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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

《裸情恨》

梁鳳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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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金旭暉自美國回港之後，立即與我開始爭奪金耀暉的監護權。對此，我毫不畏懼。強烈的要強、要贏、要打倒對方、要捍衛自己的念頭只持續了幾天，就面臨挑戰。

　　羅本堂律師把我叫到他的面前去，很慎重地對我說：

　　「有關你與金旭暉爭奪金耀暉監護人一案，有了新的發展。」

　　這新的發展，不言而喻。

　　我很直率地答：

　　「金旭暉與金耀暉並不是同母所生。」

　　「可是，香港法律到目前為止是承認妾侍的地位的，金旭暉之母是合法的金耀暉家長，這一點你不可不知道。」

　　「我這場官司贏不了？」

　　「勝訴的機會並不高。」

　　「為什麼？」我衝動地咆哮，「耀暉本人一定願意跟著我生活。」

　　「金太太，請鎮靜一點，否則，我給你的勸告，就不能有效地幫助你分析事理。」

　　我只好大口地喘氣，然後慢慢鎮靜下來。

　　羅本堂律師才繼續說：

　　「金太太，你先答覆我幾個問題。」

　　「好。」我連連點頭。

　　「你現在有沒有到外頭去工作？」「有。」

　　「佔用你多少時間？」

　　「一星期五天半。」

　　「你自己有多少個孩子？」

　　「三個。」

　　「都要你帶？」

　　「我有一個傭人。」

　　「她也管其他家務？」

　　「當然了，我們到目前為止還不算富有，遺產才剛剛分到手，要有真金白銀可用，還是以後這一兩個月內之事，這你是知道的。」

　　羅本堂並沒有對我這個解釋生多大的興趣，他反而緊皺雙眉，道：

　　「金太太，作為你的代表律師，我要很坦率地以我的專業知識，說出我的意見。我並不認為你現今這個身份能贏得你小叔子的監護權。」

　　「為什麼？」

　　「因為條件並不比人強。這兒有很多個因素。其一，金耀暉的庶母無論如何是目前金家的唯一家長，她全心全意要監管耀暉，在情在理都適合，而且她不但有身份且有時間去照顧金耀暉，何況，她有金旭暉在一旁給她撐腰。」

　　「是她為金旭暉撐腰！」我氣惱地說。

　　「個人的恩怨不能作呈堂證供。在生活上，由金母帶著兩個男孩子，且年紀雖有差異，還總是易於相處，這一點法官判案時會考慮到的。不同於你的三個小娃，在與金耀暉的溝通上不見得有什麼幫助，換言之，不是適合的玩伴，也不能起手足相輔相承的作用。」

　　我氣得一時間不能回話。

　　「還有，金太太，你作為一個全職的職業女性，要打理生生意，餘下來的精力時間還要分在三個自己親生的孩子身上，我看要法官相信，你能把金耀暉照顧得好，是比較使人難以相信的事。」

　　「你的意思是對方母子加起來，我就不能以長嫂當母為有利條件了？」

　　「可以這麼說，母親非但在堂，且長兄為父的話，金旭暉的地位身份也可以將你取代。」

　　我差一點就要哭出來，說：

　　「他們是一石二鳥，這樣一來，怕金家的產業就要由他們來掌握了。」

　　羅本堂望了我一眼，想了想，說：

　　「金太太，你現在要考慮是否放棄這場訴訟，因為你勝訴的可能性的確不高。」

　　「不！我一定要跟他們爭到底，輸也要輸得光明磊落。」

　　我決意不肯讓這一步。

　　實在太氣人了。

　　對於這種毫不講親情，只算利益的編排委屈，我何以對金家去世的幾個親人？何以對自己的良心？

　　就是為了我與金耀暉的感情，我也要決戰到底。

　　打官司這回事，有什麼叫作是一定贏的。

　　來香港這段日子，我的路也是辛辛苦苦踏出來的，現在雖仍是羊腸小徑，但總有立足前進的機會與餘地。如果我畏縮怕難，怎麼會有今日？

　　微微挺一挺胸，我對羅本堂說：

　　「羅律師，我決不改變主意。」

　　「你回去三思再說。」

　　「已經很詳細地考慮過了。」

　　羅本堂沒有再說話，他站了起來，表示言盡於此，要送客了。

　　陪我走到他辦公室門口，他跟我握手說：

　　「金太太，既是你主意已決，我必盡力而為，但，我有一個忠告。在法庭上，你千萬別指責對方是為了爭奪控制金氏家業的權益才與你起訴訟。你必須明白，推論沒有證據在法律跟前成不了事。而且你能這樣指責人，反過來，你也有同樣的嫌疑。」

　　我想開口再申辯，羅本堂就截住我說：

　　「對我，你是不用做什麼解釋的，我明白。」

　　我微微一愕，很覺得難為情。

　　第一次在人面前感到自己活脫脫一個無知婦人，婆婆媽媽，嚕嚕囌囌的。

　　這在言語簡潔、內容豐富，兼有勁力的羅本堂跟前，就真是太獻醜了。

　　心情益發沉重，回到家去，連吃飯的胃口也沒有，回到房裡去發呆。

　　大女兒詠琴還忽然跑到我跟前來，兩行鼻涕與熱淚地大聲嚎哭。

　　我問：

　　「怎麼了？」

　　「弟弟──把我的牛奶打翻了。」

　　「這有什麼好哭呢，不就另外叫牛嫂給你添一碗新鮮的。」

　　「不，不──」詠琴不住地擺動著身體，道，「我要他賠，我要他賠──」

　　怎麼賠？

　　很多錯事做成了，就是千古恨。哭那潑瀉在地上的牛奶是多餘的。

　　眼前的這個哭著的娃兒，她爹也做了對她娘很不起的事，教人傷透了心：往哪兒索償去！

　　詠琴不住地哭，煩得我什麼似的。

　　忍不住把她一拖就拖出房去，直奔廚房，把那哭得死去活來的詠琴塞回牛嫂的手裡說：

　　「把她好好地管教一下，別動輒就鬧，害得人心更煩。」

　　牛嫂看著我，有一點點像見了前所未見的怪物，掩蓋不住駭異的神色。

　　我並不明白她的用意，只鼓一鼓腮，掉頭就走。

　　在屋子的走廊上，聽到有腳步聲近前來，喊我：「大嫂！」

　　回頭一望原來是耀暉。

　　「大嫂，請別生詠琴的氣，你從來都是頂疼他們的。」

　　耀暉這麼說，我才呆住了。

　　對，從沒有對自己的小孩子發過脾氣，這是第一次。

　　凡事總會有一個開始。

　　我答：

　　「詠琴這孩子再胡寵下去，就很不得了。」

　　「不是的，大嫂，你是為我的事而煩心，發洩到詠琴身上了是不是？」

　　我望耀暉一眼，沒有再講下去。

　　他是我身邊所有大大小小人物之中最能看穿我心事的。

　　我輕歎一聲，幽幽地說：「到房裡來，讓我告訴你今天去見羅律師的經過。」

　　於是，我把與羅本堂會面的情況，對小叔子清清楚楚地交代了。

　　耀暉聽罷，良久，才曉得問：

　　「那怎麼好呢？大嫂，我不要跟二哥及三細姐。」

　　金耀暉忽爾眼眶都紅起來了。

　　我再忍不住，一把抱住他：

　　「不會，大嫂不會放棄你，我們一定爭取到底。」

　　緊緊地抱住了耀暉之後，胸臆之間忽然有股溫暖的氣流滑過似的。

　　我感覺自己溫柔的胸脯緊貼在一個人身上，那種舒服感既陌生又熟悉。

　　像把一份突然而至的空虛填塞起來，如此地令人滿足！

　　「請別離開我！」對方這樣說。

　　這麼一句深情而簡單的話，我是曾經聽過的。

　　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

　　丈夫到香港營商，回到廣州來看望我時，那重聚的一夜，相擁著說的溫馨話。

　　當時，我在他懷裡笑道：

　　「誰會離開你了？」

　　金信暉說：

　　「我怕你會。」

　　「我怎麼會？」

　　「如果我做了你不喜歡的錯事，你就會以離開我來懲罰我。」

　　這兩句話令我心裡甜得發膩了。

　　如果離開他是最大的懲罰，那對我是至大的榮寵了，是吧！

　　有他這句話便足夠了。

　　女人是要面子的，於是我柔柔地說：

　　「好，那你就不要做我不喜歡的錯事了。」

　　「不，我不會，我不會！我答應你從今天起，我只愛你一人。」

　　連連幾聲的承諾之後，對方把我擁抱得更緊。

　　我那豐滿的胸脯壓在金信暉寬敞的胸膛上，產生一種備受保護的暢快感。

　　我多麼地不願與他分開。

　　直至房門口有人輕輕地咳嗽一聲，才從迷惘的回憶中轉醒，我慌忙推開了小叔子。

　　「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走進來的是惜如。

　　不知怎的，我竟漲紅了臉，訥訥地跟她打招呼。

　　也許是惜如望著我的眼神怪異得難以形容。

　　可以這麼說，她的整張臉都浮現著一股邪裡邪氣，像一個已在歧路上行走的人，忽爾尋著了個同道中人，於是做出會心微笑似的。

　　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的？

　　我有什麼歪行惡念是跟她扯得上的？

　　這無疑令我內心不住戰慄，一時間不知所措。

　　我開口問惜如：

　　「找我什麼事？」

　　「金旭暉找你，有事要跟你商量。」

　　「好。」我挺一挺胸，跟著惜如來到客廳。

　　真奇怪，打從什麼時候開始，惜如當了金旭暉的跑腿。抑或，這只是我的多疑？

　　坐在客廳上的除了金旭暉之外，還有健如，以及三姨奶奶。

　　後者把詠詩抱在懷內，樣子還算是相當和悅的。比起金旭暉來，三姨奶奶顯得安詳。

　　我坐了下來，問：「你找我有事？」

　　「對。」金旭暉說，「我們現住的地方顯然不夠用了，也不必住得如此狹隘，實在金家在這兒的人丁已不少。」

　　我點頭。他提出來更好，這屋子還是用盡了我帶到香港來的積蓄才撐得住租項的。如今可以說整個金家人都在此落腳，沒有人提起要分擔我的負擔，實在也說不過去。

　　我說：

　　「這也正是我打算提出來的，這屋子自頂手至租金，都由我來付──」

　　話還未講究，金旭暉就說：

　　「大嫂你口袋裡的錢，在未曾分到遺產之前，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這句話無疑是極之氣人。

　　在座各人如果為住屋問題操過半點心，我無怨。實情呢，是把重擔子放在我肩膊上，不管我死活。回頭我讓各人都有瓦遮頭了，就來說這等風涼話。

　　可是，我才張口要反駁，健如就說：

　　「我們不必談些表面功勞，把金家撐下去，人人有份，誰口袋裡的錢不是金家的錢了，這是毋須置疑的。」

　　金旭暉答：

　　「話說回來，大嫂，我們打算搬。金家的遺產之中，有一幢樓在麥當奴道，一共四層，正好合用。如果你願意留在這兒不搬的話，也是可以的，我們並不勉強你。」

　　「這樣子，你就不必說我們踩著的那片階磚是由你付錢提供的了。」健如沒有忘記我斥責她的每一句話，伺機報復。

　　能跟他們分開來住，簡直是天大的喜事。

　　時至今日，住在一塊兒，朝見面晚見面都是一張張要計算自己的人的臉，太令人氣餒了。

　　我本想立即答允，翻心一想，問：

　　「我若留住於此，那麼，麥當奴道那幢房子，你們打算怎麼個分住法？」

　　金旭暉把眼神掉向他母親。說：

　　「媽，你來宣佈你的打算好不好？」

　　三姨奶奶像如夢初醒的樣子，有點期期艾艾地說：

　　「我看呢，是這樣的。我年紀大了，上上落落不方便，故此，地下的一層，歸我住吧。二樓打算給旭暉，照他說，現在的環境再回美國攻讀是不適宜的，實際商場經驗也是教育。

　　既是決定待下來的話，成親是早晚的事了。成了親，自然是要一家一住，獨門戶的方便，尤其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金旭暉不耐煩地說：

　　「你別說其他的無謂話好不好，把該交代的說完就成。」

　　三姨奶奶回一回氣，便道：

　　「是的，我的意思是二樓歸旭暉，三樓歸耀暉，四樓自然是屬於信暉一房的，這樣子分配，大嫂，你看成不成？」

　　整幢房子都是牛鬼蛇神，蛇鼠一窩，真叫人無奈。

　　「大姐，」健如慌忙補充，「如果你喜歡，不妨留在這兒，我搬出去，跟大夥兒一起住。」

　　那就是說，健如打算佔住金信暉的一層樓了。

　　本來呢，這麼個分配法是頗合情理的，但想到健如搬進信暉名下的一層樓，我卻仍住外頭，心理上有點不舒服。再說，我住的這一層，又由誰來付租金了，仍是金家公費管我往食嗎？要不，豈非公然間離，甚至實行杯葛了？

　　若要我還跟健如住一起，也非所願。

　　一時間，太多問題懸而未決，不知該如何回應。

　　「大嫂，你怎麼說了？」金旭暉問。

　　這樣逼在眉睫，叫我不能不做出回應。

　　我忽然福至心靈，想起從前在母親身邊任事。有一次，母親病倒了，由我看守大本營，總有點戰戰兢兢，怕做不了主，或拿錯了主意。母親就在病榻上教我：

　　「心如，做生意有一招叫拖，你不曉得回答的問題，就用此訣，先不作答作實，其後再算。這中間的空當，你就用來搜集多些資料，細心思考，自然會得出一個結果來。」

　　對，就這樣把事情擱起來，再算。

　　於是，我說：

　　「我看，三姨奶奶這個安排是合情合理的。至於我是否準備搬到麥當奴道去住，過一陣子再算吧！反正耀暉究竟跟誰生活還是未定之數，這也牽涉到我們金家如何分配住所，對不對？」

　　我的這番話，教金旭暉當場變了臉色，非常的不悅而又無奈其何。

　　心裡禁不住一陣快意。

　　對這位小叔子，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他比我想像中還要陰沉，將來跟他交手的的日子並不見得好過。

　　這麼一想，惜如就接腔，說：

　　「大姐，你真的還在打金耀暉的主意？」

　　這句話冷冷地出於方惜如之口，難聽得出人意料之外。

　　再看她的那副表情，邪裡邪氣之中還帶著陰側與鄙夷，直叫人寒到心窩裡去。

　　這妹子的口氣與態度，離了譜了。

　　我疾言厲色地答：

　　「你這是什麼意思？是對你大姐說話的態度嗎？」

　　「大姐，我的那句話有何不妥？你不是心裡有鬼，才借題發揮吧？」

　　我氣得發抖，把這一口氣忍住了，總要找個機會，給方惜如開一次談判。

　　我要好好質問她幾個問題。

　　一、她是姓方，還是姓金？

　　二、她現今吃的一口飯、穿的一身衣、上的堂課、究竟靠的是誰？

　　三、健如是她親姊姊難道我就不是了？為何厚此而薄彼？

　　四、在此緊要關頭，她必須表明態度，究竟中立？還是站到哪一方面去？

　　與其這樣子暗鬥，跟這對妹子，不如來個明爭，更光明磊落一些。

　　一旦開戰，就是上場無父子，我不再需要顧念什麼親情。

　　之所以準備開口跟惜如講得一清二楚，其實心裡頭還寄存一個希望。

　　但願坦誠質詢的結果是良好而光明的，可以剷除一些彼此之間可能有的誤會，即使錯在我，也有讓我解釋或糾正的機會。

　　才不過有兩個妹子，一個已鐵定是世仇，我多渴望另外一個可以緊握著我的手，予我支援。

　　說到頭來，是切肉不離皮。

　　方健如若不是愛上了她姐夫，男女私情蓋過了骨肉之愛，不至於勢成水火至此。

　　然而，我的一絲希望隨即破滅。

　　放在眼前的事實，令我驚駭至無以復加。

　　這一夜，就為了金旭暉提出搬家問題，牽引出對方惜如的期許，而令我輾轉反側。

　　於是，決定起床，罩上了一件毛衣，走出房門，到惜如的房間去。

　　這層舊樓只有四個房間，我佔用一個，通常帶著詠琴睡。牛嫂與兩個孿生兒佔用一間。晚間詠詩與她的母親健如合用一間睡房，四嬸用帆布床睡在走廊近健如的房間，以便照應。騰下來一間小的睡房，就給惜如。小叔子耀暉則以小小工人房為臥室。

　　直至三姨奶奶和旭暉回來了，就把騎樓改成一間大房，讓他母子暫居。

　　一屋子共十二人，也真是夠擁擠的。

　　時已夜深，全屋靜悄悄的，跨過走廊，只有四嬸那較為濃重的鼻息，算是發出了一點點聲響。

　　原來四嬸也像孩子，有踢被子的壞習慣，一條被老早跌落在地上。

　　我拾起來，輕輕地給她蓋上。

　　忽爾有一重感慨。

　　這睡著的女人，我比她還是要幸福得多。

　　最低限度，我有親人，有兒女，也有一些家當，並不需要寄人籬下若此。

　　再明爭暗鬥，家還是有它一定的價值的。

　　況且，我看到了四嬸熟睡時的那張臉，滿是皺紋，嘴微微張開，有一滴半滴口水流出來，那樣子是很顯老的。

　　我呢，還是年輕。

　　年輕代表明朝有希望。

　　我昂一昂頭，快步走向惜如的房間，打算好好地跟她談，或許會談出個好結果來。

　　人才站定在門口，就發覺事與願違。

　　有人已捷足先登。

　　分明聽到惜如在講話，她又跟健如在我背後商議一些計算我的方法嗎？

　　既有前時經驗，不由得我不肉跳心驚，於是很自然地站著偷聽。

　　惜如說：

　　「你真要娶傅菁麼？她一回港來，你們就結婚？」

　　「我向你解釋過多少次，我們要在香港立足，重振金家，一定要借助傅品強的力量，娶傅菁，是步上青雲的階梯，你就成全我吧！」

　　天！是金旭暉的聲音。

　　「我若不成全你，容你還呆在這兒不走嗎？」惜如嗔道。

　　我嚇得魂飛魄散。

　　真以為自己是離魂造夢，不敢信以為真。

　　房內一片靜謐。

　　我站在門外，雙腿發軟，再難提足離去。

　　「快別這樣，氣死人！」惜如這樣說。

　　「惜如，你有很好很迷人的胸脯。」

　　「是不是比傅菁好？」

　　「你什麼都比她好。只可惜，她有一個可以幫我、也可以幫她的父親，你沒有。非但如此，你還有一位指望要與我爭一日長短的姐姐。」

　　「我的姐姐不只方心如一人，健如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整個人的血液在這一分鐘就凝結了。

　　我甚至以為我的心跳都已無影無蹤。

　　實實在在的不堪刺激。

　　「旭暉，你真的愛我？」

　　「從第一眼見你就已鍾情。」

　　「可是，你仍要娶傅菁。」

　　「我兄也娶了方心如，你二姐不是說，她跟金信暉一見面，心上就怦然一動，兩情相牽，那種感覺你有我有，還需要其他繁文褥節、禮教名分嗎？何況這兒是香港，也是新時代了，對不對？」

　　「旭暉，如果我也像二姐，給你懷了孩子，你將怎麼辦？」

　　「名正言順是金家的骨肉，你看看金詠詩不也是遺產繼承人之一？」

　　「傅菁如果發現呢？」

　　「我並不打算刻意隱瞞，老實說，天下沒有永遠的秘密。」

　　方惜如的聲音是愉快的，道：

　　「那麼說，我可以跟你拖手走在大太陽之下，是嗎？」

　　見得光，對於一個女人是非常重要的。

　　方健如與方惜如，均如是。

　　「當然可以，只須在我與傅菁結婚後，惜如，不要沉不住氣，壞了我的大事。」

　　什麼時候我才勉強地躡手躡足回到自己房裡去的，真連自己都弄不清楚。

　　真相已然大白。

　　可以確信我在這房子內，已被孤立。

　　除了要我提攜的孤弱，無一是自己人，無一不是為了本身利益與身份，而必須與我對立的人。

　　這份彷惶與驚恐，無以言宣。

　　發現了惜如與旭暉的這重關係，就是在耀暉面前也不敢透露。不是怕他年紀小，實際上，男孩子長到十五二十時，就會驟然成熟過來。就是為此，我不好意思把男女之間的曖昧關係跟他說。

　　幾次話到唇邊，都縮回去。臉上發燙，心上狂跳，像做錯事的人是自己。

　　這種感覺無疑是奇怪的。

　　如果拿耀暉視如子侄，不應有這重故障。

　　最低限度，我不會害羞，不會覺得難為情，不會有其他雜念聯想。

　　什麼雜念聯想呢？

　　且不再去碰觸它了，否則人的神緒會更浮蕩、更激動、更越軌、更放肆。

　　我需要冷靜去應付逼在眉睫的起碼兩宗大事。

　　爭奪金耀暉的監護權在日內自有法庭的宣判。

　　不過，我有信心，我不會輸。

　　我的誠意會令法官相信我與小叔子可以相處愉快。

　　天下間不可能有太多的不公平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

　　另一宗大事是偉特藥廠的董事大偉明利先生的電報已經拍發到永隆行來，他就要訪香港來了，要求與我相見。

　　李元德歎一口氣，把電報交到我手上去，說：

　　「要不要見，你得做個主了，他下榻於半島酒店。」

　　「醜婦必須要見家翁的。是不？」我問。

　　「我們這個媳婦未免醜得離了譜了。據我所知，本城的合和企業就曾向他們偉特藥廠要過總代理權，都沒有成功。

　　合和企業是自本城開埠以來就已雄踞於此的英資大機構，他們的辦事處就在德輔道中的那幢合和企業大樓之內，我們跟他們比，真是蚊與牛，無法比，毋須比。」

　　我沒有造聲。想了一會，說：

　　「見了面，生意談不成功，遭對方嫌棄，也不過是一陣子心頭的悵惘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只是麻煩了唐襄年，在他跟前許下了虛假的承諾，這一點，我怕需要交代。」

　　李元德點點頭：

　　「唐襄年到底是有心照顧我們的，讓他有個充足心理準備，甚至坦言我們其實還未落實感冒傷風藥的總代理權益，也無不可。香港地頭小，圈子窄，偉特的大偉明利先生一到，說不定在業務應酬場合轉兩圈，唐先生也會知道虛實。」

　　要闖過的一關其實不是那美國人大偉明利，說到底，我們永隆行也是做正經正派生意的，沒有刻意欺騙偉特藥廠什麼。若他實地巡視之後，覺得我們規模太小，缺乏信心，不予合作，也就說聲再見，後會或許無期了，除了失望，根本沒有什麼心理壓力與負擔可言。

　　倒是唐襄年是本城的人，日後相處的時日很多，知道我曾在他面前撒過這樣的謊話，實實在在有點難為情。

　　故而當我求見了唐襄年，坐在他跟前時，的確有著靦腆，一時間言語木訥起來。

　　對方呢，帶著一臉溫和的笑意，望住我，等我開腔。我只好清一清喉嚨，挺一挺胸脯，說：

　　「唐先生，此來是向你報告，偉特藥廠的董事大偉明利先生這個週末訪港，我當然得跟他切實地商議總代理的事情。」

　　「那好極了，我也得加盟好好招呼他吧！碰巧我這個週末在家宴客，請的朋友之中有政府醫務衛生處的高官，也有商界翹楚，相信很合大偉明利的脾胃。這對於我們之間的合作，會有幫助。」

　　「唐先生對我的照顧，我很感謝。只是，我覺得要補充一下上回給你報道的有關代理偉特藥廠成藥的事，其實，我們還有些合作的細節未談妥，這次明利先生訪港是要落實的，但仍有功敗垂成的可能，我不要讓唐先生白白給我做好各種聯絡功夫，而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自覺這番話也算是進可攻、退可守了。

　　總不能坦白說我曾撒謊，揚言總代理已到手吧！

　　唐襄年聽罷，依舊微笑著說：

　　「既如是，就更要加強關係，務使這位偉特的大使對我們有好感，自然水到渠成。」

　　「難得有你這句話，我可安心了，我怕的是他們對我們規模與經驗仍然有疑慮。」

　　這句話其實已經露出馬腳，叫對方知道永隆行其實還未把總代理權取到手。

　　然而，只要多一重援引力量，多一線成功希望就好，其餘的面子與下台問題，都是次要的。最低限度我對唐襄年做了交代。

　　我於是興奮地說：「那麼，我先約大偉明利先生在週五到永隆來商談，週末再到府上拜會。」

　　唐襄年有一陣子的躊躇，這令我惴惴不安，怕他收回相幫的援手。

　　「大偉明利先生是什麼時候到港呢？」唐襄年問。

　　「他是星期五中午。」

　　「我看還是讓他休息一天，星期六我派車去酒店接他來參加我的宴會。」

　　我想了想，說：

　　「我怕他星期一傍晚就離港的話，可能來不及到永隆去。」

　　唐襄年微微笑，他這個表情往往是在溫和之中另含深意似的，我形容不出來。

　　當然，以後相處下來，每逢看到他臉上浮泛這個笑意，我就會問：

　　「襄年，你腦子又在鑽什麼念頭了？」

　　跟他初交手時，是無法估量對方城府的。

　　「經過了週末與週日的相處，我相信週一是大局已定了，能否趕及上永隆也不是很重要的一回事。」他說。

　　我有一點茫然，不明所以。

　　「而且，我打算約你在本星期五晚到我家來一趟，讓你熟悉一下環境，以便於招呼大偉明利，很簡單的一條道理，我不要他有一種你也是初次來我家作客的印象，這會減弱了我們的緊密合夥人形象。」

　　這番話，直至到週五傍晚，唐家司機開了一輛高頭大馬的銀紫色勞斯萊斯到家門口接我去唐襄年在山頂的宅第時，我才開始慢慢領會過來。

　　盤踞在山頂的唐襄年府第是一幢英式殖民地建築物，這種建築物，我曾在有關上海英法租界的圖片內見過。沿上山的路抵達唐府之前，也曾有幾間類似的建築物分佈於山腰上，聽司機向我解釋都是分別隸屬於銀行大班、英資集團頭頭以及政府司憲的。

　　「中國人能住到山上來的不多。」司機是這樣解釋。

　　下車之後，迎接我入內的是位穿了一件灰藍碎花旗袍的女士，她自我介紹說：

　　「我是替唐先生管家的，他們都稱呼我周姑娘。」

　　我點頭招呼，跟在她的後頭走進偌大的堂屋去。

　　「唐先生在書房內還有點公事要打點，他想請你參觀一下唐宅，你隨我來好嗎？」

　　接著這位周姑娘帶我穿堂入室地觀看，在宅第的最低層，一共有大小客廳四間，中西式的飯廳兩間，另有一間是家主人在沒有客人到訪時自用的小飯廳，此外就是三間小型會客室，分別作英國、法國與中國式的不同擺設。

　　堂屋有樓梯直達樓上及地庫，周姑娘解釋道：

　　「樓上一共兩層，第一層有六間套房，其中兩間大的由唐先生的兩位公子佔用，另外四間用作客房。三樓是唐襄年先生與夫人的天地，他們的睡房、自用客廳、書室等都在三樓，並有樓梯通上頂樓的天台花園。不過，這兩層就不便帶你去參觀了，反正明晚宴客，客人也不會被招呼到樓上去。」

　　原來介紹我參觀宅第是為做好明晚宴客的準備。

　　周姑娘也讓我參觀了地庫，是桌球室、運動室，還有個小型的會議室，聽說可以改裝為電影放映室用。

　　重回地面時，周姑娘領著我走出後花園，憑欄遠眺，傲視香江燦爛無倫的夜景，使人有種高高在上，貴不可攀的感覺。

　　「香港原來這麼美麗繁榮。」我禁不住讚歎。

　　有人在身邊回應我：

　　「將來會更美麗、更繁榮，簡直指日可待。」

　　我回頭，看見了唐襄年。

　　周姑娘已然引退。

　　「覺得冷嗎？」唐襄年輕輕地搭著我的肩膊問。

　　就由於他的手勢自然，加上臉上表情純和，我沒有覺著突兀，只答：

　　「還好。」

　　「進去吧！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捨不得這如夢似畫的夜景。」

　　「很好，我們吃飽了，身體暖和一點，再到這兒的涼亭之內喝咖啡。」唐襄年補充說，「記著美國人跟英國人一樣，飯後的一杯酒或咖啡等於我們中國人的那口煙。」

　　這是為了提點我明晚如何招呼大偉明利之故吧。

　　晚餐設在中餐廳，擺放著的圓桌，足足可坐三十人，如今只坐我和唐襄年二人，自覺冷落，卻又同時仍有相當的氣派。

　　「明晚我會安排你坐在我對面，充當半個主人，大偉明利與利必通銀行主席法蘭格爾會分坐你身旁，然後大偉明利的另一邊則由醫務衛生處長陪坐。」

　　唐襄年一邊招呼我吃飯，一邊滔滔不絕、有條不紊地給我講解明天宴會的一總安排。

　　甚至乎每一位客人的身份，與大偉明利可能發生的商業關係，他都很詳細地解釋。

　　「我相信大偉明利一定會認得法蘭格爾，就算不認識，也會聽過他的大名。在本港要做大生意，能贏得利必通銀行做靠山，十拿九穩。」

　　這我是知道的，利必通銀行差不多等於香港銀行。

　　「故此，法蘭明晚會發揮他的獨有威儀與魅力。坐在他身旁的大偉應該最容易感受得到。」

　　「這當然會對我們有利，是嗎？」也許由於突如其來的興奮，我竟然傻乎乎地這樣發問。

　　並非不能意識到唐襄年的這種刻意舖排用意安在，而是太不敢相信會有機會把頹局扭轉，變為勝券在握。

　　記得從前在廠州，有一次，金家老爺包下了最輝煌的廣州大酒樓全廳，就為宴請從上海來的成衣業鉅子周文新。

　　當時，金家二姨奶奶插一句嘴問：

　　「只他一個人來，就要筵開百席？」

　　金家老爺白他小妾一眼，說：

　　「這就叫場面，擺出來讓上海佬看看，生意更易做得成。」

　　場面如何輝煌，我們女流之輩沒有份出席，無從知道。

　　然而，場面之為用，我是記住了。

　　明晚唐家宴客，那個場面是不會小的。

　　唐襄年回應我說：

　　「往來無白丁，這個道理中外皆明。在大偉明利留港的這幾天，盡量地把手上的皇牌揭出來給他看。」

　　聽他這麼一說，我剎地紅了臉。

　　手上的皇牌全屬於唐襄年的。

　　我有的底牌是「二仔」，其實老早已在唐襄年洞悉之中。

　　他依然樂於輔助我而已。此念一生，便頓然慚愧起來，很自然地便呶著嘴不講話。

　　氣氛僵住了。

　　我抬眼望唐襄年，竟發覺他也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那眼神有著憐惜，也帶著欣賞，是一種柔和與忍耐的混合，眼瞳閃動，可又有點蠢蠢欲動的氣勢。

　　我不無駭異，心上輕微牽動。

　　為什麼？

　　為什麼他這麼看我？

　　又為什麼我有不安的感覺？

　　女性的第六靈感使我意識到事態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峰迴路轉。

　　我更默然。

　　「到花園外頭走走，好不好？」

　　唐襄年這樣提議了，也沒有等我反應，就站起來，給我拉開椅子。

　　我當然不好意思不跟著他走出去。

　　或者轉換另一個環境，剛才稍為緊張的氣氛會慢慢舒緩下來。

　　果然，在後園的小路上，我們恢復了娓娓暢談。

　　「明晚還會有一個關鍵性的人物出現。」唐襄年這樣說，「她會坐在我身旁，正正是大偉明利的對面。我要讓這位嘉賓一顰一笑、一言一動都盡入大偉的眼簾。」

　　我下意識地問：

　　「什麼？對方是個什麼人？」

　　「華南影后顏小慧。我們一班商界人的好朋友、老拍檔。」

　　說罷了這句話，唐襄年停下了腳步，回望我，再說：

　　「小慧一直很能幫助我們商界的朋友達成一些特殊的任務。若不是為了大偉明利的蒞臨，其實我們明天晚宴是沒有預算顏小慧會出席的。無可否認，顏小慧有她獨特的東方女性魅力，對於訪港的外洋驕客，肯定能起作用。」

第二節

　　我微微地張著嘴，不知如何回應。

　　「我知道大偉明利這次來港，對你很重要，如果可以落實藥品的總代理權益，將是你為永隆行建立的一個巨大的功勳，這在你妹妹以及小叔跟前，是起到威武鎮壓的作用的。而且我建議你，不必把總代理權益全部歸納到永隆行去。既是他們當初缺乏投資眼光，沒有任何支持你的行動，就不能平白地分一杯羹，所以說，大偉明利上不上永隆行去是十分次要的問題，只要明後兩天，他對我們有信心，生意就可以水到渠成。」唐襄年稍停，凝望著我說，「我賭他一定會。」

　　我驚駭地張大了嘴，不禁說：

　　「你知道一切？」

　　「這並不是什麼秘密！」唐襄年仍然笑：「且我有千里眼、順風耳，並具預言力量。相信不久的將來，你必須在金家打一場游擊仗，才能突圍而出，有自己掌握的世界。」

　　我用手掩著嘴，不能在唐襄年面前失聲驚呼起來。我是既驚且喜，難以形容。就在此刻，唐襄年伸手抓住了我的雙手，緩緩地拉下來握緊，然後對我說：

　　「你需要自行振作，更需要我以至我其他朋友的幫忙。」

　　我覺著尷尬，事態發展越來越在意料之外，我太吃驚了，於是微微掙扎，打算抽回我的手，但唐襄年不肯放。

　　這使我極度倉皇，剎那間睜眼盯著他。然後，我緩緩地說了兩個字：

　　「放我！」

　　唐襄年沒有放我。

　　相反，他稍一用力，把我整個人抱到他的懷裡，他的口氣直噴到我臉頰上來，且以清楚的語調在我的耳畔說：

　　「我會放你！請放心，我不會使用暴力，更不希罕嗟來之食。一切都要自動自覺，聽其自然，才有韻味。可是，我必須言之在先，方心如，在本城，沒有免費的服務與帶掣。

　　你需要獲得，就必須付出代價。試想一想，只要在大清早醒來，好好地淋一個熱水浴，把昨夜星辰忘掉，你就是一個有事業、有前途的女人。我在第一次見你面時就喜歡你，被你那種柔中帶剛的女性魅力吸引著，正如我喜歡一幅地皮，當然地會利用機會爭取買到，那才舒服。擁有過了，不等於要永保不失，如此而已，無人打算跟你過世，大太陽下並沒有太多一輩子的事。」

　　我動彈不得。

　　只可以搖頭。

　　於是我拚命地搖頭，用這個動作去拒絕接受剛才唐襄年說的這番話。

　　「不必在現階段答覆我，待大偉明利離港之後，我才要答案。」唐裹年把我輕輕地放開了，繼續說，「我相信我們會合作愉快。」

　　我真以為這是一場惡夢。

　　直至到翌日週末中午，我還是呆呆地坐在房裡，追溯那在山頂唐家大宅內的一場惡夢。

　　惡毒商人竟沒有猙獰的面孔，也沒有不堪入耳的說話，更沒有殘酷的暴力行動。

　　然而，這的確是惡夢一場。

　　如此有效地威脅著我的神經，甚至每使我回憶一遍，就能把我整個人、整個心撕裂似的，有一陣又一陣接踵而來的劇痛。

　　我的生活圈子內原來除了兩個幼小的孿生兒與已上小學的小詠琴之外，並沒有別人。

　　就為了要撫養孩子，我需要與群魔搏鬥，混在他們當中討一口公道茶飯。

　　真是太令人寒心的一回事。

　　不去也罷，算了。

　　怎麼可以為了一筆生意而壞掉了清白之身？

　　我從沒想過會有這種事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連聽到唐襄年如此建議，都覺得渾身發毛，並不需要行動，只如是已污辱了我的身和心。

　　令我震驚的是，怎麼我在人前出現，會令對方聯想到我有可能樂意於當變相的妓女？

　　別說我們母子幾人還有得住，有得穿，有得吃；就算潦倒街頭，貧無立錐，我還是不會出賣自己。

　　越想越驚越急越氣越惱越不平。

　　我的胸脯因著呼吸的急促而起伏不平，在薄薄的襯衫之內喘動，往鏡前一覽，忽然連自己都看呆了。

　　想起那天晚上，站在走廊上，聽金旭暉對方惜如說：

　　「惜如，你有很好很迷人的胸脯。」

　　不只惜如，我們方家三姊妹都有。

　　這個無由而來的意念，使我遍體生寒，我下意識地雙手環抱著自己，手臂壓住了仍在微微起伏的胸脯，爭回一點點溫暖。

　　如果金信暉在世，我會在這彷惶無主之時，飛撲到他身上去，要他緊緊地擁抱我，那就不會再覺得寒冷了。

　　我需要信暉。

　　或者應該說，我需要一個有強力手臂，可以一把將我抱往，予我嚴密安全保護的男人。

　　這個男人會不會是唐襄年？

　　天！

　　兜了一個圈子，腦裡的影像仍然是他。

　　我嚇得眼淚忽然汩汩而下，倒在床上哭了起來。

　　直至有一對小手在我背上輕拍幾下，叫：

　　「媽媽，媽媽！」

　　我回過神來，以手背拭了眼淚，是詠琴。

　　「媽媽，你哭呢。」

　　「不，不，沒有事。詠琴，你找媽媽幹什麼？」

　　「剛才細姐跟詠詩說，他們就快要搬到一間大房子去住了。詠詩聽著她媽的話，都不懂，只顧大哭。細姐便唬嚇她說：『再哭下去，就留下你一個人在這兒，不讓你上大宅去住。』媽，是詠詩要住大屋去嗎？我們呢，我們仍住這兒還是也住大屋去？」

　　我沒法子回答。

　　想了想，只好把女兒抱住，說：

　　「不管住哪裡，有媽媽在你們身邊就好。」

　　「媽媽，我喜歡住大屋。」

　　「好，等著吧，我們會有一日住大屋的。」

　　「別這樣對小孩子說話，他們是會比成年人還要認真，重視諾言的兌現的。」說這兩句話的人是走進房來的方健如。

　　「健如，麥當奴道的那幢房子，我要搬上去，一樣可以，對不對，只是我現今還未決定下來罷了。」我不服氣地回應。

　　「說得對。我這就是來提醒你一句，如果你跟旭暉的官司打輸了，律師有沒有告訴你，你要付堂費兼對方的律師費，那不是一個等閒數字。這筆錢你預備好了沒有？」

　　「我不一定輸，要預備錢的人是金旭暉。」

　　「也有這個可能。只是我要提點你，信暉留給我們的現金極之有限，都是不動產的多。換言之，如果你要調度現金，不是容易的事。金旭暉可為你想過了，屆時只要你簽字放棄搬上麥當奴道居住，他同意在公家款項上挪動一筆現金給律師樓結賬。」

　　我冷笑。

　　其一是方健如已經明目張膽地當了金旭暉的信差了。

　　其二呢，我對她直說：

　　「勝敗仍是未定之數，我未必需要一筆現金支援，就算我萬一敗訴，亦未必沒有足夠的資金周轉，而需要以放棄麥當奴道住宅的居住權益去換取公家撥款支持。多謝你為我操這個心。」

　　「大姐，我看你是把世間的情事看得太輕易、太草率了。」健如搖搖頭，似帶惋惜，「大姐，本城充滿危機，你明白嗎？」

　　我忽而站起來，精神為之一振，說：

　　「一言驚醒夢中人，本城充滿危機，有危才有機，相對相生，我的好妹子，把你的關心放在別的事情上吧，你大姐會照顧自己。」

　　目睹著方健如負氣地走離我的睡房，我決定赴今晚的約會。

　　原來，金家的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置我於無家可歸之地，最低限度他們想盡辦法打算一腳踢開我。

　　沒有這麼容易吧！

　　要防範他們的分明壓逼與暗地計算，差不多只有一個方法，就是趕快建立自己，手上捏著一筆流動資金，他們就不能胡施毒計了。

　　是無法不開源的。

　　是以，今晚的唐家宴會，變得勢成騎虎。

　　且見一步行一步吧！

　　如果大偉明利到頭來仍不買我們的賬，唐襄年的要求就得自動撤回。

　　就算真的馬到功成，一紙總代理合同唾手而得，老實講，還是在商言商，我只跟唐襄年發生業務關係，不答應其他任何額外條件，他能奈我何嗎？

　　他甚而高傲得不要嗟來之食，那就是說其權在我，他一償宿願的機會將會等於零。

　　沒有什麼好怕的。

　　不必臨陣退縮，壞了自己的機會。

　　更何苦弄得局面變成了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必須要為自己前景開闢大路，直上雲霄。

　　於是，我好好地把自己整頓修飾一番。

　　自衣櫃中翻出了久未穿用的一件月白色灑上小紅點碎花的一襲絲旗袍，囑牛嫂給我熨整齊了，又把頭髮好好地吹鬆了，薄施脂粉，然後把旗袍罩上。

　　因為這陣子消瘦許多的緣故，旗袍顯得寬鬆了，益發在一種甩甩蕩蕩的氣氛下見著婀娜的身型，更是好看。

　　在鏡前自覽，我忽然想，女人的豐胸盛臀，不必實斧實鑿地放到男人跟前才算吸引，若隱若現，欲蓋彌彰的還更具魅力。

　　惜如常常罩件白色的恤衫，下穿一條束腰開篷的台面裙子，並不貼身，其實一直為她的美麗身材作了屏障。唯其如是，忽而地發現珍品，才令金旭暉如此驚歎，他說：

　　「惜如，你原來有很美很迷人的胸脯。」

　　意外之喜益發具震撼力。

　　我終於準時到達唐襄年的宅第。

　　他親自出迎，輕輕挽了我的臂彎，說：

　　「你是今晚的女主人，我們以業務夥伴的身份亮相人前，希望你對這個身份勝任愉快。」

　　我相信我會，在我剛才出門前，健如和惜如剛好在客廳，她們以奇怪的眼光看我。我當時心裡想，別以為方心如只是能活在金家的一個人，我有外頭的，不為人知，比金家更輝煌燦爛的世界。

