筒，眨眼試著擠開雨水以免刺痛眼睛，咒罵著落下的每一滴雨水。他留意到接近地面的地方有個東西發出反光，於是將手電筒往下一照。那裡有個沾滿泥巴的小東西，可能是動物──他定睛一看，狂怒與難以置信在心中爆發。

　　不，不是動物，是安琪。她坐在那兒，姿勢有些頹然，臉上帶著扭曲的奇怪表情，似乎想擠出微笑，見鬼了。一定出了大事，因為在正常情況下，她不可能對他笑。

　　他用力拉韁繩，馬兒很不爽，可是打從被達悍騎進暴風雨中，這匹臭馬對所有事情都不爽，所以何必在乎？他由槍套中拔出獵槍，跨過馬鞍下馬，腎上腺素充斥體內，讓他自動進入戰鬥模式。馬兒一直驚跳，不能帶牠接近安琪，達悍只好把韁繩套在一根低垂的樹枝上，拍拍馬兒的頸子給予安撫，接著四大步走到安琪面前。

　　「妳哪裡受傷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單膝跪在她身邊，對著她大吼。他用手電筒照著她，從頭頂開始逐一檢查。他沒看到血跡，但她全身是泥，除非動脈破裂噴血，否則什麼都看不出來。他留意到她身旁有個鼓鼓的鞍袋，她死命抓著一把獵槍，因為裹滿泥根本看不出是槍枝，比較像棍子。萬一遇到必須開槍的狀況，只能算她倒楣透頂。

　　她從頭到腳都在發抖，無法停止的劇烈顫抖讓她全身骨頭似乎都快散架，但她還是伸手抓住手電筒關掉。「光……我們的位置。」

　　光是位置這個詞就足以啟動他的警覺，因為這表示有麻煩。他的心臟開始狂跳，但頭腦冷靜透徹，他評估四周方圓的狀況，想找出讓裴安琪不惜在爛泥中爬行將近兩公里也要逃離營地的原因。

　　他只看到風雨肆虐中的樹木、岩石與爛泥，但他保持感官高度警覺。沒發現異狀不代表沒事。他的膽識與直覺是在戰爭中磨練出來的，即使離開戰場再久也不曾變鈍。他身體裡永遠有一部分隨時準備與警戒著，以便在察覺危險的瞬間做出反應，到死才會停止。那個部分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有人在追她，很可能就是之前開槍的人。他多希望開槍的人是安琪，但以她的槍法絕不會落空，看來她並非開槍的人，而是被射擊的對象。

　　不過他的第六感並未啟動，通常被人偷看時他都會有種發毛的感覺，他對這個地區很熟悉，知道山丘地勢十分崎嶇，加上能見度極低，壞人必須非常接近才能看到手電筒的光。在這種氣候中追蹤非常困難，而且她不在小徑上，其實那條小徑也不是真正的路，只是相對好走的通道罷了。連他自己都因為被雨水模糊視線而偏離小徑，所以才重新折返。感謝老天讓他走錯路。

　　事有輕重緩急，他第一次問話時她沒有立刻回答，他覺得不太妙。她歪歪斜斜的姿勢也不太妙，好像隨時會倒下。他一手摟住她，讓她靠在他立起的膝蓋上。「妳中彈了嗎？」

　　她的呼吸深沉凌亂，硬逼自己耗盡力氣的人都會這樣。她的頭擺向一邊。「沒有。我的右腳踝。」

　　「骨折還是扭傷？」

　　又一次顫抖喘息。「不知道。希望是扭傷。」

　　無論是哪種傷，總之她顯然無法行走，他必須先帶她回營地才能治療。他迅速評估情勢。該做的事情很多，而且幾乎全是當務之急，但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先扶她上馬。帶她到安全的地點後，再問清楚事發經過，治療她的腳踝，用衛星電話求援。反正現在電話等於是廢物，因為天候太過惡劣。

　　「好，我先把妳弄上馬，」他輕聲說，接著將獵槍掛在肩上空出雙手。他的左臂伸到她的膝蓋下，右臂摟住她的背，調整好重心，將她橫抱在懷中站起來。他還來不及站直，忽然感覺頭皮和全身皮膚發麻，彷彿有數不清的蜘蛛在爬，令他全身毛髮豎立。「要命！」話才剛出口，他已經撲倒在泥濘的地上，張開四肢將安琪護在身體之下，彷彿以為憑肉身就能抵擋雷殛。

　　瞬間炸開的強光震耳欲聾。光應該只是光，但這道光帶著聲音，純粹的能量爆發，感覺像真實挨了重拳。強光與巨響毫無間隔同時發生，有如大巨人重重跺腳。他們下方的大地在顫抖，他感到些許安慰，既然還有感覺，就表示他們沒有當場被烤焦。他耳鳴不止，臭氧的氣味刺痛鼻腔，儘管如此，他依然能聽見馬匹恐慌驚叫。

　　「可惡！」他由安琪身上跳開，儘管仍因為剛才的近距離雷殛而暈頭轉向，他強迫自己迅速應變。馬兒已人立起來，在恐懼中翻白眼，使盡吃奶的力氣想掙脫。達悍一時無法站穩，在倉皇中揮動手腳並踉蹌了幾步。在這種關鍵時刻，只是耽擱那兩秒也帶來慘痛後果，一根樹枝造成意想不到的災難。這根樹枝不大，但被呼嘯的狂風吹落，如同彈弓發射的石頭在夜色中高速飛來，擊中馬兒的胸口和頸部。

　　馬受驚發狂。達悍完全來不及撲過去抓住韁繩，牠的脖子用力一甩，扯走韁繩逃跑，而且不像一般馬匹那樣跑幾步就停下來，而是驚恐狂亂地拔足飛奔，短短幾秒就在夜色中跑得不見蹤影。

　　「去你的！」達悍狂吼。「媽的大蠢蛋！」他不確定是在罵自己還是馬，總之，媽的，這下他們只能步行，而且該死的衛星電話在鞍袋裡，就算風雨停止他也無法打電話求救。馬或許跑個一百公尺就會停下來，但在風雨交加的黑夜中他看不見。不過他不這麼認為，那匹馬嚴重受驚，很可能會一直跑到跑不動為止。他希望那匹笨馬跌斷脖子。

　　他站在原處，氣喘吁吁、七竅生煙，他很氣自己沒有把韁繩綁好，要不是需要帽子遮風避雨，他一定會摘下來重重踩幾腳出氣。都是他的錯。他該知道那匹馬有多緊張，他不該只是把韁繩套在樹枝上，而是該牢牢綁緊。他太急著去看安琪所以大意了，現在搞成這樣，她受了傷──

　　她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感到一陣惡寒，而且並非冷雨、暴風或惡劣處境所造成。閃電打在地上，電流不可能傳過地面擊中她而他卻沒事。可是他很用力將她撲倒，說不定她的頭撞上石頭……他好怕會看到慘劇，幾乎快反胃，但還是慢慢轉過頭。

　　她正努力設法坐起來，身體半倒向一邊，用雙手撐起身體。雨衣的兜帽掉了，她的頭直接淋到雨，濕透的黑髮黏在頭皮上不斷滴水。她在嶙峋的地上爬行了天知道多久，但她還能動，依然沒有放棄，繼續在努力。

　　他的胃部糾結。他對不起她，竟然讓馬兒跑了。如果有馬，他可以在一個小時之內帶她去安全的地方弄乾身體。現在他得揹著她離開，他不知道步行回到他的營地要多久。如果只是背著背包在平地行走，他知道自己能輕易達到時速六公里，但是扛著一個人在這樣的路況？不可能。他很可能失足跌落懸崖，害兩人都沒命。如果走運，或許能在天亮之前抵達，但那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得等好幾個小時他才能治療她的腳踝，得等好幾個小時才能讓她擦乾、取暖。

　　他回到她身邊，重新單膝跪下，扶著她坐起來。「妳沒事吧？」

　　「不曉得。」她看看四周，表情有些呆滯。「我覺得……怪怪的。剛才……打在哪裡？」她全身發抖、氣若游絲，但語氣沒有歇斯底里的跡象，感謝老天。或許有一天他會讓她知道，他有多感激她堅強地撐住。歇斯底里這件事無分性別，他在戰場上看過男人崩潰。在生死關頭，情緒失控會讓存活的機率更渺茫。

　　「打在夠遠的地方，沒要我們的命，這樣就好了。」閃電依然不時照亮天際，雷鳴依然撼動山谷，打鐵般的聲音不住迴盪。他們僥倖逃過一次近距離落雷，不代表能逃過下一次。他們尚未脫離險境，現在安心還太早。

　　「馬跑了。」他率直地說出事實。

　　她點頭，只是輕輕動了一下。

　　他等著她發飆大罵，因為這是讓他明白他有多蠢、多爛的絕佳機會，她怎麼可能放過？但她只是坐在那兒，抖得更加厲害，到了不能稱之為顫抖而是全身震動的地步。她用力喘氣才終於能開口。

　　「葛……查德……殺了戴米契。」她停住，已經抖到極點的身體竟然抖得更嚴重。他保持沉默，很意外她竟然沒有變身凶神惡煞將他開腸破肚。雖然他用盡各種詞彙罵自己笨，竟然在這麼危險的暴風雨中騎馬外出，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因為他知道深夜傳來槍響絕對不妙。有些枝節他必須想清楚，但現在不是時候。此刻最要緊的是回到營地去。他要先專心完成這項任務，等他們到營地休息夠了之後，再來思考對策及變數。

　　她很努力想說話，但怎樣都發不出聲音，可能是因為太累、太冷，也可能因為他不知道的其他原因。或許她痛得受不了。他一手摟著她，將她緊緊貼在胸前、肩頭，彷彿能透過擁抱將力量分給她。他在戰場上這麼做過，雖然原因不明，但人體接觸總能有所幫助。終於她擠出力氣說：「熊。」

　　熊？簡直沒頭沒腦。他立刻轉頭察看，雙眼銳利觀察，右手已經舉起獵槍，然而連熊的影子都沒有。能見度太差，看不見不代表沒有，但他暫時決定眼見為憑。他蹙眉低頭問：「什麼熊？」

　　「牠突然出現……一定在營地附近繞了很久……馬匹發狂。戴米契的屍體……被吃掉了。超大。是我見過最大的熊……我倒在地上──」

　　她停住，其實也沒必要多說了。達悍咬緊牙關。近距離看到熊吃人會造成很大的心理創傷，就算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也一樣。她熟悉熊的習性，很清楚萬一被嗅到有多危險。

　　見鬼了。不只有個殺人犯在追她，這下還多了隻吃人熊。他只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灰熊還是黑熊？」

　　「黑熊。」

　　他低哼一聲。狀況已經夠慘了，這下更是雪上加霜。灰熊凶惡無比，好比披著臭毛皮的圓鋸，但牠們通常不會沒來由便攻擊人類，往往是因為人類入侵地盤或太接近牠的食物，最惡劣的狀況是惹上要回窩找小熊的母熊。黑熊不一樣；就算沒有這些激怒灰熊的原因，牠們還是會攻擊人。愛熊人士盡可以辯說被熊攻擊都是人自找的，但住在熊出沒地區的人大多知道並非如此，尤其是黑熊。

　　他們必須盡快出發。附近有吃人黑熊，他們越快回到他的營地越好。

　　「我們走吧，」他說。「回營地的路很遠。妳想怎麼做？讓我揹還是扛在肩上？」她搖頭。「你不能帶著我，太遠了。」

　　「別找碴，」他厲聲說。耐性並非他的強項，但也並非他的弱點。而且這句話也蠢斃了，她有不找碴的時候嗎？「如果妳能走就不會在地上爬了，即使有我扶著，妳也不可能在這種地形單腳跳幾公里。我重複一次妳的選擇：讓我揹在背上或扛在肩上，選吧。」

　　又一道閃電劃過，她嚇得全身一縮。她伸出顫抖的手抹抹臉，他再次體會到她有多接近油盡燈枯。最後她問：「哪種方式對你比較輕鬆？」她這麼乾脆地聽話，比任何話語更能讓他明白她今夜吃了多少苦。

　　「輕鬆與否並不在考量內。算了，我幫妳決定吧。開頭一段路我先把妳扛在肩上，這樣我能空出右手拿獵槍，我希望在必要時能開槍。離開妳的營地一段距離之後再換成用揹的，由妳負責拿獵槍。妳能保持清醒在必要時開槍嗎？」

　　她的臉色慘白，襯得眼眸像兩個黑色的大洞。「噢，好，」她毅然地說。「我會保持清醒。」

第十四章

　　達悍拉她站起來，一手摟腰扶著她，血液忽然衝向腳踝造成劇痛，她咬牙強忍。當感覺到她稍微放鬆，他放開手，但還是讓她大部分的重量靠在身上；她抖成那樣很難站穩，更別說她的右腳不能踏地。

　　「好了，我們這麼做。」他接過她手中的鞍袋掛在左肩上，袋子一端垂在胸前、一端垂在背上。她那支裹滿爛泥的獵槍掛上他的右肩。「妳趴在我的右肩上，用左手臂勾著我的腰，我用左手扶妳。我們兩個合力，妳應該不會摔下來。我知道妳很累、很冷、很想休息，可是我需要妳幫忙用右手拿著手電筒照路，我才能看見前方。妳能做到嗎？」

　　天色很黑又有閃電不時劃過，他其實看不清楚，但她似乎堅定地輕點一下頭。「拿手電筒？嗯……我能。」

　　這個問題蠢斃了；這個女人既然能爬行下山，拿手電筒這種小事當然沒問題。平常她一定為了這個蠢問題狠狠刮他一頓，但今夜她不斷放棄修理他的大好機會。這件事比眼前的險境更令他煩惱，難道她頭部受傷卻沒有告訴他？

　　唉，算了。只有一個辦法能知道，就是用問的。「妳撞到頭了嗎？」

　　「沒有。」

　　好吧。既然如此，他只能想出一個解釋：她打算等到安全後一次算總帳，以免激怒拯救她的人，可見她對他的觀感有多差，竟然以為說出心中的想法會被他仍下。

　　「那就出發吧。拿著手電筒。」她拿好之後，他彎下腰將肩膀靠在她的腹部旁，左手勾住她的大腿之後站直，所有動作迅速確實、一氣呵成。一時間她全身僵硬，雙手撐著他的背，接著他感覺到她強迫自己放鬆，讓上半身趴在他背上，左手臂摟住他的腰。因為他穿著雨衣，她無法抓他的皮帶，只能靠肌肉的力量穩住。

　　她將手電筒對準地面之後打開，調整角度讓光線投在他前方。「這樣可以嗎？」

　　「稍微向下一點。」

　　她默默調整，明亮的LED光線照亮他腳邊。她將手電筒靠在他腿上，他開始前進。

　　冒著暴風雨摸黑在山區趕路，肩上扛著一個人，沒有手可以保持平衡，危險程度直逼槍林彈雨的戰場，很可能在半小時內他就會害兩人雙雙送命。達悍不讓自己去想這個任務有多艱鉅，也不去想或許該找個岩穴躲起來等暴風雨結束。他和安琪有個絕佳優勢，那個追殺她的人不曉得附近有別人在。他不知道達悍的營地在哪裡，甚至不知道有這個地方存在。達悍不能因為偷懶而放棄這個優勢。

　　更何況，達悍一留下足跡就會被雨水沖刷掉。他要趁還在下雨時盡可能趕路。

　　安琪體型偏瘦，但她全身都是肌肉，所以比外觀來得重，加上她的鞍袋裡至少有五到七公斤的東西。不過，他曾經扛著比她更重的鹿下山，雖然天候惡劣，不能將獵槍背在身上而得用拿的，同時還要小心別擠到她的腳踝，但這些他都不在意。

　　她還是太安靜，他很擔心。頭下腳上趴在他肩頭一定很不舒服，他很感激她沒有抱怨，但她也未免太安靜。要不是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用力，而且手電筒沒有掉到地上，他一定會以為她昏過去了。

　　半個小時後他問：「妳沒掛吧？」

　　他的背感覺到她的胸口淺淺起伏。「呃……掛了，掛在你肩上。」

　　她在笑嗎？他不是開玩笑，但很高興她覺得好笑。既然還能笑就沒事。

　　話說回來，她也可能是在喘氣。

　　她一直顫抖打哆嗦，但那些無法控制的動作已經停止，他懷疑她可能陷入失溫狀態。他繼續走了幾分鐘，正巧看到一塊大小合適的岩石，邊上有個略微凹進去的地方，他決定善加利用。每半個小時停下來休息片刻應該沒壞處；這樣能避免他因疲勞而做出錯誤的判斷，也能檢查她的狀況。

　　「我們休息一下，」他把獵槍靠在岩石上，輕輕將她由肩膀放下，讓她坐在地上。他拿好獵槍和她一起擠進小空間裡，接著打開手電筒讓他們有一點亮光。他不擔心電池會用完；在正常使用狀況LED能撐上好幾個月，而且電池都是新的。他在營地裡存放著備用電池以防萬一，但這些電量足夠他們路上用。即使電池耗盡，安琪的手電筒放在鞍袋裡，可以拿出來替換。

　　他嘆息。光是能稍微躲雨就讓人鬆了口氣。他的靴子防水，但他的牛仔褲自膝蓋以下全濕透了，水沿著褲管滴進靴子裡。他的襪子還沒濕透，但也差不多了。

　　他的手很冰，但她的更冰。他摟著她的肩將她擁進懷中，幾乎整個人坐在他的大腿上，接著拉起她的雙手握在掌中貼到頸子上。她發出一個聲音，可能是無力的抱怨，也或許是舒服的呻吟。

　　「妳不再發抖了，」他說。「有覺得暖一些嗎？」

　　她緩緩搖頭。

　　該死。他無計可施，別說他沒有生火用具，即使有也無法在傾盆大雨中生起火來。營地裡有小暖爐，但現在有等於沒有。

　　他迅速解開雨衣的鈕釦和拉鍊，將她的也解開。她沒有抗拒，他拉開雨衣，這才明白她何以冷成這樣。她裡面穿著濕透的外套，所以體溫流失得更快。

　　「要命，得快點脫掉這玩意，」他將雨衣由她的手臂拉下。

　　她皺著眉頭，似乎不明白他在做什麼，但她沒有抗拒。空間太小不方便行動，他的手肘好幾次敲到岩石；他不停罵罵咧咧，終於除下她的雨衣和厚外套。完工之後他還得幫她穿回雨衣。接著他打開自己的外套，將她拉過來半躺在腿上，塞進敞開的外套裡。她全身的衣物都濕透了，冰水由她身上滲進他的衣服，他屏住呼吸，但還是將她拉得更近，盡可能用外套和雨衣裹住她，最後再用她的濕外套蓋住兩人。

　　他頂多只能做到這樣。雖然比不上毛毯、熱咖啡和火堆，但或許他的體溫能將她由鬼門關拉回來。

　　她的鼻子靠在他頸子上，像小狗鼻子一樣濕濕冷冷。他關掉手電筒，和她坐在黑暗中，在不脫光的狀態盡可能讓她貼著他的皮膚。

　　十分鐘後，她重新開始發抖，他感覺到一絲勝利。他自己也有點抖，但不至於全身凍僵，反正上路之後體力勞動能讓他重新暖起來，但要注意不能操勞過度，以免開始流汗。

　　他看看錶，決定再讓她休息十分鐘。每半個小時就重複一次，暫停下來休息，幫她暖身、換個姿勢。這次休息之後她應該不會那麼冷了。喘口氣能讓他不至於因疲憊而做蠢事，換姿勢能讓他們繼續撐下去。

　　十分鐘後他說：「該重新上路了。這次換用揹的。準備好了嗎？」她勉強坐起來，但她至少能自己扣上雨衣、拉好拉鍊，他幫忙她穿上濕外套。這次外套穿在最外面，能抵擋風雨，也不會直接貼著她的身體。這個作法雖然不理想，但應該還能湊合。

　　他們戴上雨衣的兜帽，達悍離開石洞走進大雨裡。他扶安琪用左腳站好，接著跪下讓她爬上他的背。

　　他們一定能成功。

　　一定。

　　※※※

　　一抹鴿灰照亮東方天際，達悍終於看到小屋就在前方。過去十五分鐘黑暗漸漸褪去，剛好能讓他不必藉助手電筒也能看清一些細節。猛烈的雷電已經遠去，但雨勢並未減弱。風颳著雨打在他臉上，雨水滑落他的脖子，滴進雨衣弄濕裡面的衣服。安琪早就濕透了。鞍袋的質料是上過油的皮革，或許還能抵擋，但其他所有東西都在滴水，包括他的帽子；他們簡直是游泳過來的。

　　安琪現在掛在他肩上。他們每次停下來休息就換個姿勢，但這似乎是對她而言最舒服的，大概是因為掛著最不需要出力。

　　短暫休息將她一次次由失溫邊緣拉回，但每次她的體力都流失得更嚴重。上次休息之後，她一直鬆鬆軟軟地掛著，完全沒出聲。

　　兩個鐘頭前，他判斷可以放鬆警戒了，至少不需要一直做好開槍的準備，於是他將獵槍掛在肩上，終於空出兩隻手，他將手電筒拿過來，因為安琪不時失神打盹而鬆手。每次她都會驚醒過來而道歉，但她已經將自己逼到耗竭邊緣了。

　　他從沒想過會有這一天，他竟然希望她大發雷霆，狠狠數落他的所有失誤：讓馬逃走，沒有更快找到她，沒有去營地露面讓客人知道有別人在附近。最後這兩件有點不公平，但現在他才不管公不公平，他只希望她醒過來發飆。他希望她抱怨他所做的每件事。她不說話讓他很不放心。

　　跟他們說話。以前同袍受傷時他總是這麼做，但早在將近一公里之前安琪便不再回應。她飽受驚嚇、受凍失溫，很可能休克了。他跳過一次休息，因為比起休息十分鐘，帶她去溫暖的庇護所更為重要。

　　沒有談話讓他轉移注意力，他開始想些之前不願觸及的事情。她所描述的狀況已經夠嚴重了，但他忍不住懷疑可能還發生了其他事情，只是她不肯告訴他。他和禾倫聊過女性擔任兩個陌生男人的嚮導有多危險，尤其是戴米契和葛查德這種人渣。

　　她被強暴了嗎？以她所描述的狀況應該不太可能，話說回來，他不確定她是否已說出完整經過。她有所隱瞞嗎？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殺人的衝動了，但此刻他很樂意送葛查德一顆子彈。

　　一路上他不只小心留意持槍凶手和吃人熊，也在尋覓那匹該死的馬。他原本還希望馬會自己來找他或回到營地。馬是群居動物，不喜歡落單。到處都沒看見那匹馬，現在小屋近在眼前，那匹馬還是連影子都沒有。

　　倒楣到家了，他可能永遠找不到那匹臭馬。這是牠第一次上山，對這一帶並不熟悉，不太可能找到路回來，看來他們必須走路下山了。即使如此他還是要下山。如果安琪的腳踝骨折，她可以待在這裡等他找人來救援。要不是那匹沒大腦的笨馬跑了，他早就可以用衛星電話求救。

　　這下他被困在山上，得提防殺人犯、吃人熊，安琪還受傷，他完全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以他們倒楣的程度，他不禁有些意外竟然沒被雷打中；這是諸多楣運中唯一的大幸。話說回來，被雷擊中就能一舉掃光全部煩惱。

　　達悍很擅長集中精神。他讓自己稍微發洩一番，在心中將所有事情全力臭罵了一遍，接著收拾起沮喪，專心於眼前的任務。照料安琪才是當務之急。讓她進屋裡，幫她擦乾、取暖，檢查她的腳踝，確認是否還有她沒交代的傷，給她東西吃。求生的關鍵就是基本需求。她需要醫療、食物、飲水、睡眠。

　　他變不出醫院或餐廳，但基本的東西還有。照顧好她之後，他再來思考下一步計畫。

　　「就快到了，」他推推她讓她醒來。「妳沒事吧？」

　　她終於回答了，但聲音單薄而含糊。「你一直問不停。」

　　「是啊，唉，媽的，誰叫妳都不出聲。」

　　她咕噥了一句，他沒聽清楚。

　　「什麼啦？」他大吼。

　　她抬起頭，雖然他看不見但感覺得到她移動重心。「我說，你太愛罵髒話了。」她的聲音還是很虛弱，全身抖得像片葉子，但她有力氣數落他了。

　　他感覺稍微振奮起來。情況正在好轉。

第十五章

　　達悍走進小屋一樓、終於不用淋雨了。他停下腳步，因為突然放鬆而抖了一下，他用手電筒四處照著馬廄、觀察是否有異狀。一切都很平靜、就像他離開時一樣。確認沒有不速之客、他才終於關門上閂、他從來沒有如此慶幸當初將小屋設計的有如碉堡。

　　疲憊不斷襲擊他。雖然他持續健身、但他畢竟不是超人。昨晚他才睡了一下子就被暴風雨吵醒、接著又聽到槍響而冒雨摸黑出門。過去幾個小時他拚命驅策自己、現在他由衷感謝老天，小屋不是在一百公尺外，因為他恐怕沒辦法再走一百公尺了。

　　不過現在還不能休息。下一步要讓安琪爬上見鬼的直梯。所有的必需品都在樓上、而且樓上最安全。

　　他看著梯子、掙扎著該一趟將所有東西扛上去、還是把東西扔在這裡、只揹安琪上去。分兩趟會比較容易送她上去，但他必須衡量多爬一趟有多費力。

　　考慮到說不定會失手摔下她、選擇就很明顯了。先揹安琪上去、然後再來搬東西。他將手電筒放在架子上，解下兩把獵槍靠在一張凳子旁。「我要放妳下來、」他說明，雙手抓住她的腰調整重心。「雖然只有一隻腳能用，妳能站穩嗎？」

　　她花了一點時間思考他的話，接著說：「不確定。」

　　這不是他想聽的答案，但很誠實。他將她由肩上舉起來，小心讓她沿著他的身體往下滑，他幫她在梯子旁邊站好，一手扶著她，等她能夠平衡之後才放開。她抓著梯子，身體靠在上面，將重心放在左腳上。

　　一樓很暗，但上面兩扇窗有光線透進來，足以讓他看見她從頭到腳都在抖。他剛發現時她全身都是泥，現在已經被大雨洗刷得差不多了，但她的模樣還是很可怕，臉色蒼白如紙，黑眸碩大呆滯，因疲憊而眼圈發黑。她站在那兒搖晃發抖，看著他的眼神中沒有半點神采，靜靜等待他的吩咐。

　　他將沉重的鞍袋由左肩取下扔在地上，接著抬頭往上看，評估把她弄上去的各種方法，一一在腦中模擬。用揹的對他而言最輕鬆，但恐怕她沒體力抱住，所以不必考慮。讓她先上去然後他在後面推，這個方法會讓她太累，而且她八成沒那種體力。只剩下一個辦法。他摘下帽子扔在她的鞍袋旁。「這次還是要扛在肩膀上。」

　　她沒有意見。他深吸一口氣，集中全部力氣，接著抓住她的腰放上肩頭，開始往上爬。他保持腳步緩慢、穩定，因為不想害她摔下去頭著地。上樓的路很長，確切地說，十四階。他得用左手扶著她，用右手攀爬，同時將她稍微推離梯子以免撞到腳踝。

　　最後兩階和上至二樓樓板的部分最難。他必須移動重心，而且支撐的東西在下面而不是眼前。這道直梯他爬過不下數百次，從來沒有多想，但現在安琪在他肩頭，他必須想清楚每一步，確認正確無誤之後小心翼翼地執行。他太累了，所以必須步步為營，甚至必須仰賴肌肉記憶。

　　穩穩站在二樓樓板之後，他將她由肩頭放下、扶她站好；若不是有他支撐，她早已癱倒在地上。她的膝蓋在晃，不是因為腳踝受傷，而是因為筋疲力竭。

　　他拉著她的手放在隔間牆上。「撐一下好嗎？」

　　她默默點頭。

　　他盡快除下她身上濕透的外套扔在地上，接著解開雨衣的鈕釦和拉鍊，同樣脫下來扔在一邊。既然都在脫衣服了，他順便脫掉自己的雨衣和外套。小屋裡並不暖，但他們得先弄乾才能取暖。

　　他走進放著床墊和睡袋的隔間，啟動煤油小暖爐和LED露營燈。照亮小房間的燈光顏色太白，感覺很像閃電，雖然沒有閃電的威猛，但依然使人不安和發毛。安琪瞬間露出受驚嚇的表情，但很快被疲憊取代。

　　「好了，來讓妳舒服一點吧，」他掀開床墊上的睡袋以免弄濕，接著回到她身邊，他沒有浪費時間扶她跳過去，而是一把抱起她走過短短的距離，他跪下把她放在床墊上，最後小心翼翼放好她的右腳。她哆嗦著，嘆口氣閉上雙眼。

　　「謝謝，」這麼簡單的兩個字她都沒力氣說清楚。

　　「我下去拿東西。很快就回來。」

　　這次她沒有回答，達悍只花了不到一分鐘就下去又回來，將所有東西一次扛上來，包括安琪那把裹滿爛泥的獵槍。他將所有東西扔在地上，拉起直梯放在邊緣，如此一來外人和野獸都無法上到二樓。

　　自從被他放到床墊上之後，安琪完全沒動過，似乎瞬間熟睡了……可是她依然不停地顫抖。

　　他不想吵醒她，但他別無選擇。「醒醒，睡美人，別睡了。」他把要用到的衣物和乾糧拉到身邊。「先把濕衣服脫掉。」

　　他真的好希望聽到她回嗆：「作你的大頭夢吧，混蛋。我寧願失溫死掉也不想讓你看我的身體。」由此可見她的情況有多不好。

　　但她沒有發飆也沒有說話。她可能睡著或昏迷了。

　　可惡。

　　他翻找帶來的衣物，因為沒幾件所以一下就翻完了。他的每件衣服對她而言都太大，也只能湊合了。他還沒翻過她的鞍袋，但即使她放了衣物八成也濕了，更何況，誰想穿牛仔褲睡覺？他抓了一件法蘭絨襯衫、一條衛生褲，雖然太大但保暖又舒適，而且很容易幫她穿上，最後是急救箱。他拿來幾包濕紙巾坐在床墊旁的地上。食物和飲水也很重要，但他希望先讓她擦乾保暖，檢查一下她的腳踝。他非常希望只是嚴重扭傷。他有辦法治療扭傷，處理骨折則非常麻煩。

　　「坐起來，」他搖搖她的肩膀。

　　她笨拙揮開他的手。「別吵，」她含糊說。

　　「不行。快坐起來。不儘快換掉濕衣服妳會死。妳已經失溫，不擦乾身體暖不起來。所以，快起來。」他用上軍旅中嚴厲的命令語氣。

　　她稍微睜開浮腫的雙眼，像個服從的小兵，她拚命想坐起來，但肌肉不聽話，所以又跌了回去。

　　「我起不來。」

　　「一定可以。我扶妳。」他一手伸到她的背脊下，輕輕將她扶起來，然後拿起鞍袋塞在她背後支撐她保持坐姿。鞍袋充當枕頭完全不及格，但手邊只有這個。「坐起來一下就好，讓我幫妳清潔身體、換上乾衣服。妳只要保持坐著，其他事情我來。」

　　「好。」

　　她抓著床墊邊緣，雖然身體在搖晃，但努力不讓自己倒下。她的黑眸嚴肅地盯著他的臉。「不准看。」

　　「胡說，」他打趣，「妳以為我能脫光妳的衣服竟然不看？」或許他該答應，但他一定做不到，他和安琪都很清楚。他是男人，當然會看。

　　「你會笑我。我沒有胸部。」

　　她肯定到了失神邊緣，否則不可能說這種話。他咬住臉頰內側強忍著笑，笑出來恐怕會害她傷心。他需要她配合，而不是抗拒。「沒關係。我的老二也很小。」這次他毫無內疚地說謊。

　　他看著她皺起眉頭考慮，辛苦強迫疲憊失溫的頭腦運作，努力突破羞怯不安的障礙。

　　終於她輕輕點頭，允許他幫忙脫衣服。

　　他努力不動下流念頭，但實在很難，因為這種念頭總是動得特別快，可是這次他鐵了心不准自己亂想。她將自己交託給他，他向上天發誓，絕不能辜負她。他要專心處理手上的工作，同時記住這些工作有多重要，至於慾望就先存起來以後再說。

　　給予允許之後，她似乎又陷入深沉倦怠之中，毫無動靜任由他剝除濕衣物，連他伸手到背後解開胸罩時都沒任何反應，她的胸罩不太有胸罩的感覺，只是另一層布料。雖然胸罩不像其他衣物那樣濕到滴水，但泥巴和雨水滲進她的雨衣和襯衫，所以還是濕了大半。他將胸罩扔進濕衣物堆中。

　　達悍不敢說他不曾幻想過安琪的裸體。他想過，好幾次。大約一百次左右，只是沒料到第一次親眼看到竟然是在這種處境，也沒想到他必須拚命忍耐，不讓視線在她嬌小圓潤的乳峰與聳立的尖端流連。她錯了，她有胸部，嬌小堅挺的美麗胸部，他認為她之所以穿胸罩並非因為有需要，只是認為該穿。他很愛聳立的乳尖，但必須是因他而聳立，而非寒冷。她的皮膚毫無血色，幾乎無法保持坐姿，這些都令他不安，他知道她有多無助，知道她命在旦夕，他生出勇氣專注於必須做的事情，不理會他想做的事。

　　他檢查她的上半身，雖然有大量刮傷和瘀血，但除此之外並無大礙。他用濕紙巾迅速幫她擦拭，從臉開始往下，擦完之後再用毛巾擦一遍，最後將法蘭絨襯衫套上她的手臂扣好。

　　完工之後，他輕輕扶她躺下，開始幫她脫靴子。他怯懦地選擇先脫左腳，困難的那邊需要仔細斟酌。倘若必要，他可以將靴子割開，但假使只是扭傷，之後她還需要那隻靴子。他開始處理右腳，先將鞋帶盡可能鬆開，接著以非常輕的動作慢慢脫掉。安琪立刻全身緊繃，發出哽咽的痛呼。「抱歉，」他喃喃說。他將手伸進靴筒中，盡可能穩住腳踝，但要脫掉靴子勢必得稍微移動。她握緊拳頭、咬緊牙關、緊閉雙眼，硬生生忍過去。

　　終於靴子和襪子都脫了下來，他開始檢查腳踝。雖然腫脹瘀血，但沒有骨頭刺穿皮膚，也沒有明顯的移位。他沒有X光眼，所以只能判斷可能是扭傷或輕度骨折。無論如何，他只能先冷敷然後包紮，讓這隻腳休息。

　　不過事有先後。要先脫掉她的其他衣物。她的運動褲濕透了，他勾住褲腰往下拉，連內褲一起。當他要脫右褲管時她再次緊繃，但沒有發出聲音。感謝老天，他的襯衫很大，遮到她大腿一半的地方，因為他的決心與毅力已經快到極限了。儘管如此，光是瞥見一抹黑色毛髮就足以令他心跳加速。萬能的上帝啊，他還能承受多少？

