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德林瀚大宅邸之一
一、德林瀚大宅邸之二
一、德林瀚大宅邸之三
二、暫居小蒙特雷城之一
二、暫居小蒙特雷城之二
二、暫居小蒙特雷城之三
三、塞爾凡尼古堡之一
三、塞爾凡尼古堡之二
三、塞爾凡尼古堡之四
四、巴黎──等候中的城市之一
四、巴黎──等候中的城市之二
四、巴黎──等候中的城市之三
五、葛拉斯維耶城堡之一
五、葛拉斯維耶城堡之二
五、葛拉斯維耶城堡之三
六、恐怖王朝
七、以後的事

《馬背上的惡魔》

維多利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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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德林瀚大宅邸之一

　　由於接二連三的不幸事件，我來到了塞凡尼亞城堡。家父原是個海員，在我五歲那年和他的船一起沉入海底。家母大半生舒服慣了，為了養活自己和我這個寶貝女兒，必須自謀出路，才能過個穩固舒服的日子。我的母親說，一個一貧如洗的婦人，必須靠著拖把或針線度日，除非她受過一些教育，才能扭轉她的生活。因她屬於後者，她可以有兩種選擇：教育年輕人或陪伴老年人。她選擇了前者。她是個意志堅定的婦女，只要稍微發揮她的組織能力，就能決定她的成功。她向薩西克斯的約翰．德林瀚爵士租下他財產中的一棟小屋，創辦一所教育年輕女子的學校。

　　剛開始的幾年間，業務雖然並不很成功，但也能提供我們最起碼的生活。我也曾經是那兒的學生，在我母親的教導下，接受良好的教育，而且在這種環境下的耳濡目染，使我在很短的時間就躋身教師的行列，在最後的三個月裏我和她一同執教。

　　我媽媽常常說：「這裏會供給妳很好的日子，麥妮娜。」

　　我認為我媽媽創辦這所學校，最令她欣慰的是她能供應我一切需要。德林瀚家的兩個女兒西比和馬利亞，是這兒的學生，當然還有其它家庭把孩子送到這兒來受教育。他們常常說，這樣可以省下一筆家庭教師的費用。每當攜帶子女的訪客來到德林瀚宅邸，他們的子女就成為這兒的臨時學生。我媽媽教授儀態和舉止，舞蹈和法語，並外加讀、寫、算，這些安排著實是很罕有的。

　　約翰爵士是個很和藹可親的人，熱心幫助他所敬仰的婦女，尤其是對待我母親。他有一片廣大的土地，那塊地有一條美麗的小溪流迴繞著，小溪裏有不少鱒魚。有不少有錢人家──有些是官場人士──為了來此釣魚、打松雞、騎馬或打獵，來宅邸小住。這些季節對我們來說是相當重要的，因為透過約翰爵士的社交圈子可以讓我媽媽創辦的學校聲名遠播，而且透過約翰爵士的熱心推薦，那些帶著子女前來度假的家庭也樂於使用她的學校。我媽時常口無遮攔地說，來這裏受短期教育的學生是我們麵包上面的果醬。當然我們是靠著長期在這兒受教育學童的學費過日子，但來此受短期教育的學子收費較高，因此他們是很受歡迎的。我確信約翰爵士也知道這個重要性，而且為了取悅我們，他也喜歡帶朋友來這兒。

　　這一天的改變，證明了它對我一生的重大影響。那就是芳登．德利比這個法國家庭搬到德林瀚宅邸來居住。芳登．德利比伯爵，我第一眼看到他就有一股厭惡感。他看來高傲，目中無人，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處處表現他的優越感。伯爵夫人則截然不同，但是人們很少看到她。她在年輕時代一定是個美人胚子──並不是因為她現在這把年紀，而是因為我的不成熟，以為人一過三十歲就算老了。那時我才十八歲，瑪格十六歲，後來我聽說，德利比伯爵和他的夫人結婚時，她才十七歲，婚後一年，就生下瑪格。事實上，我從瑪格身上發現了許多有關婚姻的事，瑪格當然也是那位熱心的約翰爵士推薦到我們學校裏來的。

　　打從最初開始，我就能夠和瑪格溝通。也許是因為我學習語言的天分，我比媽媽更能與瑪格交談（雖然媽媽的法語比較合文法），因此我的法語學得比西比和馬利亞快些。我媽媽常常說我是龜兔賽跑裏的烏龜。

　　從我們的言談中知道瑪格對她的父親談不上愛，也談不上恨。她承認她很怕他。在法國，他管理鄰近農村（顯然是他所擁有的）和自己的家，猶如中世紀封建時代的大地主。每一個人都很怕他，他雖然有時很仁慈、慷慨，但是這種性格能持續多久是沒有人能預料的。瑪格告訴我，他會一時興起，對他的僕人一頓鞭打，第二天給他一筆錢。他行事為人全憑自己的喜怒，他從不為自己的殘酷行為懊悔，對自己的慷慨贈予亦然。瑪格神秘兮兮的說，「只有一次，」正當我要繼續追問下去時，她反而什麼也不肯說。她還很傲慢地指責她父親是個魔鬼。（當然是背著她父親的面說的。）。

　　他那副邪模邪樣倒也是很體面的。就像人們對他的批評。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校舍裏，那時他騎著一匹黑色的馬，模樣正如傳言所說的。我暗地裏稱他為馬背上的惡魔。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是如此稱呼他。他的穿著非常華麗，當然，法國式的服裝是一流的，雖然約翰伯爵總是穿得整齊體面，但是他和這個惡魔完全不同。這個魔鬼的領巾還綴著精緻的花邊，手腕上帶著縐邊，戴著深綠色的騎士帽和同顏色的夾克。頭戴純白色的柔順假髮，衣頭上的花邊閃爍著精心縫製的鑽石閃光。

　　他並沒有注意到我，我才能站在那兒把他看個究竟。

　　當然家母在德林瀚宅邸中並不是客人。甚至於像思想豐富的約翰爵士，也從未曾邀請女校長到他的家中，雖然他親切有禮（這是他天性使然），卻從未把我們列入他的社交圈裏。

　　儘管如此，我和瑪格的交往頗受鼓勵，因為我們之間的交往有助於她學習英文，瑪格的父母回法國，把她留下來，好讓她磨練英文能力。這點令我媽媽頗高興的，因為她有一個必須長久留在學校，支付比別人較高學費的學生。瑪格的父母，通常只有她父親，在這些季節期間到這兒來時，才會偶爾蜻蜓點水似地拜訪宅邸。

　　瑪格和我繼續交往，有一天，我事先也沒有想到這是個報酬，同學們邀請我到宅邸來喝茶，我可以花個把鐘頭與他們敘一敘。

　　媽媽很高興。茶會的前一天學校一放學，她把那件她認為唯一適合我舞會時穿著的長裙拿出來清洗乾淨燙好。那是一件祖母留下來的藍色細麻衣，衣服的邊緣還帶著精美的花邊，她自鳴得意地燙著這件衣服，確信她的女兒能繼承她的衣缽，可以代替她周旋在權貴之間。難道她不知道媽媽對她的期望嗎？她難道不曉得在上流人士面前仍然要泰然自若嗎？難道她不是比那些人多受了幾年良好的教育嗎？（是真的。）難道她的穿著不夠高雅，容貌不夠漂亮？這些恐怕是做母親對子女的偏愛，事實恐怕並非如此。

　　有了母親對我的信任，我也決定讓她信任我。我走出去，走過那片樹林，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否興奮。因為在課堂上，我與瑪格和西比為伍，對他們瞭如指掌，沒什麼好興奮的，只不過是換個場地而已。當我走出那片樹林，看到綠草如茵的草坪背後那棟房子，不禁燃起一股想要進去探個究竟的歡悅。灰色石頭砌成的圍牆，有豎框的窗戶，這棟房子的外牆曾經被克倫威爾的手下拆毀過，而且經過王權復興時代之後，或多或少有些改變。有位名叫丹尼爾．德林瀚的，奮勇拯救國王，國王封他為男爵，並賜他土地。

　　有一道岩石砌成的小徑，可以穿越草坪，兩旁各是古老的小松木交錯著，這些個松木的樹齡一定比聲譽只有二百年壽命的清教徒黨還長些。在草坪中間有一個日晷儀，我禁不住跨越草坪去瞧個究竟。上面的碑銘禁不住歲月的摧殘已模糊不清，字跡雖然難以辨認，但是仍然可以知道這是經過工匠精心細刻的。

　　我仍然可以讀出這一行字「珍惜每一個時刻」，其餘的字跡已經被青苔所覆蓋。我用手指頭把青苔撥開，看著碑文上斑斑的綠銹，心裏嘀咕著德林瀚宅邸那能夠保持乾淨呢？

　　「無法辨認上面的字說些什麼？是嗎？」

　　我猛然回頭，看到喬爾．德林瀚就站在我身後，我一定是太過專注研究這個日晷，沒注意到他跨過柔軟的草地。

　　我回答說：「字跡全被青苔掩蓋了。」

　　我很少與喬爾．德林瀚談話。他是約翰爵士的獨子，今年大概廿一、二歲，長得很像他爹，我想當他到他老爹目前的年齡時一定會一模一樣。他有一束淡棕色的頭髮，蒼藍色的眼珠，鷹釣鼻，想到約翰爵士和他的兒子，躍入我思潮的形容詞就是親切。他們是屬於那種有同情心、憐憫心，毫不鬆懈的人。每想到這些字眼，我認為是我對別人最好的恭維。

　　他對我笑著說：「我告訴妳上面寫些什麼：

　　珍惜每一個時刻，
　　不要活在過去，
　　充實妳每天的生活，
　　它可能是妳最後的一天。」

　　「真是嚴厲的警告。」我說。

　　「是忠直的勸諫。」

　　「是的，你說得是。」我覺得應該解釋一下自己出現在這兒的原因，我說：「我名叫維希明娜．瑪多斯，應邀來參加茶會的。」

　　他說：「我當然知道妳是誰，我帶妳去找我妹妹。」

　　「謝謝你。」

　　「我在學校曾經見過妳，」他一邊說一邊穿越草坪，「我父親常常說，家產能和學校相毗鄰，真是太好了。」

　　「這所學校還能滿足我們生活所需。」

　　「哦，我想是的，維希……明……娜小姐，如果我這樣稱呼妳，會不會太正式呢？」

　　「人們都喊我麥妮娜。」

　　「這樣才好，麥妮娜小姐，這樣比較好。」

　　我們走近屋子，笨重的大門輕輕開啟，他把門推開，我們進入大廳。高高的窗台，大理石砌成的地板，雄偉的拱形圓屋頂和精心設計的橫樑，我都看呆了。在房子中央有個大型橡木餐桌，桌上放著金屬餐盤和高腳酒杯。石壁上掛著盔甲，邊上的座椅業已斷裂。座椅都是卡洛琳式的，查理二世的巨幅畫像佔滿了整個大廳。我躊躇了幾秒鐘，仔細觀察他憂鬱、輪廓優美的臉龐，閃爍著幾分幽默的眼光，並從他嘴唇的弧度感受他的和藹可親。

　　「他是這個家庭的大恩人。」他說。

　　「真是莊嚴肅穆的一幅畫。」

　　「這是梅利．曼洛克拜訪我們之後，親自送給我們的。」

　　「你一定很喜愛這棟房子。」

　　「是的，妳說得沒錯，這也就是為什麼這個家庭長久住在這兒的原因，縱使在查理二世復辟的王權復興時代幾乎完全改建，但有部份建築可以推溯到金雀花王朝。」

　　羨慕雖然並不是我的錯，但是我感到很懊惱。屬於這座大房子，屬於這個家庭的成員一定有幾分驕傲。喬爾．德林瀚──就是其中一個。我想他一定非常看重這一切。到底他必須接受一個事實，他出生在這個屋簷下，不久就要繼承這筆產業，畢竟他是德林瀚的獨生子，也是當然的繼承人。

　　我衝動地說：「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出身豪門吧！」

　　他似乎很驚訝，我知道我把思想表現在言談中，這種方法不是我母親所贊同的。

　　我說：「因為……你出生在這兒……因此，自從你出生那一天起，這兒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你多麼幸福呀！如果你出生在一個窮苦人家，就……」

　　「但是如果換了父母那就不會是我了。」他說道。

　　「如果把一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帶到德林瀚宅邸來撫養，而把你帶到窮苦人家去撫養，等你們長大後，誰又能分辨你們的差異呢？」

　　「最起碼我長得很像家父。」

　　「那是因為你在這兒成長。」

　　「我很像他。」

　　「你說得沒錯……」

　　「環境……出生……會帶來什麼影響？這麼多年來，醫生們對這些問題都一直很困惑，這不是幾個月就可以解決的事。」

　　「我這麼說實在很鹵莽，我太直腸子了。」

　　「妳不要這麼說，這是個有趣的理論。」

　　「我完全被這棟房子迷住了。」

　　「我很高興它對妳產生影響，妳感覺到它的古舊……我的祖先們的精神。」

　　「我只能說我對不起你。」

　　「我不這麼想，我喜歡妳的率直。我帶妳上樓去，他們在等著妳。」

　　有個樓梯間銜接著大廳，我們走進一道掛滿畫像的長廊，沿著螺旋的階梯盤旋而上，來到一處有好幾扇門的地點，喬爾打開其中一道，我立即聽到西比的聲音。她站在那兒對我說：「麥妮娜，請進，我們在等著妳。」

　　房間就是人們所說的日光浴室，是為了吸收陽光而建，另一面是一幅畫框框起來的繡帷，我知道是德林瀚夫人的精心傑作。房間的盡頭有一部紡車，我不認為目前還有人在使用這玩意兒。房間正中央有一個大桌子，桌上還放著幾塊刺繡品，後來我才知道有幾個女孩在這個房間工作。有一架大鋼琴和一部古老的方形小鋼琴擺在那兒，我能夠想像得到，當房間打掃乾淨，牆壁上的燭台閃爍著燭光，淑女與紳士們穿著精緻的服裝，在這兒婆娑起舞，那一幅景象會有什麼不同。