　　由著她們姊妹倆攜手合作，想盡辦法將我裁抑壓制吧，我自有翻身以至建立自己的方法與機緣。

　　就單單為著我那兩位親愛的妹子，我都會做好今晚的女主人。

　　唐襄年的財勢地位遠遠在我預計之外，他邀請來的一班貴客，都是有名堂的。

　　不但有那權傾商界的英資利必通銀行主席法蘭格爾，就是李元德向我提及的合和集團總裁李察維特也是賓客之一。他無疑是我們的勁敵，於是我趁了一個機會，低聲問唐襄年：

　　「合和曾有過想染指偉特藥廠總代理的念頭。」

　　唐襄年望我一眼，輕拍我的肩膊說：

　　「輕鬆點，今晚之內，無人會是你的一個阻力」也只好相信唐襄年的話了。

　　幸好在廣州念中學時，我最棒的科目就是英文。誰會想到有今日，需要周旋於洋鬼子之間。

　　當然，料想不到的事委實太多了。

　　法蘭格爾說：

　　「金太太的英文，字正腔圓，好得出乎人意料之外，很少見從中國大陸南下的人能有這番水準。」

　　我笑著回答：

　　「我原本是考上了國內有名大學的外文系繼續攻讀的，就因為要幫忙家裡照料生意，故而放棄機會了，至今猶有憾焉。」

　　李察維特一聽，就插嘴：

　　「你現在還有興趣繼續這未完成的心願嗎？」

　　「怕已經沒有機會了。況且，日中要照料生意，怎麼能改為上學當學生去了。」

　　「成呀！念校外課程一樣可以取到學位。」

　　李察維特一片熱情地說，並火速從另一堆客人中抓了一個年約五十多歲的朋友出來，給我介紹：

　　「這位是香港大學的副校長蒲佐治教授，他會樂意給你推介。」

　　於是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那蒲教授最終還是把責任義無反顧地攬上身，道：

　　「金太太，只要你給我填好了申請表格，我包保倫敦少學的學士學位校外課程會收錄你。」

　　那無疑是最好不過的事，然而，今晚的目的還不是在於求學，而是集中火力要成功地從商。

　　我們的目的物在不久之後就蒞臨了。

　　大偉明利是個相當高個子的美國人，足有六尺三寸左右，魁語的體魄把他烘得藝高人膽大似的，年紀在四十上下，相當年輕，非常的英風颯颯，豪氣逼人。

　　當然，比起在場的各個嘉賓，他相當出色，卻未能鶴立雞群，這個氣氛，連我都能感受到的話，他也必然不會不明白。

　　這才好，令他知道置身何地，與何人交往。對他是否願意選擇我們為業務夥伴有極大的推動力。

　　唐襄年和我雙雙迎迓，無疑，美國人性格開朗而熱誠，大偉明利握著我的手說：

　　「終於見到你了。」

　　「歡迎你來，希望香港不會教你失望。」我說。

　　「不會，香港的人和地都相當的有魅力，我只消站在這城內一陣子，就已經感受得到。」

　　唐襄年讓侍役給各人遞過了香檳，舉杯說：

　　「讓我們歡迎自美國來的朋友，偉特藥廠的大偉明利先生！幹掉這一杯，祝各位健康，並祝大偉在香港有愉快的幾天！」

　　才乾了杯，就有人從大偉身後一把將他抱住，大偉微微吃了一驚，回頭，怔了一怔，隨即歡呼，跟對方緊緊地擁抱一下，然後，大偉非常興奮地說：

　　「柏力，怎麼你也在這兒，見到你實實在在太高興了。」

　　我問：

　　「你們認識？」

　　杜柏力是今晚少有的中國籍嘉賓，據我的瞭解，杜柏力是杜元峰家族的長子。杜元峰的大名，我早在廣州時就聽說過。

　　總的一句話，香港金融界的杜元峰與上海金融界的傅品強是齊名的。如今傅品強因時勢南下定居香江，還是得杜元峰的協助，才在此地從頭建立起威勢來。

　　聽唐襄年的分析，現今香港的股票市場鼎足而立的是專做上海與北方客戶生意的傅品強，包攬差不多全部南方包括香港本土與東南亞大客的杜元峰，以及獨獨為外資機構的胡鴻祖。後者是半個英國人，他其實是利必通銀行附屬的一間大股票行的掌舵人。

　　這三名大經紀若是聯手的話，整個香港工商百業的票場就由得他們操縱了。

　　杜家在本城的名望可以想見。

　　杜柏力聽我這麼一說，就哈哈大笑，道：

　　「我們何只認識，簡直淵源深厚。」

　　說罷，還親切地一拳捶在大偉的肩臂上，繼續說：

　　「問問他，我還是他的恩人呢！」

　　此言一出，兩人又笑作一團。

　　我禁不住好奇，問：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杜柏力稍稍回氣，伸手搭著大偉的肩膊，說：

　　「我們是加州大學的同學，大偉比我高班，雖不同系，卻同一個宿舍。當年，我們大偉明利是校內的田徑運動好手，代表學校參加全國校際賽，且有機會成為國家田徑選手。」

　　大偉明利也志得意滿地解釋：

　　「別看輕運動，田徑項目可以是學分，而且我四年大學全仗運動成績優異而拿到獎學金完成攻讀課程的，我不像柏力，家是個取之不盡的金礦。」

　　「對呀！」柏力說，「這廝拿獎學金為學校田隊賣，教練規定出賽前的一個月要齋戒沐浴，靜心苦練，不得接近女色，他呢，如假包換的學園內大情人一名，哪兒忍受得了這種清規，於是晚上偷偷出宿舍，全由我給他照應，包括冒簽他的大名在簽到簿上，半夜三更給他打開窗戶讓他爬回宿舍等等。」

　　「好了，好了，總之我承認沒有了柏力，我沒有今天，因為壓根兒就不能畢業。」大偉開心地說，連連跟他的老同學碰杯。

　　「金太太，唐先生，」大偉高興地說，「今晚實在高興呀，沒想到能在這兒碰上了老同學，我還愁著週一搖電話到杜氏證券去未必能找得著柏力，那就失之交臂了，我難得來港一次。」

　　這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至於有心栽的花呢，更在預算之內，開得極基茂盛。

　　正當未曾入席之前的雞尾酒會進展得熱鬧非凡時，正廳門前忽然一團艷光流轉，令各人的目光立即轉移，差一點點可以說是變得鴉雀無聲，以此氣氛作為對來人的敬意。

　　站立在正廳當中的那個女人，美艷絕侖，風華盛世，連我這個全場唯一女賓都看傻了眼，何況是在場的男士們。

　　她必然就是唐襄年巧意安排出席晚宴的那個華南影后顏小慧。

　　穿一件軟緞的月白純色長裙，款式有一點點像古羅馬時的后妃模樣。因為料子薄而軟，貼服在玲瓏曲線的身材之上，生了一種奇特的好效果，活脫脫像把一個赤裸而又身段一流的女人裹在一塊軟緞內，放到床上去似的。太引人遐思了。

　　如果有心的男士們，看到了不喉嚨發乾，幾稀矣！

　　顏小慧似乎跟各人都相當熟諳，只在走到我跟前，由唐襄年給我介紹時，她用比較生疏的語調與我交談，說：

　　「金太太，你好！唐先生提起過你，聞名不如見面。」

　　幾句簡單應酬話，可以包涵很多意思在內。

　　唐襄年怎樣提起我？他在顏小慧跟前如何交代我和他的關係？又以何種方式與手段去使顏小慧答允擔當今晚那種只可以意會而不可言傳的任務？顏小慧經此一役之後，對我會有何想法？

　　一時間腦袋裡都充塞著這一條條問題。

　　然而，我發現了一個道理，一個非常重要，而影響著我以後處事的道理。

　　有關顏小慧的一切，她如何思想，如何行動，如何言語，其實都與我無關，不必花心思、花神緒去理會。

　　我要關注的只是一件事，她有沒有把今兒個晚上的任務做妥。

　　她這個任務關連著我事業起步的成與敗。

　　這就是說，其餘與我起不到切身關係的問題，想它們是費時失事的，多餘無益。

　　這個做事的概念是對的。往後，在很多場合，我仍與顏小慧有見面的機會，彼此都非常客氣地招呼閒談，根本沒把開頭交往的因由再記在心上。

　　這幾年，我公幹到加拿大溫哥華去，在唐人街的酒樓碰上了老早退休隱居的顏小慧，寒暄過後，一樣分道揚鑣，前塵舊事提都沒有提起。

　　人生無可避免地有著太多的牽絲拉籐，剪不斷理還亂的情事，能在一些人際交流上來個乾淨利落的處理，是最聰明的做法。

　　事實上，我看得出顏小慧相當的盡責。

　　今晚，她已經耍出了不著痕跡，卻見功效的手腕，把大偉明利籠絡得相當好，簡直已到了呼之即來的境地。

　　唐襄年欣悅地跟我交換了一個眼色，我心領神會。

　　席大甚歡。

　　表面上，賓客之間說的全是無無謂謂的社交應酬話，時而穿插無傷大雅的時事新聞與生活趣事，甚而縱橫討論的是一場球賽，但偶然在輕鬆言談中的相關語，就起著相當大的商業作用。

　　例如各人問起大偉明利美國經濟情況以及息率走勢，大偉略加分析之後，回過頭來問法蘭格爾：

　　「看情況，在不久的將來，我們要借助香港的銀行服務了，你們的利率比我們便宜，小數怕長計。」

　　法蘭格爾隨即說：

　　「倒履相迎之至。只要是唐襄年的朋友，就是利必通銀行信任與爭取的客戶，金太太就是一例。」

　　這話無疑是在大偉明利心目中給了我無限的支持。

　　以法蘭格爾的身份肯當眾說這麼一句話，並不容易。

　　我想唐襄年下了一番功夫，或者他們之間有一不為外人所知的商業默契。

　　當我在商場上混熟之後，證明是項揣測相當準確。

　　銀行與商家的合作無孔不入，正邪俱備，一言難盡。既是長期有如此親密而利害的關係，唐襄年要法蘭格爾在適當時機給我一點保證式助力，是不難做到的一回事。

　　事實上，唐府之宴，目的只有一個，彼此心照。唐襄年是在努力兌現他手上的一些人際關係資產，動用他的面子去為我爭取偉特藥廠的總代理合約，為他本人爭取一份鍾情的獵物。

　　我在心內重重地歎氣。

　　且別多想，徐圖後算。

　　回過頭來，目睹大偉明利與醫務衛生處的處長談得頭頭是道，心上就是一樂。

　　不用聽他們的談話內容，只要讓大偉確知我和唐襄年有能力與情面叫得動醫務衛生處的頂級官員便成，這對他把成藥交到我們手上發售，是一個信心的依傍。

　　晚宴後，嘉賓們聚在一個偏廳內喝餐後酒與甜品，洋鬼子竟可以這樣一杯一杯上好的白蘭地灌到肚子裡，站著就暢談一整個晚上，非常樂。

　　最令我放下心頭大石的還是聽到大偉明利與李察維特的對話。

　　李對大偉說：

　　「是不是偉特藥廠改變了主意，回過頭來考慮香港的市場了？」

　　「他當然是有根據才這樣發問的，年前合和集團曾經試探過偉特藥廠有沒有興趣把幾種最受歡迎的成藥總代理權交出來經營，當時所得的答覆是並不積極的，故而一直拖住了。」

　　「可以這麼說，」大偉呷了一口酒，「我們其實不是輕蔑香港市場，不過想將整個亞太區視為一個整體來發展。從前中國大陸與香港一脈相承，我們覺得不需要單獨處理香港市場，今非昔比，自當別論了。」

　　「這個想法是對的。大偉，我很坦率地告訴你，唐襄年是本城極端出色的華人企業家，我們集團跟他的關係甚好，他屬意的生意，我們不會跟他搶，因為友情帶動下所發揮的商業利益比拿到一兩種成藥的總代理權更高，這是實情。實話。」李察舉一舉杯，又認真地說，「而且，如果你真的打算把東南亞區與香港連成一個領域發展的話，唐襄年的集團比合和更適合。本城是英國殖民地，商業活動有文明法例保障，這非常重要。但在東南亞呢，全靠人際關係與背景強弱而定輸贏，不是我們外頭人容易染指的。」

　　「唐襄年有這個把握？」

　　「眾所周知，唐家在東南亞有相當的勢力，不大有人敢在老虎頭上動上。把總代理權交給他們，未嘗不是乾淨利落，實收其利的一回事。」

　　「那位金太太的背景呢，你知道一點嗎？」

　　「唐襄年跟本城的很多個企業家均如是，有不同身份與背景的機構替他們辦事，金家從前在廣州很有名氣，聽說是唐襄年的老朋友，看來，在協助金家在本城重振聲威一事上，唐家相當的不遺餘力。」

　　能夠自一個同行同業的競爭對手口中得到這種鼓舞性的資料，實在是最具說服力。

　　廣東俗語所謂：「老鼠跌落天秤」，自己讚自己的話，效力就減弱得多了。

　　經此一役，我曉得以後如何利用別人的口去為自己打氣，成效果然沒有一次令我失望。

　　宴會結束時，唐襄年攜了我站在門口送客。送走了最後的一位客人之後，我忽然地心慌意亂起來。

　　唐襄年一直微笑地看著我，讓我感覺到自己是砧板上的一塊肉，很快就要任人宰割。此念一生，剛才一幕又一幕的興奮情事都立時間褪色，代之而起的是一重又一重的不知所措，難以自處。

　　我呆立在唐家大門口，彷彿等待對方發落似的。

　　如果唐襄年對我說：

　　「我們到裡頭去再談一會吧！」

　　我好不好拒絕？又以什麼借口拒絕？

　　重新坐到唐家大宅裡去，是否真的只是繼續談生意經？

　　還是要兌現那張唐襄年老早開出的交易期票？

　　現在逃跑，還來得及嗎？

　　我從頸至背，一片冰冷。

　　唐襄年終於開口了，他說：

　　「忙了一整夜，你累了，我囑司機送你回家去。」

　　他揚一揚手，那部銀紫色的勞斯萊斯就緩緩地自可見的遠處駛到大門口來，停著。

　　我如釋重負。

　　卻又有一陣子的迷茫。

　　不是失望，而是──

　　我形容不出來。也許是更深的一層憂慮，我面對的人一點都不簡單。

　　他利用手上所有去玩一場自導自演自娛的把戲，要全盤勝利，要把我折服得口服心服。

　　我在上車前，忽而回頭問：

　　「明天要如何款待大偉明利，剛才他匆匆地向我們告別，倒忘了相問，是早上搖電話去半島再議嗎？」

　　唐襄年還是笑：

　　「別打擾他，已經說好了由顏小慧陪他在香港好好玩一日，週一上午，他會到我辦公室來，一同談總代理合約之事。」

　　「嗯。」我茫然地應。

　　上了車，不禁又從車窗伸出頭來問：

　　「我們的合約是十拿九穩了吧？」

　　唐襄年答：

　　「你擔心的不是合約問題，回去吧！」

　　他的道行的確比我強百倍千倍萬倍。

　　一言中的。

　　合約不是我所要擔心的問題。

　　唐襄年再一次間接地提醒我，有關我要付出的代價。

　　在本城，沒有免費的服務與帶挈。

　　是否能拿到這些成藥的總代理權對唐襄年整個企業王國是可有可無的，對我，才是乾坤易轉的重點所在。

　　然而，我豁不出去。

　　這不是我始料所及的一回事。

　　我從沒有想過，金信暉之外我還會有別個男人，即使在他歿後，我都沒有這個觀念，何況是名不正言不順，偷偷摸摸的一段霧水情緣，這將置我的身份與清白於何地？

　　不成。

　　一千個不成，一萬個不成，一億個不成。

　　在週一我雖然一臉凜然坐在唐襄年公司的會議室內，跟大偉明利討論總代理合約的細節問題，可是，我並沒有改變我的主意。

　　可以賣力，不可以賣身。

　　不錯，大偉明利己表達了他樂於與我們合作的意願，但他代表偉特藥廠開出的條件相當犀利。簡單一句話，做他們的總代理，投資非常龐大。

　　為此，我一時間語塞。從極度的興奮變為猶疑，以致近乎木訥。

　　根本不能討價還價，因為打個折扣還價，我還是要有相當的儲備與活動資金，才能做得成這單生意。

　　大偉明利以為我的沉默是認為他要我包銷的數目過巨，於是解釋說：

　　「金太太，單一種感冒傷風藥給你做總代理，我們並不願意。如果你對我們的成藥品質有信心，那麼這另外的幾種胃藥、止痛藥、止痾嘔的藥都是十分有效的，且反正是發行銷售，多些品種對你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這道理我是完全明白的。既然開台食飯，越多人越好菜餚，往往是服侍一個人吃飽肚，使用開支更貴。

　　然而問題在於資金的周轉，我手上固然沒有足夠現金去滿足對方提出的要求，金家肯不肯承接這單生意，猶是未知之數。

　　這重難言的隱衷就不好意思出口了。

　　大偉明利還好心一片地說：

　　「我們願意謀求合作，其實也著重於把整個亞太區的生意交到一個合夥人手上去處理。換言之，我們除非不給予總代理權，否則，一定是要貿易對方包起了整個亞太區來辦理，而非只香港一地。實際上，品種多、銷路廣是作為總代理求之不得的事。」

　　聽他這麼解釋，把已到口的肥肉放棄當然是百般捨不得的事。

　　於是，我只好回過頭來向一直坐著沒有發表意見的唐襄年說：

　　「唐先生，你認為偉待藥廠的條件如何？」

　　唐襄年答：

　　「相當合理，我毫無異議，只看你的主意。」

　　然後，他摸一摸下巴，俯身上前，對大偉明利說：

　　「我倒有一個要求，大偉，你回去考慮一下再答覆我們不遲。」

　　「請說！」

　　「容許我們在本城做包裝。換言之，我們不要你原裝的盒，只要你的一大批藥品，到了香港，我們才入進包裝內，如此你就可以在價格上再降低一個百分比，事實上，包裝在此地便宜得多，且需要有當地的文字作說明，對銷售有幫助。」

　　唐襄年果然是一個能征慣戰的商界奇才，他曉得如何繞一個圈，得體地令對方減價，而同時能生出很多相對的利益。

　　唐襄年還有一點厲害之處，他不需要大偉明利即時答覆是起著兩個作用的。

　　其一不急著落實總代理權就顯示出我們這一方成竹在胸，對方不答應所請，只會是他的損失，這是欲擒先縱之一法。

　　其二是他分明看到我的躊躇，於是把再議的機會塞給對方，這就既可以有轉圜餘地，又沒有露出弱點。

　　看來，跟在唐襄年身邊才那麼幾天，所見所聞所學所識實實在在豐富得難以形容。

　　送走了大偉明利之後，唐襄年連連拍了兩下手掌，道：

　　「大功告成了！」

　　「我並沒有預料到作為這偉特藥廠的總代理，需要投資這個我能力負擔以外的數字。」

　　「金信暉的遺產還沒有到手嗎？」唐襄年問。

　　「我只佔其中的三分之一，還得有一個百分比屬於健如母女的。」

　　每提到此事，我就覺著濃郁的委屈和恥辱，因而要回一回氣才能繼續說下去：

　　「除非我可以打贏官司，把小叔子的監護權取到手，那麼，我控制了金家的三分之二產業，就比較容易調動資金，即使多的是不動產，也可以向銀行進行按揭。」

　　「勝訴的機會如何？」

　　我搖頭，不願意想起羅本堂律師的忠告。

　　唐襄年說：

　　「先等著大偉的答覆再算，他回到美國總部匯報之後，很快就會把合約寄來，你是否簽下去，其時再做定議。不過，方心如，我很誠懇地告訴你，這是一個發達的大好機會，真正是集天時地利人和於一身，問題在你。」

　　我並沒有迴避唐襄年的目光。

　　我知道問題在我。

　　「待我的官司大定了，知道了結果，再去考慮其他問題吧！」我是這樣說。

　　唐襄年答：

　　「官司贏了輸了，情況都是大同小異，你必須得到利必通銀行的支持，才能做得成這單大生意。贏了，銀行要求你注資的基本金額可以拿得出來。輸了，你連起碼的本錢也缺乏，要多籌一筆現款，如此而已。」

　　我完全明白唐襄年的意思。銀行如果肯支持生意金額的百分之八十已經相當理想了，其餘百分之二十自然是必須的本錢。換言之，我即使有那百分之二十的本錢，也須安排其餘的借貸，把握何在？無非都在唐襄年個人身上。

　　要永隆行提出什麼幫忙與保證，在今日是困難重重的。

　　客觀上，永隆行未有強勁的銀行關係；主觀上，太多永隆行的股東，也就是我那些直系親屬，不會願意幫助我去創業，這是肯定的了。

　　故此，問題在我。

　　我肯不肯付出代價？

　　不肯。

　　當我走出了唐襄年的辦公大樓，獨自在中環的街道上踱步時，我仍是意志堅決的。

　　唐襄年說只要晨早起來洗一個熱水澡，忘記昨夜星辰，無人知曉，就能重新為人。這個意念是驚人的，我無法接受。

　　我固然不愛唐襄年。

　　他也不見得愛我。

　　愛一個人，一定期望與之長相廝守。

　　我只不過是他的一份好奇、好感、刺激、娛樂、發洩。我並不甘心成為玩物，不可以，這是極之有損尊嚴之事。

　　人沒有了尊嚴，還怎麼活得下去？

　　整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吧！

　　偉特藥廠的一個發財夢自今天起甦醒就算了。

　　滿城都生機，我還會有燦爛的明天，何必急著把自己拋售？

　　明天，一定會更好。

　　我有這個信心。

　　然而，很可惜，有時，自信與成功劃不上對等符號。

　　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一總親人站在法庭做供時，說出來的話。

　　方健如的供詞說：

　　「我曾經對大姐提出過重抗議，認為由一個女傭帶著三個孩子是非常吃力的工作，尤其是我和大姐都要在永隆行上班，晚上還有一些非去不可的應酬，根本無法分心分神在照顧兒女上頭，因而，我堅持要四嬸一個人帶詠詩，而大姐仍然只依賴牛嫂去照料三個小孩子及金耀暉。」

　　這暗喻的惡毒還比不上我另一位妹子方惜如，她在回答律師的問題時，挖空心思去冤枉我、誣害我，那種心腸的狠絕，令我有當場吐血的衝動。

　　律師問她：

　　「你有沒有留意方心如跟金耀暉的相處與關係？」

　　方惜如答：

　　「有的。他們相處得非常好。大姐跟這小叔子的相處時間甚至比她的那幾個親生兒還要多。」

　　「方心如在廣州是不是已經習慣跟金耀暉有親密的相處？」律師又問。

　　「不是的，我發覺大姐越來越對金耀暉關懷與愛護是這最近的事，這其中可能有一重我估計的原因在內。」

　　「什麼原因？你且說出來。」

　　「我想大姐是在金信暉去世之後，額外地想念他，因而在金耀暉身上尋到了安慰。」

　　「你可以具體一點指出你的這個體會的根據嗎？」

　　「我曾經親眼看到大姐緊緊地抱住金耀暉閉上眼睛，喊出金信暉的名字，並且她說『啊！請勿離開我！』」我氣得雙眼爆出血絲來，怒不可遏地要站起來，衝向前去跟方惜如拼了。

　　她這個出賣人倫、出賣良心、出賣人格的婊子！

　　羅本堂律師與他的助手竭力把我按下去，阻止我在法庭內做出失禮的行為。

　　我哭了。

　　法官宣判結果之前我已經忍不住哭了。

　　任何一個法官聽了她們的陳辭，再有三姨奶奶在堂，加上金旭暉準備成家立室，且照顧弟弟的承諾，我已經知道大勢已去。

　　只是，我從來都不會想到會被親人迫害得那麼慘。

　　骨肉相殘至此，所有的做人信念都已蕩然無存。

　　當我回到家裡來，金耀暉紅著眼睛走到我跟前來，喊了一聲：

　　「大嫂！」

　　我原本要一把將他抱住好好地再大哭一場，但想了想，還是緩緩地放下了已提起來的雙手，無奈地說：

　　「耀暉，我輸了，對不起！」

　　「大嫂，請別離開我，你還能跟我們住在一塊兒就好！」

　　我沒有回應，連連拍了耀暉的肩膊兩下，只表示安慰。

　　這一役的失敗，不只是產業控制權的落空，不只是在金家地位凋零，不只是與耀暉感情的受磨損，且是我接受血淋淋的殘酷人生的一個開始，是我對人性絕望的一份踏實刺激。

　　我傷心、氣餒得無以復加。

　　因為，天下原來沒有公理。

　　連在法律之前，不一定是良知得勝，不一定是好人好報，不一定是真相大白。

　　至此，我才知道要生存下去，好好地生存下去，只能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不可能顧人情，不可能念親恩，不可能憑良心。

　　以後，我要如何自處了？

　　是同流合污，各出奇謀，以掙扎求存求榮下去；抑或堅持吃虧吃苦，也要維持做人應有的良知與操守？

　　我的確茫然。

　　輪不到我慢慢地分析理解，再做決斷，就在人生的善與惡的分歧路上，我的彷徨並沒有遏止身旁的人對我的迫害。

　　金旭暉並不認為他應當羞愧，大剌剌地站在我面前，說：

　　「大嫂，我們很快就得搬家了，你要是仍住在這兒的話，我囑永隆行每月為你交租。」

　　我沒有回話，不置可否。

　　著實仍未自重創重敗的刺激之中恢復清醒的頭腦，我無法為自己的出路做出任何決定。

　　每次坐到永隆行去，跟金旭暉與方健如開所謂公事會議，再輪不到我提任何意見。

　　提出來也沒有用，一投票，我立即敗下陣來，徒添傷感與狼狽。

　　就在這一天，金旭暉實斧實鑿地對我說：

　　「大嫂，我看你在這幾天就得交出堂費與律師費，你準備好現金沒有，如果周轉有問題，我們就商議個交換條件──」

　　我沒有等他說完，就答：

　　「健如給我提過，讓我想想吧，如果我拿得動資金，解決了應付的打官司費用，那幢在麥當奴道的房子，我還是要住進去的。」

　　「大姐，你為什麼要如此堅持？」健如問。

　　這句話我沒有答。

　　她是明知故問，其實，彼此心照不宣了吧！

　　之所以竭力要把我屏棄，不讓我搬在一起住，無非是更進一步不以我為金家的一分子。

　　同樣，我死不肯放棄這個權益，也是為了不要輸給健如。沒有能入住金家大宅，我就要另營住所之理。

　　口舌之爭是無謂的，必須真金白銀地拿出錢來，把問題解決了。

　　我到羅本堂律師樓去了一趟，計算清楚該負擔的堂費與雙方律師費，不禁苦笑，這筆欠款，剛好用金信暉留給我的現款，可以償還掉。

　　傾出所有，只為保住了身份，值得嗎？

　　連牛嫂都勸我說：

　　「大少奶奶，何必爭一時之氣。住哪兒都一樣，你還是手上捏住幾個錢比較值當。」

　　我重重地歎一口氣，把心不定。

　　小叔子耀暉自從知道監護權落在金旭暉手上之後，一直落落寡歡，當他知道我有可能不跟他們一起搬上大宅去時，惶恐失色地跑到我跟前來說：

　　「大嫂，你得與我們一起搬才好。」

　　我沒有造聲。

　　「大嫂，我捨不得你。」

　　我只能點頭，表示我明白，並非表示我答應。

　　「耀暉，大嫂還有幾個孩子要照顧，必須為他們爭取一些保障，不能弄得手中連個活動錢也沒有，太險了。」

　　「你留住在這兒就不危險了嗎？如果二哥往後不替你交租，你們豈不一樣彷徨。說到底，大宅是人人有份，自家的物業。」

　　我聽懂了，怎麼連一個孩子的思路都比我清楚。

　　對，以現金換回有瓦遮頭是重要的。要把我一腳踢開，著實的不容易。

　　於是，我狠一狠心，提存了名下的現款，結了法庭與律師樓的賬。金旭暉就再沒有借口，不讓我搬到新居去。

　　新居一共四層，原先計劃是旭暉的母親三姨奶奶住樓下，旭暉與即將新婚的夫人住二樓，三樓屬耀暉所有，現今也就是旭暉的管轄範圍。他把惜如放到這層去住，耀暉反而是住到三姨奶奶身邊。四樓和天台是金信暉的，等于歸我和健如分配。

第三節

　　搬家的一天，不平的事又發生了。我發覺負責搬運的苦力把我和三個孩子的東西全搬到天台上去。

　　天台上另搭了間鋅鐵的房子，那是五十與六十年代在本城相當流行的。舉凡擁有天台業權的人，都必定潛建一間木築的或鋅鐵房屋，或自用，或分租給一些比較貧苦的人家，總算地盡其用。

　　我就覺得不滿和奇怪，抓著其中的一個苦力問：

　　「喂！幹麼把這些傢具雜物抬到天台去？要放到四樓去才對。」

　　苦力瞪我一眼：

　　「真是五時花六時變，剛才抬到四樓去，又囑我們運上天台來，究竟你們主意定了沒有？」

　　「定了，我是金太太，當然是由我做主。」

　　「一共有多少位金太太？我們都攪不清楚，總之，都是金太太吩咐我們的，聽誰的？」

　　苦力自肩膊上扔下了東西，把條髒毛巾往臉上一擦，沒好氣瞪我一眼就走了。

　　我衝到四樓，剛好見著健如，揪著她問：

　　「是你的主意？把我們一家幾口的行李傢具都搬到天台那鋅鐵屋去？」

　　「大姐，你孩子多，天台空曠地方大，正好合用。」健如並不諱言，竟如此直率而無愧地答我。

　　「嘿，你這是人講的話？」我咆哮。

　　「大姐，別栽了一次，就渾身是火。」健如得意地答，「你若再不心平氣和地跟我們相處下去，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不是嗎？如果你老早聽我勸，不跟旭暉爭奪耀暉的監護權，到今日，就不至於囊空如洗，還撈一餐閒氣。既是堅決要跟大夥兒住在一起了，我們也歡迎你。但，住到這兒來還要斤斤計較的話，是逼著人跟你又打官司去了，何必呢？」

　　為什麼金信暉那次交通意外，不把她一起撞死了算數？

　　或者死的人是我，由著金信暉活著與她雙宿雙棲，我還好受一點，反正不知不覺不聞不問，重新為人。

　　如今，這幢金家新房子內的人，是吸血的惡魔，直逼我吐盡體內最後的一口血為止。

　　我完全明白方健如的意思。也只有完全地屈服。

　　金旭暉把四樓及天台分給了我這一房，再由我和健如來分，照道理是我佔大份，她佔小份。然而，她分明恃著有旭暉、惜如甚至三姨奶奶撐腰，硬把我逼上天台去。要跟她徹底理論，怕只有訴諸法律一條路。

　　今時今日，我還怎麼敢？

　　人窮志短，千古不易的道理。

　　別說口袋裡沒有這個本錢，就算再輸一口閒氣，對我也會不堪刺激。

　　健如囑我心平氣和地跟他們相處下去，不是沒有道理和深意的，因為她知道自己勝券在握。

　　在那「新居」之內，我呆坐了一整晚。

　　鋅鐵屋頂覆蓋下的房子，完全沒有間隔，光禿禿的大概有五、六百尺的地方，就是我們母子四人和牛嫂的棲身之所。

　　牛嫂坐到我身邊來，長長歎一口氣問：

　　「大少奶奶，我們連如廁，是不是都要走回四摟去了？」

　　我拍拍她的大腿，輕聲道：

　　「牛嫂，以後要你辛苦了。」

　　只見牛嫂竭力眨著眼睛，阻止要掉下來的眼淚。

　　我感動了，一把抱住她。身邊有個為同情憐憫自己而落淚的人，今日對我似是撿獲一箱子的黃金。可恨的是站在自己一邊的人少，站在自己敵對一方的人多。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勢孤力弱，備受欺凌。

　　就在搬進這大宅來的一個禮拜後，有天半夜，詠琴忽然醒了，抱著肚子喊痛，牛嫂起來說：

　　「來，來，別鬧別哭，帶你上一次廁所就好了。」

　　牛嫂領著詠琴出去，好一會才回來，哭聲更盛。

　　我微微著慌了，亮了房子燈，只見女兒撲到我身上來，我只悄悄地抱了她一抱，就頹然把手縮回來。

　　抬頭看到了牛嫂那欲哭無淚的表情，牛嫂說：

　　「叩了半天的門，說詠琴要上廁所，樓下說不開就不開，細少奶奶在裡頭喊：

　　「『半夜三更，擾人清夢，天台多的是地方。』」聽了這話，我的心開始緩緩粉碎。

　　牛嫂繼續說：

　　「我原想帶詠琴再下一層樓，就怕都是他們的人，後果不過如此，正猶疑著，詠琴就忍不住拉了。」

　　詠琴一直在哭，斷斷續續地說：

　　「媽媽，媽媽，我不是長大了嗎？老師說長大了的好孩子，再不會撒尿拉屎了。」

　　我無言。

　　翌日，牛嫂問：

　　「大少奶奶，我伯他們還有別的更離譜更厲害的招式要欺負我們。你看，昨兒個晚上就是一例，這幾天，從搖電話囑我們到樓下去吃飯，到我們踏進三姨奶奶的飯廳，他們飯己吃了一半，活脫脫我拖著詠琴幾個，是叫化子來了，讓他們施捨，吃他們的殘羹冷飯似的。開頭我以為自己敏感，看來不是了。」

　　牛嫂又訥訥地問：

　　「大少奶奶，我們要不要搬出去？」

　　我搖頭，咬了咬下唇，很堅決地說：

　　「不，我決不搬出這幢房子，要搬出去的話，是他們搬，而不是我搬。」

　　牛嫂微微歎息。

　　「牛嫂，」我握著她的雙手，「你給我做見證，今時我方心如說了這番話，是終於要實現的。」

　　現在搬出去，不只是遂了他們的心意，而且沒有立錐之地，更缺了保障。在此再苦，仍算有瓦遮頭，這對我和三個小孩是絕對需要的。

　　金旭暉他們沒有預料到我捨得傾囊以能搬進這房子來，緊隨著他們身後鬥到底，不肯退縮，因而既氣憤又無可奈何，就用盡這種種的小人動作，希望迫我忍無可忍，拂袖而去，他們就可以更為所欲為了。

　　我才沒有這麼笨。我會一忍再忍，深信總會有一日，我的韌力無敵，反敗為勝。

　　我對牛嫂說：

　　「去叫個木工來，在屋子旁再多搭一間小房子，放進木桶，作廁所用吧！其他的一切，你就算看在我和孩子的份上，遷就一點。」

　　牛嫂點頭，道：

　　「連你都肯忍的話，我是沒有話好說了。」

　　在我苦難的日子裡，牛嫂真是我的良朋忠僕，沒齒難忘。

　　在我的故事裡，善良的人實在不多，牛嫂是少數人中的一個。

　　幾十年後，金家兒子金詠棋娶妻時，我就跟他說：

　　「老實講，我才不擔心你們對我無孝心，不過，你得給你的那一位說得一清二楚，在我們家，要你們孝敬的還有一人，那就是帶大你的牛嫂。」

　　沒有了牛嫂，當年的日子未必熬得過。

　　縱使我有無比的決心，力敵群魔，力戰群雄，那二個牙牙學語的小孩，還是需要人照顧的。

　　我哪兒可以騰出空閒來？

　　尤其是終於盼到了偉特藥品廠的合約，要面臨的挑戰，至大至重至驚至懼。

　　不是要不要簽合同的問題，是夠不夠得上資格簽的問題。

　　當然，只要我跑到唐襄年跟前去，俯首稱降，一切就有生機。

　　可是，一夜風流，白壁蒙塵之後，是否再有餘力，無羞無愧地瀟灑人前，重振聲威，真是太令我沒有信心的事了。

　　一失足成千古恨。萬劫不復時，怨准？

　　我始終還是金信暉的妻，他孩子的母親。

　　再直接點說，寧許金家人負我，我也不負金家人。

　　除非我真心地愛上了人，那才做別論。

　　說到底，不帶任何條件的赤裸情心是無罪的。

　　可是，我並不愛唐襄年。

　　於是，我對金旭暉和健如、惜如說了有關偉特藥品廠總代理權的事。只一個目的，希望肥水不流別人田。如果永隆肯承擔這單大生意，我就拱手相讓。至於欠唐襄年的情，他日再以其他方式圖報。

　　金旭暉聽後，隨即給他的未來岳父傅品強搖了個電話，查問偉特的底蘊，回來就以奇異的目光望著我說：

　　「大嫂，你真的拿到偉特的合約？」

　　「有什麼真的假的，合約就在這兒，你儘管驗明正身去。」我說，「健如應該沒有忘記，我曾經簽發過公函給偉特，表示永隆行有意總代理他們的成藥。」

　　我這麼一說，健如就漲紅了臉，她當然不會忘記，當時還把我搶白一番，認為我多此一舉。如今有了樂觀的回音，無疑有點令她面目無光。

　　金旭暉沉思片刻，道：

　　「大嫂，讓我們想清楚了，再跟你說。」

　　如此的壁壘分明，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唉！還是在同一屋簷下走動的一家人。

　　過了幾天，金旭暉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內，很凝重地說：

　　「大嫂，我們怎麼說也是自己人，不必左遮右擋，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好。這偉特藥廠的生意，好得令我們難以置信，單憑你簽發的一封信，可以令美國最大的藥廠把東南亞成藥總代理權交給你，委實是奇蹟。」

　　「就算天下不乏奇蹟，香港更多，我也很懷疑我們是否有足夠能力去承擔這單生意。」

　　我張著嘴，原本打算解釋唐襄年居中的作用，但，又有點不甘不忿，覺得金旭暉是太瞧不起我了，把唐襄年的這重關係給他說了，也是有害無益。他要信就信，不信拉倒，有哪一門生意不是賭眼光，冒風險的。

　　這一遲疑，金旭暉又接著說下去：

　　「既然是你獨力找回來的好路數，正如惜如建議，不由我們分你這一杯羹，這番盛情，我們擔當不起，也不敢領。」

　　事實上，永隆行的生意正漸上軌道，我也不認為應該冒什麼風險，這紙合同一簽，投資額是過百萬，非同小可，你知道現今好區份的二千尺房子，才售價五萬元而已。

　　「不過，話得說回來，有危才有機。永隆行不入股不等於你個人不可以做這筆生意。如果證明你眼光獨到，才識過人，援引強勁的話，我倒勸你不要放棄。」

　　我完全明白對方的用意。他們懷疑我在設個商業陷阱，讓他們踩進去，摔得頭破血流，大快我心。

　　這叫不叫好心遇雷劈？我差點無辭以對，金旭暉微笑道：

　　「大嫂，你有十足信心的話，不妨撒手幹去，我知道你現金不足周轉，而永隆行可以借給你。」

　　我精神為之一振，問：

　　「是真的？」

　　「君子一言。」金旭暉道，「可是要有抵押，你知道永隆行的股份，認真來說，我只佔三分之一，借錢出去，當然要保障，只是利息可以少算一點。」

　　「拿什麼來抵押？」

　　「金家分給你的財產，即使減去健如所應有的，你還是有接近三分之一，可不少了。」

　　我頓時呆住了。

　　這就是說金旭暉跟我明碼實價地賭一舖了。贏了，豈止不用損失名下各種股份及不動產，且，還能有妙不可言的生機。生機在於能運用要金旭暉點頭首肯才挪得動的資產，放在新鮮熱辣的生意上頭，無疑等於套現，這要比現今跟在他屁股後頭幹活，百分之一百的受掣於人好得多。

　　成功了，不只有錢，且還有面，這是太棒了。

　　可是，輸了呢？

　　那就等於雙手奉送了全部我在金家的產業，連住在那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鋅鐵屋都要雙手奉還。

　　我在不久前，請牛嫂做見證，我說過：

　　「要搬離這幢金家大宅的人是他們，不是我。」

　　金旭暉在謀臣如雨，精心思量之後向我挑戰了，他當然不會安著好心，從助我一臂之力出發，壓根兒，他們覺得我會輸，才會打本讓我輸。

　　我輸了就等於他們贏。

　　這一舖我究竟要不要賭？

　　足足思量了三天三夜，仍然把握不定。

　　到第四夜，我睡不牢，自亂夢中驚醒，爬起身來，打算如廁。走出屋外，再推門進那新蓋的小鋅鐵屋，一陣穢物的腐臭味立即撲鼻而來，一定是牛嫂忘了把快要滿溢的馬桶清洗。

　　自出娘胎以來，從未曾試過有這種濃重到使我隨時窒息的感覺。這感覺化成一股無形的壓力，把胃裡頭的余渣剩滓迫出口腔來。

　　我呱啦一聲，就吐了一地。

　　重新走出天台，憑欄遠望，仍見香江明麗，夜景絢爛、原本應是人上人的自己，何以落得如今的淒然境況。

　　反正是素食殘居，何須多所戀棧？今日他們不迫我賭這一舖，漫漫歲月，直至我兒成長，多的是陰謀機會，防不勝防，那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

　　晚風吹送，夜涼如水，我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整個人頭腦煥然一新。

　　金旭暉精神奕奕地跟我重上律師樓去，我把名下所有全部押給永隆行，套了現金。金額只及我名下那些不動產與永隆股份時值的百分之五十。

　　「祝你好運，大嫂！」金旭暉說，「你現今是大財到手，得小心點運用，萬一虧蝕了，無法償還，你就將一無所有了。」

　　我笑：

　　「多謝你的提點，我會小心！當你跟傅菁小姐蜜月歸來，自有好消息奉告。」

　　我再強調：

　　「是我的好消息。」

　　金旭暉也不示弱，道：

　　「但願如此。」

　　說完了這番話，我瞟了妹子惜如一眼，發現她神情悵惆，心不在焉。這是不難想像的，待嫁的姑娘不是她，迎娶媳婦的新郎卻是她心上的摯愛，當然的苦不堪言。

　　我忽爾地輕歎。

　　惜如是值得同情的。

　　其實凡是要跟別個女人分享一個男人感情時間的女人都值得同情。

　　我們姊妹三人根本是同一條船上的可憐人，相煎何太急！

　　待金旭暉轉身走了之後，惜如開口問我：

　　「你歎氣，大姐？」

　　「對。太多的勢成騎虎，情勢迫人是不是？」

　　「我是自願的。」惜如竟這麼說。

　　「好。」我點頭，「這就更上一層樓，無悔對你日後的日子會更易過。」

　　「大姐，你亦然。」

　　當然了，尤其是我再沒有選擇，非孤軍上路，背城一戰不可。

　　終於簽了偉特藥廠的合約。

　　我跟他們指定的一位經理佐治漢明斯聯絡，研究赴運貨品的細則。

　　作為東南亞的總代理，是有一個定額要包銷的。可是，手上的現金還不算很充裕，於是我給佐治提出了要求，頭三個月，我要的貨量有限，我向他解釋：

　　「在安排貨倉與銷售人手上，還需要一小段日子才能上軌道，故此最好讓我分階段去取貨，第一階段取貨量少一點，循步漸進，總之到年底，我們做足包銷數量，且只會超額完成。」佐治似乎不是一個刁難的人，他爽朗的聲音從長途電話中傳過來說：