　　只要有必要，他絕對會撐住。

　　他幾乎要哀號出聲，但還是拿起乾淨的濕紙巾，將所能看到的污泥抹去，接著迅速用毛巾擦乾，然後替她穿上他的發熱衛生褲，盡可能不弄痛她。終於穿上乾衣服，她發出含糊的低低呻吟；他不由自主發出怪聲，是因為遺憾或慶幸她已穿上衣服，連他自己也無法分辨。最後他幫她的左腳穿上他的乾淨襪子，右腳先不穿，方便治療與照顧。

　　好吧，進度不錯。接下來他用毛巾擦乾她的頭髮，雖然有雨衣兜帽護著，但還是像其他東西一樣濕透滴水。他接著處理她的雙手。

　　她的手很慘，整個腫了而且瘀血嚴重，掌心幾乎被割爛。他開始清理傷口，動作盡可能輕柔，希望不要弄痛她。因為她手上有傷口還在爛泥中爬行，所以很可能發炎。清完泥巴之後，他由急救箱中拿出消毒棉片，再次輕柔仔細地擦拭傷口，找出卡在裡面的髒東西。她沒有說話，只有當他由拇指中拔掉一根刺的時候才因痛縮了一下。接著他在所有傷口塗抹消毒藥膏，用紗布包紮好之後黏牢固定。

　　再來是腳踝。他坐在她身邊的床墊上，將她的右腿放在大腿上，調整腳的姿勢以便處理。他能做的並不多，他撕開一包酒精棉片敷在腫起的關節上降溫，接著用彈性繃帶牢牢纏住她的腳掌與腳踝。

　　整段過程中，安琪只是躺著不動，該死地一言不發、毫無反應。他搖搖她的肩膀，直到她稍微張開雙眼。「妳沒事吧？」

　　「好冷。」她重新閉上眼睛。「好睏。」

　　「妳得先吃點東西、喝點水，然後我幫妳鑽進睡袋。」

　　她點頭，他看得出來連這個小動作都很費勁。

　　他整夜沒睡，累到無法動腦筋，只想倒下來睡上七、八個小時，不然他早該想到要找出存放在這裡的露營爐先煮開水，這樣他們現在就能喝杯即溶咖啡。就算只是杯熱糖水也很美妙。事實上，現在他不想攝取咖啡因，他想睡覺，所以糖水感覺很不賴。

　　他打開上鎖的收納箱，找出煤油火爐點燃。他有個露營用的過濾式咖啡壺，帶團的時候每次都會煮上一大壺咖啡，但現在他只是倒進兩瓶水放在爐子上加熱，接著打開幾包糖倒進去。這樣就夠好了。

　　趁水在加熱的時間，他找出食物搖醒她，再次扶她坐起來。她狀似委屈地嘆息，他認為是好兆頭。

　　「舒服點了嗎？」

　　「一點。」她依然因為疲憊而聲音微弱，依然不停發抖，但發抖是好事。

　　「我在煮糖水，過幾分鐘就能喝了。」他坐在她身邊，摟著她的背給予支撐、分享體溫。「水煮好之前，先吃點這個。」他拿來兩條能量補給棒剝成小塊，餵她吃一塊、自己吃一塊，就這樣吃到完。他們都需要補充熱量，讓疲憊的身體有燃料可燒。

　　兩條都吃完時，水也開始冒熱氣了。他熄滅爐子，將水倒進兩個露營杯中，端著重新回去坐下。「妳拿得穩嗎？」他將一個杯子端給她。

　　「應該可以。」她接過杯子，鋼杯傳來的溫熱透進冰冷手指，她發出愉快的低低呻吟。她的手在抖，但她成功將杯子端到嘴邊啜著熱糖水。坐下休息之前，他先拿出兩粒阿斯匹靈給她。她不發一語吃下去，唉，她又不是白癡，當然知道那是阿斯匹靈。他在她身邊坐下，專心喝著糖水，感受溫暖傳遍四肢百骸，他伸直雙腿，終於能讓自己稍微放鬆一下。

　　她默默坐著和他一起喝著糖水，幾分鐘之後開口說：「謝謝。」

　　「不客氣。抱歉不是咖啡，可是──」

　　「我不是為了糖水道謝。」吃過東西加上熱飲的神奇魔法，她的聲音有力氣多了。「而是謝謝你帶我來這裡，謝謝你所做的一切。」

　　達悍哼一聲。「不然怎麼辦？妳以為我會把妳一個人扔在荒郊野外？」感謝老天，她還沒想到要問，這種鬼天氣他半夜跑出去做什麼。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杯子，「不是。不過……你可以罵我笨，害自己落到這個地步。你可以扔幾片濕紙巾給我，要我自己清理。你可以……」

　　「我可以做個混蛋，」他粗嗄地說。

　　「嗯。」這個字輕微到像是吁氣。

　　「妳不笨，落到這個地步並非妳的錯，妳無意間涉入了別人的某些事，但妳很努力讓自己脫身。至於清潔身體和其他事情，如果我覺得妳有辦法自己來，我一定不會多事。但妳沒辦法，所以我幫忙。就這樣，沒啥大不了。」一個男人面對無望發生進一步關係的女人，還得幫她寬衣解帶、清潔抹身，她一定不明白這麼做有多艱難，他並不打算說明給她聽。

　　「我覺得救我一命相當大不了。」

　　他搓搓下顎。這樣想想，他的回答似乎不太中聽，管他的，他從來不懂花言巧語那一套。他直來直往，很容易發火，也沒什麼耐性。同時有這三種特色的人不太可能善於言詞。「我還是可以做個混蛋，」他沒好氣地說。「我的善意說不定無法維持太久。」

　　想不到她的嘴角竟然勾起淺淺微笑。「說不定喔，」她附和。

　　好吧，這比較像他向來所熟悉、惹他火冒三丈之速度無人能及的裴安琪。但看到她費力擠出的笑容，他實在太高興，所以沒有中招並發火。有好幾件事情讓他大為安心：她或許筋疲力竭，但還能反唇相稽。她的腳踝可能有輕微裂傷，但至少不是複雜性的骨折，不至於急需治療。他們有屋子遮風避雨、有食物飲水、能取暖。雖然來這裡的路程很辛苦，但現在他們安全了。

　　他將剩下的糖水一口喝完，她也比照辦理。「我們休息吧，」他將兩個杯子放在旁邊。一點也不意外，床墊上沾到些許泥巴，他清理乾淨之後將睡袋放上去，協助安琪鑽進去。她撞到腳踝時痛得倒抽一口氣，終於躺下來安頓好，拉起睡袋幾乎蓋住整個頭。

　　「好累，」她喃喃說。

　　「那就睡吧。我去換掉濕衣服，再來躺在妳旁邊，我自己也需要睡一下。」

　　她從喉嚨發出一個聲音，眼睛慢慢閉上。

　　他動手脫掉身上的濕衣服，有兩次他偷瞄安琪確認她有沒有偷看。但她像縮頭烏龜似地整個人縮在睡袋裡，只露出個頭頂。換做其他狀況，他的自尊可能會受傷。嗯，可不是？

　　他試著規劃明天要做什麼，但無法清晰思考。該說是今天才對，因為已經天亮了，但大雨依然敲打著屋頂，天色和他們剛抵達時差不多。他身體暖了、胃裡有食物，現在疲憊的感覺席捲而來。

　　他將煤油暖爐放到床腳，但刻意不放太近以免踢到，接著他關掉露營燈，在深深的暗影中躺在她身邊的床墊上。他的腳凸出去；這張床墊是雙人尺寸，對他而言太小了，可是這個尺寸最適合這裡的空間，平常他都睡對角線，長度比較夠。有時他會摺好髒衣物放在床尾擱他的腳，但現在他沒力氣起來，所以也管不了腳是否懸在外面了。

　　他以為會立刻入睡，沒想到竟然睡不著。雖然他累壞了，依然感覺到腎上腺素在體內暴衝。困境尚未結束。他們只是暫時安全，而且還算舒適，但距離危機解除還很遠。殺人凶手依然在外逍遙，那頭吃人熊也必須加以獵殺。暴風雨過去了，但大雨依然讓所有事情變得無比複雜。既然必須步行下山就得等雨停，等多久都無所謂。

　　「達悍。」陰影中輕輕飄來他的名字，只是一聲低語，似乎她不確定他是否睡著了，如果睡了就不想吵醒他。

　　「什麼？」他回答。老天，假使她要上廁所，他一定會哭出來。流動廁所位在小屋後方，不只外面在下大雨，而且他還要扛她下樓、去廁所，然後再回來……光是想像，他的頭就快爆炸。不管了，如果她要上廁所，他要強迫她尿在杯子裡。

　　不過她想說的不是那個。「我暖不起來。我好冷。」

　　「要再喝點糖水嗎？」雖然他全身都吵著不想起來，但他還是打起精神。

　　「不。我──」她頓住，沉默片刻，接著她顫抖地吸口氣。「可以請你……可以請你和我一起睡嗎？你很暖，我好冷，冷得發痛。」她嘆息，由喉嚨深處發出介於呻吟與喘息的聲音，接著她補上一句：「拜託你。」

第十六章

　　短短十個小時之前，如果有人稍稍暗示安琪可能在任何情況下，拜託康達悍和她共用一個睡袋，她一定報警把那個人送進瘋人院。這是為了他好，因為說這種話的人一定瘋到沒藥醫了。話說回來，八個小時前她還安然睡在自己的營地裡，昨晚的恐怖事件尚未發生。

　　那之後不但雨水釀成洪流，厄運也滾滾而來。好幾次她都懷疑即將命喪當場，她僅有的選擇是不斷拼命、繼續努力。即使在達悍發現她之後，痛楚與酷寒依舊無休無止；唯一的差別只在於有人陪著她。他感覺強壯可靠、永不疲憊，她腦中沒在忙著奮力求生的部分其實知道，大雨和操勞也快讓他累癱了。

　　她經歷太多驚恐，以至於感覺靈魂有一部分永遠無法恢復原狀，但她還無法體會究竟發生了哪些變化。她整個內在壓縮成一小塊，投注全部精神於求生，現在才終於感覺自己重新舒展，身體和心靈正努力恢復正常。

　　一定是因為這樣，沒錯，因為整個狀況讓她陷入迷亂虛幻之中，所以她才會要求達悍進入睡袋將體溫分給她，而且他立刻答應的時候她也沒有覺得詫異。

　　「妳躺著就好，」他跪起來，將拉鍊整個拉開、攤平睡袋。「不用移動。我來將睡袋從妳身體下面拉出來。」

　　她輕輕點一下頭，安靜地任由他移動身體，順勢將睡袋從下面拉出來。即使有彈性繃帶緊緊裹著腳踝，但每個動作依然帶來劇痛。達悍包紮時什麼也沒說，她也沒問，但現在她的大腦重新啟動了。當他輕輕握住她的右小腿抬起來，她問：「骨折了嗎？」

　　他瞥她一眼又轉開，雖然他顯然操勞過度，但藍眸依舊犀利。「不確定。不過即使有骨折，應該也只是單純性骨折或小裂傷，不太嚴重。」

　　這個消息算好也算壞，不過她聽說過小骨折比嚴重扭傷好得快。如果腳踝明天好一點，就能判斷應該只是扭傷。反正現在她無計可施，完全無法改善狀況。

　　他將睡袋蓋在她身上；她不斷調整姿勢，努力想讓羽絨的重量落在腳趾上，但一動腳踝又開始陣陣抽痛。「我討厭無助的感覺，」她嘀咕，但立刻希望自己沒有埋怨。

　　「嗯，那的確很討厭，」他率直地說，並未白費口舌地安慰或同情，但她並不介意。他揹著她走了好幾個小時，所以她至少該忍受腳踝受傷的痛楚與不便。他繼續處理手中的工作。「好，來想想怎麼做最好。為了避免碰到妳的腳踝，或許可以試試妳左側躺，然後我靠在後面。」

　　感覺似乎很合理；她移為側躺，盡可能將身體蜷縮起來，小心翼翼將右腳放在左腳上。達悍鑽進睡袋下，身體緊緊貼著她，右手臂放在她的腰上。之前他們連續幾個小時身體密切接觸，分開之後她有種失根的感覺；現在她整個後背都感覺到他，他的大腿貼著她的臀部和雙腿，她的內心深處有個東西放鬆開來，彷彿之前不曾察覺的需求得到了滿足。

　　如果寒冷能消失該有多好。她顫抖著拉起睡袋，再次幾乎連頭頂都蓋住。希望兩人在被窩中的熱度能更快滲進體內。如果有吹風機該有多好……可是沒有，頂著濕頭髮更難暖和起來。她好累，一心只想入眠卻冷到睡不著，這樣實在很難受。

　　他疲憊嘆息一聲，她感覺到他的手臂變沉。顯然他沒有同樣的問題，很順利睡著了。安琪努力靜止不動，不願因發抖而吵醒他。看來並沒有成功，因為片刻之後他含糊說：「儘量抖吧，牙齒打顫也沒關係，這樣暖得比較快。」

　　於是她放心抖動起來，任由快搖散骨頭的哆嗦由頭竄到腳；她的牙齒像響板似地喀喀作響。一波接一波席捲而來；當她終於放鬆以為停止的時候，又被另一波顫抖攫住。達悍一直抱著她，終於顫抖相隔的時間逐漸拉長，她的身體開始產生熱能，達悍的體溫在羽絨睡袋下製造出一塊舒適的小天堂。寒冷消失後，沉沉睡意讓她連骨頭都融化了，她感覺到意識越來越模糊。

　　就在她入睡的前一刻，達悍沒好氣地含糊說了一句話，聲音沙啞惺忪。「先說好，我醒來時一定會『搭帳篷』，到時候別找我麻煩。」

　　「沒關係，」安琪咕噥。「反正很小，應該感覺不到。」他自己說的，不是嗎？接著她將臉窩在床墊上，有如墜落懸崖，迅速進入深沉睡眠。

　　※※※

　　葛查德慘兮兮縮在岩石下，望著如灰簾幕般的大雨，納悶著雨究竟會不會停。夜裡雷電漸漸遠離，他開始希望暴風雨結束了，但另一波雷電來到，甚至比第一波更凶猛。他不得不一一安撫那幾匹馬，讓那些混蛋安靜下來，直到這波雷電也滾滾移到山下。

　　一整個晚上不斷重複同樣的模式。雷電一波接一波，大雨從來沒停過。現在天終於亮了，但比晚上好不到哪裡去，雖說至少他能看見了，但眼前的景象並不妙。大量雨水使涓涓細水變成激流，小溪變成澎湃大河，山坡地變成大片爛泥，他很擔心會發生土石流，到時樹木、岩石和所有東西都會被沖走。

　　他好冷。幸好有這幾匹馬在，可是整夜和四匹馬窩在一起很慘。牠們拉屎拉尿還放屁。有時他覺得那股惡臭快把鼻毛燒掉了，但每當他想離馬遠一點，又被酷寒逼得不得不回去。牠們很臭，但很會發熱。查德心中有個悽慘程度量表，這一夜將近滿分。他很想知道是誰害他慘兮兮、慘到什麼程度，甚至想過動筆寫下來，但那種行為太像神經病，更何況他從不寫下可能造成後患的東西。

　　戴米契和裴安琪聯手害他經歷慘澹一夜，他恨死那兩個人了，即使戴米契已經死掉也一樣。要不是姓戴的想出可以半夜坐在安琪家的門廊上網，也不至於那麼快查出帳目有問題，害查德不能照計畫殺死他們兩個。如果照計畫行事，他們兩個都會死得不明不白；安琪不會變成麻煩，他也不必為她的下落傷腦筋。雖然還是得應付風雨，但他可以在帳篷裡舒舒服服過夜；不用愁食物飲水，這幾匹破馬也能待在畜欄裡，而不是拚命放屁臭死他。

　　雨下個不停，看來放晴遙遙無期。這樣有好處也有壞處。在確認安琪死掉之前，他先假設安琪活著，但她即使活著，雨勢也令她無法下山，但他同樣受困於此。到處都是爛泥，很容易失足受傷，騎馬回營地的路上他很可能會失溫。糟糕事還不只如此，白天的能見度一樣低，就算他到了營地前一百公尺很可能也看不見，這樣很不利，因為他不太確定位置。

　　然而他別無選擇；等候是一種奢侈，儘管他目前的處境完全談不上奢侈。他必須拿到休旅車鑰匙，趁警方得到消息、開始搜捕他之前盡快離開國境。他不能等天氣好轉，因為他連一個小時都不能浪費。

　　馬也是問題。牠們要吃、要喝，但經過那要命的一夜，他再也沒興致去管那些該死的馬。他只打算給那匹栗色馬吃東西、喝水，因為他打算雨停之後騎那匹馬下山，至於另外三匹，他根本不在乎，只要別讓安琪遇上其中一匹騎下山就好。在能夠確認之前，他必須假設安琪還活著。

　　水很容易解決，現在滿地都是。他只是不想離開遮雨的岩石，因為他沒有雨衣，昨晚逃命時他的外套早已濕透。最後他下定決心，既然回營地的路上一定會淋濕，現在淋點雨也沒差了，反正到營地就有乾衣服可換。他是有良心的人，不能連水都不給牠們喝。

　　於是他一一牽著馬出去找地方喝水。雖然沒什麼植物，但只要牠們遇上有興趣吃吃看的東西，他也會縮著身子在雨中等候，讓牠們有得吃的時候儘量吃。當然，他再次變成落湯雞。當他踩著岩石好不容易爬上栗色馬，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個聖人。

　　他將另外三匹馬綁在岩石下，希望牠們乖乖待著，不要甩脫韁繩跑掉。他需要知道馬匹確切的所在，才能確認安琪是否找到馬騎下山去求援。至少昨晚馬匹沒留下明顯足跡，即使有也被大雨沖掉了。他相當篤定安琪找不到馬，除非她的運氣好到近乎奇蹟。

　　栗色馬不喜歡濕軟不穩的地面；他得不時驅策牠前進。他縮著肩膀忍受滂沱大雨；離開這片見鬼的荒野之後，無論他逃去哪裡，一定要找個每天豔陽高照、東南西北都一清二楚的地方。如果有太陽他就能大致掌握方向，但雲層太濃密，甚至看不出哪裡有亮光，所以他只能完全依賴方向感，這樣真的很難，因為地標都很陌生，而所謂的地標不過是岩石、樹木、灌木叢。他唯一能準確分辨的方向就是上坡和下坡，但這樣就很有幫助。山巒呈南北向走勢，所以大致說來，上坡就是西邊，下坡就是東邊。他想往南走，也就是說從右手邊上坡就對了。

　　除此之外，最好的辦法就是在能見度範圍的直線盡頭找個目標，騎過去之後再找下一個目標。這種方式的問題在於，昨夜他摸黑倉皇逃跑時並沒有走直線。他究竟偏向上坡還是下坡？天曉得。他甚至不知道昨晚騎了多遠；只能靠推測。

　　老天，要是不必回去找鑰匙該有多好！要不是那頭該死的熊出來搗亂，他也不會落入這種窘境。他早就可以追上安琪解決掉，鑰匙也會在他這裡，而且還能安適的休息一夜。就算天氣同樣惡劣，只要那個小細節不出差錯，他就有餘裕等候雨停。

　　熊應該已經走遠了，但牠增添了這麼多麻煩，他真想賞牠的屁股一槍。

　　事實上，他能找到營地全然是意外。他騎到一個地方，滾滾泥水洶洶流過，沖走了好幾棵樹木，彷彿半座山都快被沖毀了，於是他催馬上坡閃避。大約走了七十公尺左右，他找到泥流的源頭準備騎過去，但馬忽然不受控制開始不斷地後退。他試著強迫牠往前走，但一分鐘之後便決定放棄，乾脆調轉馬頭上坡，馬很樂意往上走，迫不及待地在濕滑不平的地面上找路走。

　　因為雨一直打在臉上，查德只好低著頭。他連頂帽子都沒有。印象中他這輩子沒經歷過這麼艱難的處境。幸好他花了一年的時間精進騎術，所以才能騎在馬背上不摔下來，否則他勢必得在這片爛泥中步行與跋涉。

　　接著他在左手邊山坡上不遠處看到一個橘色的東西，興奮之情與腎上腺素在體內暴衝，以致感到暈眩反胃。帳篷是灰橘色，他猜想這應該是考量到安全因素，不要任何人朝帳篷開槍。他看看四周，感覺似乎認得附近的地形。

　　他險些錯過。在大雨中根本看不見，若不是馬不肯走，他一定會直接騎過去。或許是馬認得地方，將營地和食物聯想在一起。

　　他的心臟開始敲打肋骨。安琪此刻可能正在其中一個帳篷裡拿著槍等他回來。她乾爽舒適，他卻和四匹馬躲在岩石下，整夜聞牠們的臭屎尿。或許他該繞去帳篷後面各開一槍以防萬一，這樣一定能把她趕出來。

　　可惜他只有裝在槍裡的彈藥，所以不能浪費。當然，他的帳篷裡有備用彈藥，但在取得之前他不能大意。

　　他緩緩下馬，立刻陷進深達腳踝的爛泥裡面。泥巴拉住他的腳，使得每一步都要很用力；幸虧他的靴子綁得夠緊，否則早就被扯掉了。難怪馬會這麼焦躁。他把韁繩綁在垂下的樹枝上，甚至拍拍馬的頸子低聲安慰了幾句。

　　老天。他只有一把手槍。萬一安琪在裡面，她拿的獵槍可是火力加強型，能一槍將他當場擊斃，唯一的障礙是能見度太低。

　　他拿著手槍慢慢往前。他心中有個部分想轉身逃跑，但他不能選擇逃跑，於是他不去想他有多害怕，而是專注於狩獵。做掉戴米契的計畫讓他感覺很刺激，大家都小看他；沒人想到他有能力運籌帷幄、確實執行，扣下扳機的瞬間簡直滿足極了。狩獵裴安琪則是另一種刺激，因為她不會像戴米契那樣地大意輕忽。

　　但他沒有因興奮過頭而太早現身，因為很可能他還來不及開槍就被她轟死。

　　他在濃密的樹林邊停下腳步觀察營地。雖然外觀不起眼，但不得不稱讚位置確實極佳。因為帳篷搭在矮平臺上，所以都沒泡水，而且架得很牢沒有被風吹垮。似乎沒有人。完全沒有動靜，沒有咖啡香或烹煮食物的氣味，但這並不代表沒人在，安琪經驗老道，絕不會如此輕易洩漏行蹤。

　　他也沒看到那頭恐怖大熊的蹤影。熊不是以搗亂營地覓食出名的嗎？帳篷看似沒被動過。當然，安琪一直很誇張地強調要讓食物儘量遠離營地，堅持將食物放在籃子裡高掛起來，還在兩棵樹之間拉起一條繩子，高度至少有四、五公尺，看來她不是窮緊張。

　　他站在原地許久，雖然大雨下個不停很難聽見什麼，他還是專心觀察、聆聽。沒有動靜。除了風雨別無其他聲響。難道他有那麼走運，當時胡亂開的一槍就做掉她了？他不在乎她是死於槍傷或熊爪，只要麻煩能解決掉就好。

　　也可能他以為自己在監視她，但其實她才在後面監視他。他想像她看著他，緩緩舉起獵槍，透過瞄準器盯住他……當獵人很興奮，但當獵物卻一點都興奮不起來。她說不定就在身後，左邊或右邊……在其中一頂帳篷裡，監視著，等候他自投羅網。他的心跳比之前更猛。他將手槍握緊。如果她看到他，應該早就開槍了……對吧？他不能在這裡呆站到天黑，等候靈感或好運降臨。

　　他放慢腳步悄悄繞過營地，視線鎖定安琪的帳篷。數個小時來，他第一次忘卻肉體上的悽慘，忘卻酷寒、濕冷與餓。亢奮與恐懼交織的感覺令人暈眩，沖刷掉所有不適。他無法分辨，不確定是何者讓他呼吸加速、胃部翻攪。

　　終於他來到安琪帳篷的正後方，拉長耳朵仔細聽。無聲無息。如果她在裡面，肯定連一根肌肉都沒動，說不定睡著了。或許她熬一整夜等他回來所以累壞了，可憐的寶貝。他更可憐，他被迫和四匹馬在岩石下躲了一整夜，全身濕透，拚命安撫馬匹，而且只有牠們的體溫能讓他免於凍死。他心中冒出惡毒的盼望，他要她吃同樣的苦。

　　他預測在拉開帳篷門片的剎那最容易出事。因為他得蹲著，只有一隻手可用，拉鍊聲響可能吵醒她──不，等等。他沒想清楚。拉鍊只能從裡面拉。倘若她在這裡，他根本沒辦法打開帳篷，但好處是能夠確定她是否在裡面，因為帳篷不會自己拉拉鍊。

　　這個領悟令他得意洋洋。或許在野外求生這檔子事上他比不上她，但他憑頭腦打敗了她。這輩子他憑頭腦打敗了所有人，因為大家都以為他是矬蛋書呆子。她當然也不例外。

　　他小心翼翼慢慢一步、一步繞過帳篷，來到能看見入口的地方。

　　入口沒有拉起來，門片整個敞開。

　　他險些心臟衰竭。難道她聽到他的腳步聲，在他能接近看清整個營地之前就跑了？還是說她其實在裡面，躲在看不見的地方，帳篷門開著是為了看見他──

　　他必須冷靜下來，回到之前的想法：如果她有機會，為什麼不開槍？他是會計師，是個講究邏輯的人，他可以做推理判斷。如果她能開槍，他早就死了。他還沒死，所以她沒辦法開槍。

　　儘管膝蓋還在發抖，但他鼓起勇氣，迅速將頭探進帳篷。沒人。

　　好吧，很好。她不在這裡。她有沒有精到去躲在他的帳篷裡，以為他不會去那裡找她？不，她一定猜得到他會回帳篷換衣服、拿雨衣，所以那是埋伏的好地點，不是嗎？如果她在這裡，所能去最好的地方就是帳篷，那裡也是對他而言最危險的地方。

　　他站起來離開安琪的帳篷，再一次環顧寂靜營地。唉，管他去死。他不能沒有乾衣服。他朝他的帳篷移動，腳陷進泥中更深，這個方向的地面破壞得更嚴重。

　　他重複同樣的程序，站在外面聽了好久、好久，沒聽到裡面有聲音。他繃緊神經，迅速探頭進他自己的帳篷。沒有安琪的影子。裡面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如此一來只剩戴米契的帳篷。老天，他希望、祈求車鑰匙在戴米契的帳篷裡而安琪不在。就算她在，也希望她已經死了，不過她何必爬進戴米契的帳篷等死？

　　因為那裡最接近他最後看見她的地方。

　　一股惡寒竄下背脊，而且不是因為低溫濕冷。可惡！他怎麼沒有早些想到？

　　冷靜、冷靜。是否想到都沒差，他還是得檢查其他帳篷，而且他一直非常安靜、小心。同樣的道理依舊可以套用：如果她在裡面，帳篷門應該會關著。

　　戴米契的帳篷像另外兩頂一樣敞開著，為求安心，查德探頭察看裡面，接著站起來環顧四周。她跑去哪裡了？難道被熊拖走了？他多希望有辦法確認。三個帳篷裡都沒有她的蹤影，換言之她若非已經死了，就是正在設法下山。如果她用走的，速度一定快不到哪裡去，但光是有此可能就讓情況更迫切，他必須盡快找到鑰匙並離開國境。他不熟悉山上的路，但他很清楚她的方向：往下。她的目的地與他一致。

　　也就是說他不能浪費時間。他低頭鑽進戴米契的帳篷，抹去臉上流下的雨水，開始動手翻找。戴米契沒帶多少東西；在休旅車上還有其他用品和衣物，但帶來營地的行李全塞在鞍袋和一個小提袋裡。查德把東西全倒出來，低聲祈求鑰匙在裡面。沒有。他再次翻遍所有東西，這次更仔細，所有衣物的口袋都摸一遍，甚至連床墊下面、睡袋裡面都不放過。

　　鑰匙不在這裡。

　　他坐在床墊上深吸一口氣。可惡，他需要車鑰匙！戴米契怎麼會把鑰匙放在口袋裡？在山上又用不到。但理論上那是唯一剩下的地方。鑰匙一定在他的遺體上，或者該說是在吃剩的屍塊上。想到要在被吃到一半的屍體上找東西，查德全身發毛，接著又開始擔心熊會連衣服和鑰匙全吃下肚，鯊魚就是那樣。老天。

　　去他的。他沒時間去找戴米契的遺體，一一翻找血淋淋的鬼東西。拿安琪的車鑰匙好了；雖然與計畫有所出入，而且停車場的老闆發現安琪的卡車不見一定會起疑，但那是他必須冒的險。他衝出帳篷，數個小時來第一次感覺不到大雨，直接往安琪的帳篷奔去。

　　他重複同樣的過程，將行李中的所有東西倒在地上，接著踢開擋路的玩意，到處尋找鞍袋。他忽然省悟到鞍袋不在這裡。他重新徹底找一遍，只是為了確認。沒有鞍袋。

　　他的心跳再次加速，因為其中的涵義非常明顯：她還活著。她正在下山，而且領先他好幾個小時。她一定曾回來拿東西，仔細察看過帳篷之後，他發現雨衣和獵槍都不在。

　　他必須趕在她之前到山下。無論有多噁心，他一定要找出休旅車的鑰匙。

　　他離開安琪的帳篷，快步走進自己的帳篷去拿獵槍。雖然熊可能已經走遠了，還是要有火力強大的武器比較好，有備無患。接著他離開營地，提心弔膽地往烹飪區前進，用意志力強迫自己往前走。他很氣自己，因為安琪搶先他一步，很可能將他的計畫毀於一旦。可惡，他應該確認她已經死了，而不是驚慌失措，像個受驚的小女生拉著馬就跑。的確，一切全亂了套。他沒想到安琪會目睹他射殺戴米契，至於那頭熊更是沒人預料得到。他慌了手腳，不可原諒。絕不能再發生失誤，看看現在狀況變得多糟，情勢迅速失控。

　　他堅定意志，穿越樹林。距離並不遠，當時他們頂多只走到三、四十公尺外，對吧？沒錯，就在那裡。他們就站在那裡。可是戴米契的屍體不見了。查德走近，踩到一個滑溜溜的東西。糞便的臭味令他作嘔。他往下一看，愣了一下，片刻之後才領悟到他踩到的並不是糞便，而是一段被扯破的腸子。「天啊！」他跳到一邊，完全崩潰。

　　他無法控制反應。他轉過頭大嘔特嘔，被膽汁噎到。他已好幾個鐘頭沒有進食，所以很快只剩乾嘔。老天！四散在地上的屍塊根本看不出是人類，更不可能認出是戴米契，雨水將大部分的血跡沖進土裡，但什麼也洗不掉這幕慘狀，什麼也無法減輕恐怖。

　　好不容易控制住反胃，他抹去因嘔吐而擠出的淚水，接著擦擦嘴。他碎步往前走，儘量不踩到曾經是戴米契身體一部分的玩意。即使下著雨，惡臭依然難以忍受。他試著用嘴巴呼吸，但這樣反而在口中嚐到那股惡臭。他又開始反胃，再次不由自主地抽搐，他彎下腰，鼻水流個不停。他發現眼前有一片襯衫布塊，旁邊的東西像是手的殘骸。沒錯，那是手指，雖然被啃得很慘，但還能辨認。

　　最初的驚恐過去之後，他發現大腦可能接受了眼前的景象，也或許是完全停止反應。當他能夠站起來順利呼吸時，雖然還是喘得像個一百歲的老廢物，但屍塊感覺沒那麼可怕了。看來屍塊恐怖的程度都差不多。不必替戴米契覺得悲哀，熊開始吃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所以對他而言根本沒差。

　　查德稍微冷靜了一點，仔細察看空地，終於發現一塊殘破的牛仔布。他走過去，眼睛盯著那塊布，不去看曾經是個人的那些散落殘骸。接近之後，他發現那塊布應該是褲管下段。沒用。還有其他藍色布塊散佈四周，有些太小、太碎，不可能是他要找的東西。假使鑰匙掉進爛泥裡，他可能永遠找不到。可惡的戴米契；為什麼不把鑰匙放在帳篷裡？為什麼不讓他開車？

　　什麼都沒有。在絕望中他轉了一整圈，遙望空地後方的灌木叢，終於有所發現，唉，雖然不是藍色，但至少──他走近撥開灌木，一根刺劃過手掌，他痛得大叫。

　　他用力嚥了一下，接著蹲下望著一片破碎染血的牛仔褲。戴米契的一部分還在裡面。並不多，他又開始作嘔。他穩住自己，將手伸進離他最近的口袋中摸索鑰匙。連口袋裡面也同樣濕滑黏膩。他閉上雙眼，努力假裝這只是條平凡的牛仔褲、平凡的口袋。他一路摸到口袋底。沒有鑰匙。

　　去你的！他在狂怒中站起來猛踹屍塊。這下該怎麼辦？

　　他命令自己快動腦。快想！戴米契會把鑰匙收在哪裡？

　　接著他幾乎要伸手拍前額。大白癡。戴米契是慣用右手的人，鑰匙當然放在右邊口袋裡。他在噁心的東西裡翻了半天，結果那是左口袋，不是右邊。

　　他用靴尖又踢又推，終於那個屍塊翻到另一邊。「再來一次，」他低語著將手伸進口袋中。這次他沒那麼怕了，一定要找到鑰匙才行。騎馬到鄰鎮偷車逃亡……這個計畫的成功機率太小，幾乎等於零，他很清楚。

　　他的手指摸到金屬。他握住鑰匙拿出來，緊緊捏在掌中，差點因感動而飆淚。

　　他緊握著鑰匙、閉上雙眼，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在狂喜與安心中他幾乎不敢相信真的找到了，這一夜如此悲慘，差錯不斷，終於有件事情如他所願。

　　很好，他由災難邊緣全身而退。事情還有轉機。即使裴安琪已經出發了，但他有馬而她沒有，他有計畫而她沒有。他苦心經營這麼久，不能讓一個娘們搞砸。

　　說不定會在路上遇到她。說不定還有機會解決她。他不打算去找她，那樣太浪費時間，最要緊的是先逃出國。不過萬一狹路相逢，他必定毫不猶豫地開槍。這次在逃跑之前，要先確認她死了。