　　瑪格以帶鄉音的英語道：「別光是站在那兒乾瞪眼，麥妮娜，難道妳沒有看過太陽嗎？」

　　馬利亞說：「我想麥妮娜大概覺得這裏的環境和校舍完全不同吧！」

　　馬利亞好像是對我施恩惠，但是她的恩惠常常叫我受不了，她比德林瀚這裏的其它女孩更勢利眼。

　　喬爾說：「小姐們，我得走了，瑪多斯小姐，再見啦。」

　　他順手把門帶上，馬利亞問道：「妳在那裏遇到喬爾的？」

　　「我正要來這兒時，他帶我上來的。」

　　「喬爾總是喜歡幫助別人。」馬利亞說。「他常常去幫助廚房的女孩子提菜籃，他說那樣可以減輕她們的負荷，媽媽說他那樣做是自貶身價。媽說得沒錯，喬爾應該清楚的。」

　　我立刻提高聲調說：「他不顧自己的貴族身份，紆尊降貴地幫助一位女教師，他會去注意到一位女教師──是件奇怪的事，她的身份怎能與他相比？」

　　瑪格尖銳的喊叫起來：「好呀！麥妮娜！」她說：「如果喬爾應該清楚，馬利亞妳更該清楚，千萬別跟麥妮娜鬥嘴……妳說是不是？」我點頭。「妳永遠辯不過麥妮娜，再說她是校長的女兒，而妳僅僅是鄉紳的……沒關係，她反正比妳聰明。」

　　我說：「哦！瑪格，妳真可笑。」但是我的語氣中帶著對她為我解圍的感激。

　　西比說：「妳已經來了，我叫僕人把茶預備好。」她不忘記自己是女主人。「我們要在教室裏喝茶。」

　　我們一邊走，我一邊看著自己，觀察我的四周，想到邂逅喬爾．德林瀚就有一股歡悅感，他比他的妹妹們可愛多了。

　　就如西比所說的，我們在教室裏用茶，吃奶油麵包、櫻桃餅，和帶著葛鏤于種子香味的葡萄乾甜麵包。當西比為我們倒茶時，一個僕人隨侍在側。剛開始時，我們的話題還算是很正式的，不久就轉移到在校生活的點點滴滴，雖然我以教師的身份和她們談天，但不久之前我和她們一樣，還是個學生哩。

　　瑪格提議玩捉迷藏的遊戲令我覺得很意外，這到底是孩子們玩的把戲，她竟然為此沾沾自喜。

　　西比說：「妳還是喜歡玩這種愚昧的遊戲，待會兒，妳又躲起來，我們怎麼也找不到妳。」

　　瑪格聳一聳她的肩膀說：「我覺得很好玩。」

　　德林瀚家的女孩子們同意了，我想這是她們奉了指示，必須遷就她們的客人。

　　她指著地板說：「他們在那兒午覺，起來以後就到客廳來喝茶，這很好玩。縱使晚上比較好，但是黑夜會有鬼出現。」

　　「根本就沒有鬼，」馬利亞提高聲調說。

　　瑪格戲弄她：「有的，馬利亞，有個女僕人，被食品店的男人遺棄，吊死後變成鬼。妳怎麼會知道她一定不會讓妳看到呢？她知道自己該躲在什麼地方。」

　　馬利亞直截地、喃喃地說：「瑪格胡說八道。」

　　「我們玩捉迷藏好不好？」瑪格提出請求。

　　「這對麥妮娜有欠公平，她不熟悉這棟屋子的環境。」西比抗議。

　　「哦，但是我們只在這兒玩，如果我跑到樓下去，闖進客房裏，才會引起別人不悅，我要去躲起來囉。」

　　瑪格的眼光中閃爍著喜悅的等候，令我很感驚訝。但是即使被限制在頂樓玩耍，能夠探視這一棟房子，仍令我感到興奮，因此將瑪格的孩子氣忘得一乾二淨。畢竟，瑪格的行徑是令人難以捉摸的，我猜想她大概還很幼稚。

　　馬利亞埋怨了：「這真是個愚蠢的遊戲，我真搞不懂她為什麼要玩這種把戲。玩猜謎遊戲也比這高明。不知道她躲到那兒去啦，她可真會躲，老教我們找不到她。」

　　「或許這一次有麥妮娜的幫助，我們可以找到她。」西此說道。

　　我們離開教室，來到樓梯頂端的走廊，馬利亞打開一扇門，西比打開另一扇。這是一間臥房，我注意到這是馬利亞和西比睡的房間。裏面有兩張床，床上各有半個天蓋，兩張床離得很遠，分佔房間兩個角落。

　　我回到走廊上時，馬利亞已經不在那兒，我不由自主的急於窺伺這兒的一切。我退回到日光浴室，感覺到獨自一人的異常氣氛。這麼大一棟宅邸，只有人們住在這兒時才會有所改變，彷彿這兒還有什麼寄居在他們當中。

　　我是多麼的想好好的窺探這兒的一切。我很想知道過去和現在發生在這一棟房子裏的每一件事情。瑪格或許已經知道，德林瀚家的女孩可不。她們一定以為校長的女兒已經因為這兒的富麗堂皇而眼花撩亂了。

　　我對瑪格的稚氣遊戲興趣缺缺。很顯然她不在日光浴室，我不知道她會躲到那裏去。

　　我聽到馬利亞的聲音從走廊傳來，我很敏捷的穿越房間，發現日光浴室還有另一扇門，我打開那扇門走了進去，映入眼底的是一個螺旋形的樓梯間，我衝動的盤旋而下，不斷的圍著圓形繞著，似乎要用盡力氣才能走到它的盡頭。我來到這棟屋子的另一部份，這兒的走廊很寬敞。窗台上掛著厚絲絨的窗簾。我詳細打量其中的一塊，可以看到外面的草坪和日晷，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在房子的前端。

　　那兒有幾扇門，門後是一道道的長廊。我小心翼翼的打開其中的一扇，強烈陽光的照射使我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我停了幾秒鐘才再度適應前面的微暗。我看到有一個人躺在躺椅上，她是伯爵夫人，瑪格的媽媽，我立即輕輕的關上門，惟恐驚醒地，讓她發現是我，會有損我的名譽，我的媽媽也會受損，甚至令她難堪，嚴禁我下次再接受德林瀚宅邸的邀請。或許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該接受他們的邀請，而這一次只是第一次，很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因此我必須善加利用。

　　我媽媽常常強調，如果我要做一件可能會引起爭議的事，最好先找出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的理由。我窺探這間屋子的理由何在……只為了好奇……沒有其它原因。喬爾．德林瀚說他很高興我喜歡這棟房子，我相信他不會在意的。約翰爵士也不會在意，而且這又很可能是我唯一的機會。

　　我沿著走廊向前行，我很高興看到一扇半開著的門。我把它推開偷看屋內的情形，除了有張四根支柱的床，及厚重的窗帷之外，和我剛才看到躺在躺椅上伯爵夫人的房間沒有兩樣。我還注意到美化牆壁的精美刺繡。

　　我不由自主的躡著腳尖走進去。

　　我因為害怕心跳加速，接著聽到身後關門的聲音，有人把門關起來，長了這麼大從來沒有如此害怕過。我現在所處的位置讓我魂不守舍。在如此情況下，我可以立即找到藉口，相信自己能夠從窘惑的局面中脫險，但是此時我真的很害怕。我們曾經談論到一些超自然的事物，我感覺到我似乎也將經歷到。

　　有人以生硬的英語在我背後說話：「午安，真高興遇到妳。」

　　我猛然回頭，看到那個大魔頭就站在門邊，兩手交叉著，兩個烏溜溜的眼珠瞪著我看，好像要透視我似的，還咧著嘴笑，我說他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樣一點也不為過。

　　我愕然說不出話來：「我顯然是闖禍了！」

　　「妳找什麼人？」他問道。「我知道妳不是找我太太，妳進入她的房間又出來，也許妳是在找我吧？」

　　我明白，原來兩個房間是相通的，當我窺伺睡眠中的伯爵夫人時，他已在其中一個房間裏，毫無疑問的，他飛快的去打開另一個房間的門，引誘我入內，好逮住我。

　　我說：「不不，我們在玩捉迷藏遊戲，我在找瑪格。」

　　他點點頭號：「也許妳該坐下來。」

　　「謝謝你，不用了，我應該待在樓上，不應該下樓來的。」

　　我鼓起勇氣走向門邊，他並沒有躲開讓我通過的意思，我兩眼無助的望著他，心裏發著慌，不知道他想對我怎麼樣。他的下一步行動竟然是向我走來，抓住我的手臂。

　　「妳不要急著走，」他說，「既然妳來看我，就在這兒待一會兒吧！」

　　他仔細的打量著我，他的舉動令我心蕩神馳，不知所措。

　　「我想我該走了，」我強效鎮靜地說：「她們會擔心我的。」

　　「但是她們要找的是瑪格，現在她們還不會找妳，這是一棟大房子，夠瑪格去躲的。」

　　「哦，她們會找的，我們原定的範圍是在頂樓的……」我愚昧的說溜了嘴，出賣了我自己。他幸災樂禍的笑著：「這麼說，妳到樓下來作啥，小姐？」

　　「這是因為我第一次拜訪這棟宅邸，我迷路了。」

　　「於是妳窺探每一個房間找尋出路？」

　　我沉默不語，他把我拉到窗邊，我很靠近他，嗅到他的襯衫帶著淡淡的檀香木氣味，還望見他右手小指上戴著一隻冠形裝飾，有小印章的大戒指。

　　「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他說。

　　「我是麥妮娜．瑪多斯。」

　　「麥妮娜．瑪多斯，」他重複一次，接著說，「我明白了，妳是校長的女兒。」

　　「是的，我是，但是我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曾經下樓來。」

　　他深沉的點點頭，說：「只要妳照我的話做。」

　　我堅定地說：「我迷路了，但是我不喜歡被誤認為是個愚昧的女孩。」

　　「這麼說妳是要求我網開一面囉！」

　　「我只是要求你不要說出我的膚淺無能。」

　　「小姐，我不認為這是膚淺無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伯爵先生。」

　　「原來妳認識我？」

　　「這附近沒有一個人不認識你。」

　　「不知道妳對我的認識有多少。」

　　「我只知道你是伯爵，你是瑪格的父親，你住在法國，時常到德林瀚宅邸來。」

　　「我女兒常常提到我，是不是？」

　　「有時候。」

　　「她提到有關……她說了什麼？」

　　「妳是指罪惡嗎？如果你希望我用法語來說明……」

　　「原來妳對我已經有了成見，我是個罪人，因為我不能使用妳們的語言像妳使用我的語言那麼自如。」他以流利的法語迸出這一段話，希望我聽不清楚，我知道這是他的用意，但是我的法語根基還不賴，原來我就已經心慌意亂，也知道我處在劣勢，清楚他不是會輕易放過我的那種人，我無法假裝鎮定強顏歡笑。我用法語回答他說，他所使用的字眼都是我曾經使用過的，如果他還想到別的字眼，還可以說出來，我會明白的。

　　「原來如此，」他仍然說得很快，「妳真是個伶牙利嘴的小姑娘，我們來彼此互相瞭解吧。妳找尋的是妳稱為瑪格的、我的女兒瑪格麗特，她躲在這棟房子的上廂房，這是妳所清楚的，但妳卻跑到這兒來找她。哦，小姐，妳不是來找瑪格，而是來這兒探險，妳承認吧！」他面露不悅的神色，我確定他心裏一定在盤算著對罪有應得的人應該給予什麼懲罰。「我不喜歡不說實話的人。」

　　「是的，」我還是不想把事情弄僵，「這是我第一次進到這棟宅邸來，我承認我是有些好奇。」

　　「當然，這是很自然的，妳有一束美麗的秀髮，小姐，我說妳的頭髮就像八月間的玉蜀黍，妳同不同意我說的？」

　　「你在尋我開心。」

　　他抬起手來，抓住我一股辮子，我媽媽很仔細地幫我繫起髮辮，尾端繫上藍色帶子以搭配我服裝的顏色。

　　我感到不耐煩，但是臉上仍然維持著笑容。因為他抓住我的頭髮，我不得不更靠近他些，因而看清楚他的臉龐：黑眼圈下的陰影，濃密的眉毛，雖然畫得很整齊，卻是我所看到相貌最猙獰的人。

　　「我現在該走了。」我說道。

　　「妳是來這兒尋幽的，」他提醒著我，「我認為妳還是等會再走才不至於太不禮貌。」

　　「如果你要和我談禮貌，就不該強人所難要我留下。」

　　「但是我和妳所說的禮貌是妳欠我的禮貌。請妳記住，我可沒欠妳什麼，妳是個闖入者，小姐，妳窺伺我的房間，妳真有失體面。」

　　他的眼睛閃爍著，記得瑪格說他是個捉摸不定的人，現在他還笑呵呵的，說不定待會兒就光起火來了。我從他手中奪回我的頭髮，站立起來。

　　「我為自己的好奇向你道歉，」我說，「如有冒犯之處請你原諒，這件事你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如果你想向約翰爵士告狀……」

　　「謝謝妳的允許！」他說。這時他站在我身旁，令我害怕的是他竟然伸出雙臂，緊緊抱住我，他的手指頭托起我的下顎，繼續說：「當我們越軌時，就要為自己的過錯付出代價，這是我要妳付的代價。」他用雙手端起我的臉，吻著我的嘴唇，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我非常的害怕，因為我從未被人如此吻過。好不容易總算掙開他的掌握，逃脫了。

　　我往最壞的地方想，他把我當作一名女傭看，我很害怕。而且這是我的錯。

　　我步伐蹣跚地走出房間，發現了螺旋狀的樓梯間，當我要往前走時，聽到身後有些動靜。起先我以為是伯爵從後面跟來了，我害怕得身上的血液都凝住了。

　　瑪格出現了：「麥妮娜，妳在這兒做什麼？」

　　我回過頭，看到她容光煥發，眼神活潑跳躍。

　　「妳躲到那兒去了？」我問。

　　「妳在哪裏？」她把手指放在唇邊，「來吧！我們上樓去。」

　　我們沿著樓梯間上去，她把臉轉向我，對我笑。我們一塊兒進入日光浴室。

　　馬利亞和西比都已經在那兒。

　　「麥妮娜找到我。」瑪格說。

　　「在哪裏找到的？」西比問。

　　「妳以為我會說？」瑪格反擊。「我可能會再去躲在那兒。」

　　這只是個起頭。他已經對我有所瞭解，而我還不至於這麼快就忘了這回事，整個下午，他的影子佔據我的意念揮之不去。我們坐在日光浴室玩著猜謎遊戲，我真希望他前來斥責我一番。而且很可能他會去向約翰爵士告狀。尤其不能釋懷的是他強吻我的做法。他這樣做用意何在呢？

　　我知道媽媽一直希望我能潔身自好，將來獲得美滿歸宿。我媽媽總是希望我美滿幸福。她曾經說，有位醫生很適合我，他是我們唯一認識到了五十五歲還沒結婚的醫生，他現在也不太可能會娶妻，即使他誠心誠意的對待我，我的興趣也不太大。

　　「我們處在兩個世界的中間。」我媽常這麼說，她是指有不少比我們更窮的貧農，我們又不會高攀住著漂亮房子的房子的人家。由於這個原因，她總是希望留給我一所聲明遠播的學校。雖然如此，我必須要說明，要我花去一生的工夫待在這兒，教育那些一年來一次德林瀚宅邸權貴的後代，我的興趣實在不太大。