　　「行。就照你的計劃進行。我們的上頭對你甚有信心，請代我們向唐襄年先生問候。」

　　「一定，一定。」

　　掛斷了線，我重重地歎一口氣。

　　根本沒敢跟唐襄年交代這件事。

　　我另以金氏企業的名義跟偉特簽了合約，並沒有知會他。如果今時今日，他知道我已過橋抽板，也應該明白理由安在？

　　就算偉特方面發現給我的一紙合約，原來沒有唐襄年的參與，也是米己成炊了，只要能做到他們理想之內的生意，我相信，他們不會管對手內部的股份情況。

　　忽爾覺得自己是如此地心如鐵石，無情起來。

　　我怕是從這個時候起已完全進入商場的領域之內，深深感染了商場中那種為保障自己利益而顧不了其他的心態。

　　唐襄年在我身上投資了他強勁的人際關係，希望贏回與我的幾夕之歡。

　　結果，他輸了，因為他投注在一位並不肯屈服於他勢力的人身上。

　　我根本就未曾做過任何承諾。

　　此事也給了我一個教訓，在未有十足把握回報的保障之前，投資就變成投機，大有可能血本無歸。

　　我是全神全情全心全力，兼全資投入到這盤總代理生意之內。

　　銀行方面給我的支援十分有限，大利銀行的貿易信貸部經理胡志光很婉轉地對我說：

　　「金太太，我們雖是跟永隆行有商務關係，但據我瞭解，這次與偉特藥行的生意，純屬你個人的投資與營運，也就是說與永隆的關係不大，不能以永隆的抵押與保障覆蓋到你的業務上來──」

　　我沒有等他把話講完，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無非是金旭暉通知了銀行，他並不給予我擔保的援手。

　　求人不如求己，求敵人讓步憐憫，倒不如強化自己。

　　我把套現的那筆款項存進大利銀行去作擔保，只向胡志光爭取一個較優厚的利息。

　　銀行打開門面做生意，只要沒有風險，當然不會拒絕我的理由。

　　只要我營運得宜，生意開始暢順了，跟銀行有了新的營業關係，取得他們的信任，自然會放鬆信貸。

　　任何支持都來自本身的表現與實力。

　　我必須做好這盤生意。

　　因為它掌握了我的命運，也掌握了我三個小孩的命運。

　　如今最重要的是找一個可信任的得力助手。我看非李元德莫屬，於是我把他約到外頭餐廳去密斟，將情況給他述說一遍，道：

　　「元德，我需要一位有商場經驗的人跟我一起打這場仗。成功的活，我會在花紅上給你重酬，可以這麼說，我勝券在握，因為偉特方藥廠的牌子硬、貨品好，在醫學界已是不爭的事實。」

　　我以為李元德會歡天喜地地答應助我一臂之力，他一向對我十分關心，凡事都給我很多實在的意見。

　　可是，我猜測錯了。

　　李元德一直默不造聲，這就表示他有所顧慮了。

　　我禁不住催促他道：

　　「有什麼事不妨開心見誠地討論。」

　　李元德點頭，說；

　　「是的。大嫂如此看重我，無疑是令我開心的，但，希望你明白，我的家累很重，除了妻子和兩個小孩，最近我的親戚都自大陸到了本城定居，依附於我，一家七口的生活費，全仗我的一份工。這就是說，大嫂，我根本缺了創業冒險的資格，太多的後顧之憂，令我只能安於現狀。」

　　「可是，」我急道，「你到我的新公司去，還是有月薪的，你在永隆行支多少薪金，我再加給你一個百分比。」

　　李元德低頭細想，沒有做答。

　　「怎麼了，元德？」我催道，「我實實在在的要有親信助我創業，一個女人在外頭跑，有時會有些不便，你將是我的好拍檔。」

　　「讓我想想吧，再答覆你。」

　　「想多久呢？時間實在緊迫，合約一生效，偉特一旦把藥運過來，我就得開始營運，非做生意不可了。」

　　「盡快吧，就這一兩天。」

　　兩天後，我辦公桌上放著一封李元德給我寫的信。讀了，心直往下沉。

　　他寫道：

　　大嫂：

　　創業維艱，你要三思而後行。

　　很感謝你對我的看重與誠意，但恐貪字變成貧。有如此重家累責任的人，不能把全家的安危押在我個人的創業與發達意欲之上。

　　請恕我直率，辛勤幹活我不怕，只怕新公司內有很多不能預測的風險，不比永隆行的基根紮實。金旭暉固然有足夠財力維護永隆行平安踏上軌道，他的靠山是傅品強，更容不了永隆行有什麼三長兩短，壞了他的江湖名聲，這些條件是我們安貧樂業者的定心丸。

　　我這麼說，你不會見怪吧！

　　在此，謹祝你開闢天地成功，在以後的日子裡，有什麼事要我辦，都請囑咐，定必為你效勞。

　　元德上

　　再者：我未能離職轉投你旗下，純為家累的牽掛，這跟別的同事情況不同，請你萬事小心，謀定而後動。

　　李元德不像我，已到迫虎跳牆的境地，他還有選擇。明顯地永隆行給他的安全感大得多，他的這番選擇，不能深怪。

　　他的信提點了我，白手興家真是這麼困難的一回事。

　　不只要貿易對手信自己，客戶信自己，還要職員肯支持，是不太容易的。

　　尤其是李元德信末的一句話，喻意深遠。我真是連碰了兩個釘子，才驀然省悟過來的。

　　為了開創新公司，總要找一些職員一同做開山劈石的功夫。除了李元德之外，永隆行裡頭還有幾位同事日中見了我，總是笑語娓娓，很能相處得來似的。於是我就先跟其中二人麥建華與劉成提出邀請，希望他們過檔到我的新公司去。

　　麥、劉二人不約而同地一口答應下來，且實牙實齒地講好了薪金，比他們原來的月薪多出了百分之二十。

　　我認為這也是值得的，在出入口與代理貿易上，我的經驗還未老到，要職員熟諸行工序，才容易把業務納上軌道，且通過他們二人再聘請手下，便能把個新公司雛形攪起來了。

　　如意算盤似乎是打得響的，只是沒有想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天晚上在三姨奶奶家的飯桌上，健如開口說：

　　「大姐，你害我們永隆行每月多花了錢。」

　　我莫名其妙，睜圓眼睛看她，問：

　　「什麼意思？」

　　「就為了你挖角的緣故，我們要給劉成與麥建華兩人加了很好的薪金，才把他們留住了。」

　　我的臉色驟變。

　　「幸好旭暉剛啟程去度蜜月，否則他就要大發雷霆了。」

　　我的嘴唇一直抖動，可是無辭以對，活脫脫是我做錯了事，傷害了對方似的，找不到一個下台的借口。

　　惜如道：

　　「廣東俗語有句話叫：『黃皮樹了哥，不熟不吃』。老是叫自己人吃虧，何必？」

　　我立即抓住對方的這句話，氣憤地說：

　　「我並不知道你們姐妹倆還曉得有這麼一句話。照說，是有人良心發現，我要安慰了。」

　　口舌上雖佔盡了上風也不管用，我是被麥、劉二人利用了，成了他們加薪的橋樑。

　　人心，原來處處都是冷酷而自私的。

　　以後在永隆行內見了這兩個人，對方竟仍面不改容地打招呼，熱誠如昔，真令我毛骨聳然。

　　對比之下，還是李元德老實多了，他最低限度沒有洩露我請他易陣效勞的秘密，這種操守，是非常值得讚賞的。

　　單是在尋找職員一事上，我已頭大如斗。

　　最終只有李元德把他那自大陸南下的妹妹李元珍介紹給我，算是我開創金氏貿易公司的第一個職員。

　　李元珍當然是沒有營商經驗，但勝在好學，很曉得糾纏著李元德，要乃兄給她惡補，這對她在領悟出入口貿易上有很大的幫助。

　　李元德也一直非常用心地在幕後指導元珍，既為培訓其妹，也實在為了間接助我一臂之力。

　　今日李氏兄妹之所以能在金氏企業內一直站得如此穩健，備受器重，原因在此。

　　我縱使是個商場上公認的犀利角色，但跟我交過手的人，都應該在心裡頭明白，我絕對地肯有恩報恩。

　　反正，現世紀裡頭，恩人比仇人是少得多了，何苦還吝嗇報答呢？

　　人手問題還不是創業最棘手之處，最大的麻煩有兩方面，都給卡住了。

　　其一是代理偉特藥廠的成藥，不同於其他商品，只是貨到了，就分發商店開始銷售，在向群眾客戶推介之前，必須申請到政府醫務處的簽批，證明這類成藥可以公開發售，才能營運。

　　這個手續一辦，已兩個多月，音訊全無。

　　我曾在唐襄年家認識了醫務處的處長，但就是礙於唐襄年的關係，不敢直接跟他聯繫。老在醫務處專管批准成藥發售的部門糾纏催促，證明一點成效都沒有。

　　那些捧著鐵飯碗公幹的大小官員，一律「鐵面無私」，半點交情也攀不上，一律公事公辦，有拖沒欠的老沒有把批准文件發下來。我焦急如焚，一旦藥品抵埠，而仍不能放到市場上發售，後果不堪預料。

　　簡直是束手無策，乾著急。

　　我曾到醫務處追問過多次，對著一張張冷冷冰冰的大官臉孔，聽那要理不理的口氣，心內難過得似自己犯了法似的。

　　為什麼有些人會說，生不入官門，死不進地獄？如今信焉。

　　老是有求於人的世界就是個地獄世界。

　　當然，我在唐襄年家認識了那位醫務處處長，可是，怎麼可以叩他的門呢？一旦向他求救，等於通知了唐襄年，就算依然能瞞天過海，唐襄年得不到我已與偉特藥廠合作的消息，我的自尊心仍會更進一步受創。

　　我不要再依傍唐襄年的勢力才去辦這件事，我要憑自己的本事。

　　顯然，我的本事實在有限。

　　醫務處一拖再拖，我完全沒有其他辦法，只好一邊急得夜不成眠，一邊還要等下去。

　　第二個難題，是藥品快要運抵本城。倉庫是一個問題，尤其是當初跟偉特的約定是以散裝藥丸購入，我自行在港做包裝，除了裝藥的紙盒可以印上中文解釋之外，還可以省錢。原裝一盒十粒傷風丸，香港改裝變成六粒，那我就可以在同一批貨上多賺將近一倍。

　　可是，藥到後要包裝，要貯存，找倉庫不是很難，只不過增加成本，有點肉刺。

　　在沒有拿到醫務處的批准之前，心理壓力更大，什麼支出也想省掉。

　　於是想來想去，倒想出一個辦法來：

　　就地取材吧，家居的天台這麼大，跟下面四層的樓面面積一樣，足有四千多尺，我們住的那間鋅鐵木屋只不過幾百尺，外頭空地多的是，簡簡單單蓋另一間二千尺的鋅鐵屋，有瓦遮頭便是倉庫了。

　　這事想停當了，心頭總算有點暢快。最低限度解了一個難題，日後不用承擔租項，很一勞永逸。

　　回心再想，此事要不要跟金家人交代一聲呢，還是閒閒地提一提好，免得說我不尊重他們。雖說天台是分給了我們這一房住的，就應該是我做主，但人總是只看到別人的一點點不是，卻看不到自己曾給予人的很大難堪。我還是小心點，在這段艱苦的創業初期，以和為貴，和能生財。

　　於是，我挑了一個晚上，到樓下三姨奶奶處跟大夥兒吃飯時，我就提起：

　　「三姨奶奶，這幾天有些木工會在我們這處上上落落，你別吃驚，是我樓上要搭間木屋。」

　　現今的三姨奶奶比以前愚鈍得多，她望我一眼，問：

　　「為什麼蓋房子，是不夠住嗎？」

　　「不，只是未找到倉庫，我代理的成藥就要到了，要急著找地方貯存，兼做包裝，故此先利用天台的空間。」

　　健如立即停了碗筷，道：

　　「看，大姐，沒有待薄你，現今你知道天台地方寬敞，好辦事。」

　　我這妹子差點要求我跪下來，向她三呼謝恩。

　　今時今日，凡事凡話，心知算了，不必反駁。

　　惜如倒是慢條斯理地啖著湯，問：

　　「你打算將天台變成小型工廠的話，豈不是把這層樓弄雜了，人來人往的每天到你那兒上班加工，這並不太好吧！」

　　我氣得什麼似的，答：

　　「天台不是我的地方嗎？告訴你們一聲是人情，由不得你們管是道理。」

　　惜如看我有點氣沖沖，她婉然一笑，不再言語了。

　　有些人，的確欺善怕惡。

　　就這樣，我的小型倉庫兼加工場趕在貨品到港前完工了。

　　真抹一把汗，過了這小小一關。

　　提貨之後，我跟李元珍就立即開始包裝功夫。元珍確是個刻苦耐勞的女子，她把幾個南下謀生的朋友都介紹來當散工，另帶著一批工人，每天勤奮地把散裝藥丸裝進我老早印備的新紙盒內，工作十分暢順，誠是安慰。

　　但願醫務處的批准文件早日發下來，就可以立即把藥發到藥房及各醫務所傾銷。

　　這天是週末，李元珍與幾個工人，連我和小叔子耀暉都一起坐在我們的金氏倉庫內加工。忽爾，樓梯傳來一陣陣嘈雜聲。

　　「什麼事？」李元珍問。

　　「讓我去看看。」我說。

　　才站起來，一直半掩的門就被推開了，赫然是兩位穿了制服的警察，其中一位問：

　　「哪一位是這兒的負責人？」

　　我挺身而出，道：

　　「我是。」

　　警察細細打量我，再看清楚周圍環境，又伸手抓起台面上的那堆藥丸，回望我道：

　　「你在製造假藥？」

　　我驚叫：

　　「什麼？你胡說些什麼？」

　　說完這話，我衝動得差不多做勢要衝到對方跟前去，揪起他來理論。

　　「你別急，跟我回警察局去，自有你分辯的機會。」

　　我既氣且驚，一時語塞。

　　倒是金耀暉出聲了，他道：

　　「不，你們不可以拉我大嫂。」

　　說罷，就撲到我身上去，再翻身擋在我面前。那個動作之快之美，令我微微吃驚。

　　在驚愕之中，有人肯挺身而出，為了保護我。這種情況與際遇，自丈夫歿後未曾出現過，陌生得都遺忘了女人原來可以有此權利與享受。

　　我忽爾信心十足，下意識地挺挺胸，把手搭在小叔子的肩上，說：

　　「我不怕，藥不是假的，而是如假包換。」

　　「那更好，請你跟我們回警察局去交代一下就成了。」另一位警察這麼說。

　　李元珍立即道：

　　「金太太，我陪你一道去。」

　　耀暉也說：

　　「我也去。」

　　「不，等下讓三姨奶奶知道，不知她會怎麼想。而且──」

　　我沒有說下去，而且還有健如、惜如，必會在旭暉跟前拉是扯非，說我惹上官司，還把耀暉連累在一起。

　　我改口說：

　　「而且，你要留在這兒，替大嫂照顧牛嫂和三個小的。」

　　只有這樣說，耀暉才肯留下來。

　　他是個有責任感的男孩子，將來長大了必成大器。

　　李元珍陪著我到警察局去，接受了差不多三小時的盤問，我心內氣忿得難以形容，只一個問題縈繞心頭，警察怎麼會知道我在家中包裝成藥？除非有人告發。

　　誰會告發？一定是知道內情的人。

　　誰知道內情？除了幾個幫工職員，就只有金家的人。

　　金家的人，我在心內冷笑，委實是太恐怖了。

　　他們打算趕盡殺絕，沒有那麼容易。

　　我清清楚楚、理直氣壯地對警察說：

　　「我的藥全部是正當入口，跟美國偉特藥廠簽了合約的，可以提出證明，而且我已向政府的醫務衛生處申請批准在市面銷售，絕對不是假藥。」

　　那位負責盤問的警官定神看我一會，道：

　　「你剛才說的都有證據來證明嗎？」

　　「當然，合約文件全部都可以提供。」

　　他點點頭：

　　「好，那麼，明早你把有關文件的副本交來，現在就沒有別的事了。你可以回去。」

　　名副其實地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可是，我不肯走，依舊坐得挺直。

　　警官怪異地望著我，重複說：

　　「明天再見，你現在可以走了。」

　　我答：

　　「誰告發我？」

　　對方一怔。

　　「我要知道你們為什麼會突然到我處搜查？」

　　「金太太，我們是接獲了線報，說有人在製造假藥，對於犯罪資料，我們一向積極搜集。」

　　「誰？誰提供這些所謂犯罪資料？」

　　「對不起，我們不能告訴你，對於線報，我們絕對保密。」

　　其實詢問是不必要的，我心知肚明。

　　回到家裡後，我滿肚子氣，路過四樓，我忍不住叩門，來開門的正是健如。她看到我，微微一愕，才喊：

　　「大姐！」

　　我走進去，看到惜如也坐在客廳內，便氣呼呼地說：

　　「是不是你們倆幹的好事？」

　　「大姐，你說什麼？」健如答我。

　　「警察來調查一事，是你們報的警。」

　　健如看一眼惜如，見她沒造聲，就說：

　　「大姐，怪人須有理，旦須有真憑實據，你憑什麼說我們報警，告發你什麼了？」

　　「告發我包裝假藥。」

　　「那麼，你是嗎？」是惜如的第一句回話。

　　「當然不是。」

　　「真金不怕洪爐火，你著急些什麼，不見得警察能扣留你！」

　　我氣得不能不掉頭就走。

　　門在我身後關上，我衝上更高的一層去。

　　回心在想，不，一定得查個水落石出。防人之心不可無，能夠做出如此傷害我的事情來，就不再是親人，而是百分之百的仇敵了。我容忍她們也太久、太多了！

　　於是，決心蹲在樓梯頂，半掩著天台的鐵閘，作為遮掩，一直等，希望能夠在惜如走時，留意到她倆的對話。

　　如此一蹲就一個多小時，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

　　四樓的大門打開，健如送惜如出來，劈頭第一句健如就說：

　　「待旭暉回來，你就給他交代這兩件事，其一是不再唸書了，到永隆行上班，我們兩人聯手，力量更雄厚，其二是切切實實要旭暉履行諾言，他說過你可以生孩子，那麼就停止避孕好了。別在這事上讓傅菁。」

　　惜如走下兩級樓梯，回頭望她二姐，說：

　　「一天沒法子替旭暉把大姐趕走，他一天不會論功行賞。」

　　「別氣餒，今天警察放過了她，我們還有下一步，工務局那兒，你打點了是不是？一定見效。」

　　我跌坐在地上，渾身的血液凝結了似的，堵塞著我的每一根血管，心臟似乎已在缺氧的情況下停止跳動。

　　形容並不誇張，受了重大打擊的人會有這種本能反應。

　　我的刺激不只在乎自己身受其害，面臨巨禍危機，而更在於替惜如悲哀。

　　為了要討好一個不能娶自己為妻的男人，要奠定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而要千方百計生育他的孩子，也包括了甘做小人，陷害手足的醜行在內。其情之慘、其理之虧、其心之歪、其德之缺，真是叫人想到就覺得難受。女性的自尊往哪兒去了？

　　不只惜如，健如其實亦復如是。

　　我忽然之間覺得自己的被害是一種幸福。

　　只為我有資格成為惜如駕馭金旭暉的條件，也只為我本身的名位際遇比她們強，我擁有的始終是她們所缺而又極之想擁有的如果信暉沒有我，旭暉沒有傅菁，她們的想法與做法就截然不同。

　　悲哀與可憐更在於要拿下一代來作自己的特殊保障。

　　小生命若不是愛情的結晶，而是爭取名位利益以至於出一口氣的工具，真是在為人母。

　　從這個角度看，我不忍心恨自己的兩個妹妹，我甚至憐憫起她們來。

　　要一個人狠得下心去陷害自己的姊妹，不是易事，可見惜如一腳踩在旭暉的感情陷阱中已不能自拔，走火入魔了。

　　對她原宥與否是一回事，我要面對的還是她為我惹來的巨大麻煩。

　　不只是向警察交代藥品來源的問題，更糟糕的是在翌日，工務局派人來我們天台檢視，他們對當時留守的李元珍說：

　　「你們在這天台上建築起加工廠來是牴觸了建築條例，我們會立即下令拆除，給了你們限期仍不拆卸的話，我們會自行動手，然後要求你們賠償。」

　　這工務局的一招就不能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因為我們的確牴觸了法例。

　　捉到了告密的原凶也不管用，善後是當前最大的問題。

　　我呆坐在倉房內，欲哭無淚。李元珍問：

　　「怎麼辦？金太太。」

　　我緩緩地答：

　　「找人把這倉房拆掉吧。」

　　「那麼你們住的房子呢？」

　　「那倒要留著，重新辦理登記申請手續還是可以的，且把貨品先全部移到我們住的那幾百尺內，再另找倉房好了。」

　　在那年代，建築在大廈天台做住屋用的房子還是可以為工務局接受的。

　　然而，貨品塞在住處，我們一家五口，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不單是沒有人會收留我們的問題，而是我寸步不敢離開這個在金家唯一的地盤。

　　既知道金旭暉原來想我離開這兒，就更不能走。

　　任由他的方惜如怎樣出盡八寶，我寧可母子幾人攤開了被舖在天台與四樓的樓梯間住宿，我也不走。

　　走了，是自動放棄住食金家的權利，說實在一句，在今天，我亦沒有這番資格。

　　我可以挨饑抵餓，把整副身家押在成藥經銷之上，但，我那三個孩子呢，總得要溫飽。

　　這最低限度的權益和保障，不能為了一時之氣而放棄。

第四節

　　方惜如完全奈何不得。

　　然而，這場硬仗，打得我人疲馬倦、精神萎靡。

　　三個孩子由哭聲震天，到欲哭無淚，那個過程教我這做母親的傷心欲絕。

　　目睹瑟縮在樓梯間的幾個活脫脫像小乞兒似的骨肉，我就恨自己，恨金信暉，恨這個世界。

　　兒女們呆滯的、羞怯的、迷惘的、恐懼的眼神與表情，像一管管刺針，刺在我的心上，令我痺痛。

　　把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來，沒有本事庇護他們，令他們安居樂業，快樂成長，而要小小心靈備受折磨，這份罪孽，應是屬於金信暉和我的。現今信暉撒手不管了，責任就只擱在我的肩膊上。

　　小叔子耀暉很幫忙，日間總把詠琴、詠棋、詠書等帶到樓下去玩樂，反而是三姨奶奶肯包庇他們，明知健如和惜如不高興，她是裝作不知就裡，容許小孩子有個寬敞的客廳做棲身之所。

　　牛嫂禁耐不住衝動，紅了雙眼，對三姨奶奶說：

　　「真不知怎樣謝你了！」

　　三姨奶奶拍拍牛嫂的手，道：

　　「別說這見外話吧！連你這位外姓的忠僕尚且如此照顧金家的後代，何況是我。」

　　「三姨奶奶，恕我做下人的說句坦率話，你來港後人更慈祥了。」

　　「經歷過變幻，知道人生苦短，很多事真不必爭、不必氣、不必惱，才不過幾十年的光景，總會有起有落，有恩有怨，一切都不必過分認真，更不要趕盡殺絕。對於年輕的一輩，這重重醒覺，是教不來、說不通、講不明的，領悟在於巨劫之後。我呢，唉，牛嫂，老早看通透了。」

　　若不是有三姨奶奶與小叔子耀暉，一老一少的從中庇護，得著一些人間溫暖，怕我們的精神更撐不下去了。

　　李元珍在我們的倉庫拆卸之後，整個星期都急於找倉房，但卻徒勞無功。

　　「沒有合適的嗎？」我問。

　　「多的是，只是價錢貴得驚人。」

　　我點頭，一天沒有得著醫務處的批准，一天不敢再做更大投資。

　　整盤生意就這樣，快被卡死了。

　　我坐在醫務衛生處主理我的申請的官員跟前，差不多涕淚交流地催他們快快簽批。

　　對方翻閱我的檔案，慢條斯理地對我說：

　　「金太太，請問你最近是否被警方調查過有關製造假藥的事情？」

　　我的天，我急忙解釋：

　　「我已把有關文件呈交警署，他們並沒有向我提出起訴，因為我與偉特藥廠是有正式合約的。」

　　「可是，金太太，偉特藥廠向來有他們的包裝，你運進來的卻是散裝，另外重新入盒發售，這麼一來，藥的品質有可能良莠不齊，我們不能貿然批出文件，讓你在市面發售。」

　　「可是，我賣的是如假包換的真正藥品，你不相信，可以派人來調查驗正。」

　　「老實說，也只有這個方法。」

　　「真金不怕洪爐火，你們儘管查。」

　　「金太太，你得有心理準備，我們這一查，需時很久，如果查出來有偽做藥品的成分，你會惹上官司，否則，大概六個月內會有回音給你。」

　　我嚇呆了。

　　並非怕惹官司，而是需時六個月才查驗完畢的話，我的整盤生意怕就要泡湯了。

　　從醫務衛生處回到了我的那個所謂家裡來，坐在一大箱一大箱特效藥的中間，整個人有種不如不再活下去的意識。人的慾望若是發展至此，無異於生死兩難，怕是極大的悲哀了。

　　「大嫂，大嫂！」

　　我聽到了耀暉微細的叫喊聲。

　　「大嫂，你在哪兒？」

　　我回應：

　　「我在這裡！」

　　耀暉跳過了那些木箱子，走到我跟前來，說：

　　「大嫂，你在這兒？」

　　「嗯。」

　　「大嫂，你哭了？」

　　「沒有。」

　　「醫務衛生處有沒有好消息？」

　　「沒有。」我搖頭。

　　「大嫂──」

　　「耀暉！」

　　我忽然地需要有個人跟我抱頭痛哭。

　　「大嫂，別哭，讓我快快長大成人，不用任何人監管，我就回到你身邊來幫你，大嫂，你撐著，努力地熬下去，等我！」

　　這也算是絕望之中的一點安慰。

　　「大嫂，二哥回來了，帶了二嫂。」

　　「是嗎？」

　　「他說要見你，叫我上來通知一聲，你什麼時候有空，請你到樓下去一趟。」

　　我以手背揩了淚，點點頭，再說：

　　「你二嫂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兒？」

　　「並不比惜如遜色。」

　　耀暉這麼一說，教我一怔。

　　原來連小孩子都知道惜如的秘密。

　　「我看，二嫂還是個厲害角色。」

　　「那麼，惜如的日子就不會太好過了。」

　　「惜如是真的喜歡二哥的，是吧？」

　　「我想是的。」

　　「愛情是很偉大的一回事。」耀暉竟自語地說。

　　他那副認真而又誠摯的表情，放在一張少男幼嫩的臉上，顯得額外地叫人感動。

　　我終於破涕為笑，跟著耀暉到樓下去與旭暉夫婦相見。

　　我的笑容，在見到旭暉之後，宛如太陽下的雪地，很快就緩緩地變成一攤污水，滯留在原地，半點生氣也沒有。

　　旭暉給我介紹完新婚妻子傅菁之後，還來不及細細打量這位妯娌，就聽到旭暉對我說：

　　「大嫂，關於警察來查驗你的藥品以及工務局來下令拆卸天台僭建木屋一事，我想把我們的意見，具體地跟你說一下。」

　　「請說吧！」

　　老早已習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你明白我們兩個字的意思嗎？」

　　「明白的。」

　　那是指金家產業的控股成員，金旭暉、金耀暉的監護人，以及金方健如。

　　我是少數，一般只有唯命是從的份兒。

　　「那好，大嫂，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金家才打算在香江大展拳腳，當然不能在這個創業期受到紛擾，如果傳出江湖，說我們家族成員中備受警方調查，金家的宅第是做奸犯科的大本營，那麼必定影響我們的名望，減弱人們對金家的信心──」

　　我再沒有興趣細細地聽他像宣讀聖旨似的宣佈我的罪名。

　　對於金旭暉與兩個妹子，我已完全放棄在他們身上看到合理、公平與期望。

　　我閒閒地打斷了對方的話，道：

　　「旭暉，長話短說吧，你有何主意？」

　　我這句話，無疑是說得頗重，像伶伶俐俐地賞了對方兩下耳光，收回了手，猶在得意地微笑。

　　旭暉的臉青紅不定，一時接不上嘴。

　　倒是站在一旁的健如代他說了：

　　「我們的意思是，一就是你搬出去，一就是你把這幢大樓買下來，我們搬。」

　　原來已到了趕盡殺絕的田地。

　　他們看透了我沒有能力把這金家的物業買下來。

　　我若不肯搬離的話，將來永隆行的生意有什麼三長兩短，就一律歸咎於市場對我們金家不信任上去，讓我負上黑鍋，難辭其咎。

　　我只能選擇受人詛咒或潦倒街頭的份兒。

　　真是屋漏更兼逢夜雨。

　　一想到藥到埠後三個月還不能再接收第二批定額包銷的藥品，我就會一敗塗地、傾家蕩產時，便渾身地冰冷。還怎麼有資格有能力把這金家大宅買下，怕是連如今的遮頭爛瓦，也不敢輕言放棄。

　　放棄的只有自己濃烈的自尊。

　　與其視自尊自重如無睹，我何必厚顏求一些試圖把我踩在腳底下，讓我永不翻身的人。

　　我寧願向欣賞我、利用我的人俯首稱臣。

　　這個思想，無疑是悲哀的。

　　可是，我有什麼叫做對金家不起，對金信暉不忠的呢？

　　神明在上，作為一個女人，到了我這個田地，還有什麼路可走？

　　拖男帶女地潦倒街頭，不見得就是盡孝，如此地撫孤守節，也就算了吧！

　　金家對我的刻薄，予我的壓迫，金信暉對我的不仁不義、寡情薄倖，都從明朝起，一一報復好了。

　　於是，我昂起頭來，說：

　　「就是這句話了，是吧？」

　　惜如立即說：

　　「大姐，你聽清楚了二姐剛才說的那番話？」

　　「聽清楚了，如果你不放心的話，不妨再複述一次。」我說，心上有一陣涼快的感覺。

　　思想搞通之後，人竟有無比的信心，有信心自然地也瀟灑起來。

　　我決心贏這場仗。

　　從一開始交鋒，就要旗開得勝。

　　「那麼，大嫂，你怎麼說了？」旭暉問。

　　「少數服從多數，既是你們合作投了一票的建議，我只有贊同，是不是？」

　　各人都稍稍呆了一陣子。

　　我接著說：

　　「你們開價多少？」

　　竟是面面相覷，無人做答。

　　明顯地，他們看透了我不可能把這幢物業買下來，故而連賣價多少，也沒有好好計算。

　　我說：

　　「讓本城的測量行做個估計便成，對不對？價錢不成問題，只是你們今晚提出的要求，會不會臨時變卦？我並不想在這種嚴肅的問題上白花精神時間。」

　　「當然是一言為定，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金旭暉說。

　　「那是指君子而言，對嗎？」

　　「大嫂──」金旭暉氣得紅了雙頰。

　　「我們總得有保證。」

　　「我來做證好了，大嫂，你信任我嗎？」

　　說這話的人大大出乎各人意表之外，是傅菁。

　　我這才看清楚傅菁，很好看的年輕少婦，五官端正之外，還罩一層難以形容的貴氣，一看就知道是出身大家大族的人，那種氣派架勢盡在於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之間。

　　對她這麼閒閒的簡單一語，竟似有千斤之力，不由得不把整個場合，整個氣氛壓住。

　　「大嫂，」傅菁再微笑地說，「我們家是在上海金融界幹活的，南移香江，一樣以財經為事業本位。家父的家訓是，金融界中人都是一言九鼎，從不反口覆舌的，今天我做了證，你就請放心吧！」

　　對傅菁，沒由來地有著一份好感。

　　我答：

　　「二嫂，有你這番話就好，當然信任你的，我們就一言為定。旭暉，你給我多少時間？」

　　金旭暉是不能置信我的話，他答得並不心甘情願，甚是慍氣：

　　「一個月吧！對你，足夠時間了嗎？」

　　「可以了。」我點頭。

　　其實並不需要一個月去籌備資金，我根本是個投訴無門的孤苦人，唯一的方法就是出賣自己，叩唐襄年的門，實行投降去。

　　我搖電話給唐襄年，並不轉彎抹角，說：

　　「我要見你，你說地點好了！」

　　唐襄年沉默了幾秒鐘，才說：

　　「你喜歡在什麼地方見我？」

　　「聽你的。」

　　「那好，到我在清水灣的別墅去吧！」

　　唐襄年派車子把我直載到清水灣的盡頭，真是別有洞天，靠山面海，高踞懸崖之上，一座建築得非常雅麗精緻的西班牙式小別墅。

　　在這種環境下，叫天不應，叫地不聞，正正是家主人可以肆無忌憚縱情享受的好地方。

　　在踏入小別墅之前，我微微覺著寒意，連連打了兩個寒噤。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縱使是斷頭台，也得把頭放進去，九死一生還算有一絲希望，奈何。

　　終於見著了唐襄年。

　　他笑道：

　　「我等待你已經很久了！」

　　我笑道：

　　「在外頭轉了幾個圈，終於還是要回到你身邊來。」我苦笑。

　　「你不是想說劫數難逃吧？」

　　「是禍是福，都無從逃避的話，我只有認命了。這段日子，我很辛苦，坦白說，已到走投無路的田地。」

　　「否則，也不肯來找我了。」

　　「再砌辭就變得矯情了，是嗎？」

　　「對，我就是喜歡你的直率。」

　　「直率可從朋友的友誼上享受得到，不是嗎？」說完這句話之後，我雙眼滾熱，眼淚忍不住流瀉一臉。

　　我以手背拭淚，回一回氣，道：

　　「對不起，我莽撞，兼且失儀了。」

　　「不，言之有理。你且歇一歇，喝杯飲品，我們再說話。」

　　唐襄年走進他睡房一角的酒吧去，給我調校了一杯不知什麼東西。反正就算砒霜也不要緊，灌下肚子裡，從此一眠不起，未必不是福分。

　　做人也真是太慘了。

　　「你很消極。」唐襄年說。

　　「何以見得？」

　　「你的神情與動靜，顯露出來了。像今晚這種約會，如果不是視為一種生活上的輕快享受，何必要來？」

　　「天！」我驚叫，把杯中物一飲而盡，「你這句話真的好比富人不知窮人饑，竟開口問挨饑抵餓的人何不食肉糜，真是令人難堪。」

　　「方心如，我以為你能把一切豁出去，此來是心甘情願的。」

　　「心甘情願這回事也有多種不同的情勢使然，在沙漠上走得人疲馬倦，飢餓得無氣無力，忽爾見到一潭池水，分明知道水中有毒，也忍不住喝上兩口，哪怕喝下去會腸穿肚爛，也叫做死得痛快，沒有人迫著自己這麼幹的是不是？這種也叫心甘情願對不對？」

　　「你說得很恐怖。」門的孤苦人，唯一的方法就是出賣自己，叩唐襄年的門，實行投降去。

　　我搖電話給唐襄年，並不轉彎抹角，說：

　　「我要見你，你說地點好了。」

　　唐襄年沉默了幾秒鐘，才說：

　　「你喜歡在什麼地方見我。」

　　「聽你的。」

　　「那好，到我在清水灣的別墅去吧。」

　　唐襄年派車子把我直載到清水灣的盡頭，真是別有洞天，靠山面海，高踞懸崖之上，一座建築得非常雅而精緻的西班牙式小別墅。

　　在這種環境下，叫天不應，叫地不聞，正正是家主人可以肆無忌憚縱情享受的好地方。

　　在踏入小別墅之前，我微微覺著寒意，連連打了兩個寒凜。

　　不入虎穴焉得虎於？

　　縱使是斷頭台，也得把頭放進去，九死一生還算有一絲希望，奈何。

　　終於見著了唐襄年。

　　他笑道：

　　「我等待你已經很久了！」我笑道：

　　「在外頭轉了幾個圈，終於還是要回到你身邊來。」我苦笑。

　　「你不是想說劫數難逃吧？」「是禍是福，都無從逃避的話，我只有認命了。這段日子，我很辛苦，坦白說，已到走投無路的日地。」

　　「否則，也不肯來找我了。」

　　「再砌辭就變得矯情了，是嗎。」

　　「對，我就是喜歡你的直率。」

　　「直率可從朋友的友誼上享受得到，不是嗎？」說完這句話之後，我雙眼滾熱，眼淚忍不住流瀉一臉。

　　我以手背拭淚，回一回氣，道：

　　「對不起，我莽撞，兼且失儀了。」

　　「不，言之有理。你且歇一歇，喝杯飲品，我們再說話。」

　　唐襄年走進他睡房一角的酒吧去，給我調校了一杯木知什麼東西。反正就算砒霜也不要緊，灌下肚子裡，從此一眠不起，未必不是福分。

　　做人也真是大慘了。

　　「你很消極。」唐襄年說。

　　「何以見得？」「你的神情與動靜，顯露出來了，像今晚這種約會，如果不是視為一種生活上的輕快享受，何必要來？」「天！」我驚叫，把杯中物一飲而盡，「你這句話真的好比富人不知窮人饑，竟開口問挨饑抵餓的人何不食肉糜，真是令人難堪。」「方心如，我以為你能把一切豁出去，此來是心甘情願的。」

　　「心甘情願這回事也有多種不同的情勢使然，在沙漠上走得人疲馬倦，飢餓得無氣無力，忽爾見到一潭池水，分明知道水中有毒，也忍不住喝上兩口，哪怕喝下去會腸穿肚爛，也叫做死得痛快，沒有人迫著自己這麼幹的是不是？這種也叫心甘情願對不對？」

　　「你說得很恐怖。」

　　「這是實情。」

　　「告訴我，方心如，你並不認為跟我在一起會是良宵苦短的一種歡愉享受？」

　　「在今夜，那就肯定不會了。」

　　「因為你猶有牽慮，怕今夜之後，我不能為你解決所有困難？」

　　「這倒不是我的憂疑。唐先生，我從未試過把心靈與肉體割離出賣，難免緊張。當然，我會跟你逐件事件商議，取得你的承諾，我才上你的床。」

　　說出這番話來，我嘴裡都霎時發酸，自慚形穢，苦不堪言。

　　唐襄年把他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擱下了杯，走到我跟前來，用手托起我的下巴，道：

　　「好，你現在就告訴我，你還需要自我身上得到些什麼援助？」

　　我正想做答，唐襄年就截住我的話，說：

　　「不必重複你最近的遭遇，你如何被醫務衛生處留難，如何遭工務局檢控，如何被警察抓去盤問，如何承諾偉特藥廠分批把藥品運抵香港等，我已瞭如指掌。」

　　我把那句「你什麼都知道？」的話咕嚕一聲就吞回肚子裡去。

　　何必多此一問，如果唐襄年沒有本事清楚我的底蘊，根本就等於沒本事幫我解決疑難。

　　來了本城短短幾年，早已看清楚這兒的牛鬼蛇神是何嘴臉，簡單一句話，很多時，鬼神同道，都不過是同一個人的不同扮相而已。

　　到了如今這田地，也不妨實斧實鑿地開天殺價，哪怕對方來個落地還錢。

　　我的幾根骨頭，一身賤肉，三分姿色，也還要爭取賣個好價錢。

　　於是我說：

　　「除了那些難題之外，我的小叔子金旭暉給我開了個價，要我買下現住的房產，或者由他把我的一份買起來，把我們母子幾個變相地逐出金家去。」

　　「開價多少？」

　　「他們根本不認為我會有能力買，故而協商了交給測量行去擬定價錢。」

　　「這是誰想出來的方法？」

　　「我。有錯嗎？」

　　「沒有，沒有。」唐襄年連忙說，「非但沒有，而且是做對了。一般來說，測量行的估計都比較保守，那就是說估價與市值有個距離，這就是盈利之所在，故而金家大宅是值得買下來的。」

　　「對有現金可周轉的人是筆前景樂觀的生意，唐先生，你將之買下來，轉手租給我。」

　　「不用如此費張羅，我給你安排銀行貸款，首期由我借給你，你的藥品出入口生意肯定一帆風順，不會還不起這筆置業用的錢。」

　　「這就是說其餘我手上的困難──」

　　對方沒有待我說完，就道：

　　「根本都不是困難。」

　　「真的？」

　　「真的。」

　　我瞪大眼看唐襄年，驚喜交集。

　　「你對我要有起碼的信任，是不是？」唐襄年伸手掃撫著我的頭髮。

　　這個輕柔的動作掀起了一室的浪漫與溫馨，講生意、談價錢的時間已經結束，是開始行動，實行交易的時刻了。

　　我閉上眼睛，自動伸手去解我旗袍的第一顆鈕扣。

　　有人把我的手捉住了，送到唇邊去親吻，然後又為我拭淚。

　　「還沒有到要流淚的時候。」

　　這句我曾在千辛萬苦之中對自己說過的鼓勵話語，怎麼會由對方講出口來？

　　我睜開眼睛，看到唐襄年那張表情複雜的臉孔，夾雜了分明的錯愕、為難、憐惜、怨恨、焦躁，禁不住有輕微的震驚。

　　「為什麼？」我問，「為什麼還沒有到流淚的時候？」

　　唐襄年放下了我的手，拿起原先他替我放在床上的外套，走到我身旁來，把外套搭在我的肩膊上，說：

　　「來吧，我叫司機送你回家去。」

　　「什麼？」我不期然地輕喊，「唐先生，你嫌我開列的條件太苛刻了，是嗎？」

　　我忽然覺得有種被嫌棄的感覺，相當的不好受。

　　「別疑心，答應你的，都會做到。我不是個沒有信用的人。」

　　他這麼一說，想到曾經有過的逃避，相當於食言，反而令我慚愧。

　　「可是──」

　　「方心如，請明白，我今兒個晚上並沒有心情，所有娛樂都必須放鬆盡興才能樂到巔峰去。我不是缺少女人的男人，問題在於我想要還是不想要。待我替你做妥一切，回過頭來再算今夜你欠我的賬。」