　　手中有鑰匙讓他重新燃起希望。計畫回到正軌。他重新掌握自己的命運，他對天發誓，絕不讓任何事情阻撓。

第十七章

　　熊從熟睡中醒來。飽餐一頓之後，牠滿足又睏倦，窩在稍微能遮風避雨的傾倒大樹下睡了一整夜。

　　過去幾天牠都吃得很飽。昨晚在暴風雨開始之前，牠回到之前留下獵物的地點繼續吃完，正好嗅到其他人類的新鮮氣味。牠循著去到一個有許多氣味的地方，大型動物和人類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接著鮮血的氣味幾乎在牠的鼻腔中爆炸，牠無法等待，獵物就在前方，肉依然溫熱新鮮，血還在流。這個獵物甚至不會跑，比之前那個更容易抓。

　　現在熊休息夠了，心滿意足窩在樹下，舒舒服服蜷起身體。牠聽到一些聲音，但天候惡劣加上肚子不餓，所以懶得過去察看。有兩股有趣的氣味，但牠滿足又愛睏，那氣味顯得不夠濃烈誘人，不足以讓牠重新回到雨中。

　　牠之前撥土蓋住沒吃完的肉，等牠沒那麼飽脹的時候再回去繼續享用。

　　到時氣味一定還在。

第十八章

　　安琪由沉睡中驚醒，劇痛穿透腳踝。她一定發出了聲音，因為放在她肚子上的那隻大手輕拍了一下給予安慰。

　　「腳痛？」達悍粗礪的聲音低聲說，幾乎就在耳邊，感覺起來似乎半夢半醒。

　　「只有動到的時候，」她口齒不清地回答。她的頭腦太混沌，幾乎無法正確發音。她的身體依然疲憊沉重，肌肉感覺像麵條。她勉強將眼睛張開一小縫；灰黑陰影讓小小空間顯得很暗。她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不曉得時間。現在是黎明？清晨？他們睡了一整天嗎？

　　「我們睡了多久？」她嘆著氣問，窩進美好溫暖的深處，眼睛已經又閉上了。

　　「兩個小時。」

　　「而已？」

　　他嗯了一聲。她感覺到身後有動作，冷空氣撲進睡袋裡，他坐起來時，她忍不住拱起肩膀。她皺著眉頭，將眼睛稍微睜開到能看見的程度，想知道他在做什麼，只見他坐起來熄滅煤油小暖爐。噢，好。現在他們暖起來了，所以要節省燃料。

　　她的眼皮再次慢慢閉上，隔絕淡淡微光。雨勢依然很大，但現在她乾燥溫暖，那聲音反而有催眠效果。達悍重新在她身後躺下，移動身體密密貼緊，他沉重的手臂回到她的腰上。這姿勢等於是坐在他腿上。她往他懷裡鑽，扭動臀部找到最舒服的點，重新進入夢鄉。

　　※※※

　　她踢到他的腳，痛呼一聲「哎唷！」再次醒來。依然在半夢半醒間，她掙扎坐起來，像貓頭鷹一樣眨著眼環顧四周，卻什麼也看不清楚。達悍哼了一聲，翻身平躺，一手蓋住臉遮光。

　　安琪閉上雙眼，頭靠在立起的膝蓋上。腳踝已經沒那麼痛了，但她只想坐在這裡，陷在黏黏的怠惰之網中。要不是因為太費力，她一定會怒瞪找麻煩的腳踝，結果她只是坐在原地，在惺忪中鬧脾氣。達悍沒再動過，幾秒之後她低聲問：「你醒著嗎？」如果他睡著了，她不想吵醒他，但假使他醒著……她也不知道問了要做什麼。

　　「挨了妳一拳，我哪裡還睡得著？」他沒好氣地說。

　　她考慮了一下，被誣賴應該要義憤填膺，但她實在提不起勁來。「我沒有打你。」或許吧。她相當肯定沒有。她轉動放在膝上的腦袋，稍微睜開眼睛。「但我有可能踢到你，因為我的腳踝很痛。」

　　「妳明明打了我。」

　　即使她很睏又很迷糊，但至少還有邏輯推理的能力。「怎麼可能？我背對著你，總不可能往後出拳吧？」

　　「是妳坐起來的時候。」他移動手臂露出一隻半睜的眼睛瞪她。「妳打了我的肚子一拳。」

　　他們彼此互瞪，兩個人都很想睡、很暴躁。她感覺身體在搖晃。她嘆口氣，重新閉上雙眼思考他剛才說的話。「我沒有打你一拳，」她搜尋迷濛的記憶之後決定好像確有其事，但依然很堅持。「是手肘撞到，不是拳頭。」

　　「我的肚子感謝妳特地澄清。再睡吧。」

　　「幾點了？」

　　他看看錶。「距離上次妳問的時候只過了大約半小時。」

　　這樣很不好。假使每次動到腳都會醒來，她根本無法妥善休息。

　　他跟著嘆口氣。「好吧，換個姿勢試試看。」他掀開睡袋。「平躺下來。」

　　「喂！」冷空氣撲過來，她抗議著伸手抓睡袋。

　　「等一下我會重新蓋上。真要命，躺下來好不好？」他沒有等她順從，乾脆用兩隻手臂夾住她，逼她躺下。接著他用右手臂勾住她的膝蓋下方，抬起她的雙腿，再重新側身弓起身體躺好，將她的雙腿掛在他的腿上。「這樣呢？」

　　其實非常舒服，至少現在挺不錯。「很好，」她喃喃說。

　　他伸長手抓住睡袋蓋回兩人身上，小心不纏住她的右腳。他重新安頓好，由胸膛發出深深嘆息，不是因為煩，而是因為放鬆；他屈起左手臂枕在腦袋下，再次有如落入漆黑池中的石塊跌進了夢鄉。

　　這一刻、這一幕慢慢爬進她腦中。她小心地稍微轉過頭看他的臉。距離這麼近，即使光線昏暗她依然能清楚看見每根濃密的黑睫毛，他臉部剛毅輪廓的每個細節，以及橫跨鼻梁的小疤痕。無論以任何標準評斷，他並不俊美，但非常有男子氣概。雖然之前對他滿懷戾怒，雖然恨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搶光生意，她依然無法不對他動心。只要他出現在附近，她就能敏銳察覺確切位置，那低沉沙啞的嗓音；動作中帶著不怒自威的氣質。彷彿他是磁極北方，而她的肌膚是羅盤，永遠指向他。她一直很討厭自己那麼軟弱。

　　安琪躺著，短短幾分鐘內清醒著聆聽雨聲以及達悍沉重規律的呼吸。她身在一個作夢也想不到的地方，在他懷中，和他一起躺在床上，這感覺如此自然，她不確定自己真的醒著。

　　她需要思考，但……稍後吧。

　　※※※

　　他輕輕將她的腿自身上舉起，她因此醒來。「你做什麼？」她的語氣不太好，因為這個姿勢讓她好不容易才睡著。她應該要睡得像個死人，但他們卻似乎注定每隔一會兒就輪流吵醒對方。

　　「得去辦件小事。」他坐起來用雙手搓臉，粗糙的掌心與鬍渣摩擦發出砂紙般的聲音。

　　「辦什麼事？外頭還在下雨。」她睡意很濃，幾乎沒有醒來，依然有辦法做出既困惑又不快的眼神。

　　「不是那個意思，是去廁所，也就是去小號啦。妳要去嗎？」

　　噢，老天。安琪唉聲嘆氣。「你不該提醒我。」可是他已經說了，這下一定得先解決內急她才能入睡了。她翻轉手腕看時間，可是視線太模糊看不清楚。話說回來，她的錶在雨水和泥巴中泡了那麼久，應該早就壞了吧。「幾點了？」才剛問完，她已經開始納悶知道時間又怎樣。

　　「快中午了。」

　　唉，難怪她想上廁所。她琢磨片刻，雖然越想越擔心，但只能認命。她奮力坐起來，用一隻手臂撐著身體，努力鼓吹自己離開睡袋內的溫暖小天地。她抱著一絲希望問：「求你告訴我這裡有抽水馬桶。」

　　他冷哼一聲。好吧，答案夠清楚了。

　　「流動廁所呢？」這樣至少不必蹲在樹叢後面解決。扭傷的腳無法承受體重，蹲下來會有多痛苦，她實在不願多想。

　　「在後面。」

　　呼！雖然依舊得穿上靴子、雨衣，還得爬下梯子走進雨中單腳跳過去，但比她之前想像的樹叢好多了。

　　「我可以找個東西讓妳就地解決，」他雖然這麼說，但語氣有些猶疑。「妳能瞄準瓶子嗎？」

　　「我能瞄準流動廁所，」她氣呼呼地說。「你以為我是尿尿射擊冠軍？女人不練習那種事。」

　　他的嘴角一抽，臉頰上的疤瞬間顯得更像酒窩。她感覺得出來換做別人一定會狂笑，可是達悍給人的印象似乎不太笑。真不知他是否從小就這樣，還是他小時候比較開朗，但戰場生涯使他變成暴躁又封閉的人。

　　想到這裡，她才驚覺自己也一樣。小時候她很愛笑、很外向，後來因為愛面子加上自我懷疑，導致她封閉自我，不大與人親近。一旦築起心牆之後，躲起來變成比較輕鬆的選擇，不必將自己赤裸裸暴露出來。主動和朋友恢復聯繫雖然很難，但她十分慶幸自己努力過。他也是這樣嗎？也困在心牆後走不出來？

　　「既然如此，用水桶呢？」他實事求是地問。「我有個用來給馬喝水的桶子。」

　　這句話製造出的想像讓她很想笑，但礙於面子還是鄭重地回答：「不，謝了。我能搞定。」

　　「那就女士優先吧。我揹妳下樓；我可以忍一下。」

　　這個提議很誘人，但理性遲鈍地抬起頭來。「你先去。我要脫掉這件褲子換上我的運動褲，沒必要讓乾褲子淋濕，直接穿濕褲子就好。」

　　他沒有爭辯，默默將又濕又髒的運動褲放在床墊旁她容易拿到的地方。他套上靴子、穿上雨衣，放下梯子下樓，轉眼就不見了。

　　用桶子？

　　安琪獨自露出無奈的微笑。她考慮過接受這個提議，但想到之後要倒掉桶子裡的東西便不由得打退堂鼓。如果她能自行處理當然沒問題，可是她死也不要讓康達悍替她做這麼私密的事，不可能。

　　話說回來，他看過她的裸胸，事實上，她全身幾乎被他看光了。換個狀況或許她會很不好意思，不是因為她多矜持，而是因為她居然自爆胸部很小，還叫他不准笑。昨夜的恐怖經歷加上隨後求生的煎熬，她整個腦中只剩意志力，也可以說只剩頑固，所以對一切都很麻木，等她恢復正常之後，這件事或許會讓她覺得超糗。儘管平時她最討厭被人看見軟弱的一面，但此刻她毫無感覺。發生了太多事情，她無暇煩惱胸部小或被他嘲笑。

　　但他並沒有笑，不知為何她不認為他會嘲笑她。他和想像中不一樣。那個臭男人表現得像個英雄，這件事令她很頭痛，因為再次證實了她對人的判斷力有多差。如果她連自己都無法信任，要如何信任他人？

　　這些問題都留到以後再想，因為還沒去廁所她已經覺得累了。她打起精神，脫下寬大的發熱衛生褲，換上又冷、又濕、又髒的運動褲。濕答答的布料黏在腿上，她不由得打個寒噤。感覺很不舒服，但她安慰自己這只是暫時的，上完廁所就能換回醜兮兮卻溫暖如神佑的發熱衛生褲。

　　她的腳踝是個大問題。更正確地說，應該是包紮的彈性繃帶。因為繃帶太厚，她無法將腳塞進靴子裡，而且繃帶會弄濕。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拆掉，於是她開始動手。看到腳踝時她不禁一抽，黑、青、綠交加的顏色很嚇人，而且腫成兩倍大，一拆掉繃帶，陣陣抽痛立刻如利刃刺來。

　　不過她無計可施，所以乾脆忘記疼痛，穿上左腳的靴子。靴子裡裡外外都濕透了，又多了一樣必須忘記的不適。接著是雨衣，至少穿上去的時候沒有讓她打冷顫。她拉上拉鍊、扣好鈕釦，拉起兜帽戴上，盡可能準備就緒，但她還無法面對由二樓樓板沿長長直梯爬下樓去的折磨。

　　「漫長無止境啊，」她嘀咕著跳到梯子旁邊。

　　要踩上梯子便是一大難關。她得抓住梯子、坐下、用左腳找到一階，然後撐起來轉身。做好準備姿勢之後，她用上半身的力量撐在梯子上，再次用左腳去踩一階。這種作法雖然辛苦，但非常有效。

　　因為她的身體尚未重新儲備能量，所以耗費的體力更大。她全身的肌肉都在抖，喘得像風箱；好不容易終於到了最後一階，正好開門聲響起。

　　「見鬼的結冰咪咪頭！」

　　要不是先聽見開門聲，這粗嗄低沉的大吼一定會嚇得她跌下梯子。她緊抓住梯子，隔著橫木看他，他站在露營小屋後方，幾乎整個人藏在陰影中。他的用詞令她一怔。「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她淡淡評論：「很有創意。」

　　他快步上前，表情混合著難以置信與火爆狂怒，握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抱下來。他讓她站穩一下子，接著彎下腰，左手臂勾住她的膝蓋下方，將她整個人抱起來緊緊貼在濕雨衣上。

　　「妳這個白癡，跌斷脖子怎麼辦？」

　　雖然還有點喘不過氣，但她依舊秉持鐵一般的邏輯指出：「可是我沒有跌下來，反而替你省了不少時間、體力和麻煩。」她用左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胸口感到強烈震撼，被他這樣抱著感覺好自然，隨心所欲勾著他的感覺好自然，她的心臟對這種感覺轟然做出回應。

　　沒想到他更火大了。「抱妳上下樓這種小事我還做得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並沒有抱她出去，剛才下樓的那番苦工讓她內急的程度更嚴重。「我不是想打擊你的男子氣概，」她不耐煩地說。「快點帶我去廁所。等我解決完再來聽你訓話。」

　　他低聲說著髒話大步走向後門。這扇門不是一般的門，而是由牆面挖下一塊裝上門樞，然後用一條大木棍卡在鋼架上做門閂。「抓好帽子，」他大聲說。「風還很大。」

　　她抓住帽子，他抱著她側身出門。感覺像走進瀑布下方。雨水有如紮實的簾幕，重重打在他們身上。流動廁所位於木屋後方，距離只有短短幾步，但如果沒有穿雨衣，一定瞬間就濕透。達悍低頭抵擋大雨，打開廁所門將她在裡面放下。「我在這裡等，」他得用吼的，因為雨打在廁所的塑膠屋頂上，音量有如打鼓。

　　她想叫他別傻了，快回屋裡去躲雨，但她知道無論說什麼他都不會聽，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別浪費時間。她盡快解決完畢，用清潔液乾洗一下手之後打開門。她還來不及站穩，已經被他一把抱起來回到屋內。

　　他放她下來，拴好沉重的大門後脫下不斷滴水的雨衣。安琪用一隻腳站著也脫掉雨衣，他將兩件一起掛在架上滴水。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乾草、馬匹與秣料的氣味。她脫口說出：「那混蛋偷走了我的四匹馬。我知道他一定不會照料牠們，他根本不太會騎馬。」

　　「那說不定他會摔下馬，跌斷脖子。」達悍的語氣沉著而由衷，聽得出不是開玩笑。

　　「希望如此，」她嘀咕，語氣同樣認真。

　　「妳的馬一定能找回來。我的也是，但先決條件是那匹笨馬沒有跑到斷氣。」他用雙手握住她的腰。「上來吧。」他毫無停頓地將她往肩上一甩。她哼了一聲，因為衝擊的力道令她無法呼吸，但她沒浪費時間抱怨，只是抓緊他穩住自己，他開始往上爬。她非常樂意讓他扛，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了，體力幾乎又歸零。她又累又冷，不過至少沒有全身濕透。

　　他背對她給她一點隱私，她脫下運動褲，將發熱衛生褲拉上腿和腰。老實說，她已經累得快昏倒了，根本不在乎他看；反正之前也是他幫她穿上的。她躺在床墊上讓他重新包紮腳踝，差點昏睡過去。有可能她真的睡著了，因為接下來她發現他貼著她躺下，拉起睡袋將兩人包裹在溫暖的小天地中。

　　她往後依偎著他，莫名地感到愉悅。和他緊密相依給她一種深刻的慰藉，此刻的她處於動盪漩渦中，更需要這種感覺。最終一切都將安定下來恢復原狀，到時她自然能掌握狀況，但那不是現在。現在只要她溫暖、他在一旁就夠了。

　　有好多大事必須思考、但思緒與想法一次又一次浮出意識表面卻又立刻飄開。而她過度疲憊的頭腦捕捉不住。她真實感覺到睡意降臨、感覺自己越來越接近失去意識的美妙邊緣、睡意終於如達悍的手臂般牢牢擁住她。

第十九章

　　下一次醒來時，安琪有種過了好幾個小時的感覺，她好不容易終於睡夠了，疲勞的身體稍微恢復。外在環境毫無變化，雨依然下個不停，光線依舊灰濛濛，他們還是窩在睡袋下。不過她知道時間接近傍晚。達悍一定也睡得很熟，因為如果他起來過，一定會吵醒她。她不習慣與人同床，所以之前一直睡不安穩，她猜想他應該也一樣。

　　他還在睡，結實溫暖的身體全然放鬆地貼著她。他的手臂沉沉摟著她，熱烘烘的呼吸吹在她的頸背上，胸口緩慢深沉地規律起伏。這樣感覺著他，讓她想翻身窩進他懷中，將臉貼在他的胸前，吸進他皮膚暖熱的氣息；她在愛睏中差點真的翻過去，接著現實重重賞她一耳光，她硬生生停住。

　　當然，這個動作吵醒了他。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吁出，手臂收緊，感覺幾乎像擁抱，不過他們並非處於擁抱的關係。這個狀況如此荒謬，令她不禁失笑。他們曾一起面對生死關頭，緊緊依偎睡在一起，竟然不是能擁抱的關係？至少有一件事情她很肯定：從今以後她再也無法將他視作敵人。

　　當然不能；因為他不是。或許從來都不是，但情勢使然加上她缺乏自信，導致無法看清他真實的樣貌。她並不認為他是個容易理解的人，他總是一副壞脾氣的模樣，但內心有著鋼鐵般的意志力，能夠堅毅挑戰難關，不夠堅強的人恐怕早就放棄了。

　　「沒事吧？」他低聲問，因為還在睡所以聲音很含糊，不過他似乎並不想知道答案，因為他將臉頰貼上她的後腦，身體重新放鬆，彷彿又睡著了。片刻之後她領悟到他沒睡，因為他之前提醒過要她別找麻煩的狀況發生了，他硬起來的部位頂著她的臀部。

　　她有點想不顧承諾找碴，只是為了逗逗他，但性事也是她缺乏自信的弱點之一。在她的經驗中，性行為很麻煩，而且實在不值得。她得忍受內心掙扎，坦露情感、不完美的身材與不完美的判斷力，犧牲這麼多，男人還不見得領情，與其如此不如用手，至少能確實得到高潮。對她而言，陽具高潮不過是神話，所以何不乾脆省略男人這個工具，直接自行製造高潮？而且過程比較乾淨、省事，心情也輕鬆。

　　想了這麼多，並不表示她打算和康達悍上床。她不想扯到那裡去，也不認為他想，頂多只是條件反射。她認為自己性感的程度和被車壓扁的小動物差不多，看起來應該也沒兩樣。雖然他硬了，但她並不覺得是因為自己，那不過是男人起床時自然的反應，與她個人毫無關係。即使沒有她，他依然會硬起來。

　　如此一來，她有兩個選擇，一是躺在這裡盡可能享受並非因她而起的挺拔，不然就是假裝沒察覺，故做輕鬆地移開，假裝她才剛醒來。

　　「嘿，不用理我，」他低聲調侃。「我不過是個搭帳篷不小心頂到妳的男人，不必費心回答我的問題。」

　　她的好意瞬間煙消雲散，沒人像康達悍這麼善於激怒她。「喔，原來是那個啊？」她輕聲說。「我還以為是牙籤呢。」

　　他發出一個悶悶的怪聲，可能是在笑，但他不是會笑的那種人。他伸出一隻大手握住她的肩膀，輕輕將她扳成平躺姿勢，接著他側躺用手肘撐起上身。她還沒猜出他想做什麼，已經被他抓著手按住牛仔褲裡粗壯硬挺的凸起。「牙籤個頭啦，」他說。他的嘴角微揚，看來他剛才很可能真的笑了。

　　安琪驚呆了，他的行為令她震撼到頭腦空白，彷彿忽然來到未知的領域，她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甚至不知道怎會出現在這裡。她像少女似地羞得滿臉通紅，急忙將手抽回，結結巴巴地問：「你──你做什麼？」老天，難道他誤以為她在用言語挑逗他？她不懂挑逗。她的挑逗功夫可悲至極，所以從不嘗試。

　　「糾正錯誤的觀念，」他一派正經，彷彿當真在回答她的問題。「事實上，是兩個錯誤的觀念。」

　　若不是太茫然失措，她絕不會回答，絕不會讓好奇佔了上風。「兩個？」她脫口說出，閃電般的突發狀況令她沉不住氣，幾乎陷入慌亂。

　　「第一個妳自己應該猜得到。」他露出開懷的微笑，碧藍雙眼的眼角皺起，幸好她躺著，不然一定會兩腿發軟。噢，感謝老天，幸好他不常笑，她狂亂地想，因為他的笑容殺傷力太強。「至於第二個，以後再告訴妳。」

　　「為什麼不現在說？」可惡！她是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聲「好吧」然後閉上嘴，讓這個話題就此落幕？康達悍剛才拉著她手去摸他的老二，她必須停止去想，也要讓他不去想，基本上裝做什麼都沒發生。她揮揮手抹去剛才那句話。「算了，不重要。」

　　「雖然是原則性的事，但不急於一時。」他打個呵欠坐起來，左右轉轉頭，雙臂高舉過頭、轉轉肩膀，關節發出噼哩啪啦的聲響，他做了個苦臉。把她帶來這裡一定害他吃足苦頭，她內疚地想。她必須感謝他，但言語無法回報他所做的一切。

　　「妳要去廁所嗎？」他左右擺動頭部，發出更多噼啪聲響。

　　「不用，我還好。」她做個無力的手勢。「對不起。」

　　「什麼事？」

　　「我差點害你殘廢。你一動就發出像爆米花的聲音。」

　　「噼哩啪啦碰？別傻了，我每天早上起床都這樣。」

　　「我一定害你變得更嚴重。」

　　「在爛泥裡跋涉才最辛苦。扛清醒的人並不累，死沉的東西才夠嗆。」他的語氣漫不在乎，似乎很習慣扛死沉的東西，接著他轉轉雙腳，以輕鬆的動作掩飾肌肉的痠痛僵硬。「我餓死了。晚餐妳有特別想吃什麼嗎？這裡的食物相當充足。我總會在這裡存放不少補給品，我上山的時候又帶了一些。如果妳想簡單一點，有牛肉乾、營養補給棒，不然可以煮水弄點熱湯或燉肉──」

　　「燉肉，」她說著坐起來，光想就流口水。她快餓死了，一點也不奇怪，他們兩個昨晚燃燒了那麼多熱量，除了剛抵達時他弄的糖水和能量補給棒，幾乎整整二十四小時沒吃東西。「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妳能摸到的範圍內幫忙整理一下，」他回答。「今天早上我把屋裡弄得亂七八糟。」

　　他沒有拒絕，讓她幾乎感激涕零。雖然她動作不便幫不了太多忙，但只是在小小房間裡爬行撿拾隨處散落的髒衣物，這個她還做得到。他們的泥濘靴子扔在脫下的地方，她裹滿爛泥的獵槍與槍套立在角落，不過達悍的獵槍倒是伸手就拿得到。早上用過的杯子放在地板，能量補給棒的包裝也一樣。

　　達悍是軍人，他顧不得內務清潔這件事，讓她深刻體會到今早扛她上樓時他有多筋疲力竭。

　　她盡可能收拾，將垃圾放進塑膠袋，把髒衣物摺好堆整齊，方便他拿下去馬廄晾乾。她整理的時候，達悍將露營爐拿進小房間點燃。她很欣賞這種不浪費熱能的心意，雖然她現在不覺得冷了，但房間裡還是涼颼颼。

　　「這個地方的設計很有巧思，」她說，她揮揮手比劃小屋。「你自己建的？」

　　「我設計好然後請人來建。我沒空自己來，而且我討厭敲打那些狗屎玩意。」他原本忙著倒水進咖啡壺中，這時停了下來抬頭看她，藍眸晶瑩閃耀。「這句話好像有點失禮。」

　　「哪一部分？是暗示你的生意多到忙不完，而我的卻日漸萎縮那部分？還是敲打狗屎的詼諧想像？」

　　她的語氣很揶揄。想到事業一落千丈她竟然沒有一絲怒意，連她自己也大為意外。事已至此，她正慢慢學著接受，最後一定能度過難關。話說回來，他竟懊惱失言才更有趣。

　　「第一部分。」

　　她發現他遇到麻煩沒有退縮，而是硬起頭皮面對。不過現在沒有麻煩。她不敢說之後不會有，但至少今晚他爭取到很大的空間。雖然不知道這空間的界線何在，但肯定不是這裡、不是現在。

　　「沒關係。總之，我喜歡這個設計，馬匹待在室內安全無虞。」

　　他將水壺放上爐子。「我比較偏好四輪驅動車；速度快又方便，但很多客人想體驗騎馬狩獵的原始風情，所以我只好配合。這種設計，無論在一樓停車或關馬都不必擔心。」

　　「還可以防熊。」光說出熊這個字就讓她的胃往下墜，鮮明的記憶在腦海閃現。膽汁湧上喉嚨，險些嗆到她。她永遠無法忘卻，永遠無法將那慘狀由腦中抹去。

　　「嗯。」他敏銳地瞥她一眼，顯然察覺到了她的表情變化，也可能是她的語調洩漏了心情。「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從頭說給我聽。」

　　她將重心放在左腳，身體往後退，背靠在牆上伸直雙腿坐下。「我不確定該從何說起。那兩個客人來之前似乎就發生了磨擦，我敢肯定。」

　　「他們吵架了嗎？」

　　「不，但他們也不是朋友。他們的名字分別叫葛查德和戴米契。我之前曾擔任葛查德的嚮導。他不擅長戶外活動，但去年他是陪客戶來，今年他預約的時候我猜想應該也一樣，又是為了生意招待客戶。」

　　達悍將即食燉肉倒進兩個免洗碗中，接著退到她身邊靠牆坐著。「我常接到招待客戶的行程，但通常雙方關係很友好。」

　　她努力將精神集中於敘述，而非老是在意身邊的偉岸男子，他再次將體溫分給她。「戴米契一到我家就開始擺臭臉，對我的一切都很不滿意，住宿、膳食、營地，每件事都看不順眼。他是那種由出生可惡到死的人，你明白嗎？」

　　「這種人我也遇到過，」他無奈地說。

　　她嘆息。「昨天，我將他們留在營地自己出去找之前看過的熊跡。我看到一個亮亮的東西，原本以為是垃圾，結果過去一看才發現是數位相機，旁邊有塊格子襯衫的碎片。」她深吸一口氣。「附近有熊出沒的跡象以及大量血跡，地上有東西被拖行的擦痕。」

　　「老天。」他的頭往後靠在牆上，用一種無可奈何、難以置信的語氣說：「拜託千萬別說妳沿著這些去找熊的獵物。」

　　「我也不想太接近，但當時已經很接近了，」她沉重地說。「我察覺不對勁，所以沒有再走過去，我繞遠路找到能看清楚的角度，辨識出獵物確實是人類。」

　　他瞥她一眼，滿臉不敢相信的神情，但接著嘆了口氣。「換做是我，應該也會去。」

　　「我有獵槍和驅熊噴霧。相信我，我一路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那是人，我猜應該是男性，」她放輕聲音說。「他被吃掉一半，熊撥了些土蓋在上面。」

　　「一定是跑去你們營地的同一隻熊。真要命。」

　　「是啊，一個地區出現兩頭吃人熊的機率有多高？」

　　他搖頭。「低到我絕不會拿農場去下注。一定是同一頭。」

　　「我回到營地，告訴葛查德和戴米契我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明天──今天一早一起騎馬回停車場聯絡漁獵處，不然就是我獨自下山，他們兩個留下來。果然如我所料，戴米契開始發飆，我提議退費，事情就此落幕。我不想忍受戴米契，所以盡快回帳篷休息。葛查德人還不錯，我甚至替他感到難過，因為戴米契對他的態度很惡劣，有此可見我看人的眼光有多差勁。大約午夜時我醒過來，聽見他們說話，感覺得出來他們在爭吵。我穿上靴子和外套，拿起獵槍和手電筒，出去準備勸架。」

　　她頓了一下，回想昨晚的經過、整理思緒。「他們在烹飪區後方；若不是因為我帶團時從不熟睡，應該不會聽見他們的聲音，我總是半醒著留意麻煩。」

　　「妳遇到過很多麻煩嗎？」他板著臉問。她感覺得出來他正專注觀察她的表情、她略微轉過頭，直視他犀利異常的雙眼。

　　「沒有，當然沒有，但我很警覺。我是女人；必須擔心男人不會遇到的一些問題，」她指出。「不知提防就太蠢了。但不只這樣。我……我有點怕熊。」

　　「我對熊也是提心弔膽的。」

　　「不只是提心弔膽。」事已至此，乾脆把老底全掀了吧。「我常作跟熊有關的惡夢，發現那具屍體讓我受到很大驚嚇，所以頂多只能假寐。總之，我接近時，聽到戴米契罵葛查德偷他的錢。我大吼要他別吵了，戴米契往我的方向看，葛查德對他開槍。」

　　她的語氣沒有抑揚頓挫，眼神越來越恍惚。「他一定早就計劃好了。戴米契並沒有做出威脅他的舉動，至少我沒看到。接著他對我開槍。我撲倒在地往遠處翻滾，落地的時候獵槍脫手，但我只能繼續翻滾。馬匹開始發狂、風雨開始發威。葛查德從我旁邊經過，所以我低下頭不敢動；反正已經滿身泥了，乾脆當作最好的保護色。後來……熊來了。」

　　她深呼吸幾次，達悍默默等候。「葛查德看到熊拔腿就跑，牽著所有馬匹逃走了。」

　　「他八成希望熊會順便解決妳。」

　　安琪不敢往那個方向想。這種可能性已經在她腦中糾纏很久了，想到仍然讓她驚恐不安。「他騎術不精又來不及裝馬鞍，所以我不曉得他能跑多遠。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葛查德，閃電劃過的時候我看到馬鞍，這才確定不是他。幸虧如此，不然我一定會躲起來。」

　　「真是驚險。」

　　這句話不足以形容萬分之一。安琪閉上雙眼，頭往旁邊轉，暫時靠在他肩上。她需要這短暫的接觸讓自己安心，她也說不出為什麼。接著她坐正，嚥了一下，繼續描述下去。

　　「我需要獵槍，但槍掉落的地方太接近熊和戴米契。牠在玩屍體，」她生硬地說。「弄得支離破碎。我往熊的方向爬過去，每次閃電就停住不敢動。我知道熊可能看不見我，風雨很吵，牠應該聽不見我移動，但萬一風向變了，牠嗅到我的氣味……我不確定牠是否會拋下戴米契來追我。我想著只要取回獵槍就能擊斃那頭熊。然而，拿到槍的時候，機件整個被泥塞住，我沒敢開槍。我小心翼翼退開，回到帳篷裡拿東西，然後徒步出發。」

　　「妳的腳踝是什麼時候扭傷的？」

　　她做個鬼臉。「出發之後半個小時。」

　　「也就是說妳爬行了好幾個小時。」他的語氣很平淡，但她聽出暗藏的緊繃。

　　她發出一聲短短苦笑。「不然怎麼辦？放棄？不可能。」她對咖啡壺撇撇頭。「水快開了。準備弄燉肉吧。」

第二十章

　　他們並肩坐在床墊上，背靠著牆，默默吃著燉肉。在她眼中，乾食材加入熱水所製造出的「燉肉」或湯還可以吃，但也僅此而已。然而這碗燉肉不同，安慰的效果彌補了滋味上的不足，加上一點鹽、胡椒、小包番茄醬和辣椒醬，味道其實很不錯。但最令人高興的是肚子裡有溫熱飽足的東西，她幾乎滿意到哼起歌來。

　　用餐之後的清潔工作很簡單，只要將塑膠碗和餐具扔進垃圾袋即可。黯淡日光開始迅速消逝，達悍打開LED露營燈。安琪不安地望著窗戶。「葛查德會不會看到燈光？」

　　「不太可能。首先，他沒理由往這邊來。他不曉得這裡有棟小屋，也不曉得我在這裡，更不可能知道妳跟我在一起。如果夠聰明，他會回到妳的營地等雨停，抱著獵槍以防熊又跑回去。」

　　他的評估讓人安心，因為他的邏輯非常有道理。查德不可能尋找他不知道的東西。儘管他不擅長戶外活動，但至少懂得該下山而不是橫越山區。睡了一覺、吃了東西，她的腦子重新啟動，並且做出幾項結論。其中一項令人非常不安。「我覺得葛查德一開始就打算殺死我。」

　　「有可能，」達悍回答，她很感謝他沒有斷然斥為反應過度、胡思亂想。「他一定知道戴米契會找他算帳，否則何必帶手槍？」

　　「我提醒過他們，離開帳篷一定要帶手電筒和獵槍；葛查德大概覺得手槍夠用了。」她回想那一瞬間，接著搖搖頭。「不，即使沒有狩獵經驗的人也應該知道手槍對付不了熊，而且我說得很清楚，是獵槍。」

　　「既然帶了手槍上山，就表示他一開始便計劃要這麼做。獵槍藏不住。對了，戴米契帶了獵槍嗎？」

　　「他應該要帶。」安琪仔細回想著被閃電照亮的那兩個人，當時他們的站姿；戴米契左手朝著她，他是慣用右手的人，所以獵槍應該拿在右手。「如果有，我也沒看到，話說回來，他可能右手拿槍、槍口對著地面。」

　　「那麼，葛查德帶著手槍。戴米契可能知道他有槍，也可能不知道。為了方便討論，先假設他不知道，因為如果知道，他應該會提高警覺。對了，葛查德是做什麼的？」

　　「會計。」

　　達悍悶哼一聲。他走到看不見的地方，幾分鐘之後拿著清理槍枝的用具回來。「他很可能污走戴米契的錢被發現了，但葛查德一直佔盡先機，假使他計劃在這趟旅程中殺害戴米契，沒錯，他很可能也打算殺死妳，因為妳將是唯一的目擊證人。」