　　我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那位法國伯爵，想到他竟然如此強吻一個良家婦女，心裏就有氣。不管什麼事，他都是乘興而做。當然，他可能也很氣憤，並且很可能把我闖進他房裏，窺伺他這回事告訴了約翰爵士。雖然他待我有如對待……有如對待什麼？我怎會知道。我所知道的只有，如果我媽媽知道這件事，她一定會非常震驚的。

　　當我回到家裏，她正憂心忡忡地等著我。

　　「妳看起來好像很激動，」她帶著柔和責備的語調說我。她認為到德林瀚宅邸喝茶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我不至於快快不樂才對。「妳不喜歡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明我們在一起喝茶聊天，以及女孩子們穿什麼衣服。

　　我說：「因為西比的提議，我們就玩了一些遊戲。」

　　「什麼遊戲？」她追問。

　　「哦！只是玩些捉迷藏、猜謎等孩童把戲。」

　　她點點頭，顯出不悅，我身上的衣服很明顯的弄髒了。她說：「我想我應該給妳做件新衣服，也許像天鵝絨那麼漂亮的衣服。」

　　「但是媽媽，要在什麼場合穿呢？」

　　「誰知道？下次或許還會有人邀請妳。」

　　「我才不要呢，如此禮遇一生遇到一次就夠了。」

　　我的語調一定是帶著埋怨，她似乎很憂傷，我有點不忍心。我走近她，手臂伸向她，「媽媽，妳不用擔心。」我說。「我們住在這兒過得還不錯，是不是？學校也不錯。」我想起我該告訴她的事。

　　「哦，對了，媽媽，我剛去的時候遇見了喬爾．德林瀚。」

　　她的眼神亮了起來。她說：「妳沒有告訴我。」

　　「我忘了。」

　　「妳忘了……妳遇見喬爾．德林瀚。有一天，他會變成德林瀚爵士，這兒的一切都會成為他的。妳是怎麼遇到他的？」

　　我告訴地，重複說過的話。「他看來很不錯。」她說道。

　　「他……非常的像約翰爵士，奇妙得很，真的，妳可以說，他是三十年前的約翰爵士。」

　　「遇到他，妳很高興。」

　　「他遇到我也很高興。」

　　她顯出胸有成竹的神色。

　　兩天之後，約翰爵士到學校裏來，那是個星期天，學校裏不上課，我和媽媽就像平時的星期天，一面用膳，一面討論下個星期所要進行的課程，一直討論到將近三點鐘。

　　雖然我媽媽就像一般平凡的婦女，但她的心裏有時候仍會有年輕少女般羅曼蒂克式的夢幻。她所編織的美夢，是我多次應邀到宅邸裏去做客，在那兒遇見某人，這個人不一定是地位很高的人士，但是最起碼他能提供給我比我在學校教書更舒服的生活。在此之前，她的如意算盤是我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以便將來繼承她的衣缽做一名女校長。現在她一廂情願的想法簡直是不著邊際，而且她又是個事業有成的婦女，沒有嘗過愁苦滋味。

　　透過我們小餐廳的窗戶，她看到約翰爵士把馬繩繫在鐵柱上。無事不登三寶殿，我心裏為之一沉，立即感覺到那位不懷好意的壞蛋已經衝著我告了一狀。我曾經很唐突的掙脫他，並且向他表明我不屑於他的行徑，也許他對我採取報復行動了。

　　我媽媽說：「是約翰爵士，他來做什麼？也許……」

　　「也許有新的學生。」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他被引入我們的客廳，我看到他和平時一樣，帶著慈祥的笑容，心裏如釋重負。

　　「日安，瑪多斯太太……還有麥妮娜，德林瀚夫人有一個請求，我們今天晚上舉行晚會和晚宴少一位客人，芳登．德利比伯爵夫人只願待在房間裏，她不來，我們只有十三個人。妳知道，人們迷信十三是個不吉利的數字，客人會不高興的。我前來請求妳是否允許令嬡接受我們的邀請。」

　　這不就是我媽最近兩天內夢寐以求的事，因為她認為這是最自然不過了。

　　「當然她會去參加的。」媽媽說。

　　「但是媽媽，我沒有像樣的衣服可穿。」我抗議道。

　　約翰爵士笑了。「德林瀚夫人已經想到這點，那些女孩子們可以借妳一件，這是小事一樁。」他對我說，「今天下午妳到宅邸來找我，妳可以挑一件衣裳，我找女裁縫幫妳修改。妳真是太好了，瑪多斯太太，把妳的女兒借給我們。」他對我笑笑，「待會兒見。」

　　當他走了以後，媽媽拉我到她懷裏，緊緊的抱住我。

　　「這正合我意，」她哭泣著。「妳父親常常說，當我下決心就會得到所要的，因為我有堅定的信念去創造機會。」

　　「我不應該過份計較穿著借來的衣服炫耀自己吧！」

　　「哪兒的話，沒有人會知道的。」

　　「西比和馬利亞一定會知道的，而且馬利亞會迫不及待的提醒我，我在這兒只是個替身。」

　　「只要她不對別人說，那也沒關係。」

　　「媽媽，妳怎麼這麼興奮！」

　　「因為這是我朝思暮想的。」

　　「妳是否不很喜歡那個伯爵夫人？」

　　「也許吧！」

　　「因此妳讓妳的女兒去參加那個舞宴。」

　　她驚駭的叫起來，「那不是個舞宴，妳應該穿件像樣的服裝前去赴會。」

　　「我只是打比方。」

　　「我教育妳總算沒有白費心機，妳的教養和她們一樣的好。我認為應該在妳的頭上打一個髮髻，這樣才顯出妳頭髮的色澤。女兒，妳的頭髮最能表現妳的特徵。我們必須讓妳的特徵凸顯出來，我希望那件衣服是藍色的，這樣才能陪襯出妳藍色的眼珠。矢車菊藍色是很少見的，我是指像妳這種深藍色的眼珠。」

　　「媽媽，妳是不是想要把一個女教師打扮得像個公主？」

　　「為什麼女教師就不能像一般女孩那麼的漂亮迷人呢？」

　　「當然，如果她是妳的女兒，妳一定會這麼做的。」

　　「麥妮娜，今晚妳要謹慎言詞，妳常常口不擇言哦！」

　　「如果不合宜的話，我應該會止住不說的。」

　　「否則人家不敢再邀請妳了。」

　　「他們為什麼還要再邀請我？妳是不是沒有弄清楚他們的用意？他們邀請我的目的只是為了湊人數。妳又不是第一次聽說有人被邀請去湊成十四數，如果他們的目的只是為了湊成人數，我當然會識相一點，以免人家說我是多餘的。」

　　我的思想和媽媽的思想一樣忙碌。為什麼這項請求（我認為這是項請求）和我闖入宅邸的事件隔得這麼近？是誰在促成這件事？這件事情與伯爵夫人的不適是否毫無關聯？是不是他認為我應該來填滿這個空缺？是否他在故弄什麼玄虛？為什麼？是因為他想見我？畢竟，他並沒有告我一狀。我記得他曾經輕輕的撫弄我的頭髮，對我的頭髮評頭論足一番……還有不斷的親我。這對我是種羞辱。是不是他說，把那個女孩帶到宅邸來。這就是男人們在他們自己的世界裏的處世方法。這就是法國人所謂「初夜權」我可以想像這個法國爵士正在履行他的特權。

　　我想些什麼？我不是新娘子，約翰爵士也絕不容許這樣的事發生在他的土地上。懷著這樣的思想令我感到羞恥。和法國伯爵的邂逅對我的影響大過我所想像的。

　　我媽媽一直在談論著喬爾．德林瀚。我也一再的重複著他對我說的話。她又在編織著羅曼蒂克的美夢。哦，這真是愚昧。她告訴自己說，伯爵夫人的不適不可信，而是因為喬爾想跟我做進一步的交往，所以說服他的父母邀請我去參加晚宴。「哦，媽媽，」我自忖道：親愛的媽媽，只因關心女兒而甘於做個傻瓜。如果她能親眼看見我有美滿歸宿，她一定會死也瞑目的。

　　但是她卻沉溺在自己所編織的美夢裏。

　　瑪格到校舍來找我，她顯得很興奮。

　　「好好玩哦！」她大叫：「今天晚上妳要來參加宴會，親愛的麥妮娜，馬利亞要借件衣服給妳穿，但是我沒有同意她。妳要穿我的衣服……這件衣服出自巴黎的女服裝設計師之手，能使妳的眼睛更藍。馬利亞的衣服是棕色的，我說，不，不，不，這件不好看，不能借給麥妮娜，雖然妳並不是很漂亮──像我一樣──至少妳還滿有特色的。我真的認為妳很特別，所以我堅持妳該穿的衣服。」

　　我說：「哦，瑪格，妳真的希望我能去。」

　　「當然，這樣才好玩。媽媽整晚都將待在房間裏，今天下午她一直在哭泣，又是我爸爸惹她生氣。哦！我爸壞透了？但是我媽很愛他。有女人愛他，我真搞不懂。」

　　「妳媽媽並不是真的病了，是不是？」

　　瑪格聳了聳肩膀：「那真是無中生有。我們法國人稱之為活見鬼。他們可能吵了一架，我媽才不敢跟他吵，是他大發雷霆。如果她膽敢哭泣，他會更光火，他痛恨女人哭泣。」

　　「妳媽常常哭泣？」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是，畢竟，她是嫁給他了。」

　　「瑪格，妳這樣說妳父親，好可怕哦。」

　　「如果妳不想知道事實……」

　　「我當然想，不過我不明白妳又是怎麼知道的。她是否常常把自己關起來？妳家裏常發生這樣的事？」

　　「我想是的。」

　　「妳必須弄清楚。」

　　「如果妳想知道，我告訴妳，我很少看到她，伮伮在照顧她，我聽說她不喜歡被打擾。我們為何以他們為話題呢？妳喜歡來和我們一起喝茶，對不對？」

　　「是的，很好玩。」

　　「妳到樓梯間做什麼？妳在窺伺，對不對？」

　　「那時妳在做什麼？瑪格。」

　　她眨起眼睛，對著我笑。

　　「快告訴我吧！」我堅持。

　　「如果我告訴妳，妳也告訴我當時妳在做什麼，哦！但這並不是公平交易。妳是否想要窺探這棟大宅？」

　　「瑪格，妳到底在說什麼？」

　　「沒關係啦！」

　　我很高興我們沒有繼續談下去。可是我仍然對伯爵和伯爵夫人感到好奇。她怕他，這是我可以明白的。但是她裝病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足不出戶。我確信她是為了避開他，這是很令人費解的事。

　　瑪格帶我到他的房間去，裏面的擺設非常漂亮，讓我想起伯爵的臥房，她的床也有四根柱子，不若伯爵那張床那麼華麗，窗簾是豐厚的藍色天鵝絨，有一面牆掛著和窗帷相同色調的花毯，整個房間充滿著優雅的色調。

　　我要穿的那件衣服平擺在床上。

　　瑪格說：「我稍微胖些，這樣也好，穿起來比較舒服。妳比我高了一點，但是妳看，這件衣服的邊緣比較長，我可以立即叫裁縫師來，妳現在穿穿看，我立即叫她來作一些修改。」

　　我說：「瑪格，妳真是我的好朋友。」

　　「哦，是的，」她同意道。「我對妳有興趣，西比……馬利亞……都很討厭。」她嘟起嘴唇說：「他們很愚鈍，還沒開口我就知道她們要說什麼，而且妳是校長唯一的女兒，妳與她們不同。」

　　「這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她又笑了，並沒有再說什麼。我把衣服穿上，它很快就會合我的身。瑪格按了鈴。女裁縫師立即帶著針線趕來，不到一個鐘頭就完工了。

　　馬利亞和西比來看我試穿衣服。馬利亞輕輕的吸一口氣。

　　「怎麼樣？」瑪格問，「有什麼不對？」

　　「並不很合適。」馬利亞作評論。

　　「怎麼說？」瑪格大聲問。

　　「我看還是棕色的好。」

　　「對妳來說才比較好？妳是不是害怕她看來比妳還出色？哦！原來如此。」

　　「妳胡說些什麼！」馬利亞反擊。

　　瑪格對我露齒而笑，「本來就是。」她說。

　　馬利亞不再提衣服不合適這回事了。

　　瑪格堅持要幫我整理頭髮，她一邊整理一邊閒聊著。「我親愛的，這樣不好看嗎？哦，是的，這是個事實，妳的面貌姣好。妳不應該浪費一生的光陰待在這兒教育一群愚昧的學童。」她注意著我的反應。「顏色像玉蜀黍的頭髮，」她說道。「矢車菊般的藍色眼睛，嘴唇像罌栗花。」

　　我對著她笑，「妳把我說得像一片麥田。」

　　「牙齒整齊潔白，」她繼續往下說，「鼻子像……妳們怎麼形容的……具有侵略性？嘴唇豐厚……笑起來，帶著嚴肅的表情，我知道這是什麼，我的朋友麥妮娜呀！這增加妳的魅力。與此相對照的是，眼神充滿善感與柔順，哦，但是等一下……看看妳的鼻子，看看妳的嘴唇。哦，是的，它們說我面貌姣好，我很熱情……真的，我可沒胡說，拜託！」

　　「對呀！拜託，」我反駁她。「別再胡說了，我若想知道我的外貌和性格，我會向人討教的。」

　　「妳不會的，因為這是妳的毛病。麥妮娜，妳總以為妳懂得比別人多一些，而且能夠較準確的回答所有的問題。哦！我知道，妳在課堂上常常贏過我──就像妳贏過我們每一個人，妳當然比我們強，因為妳是女校長的女兒，現在妳教我們，告訴我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但是我要告訴妳，聰明的麥妮娜，妳還有很多要學習。」

　　我看著她的笑臉，以及閃爍著的黑眼珠，濃密的眉毛，豐厚的黑髮，像極了她的父親。她長得很迷人，而且似乎有點兒神秘。我想她一定是偷偷的跟著我下了螺旋狀的樓梯間，她一定藏匿在什麼地方。

　　「妳已經學到了什麼嗎？」我問道。

　　「我們有些人一生下來就具備這些知識。」她說。

　　「妳具備這樣的天賦？」

　　「是的。」

　　大廳已經在演奏著音樂，一個小型管絃樂團已經就緒。

　　德林瀚夫人身穿淡紫色絲質衣裳，親切的招呼著。當她看到我時，緊緊握住我的手低聲說道：「妳來幫助我們真是太好啦，麥妮娜。」短短的詮釋雖然帶著懇切的語調，我立即明白自己到這兒來的原因。