　　唐襄年就這樣把我塞出他的別墅之外去。

　　回到家裡，睡在床上，一直輾轉反側，渾身的不對勁，似有一股沉悶的氣運行著要衝出體外去，才得舒暢。

　　腦海裡不住地翻騰著剛才在唐襄年別墅的情景。

　　我不是閉上了眼睛，伸手解開我旗袍上的第一粒鈕扣嗎？好像就看到了旗袍自身上滑落，掉在地上──

　　若干年前，新婚之夜，也是類似的情景。金信暉以手輕輕掃撫著我胸前繡著的龍鳳吉祥圖案，他問：

　　「是龍鳳吉祥、百年好合嗎？」

　　說完了，就伸手解開我的第一顆鈕扣。

　　這以後，活脫脫是喝醉了酒，神志在半昏迷半清醒的狀態之下，享受著胴體的抵死纏綿，不知人間何世。

　　金信暉那張極度興奮的臉龐在我眼前搖搖晃晃，他的歡樂完全是我的賜予。

　　我就像一尊向祈福者遍灑甘霖的神祇，教信服在我裙下的不二之臣得到絕大的人間幸福，如此的權威，如此的慷慨，如此的可愛。

　　然而，剛才，類似的情景出現了，我解開了第一顆鈕扣──然後，對方請我把外衣搭上，讓我獨自回家來，孤伶伶地躺在睡榻上。

　　只我一個人。

　　沒有憐惜，沒有溫馨，沒有需求，沒有歡樂。

　　唐襄年此舉，怕比將我據為己有更傷害我的自尊。

　　抑或，獨守空幃經年，已到了一種我想找借口去尋找發洩情慾的地步而不自知了。

　　一念至此，我驚得滿頭大汗，霍地坐起身來，不住地喘氣。

　　「媽媽！」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我床邊響起來。

　　是我把幼兒詠棋吵醒了，慌忙伸手把他抱起，緊緊地抱在懷內。

　　「媽媽，媽媽，我怕！」

　　「不怕，不怕！」我輕拍著孩子的背，「媽媽就在你身邊，有什麼好怕的。快快睡吧！聽話的孩子在晚上就要做個乖乖的睡寶寶，快把眼睛閉上了，閉上了一下子便能入睡。」

　　黑夜對孩子、對我，原來都有魔障，只有母子倆相偎相依，彼此扶持，才能平安直趨黎明。

　　唐襄年言出必行，他派了一位得力助手，名叫黎秋生，幫助我奔走，首先在港島西面堅尼地城的地域租到寬敞的貨倉，立即繼續藥丸的包裝功夫。

　　李元珍緊張地對黎秋生說：

　　「醫務衛生處還要派人來查驗呢，我們這就迫不及待地把包裝弄好，怕又要被他們重新拆閱，豈不更麻煩，而且把包裝的盒子弄壞了，損失更大。」

　　黎秋生是個誠實人，並沒有什麼花巧手段。他以一貫認真的表情，對李元珍說：

　　「你就照著我們的意思去做吧！」

　　李元珍左思右想，還是放心不下，跑來把憂疑告訴我，我還是答她那句話：

　　「你就照著他的意思去做吧！」

　　李元珍問：

　　「你這麼信任那位先生？」

　　我輕歎一句：

　　「除他以外，還有什麼人是可以信任的了？」

　　別無選擇之中，有時會有奇蹟出現。

　　醫務衛生處的確派人來貨倉查驗，負責的幫辦一板一眼，實斧實鑿地工作了三天。回去寫了報告，批准售賣偉特藥廠成藥的文件在兩個禮拜之內，就放到我們工廠的辦公桌上。

　　我搖電話給唐襄年，還是那句老話：

　　「我要見你。」

　　「好。在哪兒？」

　　「都聽你的。」

　　「我的辦公室吧。」

　　他的辦公室。

　　這是他指定的地點，當然只有赴會。

　　彼此都正襟危坐，談論著正經公事。

　　我說：

　　「多謝你的幫忙，我已經拿到了售賣偉特藥廠成藥的批文。」

　　「很好，恭喜你。」

　　「如何酬謝？」

　　我是有充足準備才發問的。

　　然而，似乎要失望了。

　　「我入股你的金氏企業。」

　　「佔多少股份？」

　　「你說呢，讓我擁有你的百分之四十九好不好？」說這話語，唐襄年望著我的眼神完全沒有商業味道，他是溫文的、矜持的、禮讓而且期盼的。

　　他說他只願佔我的百分之四十九。

　　在以後的許許多多年，我們總是拿著這句話來開玩笑。

　　唐襄年很有幽默感，老是說：

　　「我開錯了盤口，一開始就心甘情願只佔你的百分之四十九，換言之，自主權始終在你手上，叫自己吃虧。」

　　我就對他說：

　　「襄年，你有機會控股的，不過你是真君子，自動放棄應有的權益而已。」

　　的確，在當年，唐襄年要求什麼，我也只好答允。

　　就這樣說定了，唐襄年立即拉開了抽屜，拿出支票簿來，寫下了一個銀碼，然後把支票遞給我，說：

　　「這是我入股的投資，足夠你支付金家大宅的首期有餘。其餘的按揭手續，黎秋生會替你辦。剩下來的資金，我建議你好好地運用在藥品的廣告與宣傳之上，有些支出是不能省的。記著，沒有廣告催谷的消費品，好比錦衣夜行，不會有人欣賞得到，那是白穿而已。」

　　唐襄年在我整個人生中起著一重非常決斷性的效用，並不只在他給予我經濟上的支援，更在於他對我的商業智慧之培育與灌輸。

　　當然，最最重要的在於感觸到男人私情的另一面。

　　人窮志短，財雄膽壯這兩句話真是不錯的。

　　我回到金家大宅去，在三姨奶奶的客廳內，由我召集了金家的人開家族會議。

　　我說：

　　「旭暉，你熟悉哪一個律師樓可以代表你們的一方辦理物業出售移交的手續？」

　　金旭暉與在場人等，包括了金耀暉在內，都瞪著我，屏息以待，認為好戲正在後頭。

　　我沒有再說話，等對方的回應。

　　金旭暉於是說：

　　「大嫂，是你買還是你賣？」

　　「我已把訂金交到代表我的羅律師事務所去，連銀行都已聯繫好了，當然是我買。」

　　健如差不多尖叫：

　　「大姐，你別開什麼人的玩笑，你知道測量行對這幢樓宇的估價是多少？」

　　「知道，相當昂貴。當然，麥當奴道是半山區，既幽靜又方便，來往中區才那一陣子功夫，單是地點已屬獨一無二。」

　　我氣定神閒地說。

　　金旭暉於是答：

　　「大嫂，你是說，你肯買，已經預備足夠的款項了，是吧？」

　　「對。」

　　「你肯買是你的意思，我們是否肯賣又是另外的一回事。」

　　「金旭暉，你企圖食言反口？」

　　「沒有什麼所謂食言，所謂反口，譬方說你照這個價錢買，我可以再多給一個百分比跟你搶購，對不對？」

　　「金旭暉，你在欺負孤兒寡婦，太不近人情，也太傷天害理了。你要贏到什麼地步才叫做滿意，才會收手了？勢必要把我攆出金家大門去，你才痛快，是嗎？事實上，你大權早已在握，你怕什麼了？」

　　當時，我真的不明白金旭暉為什麼要對我趕盡殺絕。

　　其後，我當然明瞭，他是太看得起我了，明知我不是池中物，也怕他的幼弟一屆成年就會倒轉槍頭，站到我的一邊來，故而要先下手為強。或者，他不是寸步不放鬆地予我壓力，我不會反擊得如此著力。

　　都是雞與雞蛋的問題。或者應該說是宿世的恩怨，金家是今生來向我討債的一群惡鬼。

　　金旭暉看到我咆哮，反而安靜下來，頗慢條斯理地答：

　　「大嫂，你緊張些什麼，你手上既有注碼，就跟我一直搶購下去，價高者得。」

　　「金旭暉，你的意思是要我們的血汗錢？」

　　「大姐，」惜如開口說話，「你這句話就說得不對了，不過是彼此商量議價的階段，沒有誰欺負誰。」

　　惜如這次是棋差一著了，她靜坐在一旁隔岸觀火也還罷了，偏偏要加入戰團，我便抓著她來罵個痛快，好洩心頭之恨。

　　「方惜如，你憑什麼資格在這兒講話了，告訴我，你是金家的什麼人，抑或還是姓我娘家的姓？如果你要在我面前替金家人說話，先叫金旭暉給你一個半個名分。別說公道話人人有權講，今時今日，我方心如的遭遇，叫我有權連公道話也不願聽，不要聽。」

　　方惜如嚇得目瞪口呆，面紅耳赤。她茫然無措地望著金旭暉，眼神發出求救訊號；可惜得很，有傅菁在，金旭暉只能拒絕接收任何訊息，他連企圖反駁我的話也沒有勇氣。

　　方健如在一旁，除了挨近惜如，把手搭在她微微顫慄的肩膊以示支持之外，也顯得如此地無能為力。

　　我在心內冷笑，想起了金信暉的母親，在迎娶我為金家媳婦的一日對我說：

　　「大嫂，你是明媒正娶進我們金家門的，自有矜貴的身份和地位，你不可漠視。」

　　太對了，這重身份就是被人踩在腳底下，也仍會閃閃發亮，觸目依然。

　　這番風光還真有人跟我分享，我忽然聽到有人說：

　　「大嫂，且別生氣，我當日說好了做這件事的見證人，自當履行諾言。」

　　我回望，只見傅菁微笑著對我說話。

　　然後她瞪著丈夫，道：

　　「旭暉，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們不宜冒欺侮孤兒寡婦的惡險，傳揚出去，一樣對你的名聲有影響，且我父親也不會高興，是不是？」

　　金旭暉沒有回應，正確點說，他沒有反抗，不能反抗。

　　既是傅菁開了口，且抬出傅品強這個招牌來，金旭暉還能說什麼！

　　「大嫂，價錢呢，講好了由測量行估值，當然以此為準成交，這件事，我拿得了主意。至於成交之後，你要我們搬出的話，也得給予一個較寬鬆的日期。」

　　我原本打算回答，搬出去與否不成問題，只要大樓之中的一層騰空出來讓我這新業主有個真正的家就好。

　　還沒有把我這個意向說出來，傅菁便又補充：

　　「找新房子對我們來說，不算困難，傅家放著的半山物業也不算少，隨便裝修一個單位就可以入住，但，正如大嫂你說的，是金旭暉名下的親人，譬如三姨奶奶與耀暉，跟著我們一道搬可不費事，只是健如與惜如姑娘，就得她們費心另找住處，這可要多花時間了，相信大嫂你會體諒。」

　　一言驚醒夢中人，我差一點就忍不住鼓起掌來。

　　真是一山還有一山高，我的那兩個親愛的妹子，這次是棋逢敵手了。

　　沒想到傅菁的手段一流，連敲帶打，就把方健如與方惜如刷出生活的範圍之外。

　　想她嫁進金家來後，發現肉在砧板上，面對著這四層樓的住客，心知肚明其間的關係瓜葛，也叫沒法子的事。如今借勢把眼中之釘拔掉，打一場不用兵卒，不費糧餉的勝仗，真是太棒了。

　　我完完全全可以想像這最近的幾天，方惜如會怎麼樣跟金旭暉算賬。

　　金家大宅的轉讓手續全交由傅菁去處理，我們很暢順地就成交了。

　　妯娌二人走出羅律師的辦公室之後，我問傅菁：

　　「二嫂，馬己仙峽道的新居佈置好了沒有？」

　　「差不多了，人多好辦事，娘家有裝修公司，抽調人手給我趕一趕，不成問題。」

　　我們邊走邊談，相當投契。

　　「待你們和三姨奶奶搬進去之後，我來探望你們。」

　　「歡迎，歡迎。只是，」傅菁稍停，才說，「你知道三姨奶奶昨兒個晚上給旭暉說些什麼嗎？」

　　「她說什麼？」

　　「她要搬到大嶼山的佛寺靜室去住，說好了只在假期才回來看望我們。」

　　「嗯。」我沒有答話，對於三姨奶奶的轉變，我是比較明白的。既經巨劫憂患，看化世情，就真的無謂再捲入漩渦。

　　目睹骨肉相殘而又無能為力，徒惹傷悲！

　　「聽說她從前是個張牙舞爪的犀利人物，是吧？」

　　我微笑，道：

　　「在別人的眼中，可能我和你都是厲害角色。人，尤其是女人，要生存，且活得痛快，沒有半分機警半點霸道，怕是不行的。三姨奶奶年輕時，旭暉還沒有出身，自覺有太多責任，因而造就了不少的情不得已。」

　　「如果三姨奶奶聽到你這番話，她會感激。」

　　「會嗎？」我問。

　　「會的。有人在人前自己如此辯護，我也會欣慰。」

　　「我記著你的這番心意了。」

　　「先謝謝你。我們原本就是坐在一條船上的人，應該守望相助。」

第五節

　　我望了傅菁一眼，很覺羞愧。

　　自己的妹子，一個偷自己的丈夫，一個偷別人的，這成何體統，是何世界了？

　　於是不自覺地說：

　　「我們方家真有對不起你們金家的地方。」

　　「別這麼說，如果同是受害人，你比我更淒涼。」

　　「二嫂，你是個明白人。」

　　「也相當厲害！」她自嘲道，「我不會像你，容忍到最後關頭才反擊，我一有機會就把對手逼到牆角去，讓她自食其果。這一次，分明是方惜如聯同方健如布下的陷阱，希望把你逼出金家去，結果，我是借力她將們摒出局外。」

　　傅菁冷笑，又道：

　　「你知道她們現在要搬到哪兒去？」

　　「哪兒呢？」

　　「北角繼園台。」

　　「嗯。」

　　那不是差勁的地方，然而跟山頂住宅區相比，就很有分別，一眼就能分出高下來。

　　金旭暉並沒有把方惜如照顧得很周全，我忍不住透露了這個疑問。傅菁就說：

　　「金旭暉不會為女人花費太多，這是他的個性，根本不會多花一元半分不需花用的錢。要他另營金屋，哪怕地點在筲箕灣柴灣，明知方惜如最終會就範的話，他就連讓她住跑馬地也覺不必，更何況山頂。」

　　「你這麼清楚他的為人，你們才是新婚。」

　　「對他，是新婚。但，大嫂，我是從小在大家庭長大的孩子，人際關係再複雜，我都能看得通透。我父親傅品強從上海到香港，不變其本色，一直都三妻四妾。我對自己的婚姻從沒有抱厚望，天下間要找到一個情有獨鍾，矢誓相愛的男人，實屬妄想了。畢竟，他們周圍的誘惑也太多了。」

　　「那麼，你跟旭暉的相處──」

　　「我們會相處得來，因為有互相利用的條件。旭暉很本事，他有辦法爭取到我父親的信任，容他在傅品強的金融王國內佔一席位，這一點，單靠我還真不行呢。」

　　傅菁稍停，繼續說：

　　「大嫂，不怕更率直地告訴你，我母親在傅家的妻妾上排行第二，不上不下，又只生我一個女兒，如果沒能找到一個本事高強的女婿，根本難於立足。現今情勢不同，父親很器重旭暉，他們臭味相投，在商業上聯手，有很多方便。」

　　我們已經走在通衢大道之上，陽光從中區大廈折射下來，灑得我們一身的溫熱。

　　傅菁滿臉酡紅，不無激動的模樣。

　　她回望我一眼，幽幽地說：

　　「事實上，金旭暉是個很教人傾心的男人，這一點，我無可否認。」

　　為此，只有委屈自己，容納其他女人的存在，包括方惜如在內。

　　或者，在惜如方面，情況也正好如此。

　　從來，有條件的男人都比有條件的女人更為上算。

　　世界上只要仍有男人，就沒有男女平等這回事。

　　因為男人肯放女人在生命上的第一位者少，女人情願為自己所愛的男人奉獻一切者多。

　　奈何！

　　那是一個艷陽天，我跟三個孩子在二樓的露台，目睹著一輛貨車把健如和惜如的行李運走。

　　她們姊妹倆未至於狼狽，但總難免有一份落泊，從神態上表露無遺。

　　牛嫂走到我身邊來，說：

　　「大少奶奶，你的誓言兌現了，只有他們搬出去的份兒。」

　　我點點頭，沒有回話。

　　我以為目睹金旭暉與方健如、方惜如搬離金家，我會歡騰雀躍，大快我心，原來並不如此。

　　心頭有著的難堪與沉重，始料不及，難以言宣。

　　或者因為我是個基本上善良的人，不單是物傷其類，且是切肉不離皮，對這種為勢所逼，人在江湖的骨肉相殘並不熱衷，反生難堪與不忍。

　　尤其是自牛嫂手上接過了母親寄來的信件，心就更翳更重更悶更無奈。

　　母親寫道：

　　生活是乏善足陳。身體因營養不良，已在百病叢生，支撐著活下去，全為你弟康如猶未長成，我的責任未了。

　　你的近況如何？很久未見來鴻，念甚。

　　心如，只一句話，為我，你萬事都承讓半步，容忍一分，做母親的，沒齒難忘你的這份胸襟。

　　保重吧！親吻我的四個孫兒。

　　是的，母親提點了我，在她的心目中，不可以不把金詠詩視作骨肉至親。

　　奈何！

　　如果我的兩個妹子肯收手不再與我為忤的話，我決不再跟她們多計較。

　　然而，世界的無情與殘酷，往往在於你讓人一步，對方只會進逼三步，一直戰至你全軍覆沒，他大獲全勝而後已。

　　現代殺戮戰場的定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要共存共榮的例子委實太少了。

　　整宗物業歸納到我的名下之後，我們只佔住第一層，把其餘的三層都出租，以租金抵銷銀行按揭。

　　我把這個安排告訴唐襄年之後，他俯身上前，對我說：

　　「心如，注意香港的物業，不會有錯。尤其是改建，是賺大錢的途徑。」

　　他的這番話我記在心上了。

　　除了要把藥品代理生意營運上軌道之外，我開始留意地產。

　　改建的意思是把舊的建築物拆卸，再興築高樓大廈，如何去搜集物業，成了我日中的額外工作目標。

　　孩子們上學，都由白牌車，即私人承包的汽車負責接送。

　　白牌車司機以及麥當奴道附近的大廈看更，都跟我混熟了，我總是有意無意之間向他們透露，我有意收購殘舊物業的意圖。

　　偶然他們知悉了附近有業主出讓物業，就會立即通知我，成交之後，我總會給他們一點茶錢，圖個皆大歡喜。

　　因此，我無形中就建立起一個地產物業的經紀網絡來。

　　之所以對地產發生濃厚興趣，除了是唐襄年的提點之外，也由於藥品的總代理生意營運得離奇地暢順，很短時間就得了厚利回報，手上有了鬆動的銀根，除了向金旭暉贖回我抵押給他的全部屬於我的金家資產外，自然就想到了投資。鍾情於地產乃是因為金家在廣州雄霸一方時，就是以絲綢為本位事業，其餘資產都習慣放在田土上之故。

　　深受了這個影響，我也就不大留意其他投資機會，只一味地在地產上頭下注。

　　對於我的風調雨順，在金家之內，偷歡喜的人，怕只有傅菁與金耀暉。我完全可以想像到我的兩個妹子和金旭暉的心情。

　　沒有人會把敵人的發達看得順眼。

　　多麼可惜，他們偏偏不要把我視作親人，卻要將我列為仇敵，這是完全沒有法子的事。

　　記得我和唐襄年出席廠商會週年晚宴時，我坐在成業鉅子龐統的身旁，他就拉開那個大嗓門說著行業內的種種趣怪事，談到跟同行競爭，他大發牢騷說：

　　「我們呀，真不必為了要證明自己大方而自暴自棄，讓敵人一馬，市場人人有份，勝者為王。」

　　這句話，我又謹記了。

　　生活上，俯抬皆是金科玉律，嘉言懿行，處事法寶，做人指南。我不會放過。

　　自然，金氏企業的上軌道，令我對前景越來越具備信心，也就越發注情於工作。

　　這一夜，我跟唐襄年一起與東南亞的藥品包銷商韋正中吃飯。飯後，唐襄年送我回家，下車前，我說：

　　「要到我家來喝一杯咖啡嗎？」

　　唐襄年忽然轉身望住我，問：

　　「你這個邀請是危險的，你知道嗎？」

　　我沒有造聲，歪著頭，望著車窗之外，看到皓月當空，繁星點點，這不是良辰美景嗎？

　　忽爾心頭有一陣子的鼓動。

　　我回抽一口氣，道：

　　「我欠你的債，什麼時候清還？」

　　對方沒有答。

　　「如果早晚要償還的話，就寧願早點解決掉算了。這些日子來，我一直有著不輕的心理壓力。」

　　「是不是活像被判了死罪的囚犯，寧可早一點行刑，圖個大解決？」

　　我赫然一驚，望住唐襄年。

　　「我的形容是否過分了一點？」他說，語音平和，卻更顯力量。

　　我不知如何作答。

　　「方心如，對不起，我嚇著你了，是嗎？」

　　「別把自己形容成一個劊子手。」

　　「我覺得我是的。」

　　唐襄年說罷，把頭伏在軟盤之上。

　　我的腦袋忽爾空白，凝望住對方那黑濃之中夾雜著銀白色的頭髮，呆了一會。

　　「請相信我，」我溫柔而又為難地說，「我並沒有認為你是這般的殘酷無情。我只不過視這場遊戲是一場交易。」

　　唐襄年緩緩抬起頭來，說：

　　「我幾時都願意達成一項互利互惠的交易，可是，方心如，你給我的感覺並非如此。你太使我慚愧了。」

　　「從你接到偉特藥廠的合約，開始逃避我的那個時候起，我一直靜靜地觀察你的反應行動，看你如何去披荊斬棘，克服困境。這令我空前地駭異。」

　　「方心如，我從沒有遇過女人像你這麼頑固，這麼愚蠢，這麼寧捨輕而易舉的富貴，捨近圖遠去折磨自己，挑戰自己。」

　　「多謝你的誇獎，我不是最終屈服投降了嗎？」

　　「沒有。」唐襄年看著我說，「方心如，那天晚上你來找我，活脫脫是頭待罪的羔羊，像個走投無路的，迫不得已犧牲小我而成全大我的無辜者，步上祭臺，奉獻生命。我從不在這種情況之下向女人下手。」

　　「你要怎樣的女人侍奉你，你才叫高興？」

　　「交易，各得其所，而不是被逼犧牲。」

　　「你要求過高了。」

　　「為什麼？」

　　「你出的條件只足夠要人的肉體，不足以連靈魂都收買掉。」

　　「錯了，只有你是我所遇到的一個例外，包括吾妻在內。」

　　「什麼？」

　　「她嫁我，是為我扶了她父親一把，使他們的家族從經濟困境中逃脫出來。」

　　「那是感恩圖報，投桃報李。」

　　「不，那是明碼實價，兩廂情願。」我再無話。

　　「我一直習慣這種交易方式，並不知道向你提供的一切優厚條件，還不足以令你心甘情願地跟我在一起。方心如，」唐襄年說，「史無前例，你令我忽爾自省自悟，隨而自卑，更不自覺地愛上了你。──」

　　我的耳朵嗡嗡嗡地發響，再沒法把對方的話聽進去。

　　過了好像很多個世紀之後，我聽到唐襄年似乎說：

　　「有愛，才有尊重。我不勉強你。」

　　我的理解是：商場上，你肯買，我肯賣，交易是雙方都達到目的，整體上愉快的、享受的、沒有遺憾的。

　　原來，唐襄年與我都是有強烈自尊的人。

　　他的自尊在於有相當支出之下還要逼著自己去食嗟來之食；我的自尊在於受人恩惠之餘仍不雙手奉送真實的感覺與感情。

　　天下的女人多得是，何苦為我一個而令自己覺得屈辱。

　　唯其不佔我的便宜，只予恩惠，唐襄年就能保有自尊。

　　這是理智。

　　至於感情，他說他愛上我。

　　這就不必解釋，不能解釋了。

　　一定有著當時已惘然的情景，令他墮入無盡的迷情深淵之中，不能自脫自拔自救。

　　他說他愛上我。

　　我不知如何反應，只抬眼凝望對方，有說不出口來的千言萬語。

　　唐襄年忽爾一把將我擁在懷內，就把我吻住了。

　　我嚇得手腳冰涼，甚而一寸寸地開始麻痺。

　　我沒有反抗。

　　可是，也沒有回應。

　　在心底裡有個輕微的吶喊之聲對自己說：

　　「感覺不能狡辯，你知道你是不是愛上對方。」

　　當然不是的。

　　不單只我無法欺騙自己，也不能隱瞞對方。

　　一個有愛情的女人，不會在接受對方時表現得全身僵硬冷凍。

　　那不是一種全情投入，而是一種意識抗拒。

　　抗拒在於感情上不願意接收肉體的需求。達不成靈慾之間的一份妥協，故而僵住了。

　　別說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個女人之後，不會甘心有這種待遇，若要是只尋歡作樂，就更不必受罪若此。

　　唐襄年輕輕把我放開。

　　我回了一口氣，道：

　　「對不起。」

　　道歉的應該是我。

　　「我明白。」唐襄年說，「所以，方心如，欠債的人不是你，而是我。當我靜靜地等待著你頑抗到盡頭，才來找我時，我就知道，其實我開始償還欠你的債，前生的債。」

　　當一個男人誠心誠意地說出這些很難很難啟齒的話時，我有理由相信他愛我有多深。

　　為了這個轉變，我茫然、困惑、迷惘、無措，還外帶半點的歉疚。

　　「我會等待。」唐襄年說，「很有信心地持續等待，這次不是等你的人，是等你的心。」

　　「在等待的期間呢，我們如何相處？」我竟然天真而緊張地發問。

　　「就像我們現在的這番相處，是私生活上的好朋友也是公事上的好拍檔。」

　　「嗯。」我喟歎。

　　唐襄年拿起了我的手，輕吻，然後放下。

　　「請相信願意跟我達成滿意交易的女人多，盼望與我相愛相戀的女人少，因而前者隨時唾手而得，後者無比矜貴。」

　　唐襄年說，「回家去吧！」

　　「你真的不上來喝咖啡了？」

　　「見了你的晚上，不用再喝咖啡，已經會難以入睡，不能再百上加斤，自討苦吃。」

　　對方說這些話時是幽默而輕鬆的，卻得出一個意外的效果，我覺得他的話無比苦澀。

　　因而，令我難過。

　　忍不住回轉頭，推開車門就走。

　　這一夜，怕我和唐襄年都不可能睡得好了。太多的愁思雜緒，縈繞心頭。

　　我不能欺騙自己，的確有過會否重新戀愛的念頭。

　　任何異性的追求與愛慕都能強化與突出自己的優越感，產生一種催化作用，教人對之有莫可明言的好感，這份好感繼而會否再變質，就因人而異了。

　　唐襄年絕對不是條件差的男人。

　　他的吸引力還是盡在不言之中，可以令人心領神會。

　　然而，我不會愛上他。

　　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只要我一想到有別個男人替代了金信暉在我心上的地位，我就覺得渾身充盈著一股翳悶痛楚，源源不息。

　　金信暉不能被取代，因為我仍愛他？

　　是一種赤裸的情懷猶在，原始的愛戀尚存，抑或有其他原因？

　　摒棄了對金信暉的感情，等於不再在乎一段恩怨，那就是放過方健如的意思了。

　　我肯嗎？

　　真實的答案是：不知道。對於兩個妹子的仇怨，已到了難解難分，且分不清自己意願的地步了。我的矛盾往往在於不能原諒她們，同時也沒法原諒她們之上。

　　無疑我仍要抓緊過去。

　　唯其謹記昨日的侮辱和創痛，我才會發奮圖強，爭取明天。

　　何況唐襄年有家有室，他肯為我跟妻子離異，我也物傷其類，不願倒轉角色來演。

　　從前我的丈夫被偷，已曾怨天尤人。

　　現在我去偷人的丈夫，怎麼自圓其說？

　　至此，都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跟金信暉，怕是緣訂三生，債纏九世，再脫不掉牽連瓜葛，直至永遠。

　　唐襄年對我的感情只可視作一服振奮精神、激勵信心的靈藥。為我帶來的困擾，如向池中輕輕投石，並不揚波，只起了一泓漣漪。

　　無疑，知道仍有一個條件如此優秀的異性對自己興起愛念，最低限度是女人奮鬥過程的強心針。

　　我的生存價值被這宗浪漫的情事予以肯定。因而這些天都顯得精神奕奕。

　　這天，傅菁來接我下班，於黃昏時分一起到淺水灣酒店去飲下午茶。

　　傅菁一坐定下來，就說：

　　「你氣色很好。」

　　「是嗎？」我笑道。

　　「簡直喜形於色。有值得開心的事嗎？」

　　「跟你見面本來就已是件喜事。」

　　「我不知道敦厚的背面也有滑頭。」

　　「不，我是真心的。難得才有一位談得來的知己，且是妯旮，比姊妹還要親。」

　　「那是因為你的妹妹過分地差勁而已。」

　　跟傅菁相處最開心的是她爽直、坦率，但並不流於尖酸刻薄。

　　她的批評都滿溢誠意。

　　我歎口氣道：

　　「你相信有報應這回事嗎？」

　　「信，信到十足十。」

　　「我的兩個妹妹一直都過得很不錯。」

　　「從你的角度看，是的。」

　　「為什麼？」

　　「因為你惱恨她們，她們有一點點不錯的際遇，看在你眼中都覺得超乎她們所應享有的，因而成了錯覺。」

　　「你真有這個看法？」

　　「這是一個基本上厚道的人，對待自己仇人的心理。心腸不好的話，老是詛咒與看不起敵人所擁有的一切，酸葡萄心理很重。」

　　「你是心理專家？」

　　「閱人多之故，傅家是個萬花筒，金融界是個大染缸。」

　　「那麼你是哪一類人？怎樣看健如和惜如？」

　　「說出來，你會不相信我。」

　　「不會，我信的。」

　　「我會對付她們，尤其是惜如，但，我並不恨她們。」

　　「是因為你根本看不起她們？」

　　「可以這麼說，最大的理由是我相信有報應，所有恩怨都會是現世報。故而，方惜如和方健如做了對別人不起的事，她們始終會一敗塗地。」

　　聽了，不無戰慄。

　　我默然。

　　還是老問題，心裡有著說不出的矛盾，對於兩個妹子的感情很複雜，重重仇恨怨忽之中，隱隱然還是有一份親情在。

　　因為我老想起母親。

　　「她們會不會是情有可原？」我竟這麼問出口來。

　　原以為傅菁一定對我這個疑問反感，誰知不然。

　　她說：

　　「絕對有可能，可原宥的地方在於她們是否真心誠意奉獻一份赤裸的情心予金信暉和金旭暉。」

　　對，裸情無咎，赤心無罪。

　　可恨的只是接受她們誠意愛戀的人，並沒有盡量給予公平的處理。

　　金家兄弟完全打算蹺起了二郎腿，坐享齊人之樂，還把一總利害關係轉嫁到這份激情之上，利用赤裸的真心去推動一連串的陰謀，以圖私利，不是不令人驚心的。

　　我相信傅菁會與我有同感。

　　「來，我們談一些正經事。」傅菁說。

　　我笑起來道：

　　「我們剛才談的不正不經？」

　　「那不是我們眼前的大業。」

　　如此一句話出自一個女人之口，我歎為觀止。

　　「怎麼，我講得不對？」

　　「不是不對，只是太先進了。」

　　在那個時代，我的批評沒有錯。

　　「不走在人前，怎麼能飛黃騰達，這是我們上海傅家的家訓。」傅菁說，「我父親說長江後浪推前浪，要不被取代，唯有跑快一點，所以，我經常要訓練自己有敏銳的觸角、大膽的嘗試。」

　　「你在父親身邊工作，耳濡目染，一定學到很多。」

　　傅菁婚後任職於傅品強的金融機構，據她給我的解釋，這個安排能一石幾鳥，既能得到很多商場閱歷知識與資料，從而豐富自己的生活與才能，而且可以利用各種經歷與關係，使金旭暉更要依靠她，於是他們的夫妻關係除添了一層保障之外，兩人聯手的力量，也會令傅品強日益器重，就連傅菁那一房在傅家可獲的利益都容易把握落實了。

　　「況且，」傅菁說道，「再過十年二十年，本城就是女人世界。」

　　當時，我問她有這個看法的理由。

　　她答：

　　「本城毫無天然資源，只有人才和制度，兩相配合，也可以混得頂不錯，那就是說人才越多越好，只靠男人，已不足夠，社會越進步，發展機會越大，越需要人，男人在工作的質與量上不能完全滿足將來社會的需求。」

　　我當時聽她這麼說，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無疑，傅菁才是現代術語中的女強人，她的強是自動自覺，是深謀遠慮，是專心經營，是苦思設計，是刻意栽培，是立志成全的。

　　這跟我有很顯著的分別，我之所以強，是走投無路，迫不得已。

　　於是傅菁強得來理智、從容、決斷。

　　我強得來情緒化、不安、猶疑。

　　這造成了我在順境之中仍有困阻與傾倒。

　　傅菁面色凝重地對我說：

　　「心如，聽我的話，為自己的前途好好謀算，跑前三步，以免被取代。你現在賺的錢還不夠多。」

　　我笑起來，道：

　　「要賺多少錢才叫做夠？」

　　「不是夠不夠的問題，錢是永遠不夠的，但底線是要夠多，只有財雄勢大才是安全的保障。你看我父親，自上海至今日香港，依然叱吒風雲，為所欲為，就是他的錢夠多的緣故。」

　　「怎樣可以多賺些錢？」我於是問。

　　「這才算是個問題。」

　　「答案呢？」

　　「上市。」

　　「上市？」

　　「對。把你的藥品經銷公司上市，集合群眾的資金，再把生意做大。」

　　「我不曉得門徑。」

　　「不難，我教你。」

　　「好。」

　　「一言為定。」

　　「我要做些什麼，金氏企業才可以上市？」

　　「金氏的年資還淺，上市的資格規定公司要有五年歷史。」

　　「那我們要等？」

　　「當然不等，收購一些業務半停頓狀態的公司，空殼上市就可以了。此外，還有很多其他辦法。」

　　「你可以找到這些公司買過來？」

　　「不會是太難的事，我父親有的是門路。」

　　「金旭暉知道，會不會破壞？」

　　傅品強跟女婿相當親近，有很多生意，傅品強都開始讓金旭暉參與。

　　「有我助陣，他不敢。」

　　那倒是真的，今時不同往日，我的兩個妹子教曉了我，要贏，一定需要盟軍，團結就是力量。

　　「那麼，我要做些什麼？」

　　「兩件事，第一是想好業務拓展計劃，第二是增加公司的資產值。」

　　我有一陣猶疑，並不明白其中的作用與細節。

　　傅青隨即向我解釋：

　　「你必須有一套業務發展大計，即是做好一個能增加公司盈利的計劃，作為集資的目的。為了要籌錢賺更多的錢，才把公司上市，借助群眾成為股東的力量，早日把理想實現。」

　　「這個賺錢計劃一定要對群眾吸引，激起他們的信心，才能令他們有興趣成為金氏的股東。」

　　「對，上了市，不但是拿著股東的錢去做更大的生意，將來手上控著的股票，在市場上買賣，可以變很多花款。這你不妨慢慢學習。」

　　我點頭，興趣越來越濃厚。

　　傅菁說：

　　「我並不熟悉你的行業，故而一個嶄新而有效益的業務新方案，我不能代你籌策，一定要你自己動腦筋去想，再動手去做。」

　　我點頭，表示會意。

　　「至於說增加公司資產值，這反而易辦，不妨購入多一些物業，注進金氏企業之內。」傅菁說，「我在這方面可以安排，母親和我在這些年倒有一些物業握在手上，你現住的麥當奴道房子，也可以注入金氏。」

　　「我們鄰居有一兩幢物業出讓，我早想逐一收購下來，以便改建高層大廈。」

　　「這更好，也算是金氏一項拓展計劃，我們就分頭去進行。」

　　「放心！我心目中早有金氏的拓展業務大計，正打算慢慢一步步探索進行，現在不妨趕緊構思實踐。」

　　「我們聯手，總會有好成績做出來給人家看。」

　　這人家是誰，心知肚明。

　　我忽然好奇，問：

　　「現今金旭暉跟方惜如的感情與關係如何了？你不會怪我這樣問吧？」

　　傅菁微笑道：

　　「他們是剪不斷，理還亂。」

　　傅菁說這句話時，在苦笑，卻又相當冷靜。

　　「心如，你不知道他們真的在戀愛，正如我說過的，這是方惜如唯一值得原宥與同情的地方。肯定她比我更痛苦，因為我愛金旭暉決不比她多，我一向學習愛自己。」

　　「惜如很可憐。」

　　「對。我知道她經常跟旭暉吵架，為了要爭名分地位。」

　　「你怎麼知道？」

　　「旭暉告訴我。」

　　「旭暉把他跟惜如之間的矛盾告訴你？」

　　「對。你吃驚了是嗎？」

　　「我為惜如難過，金旭暉並不值得她愛。」

　　「你說對了，如果我知道自己的隱私讓對方在別人跟前公開，我會認為是奇恥大辱。」

　　傅菁瞇瞇笑說著這番話。

　　我忽然地心寒起來。

　　方惜如真的棋逢敵手。傅菁並不是個好惹的女人，她由始至終，有備而戰，且在暗地裡反敗為勝。

　　一個最成功的妻子是管得住丈夫的人和心，其次，就是能讓丈夫在自己跟前，談論他的戀情，將他與情人的隱私與妻子討論。

　　傅菁竟做到後者，毫不簡單。

　　「金旭暉並不尊重女人的感情。」我說。

　　「本城內多的是像金旭暉這種男人，誰叫女人不爭氣。」

　　「是的，沒有人要縛住方惜如，她可以大踏步離開金旭暉。」

　　「她不但不離開，還想盡辦法去縛住自己。」

　　「什麼意思？」

　　傅菁一時回不了話，抬頭望住我問：

　　「你最近沒有跟他們來往？」

　　我搖頭：

　　「只是牛嫂在假日帶我的幾個孩子跟詠詩一起出去玩，她們說到底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

　　傅菁說：

　　「孩子只可以縛住做母親的，這一點方惜如還沒有弄清楚。」

　　我驀然省悟剛才傅菁所說的話。

　　「惜如希望替旭暉生孩子？」

　　「對，想得快要發瘋了。」

　　「你怎麼知道？」

　　「旭暉早幾天夜裡問我：

　　『如果惜如懷了孕，你肯不肯公開承認她？』我淡淡然地答：

　　『她已經懷孕了嗎？』『有待證實。她在這事上是很積極的。』『嗯！讓她真的為你生了孩子才研究這個問題吧！』金旭暉沒有造聲。

　　我再問他：

　　『你不是急於要答案吧！』『方惜如吵得很厲害。』我笑道：

　　『享齊人之福並不易啊，是不是？整天地吵，也很煩！』金旭暉一把揪住我的手臂，眼神流露著不甘不忿，很有點咬牙切齒地說：

　　『你並不緊張我？』我益發笑得放肆：

　　『要怎樣緊張你？跟方惜如大打出手，誓不兩立？我們這樣做，你有更大的滿足感？』金旭暉負氣地放了手，道：

　　『傅青，你比方惜如聰明。』『我沒有她那麼柔情似水，故此，你現在兼收並蓄，已很不錯了，有一點點紛擾，不要抱怨。』」我歎氣：

　　「惜如真的要生孩子？」

　　「最低限度，她沒有像我那麼積極避孕。」

　　我驀然問：

　　「你怎麼避孕？」

　　「到醫生處配藥。」

　　我拍額，隨即多想出了一個有大可為的業務拓展計劃。

　　我回到辦公室去之後，先給李元德搖了個電話：

　　「元德！」

　　「是，大嫂嗎？」

　　「我有話要跟你說。」

　　「好，找個時間我過來跟你見面。」

　　「不用了，很簡單的一件事，在電話裡講就行。」

　　「大嫂，請說吧。」

　　「我需要你來幫我，金氏有突破性的業務發展，我急需要一位有商務經驗的人輔助我，而且要他為金氏組織一營新力軍。」

　　「這是件簡單的事嗎？」李元德語音帶笑，無疑是輕快的。

　　「不簡單嗎？明天你給永隆行遞辭職信就成，到今日，你沒有什麼顧慮了吧？」

　　從前金氏還未建立起來，李元德要為兩餐一宿擔心，不能不保住一份牛工，如今金氏不同往日，他回到我身邊來助一臂之力，很順理成章。

　　果然，李元德很快就成為金氏成員，且還從別家貿易行邀請了幾個商場老手加盟。

　　在辦公室內，我單獨跟李元德與李元珍宣佈我的構思和計劃。

　　「上市的功夫，我們現在就籌備。我和傅菁分工合作。」

　　「你有了業務拓展的草稿？」李元德問。

　　我慎重地點頭：

　　「對，否則不會招兵買馬。」

　　稍停，我凝重地看著李氏兄妹，道：

　　「我的業務計劃還在保密階段，除你們二人之外，我只相信傅菁和唐襄年。絕不能傳揚出去，以免多生枝節。」

　　李元德兄妹點頭。

　　「我打算跟偉特藥廠進行兩項新的總代理貿易。一項是最新式的衛生巾，這是我老早就已有的設想，第二項是女性避孕丸。」

　　李元珍興奮地說：

　　「能把代理權拿到手，就真是太棒了，最低限度我會是忠實的顧客。」

　　「我們的目標對象是香港以至整個亞太區的女性，生意額大得不能想像。」

　　「對呀！」李元珍說，「今日婦女最需要的兩樣東西都給你想到了。」

　　「故而，要保密。」我說。

　　李元德道：

　　「你跟偉特藥廠接觸了沒有？」

　　「我打算親自去一次，當面談妥，立即簽訂草約，事不宜遲，靠書信電話是太慢了，而且也不容易保密。」我說，「這就是為什麼我急於要元德你來坐鎮金氏，我好放心遠行。」

　　「放心吧！希望你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李元德這兩句祝頌在不久就真的應驗了。

　　我把這個構想告訴唐襄年，他異常興奮，道：

　　「好計劃，心如，你是真的開始走運了，前景一片光明，發展的速度令人吃驚。」

　　「我在托你的鴻福！」

　　「你此話是真？」

　　「當然。」

　　「那麼，讓我陪同你到美國走一趟？」

　　我一時支吾了，心上有個怪怪的感覺。

　　「你還是怕我？我在你身邊像個計時炸彈，隨時會把你炸得粉身碎骨，是這個想法嗎？」

　　「不，不是。」我否認，表面地否認。

　　「放心，炸彈的信管早被你拔掉了，只要你把持著信管，不重新裝配進去，只是虛有其表而已，不會有殺傷力。」

第六節

　　信管是真情摯愛，如果我一天不愛上唐襄年，他一天不會發揮威力。

　　這他已經不只一次地表示清楚，我沒有理由再生疑。

　　否則，就是我太小家子氣了。

　　於是我道：

　　「好，我們結伴而行。」

　　事實上，有他陪同到偉特藥廠去，更易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偉侍藥廠總部在美國德克薩斯州的侯斯頓。