　　「但還有其他人知道他上山來了，例如羅瑞伊，禾倫也知道。他怎麼可能以為他逃得掉？」

　　「說不定他算準了會被指認，但假使旅程的第一天或第二天他就殺死你們兩個，便能搶先開始逃亡，將近一個星期之後才會有人開始搜尋你們。」達悍砂紙般的聲音變得嚴肅冰冷；他所說的話令她不寒而慄，但他所設想的計畫讓她產生共鳴，因為重要關節都吻合，與她的推想不謀而合。一開始她還以為是情緒失控造成的悲劇，戴米契的態度太過惡劣，導致葛查德出於氣憤或驚懼而失手殺人。光是那樣就夠糟了。想到葛查德並沒有慌亂，而是預謀殺害戴米契，並同樣預謀殺死她，感覺彷彿肚子被重擊一拳。

　　「這樣想來，那頭熊說不定救了我一命。」她說什麼也無法對那頭熊懷抱感激之意，尤其是她曾經無助地趴在地上看著牠啃食戴米契的遺體，心中明白只要有半點差錯，她也會落得同樣下場。「不過我倒是想知道葛查德在做什麼，待在營地等雨停？還是出來追殺我？說不定他正盡快趕路回羅瑞伊的停車場。」

　　達桿拿起他的獵槍坐在露營燈旁熟練地拆卸。「如果他想回停車場，一定很快就會發現，這種雨勢已在原本沒有水的地方製造出大河，水流非常湍急，只有傻瓜才會貿然涉水。」

　　安琪蹙眉，知道可能發生什麼事。「假使我的馬受傷或死亡──」她停住，無能為力地生著悶氣，她能親手宰掉葛查德的機會微乎其微。無論他打算怎麼做，總之她無計可施。倘若他設法回到停車場開始逃亡，執法單位將會通緝他，而除非他落腳在和美國簽有引渡條約的國家，否則他等於從此逍遙法外──她敢打賭，他一定早就查清楚了。萬一他下山途中死於意外，她拿死人也沒辦法。她蹙眉抬頭看著達悍。「我知道拿他沒轍，可是這樣真的讓我很火大。」

　　他發出沙啞的低笑，真真實實、毫無作假的笑。康達悍風格的。她的胸口莫名一緊，胃瞬間沒了底，感覺有如搭乘雲霄飛車時急速下降。她呆望著他幾分鐘，接著看看她的獵槍。通常她一定一有空檔就清理，但來到小屋時她和達悍都已筋疲力盡，所以現在也算是第一次出現空檔。

　　「你用完之後，可以把清理槍的工具借我嗎？」她問。

　　他瞥她的獵槍一眼，繼續手邊的工作。「我幫妳清。」

　　安琪有點不知所措，不確定該如何看待。顯然知道她懂得保養槍枝，所以他並非對她的能力有疑慮。為了確認，她慎重地說：「我知道怎麼做。」

　　他抬頭看著她許久，眼神難以解讀。「我曉得，」他終於說。「但上面的泥巴太多，我要拿到馬廄去敲掉，以免弄髒這裡。」

　　「喔。好主意。」但她還是有種感覺，原因不光這樣，只是她想不出來。她忍住挫敗，嘆了口氣。她總是想太多，說不定現在也是。很可能只因她行動不便，所以他想幫忙處理一件瑣事，就這麼單純。

　　她找不到事做，所以拉起睡袋蓋住腿，看著他迅速確實地拆卸、清理、上油、組裝，每個動作都讓她想起他的軍旅生涯。她究竟瞭解他多少？在這麼小的社區成長，小時候她當然看過他，但他年長五、六歲，所以朋友圈沒交集。她上小學時他已經是國中生。她進國中時他上高中，等她上高中，他已經加入軍隊了。

　　在他重回故鄉之前他們應該沒有說過話。那次他們正好同時去了五金行，有個人介紹他們認識，和他握手之後，她回到家都還感覺得到那份粗糙與力道。他們第二次交談時，他提出邀約，但她忙著準備帶團的東西沒有時間，所以只能抱憾拒絕。幾個月之後，他再次開口邀約，但當時她已滿腔怨恨，甚至不想和他一起過馬路。

　　不過社區鄉親似乎挺欣賞他；除了她自己，沒有別人罵過他。她知道他不好相處，但不曉得是天生如此或受戰爭影響；她很清楚，在極端惡劣條件下揹她跋涉好幾公里的人，性情乖僻一點也可以原諒。除此之外呢？他滿嘴粗話，好心照料她而且沒有半句冷嘲熱諷。他依然令她小鹿亂撞。他謊稱老二很小。

　　唉，算了。有些夫妻結婚時對彼此的認識還更少呢。

　　她急忙掃開那個念頭。令她發毛的並非婚姻，而是婚禮。她試過一次，結果慘烈無比。倘若能重來一次……但有些事情不能重來。

　　他清理好獵槍之後，拿起她的那把去到樓下馬廄，她聽著他四處走動。他開了手電筒，她看到藍白色光線。她望向一扇窗戶，天已經黑了，雨依舊下個不停。她向來喜歡雨，但經歷這次的驚險之後，她不確定能否再有同樣的心情。雨和那頭熊的意義相同：若不是因為那頭熊，葛查德很可能得手。若不是暴風雨來襲，那頭熊很可能聽見或看見她，那樣的下場恐怕很不妙。暴風雨本身也幾乎要了她的命，不過回頭想想，她寧願死於失溫或溺水，也不想活生生被熊吃掉。

　　別往那裡想。

　　她專心聽著達悍的動靜，提醒自己她很安全，他們都很安全。他們有住處、食物、飲水、暖爐，甚至有張相當舒服的床。他們沒有危險。有很多緊急的事情要處理，但一切都得等雨停。山區暴風雨造成的洪水很危險，水從山頂往下衝，一路增加速度與分量，以雷霆萬鈞之勢將岩石樹木沖下山谷。即使騎馬，這趟下山的路依然危機四伏，走路下山更是近乎不可能，連達悍也辦不到。

　　等天候穩定、洪水退去，如果她還是無法行走，達悍勢必得將她留在這裡，單獨步行下山去停車場。獨自留在這裡沒什麼好害怕，但想到他在路上可能發生的種種差錯，她就擔心得快要反胃。

　　他揹著她的獵槍爬上梯子。大部分的泥都擦掉了，但機件依然需要仔細清理。他在原先的位子坐下，在露營燈旁熟練地處理。她將頭靠在牆上，半閉著眼睛看他，他篤定的動作令她感到莫名祥和，他全神貫注地清理著，修長有力的手摸著木質槍柄與金屬機件，確認是否有泥土砂石。

　　中間他抬起頭一次，揚起一邊嘴角說：「妳好像快睡著了。」

　　他的觀察很正確，她無法反駁，乾脆打個大呵欠。「我才剛醒來一個鐘頭左右，沒道理這麼快又睏了。」

　　「昨晚我們兩個都消耗了大量熱能，只睡幾個小時仍無法恢復正常。」他將槍油倒在布上，緩緩擦拭著槍管。「弄好之後，我也要去躺一下。」

　　「我附議。你有拋棄式牙刷嗎？」

　　「當然有。我放了個桶子在外面接雨水，妳知道，就是那個妳不肯用來尿尿的桶子。如果妳不想用濕紙巾，可以把水加熱之後用來擦擦身體。」

　　「我要用水，」她立刻說。「可是不必加熱。我不介意用冷水。」想到能盥洗，她的心情振奮起來。濕紙巾在野外很方便，但她仍覺得那無法取代水。說不定是她太敏感，但她總覺得濕紙巾擦過之後有種黏黏的感覺，如果有選擇，她一定選水而不選濕紙巾。

　　「咖啡壺裡應該還有一點熱水，所以水至少不會太冰。我猜想妳應該差不多想上廁所了吧？」

　　沒錯，但她想到就怕，因為腳踝受傷下樓很辛苦。「先去廁所，然後再盥洗。」半個小時之後，上廁所的苦工完成了；達悍將水分成兩半，他在樓下抹身刷牙，她在二樓做同樣的事。送她回二樓之後，他拉起厚重的門簾方便她安心脫衣，然後離開讓她盥洗。

　　可惡的傢伙，這下他的優點清單上又多了「風度甚佳」這一項。

　　她非常感激能有點隱私；雖然早上他曾經脫光她的衣服並且替她清潔，但當時她疲憊睏倦到幾乎昏厥，所以不算數。現在她頭腦清楚了，明白認知到不能因為親近與依賴而昏頭，絕不能一廂情願地過度解讀這份親密。這種事情太容易發生，預見危險引發她內在的警鈴。只要扯上男女關係，她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避免出糗最好的辦法就是敬而遠之。通常不難，但是康達悍加上可惡的小鹿很可能使她落入誘惑的陷阱。

　　及早發現、及早預防，只希望她能記住。

　　她在鞍袋裡塞了乾淨衣物，但當時太倉促，她又忙著壓抑慌亂，所以並不確定究竟裝了些什麼。她將鞍袋拉過去，把東西拿出來。蛋白質補給棒、飲水、手槍、彈藥，以求生的觀點而言，她拿的東西相當正確。至於衣物，她塞了兩雙乾淨襪子和兩條內褲，一條牛仔褲、兩件法蘭絨襯衫。還不錯；只要能把外套弄乾，應付這種氣候應該不成問題。

　　但她沒有帶替換的睡褲，只好繼續穿達悍的發熱衛生褲。她可以將襯衫還他穿自己的睡，但她不想還。噢，老天，她最好當心點，否則麻煩會很大。

　　以冷水盥洗之後她用拋棄式牙刷刷了牙，那玩意基本上就是一塊黏在棒子上的海綿，加上一點薄荷口味的東西代替牙膏。結束之後，她穿上達悍的衣物，換上她自己的厚襪子。她重新包紮腳踝時聽見達悍爬上直梯。

　　「好了嗎？」

　　「好了。」她幾乎還沒說完門簾已被拉開。她帶著淺笑抬頭看他。「謝謝。現在我覺得舒服多了，幾乎像個人。」

　　他臉上閃過一個無法解讀的生硬神情，有點像咬牙切齒，但因為消失得太快，她不確定真的看到，或者是露營燈在他臉龐投下的陰影。「怎麼了？」她拚命保持語調平淡。萬一有什麼狀況，他們即將大禍臨頭，那她一定要知道才能正面迎擊。她喜歡凡事預先準備。

　　「沒事。怎麼了？」

　　「你剛剛出現一個怪表情，是讓人發毛的怪，不是好笑的怪。」

　　「沒事。」

　　「如果有麻煩，我想知道。我不要到時才被嚇到。」

　　「沒什麼麻煩。」

　　「我討厭意外。我希望預作準備，發生事情才能應付。」

　　這次她毫無困難地讀出他的表情，因為煩躁很容易辨識。「沒、事。」

　　「那你幹麼一臉便秘樣？」

　　他的濃黑眉毛垂到鼻梁上。「妳很煩欸，知道嗎？」

　　「你就不煩嗎？」她回嘴。她重新找回自信，因為他們回到了熟悉的情境：對立爭吵。話說回來，他們很少爭吵，事實上只有一次、就是她出售房子的那天，因為自從發現是他害她經營困難，她一直積極躲避他，但在想像中她和他大吵過無數次。

　　「是很煩，可是在這方面妳遙遙領先。」

　　她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

　　達悍低頭看她，一瞬間那個怪表情又出現了。接著他上前，彎腰抓住她的肩膀。她大吃一驚，抬頭看著他，張嘴想抗拒或罵他，就在這時他吻了她。

　　安琪的頭腦一片空白。大腦灰質似乎全部結凍，因為突然間一切停止運作，連一個字都無法處理。他的滋味充滿她，相同的牙刷薄荷香氣下潛藏著他，達悍，男人。無數的感官刺激同時湧來，每一個都如水晶般清澈無比：他的嘴唇紮實，鬍渣刺刺的，他的雙手牢牢抓住她的肩膀，舌頭嬉戲愛撫。

　　不知何時她緊抓住他的襯衫，彷彿不抓牢會摔倒，但他的手握得很緊，她絕對沒有摔倒的危險。不知何時她張開了嘴，她隱約意識到自己在回吻他，與他唇舌交會纏綿。

　　接著高熱如野火燎原，沿著她的神經末梢肆虐。她感覺到他全身的每一處：他肌膚暖熱的氣息中帶著盥洗的雨水氣味，他的滋味充滿她口中，強壯雙手抓著她。老天，沒錯，還有他曾經拉她去摸過的碩大挺拔。她身體所感覺到的一切，加上過去十五個小時他造成的強烈情緒波動，混合之後在她內心爆發，將她轟往天堂或地獄，也許兩者都有，因為她無法分辨。最後全部化做渴望，深深囤積在她的小腹，緊緊攫住她的腿間，她傻傻地被擄獲，彷彿不知性愛為何物。

　　但她知道性愛是什麼，而且這個人是康達悍，當頭腦慢吞吞地重新啟動，她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她將頭往後抽開，抬起黑色大眼睛望著他，困惑不解地眨了一眨。「你在做什麼？」她脫口說出。

　　他微笑，那個令人心跳加速、胃部打結的迷人笑容。「讓妳閉嘴，」他說。「現在我們可以回去補眠了。我還是很累，希望妳不要再像熱炭上的松鼠動個不停。」

第二十一章

　　達悍側躺著，安琪的翹臀緊貼著他劇痛的老二，他盼望、祈求她會像熱炭上的松鼠那樣亂動，但她睡得很熟。雖然被他吻了之後她一臉錯愕、震驚地瞪他，但一躺下安頓好，她立刻睡得像個小嬰兒，由此可見昨晚的驚險消耗了她多少體力。他自己也很睏，感覺得到睡意漸漸籠罩，但入睡之前，他希望再享受一下與她相依偎的感覺。

　　他怎麼也想不到，與她共處的感覺竟然那麼好，他清理獵槍時她坐在一旁陪伴，這樣就夠愉快了。她沒有碎嘴說個不停，她並非嘴巴關不住想法的人，但她有話直說，不愛旁敲側擊。她沒有埋怨、沒有挑剔，即使她有正當理由可以不滿。真是的，有時候他挑剔到自己都受不了，所以即使她挑剔，他也不會生氣。

　　還有一件事：她是他見過最不須他費事的女人。在她身上看不到半點虛榮。她連一次都沒吵著要梳頭；保持乾淨加上刷牙似乎是她最大的要求。他不確定她是否有化妝，即使有應該也非常淡，所以他完全看不出來，話說回來，除非畫得太過火，否則一般他都看不出來。或許她那頭豐厚濃密的髮絲天生直順，所以不必費心打理，就這麼簡單。說不定明天早上她會因為沒有睫毛膏和吹風機而抓狂，但看來不太可能。

　　因為她，他有種頭昏腦脹的感覺，混合著挫敗、好笑和溫柔。頭兩樣他清楚原因：之所以覺得挫敗，是因為打從第一次見面他就想一親芳澤。換言之，他累積了兩年份的挫敗。覺得好笑是因為現在他佔了上風，她隱約知道，而她一如往常以伶牙俐齒反擊，只不過她還沒搞清楚狀況，所以有點偏離重點。

　　但是……溫柔？媽的，他哪懂什麼溫柔？他只知道那雙認真的黑眼睛令他著迷，當她有史以來第一次對他笑，她整張臉亮起來，腎上腺素在他體內狂飆，感覺有如上戰場的前一刻。當她笑出聲音時，他終於再也憋不住了，他一定要吻她，若不是她退開，他一定到現在還在吻她，加上很多、很多其他的行為。

　　他有過不少女人，他發現來電的感覺始於接吻。有些女人雖然讓他心動，甚至上了床，但卻不想親吻，於是兩人的關係便迅速無疾而終。感覺彷彿兩人之間的不協調深入分子結構。有些女人他一開始沒感覺，但接吻之後，滋味卻正合他的喜好。

　　安琪在許多方面都符合他喜歡的特質。沒有人像她這樣令他強烈心動，她的滋味彷彿為他打造。一開始只是純粹的肉體吸引力，但轉眼卻變成他沒勇氣細看的東西，愛上她很不妙，雖然現在因為情勢所逼她的態度很和善，但說不定在她心中依然將他視為搶光生意、害她不得不賣房子的壞蛋。對任何人而言，這種心結都很難解開。沒錯，他有解決的計畫，但她願意聽嗎？

　　或許願意、或許不。他不想冒險。行動勝於言詞，這是個不容錯過的好機會。

　　※※※

　　查德將馬趕進畜欄時，下個不停的要命大雨中原本透出些許微光，此刻已完全消逝。他照料馬匹時必須用手電筒照明，幸好這匹畜生似乎像他一樣高興回到營地，要是現在牠敢找麻煩，他鐵定會一槍斃了牠。

　　這一天從開始到結束都爛透了，一切都白費工夫。昨晚的操勞已經讓他累壞了，只有下山開車逃亡的希望支持他撐下去，他要贏。現在想想，還不如省下力氣休息算了。現在他又冷又濕，整個人悽慘無比。

　　應該很容易才對。他只需要騎馬下山，萬一抵達停車場時天還沒黑，只要躲起來等天黑，然後把休旅車開走就行了。小事一樁。儘管天氣惡劣，儘管安琪逃跑，儘管吃人熊出沒……還是應該很容易。

　　事實上並非如此。

　　他很清楚自己不善於戶外活動，但他非常聰明，而且沒人料到他準備得這麼周全。他花了一年的時間練習騎馬，買了手槍練習射擊。邏輯上能預料的事他都有所準備，但這該死的天氣──他不可能想到會發生這麼劇烈的暴風雨，導致山洪爆發。

　　他原本以為下山不會有多困難，除非邪惡的命運轉折讓他遇上一肚子火又拿著槍的裴安琪。找到營地之後，他一直深信絕對能回到停車場。他知道下山的方向；出發之前他仔細研究過地圖，因為他知道必須單獨下山。他和馬相處得不錯，所以決定出發試試運氣。沒想到大雨拖慢了速度，一路驚險無比，每一步都變成得來不易的勝利。多了好幾道上山時不存在的洪流，他迂迴閃避，到最後根本弄不清楚路在哪裡。

　　雨水沿著山勢往下流，匯聚成小溪，然後變成河流。馬蹄下的路面鬆軟濕滑，馬兒提心弔膽很容易受驚。路上馬失足了一次，查德屏息祈求牠能恢復平衡。萬一馬跌斷腿，他就得被迫步行下山。在這種見鬼的環境中，他絕對走不了多遠。

　　苦苦掙扎了幾個小時，光是騎在馬上就讓他體力不支，風吹草動都令他疑神疑鬼。持續警戒很累人，幾乎和體力操勞不相上下。至少現在馬上了鞍，相對比較好騎。出發之前他換上乾衣物、穿上雨衣，所以至少沒有全身濕透，但濕冷寒意漸漸滲入骨髓。有一段路面特別難走，他不得不下來牽馬；他滑倒跌進水裡，所以最後還是該死的全身濕透。他恨死這可惡的雨。身體一濕，他開始感到越來越冷；他的關節痠痛難忍，全身不斷發抖。所有動作都非常費力，即使再小也一樣辛苦。他感覺彷彿在幾個小時內老了二十歲。他認清這樣下去活不了多久。

　　終於他不得不做出抉擇。萬一無法在天黑之前到停車場附近，他會遇上真正的大麻煩。他下馬踩進無邊無際的爛泥中，由鞍袋中拿出一條能量補給棒，悽慘憤懣地站在雨中，低頭保護這一點點無味的乾糧不被雨淋濕，邊嚼邊思考。他沒走多遠，完全沒到達計劃中的距離，現在他有兩個選擇，一是就地找個遮風避雨的地方等天氣好轉，二是掉頭回營地。兩個選項都有潛在的危險。不幸中的大幸是既然他下不了山，安琪也辦不到。她很可能躲在洞穴裡，即使在這種見鬼的大雨中，那個臭女人搞不好還能找到乾木柴生火。

　　他不想躲在山洞裡等雨停，也不想像昨夜那樣瑟縮在岩石下。他想要高級飯店套房、客房服務、放滿熱水的按摩浴缸。他想要乾淨床單、柔軟床墊、一堆溫暖的毛毯。他想要一碗熱騰騰的龍蝦濃湯、一壺更燙的熱咖啡。很不幸，這一切都只能等。

　　雖然現在沒有豪華飯店的服務，但營地裡有帳篷，比起荒山野地舒服多了。他討厭走回頭路，不過他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順利趕路。營地裡有食物、住處、乾衣物。沒錯，戴米契的屍塊依舊散落滿地，但他猜想那頭熊應該已經吃飽離開了。其他動物不是早就去分一杯羹了嗎？現在說不定已經吃到什麼都不剩了。

　　他打個寒噤。要是回想那幕慘狀，他永遠無法前進或回頭，只能驚駭地呆站在原地，最後真的會死在這裡，或許是冷死、被安琪殺死，可能還有其他變數等著讓他吃不完兜著走。

　　不，他不能待在這裡。無論理由為何，都走到這一步了，他不能放棄。

　　他勉強牽著馬往回走，逆著泥流往上跋涉，路況太險惡，萬一馬受傷就慘了，所以他沒有騎上馬背。他低聲咒罵，被迫回頭讓他非常生氣，只是他別無選擇。不過至少有個好處，他非常期待能回帳篷，不必繼續淋這該死的雨。

　　在風雨停止之前寸步難行，他認命接受事實。安琪應該也一樣，她不可能超前多少，昨夜洪水還沒這麼嚴重，她頂多只能趁那段時間趕路。不過她只能步行，一旦他能出發，很快就可迎頭趕上。

　　於是他放棄下山往回走，卻愕然發現幾個小時前走過的路已經不能走了，因為大雨不斷落下，沖刷破壞山坡地。他焦急地發現天色開始變暗，乾脆不顧馬匹的安危騎上去，希望能稍微增加速度。

　　終於在最後一道光線消失之前，他及時趕回營地。

　　他將馬牽進畜欄，他很想先照料自己，但不得不先照料馬匹，他每一秒都心懷怨恨，畢竟少了這匹馬他會陷入很大的麻煩，所以他也只能認命地強迫自己去做，甚至餵那個畜生吃了東西。接著他搖搖晃晃走進帳篷，打開露營燈和小暖爐，開始脫除身上的濕衣物。媽的，冷死了。

　　他從不認為乾爽潔淨的衣物是一種奢侈享受，但當他匆忙用手巾擦乾身體時有很深的感觸。以前這些簡單的東西他根本不當一回事，例如食物、飲水、住處，他知道以後再也無法以同樣的眼光看待。他很肯定這種生活不適合他。

　　他很想不把基本需求當一回事。他很想忘記濕冷受凍的感覺，他很想將這一切拋在腦後不再回想。他很想再次享受全天候的舒適，他污了那麼多錢，再舒適的享受他也負擔得起。他只需離開這片山地，但今天、今晚都辦不到，甚至明天也不可能。

　　他穿上衣服：乾內衣褲、牛仔褲，迷彩厚運動衫貼觸冰冷皮膚的感覺簡直像天堂，最後穿上厚襪子。只可惜他沒有備用的靴子，只能將靴子放在靠近暖爐的地方烘烤，說不定能在需要穿上之前烘乾。

　　他終於感覺好一點了，能夠取暖、身上有乾衣服，他深深嘆口氣，坐下來發呆，聽著大雨重重敲打帳篷。接著他吃了一根蛋白質補給棒，喝了一瓶水。他真的、真的好希望有熱食可吃，但現在還不可能。於是他喝著冷水，努力不去想咖啡。他嚼著蛋白質棒，盡可能不去想有多難吃，口感不像食物，比較像黏黏的木屑。儘管如此，隨著時間過去，他的身體漸漸放鬆，迎接溫暖與乾爽。

　　他第一次感覺如此孤寂。除了畜欄中的馬兒，他沒有看到半個人或動物，因為天候太差，連鳥都不見了。所有動物，不分人類或禽獸，都找地方躲起來等雨停。

　　無論是否下雨，動物還是得吃東西吧？或許到晚上會跑出來。想到熊和美洲獅可能在帳篷外徘徊，他立刻緊張地拿起獵槍放在伸手能拿到的地方。老天，他好累。今夜依然悲慘，他無法繼續熬夜。他一定要補眠，否則即使明天放晴、山路奇蹟似地變乾，他也沒力氣出發上路。

　　但他又怕入睡，擔心會睡得不省人事，萬一熊跑進帳篷，他還沒醒來就被熊吃了。他坐在床墊上迷迷糊糊打盹，一個個思緒由腦中飛過，但都沒有停下來讓他仔細研究。

　　不曉得被他綁在岩石下的那三匹馬現在怎樣了，牠們甩脫韁繩了嗎？還是依舊在那裡等他回去？

　　不曉得那頭熊有沒有回來將戴米契剩下的部分吃光。從他嘗試出發逃亡到鎩羽而歸，這段時間足夠牠飽餐一頓了。

　　不曉得裴安琪是否成功趕路，不像他一敗塗地，假使她今天下了山或至少趕了不少路，說不定會發現那三匹馬，不過機率非常小。

　　或許她知道捷徑；或許她比想像中更強悍。說不定她已經到停車場了。不太可能，但他必須為所有狀況預作準備……

　　他差點笑出來。他怎麼可能算得到吃人熊和世紀最大暴風雨同時出現？

　　但是他不能停下腳步，戴米契的同夥比警察更可怕。他當然不想被逮捕，只是他寧願被熊吃、被警察抓，他見識過戴米契的打手凌虐惹他不爽的人，他知道戴米契幹掉過比他地位更高、手段更兇殘的大人物。他沒有選擇，一定要銷聲匿跡。甚至在監獄裡也不安全。

　　離開國境最好的方法就是遵照原始計畫。他不能冒險改換方向到其他地方去租車或偷車。拜託，這裡可是蒙大拿呢！他說不定會落到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幾天都沒一輛車經過……例如現在這裡。

　　他認為原始計畫最可行，所以要繼續執行下去。他需要那輛休旅車；那輛車是用他的名字租的，萬一因為忘記打方向燈或其他蠢事被交警攔下，也不會有問題。更何況，為了從戴米契的口袋中拿到鑰匙，他甚至不惜踩過滿地屎尿內臟，撥弄翻找噁心的玩意。現在絕不能退縮。

　　萬一安琪走運比他先抵達停車場，找了人馬等著抓他，哼，這裡又不是城市，連小鎮都不算，她能叫來多少人？他有獵槍和手槍，他不怕開槍。下山之後，他要先運用智慧，謹慎評估狀況之後再現身。假使有人等著抓他，他會裝出一臉害怕的樣子。他會求饒，甚至哭哭啼啼，告訴大家是因為戴米契先起殺意，他才在情急之下犯錯，只是出於自衛，他並非有意對安琪開槍，只是被熊嚇壞了……沒錯，好辦法。他的演技非常好、一定連安琪都會懷疑是

　　她誤會了。等大家以為他不至於造成威脅，他就乘機殺光他們。殺人對他而言不是問題。如果有人以為他會手軟，那就等著上黃泉路吧。

　　他感覺自己在飄離。他好累，他知道自己筋疲力竭了。他一定要睡覺、否則會死。

　　他往後靠、閉上雙眼。他只需要休息十五分鐘，只要十五分鐘就足夠他恢復體力。不可以熟睡，不省人事太危險，他只是稍微瞇一下……

第二十二章

　　以夢的標準而言，這場夢爛透了。安琪的意識雖然清醒到能分辨這是夢，卻無法由夢境中醒來。醒不過來的夢絕不是好夢，她不斷被往下拉──

　　她臉朝下趴在泥中，眼看就要窒息，她的眼睛、鼻子都是泥巴，每次呼吸都被噁心的爛泥嗆到。她奮力想呼吸、想看清楚，但四周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身在何方，也不知道怎麼來到這裡。恐慌在全身悸動，感覺有如擊鼓，她必須離開、離開、離開……她死命掙扎往前爬，想從惡臭的爛泥中抬起頭，但無論如何努力始終毫無進展、無法脫身。冰冷的爛泥眼看要將她滅頂，吸進大地深處。

　　陷入絕境令她無比氣憤。她不怕溺死；有比受困泥淖更慘的下場，倘若她不快些逃跑，更可怕的東西馬上要來了。殺人凶手和吃人熊在追她。她看不見、聽不見他們的動靜，但她知道他們就在附近。在她後面、在她前面。無處不在。他們要來抓她了。

　　這時爛泥忽然變了個樣，黑抹抹、臭轟轟的泥巴變成香甜潔白的東西。她將脖子上每條肌肉逼到極限，好不容易抬起頭。在她眼前有一朵蛋糕糖霜製成的黃玫塊。她喘著舔舔嘴唇，嚐嚐將她從頭到腳蓋住的白色玩意。不是泥巴，是糖霜。是她婚禮蛋糕上的糖霜，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被塞滿，手腳指縫間也都是糖霜。為什麼她光著腳？她的靴子呢？

　　她打個冷顫。糖霜比爛泥更可怕，因為很不對勁，這裡不該有糖霜。她拚命想甩掉，但那玩意黏著她、覆蓋她。她的背脊陣陣發毛。在糖霜裡移動比在爛泥中更難。

　　她被困住了。

　　在她身後，一頭猛獸狂吼。

　　安琪硬生生將自己由夢中拉出，坐起來用力喘氣，當然，免不了在過程中踢到腳踝。她痛得慘叫，完全來不及制止，不過她突如其來的動作早就吵醒了睡在身邊的人。

　　與康達悍同床。她從沒想過會把這幾個字放在同一個句子裡，無論是何種情境。

　　「怎麼了？」他低沉地問，聲音慵懶柔和，與她夢中的恐怖狂吼完全相反。她需要他所給予的慰藉，需要與他依偎所帶來的紮實溫暖，好讓她能穩穩地待在現實中。多麼愚蠢、惱人的夢啊！

　　「我只是作了惡夢。」她努力甩開，想忘卻夢境中的情景。她小心翼翼揉著腳踝，試圖緩解疼痛。

　　「妳夢到什麼了？」他坐起來打開露營燈。

　　在幾乎全黑的環境中待久了，白色燈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安琪慢慢往後靠。「沒什麼。」她不需要分析也知道這場夢的意義與原因。她不想解釋為何夢中會出現婚禮蛋糕。蠢斃了。爛泥、熊、查德……這些他都能理解。結婚蛋糕？恐怕很難。

　　他安靜了幾秒，接著說：「說出來或許有幫助。」

　　她瞥他一眼，噢，真要命！他沒穿上衣。她敢發誓躺下時他穿了，但……現在沒有了。他一定是夜裡覺得熱所以脫掉了。她目瞪口呆看著他，燈光映出他肩膀強壯的線條與筋肉虬結的手臂。他的胸膛中央點綴著一片深色毛髮，淡淡延伸過腹肌。他的右肩有一道疤，大約十公分長的鋸齒狀線條，但那是一道舊疤，早已被時間撫平，只剩一條淺淺的銀線。即使如此，依然讓她想起身邊的男人是個戰士，他上過戰場，受戰火淬煉。他受過傷、面對過死亡，非常可能也曾經取人性命。他明白也理解悲劇，所以無論發生何種狀況，他都決心要贏得勝利。

　　看到男人打赤膊不該這麼困窘，但安琪卻手足無措，片刻之後，她假裝不經意地舉起手臂蓋住眼睛，這樣就不必繼續看他。並非因為他難看，恰恰相反，就是因為太好看，所以害她無法思考。

　　「發生了這麼多倒楣事，我這輩子都不缺作惡夢的材料了，包括和你睡在一起這件事。」她試圖裝出帶刺的口吻，可惜不成功。太接近那堆肌肉顯然害她大腦短路，因為她無法控制一直露出挑逗微笑的嘴巴。挑逗？噢，老天，她真的企圖引誘他嗎？她需要狠狠打醒自己找回理性，否則她會讓自己大大出醜。

　　他大笑。達悍大笑。冒著被雄壯肉體刺痛眼睛的危險，安琪拉開手臂一點點，剛好夠她看到那個真誠、自然、毫不虛假的笑。他的笑聲粗嗄沙啞，彷彿嗓子裡卡著毛球，但他真的笑了，她胸口又出現那種融化般的感覺。她原本想激怒他，阻止他追問不休，結果她卻自己先破功微笑，導致他以為她在說笑。

　　他笑完之後，用手肘撐起上身低頭看她，稍微朝她傾過去，她的心臟瞬間停止融化，改為在胸口中怦怦敲打個不停。或許是光影造成的幻覺，但此時此刻她覺得他的表情彷彿想吃了她。

　　緊張讓她的嘴變得好乾。她絕非全天下經驗最豐富的女人，但她已本能地認出那個表情，即使從不曾有男人這樣看過她。那個純粹陽剛、性感、飢渴的掠食神情，誘惑她接近，也嚇得她想逃。這種性感表情是陷阱，那令人腳趾揪緊、小鹿亂撞的濃烈，會讓所有女人為之融化。

　　她心知肚明，所以不會栽進去；達悍想做愛，但即使他救了她一命，她欠他很大的恩情，她實在無法接受他顯然想要的那件事。她不認為他是要她報恩，他是男人，此刻腦中很可能只有性。然而，如果她懷著報恩的心情和他上床，這樣等於在賣身，以肉體償還債務。更何況性愛總是令人失望，辛苦醞釀那麼久卻沒半點火花。無論怎麼看，跟他上床都不是個好主意。

　　「想都別想，」她告誡。

　　他揚起眉毛，喉嚨裡發出揶揄的怪聲。「來不及了，遲了兩年，」他回嘴。

　　兩年？她詫異得目瞪口呆看著他。「什麼？」

　　「明天再說。告訴我，妳作了什麼夢。」

　　夢？什麼夢？她頭腦太恍惚，連忙搖搖頭，這才發現那場夢是轉移焦點的好辦法，因為她的婚禮毫無美好之處。

　　「好吧。」她放下手臂瞪他，坦然對上他的雙眼，不理會他滿面于思的粗獷魅力。他的表情沒有變，毫不試圖掩飾他想要什麼。「我夢見泥巴、熊，和婚禮蛋糕的糖霜。」

　　他的眉毛又做出那個怪表情。「糖霜？」他傻眼，感覺得出他正在努力思考婚禮蛋糕與熊之間的關連。

　　「我陷在糖霜裡快溺死了。一開始是泥巴，後來變成糖霜。」她正色看著他。「你應該知道我在幾年前結過婚吧？」他們居住的社區很小，每個人都知道別人的事情，至少曉得大致的狀況，只是對詳情所知的程度不一。當然，她爸爸出席了婚禮，出事之後也給她安慰和支持，但她並不知道他回故鄉之後如何對禾倫和鄉親解釋。他沒說，她也沒問。

　　「我聽說妳原本要結婚，可是發生了一些變數。」他粗獷的聲音中多了一分小心，似乎以為是新郎臨時變卦之類的問題。

　　「我撤銷了。」

　　他的眼神閃過驚訝。「撤銷？」撤銷婚姻與離婚不同；離婚的理由千奇百怪，甚至連顏色喜好不同都可能造成兩人無法作夫妻，但撤銷婚姻在法律上有特定要求。

　　「離婚比較容易，」她毅然承認。「連律師都建議我離婚比較好，雖然很有道理，但我……我希望抹去這段婚姻，當作不曾發生過，當時的我完全不講理。」

　　他冷哼一聲。「妳不講理？一點也不奇怪。」但他的語氣毫無惡意與評斷，只是悻悻然又好笑。

　　他伸出一隻指尖輕觸她的顴骨。安琪錯愕地伸手摸臉，駭然驚覺到一條淚痕。她忿忿地抹去。為這件事流淚很蠢，即使只有一滴也一樣。「別理它，」她粗聲命令。「沒什麼，我沒哭。」