　　那個法國伯爵一出現，我立即懷疑到，因為他的緣故我才會出現在這兒。他觀察著充滿音樂的房間，直到發現了我。他向房裏每一個人打招呼，我可以想像他一定是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這對我來說，再度提醒我這是個侮辱。我傲慢地回以眼色，他似乎更高興。

　　德林瀚夫人把我的座位安排在她的女兒與瑪格之間，這樣的安排是提醒我們，雖然我們參加宴會，但我們還未正式進入社交圈。我們都已經不是小孩子，可以參加晚宴，但是晚宴結束之後，我們必須立即離去。

　　我發現這真是個令人興奮的場合。我喜歡音樂，尤其莫扎特的作品更能強調演奏會的流暢優美。

　　欣賞這段音樂會令我心曠神怡，我想我應該和我許多學生一樣，享受舒適的生活。但命中注定我與這種舒適的生活無緣，雖然他們離我不遠，我卻沒有機會去洞察，不知道自己是井底蛙，這似乎很不公平。

　　音樂演奏的間隔時間，人們在走廊上走動，互相問候，喬爾向我走來。

　　「真高興看到妳來，瑪多斯小姐。」他說。

　　「你是否真的認為，如果我不到場，會有人注意嗎？真的會有人計算人數，發現只有十三人，而罩上不祥的陰影嗎？」

　　「我們也不確定，只是避免它發生……如果我這麼說，該不會有人不同意。我希望妳以後還有機會接受我們的邀請。」

　　「你不能指望每一回都有第十四個客人在最後關頭不舒服，使人數不足，然後抓我來充數。」

　　「我覺得妳太介意這個理由了。」

　　「我必須如此，否則我就不該來。」

　　「請別介意，讓自己輕鬆輕鬆，妳對這個演奏會看法如何？」

　　「太好了。」

　　「妳很喜歡音樂？」

　　「非常喜歡。」

　　「我們常常有這樣的演奏會。妳應該常來。」

　　「真是謝謝你。」

　　「這一次是為伯爵舉行的。他特別喜愛莫扎特的作品。」

　　「你們是不是在談我？」法國伯爵問道。

　　他抓把椅子坐在我身邊，我知道他刻意注意我很久了。

　　「我正在對瑪多斯小姐說你很喜歡莫扎特的作品，這場音樂會是為你而舉行的。這位是瑪多斯小姐。」

　　法國伯爵站起來禮貌地說：「小姐，很高興看到妳。」他轉頭對喬爾說，「我已經見過瑪多斯小姐了。」

　　我感到臉部發燙，他正要揭發我的事。他正準備告訴喬爾我如何窺探他的臥房，以及邀請我這種人到這個高貴家庭來是多麼的不智。這是他難得的機會，我確信他是這種卑鄙的人。

　　他帶著挖苦的眼光，冷靜觀察我的反應。

　　「是這樣嗎？」喬爾驚訝的問。

　　「在校園裏，」法國伯爵說道。「我正要通過的時候，正好看到瑪多斯小姐。我想，她真是個好女孩，對我的女兒這麼好，真高興能夠有機會向她表明我的謝意。」

　　他對我笑，表示暗示，我臉頰發紅，他知道我心裏在想著他吻我，以及我毫不端莊地掙脫他那回事。

　　「我父親一再的稱讚瑪多斯太太的學校，省去我們僱傭女教師的錢。」喬爾溫和的說道。

　　「家庭女教師令人厭煩。」法國伯爵坐在我身邊答腔。「她們既不是我們的家人，也不是我們的女僕。還得為她們預備住處，真是令人厭倦的事，這不為我們自己，只為安置她們。她們對自己的地位斤斤計較，反而不顧階級的存在。喬爾，還有瑪多斯小姐，妳們同不同意我的看法？我們先王路易十五世的一個朋友，他是一名公爵，提醒國王說他的情婦是廚師的女兒，他回答說：真的嗎？我沒有注意到。也許是因為我高高在上，以致不知如何分辨公爵和廚師。」

　　喬爾笑著，我卻禁不住反駁他：「你就是這樣，伯爵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如何分辨公爵和廚子？」

　　「我的地位可不像國王那麼高，雖然如此，我的地位還算高，但是我無法分辨約翰爵士的女兒和女校長的女兒有何不同。」

　　「似乎我並不很受歡迎。」

　　他的眼神令我驚訝，「小姐，我向妳保證，妳是很受歡迎的。」

　　喬爾看來很不舒服。這樣的對話，我相信他一定感到不是滋味，但是我看得出來，那個法國伯爵，就像我一樣，已壓抑不住自己，要發洩出來。

　　喬爾說：「我想休息時間就快結束，我們該回到座位上去了。」

　　女孩子們都已經回到座位上去啦，瑪格看起來神情愉快，馬利亞有點兒不高興，西比則面無表情。

　　「麥妮娜，妳很引人注目。」瑪格低聲說。「有兩個最英俊的男人同時出席，妳是海上女神。」

　　「我不會去接近他們。」

　　「妳不必去接近他們，是他們要使出渾身解數來接近妳。」

　　演奏會繼續進行，我一直在想著法國伯爵。我有什麼吸引了他，我可以合計得出來，他喜歡女人，雖然我還未成熟，他知道我很快就會成熟。他的意圖毫無意義，而且顯然是很可恥的。但是令我害怕的是我並不感到氣憤，反而覺得很迷惑。

　　冷盤業已備妥在餐桌上，我們下了樓走進飯廳，有個穿戴整齊的德林瀚僕役制服的隨從進入飯廳裏，找尋約翰爵士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走近他，我看到他輕聲地說了幾句話。

　　約翰爵士點點頭，走近那個法國伯爵，我注意到他的表情並非沒有一絲懊惱。那時，他正在與艾格利斯頓的妻子談得很熱烈。艾氏已過中年，又患痛風病，她是個年輕不守婦道的妻子。我看到她癡癡的傻笑，可以想像他們談話的內容。

　　約翰爵士和法國伯爵說了些什麼之後，兩人一道走出房間。

　　喬爾就在我旁邊。他說：「我們到餐桌上去，挑妳想吃的東西，挑完我們找張小桌子坐下來。」我很感激他，他是如此善解人意。他知道我在這兒誰也不認識，需要一位保護者。有各種名稱的魚和各式冷盤，我只吃了一點，因為我並不太餓。

　　我們找到一張有樹木遮蔽的桌子，喬爾對我說：「我敢說，妳一定覺得那個法國伯爵有點兒不尋常。」

　　「是的……他不是英國人。」

　　「我想妳大概不屑於他的言行舉止。」

　　「我想他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

　　「毫無疑問的，妳看到他離開我父親的身邊。他有個來自法國的僕人帶來一件似乎很重要的消息。」

　　「一定很重要，僕人才會老遠跑來。」

　　「但是這並非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妳會知道法國的局勢不安，這將要持續一段時間，希望不至於造成災害。」

　　「法國的情況相當可怕，」我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兩年前我和我父親到法國去探望伯爵，看到那個國家動盪不安的情勢，他們似乎不像我們這麼樣的警覺。他們的生活情形使人覺得情況似乎沒那麼嚴重。」

　　「我聽說他們的皇后是個揮霍無度的人。」

　　「她是個不受歡迎的人物，法國人不喜歡外國人，偏偏她又是個外國人。」

　　「但是，我相信她是個很有魅力，很美麗的女子。」

　　「哦，是的，伯爵帶我們覲見過她，我記得她的舞步非常的優雅，她穿著長禮服的姿態非常的美麗，我想當時伯爵頗不自在。」

　　「我倒覺得他不可能如此……或許我太過武斷，畢竟我對他所知不多。」

　　「他是一個從來不肯表明自己感情的人。一旦遇到麻煩，就要蒙受很大的損失。他還擁有不少財產。包括巴黎南方四十哩外的塞爾凡尼古堡，還有德利比旅店，在首都有一棟大廈。他出身一個古老的家族，與開普有關聯，也是官場的一個重要人物。」

　　「原來如此，他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

　　「誠然是的，尤其可以從他的舉止言行看出來，妳說是不是？」

　　「他似乎深怕別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我相信如果人們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會很生氣。」

　　「瑪多斯小姐，請妳不要過分責備他，因為他到底是個法國貴族。一個貴族的身份地位在法國是遠比在此地更受人肯定的。」

　　「我當然不應該對他下推測論斷的，而且，我對他所知無幾，我說過。」

　　「我確信他一定很難受，昨晚他和我父親談論發生在幾年前，市場騷亂的那件事，從瓦塞河運貨物往巴黎的船隻被攻佔，一袋袋的穀物被搶，他還說了不少令我父親印象深刻的事物。他說那是一場『叛亂的預演』，如此令人傷感的話題妳一定非常的厭煩。」

　　「一點都不會，我媽常說，我們要注意時勢變化，更不能忘記歷史教訓。在課堂上我們也念法國報紙，事實上我們一再的研讀這些報紙。因此我對動盪不安的時代有所聞，然而暴動已經被壓制下來了。」

　　「是的，但是我不能忘記伯爵所說的話，『預演』，不管何時，有風吹草動的聲音……僕人帶來不尋常的消息……我都會感到不自在。」

　　「哦，麥妮娜在那兒，」是馬利亞、西比和一個年輕男子，手上都拿著盤子。

　　喬爾向我介紹這位年輕男子：「他是湯姆．費爾丁，這是瑪多斯小姐，湯姆。」

　　湯姆．費爾丁鞠個躬，問我喜不喜歡音樂，我告訴他說我非常喜歡。

　　他說：「鮭魚很美味可口，妳有沒有嘗嘗？」

　　「喬爾，」馬利亞插了一句，「如果你去招呼我們的客人，我知道麥妮娜不會見怪的。」

　　「我確信如果我這麼做，她會在意的，」喬爾對我笑著回答。「不過還好，我沒這麼做。」

　　「也許你認為你應該……」

　　「今晚我要隨興行事。」

　　他給我溫馨的感覺，我知道馬利亞正在提醒他，不必把女校長的女兒當作一般客人，這就是她，不管他有沒有弄清楚她的意思，我不知道，但是他的回答令我欣喜。

　　談話的內容很瑣碎，我看得出來喬爾是個很用心的年輕人，很想繼續我們剛才的話題。

　　西比說：「我媽媽交代過，當妳回去時，要派個人護送妳回校舍裏，妳不要一個人走，麥妮娜。」

　　「真謝謝她。」我說。

　　「我會送瑪多斯小姐回家的。」喬爾把握機會。

　　「喬爾，我想這兒需要你。」馬利亞指出。

　　「妹妹，妳不要高估了我的重要性，不管我是否在這兒，一切都會順利進行的。」

　　「我想媽媽是希望……」

　　喬爾說：「湯姆，吃點杏仁餅，我們的廚師特別拿手的。」

　　自從馬利亞說到回家的事，我心裏就開始盤算著是否我該走了。那時已經十點半，我不該是最後一個離去的客人。

　　我轉身對喬爾說：「你要送我回家，真謝謝你。」

　　他慇勤的回答說：「我應該謝謝妳賜給我這樣的機會。」

　　「或許我該去向德林瀚夫人道謝再走。」

　　「我帶妳去找她。」喬爾說。

　　德林瀚夫人親切的答謝，約翰爵士向我表示我來這裏幫忙他，實在太令他高興了。

　　我再也沒有看到那位法國伯爵，我想他大概是和約翰爵士一道離開後就沒有回來過。我卻看到，瑪格，她和一位年輕男子在一塊兒，他似乎被瑪格迷住了，她的神情頗愉快。

　　喬爾陪我走了半哩，從宅邸到校舍。

　　天空只有半個月亮，發散著微弱的月光，把草叢照射得怪模怪樣的，我覺得自己在夢中。現在是夜深人靜時，喬爾．德林瀚明白向我表示他喜歡和我在一起。這一定是很明顯的，否則馬利亞用不著如此擔憂。我知道我媽媽一定要說，她睜著眼睛等我回家。她一定以為大宅邸會派一個僕人送我回家，當他看到是他們的兒子、產業繼承人送我回來一定會興奮不已。

　　這沒有什麼……這不代表什麼，就像那個法國伯爵的吻。這是我必須切記，也得讓她知道的。

　　喬爾說，這是多麼愉快的夜晚。他的父母經常舉行這種音樂宴會，這一次的宴會是他最難忘懷的一次。

　　「我也會好好記住這一次的，」我輕聲的回答，「對我而言，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也許是第一次，」他建議我。「我知道妳喜歡音樂，天空多麼美，多麼罕見的清新夜空，月亮陰暗，星辰無光，妳看看東北方的金牛宮七星，妳知不知道當它們出現在夏末，代表著什麼嗎？在這樣的季節裏，它們是不受歡迎的。我一直對星象的研究很有興趣，時常佇立片刻，抬頭看。這兒有兩個渺小的人類在注視著永恆，這真會令人渾然忘我的。妳有沒有感覺到？」

　　我站在那兒，和他一同抬頭仰望，真的有點心蕩神馳。多麼奇特的夜晚，與我過去的經歷完全不同，似乎有什麼在告訴我，有一些大事情即將臨到我身上。我已經走到道路的末端，要進入另一個路段，喬爾．德林瀚，也許甚至於芳登．德利比伯爵也絕非我偶然認識的人，我的未來也許會和他們的未來有著很奇特的關係，今晚只是個開端。

　　喬爾繼續說：「他們本有七個女兒，獵戶星座的三顆明星追趕她們，她們向天神求助，拯救她們掙脫獵戶星座的貪婪，於是她們都變成鴿子，被放置在天邊。」

　　「有人說，這樣的命運安排比死了還強些。」我加上了註解。

　　喬爾笑著說：「能認識妳真是太好了，妳與我所遇到過的其它女孩不同。」他繼續抬頭看著天，「他們的六個女兒都嫁給天神，只有梅羅帕嫁給凡人，由於這個原因，她的亮度特別暗。」

　　「在天堂也有社會階級之別！」

　　「那只是個神話！」

　　「我的看法不同，如果是我的話，我會叫梅羅帕發出更明亮的星光，因為她比她的姐妹更勇敢、更獨立，但是沒有人同意我的看法。」

　　「我同意妳。」他鼓勵我。

　　我感覺到喜悅、興奮、勇氣與信心俱增。

　　「你不要太晚回去，」我提醒他，「否則他們會擔心你不知發生什麼事。」

　　我們都沉默不語的一路走回校舍。

　　我猜測媽媽一定在等著我回家，當她看見陪我回來的人是誰時，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婉拒我邀請他進入屋子裏，把我交給媽，似乎我是個有價值的對象應該妥善保存，向我道聲晚安後離去了。