　　六十年代初期的侯斯頓並不是個發達的城市，但好幾種著名工業都扎根於此。

　　唐襄年和我只不過逗留了幾天，就已經取得偉特藥廠同意，把最新出產的避孕藥及女性衛生巾的東南亞專利經營權交到我們手上。實際上，過去兩三年我們的合作的確是愉快的。單是我們初期取到的傷風感冒特效藥，在銷售數量上每季均超額完成。

　　唐襄年半開玩笑地說：

　　「由女性去銷售這兩種女性專用物品，成績會更好，現身說法，感同身受，一定更能打動人心，控制市場。」

　　不是言之無理的。

　　我們先跟偉特簽了草約，這是唐襄年的意見：

　　「在草約內，我們在一個限期內可以依照已定下來的總代理條件跟他們正式簽約，這就彼此都有更多時間考慮合作的細節問題，而又不會從中殺出了一個程咬金來壞事了。」

　　他想得真周到，現階段，我們當然不好透露有催谷業務，作為上市計劃一部分的這個秘密，否則偉特知道我們要利用他們的合約在市場上集資，只會乘機提高條件。

　　我們先簽草約做實了，回香港去就算洩露秘密、偉特也不至於有變。

　　故而，我們此行是相當有成績。

　　在回港去的前一天，剛好是週末，偷得浮生半日閒，唐襄年邀我去看侯斯頓的地皮，便宜得難以置信。

　　我們站在一大片原野之上，極目儘是青蔥，心情開朗舒適得難以形容。

　　我忽然興奮得叫嚷且跳躍起來：

　　「天！如果在這兒建間房子，退休於此多好。」唐襄年笑：

　　「你這是夢話。」

　　「什麼？」

　　「癡人說夢之想。」

　　我嗔道：

　　「今日我有這個經濟能力，這的土地那麼便宜，二十萬元一個山頭。」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是需要與否的問題。」唐襄年說，「你的王國不會在這些荒山野嶺，你是在乎入世的事，存入世的心。」

　　「我不會出世，不可出世？」

　　「女人要出世，就得看破感情，或者有一個人值得你為他長期歸隱。你，二者都不是。」

　　我默然。

　　緩步走在草原上，我用腳尖輕輕地踢起了泥土，帶半點發洩的意識，道：

　　「就算我有一天願意與人長居於此，這人也不易找。」

　　誰不是入世的俗物？誰又是出世的超人？

　　「或者我們膚淺得連這出世入世的問題都沒資格談，何況實行？」

　　「心如，你是個聰明的女人，太多事一說出玄機來，你就能想得很深很遠。」

　　「故而值得你栽培？」

　　「對，且值得我愛。」

　　他仍沒有放過叩我心扉的機會。

　　其實，相處幾十年之後的今日，唐襄年都沒有放過跟我玩這種感情的捉迷藏遊戲。

　　只是到世紀末的現在，我們年已花甲之時，就會把事件變成幽默笑話，像我現今娶兒媳婦了，唐襄年還來開我的玩笑：

　　「等你等得頭髮都花白了，連兒子都成家立室，怎麼還對你如此念念不忘？」

　　「嘿！」我拍額笑道，「你還來這一套呢，我吃不消了！」

　　得不著的人與物，一定是稀世奇珍，如此而已。

　　無疑，在這幾十年的奮鬥日子裡，唐襄年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他不只在事業上扶掖我，在感情上，他給我的無形支持至大。

　　當一個女人知道她隨時有男人需要她、承擔她、負責她、愛寵她時，她才會有勇氣對己對人說：

　　「我可以獨個兒活得好好的。」

　　這種情況，我心知肚明，只是不好道破，以免節外生枝。

　　當年對於德克薩斯州的原野有著極大的好感。

　　我忽然下了一個奇怪的決定，在臨走前，我重托了偉特藥廠給我介紹一間叫威廉標爾的地產管理公司，為我物色更價廉物美的一大片地皮，買下來。

　　連唐襄年都問：

　　「買下來幹什麼？」

　　「紀念。」

　　「紀念？」

　　「對，我的事業與幸運始於偉特藥廠，我希望在這兒擁有土地，沒有想過要用它來做什麼發展，那是以後的事了。」

　　「女人真奇怪，為了感情，多用了很多錢。」唐襄年笑我。

　　「男人不奇怪嗎？明知沒有感情，也花錢去買笑。」需要的和看重的不同而已。

　　到美國去，真的有如活在另外一個世界，不論生活節奏和環境都比香港緩慢。

　　臨下飛機時，唐襄年問：

　　「有沒有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覺？」

　　我笑：

　　「不至於如此嚴重吧！」

　　「你回去才知道可能不是誇大，而是近傍。」

　　唐襄年說的無疑是笑話，卻偏偏言中了。

　　我回到家去，走進大門，情景叫我嚇得目瞪口呆。

　　怎麼可能？

　　我整個人愣在那兒，不懂反應。

　　是過分的出人意表，過分的驚喜交集。

　　直至母親衝到面前，把我抱緊，口中亂嚷：

　　「心如，心如，我的好女兒！」

　　「娘！」我哇的一聲竟哭出聲來。

　　母女倆抱頭大哭。

　　好一會，旁的人才把我們分開，讓我們坐定下來。

　　這旁的人，正是我的兩個妹子健如和惜如。

　　「別這樣，一家重聚是件歡喜事。」健如這樣說。

　　惜如從牛嫂手中接過了濕毛巾，分別遞給我和母親擦臉。

　　「好好歇一歇，再說話吧！」惜如說。

　　「可是，」我仍有點嗚咽，「娘，為什麼你一下子就能出來了？」

　　「過程由我來講吧！」健如是看我和母親都因為哭得一塌糊塗，心神精力還未恢復過來，於是便省得母親說話，讓她好好地歇息著。

　　「家鄉的情勢越來越不像話了，這些是旭暉從金家留穗的家人通訊中得知的。他跟惜如提起娘跟康如來，惜如便促請旭暉給他們想辦法，到底是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找到了門路，很花了一筆錢，就托人把娘和康如帶到香港邊境來，過了境，才打電話叫我們火速去接。旭暉為了安全起見，又伯我們姊妹幾人擔心，故此一直暗地裡辦這件事。連從邊境接娘到市區，他都花了心思，借上了岳父傅品強的遊艇，招呼了一班本城的達官貴人，包括警務署的副署長在內，玩個痛快，才大夥兒坐著遊艇把娘和康如一起帶到市區來，待百分之一百安全抵埠了，才送回家來見我們。」

　　「娘！」我再次感動地抱住母親。

　　回頭看到一個年輕小伙子，訕訕地望著我，沒敢招呼，我問：

　　「是康如？」

　　對方點點頭，才曉得撲過來跟我抱緊。

　　一晃眼，離鄉已是十年，幼弟已經長成。

　　十年人事的確幾番新了。

　　真的太不辨悲喜。

　　如今母女、姊弟異地重逢，要感激的原是曾對自己逼害過的人，這番滋味可又似倒翻五味瓶，複雜之餘，還是苦的多！

　　「怎麼我沒有想過要設盡辦法把娘你接出香港來呢？」

　　當晚，我跑到母親的睡房去，跟她細談心事，不無自責。

　　「心如，別難過。反正我們一家團聚了就好，誰出了力有什麼相干呢！」

　　我默然，不曉得如何解釋。

　　母親是個聰明人，她一看我面有難色，就道：

　　「心如，你的苦衷，我是看得出來的，這幾年來，也真難為你了。」

　　「娘，別這樣說，一切都是命定的。」

　　「健如和惜如確有對你不起的地方，可是，她倆都是頂苦的，這一點，你未必知道。」

　　我抬眼看著母親，問：

　　「你出來的這幾天，她們給你說些什麼了？」

　　「你剛到美國公幹，她們不敢把我就這樣留在你家，我在繼園台住了好幾天，那兒你沒有去過吧？」

　　我搖搖頭。

　　這就表示母親已經知道我們三姊妹現今不大來往。連旭暉的家我也只到過一兩次，尤其是三姨奶奶住進大嶼山，加上不知不覺耀暉也考上大學，寄宿去了，我要見傅菁，機會多的是。且實在怕與旭暉碰頭，看到了他好眉好貌好人好者的模樣，卻有副歪心腸，心裡就氣。

　　「健如拉著我講了一整夜的話，她說跟信暉是真心相愛的，就知道對不起你，可也是控制不來的事──」

　　「娘，問題並不是這麼簡單。」

　　我說的是實在話：人際是非一生，就很難辨清個黑白來。健如與我的恩怨，不只是牽繫在金信暉一人身上。

　　我承認一開頭，我是氣不過來而對付她的，但自從名正言順地承認了她是金家的一分子之後，如果她好好地跟我相處，總還是血濃於水，時間一過了，怨總會沖淡，更何況彼此爭奪的對象根本已不在世，應該減少了龍爭虎鬥的壓力，沒有必要苦苦相逼下去。

　　然而，實在的情況並不如此。方健如好像恨我比我恨她更理所當然，對付我的方法更狠絕更徹底。

　　我弄不清楚我還做了些什麼事，令她在金信暉歿後要如此地與我為忤。

　　都是信暉的寡婦是不是？都有信暉的孩子要帶大對不對？不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嗎？

　　這叫我怎麼跟母親講我的感受，談我的際遇？

　　算了。

　　很多積怨之所以免提，不是忘記，不是寬恕，不是放過，而是重新提起，只有更傷心，更勞累，更費事。

　　「惜如的情況，我就更無話可說了。她並不似健如，跟我開心見誠地吐苦水，她只向我交代一句話。」母親說。

　　「什麼話？」

　　「她說：『娘，我真的沒辦法，打從我第一次跟金旭暉見面，我就愛上他。我願意為他做一切的情事，承受所有的人生苦難，擔當全部的責備責任。』」我輕歎。

　　「心如，我記不起來了，惜如見到金旭暉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吧？」

　　「是緣訂三生。」

　　「也是債纏九世。金家的男人，無疑是來向我們姓方的討債的。」

　　夜已深沉，母親的這句話，令人遍體生寒，牙關打顫。

　　太恐怖了。

　　「惜如既然如此坦白，我還能怎麼說？」

　　「多麼可惜！」我苦笑，「如果惜如愛上了一個不跟我做對的人，那會多好，我今日起碼多一個好幫手。」

　　「愛情是盲目的。」不附帶任何交換條件的赤裸情懷尤然。

　　方惜如像日本的神風特擊隊，上頭一有訓令，便義無反顧地衝入敵營，寧可一拍兩散，全不計較自己也要粉身碎骨。

　　我還有什麼話好講的。

　　「心如，我們母女姊弟重逢了，總算是件喜事，我求你一件事成不成？」

　　我捉住母親的手，道：

　　「娘，不用求，甚至不用講，我理解，我明白你的心意。」

　　母親把我的手放到臉頰上去，慈祥地說：

　　「那麼，你會答應？」

　　「我會。」我清清楚楚地回答。

　　「對，我忘了你已為人母，很容易將人比己。」

　　誰說不是呢？每當我看到自己的孩子為了爭玩具而大打出手，爭個頭破血流，我就激氣。老教他們切肉不離皮，手足之情，彌足珍貴。

　　有一天，聽到詠琴在欺負詠書，她道：

　　「你是你，我是我，你別動我的洋娃娃，否則我宰了你。」

　　我就立即把詠琴拉過身邊來訓斥一頓：

　　「有好的東西，妹妹又是喜歡的，你應該主動與她分享才對，怎麼會凶成這副樣子了，如此自私就不是個好姐姐了，知道嗎？做姐姐的有禮讓、提攜弟妹的責任，我的這番話，你給我記往了才好，否則，我可要賞你一頓打。」

　　真是似是而非的做人處事道理。

　　做姐姐的，凡事忍讓弟妹，當然總有個限度。這條底線，無疑健如和惜如老早已經衝破了。

　　可是，我怎麼跟母親爭辯？怎麼為自己辯護？

　　如果易地而處，將來有日，詠琴與詠書有類同的事情發生，我這做母親的會不會知不可為而為，奢望她們能盡忘前事，執手言和呢？

　　答案是：一定會。

　　既如是，我怎麼能不看透母親的心事？

　　原以為母女倆今生今世都不會再見著面了，如今劫後重逢，她向我提出什麼心願要求，我不答應的話，實在是說不過去，於心不忍。

　　更何況，仇人原是恩人。

　　金旭暉是在方惜如的哀求下把母弟接出香港來的。

　　我還能在此情此景之下堅持什麼仇怨呢？

　　於是，我讓母親跟健如和惜如商量，搬回麥當奴道跟我們一起毗鄰而居。

　　剛好我新近買進了緊貼著我住的那幢房子的兩幢房子，就讓健如和惜如分別搬進其中兩個單位去。這總比恢復舊時模樣好，省了彼此的尷尬。

　　母親自然是最快樂的，她緊緊握著我的手不放，說：

　　「心如，你知否我曾在年前賭誓，如果上天讓我跟你們重聚，目睹幾個女兒重修舊好，我寧願減壽十年，驟然而卒，仍是無憾。」

　　我笑著拍拍母親的手：

　　「你的誓言應驗也不打緊，你原就是長命百歲的。」

　　母女倆笑作一團。

　　看到自己能為母親帶來歡樂，實實在在地感動。

　　吞掉什麼齷齪氣其實在今時今日已不打緊，我總算吐氣揚眉了。

　　一個處在順境之中的人，也容易胸襟寬廣，自己得到的已經不少，就不必為一點點缺憾而再爭執，再不肯放過。

　　加上，惜如的表現令我駭異。

　　她竟在搬進新居的翌日，跑到我身邊來，說：

　　「大姐，我有話跟你說。」

　　「說吧！」

　　「你照顧我，我很感謝。只是如果旭暉都沾你的光，這就說不過去了，他到底是有經濟能力的人，所以不像我，非得依靠人不可。所以，我跟他說過了，我現住的一層樓，他還是照樣把租金交給大姐。只不過，繼園台的租金比這區便宜，如果要向旭暉多要家用，我有點為難，請大姐你通融。」

　　惜如雖然盡量地說得不亢不卑，但一份可見的委屈潛藏在辭藻之內，是隱然可見的。

　　我心惻惻然有著極多的不忍。

　　說到底是我們方家的女兒，於是我答：

　　「不必斤斤計較小數目了，健如也佔住了另外一個單位，難道我就跟她要房租不成？」

　　「旭暉也會覺得難為情。」

　　「他把母親接出來了，我們幾姊弟還未感謝他呢。」

　　「大姐你是大人大量。」

　　「自己人不必說這些客氣話。」

　　「娘聽了一定很高興。」

　　「只要她老人家高興就好。」

　　「大姐，我真心地多謝你。」

　　「惜如，」我忽然心動又心軟，「你剛才說的那番話，自己也要回味。依靠什麼人都假，把握經濟獨立了，才叫做安全。你也得好好地為前途想一想。」

　　惜如道：

　　「沒有什麼好想的，我到永隆行去做事好些日子了，只是學的與賺的不多。」

　　「為什麼呢？」

　　「自從旭暉結婚之後，永隆行成了變相的傅品強附屬公司，很多生意還是要聽傅家的指令，那麼一來，在人情人面上，就沒有法子安插我在其中任事，只能在永隆行擔任個閒職，你說能賺多少，能學多少了？」

　　這情況倒是真有其事的。

　　我細想，這妹子也真是自討苦吃了。

　　跟惜如的這段談話，其實我是上了心的，只是一時間沒有再做任何打算。

　　直到母親給我說：

　　「心如，昨天惜如好開心。」

　　「為什麼呢？」

　　「她說你跟她談了半天的話，對她很關懷。」

　　「唉！惜如本來是個聰明人，跟了金旭暉，如今不上不下，人前人後閃閃縮縮的，真不知如何了局。何況，旭暉的妻子不是個壞人，卻又不好應付，這樣下去，她的虧是吃定了，且會吃得大。」

　　「你做大姐的就攙扶她一把吧！」

　　「我不能代替金旭暉。」

　　「也不是這麼說，譬如把惜如帶到金氏去，遠比永隆行有前途。惜如說到底是個英文中學的畢業生，能幫你很多忙。將來你的生意做大了，單是李氏兄妹兩個心腹也是不足夠的。」

　　我還在沉思考慮，母親又再加上一句：「有你在身邊，總不會有人敢對惜如怎麼樣了。」

　　真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虛榮必被虛榮誤。

　　在我的前半生，我是承受得太多教訓了。

　　當時，我就下了決心，對母親說：

　　「好吧！就讓惜如到金氏來幫我，實在我也要加添人手。」

　　對於接收以至栽培降將，是一份榮耀，一份威風，很難加以抵抗拒絕。

　　方惜如開始在金氏上班，她也真是個有辦法的人，令各同事對她的印象都很好，只除了李元德，對她好像還有一點戒心倒是看得出來。

　　我就曾坦率地對惜如說：

　　「你跟李元德相處得怎麼樣？」

　　「他對我的印象不過爾爾，但李先生是個極能幹的人，且心是向著你的，只這兩點就相當可靠，我會設法令他接受我，不要你為了維護我而損失一點李先生的心。」

　　無疑，這番話是相當動聽，很容易受落的。

　　而且，起了一重催比作用，令我對惜如開始信任。事實上，我交給她的公事，沒有一件她不是給我快快辦妥，工作成績出人意表地好。

　　我在生意上的很多細節與零碎雜事，方惜如都攬在身上，處理得頭頭是道，有時我顧及不到的，她都給我補救或補充過來。

　　母親看到我們姊妹的相處有轉機，她幾乎開心得不敢信以為真。

　　安排了康如入學之後，母親日中也是頂空閒的，便含飴弄孫為樂。

　　孩子們下課了，都聚在我家裡來，讓外婆給他們講故事，弄點心。

　　有一天，不知為什麼竟生了很大的事故，就為了母親在孩子們面前講了一句令健如刺心的話，健如發了很大很大的脾氣。

　　我回到家裡來時，已是亂糟糟的一片，母親與健如的面色固然不好看，孩子們又都哭作一團。

　　我把牛嫂拉到一邊，問：

　　「到底什麼事？」

　　牛嫂苦笑，攤攤手道：

　　「真是很莫名其妙的事。」

　　「究竟什麼事？」

　　「奶奶正逗著幾個孩子吃下午茶點，健如姑娘提早下班了，也就到這兒來，邊看雜誌邊看著孩子們耍樂。」

　　「那不是好麼？」

　　「本來就是好好的。是詠棋闖的禍吧！他們幾個孩子演白雪公主的故事，詠書與詠詩都搶著那個角色來演。」

　　「奶奶看他們起了爭執，便替孩子們出主意，編派詠詩和詠書先後演公主，詠棋就反對，說：

　　『婆婆，你這個導演當得不好，詠詩與詠書根本是兩個不同的樣子，怎麼都能當公主了？』才這麼說了，健如姑娘聽到，就摔下報紙，揪起詠棋，罵道：

　　『你胡說些什麼？她們倆是姊妹，模樣兒不是有點像嗎？為什麼都不能當公主。』詠棋還是不曉得看風頭火勢，道：『她們是不像，學校裡的老師和同學都說她們不像姊妹。』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辟啪一聲，健如姑娘忍不住掌了詠棋一巴掌。」

　　奶奶在一旁看不過眼，就罵健如姑娘道：

　　『你是否發神經病了，無端端地打起孩子來，等下你大姐回來，怎麼交代好？別說孩子沒有犯錯，就算錯了，也得由做母親的親自處理。幾艱難才弄好了你們的關係，別為了你的牛脾氣便破壞無餘。』

　　「就因為奶奶這樣訓斥了健如姑娘一頓，她惱羞成怒起來，尖叫道：

　　『好，要打要罰就都打在罰在自己的親生兒身上好了，我有權把詠詩打死。』話才說完，就抓支雞毛掃瘋了似的打在詠詩的屁股與小腿之上。詠書嚇得哭起來，於是就成了這個樣子。」

　　牛嫂敘述完了事件的始末，也覺得啼笑皆非。完全是無事化小，小事化大，莫名其妙。

　　我對牛嫂說：

　　「把孩子帶到房裡去，洗把臉就沒事了。這兒我來處理。」

　　我走到母親跟前去，握著她的手道：

　　「娘，你別生氣。」

　　「我不是生氣，是我擔心你生氣。」

　　「我生什麼氣呢，小孩子的事有什麼大不了，就是打他們幾下都是平常事。」

　　「心如，你就是這點胸襟好。」

　　「成了，成了，你別再擔心什麼了。」

　　母親以手托額，眉仍然皺著。

　　我問：

　　「什麼事了？」

　　「我有點不舒服，覺得頭在脹痛。」

　　「我陪你回房去休息吧！」

　　真是犯不著的，為了孩子們的小事，而弄得名副其實地頭痛起來，老人家的毛病尤其會藉故跑出來滋擾。

　　母親擺擺手說：

　　「我進去躺躺就好。」

　　說罷便管自回睡房去。

　　客廳內只餘我和健如二人，她還是氣鼓鼓的。我於是說：

　　「為了孩子不聽話，你生這麼大的氣。」

　　我這麼一說，健如立即忸怩地難為情起來。

　　她那漲紅了雙頰的表情，還有一份嬌憨俏麗，無疑，健如是位我見猶憐的少婦。

　　這麼年輕就守寡。

　　看到她，似見自己。

　　事實上，她比我更淒涼，她其實是不必為信暉守下去的。

　　就為了丈夫歿後所得的一個名分以及一少部分家業，而要她熬一世的苦，值得嗎？

　　傅菁說過，惜如之所以情有可原，是為她對金旭暉的真誠相愛。

　　同樣道理應該引用到健如身上，即使她赤裸的感情是賦予在我的丈夫身上。

　　為此，我對她的心不期然地又再度放寬了。「健如，這又何必呢，你自己故意生氣，連母親都惹得不快。」

　　「大姐，母親的心目中幾時都只有你，沒有我。」

　　「你這話是不對的，可惜你只生詠詩一個，不然，你會明白做母親的不會偏心。」

　　「大姐，」健如吁長長的一口氣，「你並不知你有多幸福，有多少人如此深深地愛著你，包括母親在內。」

　　「她是我們的母親，不是嗎？」

　　健如低下頭去，道：

　　「你真有莫可明言的一份魅力，我無話可說。」

　　說罷，方健如站起來就走了。

　　當我把這天發生的情事，跟小叔子耀暉在淺水灣酒店茶聚見面偶然複述時，他很留心地聽，連其中一些細節，他都問得很清楚。

　　「耀暉，你這麼有興趣知道這些家庭瑣事？」

　　「只要有關你和你一家的事，我都是關心的。」

　　「謝謝你。」

　　我看著耀暉，忽然地失聲笑出來。

　　「大嫂，你笑什麼？」

　　「笑你，也笑我。」

　　「笑我？」

　　「對。怎麼我竟沒有留意到你原來已經長得這麼高了。」

　　「高？」耀暉駭異地說。

　　「不是嗎？看，我只及你的肩膊。」

　　「大嫂，你知道我就快大學畢業了。」

　　「時間過得太快，難以置情。我之所以笑你，是你的語氣忽然老成起來，這可以解釋，可是，我呢，我多麼愚蠢，竟沒有注意到你已經長大成人了。」

　　「大嫂，我寄宿，難得回家一次。回到家，亦不一定見到你，甚而不一定見到人，二哥二嫂很少在家。」

　　耀暉忽然笑起來，現出了他那兩排乳白色的貝齒，很好看。

　　我赫然發現他笑起來，那麼地像他大哥。

　　那個笑容，我無法忘記，就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個明媚的下午，信暉帶著我到廣州的愛群酒店吃下午茶，他就是這樣子對著我露齒而笑。

　　當年輕時，我自覺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女人。

　　耀暉說：

　　「以前大夥兒往在一起，初來香港時，我們不是塞在一層唐樓內嗎？老覺得侄兒侄女們吵嚷不休，難得清靜，如今是清靜了，卻很想念他們，恨不得孩子們都環繞到身邊來吵個痛快。」

　　我還是沉醉在回憶當中，金信暉也曾對我說過類同的話，他說：

　　「詠琴在身邊真是吵個沒完沒了，可是，要我們只生她這麼一個，我可又不肯，心如，我們要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地生下來。」

　　我忍不住笑了。

　　「大嫂，你也覺得好笑是嗎？」

　　「嗯！」我才自迷糊之中回醒過來，慌忙應：「是的，是的。」

　　「大嫂，我看健如說的話，你應該細味。」

　　「什麼話？」

　　「她說你是個幸福人，的確你有你的魅力，因而人人都寵你。她這麼說當然地包括大哥在內。」

　　我愕然，沒想到耀暉會對我說這些話。

　　「健如仍有一點不甘不忿，因而仍存著妒忌心罷了。」

　　耀暉忽然答：

　　「多希望我能快些到二十八歲。」

　　「為什麼呢？」

　　「到了二十八歲，就可以為所欲為。我有些事很想做，現在卻不能做。」

　　說這話時，耀暉握緊拳頭，很蠢蠢欲動的一副猴急模樣，又逗得我笑了。

　　「對的。」我說，「到你二十八歲，就能自立了，老爺的遺囑是這樣寫的。」

　　「不明白為什麼偏我一人要等到二十八歲才可以給予獨立自立權。連二哥部沒有這個規定。」

　　「我倒是明白的，你大哥曾經對我說過，老爺認為他百年歸老之際，奶奶的年紀也已相當了，不能處處關顧指點你，故而還是由著你長到二十八歲，人成熟了才掌握自己的產業比較好。

　　「旭暉不同，老爺以為二姨奶奶會一直眷顧指導他。」

　　「是爹沒有想過二哥那種人，他比任何金家的人都早點成熟。」

　　「是的。」我點頭，「怎麼樣，畢業試快到了，你得加油。」

　　「我會。大嫂，」耀暉說，「我還未跟二哥提起畢業後的打算，先跟你請示了。我已經申請了到美國加州留學，考的是以前大哥就讀的一間。」

　　「那多好！」我情不自禁地說，「不過，總要跟你二哥商量吧！他是你正式的監護人。」

　　「他沒有不贊成的，看樣子，他恨不得我永遠不再回到香港來，能在外國落地生根就最好。」

　　「為什麼這麼想？」我即時作問。

　　耀暉沒有即時作答。

　　唯其如此，我立即心領神會了。

　　耀暉素來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很小就已開始瞭解人情，洞悉人心。他當然明白金旭暉把持他，只為要奪權。

　　如果我的生意不是營運妥善，很賺了點錢，老早把金家的股份贖回來，他可不用忌憚這三弟，如今仍是天下三分之勢，能掌握耀暉那一份產業代理權，於他是絕對有好處的。

　　如果耀暉在外國長居，把產業的管理權仍交在旭暉手上，他會很開心。

　　對於這重關係，耀暉雖沒有說出來，我可是領悟得到的。

　　他說：

　　「大嫂，我會記住，只要有能力，我會站回你的一邊去。」

　　我拍拍他的手：

　　「多謝你。今日我還算托賴，可以有很好的生活，餘下來要照顧的心願無非是孩子們的成長與你的成家立業而已。」

　　比起那段跟金旭暉爭奪耀暉監護權的日子，我現在是富裕舒泰得多了。

　　「人一旦自身有了安全感，心就放寬了，之所以會有爭鬥，很多時是因為走投無路。」

　　我才這麼說，耀暉就問我：

　　「大嫂，當年要爭奪我的監護權，是單純為了你山窮水盡之故？」

　　我看到耀暉那副怪怪的、近乎欲哭無淚的表情，有點駭異，急忙答：

　　「別傻，當然也為我不放心就這樣子把你交到旭暉手上去，他這麼有機心的一個人，怕他會不全心全意照顧你。」

　　耀暉吁一口氣，恢復了輕鬆的表情。

　　我本來想再加一句，問耀暉怎麼忘了當年的情景了？

　　我就曾抱擁著他，說過捨不得他的話。

　　但，才瞟他一眼，我就立即把己到唇邊的話硬生生地吞回肚子去。

　　耀暉已經成長為一個年輕的男人了，我如果說話稍為草率，就有輕薄浪蕩的嫌疑，要不得呢。

　　這麼一想，我的臉竟滾燙起來。

　　耀暉仍然定睛看著我，令我忽爾有了要逃避的衝動，慌忙垂下頭去。

　　他果然是已成長了，有能力令一個成熟的女人尷尬，同時令我興起了一點點的胡思亂想。

　　我趕忙抓住另外一個話題，把氣氛調校到正軌上去。

　　當前的急務於我是應該如何盡心盡力把金氏企業發揚光大，其他的都不必細想。

　　事業的成績與工作的勞累幫助我在精神上以及肉體上都得到絕好的寄託。

　　我認為我已不再需要愛情，更可以有能力抵拒午夜夢迴時覺著的空虛。

　　或者，直接一點承認，名利權欲開始霸佔了我整個人與整個心，再加上那一段金家的仇怨，已經全然將我全副精力吸引著，牽制著，再沒有別的嚴肅大事會亂我的神智了。

　　我已安心做一個有事業、有仇恨的人。

　　大概不會比一些有愛情、有友誼的人幸福。

　　然而，最低限度我毫不孤寂，更非無事可為。

　　眼前上市的大計，就令我忙個不亦樂乎。且從形形式式的新鮮的事物中學習到各種新知識。

　　我們獲得了傅品強的支持，他答應為金氏企業的上市盡力。

　　傅菁說：

　　「父親要跟你見面。」

　　第一次去拜會這位證券鉅子，不免有點戰兢。

　　唐襄年鼓勵我說：

　　「傅品強是個相當有性格的人物，值得你去認識。」

　　「絕頂成功人物當然易見性情。」我說。

　　「你的這句話似乎有點不服氣。」

　　「可以這麼說，因為有條件，自然容易堅持自己的原則與成見，這已經是性格的表現。」

　　「由此可以推論，在窮途末路之中仍見性情的話，就額外地可珍可貴與可愛了。」

　　「唐襄年，你別老是言之有物，拿我來開玩笑。」我不知是嗔是怨。

　　「別生氣，預祝你跟傅品強會談順利。」

　　唐襄年形容得並不誇大，傅品強面圓眼大，表情不怒而威，莊嚴之中又見祥和，很有大戶人家的氣派，這一點，金家的人因為出身富戶，閱歷深之故，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如果要說句良心話，傅品強比唐襄年更像個財閥，更覺得他架勢。

　　看到他的動靜，不難想像當年上海的顯赫，曾活在其中的人都別有一番風采似的。

　　傅品強的語調祥和，踏實而不客套，他沒有給我說什麼應酬話，差不多一開腔就說：

　　「傅菁對你很有信心，她詳細地把你的創業過程以及現今金氏企業的狀況給我報告了，尤其是你最近拿到了偉特藥廠一張長期而優異至極的獨家總代理會約，業務前景可觀，集資的可信可靠程度提高了，上市成功的機會就大。」

　　「傅先生，金氏還未足五年的歷史，我們是否要買一間空殼公司以新股集資了？」

　　「不一定，公司歷史不是個阻礙上市的大問題，金氏企業的另一個大股東不是唐裹年嗎，他的公司年資已經足夠，有他來壓陣，再加上你這三年多的輝煌業績以及未來新業務計劃的吸引，應該有足夠理由向交易所及證監處申請括免丑年歷史的規定了，這個我們證券公司以總包銷商的身份會替你爭取。」

　　「多謝。」

　　我心裡想，要致謝的人還有一個，唐襄年又無形中幫了我一個大忙。世界真是勢力援引與錢找錢的世界，「問題是時勢並不特別看好，要上市的話，得從速辦理。」

　　傅品強這麼一提，我就明白他之所指。

　　中國大陸的政局往往牽制著香港的命運。大陸有什麼風吹草動，香港的反應極力敏感。

　　這幾年，大陸間歇性地傳出一些消息，處處使股市大起大落過不知多少次。其中地產股最被波及，反而是我做的那門生意，不大受時局影響。人患了傷風感冒，總要吃藥治病，越是不景氣，越要省錢節儉的話，就只有越光顧成藥，小病就更不會動輒上醫務所找醫生調理了。

　　我把這個觀念告訴傅品強，他聽後微笑答說：

　　「這倒是很好的宣傳論點，我們在上市活動中，會安排這些有利於金氏企業的消息散播到市場上去，讓股民增加投資的信心。只是，」傅品強補充說，「在一般市道放緩的情況下，那些日常必需品的生意尤有可為，但若在經濟凌厲滑落的風潮之中，則任何集資行動都不會有熱烈的反應。」

　　「爸爸，你是經歷過大風浪的人，故而我額外小心而已。」傅菁這樣說等於點出了父親的過分敏感。

　　傅品強看女兒一眼，道：

　　「你自小在香港及外國留學，不會有我的那番感受。」

　　「傅先生教誨的是，那麼，我們目下應如何進行？」我問。

　　「趕快行事吧！我們將替你申辦所有申請上市的手續，你則跟進與偉特的新合約，以便我們可以在招股條件中列明。當然，你必須盡快要偉特落實，把草約簽成合約。同時，把改建現住四層房子與旁的兩幢物業為新型住宅大廈的計劃部署妥當。我們要全速進行。」

　　「多謝你的栽培。」

　　「客氣話可不用多說了，我們經常都很有把握險中求勝。只一點非常重要，你必須答允。」

　　「什麼事？」

　　「所宣佈的各項資料，尤其吸引股民投資的資料，必須百分之一百正確，否則，牽累很大，那時誰都幫不了你。」

　　「放心！我們不會虛報任何資料，都是有憑有據的。」

第七節

　　就這樣說停當之後，就準夠我忙個頭昏腦脹，單是會計師核數師到公司來核點數目就已需時，這方面的打點幸得李元德關顧，日常的業務營運又有李元珍會同兩三位夠經驗的同事負責，倒算是從容的。只有跟偉特藥廠的跟進功夫以及加添新品種的預備工作，都非交到方惜如的手上去打理不可。

　　她是出奇地能幹。如期把整個宣傳推廣以至於存倉營運大計寫好，呈交給我，待我過目認可後立即雷厲進行。

　　我也不禁在母親面前誇她說：

　　「惜如辦事能力強，竟在我意料之外。」

　　母親關心地說：

　　「她能助你一臂之力就好。」

　　「我看她比健如還能幹，因為她心細。」

　　「對，這種人做事少有漏洞。」母親忽然像心血來潮般停止講話，然後又多喊了我一聲：「心如──」

　　「什麼？」

　　「不過，細心的人也有她的深謀遠慮，只要是以輔助你為出發點，對付別人就好。」

　　這句話我是能領會的。於是我說：

　　「今時今日，惜如只有向著我了，這點你不必擔心。」

　　我怕是躊躇滿志，因而低估了惜如的破壞能力。

　　故而，當惜如給我報道，偉待那方面同意根據草約簽訂正式合同，只需加多一些補充性條款，徵求我的意見讓她去處理時，我一口就答應了，說：

　　「把加入的補充條款給我看，就成了。」

　　「這個當然，其間的聯繫與商議功夫就免去你的麻煩，由我去辦，反正你有其他的事要忙。」

　　果然，事隔兩個星期，惜如就把新的合約放到我跟前去，並且解釋道：

　　「其實現在正式簽署的合約跟草約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偉特方面強調信用的保障問題。」

　　「什麼信用的保障？合作以來，我們的賬目來往甚是清楚。」

　　「不是指我們的信用，而是指偉特的。他們藥廠出產的衛生用品與藥物，是經過很多年的市場考驗以及美國權威的醫學部門驗證的，每一處的總代理必須有責任好好推銷，達到包銷數量之外，最重要是保證他們的商譽不受損害。

　　如果我們在推廣上、宣傳上以及營運上出錯或不小心，而令他們的產品給市場留下一個惡劣印象，則一定要總代理賠償。」

　　我不禁分辯起來：

　　「偉特的傷風感冒藥不是在我們管運下銷得很好嗎？

　　怎可能影響什麼商譽？」

　　「他們也一再強調，這只是公文形式要做出保障，其實偉特是相信我們的。」

　　「這個保障的方式與要求如何？有說明嗎？」

　　「有，為了表達我們會盡心盡力去做，故而偉特提出了如果商譽受損，則代理合約取消，且要賠償他們在亞太區三年的營業額純利。」

　　我變色道：

　　「這未免太苛刻了。」

　　惜如想想，搖頭：

　　「大姐，我不贊成，偉特此舉，我看只不過是為向董事局做交代而已，實際上我們代理他的產品，怎麼有理由蓄意去破壞他的商譽？這種無形的利益與保障是不妨答應的。」

　　我想道理也是對的，相處相交以來，不覺得偉特刁難，反而認為他們相當的通情達理。加上上市的條款要做實交給證監處及交易所，也是事不宜遲了。

　　既是不會發生的事，就不必顧慮太多了。

　　我於是答允了惜如，讓她去安排正式簽約。

　　就在這個時候，我收到傅品強助手陸志雲的電話，說要火速來見我，商議要事。

　　才一見面，陸志雲就迫不及待地說：

　　「金太太，你要跟偉特簽的業務新拓展合約，怎麼會有一條確保他們在本地市場內商譽的條款呢？」

　　「不會發生的事，我們用不著擔心吧！難道我們會倒自己的台？」

　　「可是啊！有這條款在裡頭，公開讓股民知道的話，他們就有憂慮，認為合約有機會隨時被取消且還要賠償巨額款項，對這支股票的興趣就會大減了。」

　　我微微嚇一跳，問：

　　「那如何是好？」我也心慌起來了，道：「得看傅先生有何意見，或者我跟傅菁商量一下。」

　　陸志雲立即說：

　　「我來見你就是代表傅先生了，而且上市一事，由我專責跟交易所聯繫，把有關資料向他們申報，招股書的內容也是由我統籌辦理的，傅小姐對這方面的功夫也不熟悉。」

　　對方既是如此表態了，我就只好慌忙說：

　　「陸先生的意見可否說出來供我參考？」

　　「倒不是我的意見，這麼嚴重的一回事，還是得依照傅先生的意見，他臨行之前曾囑咐過應該如何處理，我此來就是把他的建議告訴你。」

　　「傅先生有遠行嗎？」

　　「對，他到美國去，先到西岸，然後再到德州。」

　　「我才從德州回來，那兒的地皮很便宜。」

　　「你有買進來嗎？」

　　「有，實在有點不買白不買的感覺，就這樣買下來了。」

　　「金太太可能鴻運當頭，我聽傅先生推測，這德州的潛質會在七十年代發揮得很好，你是慧眼識英雄了。」

　　「過譽了，女人只憑直覺與個人善惡去做投資，其實要不得。」

　　「發達之人往往就是憑靈感的。傅先生一直在我身邊說，你是有靈氣，兼有衝勁的難得人才。」

　　商場大忌是聽到好聽的活，信以為真，肯讓它產生催化作用，一如給自己灌下醇酒，喝至微酸或甚至大醉，看事物就不準確，思路就不清晰了。

　　陸志雲跟我談下去，無疑是越來越投契，他的話是越來越入耳了。他說：

　　「話說回來，傅先生認為不妨把偉特藥廠的這一項要求押後簽署，總之不要在上市的資料內披露，以免多生枝節，不肯定的因素比壞資料更有害。」

　　這個道理是不難明白的，壞消息傳出了，市場中人有了心理準備，做足功夫防禦，反而不會有預測不來的虧損發生。不肯定的因素可以導致不可測量的損失，更令投資者擔憂，惴惴不安，更是卻步不前。

　　單是把偉特藥廠與金氏簽署的合約內容披露，是無懈可擊的。時局越混亂，就越怕添丁，女人更非吃避孕丸不可。至於衛生巾這日用品，不消說，任何時候都需要品質越好，越令女性減少煩躁，這點我有切身經驗，可做保證。

　　越想越覺得傅品強的建議有理由，問題是怎樣去進行。我皺著眉毛說：

　　「我們跟偉特的合約已經定稿了，怎麼能請他修改，抽起那條保障條款呢，沒有了那條款，他們不會肯簽，也有點像我們出爾反爾的，不大能說得過去。」

　　陸志雲說：

　　「這並不是太困難的事，只需由你出面，請他們以補充合約的方式敘述那條款在裡頭便可以了，這樣給予偉特的保障是沒有改變的，正式合約內沒有顯示這個條款，我們拿著它交給交易所與證監署有關部門，就不必披露這份資料了。」

　　這倒是個可行的方法。

　　至於說如何進行，我就得跟惜如去商議。

　　她一時就稍稍變了面色，道：

　　「大姐，這事不好辦。」

　　「為什麼？」

　　「合約已經擬定，只差蓋章簽名，連雙方的律師都已經過目認可了，現在要改動，得花一番張羅。而且，我人微言輕，他們怎麼會聽我的？」

　　我立即說：

　　「怎麼會是聽你的？應該是我的意見才對，你就試著辦吧，事關重大呢。」

　　惜如咬一下嘴唇，毅然道：

　　「只要是大姐囑咐，我沒有不盡力的，只擔心他們諸多留難。這樣吧！請大姐發一封公函，把你堅持要在合約中抽起保障條款，放入另一份補充合約之內，希望偉特答應照辦。我拿著你的信好有憑借辦事。」

　　這是合理的要求，於是便囑惜如起草了信稿，讓我簽發。

　　惜如的辦事能力倒相當高強，才幾天功夫就照我的意思辦妥了。

　　我無法不誇她，她就微微笑地說：

　　「功勞不能歸於我，我只是傳遞你的主意，是偉特賞你的面子而已。」

　　這妹子真是比以前改變得多了，我對她漸漸生起好感來。看上去，她總是不要佔我便宜，叨我光彩，凡事實心實力地去辦。連現住的房屋，她都堅持每月交來租項，要我簽收租金。

　　這也好，凡事均真，兩不拖欠，相處會更持久。

　　上市的事似乎相當順利。

　　大概忙足了三個月，金氏整盤數已經核算妥當，所有應辦的申報手續亦已辦妥。上市的程序到了最後的階段，已經把招股書印好，廣發分包銷的經紀，再傳到股民手中。

　　反應相當熱烈，傅菁興奮得不得了。

　　她跑來跟我說：

　　「整件事，唯一的遺憾就是我不能在金氏上市的一天在香港目睹其盛。」

　　我問：

　　「為什麼？你有遠行？」

　　「都是旭暉害的。他原本答應陪父親到美國去公幹，臨時又說另有一個商務計劃要他親自處理，去不了。父親人已到彼邦去，老在那兒催促他。你知，父親不懂英文，我們跟在他身邊公幹是當他的翻譯，現在缺了旭暉，很多公事進行起來都不方便，旭暉就囑我走一趟。」