　　「妳說了算。」

　　「沒錯。即使我哭了，也是因為太氣自己、因為太丟臉。我當時很白癡。」

　　「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災難，所以才這麼丟臉。」

　　他默默等候安琪整理情緒，到現在每次想到這件事她仍舊感到受傷，理性依然會跑光。終於她盯著天花板抿緊嘴唇。

　　「我從小就不像女生，」她坦承。「我從來不知道怎麼當女生。你知道，化妝、弄頭髮那些玩意。爸爸不可能教我，老實說，青春期的時候我對這些根本沒興趣。雖然我住在比靈司的時候比較常打扮，但我一直搞不清楚有沒有弄好、樣子對不對，到現在也一樣。可是我希望在婚禮上做個漂亮新娘，我想要完美的髮型妝容。」

　　揭露自己沒自信的弱點，她的臉頰不由得發燙。她知道自己不是超級大美女，但也並非毫無魅力。通常她根本不把外貌放在心上，頂多梳梳頭髮、搽搽防曬保濕乳液。但是對男人坦承還是很不自在，尤其對方是康達悍。

　　「妳媽去哪了？她為什麼沒有教妳？」他率直地問。「我好像沒聽人提起過她的事，連五金行老闆娘也沒提過，她平常八卦到連驢子的耳朵都會掉下來。」

　　儘管尷尬困窘，安琪還是忍不住笑了。去過五金店的人都領教過老闆娘有多愛說話。「看來她一直沒勇氣問我爸，否則早就傳遍了。沒什麼大不了。我對母親毫無印象，她拋下我爸和我離開時我還不到兩歲。她有個小白臉情夫，我猜想比起我們，她更想和他在一起，所以就跑了。」

　　他瞇起眼睛。「爛透了。」

　　「或許吧，」她附和。「我不敢說從不曾想過她留下來會怎樣，但我爸真的很棒。他從來不說她的壞話，我問他當時是怎麼回事，他只說了那些。」她頓了一下。「他過世之後，我整理他的文件，發現他們的離婚證書。她將監護權完全讓給爸爸，簽字拋棄我，後來應該也從未回頭，因為她從來沒有試圖找我或聯絡我，我對她也一樣。」

　　「妳應該很生氣吧？」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臉上，彷彿想捕捉所有細微表情。怎麼？他以為她會這麼慘都是因為被母親遺棄所造成？

　　她開口要否認又打住。「某方面。我不覺得心靈受傷，因為我根本不記得她，但爸爸應該受到很大的打擊，只是他從不曾表現出來。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因為太專心照顧我，所以他幾乎沒有約會過。老婆突然跑了把嬰兒扔給他一個人照顧，對許多男人而言應該很不容易。」

　　「換做我一定會慌了手腳，」他評論。

　　「少來，」她嘲弄。她相信他一定能應付。他不是容易驚慌的人，無論什麼狀況，該做的事他一定能做好。「總之，她是個輕言放棄的人，或許是受到她的影響，我從不允許自己半途而廢。我不想像她一樣。」

　　他停頓片刻之後說：「妳不是輕言放棄的人。」粗糙的聲音很平靜。

　　不知為何，聽他說出這句話讓她喉嚨一緊，好像又要哭哭啼啼，她大為驚駭，連忙清清嗓子。「說這些就夠了。你到底想不想聽婚禮的事？」她板起臉說。

　　「我想聽。我們好像聊遠了。」

　　「是你害的吧？我說到一半你突然扯出別的問題。」

　　「我好奇嘛，妳想怎樣，槍斃我？繼續說妳在婚禮的髮型和化妝吧。」

　　她瞇起眼睛用眼神警告他，考慮不要繼續說，算了，都已經說了這麼多，乾脆說完吧。「因為我知道自己弄不好，所以請人來幫我梳頭、化妝。準備工作花了好幾個小時。但弄完之後真的很好看，超出我的期望，我很開心。我以為他──」

　　「他？」達悍插嘴。「那個爛人有名字吧？」

　　「陶德，」她說了之後才愕然呆住，達悍竟然自動將她嫁的男人歸類為爛人。「范陶德。他不是……其實算是啦，但我也太小題大作了。」

　　「小題大作什麼？」

　　她嘆口氣，重新看著天花板。「他用蛋糕砸我的臉。而且不是一小片，是很大一塊，上面滿是厚厚的糖霜。糖霜跑進我的鼻子、眼睛……他還笑得很開心。」所有人都在笑，但她不認為有必要描述這個細節。

　　「混蛋，」達悍淡淡地說。

　　他一定會像其他人一樣當作只是小事，他一定會說是她太小題大作。最糟的是，她內心知道自己有多不講理，陶德基本上是個好人，她愛他，最後卻只因為自尊受傷就決定和他分手、結束婚姻。但達悍沒有多說什麼，片刻之後她接著說下去。

　　「我們事前討論過。我不喜歡砸蛋糕這種惡作劇，我不覺得好笑，更不希望妝髮被糟蹋。在我們的大喜之日，我對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別用蛋糕砸我的臉。他答應了，而且鄭重保證。這個要求會太過分嗎？」安琪聽見自己提高音量，卻完全不想壓抑憤慨。「顯然是，因為他不但沒有遵守承諾，反而用一大塊蛋糕砸我的臉還抹來抹去，我大哭、大吼，然後衝出去。他追出來道歉，但我不肯聽。我爸試著安慰我，但我求他帶我離開會場，所以他帶我走了。第二天，我提出申請撤銷婚姻。

　　「陶德努力想說服我，他一再道歉。所有朋友都勸我別衝動，說他並沒有惡意，但我不聽，硬逼律師以破紀錄的速度完成撤銷。」她深呼吸。「之後我驚覺自己有多傻，竟然為了區區小事鬧成這樣。我傷害了一個好人，害他和我自己丟臉，拋棄婚姻──」

　　「屁，」達悍說。

　　安琪愕然呆望著他。「什麼？」

　　「他不守諾言。」

　　「對啦，可是──」

　　「那不是小事。妳也不愛他。」

　　「當然愛，」她急著說，但連她都聽得出來語氣有多猶疑，她不禁詫異。

　　達悍冷哼一聲。「才不呢。妳如果愛他，就會替他差勁的行為找藉口，然後把臉上的蛋糕抹掉繼續婚宴。他如果愛妳，一開始就不會違背承諾。總而言之，趁早結束最好，因為在我看來，無論妳多努力經營，那段婚姻遲早會完蛋。妳值得更好的人。」

　　「我可以用更好的方式處理──」

　　他不耐煩地搖頭。「妳沒做錯。妳知道那樣才對，所以就做了。既然這樣，就快點忘記這件事好好過日子。」

　　「多謝了，偉大的心理醫生，」她的語氣雖酸，但並沒有生氣，因為他的看法讓她太震撼。更驚人的是他竟然沒有認為她太莽撞，唉，連她自己都這麼想。他還說陶德的行為很差勁，因為太過驚訝，現在她無法思考這件事；以後再想吧。很久以後。

　　他揚起一邊嘴角露出歪歪的笑容。「我很多才多藝吧？還有什麼？」

　　「什麼還有什麼？」這樣還不夠？她剛剛說出這輩子最丟臉的糗事，他還想聽什麼？「那場夢啊，甜心。那場夢裡還有什麼？」他由喉嚨深處發出沙啞的聲音。「我聽了一堆婚禮的事，妳夢到的不只是蛋糕。妳還提到泥巴和熊。」

　　她花了點時間重回正軌，在心裡將自己由婚禮上拉走，回到暴風雨開始時的恐怖慘劇。「對，蛋糕、泥巴，和那頭嚇死人的熊。」

　　「我在哪？」

　　「我的夢裡不可能有你，」她回嘴。至少這次沒有。

　　「真可惜。」

　　「其他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我之前說過，我陷在爛泥裡快溺死了，接著爛泥變成糖霜。我埋在裡面無法掙脫，然後熊來了……應該不用多說吧？」

　　他用力抬起上身，伸長手臂由地上拿了兩瓶礦泉水，打開一瓶交給她，接著打開另一瓶自己喝。安琪撐起身體坐起來喝水。她不覺得渴，但水的滋味不可思議地美妙，大概是因為她在燉肉裡放了太多鹽和辣椒醬。

　　他看看錶。「快午夜了。我們睡了大約五個小時。」

　　她希望他們不是只能睡覺，因為離天亮還很久，她不想整夜睜眼躺在半裸的達悍身邊。睡著比較好，風險比較低。

　　她歪頭聽雨聲。似乎沒有之前那麼大，但依然下個不停，在雨停、山洪退去之前，她和達悍勢必將有更多太過親密的談心時間。關在這個小房間裡，安全乾爽又舒服，她的嘴巴開始關不住話。話說回來，雖然告訴他不少私事，但她並不後悔。

　　他能理解她的行為，對她意義非常重大，但他一定不知道，而她永遠、永遠不會告訴他。

　　她蓋好瓶蓋放在一旁，打個幾乎令她下巴脫臼的大呵欠，連她自己也嚇一跳。她伸手遮嘴，接著對他眨眨眼。「抱歉。你一定覺得我該睡飽了吧。」

　　「經歷過昨晚那種遭遇，要恢復並不容易。我自己也想多睡幾個小時。」他蓋好瓶蓋，伸手關燈。在一片漆黑中，安琪再次伸個懶腰，重新窩回睡袋裡。一隻溫暖強壯的手臂摟住她的腰往後拉，將她貼在一片非常紮實的胸膛上。他用鼻尖撥開她的頭髮，在她頸背上輕輕印上一吻，接著喃喃說：「祝妳作個好夢。」他的聲音已經有些惺忪。

　　她在黑暗中瞪大雙眼。那樣吻了她，他還希望她能睡個好覺？她還能感覺到他呼吸時略微濕潤的熱氣，堅毅雙唇若有似無的接觸，如此濃烈，感覺不像一個吻，而像被他烙印。

　　她的胸部驀地脹痛，體內深處感到緊繃，她發現自己夾緊雙腿試圖克制並紓解。不行。噢，不行。不能往那裡想。無論他的吻多溫柔，絕不能讓身體破壞她的決心。

　　她努力想找出怒氣以堅定意志，卻一絲也找不到。恰恰相反，她不得不承認，睡在他身邊是她做過最甜美誘人的事。

　　她的麻煩非常、非常大。

第二十三章

　　外面還在下雨。這個討厭的事實讓安琪惆悵了一陣，但很快就掃到一邊，因為反正無計可施。她坐起來打呵欠，將蓋住眼睛的頭髮撥開，接著對達悍說：「要是你沒有咖啡，我可能會宰了你。」

　　他睜開一隻鮮藍的眼眸，默默觀察她片刻，接著低聲說：「天哪，我相信妳。」

　　「所以咧？」

　　「所以我最好識相點，起床幫妳弄咖啡。」

　　「這就對了。」她相當確定他有咖啡；他有過濾壺，不是嗎？但也可能準備咖啡壺只是為了招待客人，他本身說不定是只喝水的不自然生物。

　　他拉直頎長身軀，手臂敲到隔間牆，睡袋滑到一邊。她忽然口水直流，不得不用力嚥下去；他的模樣既放肆又可口，將近兩天沒刮的鬍子已經不能算是鬍渣了，一頭黑髮睡得亂蓬蓬。安琪刻意轉開視線不去看眼前的肌肉秀，將注意力集中於瑣碎的小事，例如應付生理需求有多累人。

　　說不定今天腳踝可以承受一些重量了，這樣去上廁所將容易許多。她將右腳由睡袋下輕輕抽出仔細觀察。腳趾還是有點腫，但並不嚴重。她非常小心地扭動腳趾，只為了確定還能動。感覺還可以，所以她多扭了幾下。「如果腳踝骨折了，動腳趾會痛嗎？」

　　「不知道。我斷過手臂、三根肋骨、一根鎖骨、鼻梁，膝蓋骨也有裂傷，但腳踝骨沒有折斷過。」

　　她轉頭蹙眉看他。「你很容易發生意外嗎？」

　　「我比較喜歡想成是冒險。鼻梁斷掉那年我八歲，企圖騎腳踏車跳過坡道。」

　　「看起來不像斷過。」真的看不出來，他的鼻梁非常直挺。

　　「小孩恢復的速度比大人快。肋骨斷掉是因為被馬踢，那年我十四歲。膝蓋裂傷則是足球比賽的結果。手臂和鎖骨則是軍事訓練時發生意外。」

　　「怎麼回事？」

　　「當時我們在攀爬，我上面的人失手墜落，我和另外一個人被一起拽下去。」

　　他很可能沒命。萬一撞到頭或脊椎……安琪急忙撇開臉，不讓他看見突然浮現的驚駭神情。想到這種可能她就很難受，儘管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每次看到他喉嚨上的疤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彈片萬一擊中頸動脈他很可能會死。他太多次和死亡擦身而過，只要差個一秒──

　　她愛他。至少她能夠愛他。她一手按住胃部，努力控制暈眩反胃的感覺，她每次坐摩天輪都會這樣，所以她其實並不喜歡。自身經驗告訴她，即使心動也不代表會自動變出醇酒玫瑰。他們在性方面互相吸引，達悍表示得很明白，但很可能除了性之外別無其他。

　　「妳臉色不太好，沒事吧？」他邊說邊穿上靴子。

　　「頭疼，」這個回答自動冒出來，其實不算說謊，因為她整整兩天沒有喝咖啡，也沒有攝取其他咖啡因來源。「我需要咖啡。」希望他不會揭穿她按著胃而不是頭，因為她不想捲入太個人的話題中。她的本能要她退後以求自保。或許對男女關係比較有自信的人會有不同的反應，但她不是那種人，從來不是。她對事業和一般常識很有信心，但就她所知，感情和常識沾不上邊。

　　「是，長官，我已經在準備燒水了，」他故作順從地說，但其實還在綁鞋帶。

　　「看得出來。」她決定找點事情做，所以點燃火爐，檢查咖啡壺裡有多少水。大約還有五、六公分高度。「你要喝幾杯？」

　　「兩、三杯。」

　　「我也是。拿三瓶水給我，我們去樓下的時候先燒著。」

　　他的表現很不錯，不只由地上的箱子裡拿出三瓶水，還翻箱倒櫃找出一包研磨咖啡。半滿的袋子裡甚至有根量匙。她打開袋子深吸一口氣；光聞咖啡香就是種享受。她煮咖啡的習慣是照比例調配，於是在腦中開始計算，同時嘴裡唸唸有詞：「十六點九盎司的水三瓶……五十點七……加六……除以五……十一左右……再除以二──」

　　「妳做什麼？」他的語氣滿是驚疑，看著她的眼神駭然，表情更是難以置信。

　　「計算要放幾匙咖啡啊。」這很明顯不是嗎？她蹙眉看他。她都已經要了三瓶水，還能做什麼？

　　「用加減乘除？」

　　「不然你怎麼做？」她雙手抱胸，感覺和語氣都很衝。

　　「放水，倒進我覺得應該差不多的咖啡。」

　　「好喝嗎？」

　　他吁口氣。「有時候還不錯，」他戒備地說。

　　「用我的方法不只是『有時候』好喝而已。」

　　「可是妳得用他媽──見鬼的計算機才算得出來。」

　　「是嗎？」她用誇大的動作環顧一圈。「這裡沒有計算機，我還不是算出來了？」她不敢相信，他剛才原本想說「他媽的」卻及時改口說「見鬼的」。他有多久沒有留意過言詞了？哈，她開始覺得有意思了。

　　她動也不動坐著歪頭看他，好像在等他認輸。幾秒過後，他沒好氣地問：「妳的神奇方程式到底是什麼？」

　　「先算出水的分量有幾盎司，然後乘以五──」

　　「為什麼？」

　　「出於人類無法探知的原因，咖啡機定義的一杯是五盎司，而不是八盎司。」

　　「屁啦。」

　　「是真的。難道你沒有量過倒進咖啡機的水嗎？應該會發現不對吧？」

　　「我不留意這種鳥事。但這是個過濾壺，不是咖啡機。」

　　「可是杓子大小似乎是根據五盎司所需的量而定，所以都一樣。研磨方式也有差──」

　　「我不想聽。妳搞得太複雜了。」

　　「我煮的咖啡很好喝。」她開始有些忿忿不平，他竟然瞧不起她煮咖啡的方式。

　　「話都是妳在說，拿出證據來啊。繼續說妳的算法吧。」他瞪著她的表情像被告知聖誕老人不存在的小孩。

　　「如果是粗粉就多加一點，細粉就少加一點。這個似乎是中等，但杓子有點大，所以我估算一杓應該能煮出兩杯。所以我先將水換算成盎司的數字除以五，然後再除以二，這樣就知道需要放幾杓。」

　　他依然一臉陰霾，指著咖啡壺說：「很好，那就快煮吧。最好很好喝。」

　　「不然咧？」她回嗆。「你要褫奪我的咖啡權然後五馬分屍？」

　　「快點弄好該死的咖啡！」

　　「你要濃的、淡的還是適中？」

　　他咬緊牙關。「適中好了。」

　　「好吧。」她將咖啡粉盛進過濾壺中的粉碟，忍不住再稍微挑釁一下猛獸。「客人喜歡你煮的咖啡嗎？」

　　他牙咬得更緊了。「通常第一天之後總是有人搶著接手，」他終於承認。

　　「我的客人喜歡我煮的咖啡，」她得意地說。她多加半杓，因為她猜想他偏好的濃度應該比她強一點，多加半杓感覺是個不錯的讓步。她點燃爐子，將咖啡壺放在火上。等他們上完廁所回來，咖啡應該已經好了。

　　想到這裡，她小心翼翼轉動腳踝；不太痛。「今天我應該能站了，你拉我起來就好。」

　　「我覺得妳操之過急了，」雖然這麼說，他還是站起來伸出雙手。她握住他的手，他毫不費力把她拉起來，他放開她的手之後用雙臂環著她，分擔她的體重。

　　她沒想到會這樣……而且他還是沒穿上衣。她努力不去想被擁在赤裸胸膛前的感受，也不想那雙環抱著她的強健臂膀，集中注意力保持平衡靠單腳站穩。她慎重地將右腳放下，屏住呼吸，將一點點體重移往受傷的腳踝。會痛、會痠，可是不像剛受傷時那樣劇痛難耐，也沒有一受重就發軟。

　　「來試試看能不能走。」

　　他低沉的聲音在她太陽穴旁響起。「我扶著妳。走吧。」

　　他扶得很穩。她無法將體重完全放在腳上，即使想也辦不到。她稍微多放一點重量在腳上，搖搖晃晃走出一小步。「唉唷，哇。」她安心地深吸一口氣。「比之前好多了，看來應該是扭傷，不是骨折。」

　　「這樣就夠了。太急著走會讓傷勢惡化。來吧，我們下樓解決吧。」

　　當然，「下樓解決」的意思就是她得再次掛在他肩上下樓，因為這種方式最快。不過好處是他不得不穿上襯衫，所以整體說來相當划算。看著那麼多肌肉在眼前晃來晃去，她不知道還能支撐多久。

　　結果她眼前換成別的東西。

　　「你的屁股我都看膩了，」她嘀咕，整個人像蛤蜊的殼緊緊黏牢，以免摔下樓梯跌個頭破血流。

　　「啊、真是的、嘴巴別那麼壞。」他告誡著輕輕鬆鬆爬下梯子，彷彿她不過是個小孩子。「妳的屁股我可是百看不厭。」

　　「要是你也連續好幾個小時盯著我的屁股，一定不會這麼說。」

　　到了一樓地面、他拍拍話題中的臀部、接著放她下來、扶她站好、他將她拉近並低下頭看她、兩人等於是鼻尖對著鼻尖。「妳有所不知，每次有機會我都拚命盯著妳的屁股。」

　　怦怦！怦怦！她的心跳又像打鼓一樣。他只是因為想做愛所以用言語挑逗，以為這番話能讓他得逞嗎？或者他是認真的？她瞪大雙眼、感覺有如車頭燈前的小鹿、她凝望著那雙專注的藍眼睛，努力分辨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他怎麼可能是認真的？

　　他們之間的心結那麼深、他搶光了她的生意，很快她就要搬去競爭比較緩和的地方重起爐灶，所以他一定只是想做愛。男人能夠將感情與性衝動分門別類，兩者永遠不會糾纏在一起。她不希望在這裡發生影響她思緒的事情，因為危機解除之後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他在等她的反應、由他瞇起雙眼的警戒表情判斷、她猜想他大概以為會挨她一巴掌。她的手確實蠢蠢欲動，不過並非要打人、而是想勾住他的脖子。不可以那麼做，所有身體部位都不准自作主張、於是她抿著嘴說：「那就快停止。不准再偷看我的屁股。」

　　他發出嗤笑。「休想。我認為妳的屁股是世界七大奇景之一，所以我絕不可能剝奪自己觀賞的樂趣。」

　　她開始搖頭否認、雙手在他面前來回揮動、彷彿想抹去他說的話、她彆扭地蹣跚後退兩步、口中說著：「不、不、不。不要扯到那裡去。把那些念頭從你的腦袋裡清除掉、因為永遠不可能發生。」

　　「最好別太嘴硬、」他告誡，眼角微微皺起，她的否認似乎讓他很想笑。

　　一定有什麼話能讓他打退堂鼓、忽然間她想到了。「我非常感激你，」她將每個字當作武器扔向他。「我答應無條件將房子賣給你。你不必用性愛作為手段。」

　　他倏然站直、彷彿被騾子踢了一腳、漆黑眉毛瞬間在眉頭糾結、雙眼瞇得更緊、藍色烈焰躍動。「可惡，別把這件事扯上那棟該死的房子。」

　　「不然我該怎麼想？」她以自認非常理性的語調問。「你忽然把我當成上天恩賜給人類的禮物，但我們都很清楚事實。要不是你想來場輕鬆的床上運動，就是想利用性愛達成目的。這兩種可能對我都很不利。」

　　他緊抿著嘴，由架子上抓起她的雨衣扔給她。「快去快回，」他厲聲說。

　　穿上雨衣時，她不由得懷疑這種作法是否明智，等一下這個人還要扛她上樓梯，激怒他好像不太妙，但是她不能讓他繼續說那種擾亂她心神的話。萬一他只是在說笑而她卻當真了，那該怎麼辦？她會丟臉到無以復加。她已經快走出婚禮出醜的困窘，看到當時出席的人她依然很不自在，因此才想盡藉口不和比靈司的朋友聯絡。但假使她當真了，最後卻發現達悍的甜言蜜語只是為了逗她，到時她恐怕無法承受。

　　他抱她出去，她關在塑膠廁所裡迅速解決，免得他等太久。回到屋裡甩乾雨衣時，她聽見咖啡沸騰的聲音。他不發一言扛她上樓，安琪當下對自己發誓，無論要花多少時間、腳會多痛，下次她一定要自己想辦法下樓，即使得單腳跳也在所不惜，反正一路都有東西可扶。

　　他幾乎是將她扔在床墊上，接著嘶聲說：「妳的咖啡要加什麼？」

　　她很想大吼說她自己來，但及時控制住脾氣。如果她放任自己和他吵起來，天曉得最後她會說出什麼話，他們會做些什麼事。她的目標是控制住情勢。「一包糖，謝謝。」她的語氣如此拘謹，她好想賞自己一巴掌。

　　他倒好兩杯咖啡，在她的那杯裡加進一包糖，他自己那杯則加了一大堆。她很想唸他一下，最後決定還是沉默為上。她甚至不打算問他咖啡好不好喝，因為那樣等於是激怒壞脾氣的老虎。他把咖啡端來，她默默接過，往後靠著牆、伸長雙腿坐下，輕輕啜一小口。

　　儘管氣氛很僵，但熱咖啡的溫暖和滋味都有如天堂。她繼續啜了幾口，接著頭靠在牆上閉上雙眼。感覺頭痛迅速消失，有如瞬間流進排水孔。說不定事實上沒那麼快，但她的頭確實舒服多了。

　　她感覺到他在身邊坐下，聽到他啜飲。他不甘願地低聲說：「好喝。」

　　「謝謝。」

　　老天，這也太有禮貌了吧？

　　好吧，最好的辦法就是……裝作若無其事。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開口問：「對了、你沒有提到過……你怎麼會在山上？最近有客人要來，所以你來勘查嗎？」

　　「不是，我上山來釣魚，逃避文書工作。妳比我早幾個小時到。」

　　她睜開雙眼，靠著牆轉頭看他。「對我而言真是幸運的巧合。要不是有你在，現在我恐怕早就沒命了。那時候暴風雨已經開始了，你跑出去做什麼？」

　　「去找妳的營地。」他用雙手捧著熱杯子，繼續喝了幾口，放鬆肩膀換個比較舒服的姿勢。「我被風雨吵醒，接著又聽見槍響。我認出那是手槍的聲音，在那種時間妳和其他人應該都沒有理由用手槍。假使有熊或美洲獅侵襲營地，應該會用獵槍才對。手槍表示是人為麻煩，」他直率地說。

　　「沒錯，」她認同，接著嘆口氣。「的確是。」

　　「所以我裝上馬鞍，騎著那匹愛亂跳的小畜生，冒著風雨出去，我從小在這裡生長、還是第一次見識這麼嚴重的暴風雨。我走錯路所以必須折返，剛好聽到妳的聲音。其他部分妳都知道了。」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的營地在哪裡？或許你能聽出槍響的方向，但──」

　　「禾倫告訴我的。」

　　「禾倫？」

　　「他很擔心。」

　　安琪默默思索。禾倫之所以擔心，八成是因為她一個女人獨自帶兩個男客上山，她無法說他瞎操心，因為在這方面她自己也總是小心提防。

　　「也就是說，他知道你要上山，所以──」她打住，有點迷惑。所以怎樣？要他幫忙留心一下？這棟小屋距離她的營地好幾公里，若不是昨夜傳出槍響，達悍絕不會察覺她的營地有狀況。如果查德等到白天再用獵槍殺死她和戴米契，達悍絕不會起疑，因為在狩獵季節發射獵槍再正常不過。

　　他喝了幾口咖啡，垂下眼簾似乎在思考。接著他說：「不是那樣。」

　　「不是那樣？」

　　「我原本沒打算要上山。禾倫很擔心，所以要我幫忙盯著，以防萬一。我想說既然來了，乾脆順便釣魚。」

　　她差點失手摔落杯子，她被暗算了。她呆望著他，努力整理腦中蜂擁而上的種種可能。「所以你……我……」

　　「嗯。我出現在山上並非巧合。」

　　只因為禾倫拜託他，所以他就特地空出一整個星期上山？他幫禾倫什麼忙都不奇怪，但是她和達悍水火不容，她實在想不通他為何答應。

　　「雖然我說不出有多慶幸你來了，」她說，「但我想破頭也想不出來你怎麼會答應。」

　　「我說過了，」他轉頭，從杯緣上方瞄她。「兩年來我一直在偷看妳的屁股。順便說一下，這咖啡真是好喝得要命。」

第二十四章

　　她腦中再度警鈴大作。她的反應非常直接。「噢，不，」她回答。「我說過不要扯到那裡去。」

　　「是嗎？為什麼不要？」

　　他的語氣像在問她晚上要不要吃披薩。這下她真的被惹毛了，更加認定他只想找個洩慾的對象，用完就隨手拋棄。她蹙眉瞪他。「我有個更好的問題：為什麼要？我不喜歡單純為了打發時間而上床，就這麼簡單。我們又沒有在交往。」

　　他立起一條腿，手臂放在膝上，端著咖啡杯若有所思地望著她許久。「我們原本可以交往。見鬼了，我開了兩次口。現在換我問妳：妳對我究竟有沒有意思？我覺得妳很吸引我，我也表示得很清楚，現在該妳把妳的感覺說清楚。」

　　安琪感覺臉頰發燙。她無法說謊抵賴，誰叫她之前回吻了他、緊抱著他，與他唇舌交纏。他問了一個意義重大的問題，而且他早就知道答案。「那不是重點，」她含糊蒙混，不自在地移動坐姿。

　　「這就是該死的重點。我對妳如此坦白，妳至少也該同樣地誠實吧。」他的視線並未從她臉上移開，她表情的所有細微變化都不放過。

　　如此專注的觀察讓她覺得情感裸裎在他眼前，話說回來，是她自己給了他這種力量。之前她說出婚禮的糗事，告訴他因為那件事她對自己產生懷疑。現在他已摸清楚如何驅使她、如何說服她，方法就是表現得像她一樣軟弱。

　　問題在於，她懷疑這個人這輩子很可能不曾軟弱過，即使被彈片割喉他也一樣堅強。有些人天生充滿自信，在生活各方面都發揮出來，但她不是那種人。她的自信心僅限於非常少數的特定領域，而且不曾滲透到其他部分。

　　「我並未覺得你完全不吸引我，」她氣呼呼地說，她討厭被逼進死角的感覺。

　　「那妳為什麼拒絕我？而且還兩次？」

　　他似乎真的很介意，安琪太過驚訝甚至忘了生氣，只能怔怔望著他。她不敢相信他竟然這麼在乎。他的語氣並沒有受傷或懷疑，只是很介意。「第一次，我很想去，」她脫口承認。

　　「那為什麼不答應？」

　　「因為我沒空。隔天我要帶團上山狩獵，光是準備東西、採購物資我就忙翻了，因為之前我剛帶完另一團。我才說不行，你轉身就走，」她指責道，而且越說越憤慨。「你根本沒給我機會解釋。我該怎麼辦？對著你大喊？」

　　「或許吧，男人常常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蹙眉看著她。「追太緊會被當成變態，追得不緊，又怪我們不夠認真。妳說我還能怎麼辦？我後來又再次約妳。」

　　「狀況不同，」她悶聲說。「那是好幾個月之後的事。當時我的生意已經流失太多，只要聽到你的名字我就眼前一片紅霧。」

　　他伸手耙過頭髮。「聽好了，那件事我無能為力。我不是故意破壞妳的生意，但我總不能把找上門的客人推開吧？妳希望我怎麼做？換成妳，妳會怎麼做？」

　　這是最艱難的問題，因為沒有簡單現成的答案。他沒有做違法行為，甚至沒有用不道德的手段。他也有權利討生活。他沒有削價競爭，嚴格說來，他的收費比她高。她之所以流失客源，單純是因為多了個他，客人比較欣賞他的經歷與長處。

　　可是她依然很火大。

　　「我不是說你該做什麼，」她強迫自己承認。「現實如此。無論我們是否對彼此心動，我還是得搬去別的地方，只是短暫玩玩的關係我不感興趣。」

　　他喝了幾口咖啡，隔著杯緣看她。「玩玩也可以很有趣。」

　　安琪哼了一聲，雖然很難聽，但確切傳達出她的心情。她氣憤不平地說：「是，沒錯。對男人而言。」

　　他的頭往後略微一仰。他放下杯子，驚訝地皺起眉頭端詳她。「妳不喜歡性？」

　　「我沒那麼說。還可以。」

　　要命！她為什麼要那麼說？她明知道不可以。她等於是在鬥牛面前揮紅旗，話才剛出口她就拚命希望能收回。男人都認為性是開天闢地以來最美妙的事，只要女人不同意，他們便感覺是針對他們個人，然後拚命想讓女人明白她錯得多離譜，有多──他重重放下杯子，動作大到咖啡差點灑出來。「如果只是『還可以』，就表示妳交往過的人毫無概念，連他的屁股和地上的洞都分不清。」

　　看吧！雖然很不容易，但安琪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至少沒有真的翻。她只是仰望上方，彷彿祈求老天幫忙。她的理智大聲叫她別說了，快點換個話題，不然假裝快被嗆死也行。但打從一開始性就是一件讓她很失望的事，她不想繼續假裝了，甚至不想假裝嗆到。

　　「聽著，」她不耐煩地說，「是還不錯，但我實在不明白有什麼值得大肆歌頌。男人在性行為中得到高潮。女人靠手得到高潮，如果男人夠大方，那用嘴也行。這麼說吧，我不想多個中間人，自己來乾淨俐落、輕鬆愉快。性愛很費事，卻不一定有回報。」

　　他的臉上烏雲密佈，他整個人湊過來，幾乎和她鼻子相碰，就像之前在停車場吵架時那樣，黑暗意圖滾滾而來。「我再說一次：妳交往過的男人毫無概念。」

　　一定有很多人覺得他很嚇人，她也曾經是其中之一，但現在不一樣了。發生了太多事情，她的感覺變了。她也沉下眉頭，視線和他硬碰硬。她的理智從喊叫變成咆哮：棄船！棄船！但她管不住嘴巴。「你大概以為你的老二有魔法，能把萬事萬物變神奇，對吧？」

　　「妳可以用妳的漂亮屁股做賭注，」他坦率地說。「做愛又不是艱澀的高等科學。就像妳懂得煮咖啡的方法一樣，我懂得床上的秘訣。」

　　她笑倒在床墊上，由喉嚨裡爆出狂笑，幸虧他抓住她的杯子，咖啡才沒有灑得她滿身都是，她捧腹大笑。「你……你是說算出總量然後除──除以──」因為太荒謬，她實在說不下去。

　　他非常小心地將兩個杯子放在地上，接著翻身壓住她。她停止狂笑，當他沉重的身體帶著灼熱與紮實壓下來，她的笑聲瞬間消失。如果她對他毫無興趣，這個動作應該會讓她生氣，但她並不生氣；從來沒有。她也不怕他，至少不怕他會傷害她。在感情方面她完全不信任他，至於人身安全呢？噢，當然信任，毫不遲疑。

　　「並不是那種方式，」他粗礪沙啞的聲音非常低沉，她的肌膚幾乎能感覺到震動。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徘徊，最後停在她的嘴上。「來談個交換條件吧。」

　　「我們又不是在參加遊戲節目。我不會對性愛抱持嬉戲的態度。」和壓在身上的人交談感覺很奇怪，不過儘管她將雙手放在他身上，卻沒有使力推開他。

　　她剛剛發表了一篇義正詞嚴的性愛論，此刻感覺他溫暖的重量壓在身上是一種罪惡的歡愉，她不打算讓他知道她有這種感覺。讓這份歡愉更加罪惡的關鍵在於：他勃起了。她很想張開雙腿與他的堅挺相依偎，但這樣等於利用他洩慾，既然她不希望被當成洩慾工具，又怎麼可以這樣對他？或者這只是性愛的一部分，獲取並給予歡愉？此時此刻她無暇去思考。