　　我必須保持清醒，告訴媽媽事情發生的每一個細節，但是我省略了法國伯爵的事。

一、德林瀚大宅邸之二

　　內心的興奮感一直存在著。從媽媽的眼光中我看出她未來的憧憬，她臉上總是掛著滿足的笑容。她心裏盤算著什麼我很清楚，我對她的大膽和孟浪有幾分的害怕。

　　事實上，喬爾．德林瀚對我表示友善，我那時只有十八歲，雖然缺乏處世的經驗，卻顯得幹練老道，這也許是因為我比德林瀚家的女孩子們──尤其是瑪格──更端莊些。我必須切記，要獲得最優秀的教育，以求得養生的基礎。自從父親死後，母親就一直灌輸我這樣的觀念，我也認定這是我的生活方式。我閱覽的範圍很廣闊，只要是能得手的，我甚至帶回家去讀。我覺得追求一切記述的知識和事物是我的職責，毫無疑問的，喬爾發現我與眾不同，這是原因之一。自從我們認識之後，他找機會接近我，當我在我最喜歡的河邊草地散步時，我看到他坐在我必須經過的十字形旋門邊，陪著我繼續往前走。他常常騎著馬經過校園，順道進來看看我們。我媽媽親切的招呼他，他神態自若而不做作。我能夠發現我媽媽內心喜悅的唯一方式是從她的臉頰上找到微弱的光采。她很喜樂。這是女人最平凡最脆弱的一面，把她的一切關懷都給了女兒，最令她困擾的也是她一廂情願的決定是喬爾．德林瀚非娶我不可，再也不把我的未來寄托在德林瀚宅邸這所學校裏。

　　這真是最狂野的夢，即使喬爾認為可以，他的家人也絕不會答應。

　　在一個星期的時間裏，我們成為非常好的朋友，我享受約會的時光，我們未曾刻意地安排，但是我們的約會都是極其自然地促成，以致我懷疑都是出於他的安排。令我驚訝的是每當走出家門就會遇見他。我騎著我的小馬珍妮──它身上掛著鈴鐺──出遊，它是我唯一的交通工具，珍妮不很年輕，但很溫馴。每當我出遊，媽就一再叮嚀我務必小心。有幾次，我騎著珍妮出遊，都碰巧遇見喬爾從德林瀚家的馬廄走出來，準備去打獵。他會前來和我一道走，而且似乎是一成不變的，每一次我提議要去的地方都是他正準備要去的目的地。他是如此的可親，溫存體貼，與他在一起獲益匪淺，我也盡可能的取悅他、順從他。

　　瑪格告訴我，她的父母因為法國那邊有事，離開英格蘭，她的父母留下她一人，她非但毫不在意，而且顯得輕鬆自若。我發現瑪格態度曖昧不明，今天神情愉快，一會兒認為她被拋棄，明天又變得很低潮，很嚴肅。她情緒的變化真叫人難以捉摸，因為我專注於自己的事，不理會她那令人難受的法國小姐脾氣，所以不與她計較。

　　喬爾告訴我法國伯爵突然離去的原因。我常常在放學後騎著珍妮出去做運動，所以通常在傍晚時分是我舒展身心的騎馬時刻。我總是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在我通過樹林時向我奔馳而來，而且正巧都是在我期盼的時候。

　　當我們談論到法國伯爵的離去，喬爾面色沉重。

　　「在法國宮廷裏有一件大醜聞正在醞釀中，」喬爾告訴我。「有不少貴族人士涉嫌其間。伯爵認為現在他應該趕回去才是明智之舉。這件醜聞牽涉到一條鑽石項鏈，有人指控皇后說，她為了獲得樞機主教的幫助，以它為交換條件，樞機主教幫助她是為了做她的情夫，他也真的是他的情夫。當然，皇后否認了這項指控，結果羅罕樞機主教和他的共謀都入獄。這是一場『名譽的訴訟』。」

　　「這件事與芳登．德利比伯爵有什麼關聯？」

　　「他們有種強烈的感覺，認為這件事關係到整個法國的名譽，皇室豈能受此醜聞的影響。或許我錯了……我希望我錯了。我父親說我誇大其詞，但是我告訴妳，當我在法國時就感覺到那個國家潛伏著一觸即發的危機，他們揮霍無度，富人太富，窮人太窮。」

　　「那個地方不是如此呢？」

　　「是的，我想是的，但是全法國，群眾的憤怒有增無減，我想伯爵很瞭解，這是他毫不躲避的趕回去的原因，他在晚宴那天晚上離開前做了一些安排。」

　　我想到他匆匆忙忙的離去，以為從此之後他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思想裏。我告訴自己，此後我再也看不到這位與眾不同的紳士，這到底是件好事。認識他對我來說沒有好處，我必須徹底的忘掉他。

　　這應該是不會太難的，因為現在我正享受著溫馨的友情，喬爾是所有鄰居中最適合我的年輕人。此後我們很少再談到法國伯爵。喬爾對國家事務興趣濃厚，希望將來能成為一名國會議員，但是他的家人並不太指望。

　　「因為我是獨子，他們希望我好好的為他們看守產業。」

　　「你有其它計劃。」

　　「哦！我對產業有興趣，但是一個男子的一生不應局限於此，他可以委請他人為他代管。一個男子應該走出自己的家園，為國家貢獻心力。」

　　「我敢說庇特先生把他全副精力都投注在他的國會議員生涯。」

　　「哦！而且因為他是首相。」

　　「你可以以全國最高長官為你奮鬥的目標。」

　　「也許我應該。」

　　「把更多的家產事物委託他人代管。」

　　「是的，我可以這樣做，我喜歡這個國家，我對這兒的事物有興趣，但是這兒的內情複雜，瑪多斯小姐，它們暗藏著危機。似乎在海峽的另一端隱藏著麻煩……。」

　　「什麼麻煩？」我立即追問。

　　「妳記不記得我提過『演習』那回事，如果演習演變成全面性的呢？」

　　「你是說演變成內戰？」

　　「我是指窮人起來反抗富有的人……挨餓的人起來反抗浪費奢侈、揮金如土的人，我想這是極其可能的事。」

　　想到法國伯爵，我禁不住顫抖，他在他的城堡中耀武揚威……群眾在遊行著……一群暴戾嗜殺的群眾。

　　我媽常說我的思想太虛幻。「幻想就像一把火。」她常常這麼說，「它是好朋友，也是最壞的敵人。只有正確的思想方向才能相得益彰。」

　　我問自己為什麼如此關心他，我確信如果邪惡的命運降臨到他，也是他罪有應得，但是我希望噩運不要侵襲他，希望他做一名勝利者。

　　喬爾又開口了，「每當提到這些事情，父親就責備我，他認為我應該往好處去想，也就是說我庸人自擾。我希望他是對的，而且無論如何，伯爵總是認為他應該回去的。」

　　「他把女兒留在這兒又有什麼用意？」

　　「毫無用意，他同意女兒繼續留在英國學習。他說，自從他的女兒到妳們學校來以後，英文大有進步，他要她完全受英國的教育。妳可以確信她還會在這兒待一年。」

　　「我媽媽會很高興的。」

　　「那妳呢？」他問。

　　「我特別喜歡瑪格，她很有意思。」

　　「她很……很年輕……」

　　「她長得很快。」

　　「而且是個無憂無慮的女孩。」他又說。

　　我感覺到喬爾是個很少見的人。他對生命的看法是很嚴謹的。他喜歡跟我談政治，我對於這個國家所發生的大事亦相當瞭解。我和我媽一有報紙到手，都會仔細的閱讀。喬爾非常的推崇我們最年輕的宰相庇特，他越來越喜歡談他，他是多麼的英明，把這個國家帶進更美好的前程，他相信他引進償債基金的措施會減少這個國家的財政赤字。

　　有人謀害國王的性命，喬爾立即到校舍來找我，告訴我這件事。我媽媽看到他非常的高興，拿出一瓶自己釀的酒出來招待他──這瓶酒是為了特別日子而保存的──以及她最拿手的小酒餅請他吃。

　　我們坐在客廳的桌子旁邊，媽媽高興的哼著歌。喬爾告訴我們，當國王從他的座車下來，正要進入聖雅格花園時，有一個癲狂的婦人在那兒等候著他，她藉口向國王提呈請願書，拿出一把預藏的凶刀，向國王胸前刺去。

　　「感謝上帝，」喬爾說，「國王的警衛及時抓住她的手臂，國王仍然寬容對他下手的人。他關心這位貧窮的婦人。『我很好，』他命令手下：『看看她怎麼樣。』後來他又為她辯駁說：『一個癲狂的婦人當然不必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了。』」

　　「我也曾聽說過，」我媽媽插上一句，「我們的國王陛下很關懷苦難中的人。」

　　「哦！我相信妳一定也聽過他健康情形不佳的傳言。」喬爾說。

　　「你也知道，他們說的是否有幾分真實？」媽回答說。

　　「我知道傳言，但是他們所流傳真實的事卻是另外一件。」

　　「你認為那個老婦人行刺國王是為了自己，或她是某個意圖加害國王的黨派的一員呢？」我問道。

　　「幾乎可以確信是前者。」

　　喬爾啜飲一口酒，稱讚我媽做的好酒與餅，又講了一些宮廷裏的故事給我們聽，使我們感到迷惑，因為宮廷生活離我們到底是太遙遠了。

　　這是個愉快的訪問，他走了以後，媽媽更加得意起來，我聽到她以她上了年紀的甜美歌聲哼唱著「橡樹之心」這首歌。我知道她心裏想的是什麼，因為她每遇見令她高興的事都會唱起歌來。

　　我的生日是在九月──那一年我十九歲──我帶著小靠背想要去把它放置在珍妮的馬鞍上，我發現有一匹可愛的紅棕色母馬在那兒等著我。

　　我驚訝得呆住了。接著聽到身後有動靜，我轉身看到媽媽。自從父親去世以後，我從來沒有看見她這麼高興過。

　　她說：「從此以後，當妳與喬爾．德林瀚一起騎馬時，妳看起來會更體面些。」

　　我衝向她的懷裏，我們擁抱在一起，當我釋開手以後，我看見她帶著淚水。

　　「妳怎能給我這麼好的禮物？」我說。

　　「哦！」她胸有成竹的點點頭，「得了一份禮物，妳還是這麼說。」

　　我突然領悟了事實。「是嫁妝！」我驚訝地叫了起來。這是我媽的積蓄，她說，「這是為緊急需要而預備的。」這筆錢一直儲存在我們家那只都鐸王朝時代的古老嫁妝箱裏好多年了。我們就是這樣存錢預備嫁妝的。

　　「在馬廄裏有一匹馬遠勝過背包裏的幾枚金幣，我要妳驚奇一下。上樓去。」

　　她得意洋洋地帶我到她的臥房，我看到置放在床上有一整套的騎馬裝備，一件深藍色的裙子與一件夾克，以及相同色調的騎士帽。

　　我迫不及待的試穿每一件，當然每件都很合身。

　　她喃喃說道：「妳父親若看到，會多麼高興，現在妳看起來就真的很像是屬於……。」

　　「屬於什麼？」

　　「妳這樣看起來就很像是宅邸裏一位高貴的貴賓了。」

　　聽清楚她的話，我感到一陣刺痛，我絕對瞭解她思想的方向。我和喬爾．德林瀚的交往使她傾出了她原先預存的一番好意。她一廂情願的以為喬爾非娶我不可，由於這個原因，她取出那只嫁妝箱裏的錢，在我的記憶裏，那只箱子是最神聖不可侵犯的。我可以想像，她說服自己，為了讓我躋身貴族之家，購買馬匹和騎馬裝備給我，並不是浪費。

　　我什麼也沒說，但是得到新衣服，有了一匹新馬的喜悅都被抵銷了。

　　當我騎著馬出去，她在樓頂上的窗戶看著我，我感到惻隱之心如波濤起伏，因為我幾乎可以確定她一定會大失所望的。

　　幾個星期悄悄的過去，十月業已來臨。學校裏滿額的狀況不如去年。每當學生短少，媽媽就很焦急。西比和馬利亞，當然還有瑪格都回到學校裏來，但是依照以前的經驗，瑪格遲早是要回到她父母身邊去的，西比和馬利亞也很可能和她一塊走。到巴黎附近一所女子精修學校去就讀。

　　我禁不起有一匹新馬的喜悅，於是騎了那匹我稱之為嫁妝的新馬，把可憐的珍妮撇在一邊。嫁妝需要好好的訓練，每當我騎著它，就會遇見喬爾。不上學的星期六、星期天，我們一起騎著馬走遠路。

　　我們談論政治、談星辰、談農村，無所不談，他似乎無所不知，我發現他對我有份樸素而熱誠的愛，但是有一個事實，我們最濃情蜜意的時候，卻發現和他在一起並非很快樂。若不是因為邂逅那個法國伯爵，我絕對不會有此感覺，即使此刻想起他的吻仍讓我感到戰慄。我在夢裏有他？雖然這些夢令我驚悸，醒後感到懊悔，卻又希望回到夢中。我一直很困擾，但那個法國伯爵卻一再出現在我的夢中，令人難解的注視著我，我一直不知道他想拿我怎樣。

　　像我這種年齡，這麼熱誠的年輕少女，思想會這麼單純，實在是很愚昧很可笑的。我給自己找台階下，因為養尊處優慣了，沒見過世面，有時我覺得媽媽也和我一樣單純，一定是這個原因，難怪她會認為喬爾非娶我不可。

　　我太專心於自己的事物，只是隱約地注意到瑪格的改變。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活力充沛，甚至有時鬱鬱寡歡，我早就注意到她是個情緒多變的人，但是從未像這段時間裏表現的這麼明顯，有時她幾乎呈歇斯底里狀態，有時候又突然變得很神經質。

　　她對課業毫不用心，我常常等到與她單獨相處時才會責備她。

　　「英文動詞變化，」她哭喪著臉，甩一甩她的手，「真叫我煩死了，誰會在乎我的英語是不是說得像妳一樣好……只要我聽得懂就好了。」

　　我提醒她說：「我在乎，我媽媽在乎，妳的家人也在乎。」

　　「他們才不在乎哩！他們才懶得知道我與別人的不同哩！」

　　「妳父親允許妳留在這兒，因為他很高興妳有進步。」

　　「他允許我留在這兒是因為他們不要我了。」

　　「我不相信這種毫無根據的話。」

　　「麥妮娜，妳……是怎麼稱呼的……是不是偽君子？妳外表偽裝得很善良，妳懂英文動詞變化，我不懷疑，妳學得比別人快一倍。現在妳騎上一匹新的馬兒，妳穿上美艷的服裝，誰在林子裏等著妳，妳告訴我。」