　　「你去吧！只要你對旭暉放得下心。」我是實話實說了。「父親與丈夫之間，我幾時都選擇前者。只要擁有前者，才能保有後者，我何能輕重倒置？」

　　說起來輕鬆，聽進耳去，再細味心頭，苦不堪言。

　　我只好安慰她：

　　「不要緊，你去吧！現在認購成績理想，你的功勞少不了，最後關頭不會有什麼要緊事。」

　　「有什麼難題發生，你找不到我商量對策，別忘了去跟唐襄年說。」

　　是的，唐襄年幾天前才問過我：

　　「有什麼事你不明白不確定的，你就跟我商議。」

　　我笑說：

　　「沒有了你壓陣，根本上不了市，你的幫忙已經夠多了，不必再擔心，其他進行上的細節我會處理，有困難我也有辦法解決。」

　　「對，我不能小瞧今日的方心如。」

　　「你又來調笑我了。」

　　「是真心話，對你，我從不虛偽。」

　　「好，值得我賞你一頓好吃的，這個週末，你來我家，我親自下廚給你燒幾味好菜。」

　　「我是沒有口福呢！」唐襄年說，「後天就得要到歐洲走一趟，辦點公事，順道休息幾天，舒筋活絡一下。」

　　我笑：

　　「跟太太同去？」

　　「那就不叫做休息了。」

　　唐襄年說這話時，還俏皮地向著我笑。

　　我當然會意，似乎我們之間的感情已經轉化到無所不談、剖心雙向的老朋友階段了。

　　我問：

　　「公私兩方面都有買賣交易，是吧？」

　　「對。方心如，你不是要我隱瞞真相，指天誓日地向你保證，除你之外，我不會再有別個女人吧？那是不正常與不真確的，我不希望跟你來這一套。」

　　「多謝你，是要坦率，才是尊重。」

　　「就是這話。」唐襄年說，「待你有日覺得可以愛上我了，我會考慮改邪歸正，誓無異志。」

　　我笑：

　　「為什麼不可以先行齋戒沐浴，行善施捨，才求神庇佑？」

　　「如果做齊犧牲，仍然不是我佛慈悲矜憐，給我顯靈顯聖，我豈不更吃啞巴虧了？」

　　說罷，我們兩人大笑。

　　的確是雞與雞蛋的問題。

　　我並不責怪唐襄年，他是我這一段人生過程中接觸到的最坦白、最真實、最誠懇的朋友。

　　他有足夠的條件虛偽、瞞騙，可是，他沒有。

　　不但是尊重我，應該說他也尊重自己。

　　需要撒謊砌辭掩飾的人，等於承認他有見不得人見不得光的情事。

　　唐襄年認為他所有的行為在他的意念上都是光明磊落、理直氣壯的，或者應該說，他不管別人的看法如何，他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且有信心能肩承所有後果，故而他不必閃縮、隱瞞，不用投鼠忌器，更不會慌張鬼祟。

　　這才是對自己至大的尊重。

　　真怕一些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別人的人。

　　我忽然地生了個微小而可笑的希望，我對唐襄年說：

　　「我希望有一天會說服自己愛上你。」

　　「但願你的希望成真。」

　　唐襄年輕輕地吻在我的額上。

　　不能不相信男人與女人的分別在於他們可以靈慾分家，我們女人總是為了要堅持靈慾合併而犧牲很多福樂，幸而無怨。

　　週末的那頓飯，我依然親自下廚。這是近年來少有的舉動，宴請唐襄年只不過是順便表達的心意，真正的目的在於替小叔子耀暉餞行。

　　他要赴洋深造去了。

　　原來學期還沒有開始的，他想早一點到美國去旅遊，散散心。應付那學位考試不是容易的一回事，每一個勤奮的學生過了大考的一關，怕都是精力透支。

　　康如如果跟耀暉一樣，書念得棒就好。

　　他還有一大段日子才能追趕得上香港的教育程度呢。

　　本來有志者事竟成，耀暉和惜如初來香港時，英文程度差太遠，也是相當吃力的，不都是熬出成績來了。

　　惜如根本很聰明，若不是跟旭暉發生了曖昧的戀情，她怕比耀暉更能在學業上顯示成績。

　　畢竟女孩兒家念到中學畢業，在那個時代也算是可以了。

　　男孩子呢，可不能不加把勁，多累積學歷經驗，將來勇闖天下。

　　故而，對康如的期望熱熾，為耀暉的成績興奮，不禁起了一展廚藝的興頭來。

　　母親還笑我說：

　　「你幾時開始未曾入過廚了？」

　　這句話真問得好。不知是不是在初為人婦時，才下過廚為丈夫弄過一些小食，至今，回首已多年了。

　　不愉快的過往不必再追尋。我集中精神弄好了一頓可口的晚飯，把一家人吃得開透了心。

　　連健如非等閒不肯開口讚我的，都破了例說：

　　「大姐原來真是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女人。」

　　惜如只在一旁微笑，沒有說什麼，卻一派志得意滿，得其所哉的表情。

　　康如從來都不多話，更是個男孩子之故，只以行動表示他對我廚藝的支持，把一碟碟菜吃得光光的，碟子能作鏡子用，他還把碗舉起來，對牛嫂說：

　　「請替我多添一碗飯。」

　　這麼一說，滿桌子的人都笑起來了。

　　尤其是母親。

　　她對兒子說：

　　「你只能吃有什麼用呢，書要念得如耀暉般棒，才夠醒目。」

　　康如只是低頭拚命吃，仍不造聲。

　　一旦處於尷尬年齡的男孩子，總是這副比女孩子還要害羞的模樣。

　　再過幾年吧，怕他完全如眼前的耀暉一樣，開始有種男性日趨成熟的光芒，再加那一身青春與自信的氣息，就會如母親所說的相當醒目了。

　　相信耀暉留學回來之後，就更似他的兄長信暉。

　　這麼一個念頭，究竟是悲是喜，是單純抑是複雜，是盼望還是無奈，是有目的或是無機心？

　　我弄不清楚。

　　只一甩自己的那頭短髮，把視線掉到坐在飯桌一邊的幾個孩子身上去。

　　這四個信暉的孩子長得跟我初嫁進金家去時的耀暉和康如般大了，時光荏苒，真真令人驚駭。

　　大女兒詠琴長得像她父親，一對孿生兒詠棋與詠書，看來好笑，竟是我的翻版，那圓大而閃爍光芒的雙眼流露出的神采，尤其跟我一般模樣。

　　我暗自歡喜，看他們的神態，猶如照鏡子，叫我多麼地自傲自滿，原來當我志得意滿時，是如此令人看得舒服的。

　　簡直不願意掉開眼光往他處望。

　　盯得小詠書托起腮幫，奇怪地回望我，一張蘋果臉上打上很明顯的大問號。

　　我不自禁地笑起來了，慌忙把一隻剝了皮的蘋果切開四片，分給孩子吃。

　　當我的目光接觸到詠詩時，我微微地怔住了。

　　想起前些時曾有過的小小家庭糾紛來，這下細看詠詩，倒覺得詠棋是童言無忌，說出了真話。詠詩長得並不像她的哥哥姊姊，直接點說，她也長得不像她的爸爸媽媽。

　　她像另一個模式，當然是一個不算難看的模式。

　　再認真打量她，可以說她臉龐的下半部比較跟健如相似。但一雙眼睛，分明不是屬於方家，也不是屬於金家的。

　　金詠詩原來是單眼皮的小孩。

　　這個發現有點新鮮。

　　想是為了這個原因，詠棋才觸怒了健如。

　　我大概明白她的心理，健如不要自己的孩子被我的孩子比了下去。

　　也許正因為詠詩是父母的另一個混合種，出了另一個不大像金信暉樣貌的模式，故而健如就生氣了。

　　她這樣子是長期地辛苦了自己。

　　當然，我不會有什麼反應，以免又鬧出事來。

　　從今晚的祥和融洽，一家暢聚，我益發珍惜家和萬事興這句話。

　　過去的算了吧！

　　好不好就連健如跟我的怨恨都一筆勾銷？

　　餘下來要生氣的對象就只金信暉一個人好了。

　　為了要洩這口污氣，我不必出手傷人，只要我活得更漂亮更成功更幸福，就已經是對金信暉最透徹的報仇了。

　　這證明沒有了他，我依然瀟灑，仍舊開心。

　　甚而我可以解放自己，重新再戀愛。

　　可以有許許多多不比金信暉差，且會比他更棒的對象，供我選擇。

　　這包括唐襄年在內。

　　我是越想越遠越興奮越沉醉了。

　　「大嫂！」

　　有人叫我。

　　我回頭看到是耀暉，他站在我跟前，如此的昂藏七尺，英俊挺拔，令我微微地吃了一驚。

　　是為了發現他的長相出奇地標緻，抑或是我想得太入神？竟沒有留意他驟然叫了我響亮的一聲。

　　「我要走了。」他說。

　　「這麼早就回去了嗎？」我問。

　　「約了同學去喝咖啡。」

　　「嗯！」我有一陣難禁的衝動，問：「是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耀暉看著我，緩緩地答：

　　「都有。」

　　「嗯。」

　　「他們也要給我送行。」

　　「是的。我送你吧，這陣子外頭不一定有計程車。」

　　「好，勞煩你了，大嫂。」

　　耀暉竟這麼客氣。不知是不是剛長大的男孩都會這般溫溫文文、怯怯訥訥的，尤其是在異性面前，不管那異性跟他的關係如何。

　　我把車子開出來，讓耀暉坐上去。

　　「大嫂，」當他扣好了安全帶之後就說，「你現今完全像一個大都會的時代女性。」

　　我笑了：

　　「會開車子就等於是時代女性了？」

　　耀暉沒有回答。

　　我刁難取笑了他，他的臉就紅起來了。

　　不知怎的，我竟然朝這個方向，把話說下去：

　　「耀暉，你喜歡時代女性嗎？」

　　他還沒有回答，我就立即做出補充，說：

　　「我的意思是，將來你擇偶了，會選擇那些能幹摩登的職業女性，抑或是只管理家務，帶孩子的傳統女人？」

　　「那就是問，我會選擇從前在廣州的你還是現在的你，是嗎？」

　　剛好汽車要在交通燈號前煞住了。

　　是黃燈，可是，我沒有衝過去。

　　我曉得開車這摩登玩意兒，可是我仍然小心翼翼，相當保守，極之傳統，一切按最安全的交通規則辦事。

　　耀暉繼續說：

　　「我這個比方打得貼切嗎？」

　　我笑：

　　「那麼，你的選擇是什麼？」

　　耀暉想了一想，再抬起頭來，眼望前方，道：

　　「我沒有選擇。」

　　是沒有想過做出選擇，還是不想選擇？抑或根本到目前為止沒有遇上值得他選擇的對象？

　　如果是後者，今夜與他的見的女同學們都不是他心目中的對象了。

　　我竟這麼關心起耀暉的對象來。

　　可是，我沒有再在他的那句含糊而又另有蹊蹺的答案上再做功夫，追尋下去。

　　答案與我無關，為什麼要破釜沉舟，勢必翻出真相？

　　「你會勤力寫信回來給我們嗎？」我問。

　　那個時候，沒有傳真機，甚至不會動輒搖長途電話與拍發電報。

　　「會的，你放心。」

　　「那就好，在外一切要小心，沒有人在你身邊照顧你了，不過，長大了的男孩子應該曉得照應自己。」

　　耀暉微笑：

　　「不管長大與否，總之沒有人照顧自己的話，一定能適應生活下去。」

　　「你在說晦氣的話，因為這些年，我們都疏忽了你。」

　　耀暉轉頭望我，說：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表達我其實渴望有人照顧，不管何時何刻何地，有人關心我、愛護我、需要我，總是很好的感覺。」

　　我沒有回答，只靜靜地聽。

　　「只有一段日子，我有這種很好的感覺，那就是父母去世之後，我跟著你在大宅過的時光，是我最開心的。」

　　「別這麼說。」我把車子停到耀暉要到的大酒店門前，「你開心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你這麼肯定嗎？」

　　「對，因為你還年輕，有青春就有希望。」

　　「大嫂，你也是。」

　　「所以，我們會有更好更開心的日子過。」

　　「但願這些好日子會如以前一樣，一起過。」

　　那「一起過」三個字說得很輕。

　　耀暉還等不及我反應，就已經推開車門走出去了。

　　我呆在車廂內，一直目送耀暉走進酒店內，直至隱沒。

　　把手重新放到方向盤去時，竟發覺手指僵硬，不能如常地彎曲抓緊軟盤。

　　那是因為我極度緊張所造成的反應。

　　我不能接受這個由小叔子傳遞過來的訊息。

　　我怕想其中的隱喻。

　　要我面對這個感情的漩渦，我會遍體生寒，不住發抖，然後越往問題的中心想，越令我熱血沸騰，身體這麼地一寒一熱交煎著，開始產生痺痛麻木，整個人一寸一寸地變得僵硬。

　　這個過程，我從沒有經驗過。

　　我要嚇死了。

　　不單是駭異於耀暉的言語，以及他那份自態度與神情中表露的感情，更駭異於我的回應。

　　我的回應？我做了什麼回應了？

　　耀暉看不到我的回應，可是，我看到自己。

　　如果只將他視作年輕人一種感情出路與發洩來處理，我用不著驚慌到這個程度。

　　我可以一笑置之。

　　我可以正視他，曉以大義。

　　我可以知之為不知，少管少理。

　　我可以決定從此跟他少來少往。

　　然而，我完全沒有考慮過如上的選擇，我害怕，因為自知有可能投向耀暉的懷抱。

　　一念及此，我像一匹被嚇著的馬，仰頭驚叫，然後一踩油門，讓汽車像撒開四蹄似的向前狂奔。

　　金耀暉太像金信暉，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已與他相依為命。我現今可以確切地抓著一個復活的丈夫，重新生活。

　　這個選擇，是如許地誘人而浪漫。

　　所有世間的陷阱，在人踩進去之前都是美麗動人得可以。

　　於是人們明知是陷阱，都會心甘情願地不予躲避。

　　回到家裡去，我躺在床上，細細地喘著氣。

　　我告訴自己，我想念信暉。

　　他離我而去，已有經年。

　　未曾在午夜夢迴時，乘著清風，回來愛撫過我的靈魂與肉體。

　　他從來對我都是狠心的。

　　由著我日間胼手胝足，夜裡枕冷襟寒，以肉體的疲累去抗衡精神的空虛，不得已每夜都昏然沉睡，偶然醒來，無奈地歎一口氣，再睡。

　　現在，耀暉臨別前的凡句話，喚醒了我。

　　他教我知道除了拚搏、求生之外，還有其他。

　　這其他對一個三十多歲的少婦，依然有著震懾性的威力。

　　我有我的渴求與饑饉，在於心靈深處。

　　信暉，請你回來。

　　我翻了個身，緊緊地擁著軟枕，渾身哆嗦，我掙扎著，一個只能孤寂地在床上蠕動的軀體，原來是如此虛弱的。

　　我需要信暉。

　　抑或我需要的是可以代替信暉的人。

　　那人不是唐襄年。

　　那人可能是金耀暉。

　　金耀暉？

　　不，不可能，他只是個孩子。

　　我閉上了眼睛，只看到他還是個十來歲的小男孩，乖乖地站在我跟前，然後擁抱著我，喊：

　　「大嫂，大嫂，你疼我。」

　　他是我的小叔。

　　我是他的大嫂。

　　這才是我們的真正關係。

　　我應該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羞愧。

　　一下子坐了起來，我使盡渾身的勁力，左右開弓，一個一個巴掌地打在自己的臉頰上。

　　不停地打、打、打，打到我開始眼花繚亂，依然繼續打、打、打──

　　直至到嘴角滲出了鹹味。

　　我以手背試下一道血痕，才緩緩地停了手。

　　該是清醒的時候了。

　　錯的人不是耀暉。

　　年輕人會有很多不成熟的、幼稚的、幻夢式的感情錯覺。

　　他是無罪的。

　　只有接受他，甚而企圖接受他的我，才應該自慚形穢。

　　尤其是，我怕愛的是金信暉，利用的是金耀暉。因思念信暉，要重新佔有信暉的慾望高漲，我才需要金耀暉的出現與填補，這不是赤裸的、無條件的、至高無上的摯愛，而只是情慾的波濤忽爾洶湧，我不要沒頂，於是抓緊了身旁的一塊浮木，助我重出生天。我難過自責得急躁起來，以至汗流浹背。

　　今夜或可以拚死力地熬過去。

　　可是，還有未來的那許許多多日子，怎麼在這種剎那而至，似是糾纏不去的精神壓力下過活了？

　　我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等待明天吧，或許明天一見陽光，黑暗引退，人的頭腦清醒，不敢再如夜裡放膽做違心虧心之事就好。

　　又或者明天，迎著晨光，變得機靈，會想出一個好辦法來。

　　很多心魔魅影都只會在幽暗中活動。

　　我告訴自己，先行努力睡覺，睡醒了，一切就會從頭做起。

　　睡吧！

　　睡醒之後，通常都是一個嶄新的局面。

　　我這個想法的確沒有錯。

　　一連串的驚濤駭浪開始在翌日翻打過來，嚇得我魂飛魄散，應接不暇。

　　我的難題被另一個更大的難題取代了。

　　金氏剛好配股完畢，即將上市，一切進展順利，我竟收到了偉特藥廠的緊急投訴，說市場上有不利於他們名聲的傳言，說我們剛推出的避孕藥無效，害人家懷了孕。

　　我立即搖長途電話到美國去跟大偉明利瞭解詳情。大偉在電話裡用很鄭重的口吻對我說：

　　「我們剛為此事召開過高層會議，就算你不搖電話來，我也會跟你聯繫，決定坦率地把事件的始末給你訴說，聽你的解釋。」

　　大偉的口氣並不好，這我是感覺到的。

　　我答：

　　「合作的基礎在乎坦誠相向，原本就應該百無禁忌，打開天窗說亮話。」

　　「此事對我們的影響可大可小，我們曾有過暗地裡調查真相的意思，後來想著已有一段愉快的合作過往，對你是有信心的，故此最後還是相當一致地決定，完聽你的解釋，再議決行動。」

　　大偉的意思很清楚，如果我的解釋令他們不滿意，依然會採取行動應付。

　　我真是既急且氣，可又不能隨意發作，於是說：

　　「大偉，相信我，任何難題誤會，只要我知道了，必會提供並確保一個令你們滿意的答案。」

　　「這正是我們的期望。」大偉的語調稍稍平和了，「是這樣的，我們收到了一封告密的函件，說你部署了一個計劃，當金氏企業一上市之後，就安排一位購用過我們避孕丸的婦女公開指證，我們的藥品失靈，她懷孕了，要求金氏及偉特賠償。」

　　「天！」我笑起來，「這麼一封荒謬的告密函件，你們如此緊張。」

　　「你覺得荒謬？」

　　「你難道認為有半分真實嗎？我是你的總代理，我安排這個陷阱損害你的名譽，對我有什麼好處？弄得沒有人買避孕丸，我做少了生意，於我何益？」

　　大偉答：

　　「金氏如果是私營公司，你的這番話就合情合理。可是，金氏上市之後，情況就不同了。你若行使苦肉計，令金氏的股份因這個醜聞而急劇下瀉，那你就可以高價集資，然後犧牲股民的投資，再在低價位把金氏股份重新在市場搜集。過一段日子，當人們的記憶淡忘之後，股價漸漸提升，你就無端賺了一大筆了。況且，金氏的業務範圍不只賣一種避孕丸，先用這產品造成低潮，再以另一種花款為別種產品製造高潮，價格的升與降都在你手上了。那時，犧牲的只是偉特的名譽。」

　　我啞掉了。

　　的確，如果我真是如此深謀遠慮的話，表面上生意額有所損耗，實質上從股市中賺回更大筆錢，就一次的高賣低買，就已盆滿缽滿。

　　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察到股市的威力，或應該說體會到金融市場的凶險。

　　只聽，已經驚得一額冷汗。

　　我無疑是冤枉的。

　　於是我說：

　　「大偉，我連想也不曾如此想過。」

　　「如何證明？」

　　我當然無法證明，只好說：

　　「那就但憑你們對我的信任了。那封告密信可能是謠言，或者是一些人的惡作劇。有些人閒著無聊，打電話告訴趕級市場，他已在某種飲品中放了毒藥，不也害得人雞毛鴨血？」

　　「會有人害你嗎？」大偉問。

　　「我不知道。」

　　「殃及池魚的話，我們的損失就很慘重。」

　　「我只能盡量徹查究竟，希望沒有如此冤案發生。」

　　「我代表董事局向你聲明，在我們承認與你一直合作愉快之同時，我們要你確切知道，如果有這種影響我們聲譽的事情發生，不管是你在害人抑或被害，總之，我們一定會履行補充合約的條款，宣佈跟金氏解約，並且追討賠償，且還會公開這事，以示我們的清白。」

　　我無話可說，那補充合約是我簽的。

　　然後，大偉又說：

　　「你妹妹方惜如小姐真是個公道人，且她的觀察力與敏感度相當強，活脫脫有預感會有這種危機似的。我們原本也沒有想過要加一條這種確保我們聲譽的條約在合約內，只是她提出來，說這樣做是表示衷誠合作的表現。幸虧如此。」

　　我的心開始往下沉。

　　意識到有不測的巨禍。

　　方惜如為什麼主動地給予對方如此周密的保障？

　　而且，她在我面前並不是這般交代，她說是偉特藥廠堅持要在合約中多加這個保障條款，才肯簽約。

　　事情必有蹊蹺。

　　我已無暇多想，只好說：

　　「請你把收到的告密信複印給我，讓我趕快調查，給你答案。」

　　偉特藥廠用空郵特快把告密信轉寄給我。

　　這等待的幾天，真是寢食難安。

　　剛好金氏於這個時候掛牌上市，我勉強在當日到交易所去，循他們的慣例把金氏的名牌掛在股價牌上，就算禮成。也沒有心情多做應酬，匆匆就離開交易所了。

　　初上市的股分都是紅盆的多，股價在這幾天已跳升了幾個價位。

　　之所以金氏企業能夠逆流而上，只為新上市，股民與經紀的投機欲特強，希望短線獲利，加上我們的業務是以成藥為主，時局總不至於影響生意額。

　　可是，我完全沒有興奮的心情。

　　如果告密的事沒有解決，或在日內真有影響偉特聲望的事件發生，偉特採取賠償行動，金氏的股價就會狂瀉，這可不是我的願望，因為我手上的股份也就凌厲貶值，還會影響市場人士對我的信心，也太對股東不起了。

　　那封告密信到手之後，我都不知該如何展開調查。最親近而又在身邊可商量的人，只有李元德與李元珍兄妹，連最有辦法的唐襄年和傅菁也不在港，真是倒盡了八輩子的霉，禍不單行。

　　「元德，從哪兒著手查？」

　　李元德聽完了整個過程，沉思片刻，然後說：「你不會怪我直言？」

　　「到這個生死關頭，我不把你視作自己人的話，根本不會與你們商議。」

　　「我只恐怕你看走了眼，誤把敵人當自己人。」

　　我一聽，會意了。問：

　　「你指問題在惜如身上？」

　　李元德說：

　　「她是唯一的漏洞，若不從她身上調查起，我們是正如俗語所謂的老鼠拉龜，簡直無從著手。」

　　我沉默，帶一點震驚。

　　太害怕調查不出真相，想不出辦法來防範，更害怕知道問題出在方惜如身上。這種言歸於好之後的被出賣，感覺會壞到難以想像。

　　李元德又說：

　　「坦白講，我自始至終沒有信任過方惜如。」

　　「為什麼？是你聽到什麼消息？」

　　「不，憑直覺。」李元德說，「她對金旭暉那種義無反顧、毫無保留的死心塌地，會幻變成一種難以估量的破壞力量。

第八節

　　我不是杞人憂天，她在感情上的病入膏肓，會令她行為失常，金旭暉若叫她殺人，她也會操刀。這種例子在社會上不是沒有過的。

　　我渾身的血像凝固了似的。

　　再難堪，我都要面對現實。

　　於是我找了個機會，把惜如叫進房裡來。

　　惜如神態相當淡定，她瞟我一眼說：

　　「大姐，你的面色比我還差。」

　　我答：

　　「是的，有一點點擔心公事。」

　　我看惜如會不會有什麼話說，以便我可以尋找到線索。

　　可是，她沒有造聲，分明是等待我先發問。

　　已是十萬火急，如箭在弦，於是我說：

　　「偉特藥廠通知我，他們有一層顧慮，因為他們收到了一封不知何人給他們寄發的告密信，對我們有一些誤解。」

　　我說完了就把信遞到惜如跟前去，我想看看惜如看那信件的表情，好捕捉一些蛛絲馬跡。

　　可是，惜如接過了信，也不看，就放在桌上。

　　我奇怪地問：

　　「惜如，你沒有興趣研究一下信的內容？」

　　「不必了，信我已經看過。」

　　「什麼？」我吃驚，「這種告密信廣發出去了？」

　　「不，到目前為止，只發給偉特。」

　　「你怎麼知道？」

　　「信是金旭暉寫的，我當然知道。」

　　我咆哮：

　　「惜如！」

　　「你不用緊張，真相已經大白，你要聽始末因由，好好地坐下來，我講給你聽。」

　　我意識到事態的嚴重，跌坐在椅子上，瞪大眼睛看我的這個妹子。

　　惜如說：

　　「旭暉和我從來都是最佳拍檔，我們部署好了，在採取行動之前，就先警告偉特，讓偉特警告你，然後我們才通知你，何時公開購用了偉特避孕丸，服食了，不見效的惡果。」

　　「什麼人服用了會失靈？」「我。」惜如說。

　　那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我」字，猶如五雷轟頂，震耳欲聾。

　　「不可能是你。你吃了避孕丸嗎？」

　　「沒有，實際上是買了回來，每天把一粒衝進抽水馬桶去。我一直渴望懷孕，怎麼會吃這勞什子的鬼東西？」

　　「為什麼？惜如，為什麼這樣？」我的聲音差不多是哭出來了。

　　「因為這樣可以替金旭暉洩掉一口氣，而且到你窮途末路時，只得賤價出讓金家永隆行的股權。大姐，記住你不可以賣給別人，金老爺的遺囑規定只能先讓給金家人，況且，既非上市股份，誰會斥資買小數股權受制於人？你別無選擇。」

　　我冷笑，道：

　　「你想瘋了，我不會窮途末路。」

　　「你會，大姐，你會。」

　　「我不信。」

　　「你聽我把計劃講完，你就知道你會了。」

　　「大姐，我已經懷孕了，只要我向偉特提出，說我有購買避孕丸的證明，我對偉特的控告就會成立。他們不但不會相信這是一個佈局，而且我的身份曾令他們完全相信，是你故意要我這樣做，去破壞偉特名譽，造低股價，我若公開此事，連公眾都會相信我，因為以正途估計，作為一個男人的無名無分的女人，不可能不積極避孕。」

　　我恨得咬牙切齒道：

　　「以正途估計，無人會想像到世間上有你這麼狼心狗肺，肆意賤踏手足之情的人。」

　　「商場情場均如戰場，並無父子。」

　　逼虎跳牆，我也得狠起心來，挺一挺胸說：

　　「你儘管做假見證去，極其量你毀了偉特的聲譽，我負責賠償。正如你們寫給偉特的信，我損失的錢，未必不可從市場內賺回來。若一旦把這醜聞公開的話，股市狂瀉，我就趁低吸納，再伺機把股價提高。醜聞掩蓋得了，那麼，依舊有偉特的合約在手，生意長遠做下去，未嘗不會把損失撈回來。」

　　正所謂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我怕什麼了？

　　我是越講越有信心，道：

　　「告訴你，方惜如，今時不同往日，你和金旭暉要我全軍覆沒，可不容易。」

　　「若從削弱你的金錢力量上著手，我們知道你是今非昔比，不容易對付。況且，你身邊有唐襄年，你有本事，有魅力臣服他。」惜如不屑地說，「可是，如果涉及到商業罪行的話，可不是任何人救得了你。」

　　「你說什麼？」我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我犯了什麼法紀？」

　　「故意隱瞞公司資料，瞞騙股民，以不正當手段集資。」

　　「你瘋了。」

　　「還沒有呢！大姐，你鎮靜點回憶一下，是你親自寫了信給偉特藥廠，要求把那保障條款自原本合約中抽出來，另立補充合約，然後以以原本合約呈交證監處與交易所，一切公開的上市資料內都沒育這條款，股民是在不知道這種賠償的危險成分存在的情況下投資的，現今鬧出事來，股價下挫，你的責任可大了，蓄意造市的罪名一旦成立，是刑事罪，大姐呀，要坐牢的。」我惱怒得頭部脹痛欲裂，眼前好像有一團火，熏得我想掉出淚水來。

　　如果我現今手裡有利刀一把，那才是最大的不幸，我可以斷言，我必會就這樣衝過去，對準惜如，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至今方相信人在某個情況之下是真會起殺機的。

　　惜如滋油淡定地說：

　　「大姐，你現今是勢成騎虎，就是你宰了我也救不了你。」

　　「為什麼？方惜如，我們本是同根而生。」

　　方惜如一聽，眉一揚，額上現了青筋，道：

　　「同根而生，卻有不同際遇，從小父親尊重你，母親溺愛你，長大了名正言順嫁進豪門，生兒育女，我和健如的條件比你差嗎？怎麼卻處處給你比了下去，人們總是厚待你有甚於我們，你擁有的，我們苦苦掙扎卻不曾到手，這公平嗎？」

　　嫉妒的破壞力量可以毀掉整個地球，這原來不是誇大的形容。

　　惜如繼續說：

　　「我愛金旭暉，我有責任輔助他，令他快樂。只要我顯示本領，幫旭暉把天下打回來，他不必靠傅菁，我就能叫她滾蛋。」

　　故而，她要不遺餘力地去對付我。

　　「方惜如，你現今要求什麼？」

　　「很簡單，如果要平息這場風波，變成是子虛烏有的事，除非你把名下的金家產業與股權拿出來，以一個我們認為可以的價錢出讓給旭暉，否則，你洗乾淨屁股坐牢去吧！」

　　惜如說話的態度並不囂張，還是一向的那副淡淡然、不經心的嘴臉。可是，在我眼中，似見蛇蠍，毒氣熏天的籠罩著我，要把我消滅於無形。

　　「大姐，」惜如還嫌刺激我不夠，她仍在說話，「你曾有過相當幸運的日子，分明已經把金家的產權股份抵押給金旭暉，套現去營運你的成藥生意，最終還是給你贖回去了。可是，人無一世運，大姐，請你原諒，我要為快出生的孩子打算，旭暉答應過，把你手裡的金家遺產拿到手的話，全數撥歸我孩子的名下去。」

　　「惜如，」我忽然地心灰意冷，「不要趕盡殺絕，會有報應的。如果你是準備有後代的話，更應節制你的歪心惡行。」

　　「大姐，你原來不只是商業奇才，還能講道說教呢。」

　　我沒被她氣得吐一地血真是最大的奇蹟。

　　完全的無計可施。

　　絕對的肉在砧板上。

　　我跟李元德和李元珍相對無言，束手無策。

　　「催傅菁回來吧！」我說。

　　李元德歎一口氣：

　　「大嫂，你的毛病是太容易信任人，這是商場大忌。我告訴你，日後還有很長的崎嶇人生道路要走，你要成功，必須對誰都抱懷疑態度。」

　　李元珍有點不服氣地問：

　　「包括我們兄妹在內嗎？」

　　李元德歎口氣，肯定地說：

　　「應該有這種心理準備。」

　　「不。」李元珍抗議，「我不會出賣大嫂。」

　　「不要給別人和自己做保人，今天我們的利益一致，才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們一定會站在一起，明天，當彼此的利益有衝突時，不敢擔保自己一成不變。」

　　「你把人心看得太恐怖。」李元珍答。

　　「過十年，你就知道誰在講真話。」李元德拍拍他妹妹的肩膊。

　　不用十年，我已完全接受了李元德的意見。

　　人心不恐怖，那才是假。

　　李元德再解釋：

　　「大嫂，我不是說，傅菁不可信，但她跟金旭暉到底是夫妻，我們不可期望在你跟金旭暉正面衝突的戰役中，她會親疏不分，倒轉槍頭去戮丈夫來幫你。這就不可不防了，況且，她跟父親傅品強有遠行，其中是否一項刻意的部署，傅家父女有否參與這項計劃，抑或知道內裡乾坤，而只好選擇置身事外，也不能拿得準。我們不能再依賴傅菁能幫什麼忙。」

　　李元德的分析是十分準確的。很多時，我們一輩子不會看到事件的真相，也未必需要追尋。譬方說，傅品強的手下陸志雲是否受了金旭暉的指使，刻意與惜如配合，誤導我去安排與偉特藥廠的補充合約，我怕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現今最重要是抓緊了可行的方法去令自己安全。

　　我只好發出求救訊號，促請唐襄年趕快回程。

　　深夜，我坐在客廳內，並沒有亮燈。

　　內心滿是黑暗，跟外在環境完全的兩相配合。

　　我重新地自嫁給金信暉的日子起，回憶一次。

　　自行檢討，我究竟錯在什麼地方，會弄到今日的狼狽不堪，一敗塗地。

　　不敢想像一個女人，被控犯了法，抓到牢獄內過鐵窗生涯是如何悲慘的一回事。

　　錯在哪兒？

　　錯在我幼稚天真。

　　錯在我忽視了人性虛弱的事實。

　　錯在我對親情有過分的期許。

　　錯在我稍有微成，就心裡撤防。輕率大意。

　　錯在我誤以為人生會有一勞永逸，一旦舒暢即行歇息，而不曉得生命其實是無止境的掙扎。

　　錯在我不明白對付敵人，不可以仁慈，不能只防禦，而不進攻，必須殺他個寸草不留，置其於萬劫不復的境地，才能換取自己的長久安穩。

　　錯在以為人會投桃報李，不知道人會貪得無厭。

　　總的一句後，錯在我對人生有太多的憧憬，對人性有太高的期望。

　　我輕歎。

　　原來，錯在自己。

　　「心如！」

　　有人叫我。

　　我看到母親從長走廊走過來，緩緩地坐到客廳的另一邊沙發上去。

　　「是娘嗎？」我定下神來，這樣問。

　　「心如，」的確是母親的聲音，「你整個人憔悴不堪。」

　　「是的。」我直認不諱。

　　「我聽說了一部分的故事，你能把全部實情告訴我嗎？」

　　「娘，不必了。」

　　「是惜如連累了你？」「娘，你要知道真相的話，我就告訴你，連累這兩個字在我和惜如的仇怨上用不著，連累一個人是無心的，並無惡意的。她之於我，是蓄意陷害。」

　　「心如──」母親的聲音發抖，帶點蒼涼。

　　「娘，如果事情發展下去，方惜如不讓步，我也不會怕。

　　她要幫金旭暉爭奪我手上的金家產權，是不會達到目的的。」我冷笑，「擁有金家產業的股權是身份的象徵，這對惜如很重要，對我也一樣。她不擇手段地去鞏固自己是金家人的身份與地位，包括了一步又一步地殘害我、壓迫我在內。我就更不會投降，更不會屈服了。」

　　「方惜如太看輕我，她以為我有今日是幸運。其實幸運只是成功者的謙虛之辭，世界上哪來不勞而獲的幸運，每個人的成績都曾付起碼相等的代價。」

　　「我不再會忍讓，我亦不會再後退，極其量跟她一拍兩散。」

　　「心如，請聽我說──」

　　「娘，如果你仍對我說那番兄弟如手足的話，你免了吧！

　　若不是為了孝順你而重新容納方健如與方惜如，我不會有今日。」

　　我咬緊了牙關，狠一狠心道：

　　「老實說，她叫我洗乾淨屁股坐牢去，我就在這方面成全她。當我在獄中，想到她仍不能是金家承認的一分子時，我會笑。」

　　「方惜如要擁有金氏家族的產業，簡直是妄想。她跟我同樣天真幼稚，我的天真在於信任她，她的幼稚在於信任金旭暉。

　　「娘，告訴你那可愛的小女兒吧，我敢賭，窮她的一生，當金旭暉的打手奴隸是可以的，要在人前被尊稱為金旭暉的夫人，誠屬妄想。

　　「我清醒了，可是，方惜如不。」

　　母親沒有說話，在陰暗中，她好似支撐著椅子，艱辛地站起來。

　　我忽然問：

　　「娘，為什麼？」

　　母親站定下來，等我把話說下去。

　　「為什麼要把健如和惜如生下來？為什麼？」

　　母親沒有答我。

　　我開始把聲浪提高，再問：

　　「答我，娘，答我，為什麼？」

　　「心如，我的頭有點脹痛。」

　　母親這樣說，然後她回轉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長廊。

　　她不作答。

　　她迴避責任。

　　她放下了火種，燒燬了一切，然後置身事外。

　　積怒積怨使我漸漸忘形，我咆哮：

　　「為什麼不答我？你無話以對嗎？是不是？你也於心有愧了，對不對？」

　　我開始淚流滿臉，一邊伸手抓著身旁的東西就亂扔。

　　最終我嚎啕大哭：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到香港來？為什麼要我跟她們這種蛇蠍心腸的女人作認姊妹？為什麼總是拿我開刀，將我殺戮？為什麼老是我──」

　　母親已然隱沒於長走廊的盡頭。

　　她可能聽不到我的投訴與發洩，或者最準確的說法，是她永遠都不願聽，不要聽。

　　這一夜之後，母親遽然死去。

　　翌日，我從人聲鼎沸中被吵醒。

　　牛嫂跑進我的睡房來，氣急敗壞地說：

　　「大少奶奶，不好了，奶奶沒有醒過來。」

　　我一骨碌跳下床，衝到母親的房間去。

　　她好端端地仍睡在床上，閉上了眼。

　　我的那對孿生兒女詠書與詠棋，一人捉住母親的一隻手，輕輕地搖撼著她，口裡還輕輕鬆鬆地喊：

　　「婆婆，婆婆，起床了，起床吃早餐，我們要上學去了。」

　　平日，總是做外祖母的陪著孫兒吃過早點，送他們到門口去，交給司機帶上學的。

　　今天，孩子們的外祖母再不肯起來了。

　　我緩緩地走上前去，跪在床前，擁著母親微涼的身體，哭起來：

　　「娘，為什麼？為什麼老是挑我？這最後一次還是要我承擔對你不起的重責？為什麼？娘，答我，答我。」

　　母親下葬了。

　　醫生在死亡證上寫的是急性心臟衰竭。

　　在喪禮上，我們三姊妹再加康如，眼淚只在眼眶內一直打滾，竭力忍住了沒有掉下來。

　　除了康如，因為是男孩子，有淚不輕彈之外，我們三姊妹也許都自知沒有這份資格，在人前表示哀痛。

　　母親生前我們不盡孝，死後才流的愧悔之淚，最沒有意義。

　　怕母親在天之靈，都會嫌棄我們的眼淚。

　　尤其是我。

　　沒有人知道一些在黑夜裡進行過的醜行，可是當事人應該一清二楚。

　　窮我的餘生，都不能再想起母親臨終前一晚，我在客廳內給她談過的那些話。否則，我會自疚自責得痛不欲生。

　　急性心臟衰竭的病因是由於長期憂慮，再加突如其來的刺激所致。

　　我當負的責任最大。

　　死者已矣，生者還是要在大太陽下繼續苦戰肉搏下去。

　　誰都不會因為一陣子的悲哀與愴痛就自願功虧一簣。

　　方惜如與金旭暉自然不會放過我。

　　金旭暉甚至把支票放到我跟前來，笑道：

　　「數目雖小，可保平安，自然升值。」

　　我沒有看支票一眼，就撕了個粉碎，回答他：

　　「金信暉留給我的財產，今生今世也不賣。」

　　惜如變了顏色道：

　　「你與金信暉的今生今世，也不過如此罷了。」

　　我冷笑：

　　「惜如，口舌之爭是很不必的，把你的精力與才智再糾集起來，以別種方式去攫取你心頭的勝利與安慰吧！說實在話，你如今的處境是連方健如都不如。趕快在你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之前，令金旭暉給你其他的保障，不必在我身上打主意了。你永不會成功的。」

　　我根本不勞再看他們的反應，轉身就走。

　　主意己決，誓不言悔。

　　可是，唐襄年回來後，獲悉一切，他起了大大的恐慌，緊張地四處奔走調查，然後對我說：

　　「心如，這不是鬧著玩的一回事，更非斗負氣的時刻。此事弄大了，你前途毀於一旦。」

　　「金家的產業不能賣，那是金信暉遺留給我的。」

　　「不賣也不等於就這樣讓他們陷害了而不想辦法逃出生天。心如，別說坐牢是可怖的事，你一犯了官司，打擊了商場中人對你的信心，要翻身就難比登天了。一個人的名譽比生命還要珍貴。在獄中的困苦可能不難克服，但判罪的原因可以導致你萬劫不復，此生休矣，就是你的兒女將來也在人前抬不起頭來幹活，那豈是上算？」

　　我那一陣子的匹夫之勇，被唐襄年這麼一說，立即蕩然無存。

　　我虛弱而憂傷地望著唐襄年，問了一句很沒有志氣，顯示了山窮水盡的話：

　　「我怎好算了？」

　　唐襄年說：

　　「聽著，現今只有一個辦法把對方的陰謀完全化解。」

　　我緊張得雙掌緊握，像以待罪之身聆聽判辭。

　　唐襄年道：

　　「趕快向交易所與證監處申請，提出全面性的收購。」

　　「為什麼？」

　　「以高價把小股東的股份收回來，就證明你沒有虧待他們，欺騙的罪名無法成立，即使方惜如走出來，證明偉特藥廠的避孕藥無效，偉特跟你解約，要你賠償，損失的人只你一個。只要保得住信用，不給人們有半點懷疑你的忠信，花掉的錢才有機會賺回來。」

　　信譽是青山，留得它在，不怕沒有將來。

　　「我們要籌組一個天文數字？」我說。

　　「不至於吧！」

　　「對我來說，肯定是的。」

　　「心如，請放心──」

　　我截了他的話：

　　「襄年，我知道你打算照顧我，可是，我不可以無條件接受。」

　　「又是自尊的問題？」

　　「欠你的不能不還。襄年，老實說，我已窮途末路，沒有你的財力支持，根本不可以做這種全面性收購，況且，時局不好，這麼一收購了，等於在市場放貨拋售的時刻倒行逆施，我翻身之日更是遙遙無期。所以，我要有準備，不可能一直拖欠，心裡沒有一個底。」