　　「很好，因為我也不是在玩。」他更沉地壓在她身上，雙腿以不太細微的動作調整了一下，將她的大腿稍微分開一點，讓他的挺拔進一步卡進她腿間，用力頂住她的小蒂。「我的條件是：雖然說我覺得只要能讓妳高潮就好，形式並不重要，但是如果我能不用手也不用嘴就讓妳享受到，那麼，妳就要跟我交往到妳離開為止。天曉得，以目前的經濟環境，說不定能拖上好幾個月。我不確定銀行是否願意貸給我妳開的價錢。」

　　她盡可能把頭往後仰，但距離非常有限，因為她躺在床上，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他。「你用經濟環境和銀行貸款做藉口，說服我和你上床？」她竟然還能說話與交談，她不知道怎麼辦到的，因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兩腿間那被他壓住的地方。她的心臟真的快從胸口跳出來了；他一定感覺得到，因為她的肋骨都快被震散了。

　　「其他藉口妳都不肯聽或不接受。」

　　「達悍，我們只接吻過一次！一次！到底是什麼讓你以為我願意考慮冒那種險？更何況我不是愛冒險的人。」

　　「那個吻啊，」他回答，接著再次親吻她，這次的吻輕柔和緩，誘惑勾引而非霸道索求，柔情而非炙烈。安琪想盡辦法保持漠然、不予回應，但只堅持了大約兩秒鐘。這個吻極之甜美與誘惑，完全吞沒了她的意志。

　　當她非常、非常想吃巧克力冰淇淋時也有類似的感受。她總是一再告誡自己不可以吃，然而當冰箱門打開、冰淇淋出現在眼前的瞬間，她卻一把拿出來宛如餓虎撲羊般三秒鐘吃光。就像那樣。她對他的渴望就像那樣。那感受如此強烈，連她自己都嚇一跳，因為她從不曾對男人產生如此的慾望。她少女時有過暗戀的對象，她自認愛過陶德，甚至敢發誓愛過他，但她從不曾渴望肉體接觸到發疼的地步。

　　接著他放開她坐起來，她困惑地呆望著他，努力控制狂跳的心臟，拚命忍住伸手拉他的渴望。她感覺到真實的疼痛，在腿間、在身體深處，讓她體內的肌肉緊縮，乳尖刺痛。「我不會逼妳，」他說。「更不會強迫妳。至少這一點妳可以信任我。」

　　「我當然信任你，」她立刻回答，才剛說完她就開始煩惱起來，不只因為她真的信任他，也因為她剛剛才有過同樣的想法。

　　「某些方面，沒錯，但不是我們現在討論的方面，對吧？」

　　他一針見血的準確度令她不自在，不過她對他敞開心胸，她從不曾對人如此坦率。她說出這輩子最丟臉的糗事，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能聽出其中的玄機，知道她在哪些方面最有疑慮、最沒自信。「你想知道我對這整件事的看法嗎？我認為只是你精蟲上腦，原因一點也不複雜。你很有『性』致，而現在我剛好在這裡。無論如何，不久之後我就要離開了，我們沒有未來，我對短暫玩玩沒興趣。」

　　「妳不必離開，」他生硬地反駁。

　　「當然要，我得賺錢維生。」

　　「啊，要命。我本來不打算這麼快說出來嚇到妳，可是──」

　　疑心讓她的胃往下沉，她倏地坐起來瞇起雙眼。「什麼事會嚇到我？」

　　她的語氣顯然令他惱火，他說：「沒那麼恐怖啦。真是的，妳以為我要找妳結夥去搶銀行嗎？只是有個提議希望妳考慮一下，就這麼簡單。」

　　她半信半疑地說：「好吧，說來聽聽。」

　　「先吃點東西、再喝杯咖啡。」

　　他在拖延。領悟到這點讓她更擔心，因為達悍可說是天下最直接的人，從不吞吞吐吐。不過，反正他們整天都得待在這裡，有大把時間慢慢說。雖然她不太餓，但再喝杯咖啡也不錯。

　　他放在櫃子裡的存糧有即食燕麥、什錦穀麥棒、綜合雜糧、肉乾、沖泡湯粉和乾的燉肉，此外還有幾個單獨包裝的鬆糕。她選了肉桂口味的燕麥，邊吃邊對著碗發愁，納悶他到底藏了什麼秘密。他說她不需要離開，但她必須賺錢過活，他們那個窮鄉僻壤的小社區並沒有多少工作機會。

　　吃完燕麥之後，她說：「談那件事之前，我想先換個衣服。」她捧著溫暖的咖啡，即使心中有煩惱，肚裡有熱食、手中有熱咖啡的感覺依然是種享受。她很清楚一件事，雖然完全只是心理作用，但她希望討論嚴肅的事情時能穿得像樣一點。穿著他的發熱衛生褲和法蘭絨襯衫晃來晃去雖然舒服，卻讓她覺得無法應付大問題。她也想再刷一次牙。不知道為什麼，保持儀表整潔感覺非常重要。

　　他聳肩；說不定很慶幸有多一點時間整理論點，無論他究竟要說什麼。收拾好垃圾、喝完第三杯咖啡，他走出房間拉上門簾。「趁妳換衣服的時候，我去幫妳把其他衣物沖洗乾淨掛起來晾乾。出發下山的時候妳可能需要用到。」

　　「好。謝謝。」

　　她聽著他下樓，聽到他穿上雨衣、打開門又關上。她匆匆脫光衣服，拿了幾片濕紙巾清潔，接著刷牙。她很想梳頭髮，但她沒把梳子裝進鞍袋，所以只能用指尖草草按摩頭皮，接著稍微抓順髮絲。

　　達悍進屋了，大概提著放在外頭接雨水的桶子。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很響，她只能隱約聽見沖洗衣物的聲音。

　　穿上內褲和自己的襯衫，感覺棒透了。她的胸罩不見蹤影，不過管他的，反正她不太需要。她沒什麼本錢，穿胸罩主要是為了不露點。穿上牛仔褲是樁大工程，她不能伸直右腳穿過褲管，只好捲起來小心套上腫脹的腳踝。

　　扣好鈕釦之後，她發覺腰圍鬆鬆的。她變瘦了，大概是因為身體瘋狂消耗熱量以免失溫，更別說她用了多少力氣。達悍一定也變瘦了，他扛著她走了好幾公里，同樣消耗身體熱量保暖。

　　那恐怖的一夜現在變得好虛幻，彷彿在回想一部電影，而非她的親身經歷。當時和現在形成強烈對比，此刻她窩在舒服的小木屋裡，整個世界縮小成只比床墊寬六十公分的小隔間，只剩下她與達悍。因為差距太大，她的心靈似乎拋棄了「當時」，以便能完全掌握「現在」。她的潛意識以夢境加以消化，醒來之後那段現實顯得更加遙遠。

　　沒別的事情可做，於是她拆開彈性繃帶檢查腳踝。稍微消腫了。再休養一天應該大有改善。只要能穿上靴子加上老天配合，她說不定能拄著柺杖走下山。氣候是最重要的因素。即使雨停了，也要等洪水退去。在那之前，他們寸步難行。

　　她給左腳穿上乾淨襪子，然後試著穿上右腳，腳踝還是太腫，襪子套上去很不舒服，所以她只好放棄，重新包紮腳踝。除非一直用睡袋蓋著，否則她的腳趾會很冰；她必須選擇整天坐在床墊上，或努力忍受冰冷。

　　樓下的門再次開了又關。達悍大概把水桶拿出去重新接水。

　　雖然他淋雨的時間不長，但氣溫很低、雨水很冰，他回樓上時應該會想再喝杯咖啡。安琪看看咖啡壺，至少還有兩杯的量，但現在可能很苦了，她加進一點水沖淡苦味，放回爐子上開火重煮。

　　聽到他進屋，安琪拉開門簾對樓下喊：「我熱了咖啡，想來一杯嗎？」

　　「當然。我把衣服擰乾掛起來就上去。」

　　她等了一分鐘，接著在杯子裡放進能噎死馬的大量砂糖，之前看他好像是放這麼多，接著倒進熱咖啡加以融化。她剛倒好自己那杯，就看到他的黑髮由梯子上冒出。她的心怦然亂跳，胃裡蝴蝶翩翩飛舞。「我已經放糖了，」她將杯子遞給他，不理會騷亂的心和胃。

　　「謝謝。」他喝了一大口。「好喝得要命。以後咖啡都交給妳煮。」

　　「我原本就這麼打算，」她悻悻然說。「外面狀況如何？」她只有被達悍抱出去上廁所時短暫看到外面，但頂多只看得到幾棵樹，因為小屋的位置很隱密，無法直接看出去。

　　「一片亂七八糟，除非事關生死，不然我哪裡也不去。真的很糟。不過雨勢小了一點，這倒是好事。如果氣象報告錯得不太離譜，今天下午雨應該會停。」

　　「氣象單位太低估雨量了。」

　　「可不是嗎？」他坐在床墊上脫下靴子，用一塊破毛巾擦乾之後放到一邊。接著他端起咖啡往後靠在牆上。她很想面對他，但盤腿會弄痛腳踝，於是她移動位置坐到他身邊，但保留二十公分的距離。

　　「我本來想請禾倫幫我跟妳說，」他悶聲說。

　　「有那麼嚴重？」

　　「我真的認為這個作法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我希望能擴大生意，多招攬不同類型的客人，但我分身乏術，實在無法應付。」

　　安琪抿著嘴，他之所以窮於應付，是因為她的客人都跑到他那裡去了。「你要被扣分嘍，康先生，」她告誡。

　　「我不是想得分，裴小姐，我有個他──有個……要命，不說髒話我就不會說話了。我在軍隊待太久了。我有個他媽的提議，懂了嗎？」

　　她戒慎地打量他。「不懂。」

　　「我想雇用妳，」他不耐煩地說。「買下妳的房子，我就有更多房間給客人住，但我只有一個人，所以除非是來大團，否則光有房間也沒用。既然空間增加，人手也要增加才合理。我需要一個人幫忙分擔，而且必須是熟悉這一帶、值得信任的人。妳不必離開，甚至不必搬家，因為我需要人幫忙管理那棟房子。」

　　「雇用我。」她的語調毫無抑揚頓挫。因為太過震撼，她不知道該覺得得意或憤慨、難過或高興。她雖然失去房子，但不是真正失去。她失去事業，但依然保有她熱愛的工作。她雖然不再獨立自主，但仔細想想也沒差，因為她的自主性只限於責任範圍內。

　　「我也需要人幫忙處理文書工作。」

　　「啊，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她淡淡揶揄，事實上，震撼過去之後她其實有點感激也非常感動。等她有時間仔細思考之後，或許她會更加感激，但此刻她還在努力接受不再自己當老闆這件事。她以前也替別人工作過，時間比自己當老闆更長，所以不是做不來。但她喜歡擁有自己的事業，喜歡做規劃和準備，喜歡不必聽命於人。

　　她立刻看出許多優缺點。最大的優點是她能有賣房子的錢，可以用這筆錢投資未來。她可以甩脫房貸的負擔，將這個問題交給達悍去頭疼。最直接的缺點是她將喪失工作的自主權。她喜歡照自己的方式做事。

　　然而，接受這份工作，她可以留在家裡，留在達悍身邊……但他會變成她的老闆。這是個非常、非常大的缺點。假使他以為雇用她之後還能和她發生關係……不。不可能發生。她的胃悵然一沉。

　　她拚命整理思緒。為什麼她會在意？難道她在潛意識中已經決定要和他上床了？

　　噢，老天。他把一池渾水攪和得更複雜了。

第二十五章

　　「我得考慮一下，」她終於說。

　　「為什麼？妳想留下或離開，就這麼簡單。」

　　標準的男人想法。管他前方有沒有魚雷，加足馬力往前衝就對了。對他而言很簡單，他做出提議，她接受或拒絕。但她看到前方有魚雷，不想在水裡被炸個粉身碎骨。她想要……她不確定想要什麼，因為她還沒想清楚所有細節和可能。

　　她總不能說：因為我不和老闆上床，因為她依然在猶豫是否要和他交往。除了大腦之外，一切都將她往他那裡推，但除非大腦也接受，否則她不會採取行動。她怎能對不明確的事情做出明確決定？既要決定是否該在情感與肉體層面與他發生關係，同時又要決定是否該接受事業上的提議。這種作法很不合理，因為如果她拒絕提議就得離開他，但倘若接受又不能和他交往……越想越複雜，她都被搞糊塗了。兩者無法相容，卻又無法分離。

　　「怎樣？」他追問。「妳到底要不要留下來？」

　　「別催我好嗎？你還不確定銀行肯不肯貸款，而且──」她比比小屋，「反正在這裡也沒什麼事好做。我們被困在這裡了，所以不用急。」

　　「可是如果妳快點決定，我們可以開始規劃細節。」

　　「我不想規劃細節，我想慢慢思考以免犯錯！」她煩躁地說。「老天，你在軍隊裡是什麼階級？嘮叨艦長？」

　　「陸軍沒有艦長，那是海軍的階級。」但他的嘴角露出淺淺笑容，調整姿勢讓肩膀更舒服地靠在牆上。「我是E─7。」

　　「翻譯成一般人的語言就是……？」

　　「士官長。」

　　她完全不懂軍隊階級，只曉得基本的職稱。「很了不起嗎？」她謹慎地問。

　　他發出獨特的沙啞悶笑。「不算。士官長就像辦公幕僚，平常負責替副總統顧面子，出事時就得倒大楣。唯一的差別在於，軍隊裡有武器、炸藥和其他有趣玩意，可以彌補無聊的文書工作。我的主要職責是訓練少尉。」

　　她感覺得出他在避重就輕，否則他也不會有彈片造成的傷痕。「你得訓練軍官？」

　　「所有剛進職場的菜鳥都一樣。他們剛進軍隊，年紀輕輕，沒有經驗，沒上過戰場，很容易做出蠢決定。聰明人就懂得聽士官長的話。如果走運，沒大腦的那些會發現他們不適合軍旅生涯趁早閃人，免得最後弄死自己或一堆人。」

　　安琪這輩子從不曾想過軍旅生活，忽然間卻開始想像那種感覺。她想瞭解他做的事，如何度過一天、交了哪些朋友。她想知道他為什麼受傷，但她不想問。短短不到三十六個小時之前，他們的關係才有過很大的逆轉。儘管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事，但這麼私人的問題還是應該等久一點。

　　「你喜歡嗎？我是說軍旅生活。」

　　「我過得很開心。有好事也有壞事。」他頭往後仰，半閉著眼睛，似乎在重溫回憶。

　　「有些同僚成為我一生的朋友，到死都是好哥們。但我從來不想待上他媽的一輩子。從軍時我打算頂多做個十年，取得大學文憑、見見世面。」他發出沙啞悶笑。「我也真的見識了很多。但最後一次和銳利金屬發生密切接觸之後，我重新評估自己的生涯。我已經比預期多待了五年，所以決定離開。」

　　既然他自己提起了，安琪覺得追問一下也無妨。「是你喉嚨受傷那次嗎？」

　　「對。剛開始兩個星期我無法說話，但那是因為腫脹。醫生說沒有大礙，所以我也沒多想，不過還是讓人沮喪得要命。能說話之後，我的聲音變得很沙啞，但如果這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劫難，那我真是個走運的傢伙。」

　　她轉頭對他微笑。「不能整天說髒話，對你的神經系統應該是種折磨吧。」

　　「逼得我快他媽的發瘋了。」一臉黑鬍渣搭配對她放電的壞壞藍眼睛，嘴角勾起的得意笑容，這副陽剛不羈的模樣看得她心疼。

　　她爆出笑聲。她一直以為他暴躁乖僻，但他其實有風趣的一面，而且和她的幽默感很對味。他打量她片刻，接著勾住她的頸子拉過去，覆上她的唇堵住笑聲。

　　安琪無法控制地回吻。親吻像所有事情一樣，做過一次之後就變得容易了。她一手按著他滿是鬍渣的下顎，放縱自己品嚐他的滋味，那堅毅雙唇的力道。他由喉嚨深處發出低沉沙啞的聲音，無法否認的亢奮竄過她全身，他忽然移動角度吻得更深，她發現自己大開方便之門，越來越沉溺。他的雙手擁著她、支撐著她，轉眼間他沉沉的重量在她身上就位，她只能回抱住他，張開手臂與雙腿接納他、擁抱他。

　　男人的重量壓在身上……她曾經很享受、也很懷念。她一手溜上他的頸背，手指鑽進他的髮絲間，扣住他的後腦。不過她還是忍不住鬆開嘴說：「我吻你不代表我想上床。」

　　他稍微抬起頭，藍眸對她閃閃發亮，因為情慾而眼簾低垂。「時間問題，」他回答，她沒有駁斥。

　　他握住她的髖部，手指反覆握緊、放鬆，輕柔按摩了一陣之後沿著腰側往上鑽進她的襯衫裡。她還沒反應過來，一隻溫暖大手已經覆住了她的乳峰，粗糙掌心帶給敏感乳尖極致的感受。她短暫感到焦慮，因為她的胸部很小，但他的眼簾垂得更低，再次發出沙啞的低哼聲，她歸納出這個聲音代表愉悅，他以飛快的動作拉起她的襯衫，低頭接近她的乳峰。

　　在驚愕與期待交雜的片刻暈眩之後，他炙熱濕潤的嘴含住她的乳尖。他用舌頭輕柔繞著小蓓蕾，讓它硬挺豎立。快感散佈全身，使她的腹肌收縮、肌膚像觸了電。他用嘴唇、舌頭、牙齒與她嬉戲，接著轉向另一側尖端，手指同時輕輕揉捏。接著他將她的乳尖頂在嘴裡的硬顎上用力吸著；她緊抓住他，如鞭揮過般的亢奮與情慾令她拱起身體。他壓住她，用體重控制她；她感覺到他的舌頭規律逗弄著挺立的乳尖，吸吮的感覺在她腿間與身體深處勾起同樣的快感。

　　他抬起頭，眼神生猛灼熱，嘴抿成性感堅毅的線條。「還要嗎？」他嗄聲問。

　　她瞬間明白他的用意。做愛就像滾雪球下坡，一路增加速度、衝勁，越來越勢不可擋。如果他不在這一刻停下來，很可能就停不下來了。他大可以用歡愉繼續引誘她，最後她一定會毫不反對地和他發生關係，但之後她會很難為情，因為她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說不會和他上床。然而，他不給她事後反悔的機會，不讓她有理由責怪他太逼人太甚，不給她時間思考。他正強迫她每一步都跟他同調。她不知道該氣他將她看得如此懦弱，還是該感激他給她放慢速度的機會。

　　兩者都有。

　　她深吸一口氣，發現他的呼吸比平常粗重與急促多少是種安慰。「不，到此為止，」她說。「多謝了，混蛋。」

　　他往側面移開，但依然用手肘撐住上身，俯在她上方。他的神情多了幾分得意。「差點把持不住，對吧？」他用指尖輕輕描繪她的嘴唇。

　　否認只是在說謊。「就算和你接吻很棒，也無法讓問題消失。」

　　「到底有什麼問題？在我看來一切再簡單不過。首先妳喜不喜歡我，以妳的表現看來，我敢說妳喜歡。再來就是妳想不想留下來。」

　　「你或許將成為我的老闆，」她指出。

　　「我不認為妳會因為這樣而不敢在必要時教訓我。」他的語氣很無奈，接著眼神一凜。「難道妳以為我會利用職權逼妳和我上床？」

　　「不是。我只是擔心和老闆上床會讓我顯得很沒品。」她不甘心地抬頭瞪他。「而這個想法表示我決定要和你上床，但我還沒下定決心，這樣你明白我為什麼要考慮了嗎？」

　　他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老天救命，我實在搞不懂女人的想法。這是什麼見鬼的邏輯？兩者之間根本毫無關連。」

　　「對你而言或許如此，面對現實吧，你是浮游生物，我則是高等生物。對我而言，細節很重要。」

　　他露出苦笑，頭沒轉過來，只是斜睨著她說：「浮游生物？」語氣有些不善。

　　「海藻也行。」

　　「乾脆說我是他媽的阿米巴原蟲算了。」

　　「阿米巴原蟲沒有媽，它們不做愛，只會分裂。」

　　「嗯。」他發出心有戚戚焉的聲音，一臉煩躁。「那的確是我沒錯，因為顯然我也不能做愛了。」

　　安琪翻身面向他露出微笑。和他這樣躺著感覺太親密，但沒想到和他說話的感覺更銷魂。他風趣、性感，暴躁又滿口粗話，可是聽他說話好像永遠不會膩。「至少現在休想。那麼，除了脫光打滾之外，今天一整天還有什麼事可做？你有沒有帶書來？有撲克牌嗎？你應該不打算在這裡枯坐一個星期毫無娛樂吧？」

　　「書和撲克牌都有，我還帶了數位隨身聽。妳剛才還說我是海藻，憑什麼妄想我願意跟妳分享？」

　　「因為你有運動家精神。」

　　「他媽的大錯特錯（Way flicking off─base）。我要玩就要贏。」

　　「不是他錯的大媽特媽（fay wucking）？」

　　「沒聽過這種媽。」

　　他逼她哀求借書，但因為他只是鬧著玩，所以她並沒有放在心上。當他由鞍袋中拿出書來，她好想揍人，早知道是這種書她怎樣也不會拉下臉來哀求。一本是極度枯燥的技術書籍，教人如何自行裝填彈藥，另一本則是探討地球板塊。她愕然看他一眼。「你難道沒有小說嗎？」

　　「有啊，不過在家。一定要沒有任何別的書可看，我才可能看完這兩本，所以我想這次是個好機會。」

　　她大笑著將書放下，拿起撲克牌。「你想玩什麼？二十一點？德州撲克？撿紅點？」

　　「除了撿紅點都行，那是小女生的遊戲。」

　　「哈哈。這表示你怕輸得慘兮兮，所以不敢玩。」

　　他瞇起眼睛看她。「妳這麼想？」他移動位置，面向她盤腿坐在床墊上。「來玩吧，裴安琪。」

　　她不該忘記他在軍隊待了那麼多年。他玩檢紅點的狠勁像在打仗，雖然有自賣自誇之嫌，但她的實力也不差，一發現他有多厲害，她立刻打起精神、集中心思，四把裡面贏了兩把。當然，他想玩最後一把決勝負，但她拒絕了。「拚輸贏有什麼好處？你贏了一定會自鳴得意，而我會因此而看輕你。我嬴了你會鬧彆扭，我還是會因此看輕你。相信我，無論如何你都會落得很難看。」

　　他嗤笑著洗牌。「妳討厭輸，對吧？」

　　「像毒藥一樣。」

　　「幸好我知道了。那麼，我們吵架的時候，至少該讓妳贏一半的次數嗎？」

　　「讓我贏？」她故做姿態，語氣雖輕，但糾結的眉頭壓在鼻梁上。

　　「妳永遠不會發現。」他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開始發牌。「德州撲克。賭什麼？」

　　「賭？我們只是打發時間。」

　　他停止發牌。「媽的，我玩牌不是為了打發時間。打牌是很嚴肅的。」

　　「剛剛玩撿紅點不就是為了打發時間？」

　　「不是，是為了證明我能打敗妳。」

　　「在你眼裡一切都要拚輸贏？」

　　「我是男人。我們連尿尿也要拚輸贏。」

　　他們不斷打趣拌嘴，就這樣玩了幾局德州撲克，他的牌技比她高超多了，接著換二十一點。不久之後他們玩累了，她嘆口氣認命地拿起教人裝填彈藥的書，至少學會了說不定能派上用場，她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對地球板塊產生任何影響。達悍沒和她爭，他乖乖拿起另一本書，移動露營燈讓兩人都有足夠的光線，之後重新往後一靠伸長雙腿。

　　這天過得緩慢懶散。外面灰濛濛下著冷雨，屋裡則有同伴、歡笑，以及隱隱潛伏的性張力。讀了一陣之後她覺得睏了，於是躺下打個盹，感覺輕鬆又安全。她醒來之後，他們各自吃了蛋白質補給棒配湯當午餐。

　　他沒有說明什麼就下樓跑進雨中，回來時小心拎著桶子爬上直梯，裡面裝了四分之三桶的水。

　　「雖然有點遲，但用冷水泡泡腳有助於消腫止痛。」

　　安琪解開繃帶、捲起褲管，將右腳慢慢放進桶子。一浸進水中，她立刻嘶聲倒抽一口氣，水雖然不到結冰的程度，但也差不多了。因為桶底有點小，她無法將腳板整個平放，但她小心彎起腳趾，順利讓腳踝泡到水。「你怎麼有辦法這麼快接到這麼多水？」雨勢已經大為減緩，不可能這麼快把桶子裝到快滿。

　　「聚積在屋頂的水流下來，我把桶子放在下面。我原本想存點水晚上盥洗用，但忽然想到可以讓妳泡泡腳踝。晚上要用的水還有時間重新接。」她坐著泡腳，他重新找個舒服姿勢、拿起那本書，地球板塊顯然非常引人入勝。

　　她將下巴靠在膝蓋上，看著他蹙眉閱讀的專注神情，他偶爾會將書轉過來研究表格或地圖。她沒想到原來他愛看書，話說回來，她究竟瞭解他多少？她太恨他、太生氣，所以一直將他視為眼中釘。

　　噢，她一開始就知道他在性的層面上深深吸引她，小鹿亂撞的感覺讓她不想知道也難，因此更加對他不假詞色。沒想到他能逗她笑，沒想到光是和他在一起就能帶來舒適輕鬆的感受，彷彿她心頭的負擔不再那般沉重。

　　她愛他嗎？她的心情轉變太突然，她無法信任自己，話說回來，既然一開始就有小鹿亂撞的感覺，所以應該不算轉變。即使如此，畢竟他們親近熟悉的時間不到三十六小時，無論這段時間有多重大，即使其中一半的時間她都睡在他懷中，她依然無法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驚險求生在他們之間鑄造出一生的牽絆，他之前說有些同袍成為他一生的朋友，到死都是好哥們，她明白他的意思，現在她對他也有同樣的感覺。

　　「為什麼那樣看我？」他心不在焉地問，由此可見無論他多專注在一件事情上，依然能察覺周遭的狀況。

　　「我在思考。」

　　「下定決心了嗎？」

　　「還沒。」

　　「我可以刮掉鬍子，」他提議。

　　「沒差。」

　　「很好，因為我得用小刀。這趟我沒帶刮鬍刀來。」她又被逗笑了，不只臉在笑，連心也在笑。

第二十六章

　　當天傍晚，雨勢減弱為毛毛雨，幾分鐘後終於停了。聽著雨聲那麼久，突如其來的寂靜反而顯得如暴風雨般喧囂。達悍抬起頭聽了一陣，接著說：「我去把水桶拿進來，反正已經接不到水了。」

　　安琪鬆了口氣。她之前不准自己受影響，但其實大雨讓人很抑鬱，她很高興終於停了。這個季節只要鋒面一過氣溫就會驟降，但她不擔心，她的衣物夠保暖。除非又來一場暴風雨，否則他們很快就能出發了。

　　他們還是得非常謹慎，因為山上沖下的大水會使路變得格外難走，但洪水很快會退去。山澗與河流將暴漲個幾天，相信憑她和達悍合作應該可找出所有能涉過去的淺水處。

　　「如果必要，我們可以往南一直走到獾路，」他說。她大吃一驚，因為他們的思緒再次不謀而合。「妳知道我說的地方吧？」

　　「大概。那是條泥土小路，對吧？」

　　「沒錯。可是那樣要繞很遠，希望不至於到那種程度。」

　　最大的問題是她的腳踝能否支撐那麼長的路程，現在連是否能走都還不確定，要等明天才能判斷。泡冷水很有幫助，關節沒那麼痠痛了，腳也能稍微彎一下。至於能否穿上襪子和靴子，到時候才會知道。

　　葛查德殺人在逃，這件事必須盡快通知州警，還有那頭吃人熊──「如果明天我仍無法穿上靴子或走不遠，希望你不要貿然獨自下山。」她匆忙說著，不讓自己猶豫反悔。「地面很不穩，不適合單獨冒險；萬一你受傷或──」

　　「別擔心，我不可能拋下妳。如果妳不能走，我們就他媽──就多等一天。」他垂著眼簾偷瞄她一眼，嘴唇浮現淡淡淺笑。「妳在擔心我。」

　　她感覺臉龐發燙，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這麼多事，還會臉紅其實有點可笑，但有時生理與心理完全不搭理對方。唉，開口時她就知道他會有這種反應，但還是決定要說。她甚至無法否認。此時此刻她頂多只能雙手抱胸說：「是又怎樣？」

　　他搖頭，依然掛著微笑。

　　她沒唬過他，更沒唬過自己。光想到他獨自出發她就擔心得受不了，儘管理智上她知道他野外知識豐富，而且頭腦聰明、體能絕佳、配備槍枝，此外還有種種應該能讓她放心的條件，但她就是無法安心。她就是不希望他單獨冒險出發，而且還是用步行的。

　　話說回來，他們都很清楚她留下來等絕不會有問題；這裡有食物、飲水，她能保暖也有武器。她想和他在一起，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然而，這也反映出他的自信多麼深厚，即使一起上路對她而言比較危險，他依然確信能保護她。她並不介意，只要能照她的意思就好。

　　晚上出去上廁所變得容易多了，至少不必先穿雨衣。達悍抱她出去，她抬頭一看，眨眼的星星躲在零星的雲朵之間。雖然零下低溫足以將他們凍醒，但晴朗的天空表示不會下雪。太棒了！

　　他抱她回樓上，他們開始做睡前準備：稍微加熱雨水盥洗，當然她在樓上洗，達悍在樓下；接著是刷牙、將牛仔褲換成舒服的發熱衛生褲。

　　她舒舒服服躺在床墊上蓋著睡袋，心中忽然充滿感傷。他們很快就要離開了，她不想走。這兩天雖然奇怪，但卻……莫名地充實，她不願意離開。被迫與達悍如此親近令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她不確定是好是壞，但這段時光很愉快。

　　在達悍的小屋裡他們安全無虞。天氣轉好意味著他們很快得離開安全的小天地，很可能明天或後天就要出發，現實世界的威脅回到眼前。忽然間她害怕起來，有太多他們不知道的狀況，例如這段時間葛查德做了什麼、到了哪裡。吃人熊也依然在外潛伏，但他們應該已經遠離牠的領域了，所以還算安全。至於查德，已經證實他是個出人意表的凶神惡煞。他第一天晚上就設法下山了嗎？還是找了個地方躲起來等暴風雨平息？他甚至可能回到營地殺死那頭熊，但可能性很小，因為一直沒有槍響，而且他得先回帳篷才拿得到獵槍。雖說槍響可能剛好被閃電打雷蓋過，但那樣也太巧了吧。

　　她不會把命賭在巧合之上。他很可能像他們一樣躲起來等暴風雨過去，明天氣候改善之後他也要出發上路。除非他把她的馬全弄不見了，不然他有馬可騎，速度會比他們快。他會繞來南方這麼遠處嗎？還是會走她帶他們上山時的小徑？走那條路會遇上很多麻煩。她熟悉那裡的地形，知道他得渡過幾條小溪，上山時溪水只到馬匹的腳踝，現在想必變成了滾滾洪流。如果夠聰明，他絕不會企圖涉水，但他缺乏經驗，很可能不曉得水流有多強。

　　她無法預測他會怎麼做。在抵達停車場之前他們無從得知，倘若查德比他們先下山，他們也只能報警，將一切交由州警處理。

　　之後呢？她和達悍各自回家？

　　「妳好了嗎？」他的聲音將她由鬱悶思緒中喚醒。

　　「好了，上來吧。」

　　他只花幾秒就爬上直梯，拉開門簾進來之後重新拉上，這樣有助於在夜間保留室溫。他高大寬肩的體格讓小房間顯得更小。他解開法蘭絨襯衫的鈕釦脫下，接著將圓領內衣也由頭上脫下扔到一旁。露營燈照亮他肩膀的肌膚，她發現自己在吞嚥口水。可惡的臭男人害她流口水。

　　「不穿上衣不會冷嗎？」

　　藍眸閃著光。「有妳那個世界一流的漂亮屁股貼著我？當然不會。」

　　聽到他讚美她的臀部世界一流，她感到荒謬的開心。她從來沒有多想過臀部，而是總擔心胸部沒料，畢竟咪咪長在前面，比較容易注意到。陶德從沒說過喜歡她的臀部。他通常會搬出男人安慰小胸部女友的說詞，例如嘴巴含不下的部分都是多餘的，諸如此類。可惜他沒什麼說服力，尤其她好幾次抓到他偷瞄豐胸的女人。陶德不是會偷吃的人，她從沒懷疑他劈腿，但身材無法滿足他的視覺感官依然讓她很受傷。

　　她恍然大悟，呆望著達悍說：「老天，你是偏愛臀部的那種男人。」

　　他哼一聲。「對極了。是什麼讓我現出原形？難道是因為我讚美妳的臀部不下三千次？」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男人通常喜歡胸部。我有點吃驚。」

　　「我喜歡胸部。妳的很漂亮，但妳的臀部是藝術極品。」他坐在床墊上開始解開靴子脫下放在一旁。他關掉暖爐和露營燈，在黑暗中躺到她身邊，像之前那樣用溫暖強健的身體緊緊裹住她。再一次，她感覺到他親吻她的頸背，接著他的手臂摟住她的腰，將她的臀部拉過去貼在身上。

　　「晚安，」他喃喃說，聲音沙啞低沉。

　　她按住他的手回答一聲晚安，接著閉上雙眼，但她的思緒紛亂雜遝，恐怕無法入睡。

　　他也沒有立刻睡著。他身體放鬆，但沒睡著。她感覺得出來，他在等她下定決心，意識到她必須現在做出決定。他沒有逼她，如果她想睡，他也會默默入眠。

　　然而，如果明天她能穿上靴子，他們就得離開了。情況將截然不同。世界將重新介入兩人之間。

　　她真的需要決定什麼嗎？其實決定早就做了，她只需信任與依從。

　　誘惑召喚著感情與肉體。她至少有一半愛上他了，除非她願意全心接受愛他的後果，否則不該走出這最後一步。和他交往必然將遇上一些難關，因為他永遠不會變成隨和的人，但她也不是溫柔婉約的典型嬌妻，既然她自己做不到，也無權要求他改變。無論他們的感情短暫或長久，正當與否的問題是可以解決的。她只需踏出這一步。

　　她究竟是不信任他，抑或不信任自己？最重要的是她必須信任自己，相信她這次選了正確的人。陶德的行為不算罪大惡極，達悍說得對。假使她真心愛陶德，應該會狠狠踹他一腳，最後還是會原諒他不夠體貼、想得不夠遠。而倘若他真心愛她，就會遵守承諾。他們之間的感情只能算簡易愛情，至於能否漸漸變成真愛，她永遠無從得知。