　　「我們是在教室裏，請妳認真一點，瑪格。」

　　「還有什麼比這更認真的，嗯？喬爾喜歡妳，麥妮娜，他非常喜歡妳，我很高興，因為……妳想不想知道？他們說他配得上我。哦，妳嚇了一跳是不是？我父親和約翰爵士曾經討論這件事……我偷聽到，我從鑰匙洞裏偷看到。哦，我很邪惡，我父親希望我住在英格蘭，他認為法國是個很不安全的地方。因此如果我嫁給喬爾，他會給我財富……和地位，這些都是必然的。當然，他的家庭並不像我們家這麼古板，但是我們準備忘掉這一切。現在妳騎著妳的新馬兒，穿上妳漂亮的騎士服，喬爾被妳所吸引，他只看到妳。」

　　「我從來沒有聽過像妳所說這麼毫無意義的話，尤其是妳目前的心境。」

　　「這些事逐一開始，難道不是嗎？自從妳來喝茶，妳在日晷儀的草地上遇見他，俏模俏樣的站在那兒，陽光使妳的秀髮更艷麗，我認為如此，他更是嘍！妳是否愛上他了，麥妮娜？」

　　「瑪格，我要妳花更多心思在課業上。」

　　「我要妳對我多加注意，妳想到喬爾．德林瀚，臉色就一陣陣的慍紅，妳可以相信我，因為妳知道……」

　　「瑪格，沒有什麼相信不相信，妳必須好好下工夫讀英語，否則就枉費妳在這兒的光陰，妳必須拿出妳在法國的精神來。」

　　「我不像妳，我不會虛假，麥妮娜。」

　　「我們現在不是談個人性格的時候，好好把心用在課業上。」

　　「哦！麥妮娜，妳真是會使人發狂，原來如此，喬爾就喜歡妳這一點。」

　　「誰說他喜歡的。」

　　「我說，馬利亞這麼說，西比也這麼說，我相信每個人都這麼說。妳豈能騎著馬和一個男子進進出出，不讓人們看見，他們對妳議論紛紛。」

　　「那他們是太無聊了。」

　　「他們不會允許他娶妳的，麥妮娜。」

　　她的話令我心猿意馬，最難堪的將不是我，也不是喬爾，而是我媽媽。

　　「好滑稽唷……。」

　　她開始笑了起來，是她把這些事情告訴我，使我有所警覺。她笑得越來越失控，我抓住她的肩膀，她開始哭，身體倚靠著我，抱住我，纖弱的軀體顫抖著發出嗚咽的聲音。

　　「瑪格，瑪格，妳怎麼啦？」我叫道。

　　但是她似乎已經神智不清了。

　　那一年的十一月下著雪，是我記憶中最寒冷的日子。馬利亞和西比都不能下來，到學校上課，因此學生寥寥無幾。雖然我們在每間教室燃燒柴火，刺骨的寒風似乎穿越每一個空隙滲透進來，不容易保持教室內的溫暖。我媽媽受了風寒，她說那只不過是「家常便飯」每年冬天她都要忍受風寒，這一次我們起先都不太注意，因為她一直不舒服，我要她躺在床上休息，我個人仍然主持著校務，因為許多學生都沒有來學校，所以我還能像往常一樣，應付自如。

　　她夜裏開始咳嗽，而且越來越厲害，我認為她該看看醫生，但是她不肯，她說，那要花很多錢的。

　　我說，妳應該看醫生的，嫁妝箱裏還有錢。

　　她搖搖頭。因此我延誤了好幾天，當她發高燒、不省人事時，我才請了大夫來，大夫說她已經肺部充血。

　　這一次她已經病入膏肓，這不能怪罪寒冬。我關閉了學校，親自照顧她。

　　這些日子真是我最難挨的了。她躺在那兒，用枕頭撐著身體，骨瘦如柴，兩眼無神的凝視著我，我心痛有如刀割。醫生說她已不久人世，我知道最悲慘的時刻即將臨到我。

　　「親愛的媽媽，請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願為妳做任何事……任何事……只要妳能好起來。」我喊叫著。

　　「是妳嗎？麥妮娜。」她喃喃說道。

　　我跪在她床邊，握住她的手說：「親愛的媽媽，我在這裏，自從妳生病以來，我沒有離開妳一步，我會一直陪著妳……。」

　　「麥妮娜，我要去找妳父親了，昨晚我夢見了他，他正站在他的船首，張開雙手迎接我，我對他說，『我就快來了，』他微笑著向我點頭，我說，『我會留下妳的女兒，』他回答我說，『她會獲得很好的照顧的。妳知道她會的。』我心裏大感平安，我知道一切都會很好的。」

　　「如果妳不在，這兒怎麼會好？」

　　「哦！是的，女兒呀！妳有妳的天地，他是個好孩子，我常常夢見……」她的聲音越來越聽不見。「他很好……像他的父親……他會善待妳，妳不要懷疑，妳會適應的。妳和她們一樣好。不，妳比她們強多了，妳要記住，我的孩子。」

　　「哦！親愛的媽媽，我只要妳好起來，其它什麼都不重要。」

　　她搖搖頭說：「我們的時候就快到了，麥妮娜，我現在就要走了。但是我可以放心的走──因為他在等我。」

　　我堅持說：「媽媽，妳聽我說，妳會好起來的，我們關閉學校一個月。我們一塊兒去……只有我們兩人，我們動用嫁妝箱裏的錢。」

　　她的嘴唇抽動，搖著頭，「我花對了那筆錢。」她喃喃說道：「我花對了那筆錢。」

　　「別說話了，媽媽，省點力氣。」

　　她對我點頭笑笑，眼神中傳遞出無盡的愛，使我禁不住涕泗滂沱。

　　她閉起眼睛，過了片刻，開始喃喃自語。

　　我聽清楚她說的，「值得的，」她輕聲說道。「我的女兒……為什麼不值得……她和她們一樣好。她當然可以取代她們的地位，這是我一直希望的，就像上帝垂聽我的禱告一樣……上帝呀！感謝您，我可以高高興興的走了……。」

　　我坐在床邊，明白她心裏所想的，自從我父親死了以後，她一切都以我為中心，她即將離世，我知道，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自己、欺騙自己的話了。她可以很高興的離去，因為她相信喬爾．德林瀚愛我，一定會娶我的。

　　哦！我親愛的愚蠢的媽媽，多麼超俗的媽媽，即使是如此養尊處優的我，也知道世界絕非她所想像的那般完美。或許因為愛使她失去判斷力，她以為女兒是女中精英，必然在眾人中脫穎而出。

　　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她高高興興的走了……相信我的未來絕對是平安穩妥的。

　　在一個淒風苦雨的十二月天，距離聖誕節還有兩星期──她被安葬在毗鄰德林瀚家教堂的墓地上。站立在淒涼的風中，聽到泥土覆蓋在她靈柩的響聲，孤苦無依的感覺籠罩著我。約翰爵士派遣他的僕役長做他的代表，這位僕役長地位崇高，德林瀚家每一位工作者都得聽命於他。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他的僕人開倫太太。他還從他家中差派了二、三位哀悼者，我因為太悲傷，沒有多加注意。

　　當我們離開墓地時，我看到喬爾。他倚著大門站立，手上拿著帽子，什麼也沒說，只是握住我的手片刻，我把他摔開，我只想一個人獨處，不想與任何人說話。

　　校園裏一片死寂，直到那天早晨，我仍聞得到客廳裏，放在檯架上橡樹棺木的味道。房間裏似乎空無一物，整間屋子除了空無一物之外，什麼都沒有，我的心亦是。

　　我進入臥室，躺臥在床上，心裏一直想著她，想到我們一同歡笑一同計劃著未來，最能讓她安然離世的原因是，我能繼承她擁有的這所學校──直到後來她又有恃無恐，相信喬爾．德林瀚必然會娶我為妻，她想到我會有平安穩妥的未來而昂然自得。

　　往後的一段日子，我獨自一人悲傷地躺在床上。

　　我格外的疲憊，躺在床上睡了很久，第二天起床感到體力恢復了許多。我無法想像未來沒有她的日子，腦袋沉重一片空白。我認為我可以繼續主持校務，不辜負她的期望，直到……。

　　我摔去喬爾．德林瀚的影子，我當然很喜歡他，然而即使他向我求婚我也不敢確信是否會接受。我和喬爾交往時戰戰兢兢地，如果我終究把我不肯嫁給他的消息帶回家去告訴她，她一定會心碎的。

　　他的家人不會同意這門親事──即使我和喬爾有意結連理。瑪格告訴我他們屬意將她許配喬爾，這樣才門當戶對。

　　我該怎麼辦？我必須繼續活下去，我必須繼續經營這所學校。放在她房間那只箱子裏，有我所需要的一切。這只箱子是她的高祖母的遺物，唯有家中的長女才能承繼。女兒出生那天開始就不斷為她儲存金錢，直到她適婚年齡會積蓄成一筆可觀的數目。鑰匙掛在鏈子上，我媽媽把它佩在腰間，因為保管者有責任把這只箱子傳遞給下一個持家的女主人。

　　我發現了鑰匙，打開箱子。

　　裏面只有五枚金幣。

　　我很驚訝，因為我原以為最少有一百枚金幣。在我打開箱子之前應該先想到才對。原來她買了那匹馬，以及騎馬裝備。

　　後來我在她的櫥櫃裏發現一大塊布料，以及當奇莉．巴頓把一件做好了的天鵝絨長袍送到我手上時，我才知道怎麼回事。

　　原來她把我的嫁妝拿去為我添購衣物，這樣我才能成為喬爾．德林瀚的像樣有錢的伴侶。

　　第一個耶誕節清晨醒來，我孤零零一個人，卻很不明智地躺在床上，回憶以往每當耶誕節，媽媽捉著神秘的包裹，進入我房間喊著：「耶誕快樂，乖女兒！」我是多麼高興地從她手中把禮物接過來，以及如何把包裝物散佈在床上，驚訝的大聲叫喊（我們常常假裝，因為我們都知道如何選擇禮物）。但是當我們常常這麼叫「這正是我要的」時，有一個不變的事實，就是我們都很熟悉對方的需要。突然之間，我孑然一身。如果她病得久一點，我可以慢慢的去適應將會失去她的事實，如此一來我的痛苦或許會緩和些，她並不很老，所以我埋怨這個剝奪了我所愛的人生命的殘酷事實。

　　我似乎聽到她在責備我的聲音。我必須活下去，我必須做一個成功的人，不能變成一個怨天尤人的人。

　　年節期間哀傷更難以忍受，其主要原因是自憐。看來像是喪母所引發的。因為別人都在享受著人生的時候，為何妳要與自己過不去。

　　我起來穿衣服，接受一位管理德林瀚的田產曼瑟家人的邀請，在他家待了一整天。過去幾年間，我媽媽都帶著我到他家中過聖誕節，我們已經成為好朋友。他們有六個女兒，都受過教育，最小的兩個女兒還在就學。她們都長得高頭大馬，將來一定會嫁給農夫。他們還有一個兒子，名叫吉米，大我好幾歲，已經是他父親的好幫手。我們一向認為這一家人很富有，他們常常送給我們一些羊肉豬肉，我媽常說，我們額外的營養全靠他們所賜。

　　曼瑟太太很感激她的子女們能夠受教育，對許多家庭而言，把子女送到外地去求學是超越能力範圍的，而且他們更請不起家庭教師，我媽媽又把學校開辦在他們舉手可及之處，曼瑟家人深深覺得上帝垂聽他們的禱告，附近其它家庭亦抱持相同看法，因此學生來源不缺。

　　我騎著嫁妝到曼瑟家，受到特別溫馨的接待，我盡量忘記心中的痛苦和他們同樂。曼瑟太太充滿愛心為我預備的鵝肉，我卻毫無食慾，但是這一天我盡量的壓抑自己以免煞人風景。飯後我們一起玩遊戲，曼瑟太太把我和吉米安排在同一組，我看出她別有用心，如果不是因為我心裏正悲傷著，看到他們對我的關懷，急於看到我安下心來，也是很令人安慰的。

　　我不相信我會成為一個農人的好妻子，但是最起碼曼瑟太太的如意算盤比我媽媽自己所編織的美夢實際些。

　　曼瑟太太一直挽留我在她家過夜，第二天再和他們一起玩，我很感激的留下來，以免回到冷冷清清的校舍。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校舍，因為學校還有一星期就要開課，我必須預備課程，我無法忍受校舍內的寂靜無聲，空蕩的桌椅，空無一人的教室，我真希望逃得遠遠的。

　　喬爾來找我，等了我一個小時我才從外面進來。

　　他握住我的手，帶著同情的眼光看著我，使我更是悲從中來。

　　他說：「麥妮娜，我不知該對妳說什麼。」

　　我回答說：「你什麼也不用說，這樣才好，你可以談些別的，但是不要……。」

　　他點點頭，放下我的手，告訴我耶誕節那天一大早就來找我，發現我不在，我告訴他我去了什麼地方，接受曼瑟家人的招待。

　　他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盒子，對我說他有個小禮物要送給我，我打開它，看到一隻插在黑色的天鵝絨布上的胸針，胸針上有一塊青玉，周圍鑲著玫瑰色的鑽石。

　　他說：「我特別喜歡青玉，它就像妳眼睛的顏色。」

　　我不禁激動起來，自從我媽過世，當人們向我表示關懷，我就很容易受感動。那是一隻很漂亮的胸針，遠比我曾擁有過的珍貴得多。

　　我說：「真謝謝你想到我。」

　　「我一直在想妳……自從那……一直想著……」

　　我點點頭，轉身，把胸針別在衣服上，他一直看著我。

　　我說：「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它。」

　　他說：「麥妮娜，我要和妳談談。」

　　他帶著憂愁柔和的聲音，在我心靈中，我可以看見媽媽含笑的眸子，和她嘴唇微笑的弧度，美夢真的要成真了嗎？

　　緊張侵襲著我，我需要時間思考……熟悉我的寂寞……和我的不幸。

　　「再說吧！」我說。

　　「明天我再來看妳，我們或許明天一塊兒出去騎馬。」他說。

　　我說：「好吧！請吧！」

　　他走了以後，我呆坐了很久，想到自己的前途。我感覺到屋內的靜謐，似乎媽媽就在那兒，幾乎聽到她唱「橡樹之心」的歌聲。

　　當夜我徹夜不眠，心中想著，如果喬爾要我嫁給他，我該說些什麼。那只胸針表明了他的意念，我相信他的真誠，尤其像喬爾這樣的人不會有別的用意。我彷彿聽到媽媽催逼我，叫我不要再猶豫的聲音。好愚昧哦！我幻想她坐在我身旁和我議論的情景。「我絕不會把他當作我要嫁的人，好好愛他。」以前她不屑於某種觀點時，總會緊緊的抿住雙唇，我似乎又看見那幅情景。「我的女兒呀！妳不懂什麼是愛，他是個好人，他能給妳我想要給妳的一切。舒服的生活，安全和足夠的愛，你們會有好的開始。妳會越來越情不自禁的愛這個男人。我可以看到你們的下一代就在你們初遇的地點，那片日晷儀的草地上玩耍。哦！養育孩子的樂趣我曾經有過一次，可是自從妳父親死後，妳就成了我世界的全部。」我最親愛的媽媽，妳是對的嗎？妳總是以為妳是對的，但是妳知道什麼才是最適合我的。