　　「好，你說，你要一個怎樣的底線？」

　　「按揭。」我說，「按人還是按物業資產，包括金家的產業在內，由你選擇。」

　　唐襄年凝望著我。

　　「襄年，我等你的答覆。」

　　「按揭的方式為什麼不可以由你來定？」

　　「對你不公平。」我說，「你是債權人，有權選擇我的一切。」

　　我沒有說出口來的是，也許我在下意識地逃避，我不要負那個甘心出賣自己的罪名，我不要名目張膽地變心，背叛金信暉。

　　而實情是，熬了這十多年日子，我已經很累很夠很厭很煩很無奈了。

　　或者我已不介意有人向我稍稍施加壓力，把我解脫出來，讓我有個堂而皇之的借口去抒洩情慾，突破桎梏。

　　金信暉，這個無情無義，不負責任的傢伙，他曾留給我什麼？

　　只有一筆沉重無比的心債。

　　我真不必再盡忠存義，固守堅貞下去了吧？

　　然而，唐襄年沒有中我的計。

　　很快，代表他的律師把草擬的按揭合約交到我的跟前來，為了獲得他財政上的支持，讓我有能力向金氏企業的股東提出全面性高價收購，我把名下的所有的資產，包括金家股權、金氏股份，一切物業部抵押給唐襄年。

　　只除了侯斯頓的那塊地皮是例外。

　　這是他的選擇。他要錢而不要人。

　　文件最後的一頁，夾了一個信封，我抽出了裡面的一張字條，是唐襄年的字跡，只三個字。

　　「我愛你。」

　　我笑。

　　苦笑。

　　是真的愛我？是因愛我而要求靈慾一致，寧缺毋濫，抑或我個人並沒有我的整副身家來得吸引？

　　我是成熟了。

　　因為我學曉了懷疑我身邊的所有人。我知道要分析每一個正面與負面的可能性，而不選擇一個令自己心安的可能去相信。

　　而且，我更知道有很多事不必尋根究底去找答案，既來之則安之，接受它，盡量地把自己手上所擁有的變大變多。

　　成熟其實也代表悲哀。竟連對說愛我的人，也要生疑。

　　金氏企業一宣佈以高出市價百分之五十的價錢提出公開收購之後，金融業內的人紛紛揣測，引起哄動。他們都估量著我們有重大的業務計劃在手，秘而不宣。

　　沒有人會知悉真相。

　　現今即使小股東不答應出讓手上的股票，我既做了這個公開收購的行動，也已能證明我的清白了。

　　金旭暉與方惜如若再站到人前去誣告我，只不過是兩個小丑鬧出來的一個大笑話罷了。

　　每念到此，我就覺得花出去的資金不是白花了。也認識到金錢是排除萬難的一服靈丹妙藥。有了錢，再配合智謀與胸襟，才能所向無敵。

　　他們也太低估了我了，金旭暉與方惜如做夢也沒有想過我會肯如此大手筆地放棄巨額資產，也不肯讓他們得到對比下的一點便宜。

　　人要活著，是要爭一口氣。

　　沒有這一口氣，而擁有其他，都是白說的。

　　偉特藥廠聽到了這個公開收購的消息，大偉搖電話給我，語音喜悅，道：

　　「唐先生推薦得對，你是個絕對可信任與合作的人。這次你向投資在你身上的人，包括我們，所表示的誠意與慷慨，我們會記住。縱使市面上再有不利於我們合作的謠言，我們也願意與你攜手共同解決。」

　　唐襄年說得對，很多收入與支出，不能只看表面。

　　經此一役，我相信偉持與我的合作關係在日後會更鞏固，業務會發展得很好。

　　目前要處理的是方惜如。

　　我囑咐李元德：

　　「通知我的代表律師，在報紙上登一段廣告，說方惜如離開金氏機構，此後華洋業務，概與我們無關。」

　　李元德一向對方惜如的印象不好，這一次，卻沒有興奮地接下這個指命。

　　「你有別的意見嗎？」我問。

　　「點到即止，不宜過態吧！」

　　我冷笑：

　　「跟方惜如的手段與心腸比較，我今日的舉止算是小巫見大巫了。元德，你沒有教我狠心決絕，是我自重重困苦中領悟出來的。你去辦吧！」

　　李元德沒有做聲，領命而去。

　　李元德之所以幾十年受我重用，每想起來，是因為他的確是個有分有寸的人。

　　方惜如撿拾好她所有的文件雜物，準備離開金氏。

　　我特意地走過她身旁，語音平和地說：

　　「你的金旭暉有沒有派車子來接你了。戰敗國對於被釋的俘虜一般都有重劫之後相逢，仿如隔世的感覺。不是不值得你高興的。」

　　「大姐，你先別太開心，以本傷人所引致的損失比你預計中可能要高很多倍。時局日差，股市隨時大崩潰。」

　　「多謝你關心，我損失多少事小，別讓你得逞事大。惜如，請記著我幾時都歡迎你在金家有一個明朗的、見得人的地位，可是，別在你老姐頭上動土，你贏不了，只會吃不了兜著走，而讓你在金旭暉心上的份量大打折扣，在傅菁跟前更矮一截了。」

　　方惜如整張臉漲紅，身子開始因為激動而搖搖欲墜。

　　「你保重，現今唯一能贏傅菁的就是你懷了金旭暉的孩子，是吧？」我說。

　　方惜如的面色由紅變白，由白變紅，細汗成了一條線地自額角流下來。她的臉部肌肉開始扭曲，漸漸變得醜陋。

　　或者在我的眼中，方惜如根本是個極端醜陋的女人。

　　多看她一眼，也令人嘔心。

　　我轉過臉去，打算走開。

　　「大姐！」方惜如叫住了我，「大姐，救我！」

　　救她？

　　我回轉身來，覺著事態有點不尋常，方惜如的面色變得死灰，汗出如漿，似在極度的痛苦之中拚命抗拒與掙扎，那雙撐著書桌的手顫抖得差不多支持不住似的。

　　我下意識地趨前去，問：

　　「你怎麼了？」

　　「我──我肚子痛，很痛，請叫醫生。」

　　我火速囑咐幾個同事先把方惜如扶著，然後找到了李元珍，分工合作，一方面通知救傷車，一方面把電後接到永隆行去，將情況告訴金旭暉。

　　救傷車把惜如立即載到醫院急診室去，我很自然地帶同了李元珍跟在身邊。

　　醫院的登記手續由我辦理。

　　對方問：

　　「你是病人親屬？」

　　我答：

　　「對，我是她姊姊。」

　　回答了這句話，我渾身的哆嗦，有難以言宣的感慨與激動。

　　我問當值的醫護人員：

　　「請問我妹妹的情況怎麼樣？她是懷了孕的。」

　　有位護士答我：

　　「你別心急，現在已經在急診室替她急救了，剛才醫生的推斷，可能是宮外孕。」

　　天！我的心像被吊在懸崖之上，隨時在下一分鐘就會繩索折斷，掉下深淵去似的。

　　陷害自己的仇人正在她個人榮辱存亡的關頭上掙扎，我作為旁觀者，應該怎麼樣反應？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迷惘。

　　人生的禍福難以預料到這個地步，叫人怎麼說呢！

　　我下意識地默默禱告：

　　「娘，你在天之靈保佑惜如。」

　　我是真心的。

　　過了一陣子，金旭暉趕到了。

　　無疑，他是憂慮的。

　　我們無言而焦急地坐在等候室內，數著時間一秒又一秒地很慢很慢很慢爬行著過。

　　竟忘了通知健如。

　　才把李元珍支使了去給健如搖電話，醫生就走進來問我們：

　　「誰是病人方惜如的親人？」

　　我和金旭暉同時站了起來。

　　醫生說：

　　「方惜如被證實是宮外孕，發現得太遲了──」

　　「醫生，」我衝上前去，滿眼是淚，「救她，求求你，救她！」

　　「你別緊張，是要救她的。」醫生說，「我們要把她的子宮切除，需要親人的簽字認可。」

　　我吁長長的一口氣，回轉頭來惶恐地望住了金旭暉。

　　「旭暉，你要拿主意。」

　　金旭暉問醫生：

　　「不把子宮切除的話，生命會有危險嗎？」

　　「我們確實沒有這個把握。」醫生答。

　　金旭暉低下頭說：

　　「我們並沒有選擇，保存病人的生命要緊。」

　　「你們是她的親屬？」醫生問，「剛才是誰簽字進院的？」

　　我答：

　　「是我，我是她姐姐。」

　　醫生看金旭暉一眼，問：

　　「病人有沒有結婚？」

　　我搖頭：

　　「沒有。」

　　「那麼，請這位太太辦一下授權醫院切除病人子宮的手續吧，希望可以爭取到她的平安，事不宜遲了。」

　　我簽字的手一直在顫抖。

　　完全知道這項手術對方惜如的重大影響。

　　很可憐很可憐的惜如，這將是她畢生的遺憾。

　　手術是成功的，醫生在兩個鐘頭之後對我們這樣交代。

　　然後，方健如趕到醫院，知悉一切，她瘋了似的衝到我面前來，不由分說，連連清脆地賞了我兩巴掌：

　　「你好狠心，你簽字切除方惜如的子宮。你知道什麼是她的最大期望嗎？為什麼？因為你要徹底報仇，方惜如要鬥垮你的避孕藥，所以你乘機報復。」

　　我回望金旭暉一眼，他沒有表情，沒有反應。

　　當然了，他為什麼要替我辯護？何不把心頭的悲痛與不甘，一股腦兒地加在我身上去。否則，我也贏得太多了。

　　李元珍厲色叫嚷：「你瘋了，不把子宮切除，方惜如就活不過來了，你知道嗎？」

　　我趕快拿手按住了李元珍，輕聲地說：

　　「我們走吧。」

　　走出了醫院，迎著紅艷艷的陽光，我重新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猶在天朗氣清的初秋。

　　就在這一刻，我忽爾原諒了健如與惜如，且同情金旭暉。

　　承受現世報應的滋味絕對絕對的難受。

　　他們在慘敗之中，尋求一點發洩，就隨他們去吧！

　　健如的兩記耳光打醒了我，重拾做人的信念。

　　只要我基本上憑良知做事，還是能好好地活下去，等候更漂亮的日子來臨。

　　當然，黎明前必有黑暗。

　　中國大陸上的文化大革命令香港人心惶惶，再下來時局不定，使股市糜爛，甚而一撅不振。

　　所有抵押給唐襄年的資產其實一再貶值，只是債權人沒有埋怨，沒有施加絲毫壓力，已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我只能辛苦經營金氏，所有的盈利僅足以應付欠債的利息。

　　這已經比其他如一潭死水的行業幸運得多了。

　　人際關係方面，跟市面的景況一樣惡劣，有一點點像寂靜的街頭，寥落清冷，而又隨時會有個刻意地破壞安寧的炸彈引爆似的。

　　我跟傅菁的來往，已不如以往的熱烈。

　　彼此都起了戒心。

　　我弄不清楚在偉特事件之中，她所扮演的角色。我也不敢肯定我有沒有被出賣，傅菁背棄我的程度究竟有多少。

　　傅菁那一方面，在金旭暉已經與我公然為敵時，她格外地與我親熱，也是很說不過去的。

　　當她仍然擁有那個金旭暉之妻的身份時，有一個底線是要界定的。

　　這情況，我很能理解。

　　唐襄年方面，心理上一直混淆不清，不知是不是有點因為他沒有乘我之危，陷我於「不義」，從而引致有點不安與自卑，因而與他少見了，還是因為覺得對他欠負日多，已瀕臨不勝負荷的境地？那就相見不如不見了。

　　他不時還是提著那句話：

　　「只要你肯嫁我，我去辦妥離婚手續，不惜工本地恢復自由身。」

　　我總是笑著回答：

　　「你現今還不算是自由身嗎，還不如繼續花天酒地，左擁右抱來得瀟灑。」

　　唐襄年揚揚眉，答：

　　「也未嘗無理，而且到不了手的人，永遠維持魅力。有缺憾的人生才會更感到自己在享受其他樂趣。」

　　於是，我和他見面也是很少。

　　方健如與方惜如沒有跟我主動來往，可仍然住在我名下及抵押給了唐襄年的房子裡。

　　唐襄年曾說：

　　「沒想到方惜如的那次意外，大徹大悟的人是你。我佩服你現在的胸襟。」

　　對於兩個妹子，我不再仇恨。

　　她們的淒苦，只有做女人的才會心知。

　　我根本不敢想像方惜如的日子怎麼過，終生不育對她不只是切斷了控制金旭暉的憑借，更無與他討價還價的能力，而且是上天懲罰她的明證。

　　沒有比這更令她感到羞愧的了。活脫脫是在臉上刺了罪名，永遠洗不脫。

　　自建牢寵關進自己的心，我相信方惜如一輩子痛悔莫及。

　　可恨的只有一個人，這人是金旭暉。

　　我意識到他與我之間還要一決雌雄。

　　我靜候著決戰之日的來臨。

　　最能放開懷抱，暢談生活的人竟是長居佛寺的三姨奶奶。

第九節

　　差不多每個禮拜，她回到市區來看望兒媳時，都上我家逗著我的孩子玩樂一個下午。

　　一個經歷過大時代轉逆而變更人生價值與個性的人，與她的接觸，顯得額外地有意思。

　　三姨奶奶的祥和予我很大的平安感覺。

　　她最近才對我說：

　　「耀暉經常有信寄回來給我，他要我問候你。」

　　我支吾地應：

　　「嗯，」實情是我跟耀暉沒有積極的書信來往，彼此都有點莫名的恐懼。他離港前的表態，他和我都不會忘記。

　　「他唸書的成績很好，碩士畢業了的這些日子，一邊在美國工作，一邊深造，這孩子頂會計劃將來。」

　　「他不打算回來嗎？」我問。

　　「信裡沒有提，男兒志在四方，他似乎喜歡異邦的生活。」

　　「耀暉今年幾歲了？」

　　「大概有二十四、五歲了吧。」三姨奶奶問，「怎麼呢？」

　　「沒有什麼，隨便問問罷了。」

　　實情當然不是隨便問問，而是另外有所打算與準備。

　　金耀暉到了二十八歲，就可以直接管治他名下的財產了。

　　那時金家的天下三分，是何局面呢？

　　金旭暉會怎麼樣應付我和金耀暉？

　　金耀暉又會不會因為與我的微妙感情而在他大權在握時做出些什麼行動來？

　　人情與事理總是錯綜複雜，纏繞難清。

　　六十年代最緊張的階段終於成為過去了。

　　香港這塊福地，又發揮了神秘而稀奇的威力，創造出另一番新氣象。

　　一踏進七十年代，股市就開始攀升，牛市復現，人心振奮。

　　市面的蕭條漸漸隱退，人們對過去幾年於投資上所經歷的損失與慘痛，已忘個一乾二淨。

　　誰都在厲兵秣馬，橫刀上陣，再戰江湖。

　　只有我沒有這番資格。

　　年前方惜如陷害我，偉特藥廠的一役使我負債纍纍。

　　家庭經濟真是只得表面風光而已。

　　唐襄年安慰我說：

　　「心如，是你翻身的時候了。」

　　「本錢呢，哪兒找去？」

　　「總有辦法的。」

　　「我不再向你借。」

　　「一件髒兩件亦髒，大丈夫不拘泥小節，英雄莫問出處，你要想得通才好。」

　　我沒有出聲。

　　細品他的話，不無道理。

　　只要看準時機，我會好好地賭一舖。

　　人生根本是大賭一場，這其中有著一盤一盤不同注碼的賭局，如此地避無可避。

　　唐襄年給我建議：

　　「心如，你現住的那座樓房，應該是改建的時候了。」

　　我也正有這個想法。

　　股市復甦，就會帶動地產興旺，趁此時機，我應該在地產上頭動腦筋。

　　於是開始通知住客收樓，而且把旁邊的大廈單位還未納入金氏企業名下的勾出來，分給李元德去調查業主，設法承購下來。

　　我跟唐襄年協議了，這個改建計劃我們是合夥人，如何去籌組收購單位的本錢，我再想辦法好了。

　　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當我勵精圖治之際，收到了偉特藥廠的一個令我興奮之極的消息，大偉搖電話過來說：

　　「你在侯斯頓的地皮，有人出高價購買。」

　　「為什麼？」

　　「因為地皮的不遠處發掘到石油。」

　　「天！」

　　「恭喜你！這無疑是喜訊。」

　　「那我不賣！」我貪婪地說。

　　大偉哈哈大笑：

　　「你當然可以不賣。然而，我先要向你解釋，縱使你的地皮下發現豐富的石油，開採權也是屬於美國政府的，他們會補給你地價，既如是，現今不知地下究竟有無寶藏之際，能以一個絕好的價錢賣，豈容放過？」

　　「買家為什麼要買？」

　　「附近是石油開發區的話，他們計劃在你的那塊土地上發展成一個商住中心，必可圖利。」

　　「好，我考慮。」

　　當代表我管轄那塊地皮的偉特藥廠行政部寄來買賣草約後，我實在無法抗拒那個出乎意料之外的收購銀碼。

　　李元珍說：

　　「大嫂，不要賣，既有人肯出這麼好的價錢，必定物有所值。」

　　我細心地考慮之後，並沒有接受李元珍的意見。

　　終於，我簽了地皮買賣的合約。

　　因為世界上只有買錯，沒有賣錯貨品這回事。不會賣錯的原因是在乎套現之後的金錢運用是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

　　譬方說，我利用了手頭的這筆錢，去進行改建麥當奴道的大廈，能賺回來的錢比守株待兔強。

　　況且我的根始終在香港。

　　這個信念與抉擇，自七十年代起，經歷了二十多年不變，使我成為巨富。

　　當時的決定也有些迷信的成分在內，侯斯頓是我的運氣所在，在其上進行的交易，無往而不利。

　　我相信當初為了一份直覺與特殊感情把侯斯頓的地皮買下來，就是為了成為我今日資金周轉的救星。

　　經歷了這麼多年的苦難，我體會到一條人生大道理。

　　大順之後必有大逆，大逆之後也有大順。

　　風水一定輪流轉。

　　遭受到這幾年的挫折，翻身之日應已在望。

　　問題是真有東山再起的一天時，如何控制局面，在大順之中迎接甚至製造小逆，以祈保住江山。

　　我當然累積了經驗，有我的法寶了。

　　我把要飛往侯斯頓成交的消息分別告訴唐襄年、傅菁與三姨奶奶。

　　唐襄年的反應最好，他喜形於色道：

　　「心如，你從歷練中精靈起來了，這才是值得恭喜的地方。人的運來福至，要把握著才會有大成就。」

　　他是絕對贊成我把投資重點放在香港的。

　　我們若不是堅持這個觀念，八十年代香港多少富豪走資海外，都在九十年代計算得失時嚇一大跳，只有我和唐家死守香港陣地，且早早決定商業進軍內陸的抉擇，證明是聰明的。

　　至於傅菁，她的語調有點不置可否。

　　我說：

　　「你並不以為是明智之舉？」

　　她連忙否認，道：

　　「不，不。請原諒這陣子我是有點私人的小難題，令我分了心，較難集中精神在分析商務之上。心如，我只能衷心地祝福你。」

　　很多時，朋友不便在大事情上給什麼意見，以免承擔責任，也是有的。

　　我當然不必理會傅菁說的是否是借口。

　　至於三姨奶奶，我原本只是讓她知道會有遠行，請她有空便多來看望孩子們，並沒有預計過她會有什麼特殊反應。

　　誰知她一聽，立即說：

　　「那就事有湊巧了，我剛收到耀暉的信，他說剛要到侯斯頓去小住幾個星期。」

　　「是嗎？」我有點茫然。

　　「通知他，你也會到那兒去好不好？」

　　我沒有理由說不好。

　　這就是說我一定得跟金耀暉見面了。

　　他留學的這些年，我們一直很少往來。

　　逢年過節，總是有賀唁問候，草草幾字報平安就算了。

　　我是適逢金氏上市之後的巨大變易，多年的心血一下子付諸流水，不知何年何月何日始能贖回河山，心情無疑是惡劣的，再加上母親的逝世，與親妹子一連串的矛盾呈白熱化，處處都折損自己的志氣英氣，對人生與待人就變得有點吊兒郎當，疲累不堪。

　　何況小叔子耀暉跟我的微妙感情已然浮到表面上去，要跟他熱切地往還，總要心裡有個底，知道如何對策才成。

　　可是，我茫然無措，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這象徵著一個非常嚴重的訊息，我是沒有完全杜絕接受金耀暉的可能。否則，心內清明，又怕什麼仍以長嫂身份，持續多年相依為命，互相照顧的情分，與他往來，關顧他的前途，問候他的生活呢！

　　這個把心不定的情懷是凌亂、是紛擾、是困惑、是憂傷，甚而是難受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問題束之高閣，不去想，不去碰觸、不去處理。

　　祈望有一天無端端地難題會迎刃而解。

　　或者金耀暉多年在美國，已經交了知心女友，很快成家立室。少年十五二十時的情絲錯系，只不過是很多少男的一般人生過程經歷，不足為慮。他日成長後再回頭看，不禁莞爾。

　　又或者金耀暉見過世面，在外頭海闊天空的世界闖過了，閱人多起來，就知道可愛可親的女人委實到處都是，一個方心如真不是一回事。

　　更有可能是我過分地敏感，金耀暉對我的愛敬是並不越軌的。我之所以會想入非非，是因為對他的確有異樣的情懷在。那就好好地警惕自己，督促自己，管轄自己，不可以輕率下去就是了。

　　故而，我怕做魚雁常通之舉。

　　在信內所交流的感情很多時比真人會面還要深入。

　　誰在文字上會輕易流露自己的弱點？誰又會在書信內起無謂的爭執？筆下易有濃情，字裡行間更易傳情遞意。

　　我不敢冒此惡險。

　　金耀暉呢，他究竟為什麼沒有多寫信回來給我，真可能有起碼十個以上的解釋。

　　男孩子懶寫信是很普遍的現象。

　　在信內表達什麼也是一項為難。

　　表達得不好，白紙黑字地落在別人手上，後果可大可小。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從前他有興趣的人與物，現在可以不用心意。

　　人，幾時都有變心的權利。

　　誰跟誰又有契約了？即便有，又如何？金信暉與金旭暉都是現成例子。

　　又或者，金耀暉對我千絲萬縷的柔情猶在，不知如何表達，越纏越深，不曉得再去處理。

　　會是這最後的一個可能性嗎？

　　我願意這樣嗎？

　　自從三姨奶奶向我透露了金耀暉的行蹤之後，我一直在思考關於他、關於我、關於我和他的問題。

　　德州之行於是變得憂心慼慼，茫茫然，如履薄水，如臨深淵。

　　再坦率地承認，我是有點患得患失，既驚且喜。

　　不一定是為了情慾的渴求，而是多年的孤寡，我怕已經到了寂寞難耐的最困難時刻，希望有機會重新嘗受心靈牽動的念頭蠢蠢欲動，壓抑不了。

　　我一直為此失眠多個晚上，輾轉反側到天明。

　　十多年的守寡，十多年來不住思念著曾經深愛的歷程，可憶可追，而不可即又不可再現的愛戀，實在是無比辛苦的。

　　這些年都勉強熬得過去，只為經濟、事業起落跌蕩太大，佔用我太多的精力與時間，我毫無選擇。

　　一旦生活復歸平靜，我就想到自己，以及自己的切身需要以及將來。

　　將來？

　　一個沒有男人的女人，還有將來嗎？

　　真是太可笑了。

　　夜裡一旦睡不好，早上醒來頭就有半邊發痛。

　　我聽說過清朝的慈禧太后，二十六歲守寡，以後就常患偏頭痛，也是為了夜不成眠，空虛難填以至於精神壓力太大所致吧。

　　真不敢再想下去。

　　飛機抵達侯斯頓後，偉特藥廠派了專人，與負責我地皮管理的經紀威廉標爾一起來接，把我安頓在城內的希爾頓酒店內，讓我好好休息，再約明天到律師樓去成交買賣。

　　威廉說：

　　「金太太，你的那幅土地賣價破了我們的每畝土地最高出售記錄，可喜可賀。」

　　「謝謝你的照顧。」

　　「交易後的錢你打算如何處理？我可以跟律師行代為安排。」

　　「全數轉回香港我的戶口。」

　　「金太太，你不打算再在美國投資？我有很多價廉物美的地產，可以讓你挑選。」

　　「遲一些再算吧，我們是香港人，根在香港。」

　　「現在香港股市欣欣向榮，一片燦爛，是很捨不得放棄這機會的。」

　　「市道好固然不放棄，就算市道壞，我的主意都是要堅守下去，只要香港不陸沉，我門就有翻身機會，屢試不爽。」

　　威廉沒辦法說服我，他大概只能賺一次買賣的佣金而已。

　　我抵達酒店後，先泡了個熱水浴，推卻了威廉的飯約，打算先好好睡一覺再行打算。

　　床頭放著的電話簿，有金耀暉在此城的電話。

　　我呆視著，久久沒有採取行動。

　　一下子跳上床，我給自己重複又重複說：

　　「先睡吧，睡醒了再說。」

　　凡有懸而未決的難題橫在眼前，我就有個老催自己趕快睡覺的習慣。

　　希望一覺醒來，精神奕奕，會想到好辦法，或者難題已經迎刃而解。

　　睡覺是逃避的一種表現。

　　正如有些人，想不通難題，乾脆自殺。

　　只是長眠抑或小睡的分別而已。

　　意識形態實在相差無幾。

　　我把被蓋好，才閉上了眼睛，就有人叩門。

　　我大聲問：

　　「誰？」

　　對方答：

　　「是酒店侍役。」

　　我沒好氣，只好起來，打開房門。

　　見不到人面，只見一大蓬的康乃馨，白色，夾了青綠的很多很多嫩草細葉，清新美麗得令人目眩心跳。

　　「太太，有人送來給你的花。」

　　侍役把花交到我手裡去，才微笑著引退。

　　半輩子過掉了，我從來沒有收過花。

　　有些人說，沒有收過花的女人不能算是女人。

　　我前半生原來真正沒有做過女人。

　　收到鮮花一束的感覺簡單清晰，我只覺得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把夾在花堆之中的名片拿在手上，細看。

　　並不是偉特藥廠的董事局，是一個署名叫耀暉的人。

　　字條寫著：

　　「我從很小時就開始希望能給你送花，今天我的希望到底實現了。有緣千里能相會，有緣無緣，得看你肯不肯搖這個電話號碼。」

　　沒有半秒鐘的考慮，我跳到床頭去，抓起了電話就搖過去。

　　是耀暉接聽的電話。我說：

　　「有緣無緣，看你肯不肯這就來這兒見我。」

　　金耀暉來了。

　　他站在房門口時，我凝望著他，禁不住有一陣子的暈眩，我差一點點就衝口而出，喊他信暉。

　　闊別幾年，完全洗脫了大男孩那番稚氣的金耀暉，比他離開香港時更英偉更俊朗更倜儻更不群。他站著，就有種傲然屹立，不亢不卑的氣氛。

　　再不是小男生，而是大丈夫。

　　他已經有氣派了。

　　耀暉沒有稱呼我，見了我，只呆一呆，就衝上前來緊緊地把我抱住。

　　他小時候，每當有難題，或是我有委屈，我們叔嫂就緊緊地抱著，團結便是力量，只要對方的體溫傳送，就覺人間不是冷酷，總有人站在自己身邊，為自己打氣。

　　如今，感覺雷同，但不一樣。

　　我不能控制自己，感覺到起伏的胸脯緊貼在一個成熟而壯大的男人胸膛上，像一隻倦極小休的船彎進了海灣之內，已抵目的，不再啟航。

　　我們沒有很快地分開，比一個擁抱應享有的時間長了一倍。

　　然後，金耀暉放開我，他那凝視我臉龐的眼神像很多很多年前，金信暉初次約會我去舞會，當夜送我回家，跟我說再見時一樣。

　　那眼神清楚地告訴我，我們會發展下去，一定會，果然──

　　今日，我在金耀暉的瞳眸深處捕捉到往昔曾有過的訊息，這令我遍體酥軟，差一點點就要重新跌在金耀暉的懷抱裡。

　　「終於能見到你。」他說。

　　「為什麼不呢？」

　　「我以為你不肯見我了？」

　　「我有這麼表示過麼？」

　　「今日，天從人願。」

　　也是天時地利人和。

　　重重劫難，揮軍殺敵，血戰沙場，幸而不死的戰士，退下來，一定會不顧一切地享受人生。

　　因為他見過失敗，目睹死亡，親歷劫數，他知道一有喘息的機會，就不必放過。

　　戰雲必定隨時再起，人生的鬥爭無有己時。

　　說不定，下一次，就血染征袍，再回不來了。

　　我為金家，已是筋疲力竭，情至義盡。

　　金家為我呢，竟是不擇手段，唯恐我不敗下陣來。

　　我還不解放自己的話，誰又會可憐我了。

　　心理的屏障因為壓抑已久的感情驟然爆發而被推倒，我意欲振翅高飛。

　　當金耀暉與我在酒店那法國式露天餐廳內共進晚餐，喝掉了一瓶上好的紅酒之後，我見到的他，既熟諳又依稀難認。

　　我一再提醒自己，他是耀暉而非信暉。是耀暉應該更好，因為信暉曾背棄背叛過，他有方健如，他不只有我。

　　「為什麼不回香港去？」我問。

　　「還未準備好。」耀暉答。

　　「今後呢？」

　　「看這幾天的情況而定。」

　　我笑，裝作沒聽懂他的話。

　　心上果然有著那種早已遠離我而變得陌生，卻又是夢寐以求的牽動。

　　我需要的就是這個感覺。

　　這個感覺令我知道自己仍可以成為一個有血有肉，不只有痛苦有困難也有幸福的女人。那是重要的。

　　「你來侯斯頓多久？」我又問。

　　「十天至兩個禮拜。」

　　「幹什麼？」

　　「渡假兼看朋友。」

　　「你有朋友在這兒？」

　　「對，她的家人也在此。」

　　「探訪與她的家人有關係嗎？」

　　「我有要緊事需要請教雲妮的父親。」

　　「嗯！」我沒有問下去了。

　　雲妮，肯定是一個好聽的女孩子名字。

　　「這些年，你把自己照顧得很好。」耀暉說。

　　「你也是。」我答，「你在加州讀完碩士學位之後考進了芝加哥一間金融機構任職是嗎？」

　　「對。芝加哥在美國其實是個僅次於紐約的金融重鎮，這兒的期貨交易相當活躍。我專心在這兒學習，獲益良多。」

　　「你若回香港去，很快就能英雄有用武之地。」

　　「你是說我年屆二十八歲之時，可以接管產業？」

　　「你已經留意到自己的權利了。」

　　「有人提我。」

　　「金旭暉？」我說。

　　「對。」

　　「他怎麼說？」

　　「他問我是否打算回港去接管。」

　　「你的答案呢？」

　　「這幾天就應該有個決定。」說這句話時，金耀暉的臉上掠過一陣的迷惘，看不出是疑慮抑或憂傷，「我在等雲妮父親給我的意見。」

　　「啊，是嗎？他的意見舉足輕重？」

　　「是的。」金耀暉說。

　　「有機會讓我認識你的朋友。」

　　「看看吧！如果我覺得適合。」

　　我沒有作答。

　　情況似乎不難估量。

　　那雲妮是金耀暉身邊的一個重要人物，他們的前景維繫在雲妮的父親身上，老人家要做出一些影響性的決定。

　　可是，如果有雲妮在，那麼，我的角色又是什麼？

　　很自然的，金耀暉不會認為我和他需要涉及將來。

　　缺乏前景，並不等於需要放棄現在。

　　就是這樣，金耀暉在他心上安頓了我和雲妮。

　　兩個不同背景的女人，與他有迥異的感情關係，卻同時提供給他一致的利益與享樂。

　　難怪，都是金家的兄弟，思想與行為如此地同出一轍。

　　我苦笑。

　　金耀暉伸手過來，緊緊地握著了我的，說：

　　「你想得太多了，很多時，有很多事，輪不到我們多想，就是絞盡了腦汁，也不會想得出個真相與所以然來，一切隨緣就好。」

　　這番話，我接受。

　　「你今天才下飛機，怕是累了，明天吧，明天你去交易完那筆地皮買賣，我開車子來接你，到處逛逛。」

　　就這樣說定了。

　　翌日到指定的律師樓去，正式簽署買賣合約。我順帶提出了個小要求。

　　賣出的是幾百畝土地，我要求為我保留十畝，作為將來自用。

　　我說：

　　「侯斯頓從來都給我帶來好運，我打算建築一個小莊園，有空時來此渡假，也看看偉特的好朋友。」

　　買方毫無異議，順利成交了。

　　下午，金耀暉來接我。

　　他見著我的一身打扮時，很呆了一呆。

　　我一直是穿旗袍或是套裝的女人，看來是老成的。只今天，我刻意地以輕鬆的裝束亮相。

　　穿一條牛仔褲，外罩一件白底碎花的恤衫，平底懶佬鞋，小白短襪。

　　一個中年女人做這樣的打扮還是有青春氣息的。

　　或者我祈望以此拉近我和金耀暉的距離，跟那素未謀面的雲妮一見高下。

　　全都是戀愛的象徵。

　　我竟坦然地、無愧地、放肆地享受著。

　　環境造就了我現在的身份，我似是一個逃兵。

　　對於一個金家寡婦的壓力是遺留在香港的，沒有帶在身邊，因此我百無禁忌。

　　無疑，走在人前的我們，是相當配襯的一對。

　　「十多年前，我倆處在兩個年齡分界領域之內，十多歲的男孩跟二十多歲的少婦是有重大的表面與內心距離。可是，現在不。

　　我知道我在享受著人們的錯覺。

　　太久沒有試過在人前出現時被認為是有主的名花，這種身份有它的矜貴。

　　「你打算到哪兒去？」金耀暉問。

　　「你帶我到哪兒去都成。」

　　「好。我們走。」

　　金耀暉很自然地就拖起我的手，雙雙奔跑過馬路，上了他租來的汽車。

　　我忽然問：

　　「到我剛出賣的那半個山頭去看看好不好？」

　　「事不關己，己不勞心，看來幹什麼？」

　　「不，我仍有十畝土地，留為己用。」我望了金耀暉一眼，道，「我打算建築一座小莊園，渡假用。」

　　「侯斯頓的確是個好地方。」他這樣答，對我的預算表示贊同。

　　是不是一個隱喻？如果我們在自己的社會內不能好好地相聚，這兒的莊園會是個好地方。

　　我忽然害羞起來，低下頭去。

　　沿途都沒有再講話。

　　為什麼要是金耀暉？

　　如果我真是熬不下去了，不甘心為金信暉守一輩子的忠貞，也不一定挑金耀暉。

　　為什麼不可以是唐襄年？

　　甚至直率而猥瑣地想，可以是大偉明利或是威廉標爾。

　　他們這種習慣視男女關係如握手招呼般簡單的民族，是歡迎春夢無痕，浪漫無悔。

　　除非我愛金耀暉。

　　我愛他嗎？

　　抑或他只不過是配合了所有條件，迎合我在這特定時間之內特殊心態的一個理想人選，故而我覺得應該就是他金家之內，自從信暉歿後，我一直孤軍作戰，經年下來，人疲馬倦，驚心動魄還不是最難受的事，我自覺最大最大的不甘在於我在家族之內找不到一個半個親人肯為愛我而兩肋插刀，誓無異志。這令我自慚自愧自卑自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如今稍事歇息，偶然回首，獨見耀暉，真個是那人就在燈火闌珊處。

　　就是他了的感覺令我渾身鬆軟，精神充沛。

　　唐襄年不是金家人，他沒有給我帶來這份特殊的、不可言宣、不可解釋的榮耀感。

　　跟了唐襄年，只不過像金家之內的一個無人矜憐的女人，被扔在外頭世界，靠一點幸運，給別人撿起來照顧似的。

　　我太不甘心了。

　　而且，我心內有個聲音開始說：「如果要背叛信暉，給他最徹底的報復，是挑他的弟弟。」

　　是這樣嗎？

　　我的自我剖析究竟有幾分真？

　　車子在我沉思中停了下來。

　　我們走下車去。踩在山坡腳下的一片青蔥得似有仙蹤處處的草原之上，剛才煩躁的情緒以及無由的憂慮，都像被清泉過濾，洗涮一空。

　　「就在這塊土地上麼？」金耀暉問。

　　陽光灑在他的頭上，為他整個人鑲上了金邊。

　　金家的男人永遠在成熟的時候顯得金光燦爛、炫目耀眼。

　　陽光之下，草原之上的金耀暉跟在廣州珠江河畔、愛群飯店內的金信暉真是半斤八兩。

　　我緩緩地點頭，道：

　　「就在這塊土地之上，建成我的莊園。」

　　「建我們的莊園，金家的莊園，可以嗎？」

　　金耀暉忽然把我的腰一抱，將我奪進懷裡，吻住了。

　　頭頂應該是烈日，而不是星星。

　　可是，我見到的分明是曉星殘月。

　　很是奇怪。

　　我發覺自己仍在金耀暉的懷抱之中。

　　我問：

　　「什麼時候我們回到酒店來了？」

　　「好一會了。」

　　「我以為我們仍在草原之上。」

　　「你在草原上奔跑了一整天，然後就這樣躺下來，一直睡，直至黃昏日落，我把你帶回來。」

　　「我沒有醒過？」

　　多麼的不能置信。

　　這十幾年來，夜裡只要有一丁點兒的聲音，我都會立即驚醒，然後睜著眼，提高警惕，活像一隻貓，被嚇過之後，會聳起背，拔直毛，分分鐘在備戰狀態。

　　可是，今天，竟不同了。我的精神一放鬆，全豁出去了，就昏睡。

　　「如果你再不轉醒的話，」金耀暉說，「我會吻醒你。」

　　臉上一陣滾燙，我渾身的毛孔都擴張開來，一種難以解釋的自然體能反應，令我準備迎接另一個新生。

　　我準備好了嗎？

　　昏睡整天之後，還是要醒過來，面對現實。

　　「耀暉，為什麼是我？」

　　「很早很早很早以前已經是你。」

　　「我並不知道。」

　　「現在知道就好。」

　　「我們要考慮得很清楚。」我說。

　　「對，我已靜心考慮超過十年，主意已決。你呢？」

　　金耀暉用手輕輕掃撫著我在兩鬢的碎發，它們老是不服貼的。

　　「不知道。」

　　「不知道是否能愛我？」金耀暉答，「我可以等，等你考慮清楚。那莊園並不需要急於建造，羅馬亦非一天建成。只是──」

　　金耀暉忽然止住了話，他的面色微微泛白。

　　我問：

　　「只是什麼？」

　　「如果我等不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怎麼會等不來？」

　　「天有不測風雲。」

　　「你要我答應什麼事？」

　　「把我葬在你的莊園之上。」

　　我慌忙把手按住他嘴唇，道：

　　「你的話嚇死人。」

　　金耀暉忙說：

　　「對不起，意圖浪漫，怎知得出了個反效果。」

　　我禁不住笑起來。

　　耀暉說：

　　「你知不知道，我很早就發覺你笑起來特別的好看，最怕你流眼淚，所以，不論有什麼事發生，請別哭。」

　　「你的要求可不少。」

　　「我是個貪婪的男人。」

　　「還有別的要求嗎？」

　　「有。」

　　「說吧！」我已閉上眼睛。

　　「最後的一個請求。」他說。

　　「嗯。」

　　「請真心誠意地答覆我。」

　　「好。」

　　「如果有一日，你發覺大哥為愛你吃過很大的苦頭，曾做過很大的犧牲，你怎麼樣？」

　　我笑，沒有說話。

　　「為什麼不答我？」

　　我睜開眼睛來，很有點駭異。金耀暉望著我的神情異常緊張，這令人太費解了。

　　問題有這麼嚴重嗎？

　　我說：

　　「金信暉會為我挨過掙扎過？笑話了。」

　　「如果是真的話──」

　　「如果是真──」

第十節

　　我果真靜默下來思索。

　　重新閉上了眼睛，我果然見到的是金信暉。

　　他向我招手，對我說：

　　「心如，請相信，為你，我有過無盡的心靈創傷，為你，我曾流過多少愧悔之淚，請你原諒，我心中所愛依然是你。」

　　我喊：「暉！」

　　我忽爾睜大眼睛，望住了一臉憂疑的金耀暉，自覺福至心靈，於是答：

　　「你要聽真話？」

　　「對，我要聽。」

　　「如果金信暉為愛我而受過苦難，是我所不知道的，但願上天保佑我此生此世為他堅守忠貞，誓無異志。」我笑，「可是他不會。極其量他把方健如擁在懷裡的那一剎那，曾想起我，有一瞬即逝的歉疚而已。那不算吃苦頭，不算犧牲，不見誠意，不表愛重。」

　　我說完這話，把手攀上金耀暉的肩膊上。

　　他捉住了我的雙臂，重複我的話語，道：

　　「對，若是只有一下子的愧悔而不需付出代價，不採取行動，那是無意義的。」

　　金耀暉忽爾用一種獨特怪異得難以形容的眼神看我。

　　看得我渾身不舒服。對了，他那表情有一點點像聽到了什麼生離死別的悲痛消息，決絕地要話別似的。

　　「你剛才答覆我的話是百分之一百可靠的，我看到你眼有淚光。」金耀暉說。

　　然後他把我搭在他肩膊上的雙手平放在我胸前，再輕輕地吻在我的臉頰上。

　　「我已問完我最後的一個問題了，你好好地休息，渴睡的人仍可再睡。明早我來跟你吃早餐。」

　　「耀暉！」我喊。

　　未至於驚叫，但駭異之色溢於言表。

　　這是今晚的結局嗎？

　　未免令人太失望與出乎意表了。

　　我整晚地沒有睡好。

　　是為了日間忘形貪睡得過了分，抑或是恐懼油然而生，怕是被無端地作弄感情，出賣自尊？

　　金耀暉這算是怎麼一回事了？

　　有些人引誘著女人去買一件漂亮衣服，講成了價錢，可以交易的時刻，卻告訴她沒有適合身材的尺碼。那份屈辱是會令人氣炸肺的。

　　金耀暉現今的行止較此差勁一萬一億倍。

　　翌晨，他果然踐約而來，可是，跟我共進早餐的多了一個人。

　　雲妮，一個青春美麗活潑的中國姑娘。

　　她那一身蜜色的皮膚叫人見著她，在室內也似見陽光。

　　顯然的，雲妮比耀暉還小。

　　在年齡上，他倆是般配的。

　　連我都在這麼想。

　　一頓早餐吃得最沒趣的當然是我。活脫脫一個不相干的外頭人硬插在他倆中間，不協調得自己都覺著狼狽。

　　金耀暉與雲妮呢，一直從容地說著話。話題都繞在工作上頭。對，他們是金融機構內的同事，這次雲妮從芝加哥來侯斯頓是為看望住在此城的家人，而金耀暉是特別為陪著她來見雲妮的父親的。