　　因為現在有了達悍。達悍在狂風暴雨中外出找她，揹著她走了好幾公里，之後還繼續照顧她，連她自己都沒這麼周到。連她的姊妹淘都做不到的事，達悍卻毫不猶豫：他站在她這邊。他信任她的判斷力，即使連她自己都無法信任時。

　　安琪睜開眼睛凝望黑暗，窗外透進星光，所以不像之前那樣伸手不見五指。事物變遷、時光流轉，她察覺到必須現在就伸手把握生命，否則機會很可能一去不回。

　　她可以保持疏離不去冒險，但感覺起來不去冒險、不相信達悍與自己才是錯誤，她應該要鼓起勇氣，說不定可以重新出發。這場冒險不一定有好結果，即便如此，她至少體驗過愛他的感覺。萬一最後發現他對她的愛沒有那麼強烈，不足以讓他想更進一步，唉，那是他的錯，與她無關。

　　趁失去勇氣之前，她在黑暗中轉身摟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嘴唇。

　　因為已有碰觸、需求與情慾，言語已不需要。他一手溜上她的頸後，修長手指扣住她的後腦，拿走親吻的控制權，調整頭部的角度吻得更深。他的溫暖與滋味充滿了她，急需饜足的飢餓感減緩下來。

　　黑暗中沒有任何焦急。他們接吻、愛撫、探尋，觸覺的魔法使安琪忘了自己。他的雙手拂過她全身的曲線，她的雙手也撫摸著他。他的身體與她如此不同，極大的差異令她由內心感到震撼、刺激：他的肩膀陽剛，胸膛與腹肌結實，脊椎凹陷，兩側有著厚厚的肌肉。他們一件、一件脫去身上的衣物。先是她的襯衫，她裸著上身依偎在他身旁，那感受令她忍不住上下滑動，進一步享受肌膚相親的觸電快感。光是這樣她的乳尖便開始脹痛悸動，接著他加上粗糙雙手的觸感，以及強勁的吸吮。

　　他解開牛仔褲的鈕釦與拉鍊，連著內褲一起拉下踢開。安琪迫不及待地伸手，發現他已經堅硬如鐵，而且比她的預期更有分量，雖然她已經知道他說老二很小是騙人的。她向下捧住沉甸甸的陰囊，另一手緩慢撫弄，他由胸膛深處發出呻吟。

　　他幾乎立刻制止她。「不行，不能這麼做。」

　　他的聲音因歡愉而變得含糊，她貼著他的胸膛微笑。「不能嗎？確定？」

　　「或許下次吧。這次不行。」

　　「為什麼？」那個嫵媚的聲音真是她？她找到他的一邊乳尖，低頭緩緩舔過。「你好像很喜歡。」

　　「我愛死了，所以才不行。我的引線有點短。」他輕柔地讓她仰躺，抓住她的雙手扣在頭頂上，接著他舔吻、吸吮，緩緩煽動在她體內滋長的高熱。

　　她喜歡性愛。喜歡那種感覺、那份期盼，那樣的親暱與愉悅。她很氣惱自己從不曾在歡愛中達到高潮。因為她覺得自己錯失了一種至高無上的體驗，她的朋友都如此形容。和陶德分手之後她不想再談戀愛，更不想為了性而和男人交往，久而久之她對性的需求慢慢減退，這點也讓她很煩惱。她內在所有的浪漫、情感與慾望就這樣枯萎了嗎？

　　隨著達悍的愛撫，那個答案越來越堅定地轉向不。

　　接著他將保暖衛生褲拉下扔開，他們裸身躺在一起親吻，彷彿連一絲距離都無法忍受。她喜歡吻他，喜歡其中的每個部分，他的滋味、嘴唇的觸感，肌膚溫熱的氣息。他一路往下吻著她的乳峰，刺刺的鬍渣搔著她敏感的乳尖。她發出驚愕喊叫，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意想不到的強烈美妙快感。

　　他一手探進她腿間，拇指找到她的小蒂輕輕撫摸、繞圈，她感覺那裡腫脹充血到難以忍受。她需要更多，突然感覺到的空洞需要他來填滿。她雙腿敞開、背脊拱起，全身用盡力氣急切地想得到解放。

　　「我想看妳高潮的模樣，」他粗聲說著由她身上離開，伸長手臂打開露營燈。

　　安琪本能地一抽躲避光線，她伸手想拉睡袋又停住，這時達悍的身體已經重新覆住她，在她雙腿之間就位，伸手到兩人之間引導厚實的陽具前端找到入口。

　　他沒有馬上深入，而是緩慢輕柔地搖晃，稍微施加一些力量淺淺探入她，然後退出再重新進入。她屏住呼吸，手指陷入他的肩膀，但即使她用盡所有力氣也無法阻止身體在他下面扭動，尋找更多、索求他深入的圓滿。

　　「還要？」他的聲音很沙啞；表情堅定緊繃，看得出正以無情的決心控制自己。

　　她無法回答，連個「要」都說不出來，於是她用腿勾住他的腰往上挺，盲目將他納入更多。進入瞬間的肉體震撼略微不適，接近疼痛邊緣，但她不在乎。他滑進體內深處的感覺太極致、太刺激，她感覺眼淚凝聚。

　　他的呼吸如此粗重，每次吁氣彷彿都由胸膛深處撕扯而出。他的眼眸如碧藍火焰燒灼她，比之前看過的顏色更深藍。「現在呢，」他說著將一隻矯健手臂伸到她臀部下往上抬。他隨手抓起一樣東西，好像是他的牛仔褲，塞在她身體下面撐起臀部。他用手肘撐著身體開始動作，緩慢、穩定，一開始保持輕淺，接著越來越深入、猛烈。她的吶喊還在喉嚨裡沒發出，他又變回緩慢穩定的步調。深入、猛烈。緩慢、穩定。一再重複，不斷改變節奏，最後她幾乎要爬到他身上，不斷累積的快感近乎折磨。她聽見自己的喉嚨發出刺耳聲響，不過無所謂，一切都無所謂，她只在乎近在咫尺卻無法得到的爆炸解放。

　　她需要他、需要他，需要由急迫有如折磨的快感解放。她無法承受，彷彿即將在緊繃的張力下分崩離析──她終於突破高點，身體深處爆出野性吶喊，感官悸動，全身的每條肌肉都收緊，一起攫住在體內來回動作的碩大挺拔。他也終於把持不住，忽然劇烈地挺進她的體內，一次又一次，他呻吟著咬緊牙關，顫抖悸動的快感終於釋放他。他就地倒在她身上，沉重癱軟，幾乎壓扁她。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兩人都沒動。冰涼空氣接觸滾燙肌膚的感覺好舒服。她的骨頭變成水、肌肉變成泥，頭腦一片空白。她一點力氣也沒有，頂多只能呼吸。她打起瞌睡，不過，墜落無意識境界算是打瞌睡嗎？他貼著她的頸窩咕噥，她醒來，他含糊說了句聽不清楚的話。

　　她舔舔嘴唇、深呼吸幾次，這才有力氣說：「什麼？」

　　他也深呼吸好幾次，集中力氣，好不容易用手肘撐起身體。他有些搖晃，但沉重眼簾下的眼神極為滿足。「我說，『我對妳是認真的。』」他將她的臉捧在粗糙掌心中，親吻她的唇。「我愛妳。從第一次見面就愛上了妳。我認為妳也愛我，只要妳別再質疑自己，隨著內心的感覺走。」

　　恐慌發作，安琪張嘴想否認，但在最後一刻及時制止自己。她不能繼續做個膽小鬼，達悍已經將他的感情完全坦露，她至少該有說實話的勇氣與良心。「我也是。」她好不容易終於說出，因為冒險而心跳加倍，但一說出口她立刻感到徹底放鬆，心中一輕，彷彿拋下了之前沒察覺的重擔。

　　「妳說什麼？」他歪著頭看她。「我沒聽見。」

　　他當然聽見了，他又沒有在那五秒內突然耳聾。她按住他的雙手，抬起視線凝視他的雙眼。「你聽見了。我自問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愛上一個人？我也要問你同樣的問題。」

　　「兩年不算短吧？」

　　「你不可能愛上根本不認識的人，」她輕輕反駁。

　　「我知道妳是我的真命天女。每次妳看我的眼神都像踩到一坨屎，可是我卻為妳激動瘋狂。我努力想解開我們之間的心結，買下妳的房子是我最後的招數，因為我只能想出這種方式留住妳。」

　　她默默無言，心中想著若不是發生了這麼多變故將他們拉在一起，她很可能根本不會聽他的提議，賣掉房子拿錢走人，搬去別的地方重起爐灶。她將錯失這一切。倏忽間，她辨識出內心的感受，原來那是快樂。

　　他吻她，嘴唇很溫柔。打從發現她獨自在暴雨中爬行下山，這個壯碩粗獷的男人一直對她無限溫柔。他為她挺身承受了許多磨難，在種種方面都是如此。安琪很想躺在這裡，讓他軟去的部位停歇在體內，就這樣過上一整夜，她好愛這種彼此相繫、身體相連的感覺。但他不捨地嘆息一聲，輕輕讓兩人的身體分開，他坐起來。有很多實際的事情要處理，但清理完畢之後，達悍關上燈，他們再度依偎在睡袋下。但這一次兩人裸裎繾綣，安琪的頭枕在他肩窩裡，一手停棲在他的胸前。

　　她在黑暗中微笑。「你的老二的確有魔法，」她打趣，希望能逗他笑。

　　「才不是什麼魔法呢。只是角度和自制力的問題罷了、寶貝、角度和自制力。不過呢，只要妳願意，儘管認定它有魔法吧。」

第二十七章

　　黎明的晨光燦爛但冰涼。由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陽光喚醒安琪，她覺得溫暖愜意，骨頭軟如奶油。他們睡了一陣之後醒來再次纏綿，接著繼續睡。半夜裡她翻身，他像之前那樣由背後擁著她，彷彿他能將她包裹在溫暖與安全中。儘管全身赤裸、氣溫寒冷，她依舊熟睡如小嬰兒，可能是因為全然的舒適安心，也或許是因為真正美好的歡愛。

　　達悍對她的一切異常敏銳。她感覺到他醒來，即使她根本沒動，應該不可能吵醒他。他的呼吸變了，意識清醒帶來微微的張力，摟著她的那隻手臂感覺不太一樣。這次他的手不是放在她肚子上，而是覆著她的乳峰。他的拇指動了，輕柔掠過她的乳尖，點點酥麻如雪崩般直衝向神經末梢。

　　「我喜歡和妳一起醒來，」他惺忪沙啞地說。他早晨的聲音粗嗄低沉，彷彿喉嚨發炎。他的晨間勃起頂著她，他收緊手臂。「想實現我的另一個幻想嗎？」

　　「不。我想上廁所然後喝杯咖啡。」她轉頭瞇起眼睛裝兇。「你的幻想以後再說。」

　　他端詳她那副「別來惹我」的神情。「妳有起床氣，對吧？」他顯然已經知道答案了。「如果上廁所、喝咖啡比性愛重要，我的那個幻想永遠無法實現。」

　　「如果一定要在做那些事情之前，那你的幻想不可能實現了。」但她發現自己在微笑，因為雖然他在抱怨，但他所說的話清楚表明他希望和她一起醒來，直到……永遠？他就是那麼說的……永遠。

　　「永遠」是個有肯定意義的字眼，她不允許自己多想。她從沒想過有一天他們會以此種方式在一起，現在這樣就夠了。等他們回到現實世界，所有問題都解決之後，多的是時間慢慢思考未來。

　　此刻她有更緊急的煩惱，其中之一就是她一絲不掛。儘管他們昨晚發生了親密關係，他開著燈和她做愛，但要掀開睡袋在他面前穿衣服，她還是覺得很彆扭。

　　她想出幾種方法、還在反覆推敲考慮時，他爽快地一把掀開睡袋起床。她驚呼一聲，抓住睡袋邊緣拉到肩頭，但並非全然出於害羞。夜裡氣溫降低許多，她開始考慮乾脆在睡袋裡穿衣服。「你不冷嗎？」

　　「是有點涼，」他附和著穿上內褲，接著拾起牛仔褲穿上。他穿好圓領內衣和法蘭絨襯衫，停下來打開暖爐。「盡快穿上衣服就沒事了，快點穿好妳才能去煮咖啡。妳動作越快，我們越早有咖啡可喝。」

　　「我的襯衫呢？」她四處尋找昨晚穿的法蘭絨襯衫，發現竟然一半塞在門簾下。她急忙穿上之後才從睡袋下出來穿上其他衣物。他打開三瓶水倒進咖啡壺中，安琪迅速量好咖啡粉。咖啡煮上了，他們另外燒水準備沖泡燕麥粥，他揹她下樓，這樣比較快，不用等她實驗右腳能否穿上鞋襪。

　　所有東西都結了厚厚一層霜，在陽光下如鑽石閃耀，地面上所有凹陷積水的地方都變成冰。她呼出的氣在眼前凍成白霧，即使進了廁所裡也一樣冷，迫使她不得不迅速解決。她光著的那隻腳很冷。但天空很晴朗，萬里無雲，看來今天的氣溫應該相當宜人，上次聽氣象報告感覺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不記得暴風雨之後的冷鋒是非常強或只是一般。如果達悍一個人上路，或許可以在一天之內趕回羅瑞伊的停車場，但她腳踝的傷勢將迫使他們放慢速度，甚至可能得找地方過夜。他們需要保暖、食物、飲水、睡袋……清點物資她早已駕輕就熟，頭腦自動進入準備模式。

　　兩人都從廁所出來之後，達悍扛著她重新爬上樓梯，她希望是最後一次了。安琪坐在床墊上解開繃帶。咖啡還沒煮好，可惡，既然如此，乾脆利用時間看看今天的狀況。她細心觀察右腳。瘀血還在，但已經變成綠綠黃黃的顏色，腫消得差不多了。她的腳趾很正常。雖然腳踝外側依然有點腫，但至少穿上襪子不成問題。至於能否移動腳掌穿上靴子，這還是個大問題。

　　她默默拿起厚襪子套上右腳，拉上腳踝時毫無問題。第一步完成。

　　達悍在她對面坐下，輕輕舉起她的腳放在腿上，接著拿起彈性繃帶。「包紮可以提供支撐，不過我會把腳踝包薄一點。」他迅速捲好繃帶，接著慢慢鬆開，包紮她的腳掌與腳踝。包好之後，他伸手拿來她的靴子默默遞給她。

　　她小心套上，前後移動靴子而不是腳；到了非得壓低腳的時候，她咬緊牙關，在必要的範圍內小幅度移動關節，終於整隻腳穿進靴子裡。

　　「成功了！」她鬆了口氣。「至少一部分。」她相當確定她能走，不過應該需要一支又粗又穩的枴杖幫忙。下一個問題是腳步夠不夠穩，是否能踩著濕滑地面下山。

　　「妳想先走走看，還是先喝咖啡？」

　　「咖啡，」她熱切地說。

　　「連走路都得先等妳喝完咖啡？」

　　「對極了，小子，千萬別忘記喔。」

　　喝完兩杯咖啡、吃完一碗熱燕麥粥，她感覺精力充沛、蓄勢待發。「好了，來試試看吧。」

　　他站起來伸出手。安琪毫不猶豫地將手放上去，他輕鬆拉她站起來。她先靠左腳平衡，完全站好之後慢慢將重心平放在兩隻腳上。他放開她的手，她踏出一步，接著又一步。她的腳踝會痛，腳步有點跛，但她能走了，不像昨天只能單腳跳。她多走幾步，感覺關節慢慢放鬆。「比我預期中好多了，」她有感而發。

　　「走遠路還是會痛，妳知道的。」

　　「我知道。但不走就得多等一天，我不想等。」之前他們無計可施，但現在天氣轉好她也能走路了，如果再耽擱下去而讓查德逃出法網，她的良心一定過不去。她不希望達悍獨自下山，他則不希望讓她獨自留下，所以她一定要走。只要腳踝能支撐體重，她就會一直走下去。

　　下定決心之後就不必拖拖拉拉，於是他們展開準備工作。達悍將露營燈與爐子放進收納箱中，將垃圾收好等下次上山時再處理，最後將乾糧打包好。「妳需要枴杖，」他由收納箱中拿出一把小斧頭。「我去想辦法，說不定要在路上過夜，妳準備一下東西。」

　　他離開之後，安琪將鞍袋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檢查過補給品之後開始動手準備行李：食物、飲水，生火用具以防萬一，垃圾袋在必要時可以充當防水布，她將睡袋摺好之後盡可能捲緊，再用上面的繩子綁好。

　　那個暴風雨的夜晚，她由帳篷中帶了一盒彈藥出來，她打開裝進獵槍，剩下的放進鞍袋裡。她的外套乾了，感謝老天，外套加上厚運動褲，即使必須露宿郊外也夠暖了。更何況他們可以生火，還有睡袋和彼此可以取暖──不會有問題，雖然不舒服，但不會有問題。

　　達悍爬上梯子，帶來一根樹枝，大約有一百五十公分長、六公分粗。他修掉所有細枝，只留下一支大約兩、三公分的作為天然把手。「試試看合不合用，」他說。她接過樹枝，撐著來回走了幾趟；這支枴杖雖然結實但並不太重，他的眼光很準，長度剛好適合她的身高。一切滿意之後，他由收納箱中找出一卷黑色電工膠帶包裹扶手，以免樹皮磨傷她的手。她好奇地問：「這裡又沒有電，準備電工膠帶做什麼？」

　　「因為這玩意啥都黏得住，天曉得什麼時候需要用到。我曾經用三根樹枝和電工膠帶做夾板，用它修理過水箱管、油管……什麼都修過。雖然並不完美，但通常能幫我度過難關。」說話的同時，他熟練地裝填獵槍子彈。「我們不知道葛查德的狀況，也不知道他在哪裡。如果他沒有在涉水時淹死，說不定會趕在我們前面，不過誰都說不準。沒有經驗的人八成會直接往山下走。我們不太可能碰上他，不過還是小心為上。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只剩樓下那些。」

　　他沒有一一清點檢查確認她都帶齊了，他只是點點頭將沉重的鞍袋扛上肩膀動身下樓。她明白這表示他信任她，相信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不由得有些感動哽咽。當然，她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達悍將她的專業視為理所當然，對她而言意義重大。

　　她穿上外套，將枴杖和睡袋遞下去給他，接著揹起獵槍靠自己爬下梯子，感覺真不賴。她的腳踝有點僵硬，她下腳時非常小心，謹慎保持平衡，手抓緊橫木以防萬一，幸好平安無事抵達一樓。他們將最後的東西收好：她的運動褲、兩件雨衣，終於離開兩天來依偎棲身的小木屋，走進冰涼清澈的晨光中。

　　※※※

　　查德將頭探出帳篷，明亮的陽光照得他直眨眼。昨天該死的雨終於停了，可惜時間太晚無法出發，所以他被迫在見鬼的帳篷裡又窩了一夜。要是繼續聽雨打帆布聲音，他鐵定會他媽的抓狂。有些人真的很喜歡露營狩獵，他們全是白癡。去年他之所以會來，完全是因為一個客戶把狩獵說得多了不起，為了討好那個蠢材混蛋、爭取印象分數他才勉為其難，可是每一分鐘他都如坐針氈。

　　話說回來，他聰明的頭腦發現這是甩脫麻煩的好辦法，而且他的準備十分充足。雖然沒預料到戴米契能那麼快察覺異狀讓他有點氣惱，但都是因為發生了無法控制的變數，他的計劃才會走了樣。都怪安琪在山上發現屍體吵著要立即報警。

　　第一天他拚了老命想下山卻落得慘敗而歸，之後查德便不再硬撐著不睡，畢竟他非常需要睡眠。笨重的巨熊沒有來襲擊營地，安琪也不見蹤影，他之前一直是自己嚇自己，平白浪費了許多體力。所以現在他累了就睡、餓了就吃、渴了就喝，雖然快無聊死了，但除此之外別無困擾。

　　他溫暖、乾爽、飽足，雖然吃得不好，但至少沒有挨餓。他用來充飢的鬼玩意很有營養，但其他方面不值得提。烹飪區有其他食物，為了防熊和其他野獸而掛在高處，他考慮過一、兩次要去取用，但又擔心熊可能跑去那裡，因為戴米契被吃剩的屍塊就在附近，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他打消念頭。更何況他不想踩著戴米契的殘骸走過去，一次就夠受了。

　　只有在必須照料馬匹時他才離開帳篷。他不愛動物，但他要騎馬下山，所以必須讓這匹馬維持在健康狀態。萬一這匹馬有個三長兩短，他就得徒步下山，或是回到之前扔下另外三匹馬的地點，希望牠們還沒跑掉。照顧好這匹馬是最省事的選擇。

　　他在帳篷外走了一圈，測試路面狀況。所有東西都結了霜，路比之前更濕滑難行。老天，冷斃了！他並不想在爛泥裡跋涉，但別無選擇。說不定氣溫會漸漸上升，再多等一陣子洪水也會退去，可惜他不能等。他必須假設安琪還活著，現在雨停了，她一定會出發上路。他絕不能讓她搶先下山。

　　查德閉上雙眼叫出記憶中的地圖，為了準備這趟旅程他研究過好幾個鐘頭。早知會遇上這麼多難題，他一定會帶著那份該死的地圖，攜帶式衛星定位器也要帶著，但當時他怕戴米契看到這些東西起疑，所以選擇賭賭運氣。這個決定顯然錯了。

　　幸好他有絕佳的記憶力，對細節也非常敏銳，大部分的人都猜不到他有這種能力，這樣正合他的意。藏一手好處多多，被人低估才能出其不備。

　　他在腦中找出原本計劃要走的路，也就是他之前試過卻行不通的那條路，接著將地圖放大範圍，往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移動。他需要找個避開暴漲溪流的方向，從那裡再找路下山。雖然要繞路，但是不用涉水說不定反而節省時間。

　　看來必須往南走。根據他的記憶，南方的地形稍微平緩一些，但萬一走過頭可能會偏離停車場，折返太浪費寶貴的時間。他要先往南走幾公里，然後設法轉往東方下山。假使行不通就走遠一點再試一次。

　　然而，再次偏離計畫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阻礙。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狀況就無法先行想出解決的辦法。最可能遭遇的問題是什麼？大概是安琪，因為他們的目標相同；半路遇上她的機率不低，他必須做好準備。

　　還有什麼會妨礙他下山？或許有其他露營客、嚮導和獵人因為風雨也受困於營地。這片山區雖然不是熱門景點，但不能排除這種可能。他事先搜尋過，這一帶還有其他嚮導，也有些獵人自行租用營地上山，不雇用嚮導。

　　但那些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不會提防他，除非安琪逃跑時遇上另一個狩獵團。萬一如此，他遇到的每個人都可能知道他殺了人，他得將他們全部滅口。他們料想不到他會突然開槍，面對整群獵人時他需要這種優勢。萬一奇襲這招不管用，那他寧願光榮戰死也不放棄，他吃了那麼多苦才來到這裡，說什麼也不會束手就擒。

　　他全心希望裴安琪已經死了。機率大約是一半。有太多可能讓她丟掉小命的狀況，包括失溫，那頭見鬼的熊，跌落山崖，被洪水沖走。只要她能消失，他不在乎是哪種方式。

　　他祈求她已經死了，但準備好應付她還活著的可能。

　　無論如何，他不能被逮捕。他進牢裡活不過一個星期。戴米契手下的黑道到處都有人手，連監獄裡也一樣，即使不死在他們手上，他也可能死於監禁，或是被暴力罪犯欺凌到死。他很清楚自己一副軟弱的模樣，也知道牢裡的狠角色怎麼看待他。他寧願死。

　　這個念頭激勵他。他檢查獵槍和手槍，在容易拿取的口袋裡放了幾條那些強力補給棒，接著穿上靴子綁緊鞋帶。他有厚外套、手套、雨衣，另外帶了飲用水。他考慮是否該帶行李，反覆琢磨好處與壞處。帶著可以裝更多物資，說不定能派上用場，但是非必要的重量也可能拖累他。不只如此，留下行李能誤導來搜查的人，讓他們以為他還在附近。他必須決斷一點，因為這一去就無法回頭。時間正迅速流失。

　　在腦中想好新路線後，他走向畜欄。地面積水泥濘，所以他走路時非常謹慎。馬匹不安地躁動，眼睛有點翻白。他停下腳步，想起之前熊在營地周圍潛伏時馬也出現過同樣的反應，他不由得毛骨悚然。他舉起獵槍做好準備，觀察四周左右，然而什麼動靜也沒有。幾分鐘後，他聳聳肩放下獵槍。說不定這匹馬只是站累了。

　　他裝好馬鞍，輕聲安撫馬匹。他自己也有點亢奮，因為這場磨難眼看就要結束。雖然可能發生狀況耽擱，繞路的距離或許會很長，但再過幾個小時他就自由了。

　　他已經走到這一步、做了那麼多，絕不容許功虧一簣。

　　他上馬，將馬頭轉向南方。微風吹拂、陽光燦爛。雖然馬兒還是無法快走，但路面已經比兩天前穩定多了，幾分鐘後馬匹漸漸進入狀況。查德精神一振，光是能採取行動就讓他鬆了口氣。

　　半個小時後，熊嗅到他留下的氣味。

第二十八章

　　上路一個小時之後，達悍問：「妳還好吧？」因為必須各自當心路況，所以兩人很少交談。地面很泥濘，上面結了一層冰，萬一像上次那樣意外失足，恐怕會釀成真正的大禍。「我沒事。靴子幫了大忙。」綁緊的鞋帶和彈性繃帶提供她所需的支撐，有助於穩定腳踝。

　　「會痛嗎？」

　　「一點悶悶的痛而已。我很好。」

　　達悍保持腳步緩慢，鷹一般敏銳的雙眼評估她的步伐與辛苦程度。安琪只是走著，沒有掩飾微跛的腳步，企圖掩飾一定會被看穿，那樣只會害他更擔心。她非常慶幸有枴杖可用，不但幫助她克服崎嶇不平的路面，也大大減輕腳踝的壓力。明天她的手臂和肩膀可能因為用力過度而痠痛，但沒什麼大不了。

　　在理想狀態下，她應該坐在沙發或安樂椅上，腳下墊著抱枕、關節敷著冰袋，然而「理想」只是虛幻，現實中她必須走下去。如果走的是平地還不至於太辛苦，但他們是在山路上跋涉。下坡、上坡，傾斜角度讓她的腳踝很吃力。達悍盡可能走斜角減緩衝擊，但無情的現實擺在眼前：他們必須下山。

　　山上並非到處長滿樹；有些地方樹林濃密，但也有草地、岩石，還有露出的礦脈與陡坡。草地看似好走，但其實暗藏嶙峋岩石，每一步都高低不平，她的速度變得像蝸牛那麼慢。他們走到一個完全沒有平穩地面可以讓她落足的地方，達悍舉起一隻手。「在這裡等。」他將獵槍與鞍袋放在一旁，回頭握住她的腰。他看似毫不費力地舉起她，一晃越過崎嶇阻礙，找到比較穩固好走的地面。

　　她沒有費心分析，只勾住他的脖子給他一個吻。他的體型和體力使她顯得嬌弱，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但他的體貼令這一切相形失色，他讓她覺得被……珍惜。他立刻抱住她緊緊擁進懷中，給她一個密密的深吻，彷彿他們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供浪費，也彷彿他打算就地寬衣解帶來場激情歡愛。假使他當真想要，她恐怕也不會反對。現在她的身體品嚐過他，知道他的滋味、觸感與氣息，熟悉他的重量與壯碩，聽過他在高潮時發出的聲音，她全身的分子都在回應他，有如同類彼此呼喚。

　　但他卻抬起頭，瞇起晶瑩藍眸低頭看她。「我不是抱怨，可是能讓我知道原因嗎？」

　　她得用力吞嚥一下才能說出實話：「因為你對待我的方式，好像我很重要。」

　　他將她舉高離開地面，讓兩人的眼睛幾乎平視。他的聲音比平常更沙啞。「對我而言妳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你對我也非常、非常重要。」她再次吻他，沉醉在喜悅中。

　　一分鐘後，他往後仰起頭用力吸氣，雙手揉捏著她的臀瓣，將她反覆壓在他的亢奮上。「我們最好快停止，否則妳要光屁股吹冷風了。」

　　「如果我得光屁股，你也一樣，」她打趣，然後貼著他的臉嘆息。「不過我們還是快趕路吧。抱歉我走得這麼慢；以這種速度，我們不可能在天黑前抵達停車場。」

　　「趕不到就算了，」他鎮定地回答。

　　不過拖慢速度讓她很介意。一般人快步十五分鐘大約可走一公里半；她確信達悍輕輕鬆鬆就能達到這種速度，只是現在路況太險惡。她評估他們十五分鐘走不到四百公尺，不算上休息和吃東西的時間，他們一個小時走不到一公里半。達悍獨自趕路可能只需要四、五個小時，但因為她造成的延誤，這段路得走上八到十個小時，還沒有算進休息時間。或許有些路段她能稍微走快一點，但幫助非常有限，尤其是他們很可能得繞路，這樣要花更多時間、走更遠距離。

　　他們重新出發。安琪決心盡可能不拖累他，於是用上腳踝剛受傷時爬行下山的方法：她將時間和距離趕出腦海，一心專注於前進。她集中精神找出步伐節奏，枴杖、腳步；她忘記在哪裡讀到過，使用單支枴杖時應該拄在沒受傷那邊，但她覺得很沒道理，所以還是以右手拿枴杖，將重心放在上半身，避免腳踝承受過多壓力。很難說這種方法是否比左手拿枴杖更好，但她的目標是儘量避免腳踝腫脹。

　　腳步、枴杖、腳步。她不允許自己認輸，絕不退縮。腳步、枴杖、腳步。不停向前。

　　※※※

　　如果可以，達悍真想揹她。她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模樣？黑眸專注集中，但眼神卻飄渺茫然，就算他說話她可能也聽不到。她絕不會停止，絕不會放棄。

　　暴風雨那一夜她就是這樣下山的，排除所有雜念，腦中只剩必須做的事情；至少現在她是用走的而不是爬行。她不顧一切咬牙撐住，這種毅力連最硬派的軍人也會感到驕傲。

　　光是看著她，他的心跳就開始加速。世上有數不清的甜美平凡女子，但他選了她，一個勇敢堅毅、不屈不撓的女人。他們以後免不了要吵架，而只要她自認有理，她絕不會退讓半分。未來肯定有不少苦日子。來吧！他等不及了。

　　他提都沒提結婚這件事，因為他怕會嚇到她，他想先給她多點時間適應他們在一起這件事。他即將成為她老闆仍令她耿耿於懷，可見她壓根兒沒想過另一種狀況，亦即她也可能成為他的「老闆」。她認定這段關係中工作與感情各佔一半，卻沒想到它也可以是百分之百的感情關係，而那時她肯定佔盡上風，因為，唉，她是女人。

　　她怎會這樣？一般的女人不是滿腦子想著戀愛之類的鳥事嗎？她犯過一次錯，她有勇氣停損，不讓錯誤繼續擴大，然而之後她卻責怪自己沒有讓步、假裝一切都沒問題，繼續和那個男人在一起，即使她很清楚他並不是真正愛她。達悍感覺得出來，安琪做事從不只做一半，為了甩掉令她失望的男人，她採取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方式，為了表明立場，她不惜把事做絕。

　　他一定是瘋了才會瘋狂愛上這種女人，但事實如此，而且他開心得要死……至少現在如此。三天前他還覺得自己頭腦有問題，暴風雨那一夜雖然險惡辛苦，但他認為那是上天或命運賜予的機會，也充分加以利用。昨晚精彩極了。他們在各方面都很契合，肉體、脾氣，就連個性也很合。他們互相逗笑。即使偶爾她的眼神很強硬，但他總會看到她的眼眸亮起、表情放鬆，嘴角上揚，要命，她的嘴讓人想入非非──

　　他急忙將念頭拉回來，因為帶著硬挺的老二趕路很痛苦。

　　走了兩個小時之後，他提議停下來讓她休息，他們兩個都需要補充水分。他們將近九點才出發，看來不可能在天黑前抵達停車場，不過沒什麼好擔心的。他們都有豐富的野外活動經驗，而且準備很充足。

　　安琪坐在岩石上慢慢喝著瓶裝水，視線掃過眼前嶙峋的山谷。達悍坐在她身邊，端詳著同樣的景色。暴漲的溪流在下方往左拐，但過了一段距離之後又彎向右，他們遲早得設法渡河。即使距離很遠，他已經能聽見流水聲，滾滾怒濤流過滿是岩石的河床，發出澎湃巨響，因為距離而變得單調模糊。

　　他在腦中描繪這一帶的地形，藉以規劃路線。他不想直接下到溪邊，因為那一帶岩石遍布，安琪一定走不過去。有些地方要繞過岩石比直接跨過去更難，所以他們最好還是在高處前進，完全避開溪床。有個地方說不定能涉水過溪，但他無法肯定，等到了那附近才能確認，目前他的計畫是先往南走，找到大路。這樣雖然耗時，但絕對安全許多。

　　管他的。回到現實世界之前，他不介意和安琪再獨處一個晚上。

　　※※※

　　進度很慢。查德原本以為可以往東走，但暴漲的溪流一路將他向南邊逼去，好不容易他終於走上對的方向：往下，而不是橫越……至少現在能這麼走。一次又一次，每當他以為稍有進展，就遇上迫使他轉向的障礙。他得不時折返繞過障礙物，到最後他都弄不清楚究竟走了多遠，這個問題讓他非常煩惱。萬一今天到不了停車場怎麼辦？天氣太冷，露宿野外很可能會凍死。

　　理智告訴他，他沒有偏離原訂路線太遠，只是因為心急如焚，所以每次耽擱感覺都像好幾個鐘頭，但實際上沒那麼久。馬匹無法加快步伐，但依然比步行來得快。安琪提起過，營地距離羅瑞伊的停車場大約十五公里，距離不算長，如果老天幫忙，再過兩個小時他就能踏上自由之路，久一點也不會超過四個小時，萬歲、感謝上帝！他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但他不想吃蛋白質補給棒，他還沒餓到那種程度。由這場折磨解脫之後，他希望這輩子都不必再看到蛋白質補給棒。到了加拿大之後，他要先吃一頓熱呼呼的豐盛大餐，然後搭上飛往墨西哥的最近一班飛機。

　　他幾乎能看到自由的美景、嚐到自由的美味。改名換姓，多到不知道怎麼用的大把銀子……就快了……

　　他策馬沿著草地邊緣的樹林前進，仔細察看眼前向下展開的山地，努力判斷他身在何處、該往哪裡走，恰好發現草地遠處有動靜。

　　是人。兩個人，一男一女。距離還很遠，因為他停在樹木間，除非他們轉身認真觀察，否則無法看見他。目前他們走在一大片空地上，不像查德有樹木掩護。

　　他沒有望遠鏡，但獵槍上有瞄準器。他用很謹慎的動作將獵槍架上肩頭，眼睛對準瞄準器，因為視野狹窄，一開始他什麼也看不到，他必須「尋獲目標」，教他射擊的教練如此稱呼這個動作。他小幅度來回移動瞄準器，終於對準那兩個人，接著他調整焦距。戴米契曾經嘲笑他的瞄準器不是名牌貨，現在換人笑了吧？反正瞄準器只是做做樣子，查德不認為有必要花大錢。現在他很慶幸瞄準器的功能還不錯。