　　我不能告訴她當法國伯爵強吻我的時候我有什麼感覺。似乎有什麼在我體內翻騰，令我感到恐懼與難以抗拒。那個經驗告訴我，在我進入婚姻生活之前，有某種我不瞭解，卻必須知道的事。遇見法國伯爵使我明白，喬爾不可能對我造成這樣的影響，就是這樣。

　　我似乎又聽到媽媽溫柔的笑聲：「法國伯爵，惡名昭彰的風流鬼，令人厭惡嘔心的傢伙，他的所作所為正表現他的邪惡。他的妻子隔著房門睡覺，他怎敢如此色膽包天！想想溫柔體貼的喬爾吧！他絕不會做出任何越軌的事，又能給妳一切我想要給妳的。」

　　「一切我想要給妳的。」這些字眼不斷的縈繞在我的腦海中。

一、德林瀚大宅邸之三

　　第二天，一齣戲開始上演了，首先是約翰爵士騎著馬來校園。

　　「瑪多斯小姐，」他說道，神色倉皇，令我吃驚，「她在這兒嗎？瑪格在這兒嗎？」

　　我說：「瑪格，我已經有好幾天沒看到她了。」

　　「哦！我的上帝，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啦？」

　　我呆看著他，他繼續說：「昨晚開始我就沒看到她，顯然她昨晚沒有回床上睡覺，她告訴她的同伴們說她頭痛要早點兒去睡，這是最後一次有人看到她，妳想她會去哪兒呢？」

　　我搖搖頭，想要回憶上次與瑪格談話的內容，她並沒有要逃家的跡象呀！

　　約翰爵士走了以後我非常不安，我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她玩弄的把戲，她─定會出現，對我們嘲笑一番，有時候瑪格是有點兒令人捉摸不定，我應該對她多加注意才對，但是我卻太專注於自己的事。

　　我一直不能安下心，下午我立即跑到宅邸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新的消息，我在大廳等候，馬利亞和西比下來看我，她們的臉繃得緊緊的，我發現她們很困惑。

　　馬利亞說：「我相信她一定和某人私奔了。」

　　「和誰私奔，她會和誰？」

　　「這就是我們要查明的，喬爾最擔心了，」馬利亞盯著我，「當然是因為他們會成為一對。」

　　「她不可能走的。」西比說，「她應該不會和別人私奔的，而且她知道將來她要嫁給喬爾的，這就是她急於學習英語，熟悉這兒的原因。」

　　「妳們有沒有去問僕人們？」我說。

　　馬利亞說：「每一個人都問過了，他們什麼都不知道，爸爸急死了，媽媽也是，他們說如果明天還找不到，他們就要寫信告訴她的父母。」

　　西比說：「她受爸爸監護，因此爸爸特別焦慮，我希望沒事，我們以為她比較相信妳，她對妳比對我們友善多了。」

　　「她什麼也沒對我說。」我說。「我想起最近看到她眼光露出神秘的表情，應該問問她才對。或許她會告訴我。瑪格並不是會隱藏秘密的女孩。」

　　「我們沒有什麼辦法嗎？」我追問。

　　「我們只有等候。」西比回答。

　　我正準備離去，一名馬伕拖著一個管理馬廄的小男孩，那小男孩似乎嚇壞了。

　　馬伕說：「馬利亞小姐，我有話要告訴約翰爵士，事不宜遲。」

　　馬利亞問道：「是有關芳登．德利比小姐的事嗎？」

　　「是的，馬利亞小姐，是有關那位法國小姐的事。」

　　西比立即跑出去找她父親，馬利亞則拉鈴吩咐僕人去找他。幸虧很快就找到了約翰爵士，他匆匆的趕進大廳裏，我知道我無權過問他們的家事，但是為了關心瑪格，我也顧不了了。

　　馬伕大聲喊叫：「大人，提姆有話要說。提姆，妳快說。」

　　提姆說：「先生，都是詹姆士惹的禍啦！他不在家，他和那位法國小姐私奔了，他說他會走，但是我們都不相信。」

　　「哦，上帝呀！」約翰爵士吸了一口氣喃喃道出。他兩眼半閉，似乎要說服自己這不是事實。我記得詹姆士，他是那種令人印象深刻的青年，身材修長，長相出眾、高傲，這些特徵似乎令他很自負。

　　約翰爵士突然靈機一動，兩眼直視著那小子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先生，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他走了，我只知道他說他要去到一個像……。」

　　「像什麼？」約翰爵士發怒的叫著。

　　「是的，先生，他說他要逃到蘇格蘭某地，他說他們要在那兒結婚，躋身到上流社會。」

　　約翰爵士火急的叫道：「沒時間窮磨菇了，要快，如果要找回他們，就要立既行動。」

　　因為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那兒，我回到校舍。馬利亞和西比一定都會認為瑪格的淘氣和我有關，她們一致認為瑪格一定會告訴我。我必須向她們澄清我毫不知情，這要等瑪格回來後才會水落石出。

　　我坐在客廳裏，想著瑪格竟然如此愚昧的鋌而走險。如果她真的嫁給那個馬伕，那怎麼辦？法國伯爵會有什麼反應呢？他絕對會怪罪我們的，而且瑪格無疑的會被逐出家門，驕橫的法國伯爵會容許女婿是一名馬伕？瑪格怎能做出這種事來？她只有十六歲，竟然對一名馬伕產生迷戀！她怎麼會這樣？毫無疑問的，她起先一定覺得很有趣，她實在夠孩子氣了。可是這件事情該如何收尾呢？

　　曼瑟太太帶了一些雞蛋前來看我，但是她的真正目的是找我談談，她靠著桌邊坐著，眼神帶著興奮，睜得圓圓的。

　　「這可如何是好呀！這個小女孩……竟然和詹姆士．偉德私奔。我的上帝憐憫我，宅邸裏大大小小的人一定急瘋了。」

　　「約翰爵士一定會把她找回來的。」

　　「他要趁早行動。詹姆士．偉德是個大眾情人，他非常的自負，妳有沒有注意過他。他長得可真英俊。人家說，他跟德林瀚家有些血緣關係。約翰爵士的祖父是個放蕩不羈的人。閨女或侍女……在他眼中都是一樣。換句話說，德林瀚的血統這兒到處都有……雖然姓氏各不相同。在偉德家中就有兩個女孩為他生了私生子，故事繼續發展，於是有了詹姆士，他就是憑著這一點裝腔作勢，現在竟然私奔了。」

　　我說：「他們跑不遠的。」

　　「他們已經跑了，妳知道，他們可能會被逮回來……然後怎麼樣呢？」她有意的看看我，接著說：「聽說她所以被帶到這裏來，是因為她已經許配給喬爾先生……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將來究竟會怎麼樣……誰又知道呢？」

　　我說，她太小了，我對她瞭若指掌……因為學校的關係。我想她有鹵莽的傾向，事後又後悔莫及，希望約翰爵士及時追上他們。

　　聽說喬爾決心阻止他們，他和他父親一道走了，父子兩人一定阻止得了，這是我們可以確信的，可是對這棟宅邸而言可說是醜聞。

　　儘管我很想知道更多的事，卻很高興曼瑟太太的離去。我想她是要給我間接的忠告，因為我和喬爾並肩騎馬到底是有目共睹。雖然我和喬爾之間的深淵並不像瑪格和那位馬伕那麼大，但是我們之間畢竟還是有差異的。

　　曼瑟太太一定以為我還是聰明一點，鼓勵她的兒子吉米向我獻慇勤，學習做農夫的妻子。

　　整天整夜我焦急萬分，不久約翰爵士和喬爾帶著瑪格回來，我並沒有看見她，她筋疲力竭，精神渙散，立即被扶到床上去。沒有人到校舍來把這個消息帶給我，這一次又是曼瑟太太向我透露的。

　　他們追蹤搜查了七十哩，及時找到他們。這是湯姆．哈利斯告訴我的，他是約翰爵士的馬伕，很喜歡到我家客廳來喝一杯我所釀的酒。他說他們兩人嚇得魂不守舍，詹姆士看到約翰爵士就不敢吭氣了，他立即被他趕走。我想我們再也聽不到詹姆士．偉德這個名字了。這很不像約翰爵士平日為人之道，不過這一次情形不同。我想這次給了那小子一個教訓。

　　「妳有沒有法國女孩的消息。」

　　湯姆．哈利斯說她哭得心都破碎了，但是他們到底把她帶回來了，她和詹姆士．偉德的事到此落幕。

　　「她怎麼會這麼傻，她應該預料得到的。」我叫道。

　　「哦！他是個時髦的年輕人，女孩子一被他迷住，會不計一切後果的。」

　　我知道他又在警告我了。

　　日子過得真快，媽媽走了以後，新的責任都堆積在我肩上。學校的情景每況愈下，失去了我母親所建立起來的尊榮。我受過良好的教育，也能教書，可是我似乎太年輕，別人對我不若對我媽媽那麼有信心。人們都曉得我只有十九歲，我發現授課不再像從前那麼容易，學生老是不服從我。雖然馬利亞和西比都回來上課，卻不見瑪格的蹤影。馬利亞說，夏天一到她就要和西比到瑞士一所精修學校去就讀了。

　　我的心都沉了下來。德林瀚家的女孩子們不來，這所學校就不再會有宅邸來的學生了。媽媽稱她們是麵包上面的果醬，現在我只擔心的是有沒有麵包，不在乎有沒有果醬了。

　　「聽說我哥哥要到歐洲去旅行，」馬利亞心懷惡意的對我說，「爸爸說這對他是個很好的機會教育，像他這樣的青年都必須經歷一次。他很快就要走了。」

　　看來是瑪格和那個馬伕的冒險引起了大家的警戒，這兒可能要掀起一番大政變。

　　我突然渴望喬爾的陪伴，他一向沉靜有自信，如果他到歐洲旅行，可能一去就是兩年，兩年之間會有多麼大的政變。曾經盛極一時的這所學校立即要面臨破產了，沒有來自德林瀚家的學生──我該如何是好呢？我覺得瑪格的魯莽我也有責任。人們都說我和瑪格很要好，也許也有人說我故意和喬爾．德林瀚太過接近，我和他的交往不但會破壞我們之間的名譽，而且給瑪格帶來不良影響。

　　這兩個來自附近大家族的女孩一旦宣佈她們即將離開，要到一所精修學校去就學，這不啻是在坑道的最盡頭亮起紅燈。

　　我騎著嫁妝走了好長一段路，希望遇到喬爾，聽到他親口告訴我他即將離開，但是我沒有遇到他，這其中必定有什麼隱情。

　　一個星期日的早上，他來找我，我看到他拴住馬兒，心跳開始加快。他走進客廳，神色非常的沉重。

　　「我馬上就要離開這兒。」他說。

　　房中一片死寂，只聽得到那只祖父型時鐘的滴答響聲。

　　「馬利亞曾經告訴過我。」我聽到自己答腔。

　　「大家都說，這是個人教育的一部份。」

　　「你要去那兒？」

　　「歐洲大陸……義大利、法國、西班牙……所謂的歐洲大陸旅行。」

　　「一定很有趣。」

　　「我倒不想走。」

　　「為什麼呢？」

　　「我父親非要我去不可。」

　　「原來如此，你應該服從。」

　　「我一向很聽他的話。」

　　「現在你更不能不服從了，但是你為何又不想走呢？」

　　「因為……我有個不想走的理由，」他盯著我不放，說：「我珍惜我們的友誼。」

　　「那很好呀！」

　　「好，我會回來的，麥妮娜。」

　　「那是以後的事。」

　　「我一定會回來的，那時我會找妳談……很謹慎的。」

　　「如果你回來時，我還在這裏的話，我一定會很樂意聽。」

　　他笑一笑，我靜靜地說：「你什麼時候走？」

　　「兩個星期之內。」

　　我點點頭說：「要不要喝杯酒，我媽特製的，她自己都津津樂道的，還有醇美的烏梅酒。」

　　「我想是的，但是我什麼也不想喝，只想來找妳談談。」

　　「你會看到許多精美的藝術品……雄偉的建築，你可以研究義大利的夜空，你可以瞭解所經過國家的政治情況，這也是教育。」

　　他神色非常悽然地凝視著我，我在想，如果我有所行動，他一定會突然向前抱住我，催逼我學瑪格和那個馬伕那樣不顧一切的做傻事。我心裏想，我才不呢！如果他真的逼我，我才不願依他！如果喬爾告訴德林瀚家的人說他要娶我，不知他們會有什麼行動，他們一定會說，禍不單行，這是有損家風的婚姻。

　　親愛的媽媽，妳錯得多麼離譜。

　　「我走以前還會來看妳，」他說，「我要和妳一起出去騎馬，我有很多話要對妳說。」

　　他走了以後，我坐在桌旁想著他。我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家人無非是知道他對我有意，想把他支開。瑪格的私奔已經引起他們的戒心。

　　壁爐的架子上掛著媽媽的畫像，這是他們結婚之後那一年，父親親筆畫的，畫得栩栩如生，我凝視著她堅定的眼神和她不屈不撓的雙唇，自言自語道：「妳夢得太深了，事情不會如妳想像的那麼美好的。」

　　我不知道是否我有意如此，我只知道我的世界正在崩塌，學生一個個走了，留下我一人孤單寂寞，有點不知所措。

　　喬爾離開之後日子變得冗長難捱，一放了學我就很高興，雖然我害怕漫漫長夜。我總是燃亮燈，準備次日教材以此忙碌自己。我很感激曼瑟家人的陪伴，我總是想到吉米，和他的家人想撮合他和我的事。我甚至幻想，曼瑟太太告訴她的丈夫說，我已經恢復理智，不再癡想喬爾．德林瀚了。

　　我們的儲蓄業已耗盡。媽媽的臥房裏還有幾塊昂貴的布料，但是飼養嫁妝的費用不能不列入考慮，我丟不下珍妮，它服侍我這麼多年。換句話說，我要照顧兩匹馬。

　　馬利亞和西比經常提她們要去瑞士的事，我非常擔心日後如何維持學校的開銷。

　　深夜獨處時，我常常幻想媽媽在哪兒，我們一起共商大計，我時常幻想她的聲音，越過生與死的鴻溝向我傳來，安慰我。

　　「上帝關了這扇門，就會開另一扇門，」她記得許多諸如此類被公認的真理，一有適當的場合就隨口說出。我常常取笑她，現在回想起這些話卻很快樂。

　　有一件事警惕了我，那是約翰爵士和他的夫人對我冷淡起來，他倆認為我行為欠檢點，故意去引誘他們的兒子，這一點我早就該知道，他們把責任推給我，監視我，確信我計劃要鋌而走險。即使他們把喬爾送到歐洲大陸去，我想他們一定認為我這下子無計可施了，換句話說，他們設法使我的學校無法繼續維持，這是最糟的情況，家母常說他們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但是我懷疑我的學校還能維持多久。