　　如此明朗化的關係，我還需要什麼解釋呢？

　　怎麼我渴求情慾發洩，決意背叛金信暉的意志強烈得令自己腦筋不清醒到這個地步了？

　　我惱恨自己，咬著牙，牙齒之間發出的吱吱摩擦之聲聽到耳裡，極為響亮，像旱天的雷。

　　巨大的生活壓力逼瘋了自己了。

　　或者我應該設法跟金耀暉好好地談一次。

　　解釋清楚心內的疑團，是爭取以後好好平安相處的唯一分法。

　　我喊：

　　「耀暉！」

　　「是的，大嫂！」他應。

　　這是兩天以來，他第一次喊我大嫂，證明現今一切已恢復常態。

　　我是他如假包換的長嫂，彼此的關係亦只此而已。

　　「有什麼事嗎？」

　　「我明天就離開此城回港了。」我這樣說，還有下一句話，本來應該是：「我有些話今天找個時間要跟你說。」

　　可是，還沒有說出口來，耀暉已經答：

　　「好，這兒的事辦齊了就回去吧，孩子們會想念你。」

　　然後，他轉過頭來對雲妮說：

　　「明天我們一起去送大嫂的飛機。」

　　雲妮開心地答：

　　「好哇！」

　　金耀暉那番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功夫耍得出神入化。

　　為什麼要如此地戲弄我？

　　在此刻，還自然而然地提起了我的幾個小孩來，叫我慚愧。

　　我忍不住了，多留此地一天都是委屈，我乾脆就在當天下午提早回香港去。

　　臨行時，我想都沒有想過要通知金耀暉。

　　整天的功夫才飛回香港，一進門就覺得家裡嘈雜不堪。

　　詠棋飛也似的從走廊跑到客廳來，口中亂喊：

　　「姐姐別打我！」

　　「別打你？你休想逃得掉，沒問我就拿了我的球拍去用，你懂不懂規矩？非打死你不可。」是詠琴的聲音。

　　她就拿著一塊網球板追著她的小弟，直奔出客廳來，繞著沙發，一個逃，一個追，嘰呱大叫。

　　「你給我站著，否則，我跳過來打你。」詠琴厲聲呵斥她的弟弟。

　　「媽媽救我！」小弟一見我回來就喊。

　　才這麼一喊，只見詠琴撲過去，詠棋不由分說地就踩在沙發上，要跌撲到我身上來。

　　詠琴向詠棋揮動球拍，被她小弟一閃而過，球拍誤打在茶几的花瓶之上，就這樣被打個粉碎。

　　我呵道：

　　「給我靜下來。」

　　姊弟倆被我這麼一呵，停了腳步，微微吃了一驚。

　　我忽然有氣在心頭，不由分說，一個箭步上前，奪了詠琴手上的網球拍，下死勁地僻僻啪啪一連幾下打在女兒的屁股與大腿上，痛得她眼淚直淌出來。

　　輪到兒子直挺挺地站著，嚇得不敢動，我走過去，瘋了似的打在他的小腿之上，詠棋哇哇大叫，直跳腳，喊：

　　「媽媽，別打別打，我好痛！」

　　我開始不能節制，手起板落，打在兒身痛在娘心的痛是指越打越痛快，越痛快越打，週而復始，停不了手。

　　直至有人上前扯動我的衣角，喊：

　　「媽媽，你這樣子要打死詠棋了。」

　　口頭一看，是詠書。

　　我拿球板指著她鼻尖說：

　　「你別管我，你敢造聲，我連你都打個稀巴爛。這是個什麼家庭？一回來，亂七八糟，近二十歲的女兒，跟十幾歲的弟弟嘔什麼氣，要得動粗了？不打醒你們，還是不是你們的母親？」

　　詠書瞪著眼，並不逃避。她從小就是個有勇氣據理力爭的孩子。她說：

　　「媽，可是，你從來不打我們。」

　　是嗎？我從來沒有打過我的孩子嗎？怎麼現在竟狠心忘形地打起他們來了？

　　我看著詠琴與詠棋姊弟那副痛哭流涕的表情，再見到小弟腿上己現了紅腫，我的震驚不下於屋裡的任何人。

　　只不過是孩子們為了一些什麼小小爭執而鬧事，我就借題發揮把他們打得如此厲害，好發洩！

　　沒有比這種行為更值得羞愧。

　　一個為了偷情失敗的母親，將一口冤屈氣發洩到兒女身上，是恐怖得不近人情了。

　　我摔下了球拍，把自己密關在房間裡一日一夜。

　　直至有叩門聲，有個聲音在房門口叫：

　　「少奶奶，請開門。」

　　是牛嫂。

　　我把房門打開之後，竟見到牛嫂領著三個孩子走進房來。

　　牛嫂說：

　　「快向媽媽道歉，你們母親獨個兒撐著這家，把你們供養成人，絕不容易，外頭風大雨大，她頂得蠻辛苦，很多時有冤無路訴，你們仍不孝順的話，就是太對她不起了。沒有了丈夫的女人還帶一群不長進的孩子，那真是太慘了。」

　　孩子們圍在我身邊，垂著頭，齊聲道：

　　「媽媽，對不起！」

　　我的眼淚如泉湧出來，說不出內心的委屈與痛苦。

　　這麼一哭，孩子們也哭了，連牛嫂都落了淚。

　　彼此這樣肆無忌憚地盡情哭了一場，好像團結起來一致行動，把各人心底所有的委屈，都趁著這一哭宣洩掉。

　　回到辦公室去上班之後，第一個接獲的消息是由金旭暉直接傳來的，他派了傅菁來向我報道永隆行的新計劃。

　　傅菁簡單而清楚地說：

　　「趁現在市旺，永隆行要上市。你不反對吧？」

　　我有什麼理由反對呢，別說是要反對也反對不來，控股權根本在金旭暉手上，就是從純商業角度看，老實講，七十年代初的那個股市，最貼切的形容是不上市白不上市，誰不是爛船三斤釘就當足十倍二十倍價值來賣。人人都掏光口袋裡的所有放到市場去集資，趁機賺它一大筆。

　　股市牛氣十足，全民炒賣，坊間實在找不到有什麼人不談「股」論「金」，人人爭先恐後，先下手為強，事實又一直證明，逢買必升，賺得個個眉舒眼笑，心花怒放之後，正經正常生意壓根兒沒有人再有心裝載。股票風靡人心，盡量撩動人的貪慾和好逸惡勞的天性，已經是昭彰跋扈的了。

　　說出來真是笑話，都不知有多少打工一族，情迷股海，被老闆苛責幾句，立即拍拍屁股辭職就走，坐到股票行俗稱金魚缸的買賣中心去，實行全職炒股票，賺得比原本的工資還要多幾倍。

　　連販夫走卒，都被瘋狂的股市寵慣了，錢來得容易，就開始揮霍無度。相信很多香港市民在若干年之後都不會忘記，當時好多茶飯酒館，老聽到股票炒家一屁股坐下來，就大言不慚地囑咐侍役說：

　　「先來碗魚翅嗽嗽口好了。」

　　在這種氣氛與情勢下，尤其作為商場中人，就算不是同流合污，也很難不隨波逐流，來個眾人皆醉我獨醒，為此，我更沒何理由反對利用市場為自己的荷包集資。

　　唯其股價推高，我才更能把欠負唐襄年的債及早還清。

　　事實上，金氏企業在這陣牛氣沖天的股票狂潮上，升幅已經極為凌厲。我打算一旦平了唐氏的債項，就賣出其中一部分股權套現，再放到其他投資之上。

　　這些年，我細心觀察到所有金融投資，都必然有盛極必衰的現象，不宜死纏爛打到底。正如人生戰役，贏到一個限度就要放手，不必趕盡殺絕。

　　我對我的兩個妹子就是這個心理。

　　實際上，對人稍存寬厚，是令自己心安的。

　　唐襄年對永隆行上市一事，贊成之餘提了我一句：

　　「金旭暉並非善類，這些年，他在傅品強身上學到了不少股市營運法寶，要一兩招絕技出來，讓你有虧損，從而增加他的利益，削弱你的實力，是有可能的事，你不可不防。」

　　當然要防，但也有可能防不勝防。

　　尤其是永隆行在上市時，金旭暉如虎添翼，他平白多添了一個好助手。

　　金耀暉決定歸航。

　　他回來後，三姨奶奶出面搖電話給我說：

　　「大夥兒吃頓飯為耀暉接風好不好？」

　　我從來沒有這樣子小家子氣過，忍不住心中那重積恨的壓力，我口氣相當倔強，道：

　　「不必了，二對一的場面只是一番虛偽應酬，何必？」

　　三姨奶奶問：

　　「耀暉果真開罪了你？」

　　天！我驚駭，聽她的口氣，是已經在別處聽到了我和金耀暉不和的消息。

　　誰會有這番資格透露？除了耀暉本人之外，不應有其他人知道虛實。

　　我的臉赤紅，忙問：

　　「耀暉告訴你什麼？你可不要只聽一面之辭。」

　　三姨奶奶道：

　　「我聽他對旭暉說，在侯斯頓見到了你，你那塊地皮原本是說好了跟他合買的，現今賺了錢了，就決定獨吞，故而跟你吵了一場。」

　　三姨奶奶歎氣：

　　「真難說，一到了利害關頭，關係就變，除非大夥兒都受到迫害，才會團結，才能看透世情，不再爭執。」

　　我無言以對。

　　金耀暉採用這個故事做借口，公開我跟他有了心病的這回事，也未嘗不好。

　　有了侯斯頓一役，我再要被迫與他在人前好好相處，也是一重為難與壓力，算了，現今不來不往，落得乾淨。

　　故而當傅菁向我求證我是否跟金耀暉交惡時，我無疑是七情上面，毫不諱言地說：

　　「一般都是羅生門故事，要求證哪一方面對或錯，可不必了。金耀暉怎麼說，你們就怎麼聽吧，總之他們金家兩兄弟現在是結伴成群，跟我不相干了。」

　　傅菁說：

　　「小時候，耀暉不是這副樣子的。」

　　我冷笑：

　　「長大了，會變。」

　　「他如今在永隆行跟旭暉一起做事。我父親見過他，覺得他這幾年在芝加哥的歷練很深，很有金融業的天分，將來前途無可限量。」

　　我沒有造聲，忽然覺得對金耀暉的厭惡比金旭暉尤甚。

　　永隆行上市後不久，有一個頗反常的現象，股價節節下挫。

　　我覺得奇怪，問李元珍：

　　「有沒有留意到永隆行的股價，金氏兄弟怎麼搞的，不是說都是商業奇才嗎？」

　　李元珍聳聳肩，道：

　　「不知道為什麼，市場老有人放出永隆行的股份，買家有多少，賣家就有多少，股債如何不低。」

　　股市是供求問題，既有源源不絕的貨源，自然無法矜貴起來，價就賤了。

　　這也等於自照鏡子，若不是打算自動奉獻，不會讓金耀暉如此地看輕，不予尊重。

　　一想，就惱羞成怒，恨之入骨。

　　我囑咐李元珍：

　　「去調查一下為什麼股市上有大手出貨。」

　　李元珍點頭，相信她會辦妥此事。

　　我倒沒有再把注意力集中在永隆行的股價之上，因為正為另外一個計劃的遇上困難，差下多要氣炸了肺。

　　就為了要把現住麥當奴道的房子拆卸，連同旁的樓宇上改建多層高級住宅，已籌備經年。一心以為部署妥當了，卻最後又栽在我那好妹子方健如手上去。

　　李元珍氣沖沖地來向我報告：

　　「方健如不肯搬出她現住的那個單位。」

　　我覺得好笑，道：

　　「你說什麼話？那房子是我名下物業，讓她白住的，她能不搬？」

　　「就是因為她沒有交租，沒有租約，是你讓她住，讓金信暉的女兒金詠詩居住的，她認為這是她的權益，不可剝奪。」

　　找暴跳起來，罵道：

　　「趕她走！是我容忍得過了分，她又故態復萌了。」

　　「方健如已經聲明，她準備打官司。」

　　我氣得發抖。

　　「好，」我說，「就打官司吧！看看法庭是不是要判我非照顧她和金信暉生的孩子不可。」

　　李元珍讓我回一回氣，才說：

　　「可是，方健如提出過另外一個建議，她說要她搬可辦不到了，除非你改建後讓她分一杯羹。」

　　「她想瘋了，這不是威脅是什麼？」

　　「她不搬的話，我們白買了那些單位，改建不成，損失很大。這事你要三思，打官司不一定贏，她一口咬定你有言在先，她現住的單位是動用金信暉的財產買的，就審死官了。

　　而且──」李元珍想了一想，「我知道法律上有一種以行為作為合約證據的，這麼多年你一毛錢不收，讓她住在那兒，同是妹妹，方惜如卻有交租的收據是說不通的。」

　　這故事叫做好人難做，教訓就是千萬不要做好人。健如和惜如在陷害我的合作上習慣得像吸鴉片似的，上了癮了。

　　我對李元珍說：

　　「要我投資冒風險，她白坐在那兒分享成績，我是不會肯的。要不，我反過來賣給她，讓她去改建，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我說的不是負氣話，從商這麼些年，我學得精乖了，何必兩虎相爭？我白押了巨資在這幾幢樓房之上，變成了收極低租項的投資物業，是划不來的。

　　若能以一個有利可圖的價錢賣給任何人，沒有不肯的道理。這對像買家在我跟前不需要面孔，只要有真金白銀，是不是方健如不要緊，反正以事論事，在商言商。

　　李元珍轉達了消息之後不久，就傳來方健如的答覆，她肯承讓。

　　在律師樓做買賣合約時，方健如喜形於色，對我說：

　　「大姐，我不見得在商場上的表現就不如你，一定會改建得美輪美奐。」

　　「難得你有這種興趣與本事。」

　　「本事我有，可也得有人支持。沒想到金耀暉是最贊成我此舉的人。」

　　我忍不住急問：

　　「他支持你？」

　　「對呀！何必瞞你，我哪有這麼多的現金去把這幾幢房子都買下來。你不是也曾為了要經營成藥生意而把永隆行以及金家產業抵押給金旭暉以換取現金周轉嗎？我也把我名下的金信暉產業放在耀暉名下作抵押，他答應我的條件極好，而且我們是同一道上人，更不會有什麼險可冒了。」

　　我差一點點就吐血。

　　如果我現在被證實生癌的話，真是有跡可尋，有因可究的。

　　多少年來，金家與方家部沒有出過一個半個待我稍稍厚道的人。

　　怎麼我做人失敗到這個田地？

　　唐襄年聽後安慰我：

　　「你的失敗在乎你屢敗屢戰，而且越戰越勇，繼而成功之故。」

　　道理既深刻又淺顯。妒恨成仇的個案，充塞人間。

　　只得把唐襄年的話作為鼓勵，才能活下去。

　　李元珍調查了消息，回來告訴我：

　　「永隆行在上市前以為可以拿到嶗山礦泉水的全球代理權，此事在最近告吹了。金旭暉仍然竭力保密，可是我的消息非常正確，否則，不會這幾天大市繼續攀升，只有永隆的股價滑落，你賣不賣？」

　　「不賣。那是我的命，跌到底都不賣。」

　　「為什麼這麼笨，你想想，現今永隆行有異於前，從前不是上市公司，賣了股份可能無法再買回來，現在隨時價錢對了胃口就可成交，當然地是好漢不吃眼前虧，萬一再跌下去怎好算？傅品強的股票行也在暗中替金旭暉放貨。」

　　李元珍這番話很見效，我是心動了。打算趕快賣一些股票。她的意見，於我是有份量的，因為我很信任她。

　　李元珍說過，她永遠不會出賣我。

　　可是我隨即記得李元德曾說過：

　　「當利益不一致時，誰都不敢擔保自己的偏向與操守。」

　　最好還是要抱存疑的態度，思疑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

　　於是，在我決定有動之前，我決定多搜集有用資料，把傅菁約出來探聽她的口氣可能是好事。

　　傅菁聽了我的問題，足足沉默了整分鐘。

　　然後她說：

　　「心如，如果我是你，就會考慮自己是不是一定會堅守名下的金家資產不放，若如是，一動不如一靜了。」

　　「可是，股價跌得我的心直往下沉，現今賣出了，將來再買回來是一樣的。」

　　傅菁歎一口氣，沒造聲。

　　「李元珍極力慫恿我賣，她說市場消息還是認為永隆行會跌破底價。」

　　傅菁說：

　　「現在問題是你信我還是信李元珍了？」

　　然後，她又吁口氣，再做補充：

　　「心如，先聽我講一段小故事，你再做道理。」

　　「許多年前，偉特藥廠事件，我和父親都不在港，也就是說，在你最需要朋友給你一些意見時，我選擇遠離。老實說，那是刻意地置身事外之舉。因為我知悉金旭暉的陰謀，說到底我們是生活在一起的人，不易有什麼秘密，也因為他仍是我丈夫，我沒有勇氣大義滅親，為了拯救你而令他功虧一簣，折衷的辦法我只能逃避。」

　　「為什麼選擇這個時間告訴我？」

　　「我一直希望有一個機緣，我可以為我的自私道歉。現今怕是機緣到了。」傅菁握著我的手，緊張而帶點興奮地說：

　　「心如，我告訴你，我決定離婚了。」

　　我目瞪口呆，一時反應不了，好一會才問：

　　「是因為忍受不了金旭暉？」

　　「不，是因為找到了更好的伴侶。前些時我說有點私事分了心，就是這個緣故。他很好，待我很好。這已經足夠了，是吧？」

　　我點頭。忘記不了前塵舊愛，原只為沒有更好的代替，這是真理。

　　「故而，心如，我很快跟金家就再沒有任何關係了，臨別我以一個局外人身份給你的忠告有兩個，其一是，不要賣永隆股票，靜觀其變。李元珍的話有她的個人理由在，你小心。」

　　我默然。

　　在傅菁未講這個身份轉移的消息之前，我對她的信任程度未必比對李元珍高，現在改觀了。

　　的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之所以清是因為沒有切身瓜葛牽制。

　　我問：

　　「第二個忠告呢？」

　　「不要為一個不值得你愛的人，守一輩子寡，青春有限，別做繭自縛，我有過迷糊的一段日子，現在清醒了，我相信從今之後會更幸福。」

　　「一定會。」我以雙手握著她的手，「何況你已迅速地建立了自己，相信今日的你不需要金旭暉，也能得到父親的信任，說到底切肉不離皮，血濃於水。」

　　「謝謝你，心如，我們仍是好朋友？」

　　「為什麼不是呢？」我笑。

　　傅菁有缺點，也有過不曾站在我身邊的時候，但，她是真人，坦誠是很高分數的。

　　我終於聽傅菁的勸告，沒有把手上的永隆股票拋售。

　　傅菁跟金旭暉離婚的消息終於傳出市面。

　　我想，惜如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她當金家二少奶奶的美夢快可實現了吧。

　　從真心愛戀一個男人、忠於自己感情選擇的角度著，她值得我為鼓掌。

　　然而，平地一聲雷，另一個嚇人的消息傳出來。

　　這天我翻開報紙，不能置信地看到頭條新聞：

　　「永隆行主席金旭暉被檢控以假消息造市，保釋候審。」

　　我趕忙搖電話給唐襄年，問：

　　「襄年，你知道是怎麼的一回事？」

　　「永隆行根本以低價取得了山東礦泉水與各式飲料啤酒的全球總代理合約，這個消息一傳出去，股價必然大幅上揚，金旭暉故意壓住這個好消息不放，反過來製造壞消息，拚命把手持的股份放到市場上賣，造低股價，希望股東做恐懼性拋售，他使一邊放一邊趁低吸納，才驀然宣佈好消息，等於剝奪了股東盈利。」

　　「天！」我叫嚷，「李元珍一直叫我把永隆出讓。」

　　「留意李元珍，她這陣子在市場上老做著這慫恿功夫，其中受了些金旭暉的利益也說不定。」

　　我一額的冷汗。

　　李元珍那句：「大嫂，我永遠不會出賣你。」言猶在耳。

　　這以後整個兩個禮拜，連我都以股東身份被商業罪案調查科查問，叫我隨時準備做證人。

　　靜下來一想，金耀暉呢，他在整個事件中扮演什麼角色了？

　　我飛也似的到大嶼山去找三姨奶奶。

　　佛堂清靜地，香煙裊裊，令人俗氣頓減，凡心不重，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地方。

　　坐在會客廳等三姨奶奶出來相見時，我已心平氣和了不少。

　　三姨奶奶聽罷了來意，滿眼是淚。

　　我說：

　　「你老人家不必太擔心，或者會逢凶化吉。」

　　「旭暉沒有孩子，惡行就只能報應在他身上。」三姨奶奶竟然這麼說，「大嫂，過去幾年他做過什麼事，你知我知他也心知，現在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時候了。我這個作為母親的，長齋禮佛也為他補不過罪咎來，就只好他自行參透，或者經歷過本身的磨難，會有一番領悟，反而是好。」

　　我默然。

　　太多的感慨，滿滿地塞在胸臆之間，無法釋然。

　　「大嫂，有件事，趁你來，要向你交代。」三姨奶奶說。

　　「什麼事？」

　　三姨奶奶從一個手提布袋中拿出了一個小木盒，放在台面，這個木盒那麼地似曾相識，我是見過的吧。

　　三姨奶奶打開了木盒，從其中取出了一本日記簿，以及一封以灑金紙寫成的信，遞給我。

　　「耀暉臨走前囑我千萬親自交到你手中。」

　　「他走了？」

　　「對，回美國侯斯頓去了，他也留給了你一封信，請你在讀完這本信暉的日記簿，以及他的信後，再看耀暉的留言。」

　　三姨奶奶邊說邊拍拍我的手道，「你靜心慢慢地看，我去關照廚房弄些好齋菜來，早一點吃過晚飯，才好回去了。」

　　我撫觸著那疊灑金箋的手是顫抖的，把信張開來，果然見到信暉清秀的字跡，仿如隔世了。

　　心如：

　　心血來潮，我覺得勢必要寫下這封信給你。

　　我不敢肯定會不會有一日需要向你剖白及解釋這一切，只希望噩夢會很快很快過去，此函頓成廢紙，永不用傳遞到你手中。

　　自從健如給我下了最後通碟要回廣州去待產之後，我的心一直沒有安穩過，直至我決定寫下了這封信，連同我的日記存放到保險箱內，留給耀暉保存，我才算辦妥了一件可以稍令我安心的大事，恢復較正常的情緒去生活和工作。

　　我重複，但願此信永不與你相見。然而，萬一我有不測，或事態演變到不可控制的局面，我祈望耀暉能有一日送到你跟前。

　　求你看罷它。

　　我囑咐耀暉，他若開啟了這個我留給他的小木盒，必須等到他二十八歲才好將我的日記及這封信轉交給你。悠悠經年過盡之後，再檢視前塵，可能就不再那麼悲哀難過，我能爭取到你的原宥與諒解的機會就高得多了。

　　心如，如果我今天說，我愛你，而且只愛你一個，你會相信我嗎？

　　事實上，的確如此。

　　我得向你坦誠，我曾是個背叛過你的丈夫。相信不勞我多敘說，你也能想像在廣州的那些日子，健如和我有些難以再描述出來的微妙感情在，如果一定要解釋，我想她對我是前生的孽債，她是真摯、是忘我、是專一、是赤裸的情懷。我的感情之於她呢，很慚愧，只不過是一個男人對於一個如此動人的少女的一陣子迷惑與情慾而已。

　　健如為愛我，付出很多，甚至不求回報，這是事實。她甚而全副精力，處心積慮，安排與我共同生活在香港。遠離妻子，而又經常面對健如的柔情密意，何其羞愧，我實在控制不了被撥動的情懷與情慾，尤其在許多許多個掙扎之夜以後，我終於背負了你。

　　一時的衝動令我不時地愧悔，痛責自己意志的軟弱，憎恨自己對不起你們倆，我開始竭盡我的力量去遠離健如，這是我覺得唯一能補救的方法，錯誤必須停止下來。

　　尤其是那天，我帶了你到愛群飯店去喫茶，整個下午靜坐你的對面，使我的心不住地牽動，我深深體會到我真心愛戀的是誰。

　　父母遽然逝世，你對我的委婉無怨，對金家的忠貞無變，更教我感動至深。

　　我經常對自己說：

　　「金信暉，有了心如，今生何憾？」

　　母親死前的話也給我很大的警惕與啟發，我不要你和健如一輩子有一段有遺憾的愛情，對不起健如的地方，只好來生再報。

　　我在料理完父母喪事之後，回港處理業務之前，上了一次父母的新墳，祈求他們庇佑我有勇氣面對已造成的過錯，不要再錯下去。

　　我深信愛你的力量會令我接受重大的考驗和挑戰。

　　故而，我回到香港夫後，向健如提出了要分手，結束我們不正常的關係，那是非常可悲可怖的場面，健如瘋了似的哭得死去活來。

　　那段日子，曾試過幾次，我的心腸又軟下來，可是，一把健如抱住，我就渾身發抖，思念的仍然是你，始終是你。

　　一個男人的心原來有那麼恐怖，一變了就不回頭。我對健如已無法再接受。只是沒有想像到她的反應會有那麼強烈，她由哀怨哭訴懇求我收回成命，到一反常態，做出了威脅，她對我說：

　　「金信暉，你令大姐再度懷孕，如果你不對我也做出同樣公平的對待，我會跑出去，懷了別人的孩子，再把責任帶回來，加在你的身上，你有本事就回家去向方心如解釋，我肚裡的孩子不是你的。你敢否認在我懷孕之前沒有跟我走在一起。」

　　心如，有一些錯是畢生不能犯的。

　　可是，我犯了。

　　我悔恨得太遲。

　　我的確不願意再跟健如在一起，因為我不愛她。

　　健如終於言出必行，懷了一個男人的血脈，那個男人不是我。

　　對她，我沒有譴責，不能譴責，因為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每一想到健如愛我之瘋狂與深刻，我甚而不忍心戳破她的陰謀，立即向你交代此事。說到頭來，我對此有不能抹煞的責任。的確，錯的是我。

　　我只有惶恐不安至極，神經被拉扯到一個不能再不舒緩挽救的地步，否則我一定會崩潰。

　　最低限度，在健如堅持要回廣州去待產，以金信暉的「親生骨肉」為威脅之際，我與下這封信，算是透了一口既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污氣。

　　我如果認為我的確在健如跟前應該辭窮羞愧的話，其實，我更沒有資格乞求你的原諒。

　　然而，心如，請相信我，為了重新表示對你的堅貞與忠心耿耿，我付出過，我痛苦過。

　　只為我發現我只能愛你一人。

　　我沒有這份膽識跑到你跟前去述說我這番心底話，只祈望有一日我需要你明白真相時，有人會為我傳遞訊息。

　　夜深了，這個週末就要送健如的車，她要回廣州去。房內竟無信紙，隨手拿了這疊灑金紙作箋。快過新年了，所以家裡很多處都要重新糊上灑金紙，但望過年時，我可以回廣州的家來，擁著你。

　　　　原諒我，深愛著你的信暉

　　我不能置信地把這疊酒金箋重讀了三遍。

　　然後用顫巍巍的手，翻動著滿是丈夫筆跡的日記。

　　其中一段，描述了他和方健如的對話：

　　健如像瘋子似的，完全失去理智地衝上前，揪著我的衣襟說：

　　「金信暉，你答我，你答我，為什麼始亂終棄，你並不愛方心如，否則你不會要我。」

　　叫我怎麼回答？心絞痛得寧願在下一分鐘就速死。

　　健如還是不放過我，一直搖撼我，道：

　　「你答我，你給我說方心如不值得你愛。她平凡庸愚俗套，你不會愛她，你不會。」

　　我忍不住健如這般侮辱心如，我咆哮道：

　　「不，不管怎麼樣，我愛心如，我愛她，你聽見了嗎？我已答覆了你，我愛她。」

　　健如連連後退，她雙眼發出一片血紅的色彩，嘴唇顫抖，然後，她重新衝上來，身子軟弱地蹲下來，抱住了我的大腿，哭泣，不能遏止地哭泣：

　　「信暉，好，好，你愛心如，這我知道，可是你也愛我，是不是？

　　信暉，原本就是這樣的，我答應，讓我跟心如一輩子愛著你，請不要只愛心如一個。」

　　我氣憤得掙脫開健如的糾纏，由著她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我選擇遠離──

　　我沒有把日記再看下去。

　　沒有這個必要了。

　　那是一頁又一頁交織著赤裸戀情的血淚史，不用閱畢，早已淚流滿臉，肝腸寸斷。

　　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解釋了方健如恨我入骨的原因。

　　這麼些年，只有她守著這個秘密，那種只有自己知道徹底失敗，沒有被愛的痛苦，把她折磨得再不如常人。

　　我在感動感激於金信暉的真情摯愛之餘，全心全意地，毫無保留地原諒我的妹子。

　　我以手背拭淚，忽爾想起了要念金耀暉給我的信，慌忙打開來，信是這樣寫的：

　　心如：

　　我終於能理直氣壯地叫喊你的名字，於心底，一遍又一遍。

　　請原諒我老早禁耐不住好奇，讀了大哥寫給你的信及他的日記。

　　秘密我早已知曉。

　　大哥其實寫下字條，他請我在他有什麼不測時，保存書記到我二十八歲，再憑我的智慧去為他做個明智的決定，是否應該把秘密告訴你。

　　心如，在過去這些年，我不知多少次打算把這些遺書遺物燒燬。我自私地想，如果你恨大哥的話，或者你就不會為他堅守忠貞下去，而總有一天選擇我去代替。

　　這個奢望一直令我慚愧，也令我興奮。

　　年前，我跟你道別到美國來，沒想到那種分離的感覺難受得教我控制不了自己而流露心意。過後，我後悔了，不敢再執起筆來跟你通信，因為我害怕失敗，害怕由你宣佈我的期望與理想是幻夢一場。

　　直至在侯斯頓相見。

　　其實，相見不如不見。

　　如果我不是適巧在那個時期，發現身體不適，初部檢查證明是肝癌，我不會有這麼大的勇氣，重新站在你跟前接受挑戰。

　　多少次我告訴自己，如果生命有限，更要盡快尋找一個重要的答案，究竟心如會愛我嗎？

　　這對我比能否活下去更重要。

　　活著苦戀，有何意義？

　　到侯斯頓去，是為了同事雲妮的父親是侯斯頓醫務中心的癌症專家。我要讓他做詳細檢查，定奪生存的希望究竟有多少。

　　在極度的患得患失之中見到了你，就忍不住要向你坦誠，更忍不住在最後的關頭，尋求一個更重要、更有意義的真實答案。

　　我必須讓你知道大哥並沒有背叛你，他曾為了要做一個忠誠的丈夫，一個真心愛著你的男人，而付出過很多很多的掙扎與難堪，甚而有可能連他的生命也因此斷送。

　　我自問良心，不能隱瞞你和大哥之間的一段純情，否則總有一天真相大白時，目睹你的愧悔，會是我最不能忍受的痛苦。

　　於是我狠下心尋找答案。

　　記得嗎？當你說出了答案時，我對你說：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因為你眼有淚光。」

　　心如，祝福你！

　　請相信要離開你，假裝不需要你，對我來說，需要有很大的忍耐。

　　可是，我做到了，因為我愛你，跟大哥一樣，真心地愛你，只有深愛一個人，才能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去做不願意做的事。

　　對你的愛慕並不需要再詳加解釋了，只要你從廣州那段相依為命的日子開始回顧細味，就不難體會到我的心路歷程。我們都是彷惶孤苦路上的兩個人，互相倚傍，彼此支持，一直把困苦日子熬過去。目睹你堅強的意志與驚人的魄力，我無法不敬重這麼一個女人。感受到我能在你身邊發揮保護安慰你的作用，更使我有無與倫比的英雄感。結集這些因素，還不愛上你的話，真是太荒謬了。

　　心如，對你，赤裸的情懷原來牽繫三生。請你原諒，也請你相信。

　　我之所以最後決定返回香港，是因為雲妮的父親很難過地表示，我的肝癌已至末期。

　　既是生命有限，我要處理的事還很多。

　　於是我回香港來，辦理自金旭暉手上取回金家產業之合法手續，為了免除他的疑慮，你對我的誤解與氣憤，恰好是理想的掩護手段與借口，我決意從中幫助你，維護你。

　　旭暉是個心術不正的人，他為了要獨吞那些因好消息而高漲的價位，立心瞞騙小股東，甚而重金買通了你身邊的李元珍。

　　伺機遊說你出賣手上的股權，然後實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幸而，天祐吉人，沒想到傅菁會提點了你。

　　我積累了幾年的金融行業經驗，在金旭暉刻意放貨時，邊賣邊入，已然暗中吸納了他一半以上的永隆股份，他還以為有我助陣，就會不失控股地位，顯然他沒有想過，真正的黃雀是我。

　　在我去世前，連我的一份產業在內，已為你收集了足以長期控制金家永隆的資產。

　　連健如的一份，都已納入我手中。方健如的商業才具較你相去太遠了，她對市道過分樂觀，並不知道這個股市高潮早晚會過去的。過去時一定嚴重影響地產，她一旦買入麥當奴道的多幢物業，屆時發展不成，還不了錢給我，她名下的金家產業就要物歸原主了。

　　心如，我肯定牛市已和我的生命一樣，接近尾聲了。

　　當然，牛市過去若干時期之後總會再來，我卻不會了。

　　你保重吧，請好好照顧自己。

　　我的遺產分給我的幾個侄兒侄女。

　　至於金旭暉，他在商場上陷害的人不只你一個，如今被揭穿了陰謀而落網，誰都幫不了他了。

　　怕他平生的福氣只凝聚在方惜如無條件地愛他的赤裸之心上。

　　心如，在侯斯頓臨別時，你答應過我兩件事，會實踐嗎？

　　請別來看望我，讓你看到臥病的我，會是最令我不快的。

　　能目睹你安穩生活，事事成功，解了心中多年的千千之結，我總算可以無憾而終了。

　　容許我寫上大哥曾寫過給你的一句話。

　　原諒我，深愛你的耀暉

　　三姨奶奶陪著我吃了一堂齋飯，我才下山去。

　　已然日落，一片紅霞染滿了半個長空，美麗得令人痛恨黑夜的即將來臨。

　　我終於實行了我對耀暉的承諾。

　　把他的遺體葬在侯斯頓我那十畝土地的金家莊園之上。

　　我也沒有流淚，因為那一年那一月那一日他曾撫摸著我的臉說：

　　「你知不知道，我很早就發覺你笑起來特別好看，最怕你流眼淚，所以，不論有什麼事發生，請別哭。」

　　我不會哭，事實上，世間最大的沉痛與悲哀並非是流瀉一臉苦淚就能表達出來的。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耀暉的心，我知之甚深，那才是對他至大的尊重與安慰。

　　我前半生的故事結束了。

　　在沒有流淚的情況下落幕，藉以使信暉與耀暉告慰。

　　金旭暉終於被判入獄兩年。

　　我沒有去探望過他，甚而這以後我都沒有刻意跟他來往。

　　這並不代表我仍記恨。

　　事實上，自從七十年代初葉我藉著股票翻了身，一直本著以香港為根據地的意念，懷抱著信暉給我的摯愛與耀暉予我的信心，還有唐襄年的友誼和輔助，我已穩步而成本城的巨富。

　　一切的順境與金旭暉的潦倒是個強烈的對比，有什麼比原諒他更使結局完美？

　　跟不是對手的人再論高下，是大大辜負兼侮辱了自己的江湖地位與智慧。

　　耀暉說得對，金旭暉一生不至於會一無所有，他將永遠擁有方惜如對他的一份赤誠摯愛。

　　近這十多年，我也沒有見過方惜如。只曾有一次，當我的座駕自麥當奴道那幢自建的頂級華廈駛出來時，我望見對面馬路有一位很上了年紀的婦人，是相當面熟的，汽車在她身旁擦過，我再回望，是方惜如無疑。

　　她怎麼會如此地顯老？

　　我立即從倒後鏡中看自己，還是丰容盛貌，富態雍容，看上去跟方惜如是差太遠了。

　　期望她心境是開朗的，到底，她得償夙願，跟在金旭暉身邊過她的下半世。

　　她的這個結局可能比方健如棒。

　　人的苦樂不可以表面論定。

　　我一直把方健如照顧得很好，她是絕對地衣食無憂。

　　自從七三年股市崩圍，地產不振，她雙手送回麥當奴道的幾幢房子給我進行改建之後，我依然在新廈落成時把其中一個單位給她帶著詠詩居住。

　　金詠詩所獲得的教育與享受，跟她的三位異父異母兄姊完全沒有兩樣。

　　我相信窮她的一生，也不可能知道這個秘密。

　　一場戰爭結束了，贏的一方未必需要歌舞昇平，張揚戰績，那才是真正的和平。

　　為金信暉和我的那三個孩子積福，也應對健如和詠詩留有餘地。

　　事實上，金詠詩是慧質天生，雖不知道她的父親是誰，但肯定的是她遺傳了方健如的明麗豪邁，而沒有她的瘋狂。

　　在今日，金家四個孩子，最能幫助我發展業務的反而是勤奮而又有商業天分的金詠詩。

　　在很多件我特別給予她負責的商務職責上，她都表現得相當出色。我是由衷地讚美這個孩子，的確是可造之材。

　　有時我不禁想，這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會遺傳了如此優異的質素。

　　詠詩的那雙單眼皮令我經常敏感地注意那些有同類型眼睛的男士來，下意識地去探索這個我絕對有可能一輩子不會知曉的秘密。

　　無疑，我對詠詩是器重的，但，現實經驗深刻我心，我已不可能不對任何人加以防範，絕對不會再犯年輕時的毛病。

　　大方慨慷要有個限度。萬一方健如誤以為今時今日她所得到的安穩是她應該得的，又無事興波，慫恿女兒爭奪金家的大權，掀起又一場家族風暴，那可不是我能容忍的。

　　但望方健如心裡有數，發覺不是金信暉的親生兒，依然以金家人的正式身份在家族事業內舉足輕重，稍稍滿足了她的遺憾，不再生事，平安過掉這一生就好。

　　別說這金詠詩到底是健如的女兒，就連曾出賣過我的李元珍，我都不動聲色地繼續讓她留在身邊辦事。這其中是因為李元珍可以功過相抵，李元德又一直忠心耿耿，也得給他幾分薄面。說到盡頭一句話，李元珍應該心裡有數，不是很多事情可以走過我的耳目，我的不追究是寬容而不是愚怯，她好自為之，戴罪立功就算了。

　　我的幾個親生兒呢，以詠琴給我的煩惱最多。名門千金可能有的問題，這傢伙完全不缺，不論在工作表現與戀愛上都老是毛病叢生，弄得一塌糊塗，經常地害我生氣。可是，翻心一想，什麼也是命定的，女人如果命好，船到橋頭自然直，要管也管不了。

　　詠書倒是個最得我心的孩子，她美麗聰明勇敢純直。

　　可惜，她不喜歡從商，念了個博士學位之後，在二十世紀末的今日這個後過渡期內，竟立志從政，說是要為香港盡忠出力。這就令我擔心了。

　　政治這門遊戲，比什麼都難纏、黑暗。詠書的性格尤其不適合政壇。而且她年紀輕輕的，有大把經濟勢力作為後盾，就怕她容易被人利用。

　　我已嚴重地警告過她說：

　　「我不反對你為本城繁榮安定而努力，但請你記住，有國才有家。別頭腦簡單，中了計去幫紅鬚綠眼的洋鬼子在這最後幾年還把香港抬上國際政治舞台去，乘機引狼入室，用國際干預來牽制中國。我出生在那個『華人與狗不准入內』的年代，在我有生之年都不會忘記，你從政的話，若假借民主為名，去損害民族自尊，有傷國家利益與香港安定的事，我警告你，上場無父子，我一樣對付你。」

　　詠書習慣性地睜圓她的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理直氣壯地說：

　　「媽媽，你怎麼如此偏激，既說八國聯軍的時代已成過去，仇外一樣的不可取。」

　　我立即截了她的話：

　　「你是中國人不是？你今天能穿金戴銀，呼風喚雨是不是？告訴你，這全是對國家有信心所致，六十年代暴動，七十年代股災，八十年代宣佈主權回歸，我通通把香港的產業守住，還誓無返顧地竭力加注碼，才有今日。八個字你給我謹記：血濃於水，飲水思源。其他的解釋，都是廢話。」

　　詠書沒有言語，她的眼神漂亮而迷茫。

　　由著她思考去，總之有什麼行差踏錯，我才來對付她。

　　經歷了這麼多年而屹立不倒的我，當然有我的專橫與霸氣，一言堂也代表著很多很深的真理。

　　至於金家唯一的男丁金詠棋，怎麼說這個兒子好呢？

　　人根本是俊美的，才華就不過爾爾了，誠然，小心栽培，刻意教育，只要有耐性的話，鐵柱也可磨成針。最麻煩是他對其妻頂愛重，幾乎言聽計從。這就令我有一點點的心不安了。

　　今日擺下盛宴娶回來的一個兒媳婦，會不會又與我起另一場驚濤駭浪的豪門鬥爭？不得而知。

　　戴這條綠寶石鑽石頸鏈的人，一如中國武氏王朝則天皇帝發的珍珠鳳釵。我如果發覺女兒或是兒媳有什麼不規不矩，不如我意，不遂我心，我就把「明天會更好」相贈，看她能不能如我般鬥贏命運，轉危為安，翻身再戰，大定天下。

　　還有我的不弟康如，講起來也自要相信「庸人福厚」這四個字。他從小就是平凡之輩，長大了，也安心過平凡生活。康如往美國侯斯頓念完學位之後，很喜歡外國生活，乾脆在該城落地生根，娶妻生子，找了一份銀行職位，安居樂業。我把那十畝土地讓他管理，他全家住到金氏莊園上去。也唯有他經常上兒時玩伴金耀暉的墳了。想來，這是父母在天之靈的庇佑，讓方家的兒子生活過得最是祥和與優悠。

　　若再講我兒我女的金家第二代故事，那怕又是另外的一本長篇小說了。

　　我站起來，拿手攏一攏我的頭髮，整一整晚裝，鏡前花甲開外的人，依然有我的魅力。

　　我的好朋友唐襄年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心如，你畢生的魅力不但在於事業，更在於你未曾爭取強求而獲得的情愛，這是世人所不會知道的。」

　　襄年指的是他對我的感情。他並不知道他說這句話的真諦真義表現於三個男人的行為思想之上。

　　到今日，我已成為一個灰色地帶的人物，非全善全惡，有我不可否認的天生人性弱點與後天禍患培養而成的高強自衛本能。可是，我可以自慰的是，我未曾耍過手段，只以真性真情真我去贏得三顆赤裸的情心。

　　裸情，不一定有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