　　那個男人塊頭大得嚇死人，但查德沒見過他。不過他一眼就認出安琪，一頭黑髮，身高、體型都符合，其實她穿著厚外套根本看不出體型，但他認得那件外套。她蹣跚前進，大塊頭偶爾幫她一把。看來她受了傷，但並未嚴重到無法行走。他想不通她怎麼會遇上另一個步行的人，這種機率應該微乎其微才對。

　　他們兩人肩上都揹著獵槍，而且走在查德下山的必經之路上。他舉起獵槍瞄準那對男女，但他無法將槍拿得文風不動，距離這麼遠，即使最微小的晃動都會造成嚴重偏離。

　　不，從這麼遠的地方開槍太冒險。他無法確認是否擊中目標，也不希望讓他們心生警覺。他迅速做出計畫：在他們察覺附近有別人之前，先做掉那個男的。雖說安琪的槍法也不差，但她行動不便，即使無法趁她不備解決她，要追擊應該也不難。

　　手槍和獵槍射擊他都練過，他的準頭不錯，但即使在最理想的狀態下，朝下坡開槍難度依然很高，更何況他的目標正在移動，雖然緩慢，還是在移動。假使不能一次解決，對方一定會反擊；他必須預作準備，找個不容易被擊中的位置。

　　向下延伸的草地上遍布岩石，石板、大小岩石，一些只露出個頂，一些則如小山端坐。掩蔽非常多，他只需要小心不被發現。

　　他觀察風向。風整天吹個不停，方向不時改變，此刻迎著他的臉吹來。射擊牽涉到數學，必須算進每個細小因素，例如風速、角度、子彈時速。練習時他比較偏重手槍，因為他計劃要用手槍做掉戴米契，但遠程射擊的基本要領他也懂。其實這樣的距離不算遠程，因為他們頂多在一百到一百五十公尺外，可是他不想貿然出手，萬一失敗反而危險。

　　他們前進的速度像蝸牛一樣，這樣對他有利，但他不能拖太久，因為等他們走到下面的樹林就看不到了。風從他們的方向吹過來，所以他們不可能聽見他的動靜。查德移向左邊，那邊有大岩石可以躲，他蹲低快步過去。

　　他越來越興奮。看來獵物終於要到手了。這裡是荒野，無論自然或人類都必須遵從適者生存的法則。

　　他身後九十公尺處，熊一步步接近獵物，濃濃氣味撲進牠的鼻腔。

第二十九章

　　查德迂迴逼近到距離目標五十公尺處，他不敢再靠近，擔心被安琪或大塊頭看見、聽到。此外，他們正走向石塊林立處，那裡有很多掩蔽，再過去就是草地邊緣。他們一旦走進樹林，要成功擊中會更困難，因為有太多陰影和樹幹。他將獵槍扛上肩頭，計算山丘坡度、距離與風速，將貓準器對準大塊頭的後背中央。他沒見過和安琪在一起的男子，和他無冤無仇，但他很礙事，光是這樣就該死。

　　查德在做掉戴米契時發現殺人其實很簡單。只要一顆子彈打在正確位置，一條人命就此永遠消失，前一刻是活人，下一刻就成了死屍。前一刻還是個大麻煩，下一刻……什麼問題都沒有了。雖然不能說他樂在其中，但他很意外竟然這麼容易，而且殺人之後他完全沒有悔意。他只是做了必須做的事，如此而已。

　　他仔細瞄準，吸一口氣，照教練所教的呼出一半，接著扣下扳機。安琪身邊的男子抽了一下，倒下的瞬間將她一把推開。她失去平衡，搖搖晃晃前進一步，接著也倒下。查德還來不及用瞄準器重新鎖定，她已經慌忙躲到該死的大岩石後面。

　　※※※

　　「達悍！」

　　安琪倒下時尖叫著他的名字。獵槍由後方近處射擊，幾乎在槍響的同時她就聽到達悍發出低沉痛呼，接著他在倒地的同時將她推離。她本能地連滾帶爬躲到石塊後面蹲著，準備跳起來衝向達悍趴著的空地。

　　但他拖著身體坐起來，大吼：「別過來！」

　　雖然他滿臉鮮血，但聲音很有力；安琪僵在原處鬆了口氣，腎上腺素在身體系統中竄流，讓她的感官極度敏銳。達悍受傷了，但他還能動，而且意識清醒。問題是他流了很多血，她必須盡快設法止血。

　　她不必猜想發生了什麼事；她已經知道了。查德不知怎地來到他們身後。一瞬間她頓悟到其實並非巧合，因為暴漲的溪流將他逼往他們所走的路。

　　「你被擊中哪裡？」她慌亂地問，達悍伸手抹去眼睛上的血，但他才抹乾血又流下來，害他看不見東西，但倘若是頭部中彈，他應該已經──

　　「肩膀，」他悶聲說，因為忍痛而語調緊繃。

　　肩膀？

　　無所謂。她必須過去。她蹲低由岩石後面探出頭，想找出查德的位置。槍聲再次響起，她頭部上方的岩石被打碎一塊；查德算準她會探頭張望，因為她勢必得看清楚，但他以為她會由上方出來而不是繞到旁邊。

　　「媽的！」達悍怒吼。「不准再探頭。」他勉強跪起來，伸手拿起獵槍，口中滔滔不絕嘀咕著極富創意的罵詞，同時用袖子抹眼睛。

　　安琪抖落揹在肩頭的睡袋，舉起獵槍就位，將槍拴往下一拍。「可惡，達悍，你看不見！待在那裡別動。」她壓低聲音但語氣很嚴厲，每個字都鏗鏘有力。「你的頭怎麼了？」

　　「只是小傷。媽的，我撞到石頭。」

　　雖然如此，但傷口位於他右眼正上方，而且不斷大量流血。他跪起來之後，她看到他外套背後的深色血跡，就在右肩下方。他無法射擊，即使開槍也打不中。即使他能用左手持槍、扣扳機，但因為看不見所以無法瞄準，除非發生奇蹟否則不可能擊中。

　　她知道查德在哪裡，大約五十公尺外的上坡處，稍微偏右。他開了兩槍，這表示他只能再開一槍，然後就得重新裝子彈。倘若能誘騙他開槍，她就能趁他裝子彈的機會做好準備，瞄準他可能冒出頭的地方──

　　※※※

　　在他身後，馬忽然開始驚恐悲鳴，聽得出來非常慌亂。查德轉身背貼岩石。搞什麼鬼？馬人立起來猛搖頭，用力扯著查德簡單綁住的韁繩。媽的！萬一馬跑了，他要怎麼離開這片見鬼的山區？

　　馬猛力一扯，韁繩鬆脫，牠朝下坡方向往他狂奔而來。

　　查德瞬間動彈不得，種種選擇在眼前閃過，但每個都不理想。抓不住馬他就完蛋了。離開藏身的岩石，安琪鐵定會開槍，那也是完蛋。無論哪種辦法，總之他完蛋了。

　　不過，或許她沒料到他會企圖抓馬。他沒時間衡量機率，只能當機立斷。查德由掩護的岩石後跳出，在馬匹以雷霆之勢奔過時孤注一擲伸手抓韁繩，但馬扭身閃躲，他沒抓到。

　　子彈隨時可能飛來，在白熱劇痛中穿透他，他本能地撲回岩石後方。老天，真不可思議，他依然完好無缺。雖然他徹底完蛋、無計可施，但依然完好無缺。他抓住獵槍，就在這一刻，他察覺樹林邊緣閃過一道黑影。

　　一頭碩大的黑熊由林間竄出，直直朝他奔來，低垂的頭不斷左右搖晃。

　　※※※

　　馬擋住了視線。查德跳起來想抓驚恐的馬，她簡直不相信自己的好運，但當她舉起獵槍，馬兒身體一扭，朝她的方向奔來，她沒辦法開槍。她低聲咒罵著蹲低，她的用詞絕對會令達悍深感自豪。馬再次轉向，由達悍身邊遠處達達衝過，奔往下方的樹林邊緣。

　　上方傳來槍響，但沒有刺耳的子彈呼嘯聲、沒有岩屑飛散、沒有被激起的沙土。她沒有浪費時間猜想他為何亂開這一槍，她只想到這是第三槍，他必須重新裝子彈，於是她翻身跪起來，將槍管靠在岩石側面，彎下腰將眼睛貼上瞄準器。

　　※※※

　　尖叫卡在查德喉嚨裡出不來。他連忙舉起獵槍射擊，但熊依然在跑，他可能有擊中、可能沒有，但牠一直撲過來。他迅速扳動槍拴退出空彈殼，接著再次扣下扳機，卻只聽到喀噠一聲，他知道那是撞針敲到空槍膛的聲音。

　　他幾乎驚恐啜泣起來，慌張掏口袋拿彈藥卻整盒掉在地上，他連忙彎腰趴在地上摸索。熊直撲過來，現在他能看見牠的眼睛，樣子像豬，但神情很野蠻。他努力想將子彈裝進槍膛，手一滑又掉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老天，那頭要命的野獸太接近，他的手抖到無法運作；他好不容易由盒子中拿出另一顆子彈，卻無法將那個蠢東西裝進槍膛──

　　熊張開血盆大口，在距離大約二十公尺處開始加速。

　　他終於叫出聲了，在淒厲刺耳的慘叫中，他扔下槍拔腿就跑。

　　在短短一、兩秒間，他狂亂希望安琪射殺那頭熊，雖然他做了那些事，但說不定她會出於本能開槍射殺那頭要命的怪獸。他只希望有一個機會，一個就好，計畫可以調整，或許──

　　接著一團濃毛與肌肉、尖牙與利爪撲來，如雪崩般氣勢洶洶，將他頭朝下壓在地上。爪子如烈火撕扯他的側腰與後背，熊用犬齒咬住他的肩膀舉起一甩，劇痛在全身爆發。

　　他重重跌落，幾乎全身癱瘓。他聽見自己的啜泣，知道自己在流鼻涕，但一切都顯得遙遠模糊，只剩下純粹的恐懼驅使他翻身，手指抓著泥濘地面，努力想站起來。

　　低沉狂暴的低吼幾乎令他耳聾，惡臭灼痛他的肺部、鼻腔。他的腿像被上千根尖刺扯爛，他被抓住往回拖。

　　「不、不、不。」他只能勉強說出這個字，他在爛泥上被拖行，一路不斷重複。

　　他死命抓住泥巴，似乎以為抓牢地面就能得救。在某個層面上，他明白熊已經殺死他了。利爪撕扯腿部的劇痛讓他鮮明憶起戴米契的遭遇。

　　但戴米契當時已經死了，他還活著。

　　他感覺自己再次被舉起。他死命攀附的地面瞬間消失，一時間他無助地懸在半空，在怪獸的口中如玩具般顫抖。他想尖叫卻發不出聲音。他無法呼吸、沒有力氣。他甚至無法繼續說「不」；但他聽見喉嚨中發出可悲、微弱，如小貓哀鳴的聲音。

　　熊甩頭再次將他拋出去。他尖叫，在空中飛了好久，彷彿永遠不會落地，他用尖叫發洩沮喪、狂怒與恐懼，他體認到這就是他的末路，他會死得很慘。他甚至尖聲呼救，但沒有任何希望，因為已經沒有轉機了。他摔在岩石上彈跳墜落。他感覺骨頭碎裂，他躺在那兒，癱軟的身體沒有骨架支撐。他滿嘴是血。熊撲過來，查德祈求能瞬間死去。

　　他的祈求沒有應驗。

　　他想失去意識。他希望能在不知不覺中死去。他的視線漸漸模糊，一時間查德幾乎敢說熊在耍他，故意延長折磨，要他在生命最後的幾分鐘嚐盡痛苦。

　　熊咬穿他的腹部，搖晃腦袋將他的內臟扯出。他脫離現實、大腦停擺，他在恍惚中感到意外，因為他竟然能清楚意識到最後的念頭：「適者生存。」

　　※※※

　　安琪用瞄準器找到查德時，正好聽見他慘叫；半秒之後，他從鏡頭內高速消失。她生硬地將獵槍由肩上放下，驚恐呆望著眼前惡夢般的慘劇。

　　惡夢重臨，暴風雨那一夜的場景再度出現，恐怖的畫面轟炸，並狂亂攻擊她的大腦，她腦中只剩盲目的恐慌。她似乎在尖叫，但喉嚨無法發聲，尖叫卡在身體裡，撕扯著她的心靈、內臟與頭腦。她聽見達悍──她似乎聽見他的聲音，但無法確定，她無法分辨言語，因為她腦中有個部分斷線了。

　　那頭熊將葛查德撕裂。時間慢得像濃稠糖蜜滴落，慘劇似乎永遠不會落幕，但在內心深處她很清楚其實只過了幾秒鐘，這麼強大的掠食動物只要幾秒就能解決獵物。

　　接著──老天──熊拋開查德的屍體，下坡朝他們衝來。

　　馬。熊嗅到馬的氣味，或許也嗅到達悍的血味，不過牠的鼻頭早已沾滿血，如何還能嗅到不同的血味，她實在想不通。她不明白自己為何還能思考。她不明白自己為何還能動。

　　但她動了。每個動作都像被困在夢中的爛泥或愚蠢糖霜中，但她還是將獵槍舉上肩頭，由瞄準器看出去尋獲目標，隨著熊下坡的腳步，鏡中的影像越來越大。這個角度很不利，幾乎是正面交鋒；最好的目標是心臟和肺部，但熊低垂著頭來回搖晃。她不能等到完美時機。她吸一口氣，稍微吁出一些，接著扣下扳機。

　　沒有發射。撞針啟動，但子彈沒有射出。可惡！她做錯了什麼？難道她沒有將槍拴完全撥回鎖定？她迅速撥動槍拴，退出一枚子彈，用力將槍拴拍回。黑熊步步逼近，胸口發出低沉的哼聲悶吼，距離四十公尺，準備撲過來。

　　她扣下扳機。

　　還是沒有反應。

　　她聽見自己在罵髒話，聽見達悍說話，於是她本能地由岩石後面跳出，將熊的注意力引向她，老天，只要能讓牠放過達悍──

　　「安琪！」

　　她聽見那聲嘶吼，稍微轉過頭，正好看見達悍滿是鮮血的臉，他用左手拿起獵槍拋給她。槍彷彿以慢動作劃過半空朝她飛來，槍管與強效瞄準器的玻璃鏡頭反射著陽光。

　　熊距離她三十公尺。

　　她抓住獵槍，匆忙架上肩頭，花了一秒鐘將準星對準熊的頭部，接著開槍發射。轟然爆裂的槍響尚未平息，她已經退出彈殼，重新將槍拴撥回原位。

　　子彈擊中怪獸的肩膀。牠大吼著轉圈，接著朝她直接撲來。

　　安琪再次射擊，再次擊中。「來啊，大混蛋，」她用狂吼回應狂吼，因為她絕不能逃跑，絕不能讓牠抓到達悍。她最後一次撥回槍拴。生死就看這一擊。倘若最後一顆子彈無法放倒牠，他們兩個都將命喪當場。受傷的熊破壞力非常強。她很想驚慌失措，或許她已經驚慌失措了只是還沒意識到，但她沒有餘裕多想，只能將最後一顆子彈送進牠腦中。

　　龐然大物繼續前進，單純的衝力讓牠往前撲，終於牠前腿一軟，漸漸滑行停止，距離不到十公尺。

　　她站在原處呆望著牠，噁心惡臭幾乎令她作嘔，但她的腳像生了根，說什麼也動不了。

　　達悍掙扎著起身向她蹣跚走來，鮮血染紅他整張臉，他伸手抹著。「安琪。」他粗嗄的聲音盡可能放溫柔。「這槍射得好，甜心。」他小心翼翼取走她手中的槍靠在岩石旁，接著用左臂摟住她。

　　她膝蓋發軟，但他就在身邊，壯碩的身軀提供了支撐。她頭暈眼花，緊抓住他的外套，生怕會昏倒。她不能昏倒；她拒絕昏倒。但現在恐怖結束了，她可以恐慌，她有資格稍微恐慌一下。她的視線模糊、心臟狂跳。她差一點失去達悍。她只能想到這個。他在流血，熊直接朝他撲過去，她差一點失去他。她才剛得到他，那頭該死的熊──不，她甚至無法去想，她親眼看到查德死得多慘。

　　她想開口說話卻發不出聲音。達悍用雙手擁住她，其中一隻還在流血，他將她摟進懷中緊緊抱住，她輕嘆一聲。她哭了，但只有一下下，因為她不是愛哭鬼。她借用他的創意，扯起嗓子罵出一連串不堪入耳的粗話，終於覺得好了一些。她努力想止住顫抖卻怎樣也做不到，最後她乾脆任由身體發抖。她受了這麼大的驚嚇，當然有資格發抖，可惡。

　　等到終於能思考時，她說：「要命，達悍，我滿身都是你的血。要是你膽敢失血過多死掉，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他說：「嗯，我也愛妳。」

　　有很多事情等著她處理。後來她怎麼也想不起來，當時是如何強迫自己離開他安全的懷抱，但她做到了。她先逼他坐下，抹去他臉上的血，直到終於看到右眼上方的傷口；看來需要縫合。她問他是否有雙重影像，他承認稍微有一點，可能因為撞到岩石而發生輕微腦震盪。她幫他脫掉外套和兩件上衣以便檢查傷口。比起頭部那道，這邊的流血比較不嚴重，但傷口很嚇人，不但發紫還呈現鋸齒狀，撕裂他手臂下方的肌肉。她以飲用水清洗，接著將他的圓領內衣撕成布條，做成厚布墊壓住傷口，接著同樣處理眼睛上方的傷。

　　結束之後，他說：「快離開這個臭混蛋，不然我要吐了。」

　　惡臭令人難以忍受，但她專注於照料達悍，完全沒有察覺。現在他一提起，她忽然覺得噁心欲嘔，他們往下坡處移動，盡可能遠離。

　　她腦中有無數細節在紛飛，任何一個都無法停留。她的獵槍無法發射，她想不通為什麼。達悍清理、組裝過。她確實聽到撞針的聲音。

　　她不曾用過他的獵槍，不曉得他的瞄準器設定在什麼距離，她什麼都沒有想，只是瞄準發射。

　　馬之所以狂奔，當然是被熊嚇的。因此──

　　那匹馬。

　　「嘿，」她說，「我們有交通工具了。」

　　「前提是要能抓到。」

　　她惡狠狠瞪他一眼，雖然很不容易，還是努力表現出正常的模樣。她的內在像果凍一樣軟趴趴。「我當然能抓到，牠是我的馬欸。」

　　「那妳去吧，我趁這段時間檢查妳的獵槍，弄清楚為什麼無法發射。」

　　他需要靜坐休息以保持體力、止住流血，她沒有和他爭，因為她曉得沒用。他們需要知道她的槍為何不能發射；查德死了、熊也死了，但不表示接下來的旅程不會再發生危險。當然，他們還有他的槍可用，但萬一那支槍也出問題怎麼辦？野外很殘酷無情；為了確保安全，他們需要備用獵槍。

　　她不能去想查德或那頭熊，至少現在不能。或許等遠離慘劇現場、心理上稍微釋懷之後就可以了。她集中精神專注於手邊的工作，也就是設法抓住那匹栗色馬。牠沒有像達悍的馬那樣跑得無影無蹤。她瞥見牠停在下方的樹林旁，但牠一直不安地躁動。風朝她吹來，換言之馬兒嗅不到熊的氣味，看來應該有可能安撫牠。這匹馬熟悉她的氣味，除此之外，馬匹是群居動物，天生不喜歡落單。話說回來，她滿身都是達悍的血，馬很可能不喜歡那個味道。她信誓旦旦地對達悍說一定能抓住她的馬，但是她必須對自己承認，腳踝受傷加上其他因素，很可能不會成功。

　　她拿起枴杖，小心找路走下草坡進入樹林，她一路用沉著的語氣說話，輕聲重複平常餵馬、刷馬時常說的話。栗色馬動了動，用一隻蹄踢踢地面，她接近時牠並未後退逃跑。

　　然而直覺讓她停下腳步，她察覺到如果繼續接近，牠很可能受驚而再次逃跑。她的腳不方便，實在不想去追馬，連一步也不想。她甚至後退兩步，讓馬仔細看清她，給牠時間以馬匹的標準考量情勢。

　　幾分鐘過去了。她站在原地，依然以沉著的語調說話。馬朝她前進兩步，接著停下來用鼻頭翻動灌木找東西啃。安琪上前一步，馬忽然抬起頭。她重新停下，低聲哄牠。馬站著觀察她，但沒有繼續接近。

　　安琪用小動作慢慢坐下，以不折到腳踝為前提找個舒服的姿勢。

　　觀察幾分鐘之後，馬兒吁了口氣，感覺很像人類在重重嘆息，接著開始緩步朝她走來。馬來到她身邊，低下頭聞嗅她的頭髮，然後沿著她的肩膀聞嗅不停。她屏住呼吸，等著看血腥味是否會嚇到牠，但馬兒繼續研究她。「乖孩子，」安琪輕聲說，伸手抓住韁繩。「好乖喔。」

　　她牽著馬離開樹林上坡，但達悍打手勢要她別把馬牽過去，因為熊的氣味可能再次嚇到牠。儘管肩膀受傷，達悍依舊扛起所有物資和兩把獵槍，下坡過去找她。

　　「彈藥壞了，」他簡短說明。「整盒都壞了。我用我的獵槍試了幾顆，也全都不能發射。我已經在兩把槍裡都裝上我的彈藥了。」

　　彈藥有問題。這種事在所難免。雖然她沒有遇到過，但老爸以前也買過整批都是壞的。假使達悍不在，假使他傷勢太重無法將獵槍拋給她……但是他在。去想那些沒有發生的事情毫無意義。

　　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活著，他們在一起，而且就要回家了。

第三十章

　　當然，為了誰騎馬、誰走路這件事他們爭執不下。達悍受到槍傷，她則是腳踝腫脹行動不便。達悍體重不輕，這匹栗色馬不像參孫那麼壯，所以不可能兩人一起騎。最後他贏了，因為即使他失血頭暈，腳程依然比她快，他吃了兩條蛋白質補給棒、喝了兩瓶水，就此宣稱能上路了。她嚴正聲明他太死腦筋，絕對是半個尼安德塔人，可能還混有山頂洞人的血統。接著她讓自己徹底丟臉，又開始抽抽嘻噎說她有多愛他。

　　他只是一臉自滿地說：「嗯，我知道。」

　　他們在最後一刻趕到羅瑞伊的停車場，最後一抹暮光眼看就要被黑夜吞沒。什麼都瞞不過瑞伊，他總是像老鷹一樣敏銳地看守停車場，小心照料客人寄放的車輛與設備，他們才來到他家車道一半的地方，門廊的燈已經點亮。瑞伊拿著手電筒出來。「是誰？」

　　「康達悍和裴安琪，」達悍高聲回答。

　　「怎麼回事──」強力手電筒的光束照在他們身上。經歷過這麼多劫難，他們的模樣一定慘不忍睹。安琪持續施壓為達悍頭上的傷口止血，盡可能抹去血跡，但他依然一副剛自屠宰場逃出的慘狀。她身上沒有傷口，但她的模樣八成像不知電力為何物的蠻荒人士。「你們兩個出了什麼事？」瑞伊衝下門廊，以最快的速度朝他們跑來，以他的年紀而言著實驚人。

　　「簡單地說，安琪的一個客人謀殺了另一個客人，之後凶手被熊宰掉，熊又被安琪宰掉。」達悍粗嗄地回答，寥寥幾個字交代完畢。她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而且達悍還受了槍傷！」她氣呼呼地說。「可是他太頑固不肯騎馬。」

　　「安琪扭傷了腳踝。讓她騎馬比走路快，」達悍反駁，討厭的瑞伊竟然點頭贊同。達悍雙手握住她的腰，一把將她舉下馬背，雖然她完全可以自行下馬。他仍在照顧她，她不禁哽咽。她可能永遠無法習慣被呵護，但真的很難不被感動。

　　「你們需要治療，快進來吧，」瑞伊說。「我來打電話聯絡當局。你們遇上了吃人熊是吧？恐怕有回答不完的問題了。」

　　瑞伊的妻子珍娜走到門廊時正好聽到瑞伊的話，看到他們時她嚇得倒抽一口氣。「安琪！達悍！噢，我的天，」她衝下臺階。「是熊幹的？」

　　「不是，熊沒有抓到我們，」安琪回答。「我只是扭到腳踝，可是達悍受了槍傷。」她狡獪地斜睨他一眼。「這個頑固的臭傢伙需要好好照料，」她心懷不軌地鄭重補充，因為珍娜是這一帶出了名的霸道護士。只要被她發現身上有傷，保證弄得滿身膏藥、夾板、縫線或其他的治療。

　　達悍匆匆瞪她一眼，發誓一定要報復，但轉瞬間就被珍娜排山倒海的命令所吞沒。安琪滿意地微笑，她自己也逃不過珍娜風格的治療，但比起腳踝扭傷，槍傷精彩多了。

　　之後事情進展迅速。瑞伊打了幾通電話，很快地，他家就到處都是執法人員、漁獵處代表和醫療人員。醫療人員沒什麼用武之地，因為珍娜已經完成了大量清潔與包紮。安琪與達悍一起被送往普特接受治療。她的腳踝照了X光，確認沒有單純性骨折，但達悍不只縫了幾針，還得打抗生素點滴，必須在醫院過夜，害他氣得要命。

　　消息傳得很快。隔天達悍順利出院，連輕微發燒都沒有。一小群朋友聚集在瑞伊家中，與當局人員一起上山搜尋走失的馬匹。下午他們牽著她的三匹馬回來，牠們很容易找，因為牠們雖然掙脫韁繩但沒有走散，馬會這樣一點也不奇怪。

　　安琪看到馬兒幾乎激動到哭出來；現在她變得動不動就哭哭啼啼，這個毛病一定得儘快矯正，但事實上她需要的是時間，讓情緒安定下來。參孫用鼻子推推她，力道之大險些推倒她，彷彿在埋怨她沒有妥善照料牠們，她將頭依偎在牠強健的頸子上片刻。這三匹馬狀況還不錯，雖然餓扁了也有些擦傷，但除此之外別無大礙。

　　達悍的馬跑去北邊幾公里外，三天後才找著。馬兒終於被拖回達悍的農莊，他用盡所有想得到的、想不到的詞臭罵牠，同時不斷輕拍頸子安撫緊張的馬。

　　「我的馬顯然比你的馬聰明，」安琪只是輕輕糗他一下，畢竟他受了槍傷，所以要適可而止，不能太刺激他。

　　「牠根本還是個小寶寶，」達悍反駁。「給牠兩年的時間，絕對能成為出色的登山馬。我很有耐性，我能等。」

　　這番話很貼切，不過她認為他是頑固而非有耐性。他這個人就是不肯放棄。

　　一個星期後，他們坐下來展開嚴肅的討論。不知怎地，那時雙方對他們必會結婚已毫無疑問，以至於他其實沒有開口求婚。他們直接著手研究該如何處理房產、規劃婚禮，一切就這麼理所當然。

　　※※※

　　他們在暮春時節成婚，厚厚積雪終於融化，花朵燦爛盛放。安琪只要有法官公證、邀請少數好友就滿足了，但達悍非常堅持，他是這麼說的：「既然他媽的要結婚，就他媽的正式一點。」她沒有和他爭辯。

　　於是乎，一個明媚的週六午後，他們來到教堂。禮堂佈置著花朵、蠟燭，好友鄰居盛裝出席。她住在比靈司的朋友大老遠開了三百多公里的車趕來參加，她甚至沒有因為她們目睹過她第一次婚禮的慘劇而感到難為情。當時是當時，這次是，嗯，這次是達悍。當她寄電子郵件宣佈即將嫁給她口中的天字第一號大混蛋，她們由衷祝福，完全沒有半點取笑和挖苦。只有真正的好友才能做到這樣。

　　達悍沒有買下她的房子；她很內疚害禾倫少賺了一筆仲介費，但他似乎不放在心上。她的家依然在她名下，因為申請一筆新房貸只會加重他們的財務負擔，完全沒有好處。他們將兩人的嚮導事業合併，如此一來財務變得相當寬裕，他們負擔得起更奢華的婚禮，但兩人都不想要。

　　她穿著白紗禮服。款式並不華麗，只是一件簡單大方的合身禮服。她的鞋子美呆了。一般而言她不會為鞋子這麼興奮，但今天是她的大喜之日，她希望以後能留給孩子看──這又是一大震撼，達悍想要孩子，她想過之後發現她也想要，而且強烈的程度令她大吃一驚。所以她要珍惜這雙燦爛美麗的新娘鞋，如果能生女兒就更好了。她放下絲滑豐厚的長髮，達悍最喜歡這種髮型，手中捧著一束春花。禾倫將她交給新郎。

　　隨著大喜之日接近，達悍越來越焦躁難耐，因為無論他如何爭辯抱怨，她就是不肯和他同居。他們居住的社區實在太小，觀念很保守。他們幾乎每晚都一起度過，輪流睡在兩個家中，但她堅持結婚前必須分開住。

　　這一天終於到了。

　　安琪挽著禾倫的臂彎，心跳有如擂鼓，視線不斷搜尋著小教堂走道的另一頭。所有人都已經在回頭看她，但音樂還沒開始，所以還不到走上紅毯的時候。牧師與達悍在禮壇前等候。他們沒有找伴郎伴娘，只有她和達悍。無數熟悉面孔轉向她，但她只看得見即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老天，他穿西裝帥呆了，高大、結實、英挺。就是因為他，她的心臟才跳得那麼猛烈，大批見鬼的小鹿在心頭大肆作亂。

　　安琪抬頭看禾倫，忽然露出燦爛笑容，完全忘記新娘要端莊。她熱情地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謝謝你，」她低聲說。

　　「還來？」禾倫嘆口氣，顯然有點難為情，但還是抱住她前後搖晃。「過去六個月妳幾乎每星期都說一次謝謝。」

　　「那你也該習慣了吧。」她順便親吻他的臉頰一下。要不是他拜託達悍上山看著她，她很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同樣重要的是……她永遠無法得到與達悍在一起所發現的美好：完整的愛與合夥關係。一直以來他近在眼前，只是她太固執而看不見；要不是有禾倫幫忙，天曉得會變成怎樣？什麼都有可能，但恐怕不會有這一刻的幸福。

　　「我還以為妳會生我的氣，妳知道，竟然擔心妳無法獨自應付一切，」禾倫坦承，其實每次她道謝時他都說同樣的話。

　　「有些事情本來就不該獨自應付。」她恢復端莊的儀態，頭高高昂起，滿臉微笑，視線鎖定達悍。「我能活下來，你的功勞和他一樣大，我絕不會忘記。永遠不會。」

　　禾倫抿著嘴抬起下巴。「妳別害我哭出來，小丫頭。我身負重責大任，要替妳父親把妳嫁出去，我可不要像個糟老頭似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音樂變得熱烈澎湃。賓客紛紛起立轉身看她。走道兩旁到處都是喜悅的笑容。時候到了，安琪朝達悍踏出第一步。

　　她差點忍不住，跑進他的懷中。

　　婚禮之後，喜宴在教堂的招待所舉行。場地雖然不大，但這個社區很小。招待所的空間足以容納整個社區的居民，加上少數外來賓客。再厲害的佈置都無法讓招待所變得光鮮亮麗，但達悍不在乎，安琪也不在乎。有了花飾、燭光與超級大蛋糕，教堂招待所毫不遜色。

　　每次看到手指上的戒指，達悍都露出狼一般的笑容，看到她手上的對戒時也一樣。他們結婚了。半年前他連約她出去都無法成功，每次看到他，她的黑眸勢必會噴火，但現在他們結婚了。

　　從今以後，所有文書工作都可以交給她了，雖說這絕非這段婚姻最大的好處。

　　喜宴上有音樂、美食、舞蹈。達悍並不擅長跳舞，但擁著新婚妻子來段慢舞倒是沒問題。他安排好請鄰居替他們照料馬匹，他要帶她去加勒比海遊輪上度蜜月，他打算什麼都不做，只要吃吃喝喝，偶爾來杯小酒，躺著發呆、暢快歡愛。他還有幾個幻想尚未實現。這不正是蜜月的功用嗎？

　　切蛋糕的時間到了，他納悶安琪會不會想起往事。最好不要。今天是他們的大喜之日，她不該想別的男人，只准想他。

　　看來似乎沒有；她的臉蛋燦若鮮花，眼眸晶亮，他們站在桌邊，這個蛋糕確實大得驚人，四層高，每邊都裝飾著鮮奶油和白玫瑰，頂端有一對傳統的新郎新娘糖人，然而卻是坐著的。達悍低頭看她，她同時抬頭看他，她的神情自在耀眼。她的表情完全沒有陰影，沒有躊躇遲疑，甚至沒有遙遠的回憶。至少這一刻，另外那場婚禮對她而言不復存在。

　　所有賓客都圍過來，他瞬間懷疑了一下，其中是否有人參加過安琪的另一場婚禮，目擊她出糗的那一幕。當然有，她在比靈司的朋友都來了，但她們似乎也沒有回想。

　　只有這場婚禮才有意義。

　　她沒有要求他別用蛋糕砸她的臉，但她不必開口。他知道她想要什麼。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她不要什麼。不過，她沒有浪費時間請人幫忙梳頭化妝，感謝老天，因為她這樣就美極了，他最清楚。

　　他可不是徹頭徹尾的傻瓜。

　　他握著她的手，兩人聯袂切蛋糕。接著他沾了一些花稍的糖霜送到她唇邊。她微笑，表情光華燦爛，將他的手指含進口中迅速舔掉糖霜，她的舌頭在他的指尖飛舞，嘴唇輕輕吸吮。

　　他差點爽到翻白眼。媽的、要命。沒錯，她依然有這種神奇的力量，能讓他亢奮到頭腦爆炸。他全身充滿期待、蠢蠢欲動；雖然期待很美妙，但蠢蠢欲動的部分還是留到兩人獨處時比較好。

　　接著她由切下的蛋糕上剝下一小塊塞進他口中。非常高雅、非常端莊。達悍的喉嚨發出沙啞粗聲。康安琪隨時可以餵他。

　　康安琪。要命，真好聽。

　　他彎腰在她耳邊低語。「妳的模樣既好吃又可口。稍後見？」

　　「你也一樣，」她微笑著說，勾得他又開始蠢蠢欲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