　　一個狂風咆哮的三月天，瑪格前來向我道別，她看來很憂鬱，但眼神卻顯出戲謔的表情。

　　那是個星期天，學校裏不上課，我想這是她選擇這一天來找我的原因。

　　她說：「妳好，麥妮娜，下個星期我要回去了，我是來向妳道別的。」

　　我猛然一陣自憐，我一向很喜歡瑪格，現在我所關懷的人一個個的離我遠去。

　　「這一段插頁，」她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我，「校舍和整個英格蘭，就要結束了。」

　　「嗯！這是妳的一段經歷。」

　　「傷心、快樂……還有有趣的經歷。有時是那麼的真實，有時又像幻影。可憐的詹姆士，他不知到那裏去了，在那麼不名譽的情形下被趕走，我相信他一定會找到一個適合他的地方，去愛更多的女孩。」

　　「那妳呢？」

　　「我也是。」

　　「瑪格，妳那樣做太不值得了。」

　　「是啊！不是這樣嗎？就像大多數冒險事業，計劃總比實現有趣多了。我們常常躺在灌木叢的籬笆下計劃著未來，這是我最難忘的一刻，雖然很危險，但我一有機會就去找他。」

　　「玩捉迷藏遊戲時妳也去找他嗎？」我問。

　　她點頭笑笑。「每一個人都隨時會發現我們，我們都說我們不在意。」她說。

　　「但是妳擔心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哦，是的，但是我喜歡擔心。妳不會嗎？哦！不！妳太正派了，雖然妳與喬爾要好，不是嗎？我們在某些方面同病相憐……我們是同一類型的兩個人，妳沒有聽過他們說？我們都失戀了。」

　　「喬爾並不是我的愛人。」

　　「但是他希望他是妳的愛人，妳也是這麼想。我覺得很好笑，妳……是個女教師。而我……和那個馬伕……我們想要改變我們的階級。妳不覺得這很好玩嗎？」

　　「不，我不願意。」

　　「妳已經是個老師，麥妮娜。我們曾經處得很好，而我就要回法國去了。約翰爵士和德林瀚夫人都巴不得我快點兒走，我即將離去。」

　　「我很難過，我會很想念妳的。」

　　她站了起來，一陣衝動而擁抱著我。

　　「我也會想念妳，麥妮娜，我一向以妳為我最好的朋友，我和馬利亞以及西比沒話可談。她們一看到我就把鼻子抬得高高的，彷彿我是瘟疫……尤其我懂了不少她們不懂的東西。而且她們根本就不可能懂。或許妳可以到法國來看我。」

　　「我不認為這是可能的。」

　　「我可能邀請妳。」

　　「瑪格，妳真好。」

　　「麥妮娜，我有點兒擔心。」

　　「擔心，擔心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也許妳該說清楚一點兒。」

　　「詹姆士和我躺在灌木叢的籬笆下時，我們不只是計劃著。」

　　「這是怎麼說？」

　　「我懷孕了，麥妮娜。」

　　「瑪格！」

　　「我真是羞死了，」她叫道：「如果當場被撞見，就不至於這麼糟。妳看，詹姆士既然是我的愛人，只要不張揚，沒人會知道。現在我們的私通有了活生生的見證，妳說怎麼辦，羞恥、禍害……事情就是這樣，妳說我如何是好？」

　　「約翰爵士和德林瀚夫人知道這件事嗎？」

　　「除了妳和我以外……沒有其它人。」

　　「瑪格呀！妳怎麼辦？」

　　「所以我才來請問妳呀！」

　　「我又能怎麼樣？妳將會生一個孩子，沒有地方可藏的。」

　　「我會把孩子藏起來的，以前的人有了私生子也是會把他藏匿起來的。」

　　「妳怎麼藏？」

　　「這就是我必須想辦法的。」

　　「瑪格，妳要我如何幫妳？」

　　「我來就是要和妳談談這個。」我看她眼光中充滿了恐懼。「我不敢回家……像這樣，大家會立即看出來的，尤其是我父親……。」

　　在我的腦海中，出現他的面容，就像我第一次在德林瀚見到他時那麼清晰，我感覺到他的嘴唇壓著我的嘴唇。

　　「或許他會諒解的。」我說。

　　瑪格充滿憤恨的笑了起來：「他可以有私生子，這是毫無疑問的，對他來說，這是無足輕重的事。可是像我父親這種人，怎能容許他的女兒做出這種事。」

　　「太不公平了。」

　　「這當然不公平呀！麥妮娜！但是我該怎麼辦呀？每當想到要面對我父親，我就想爬到尖塔的最頂端往下跳。」

　　「別說那種話。」

　　「我當然不至於會這麼做，我對於不可知的未來永遠感到興趣，麥妮娜，我們一塊兒走……只有妳和我。學校最近情況不太好，是不是？我早就有所聞。喬爾走了。他寧可服從父母的命令離開所愛的人。呸！」她彈彈自己的手指，「詹姆士……他很勇敢，他對我說：『我們流浪去，我會去賺錢，我們要像妳父親一樣住在大城堡裏……。』可是約翰爵士一出現，他就畏縮得像個受驚嚇的孩子。我不會像他那麼不中用，妳也不會，我們不必老看著人家做什麼自己也跟著做。我們應該為自己的前途打算，奮戰到底。」

　　「瑪格，妳扯得太遠了。」

　　「要不然我能怎麼樣？」

　　「妳唯一的出路是，妳必須去找約翰爵士，告訴他妳懷孕了，他很慈祥，他會幫助妳的。」

　　「我寧可告訴他也不願告訴我父親。」

　　「或許妳媽媽會幫助妳的。」

　　瑪格笑了出來。「我媽什麼事都不敢做主，她只會去告訴我父親。不如我自己告訴他好了。」

　　「妳認為他會怎麼做？」

　　「他一定會火冒三丈。我是他婚姻中的獨生女，這尤其會激怒他。他沒有兒子繼承香火──而我媽又太嬌弱，醫生說她再也不能懷孕，因此我是全家的唯一希望。我必須嫁得門當戶對，雖然傳言說我已許配給喬爾，但是我父親一定覺得不夠理想。他一心掛念著法國的危機，以為英國貴族將來會大有希望。好呀！現在全家唯一的希望就要有個私生子，孩子的父親還是個馬伕呢！」

　　她突然大聲狂笑，我立即有所警戒，因為她剛才尖酸刻薄的話，顯示她近乎歇斯底里了。

　　可憐的瑪格，她真的闖了禍了。依我看，她唯一的出路就只有告訴約翰爵士，向他求助。

　　起初她仍然很反對，不斷的勸我和她一同逃走，可是我一再的向她表示，她這樣一走了之就像她的私奔一樣毫無意義。她離去的時候平靜多了，我以為她已下決心，向約翰爵士說明她的困境了。

　　第二天放學之後，我正想放下書本，掃除內心的沮喪，因為又有兩個學生告訴我學期結束之後，她們就要離去，瑪格又來了。

　　她從宅邸一路跑了來，已經氣喘如牛，我請她坐下，給她一杯我媽媽調製的佳酩，媽媽說它可以提神，不等瑪格喝完它，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結果了。

　　她告訴我她去求助約翰爵士的情形。她說：「他震驚得幾乎要死。他好像認為我們即使相愛，準備要結連理，但也不能做出『這麼不負責任的事』。他起先不相信，他以為我太天真，以為嬰兒是醋栗樹叢裏撿到的。他不斷的說：『不可能的，妳一定弄措了，親愛的瑪格，妳還這麼小……。』我對他說我已經大得可以懷孕了。他看著我的表情，若不是因為我有些害怕，我真的會笑出聲來的。接著他告訴我一件我意料得到的事：『我必須立即告訴妳的父母。』妳看，麥妮娜，我們弄巧成拙了，由於我聽了妳的勸告，我們把事情弄僵了。」

　　「這是無法避免的，瑪格，紙是包不住火的，這並不只是個單純的懷孕的問題，孩子生下來以後，妳如何隱瞞得了……不讓大家知道？」

　　她搖頭。

　　接著一動也不動的凝視著我，兩個黑黝黝的大眼睛就像她蒼白臉上的兩盞明亮的燈。「我害怕見到他。」她說。

　　雖然我相信她的話，卻盡力的安慰她。她就是這種性情的人，突然跌到絕望的深淵，突然又閃爍著光采快樂。她放聲狂笑，笑聲中帶著歇斯底里，我知道她很怕她父親。

　　她並沒有按照預定日期回法國。她到校舍來告訴我她父親即將到英國來，她要在宅邸裏等候他來。她現在裝得很勇敢，但我知道她是裝出來的，可憐的瑪格，她闖了大禍。

　　法國伯爵到達宅邸的事是曼瑟太太告訴我的。

　　「我斷言伯爵是來帶瑪格回家的，她一定會被教訓一頓。妳想想看，他的女兒竟然和一個馬伕私奔，伯爵一定會暴跳如雷的。」她說。

　　「我可以想像得到。」

　　「我的天，他一副旁若無人的德行，從他騎馬的樣子就曉得他的為人。他的女兒想要嫁給詹姆士．偉德。我從沒聽過這樣的事。妳知道這是不行的，上帝把妳放在那裏，妳就得乖乖地待在那裏。」

　　我沒心情聽她說教，她邀請我到她家吃晚飯，我以課業為由婉拒了她。

　　「學校最近情況如何，麥妮娜？」她的前額顯出幾道焦慮的皺紋，但她的嘴角掩不住滿意的笑。她一定以為，女人除了持家之外，別的什麼都做不好，學校的情況愈差，我會愈快恢復理智。她希望她的兒子吉米趕快討一房好媳婦安定下來（奇怪的是她竟然看中了我），生一群孩子在農場裏四處奔跑，學習擠牛奶、喂雞鴨。我對她笑笑，想到媽媽嫌惡的表情。

　　曼瑟太太一走，宅邸方面立即傳來口信，約翰爵士和德林瀚夫人要我火速前往會見他們，這簡直像個緊急召集合。

　　我想這一定與馬利亞和西比的離去有關，也許她們不等學期結束，立即要走了。

　　想到法國伯爵也會在那兒就有點兒害怕，不過遇見他的機會似乎不太大。

　　我越過草坪，經過日晷儀，走進大廳，有個僕人告訴我約翰爵士在藍廳等我，要我立刻前去，然後打開門，通報我到達了。我看到約翰爵士背著火爐站著，我的心開始忐忑不安起來，法國伯爵就站在窗前，面向窗外。

　　「哦！瑪多斯小姐。」約翰爵士叫了一聲。

　　法國伯爵轉過身來對我點個頭。

　　「我相信妳一定不知道我們為何邀請妳到這兒來，」約翰爵士開口說：「是因為瑪格麗特的事，伯爵有個意見想要和妳溝通一下，我馬上就要離開，他會向妳解釋的。」

　　他指了指面對窗戶的一張高背椅，我坐了下來。

　　約翰爵士走時順便把門帶上，法國伯爵坐在窗前，兩臂交叉，兩眼盯著我。

　　「瑪多斯小姐，既然妳的法語說得比我講英語還要流利，我們最好用法語交談，我要妳完全瞭解我的意思。」

　　我說：「假如有不瞭解的，我會發問。」

　　他露出一絲絲的微笑說：「妳會明白，因為妳學識廣博，現在小女這件事，對我們這個高貴的家族而言，多麼見不得人，多麼不名譽。」

　　「這當然是很不幸。」

　　他伸出雙臂，我又注意到他那只印章戒指與袖口上精緻的白花邊。

　　「我不希望這件事越鬧越不可收拾，我沒有兒子，瑪格是我家唯一一脈相傳的命根，這是不能改變的事實。首先，她必須生下這個私生子……這個馬伕的孩子，這個孩子將擁有我們這個貴族人家的姓氏。」

　　我提醒他孩子也許是女的。

　　「我倒希望如此，女兒的麻煩比較少。但是我們必須做好必要的措施，孩子必須秘密地生下來，我會設法，瑪格麗特將會去一個我找得到她的地方。她將成為某某女士……因此她需要一個伴。瑪格麗特將成為一個遺孀，丈夫意外死亡。她仁慈的表姊前來照顧她。孩子生下之後，會有人撫養他。然後瑪格麗特才會回家，彷彿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似乎很簡單。」

　　「不簡單，還要好好計劃一番，我不希望家中隱藏著這類秘密。這件事情不會因此結束，因為孩子是活的，他會一輩子活著，妳知道，小姐，我是多麼的寢食難安啊！」

　　「我當然明你的心境。」

　　「妳是個非常善解人意的女孩，我第一次遇見妳就看出來了。」他的唇角露出一絲笑意，沉默了一會兒，又繼續說：「妳很困惑，我知道，妳一定奇怪這與妳有什麼關係，現在我告訴妳，妳就是那一位表姊。」

　　「什麼表姊？」

　　「妳當然是瑪格麗特的表姊了，妳要陪伴著她住在我找得到妳們的地方，妳照顧她，陪伴她，別讓她再做傻事，這樣我才放心。」

　　我驚訝地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這……這……不可能。」

　　「不可能？我不喜歡聽到這樣的字眼，別人對我說不可能時，我越會下決心叫它成為可能。」

　　「我必須維持這所學校。」

　　「維持學校？這會叫我傷心，我聽說校務每下愈況。」

　　「你是什麼意思？」

　　他張開手臂，似乎要向我表示他替我的不幸而難過，唇角卻現出嘲諷的意味，還帶著絲幸災樂禍。他說：「到了這步田地，我們只有打開天窗說亮話啦，瑪多斯小姐，我們可以各取所需，如果學校入不敷出，怎麼辦？妳說說看。」

　　「維持這所學校不成問題。」

　　「算了吧！請恕我直言，妳不像令堂那麼成熟，人們總喜歡猶豫不決，妳說我該把孩子送到一所學校裏，學校的校長是唯一的老師，而且她還只不過是個小女孩，結果呢？有個女學生竟跟馬伕私奔了。當令堂在時，發生過這種事嗎？」

　　「令嬡的私奔與學校毫無牽扯。」

　　「我女兒在學校就讀時最常和妳在一起，她在那兒聊天，編織她的戀愛秘密史，這是毋庸置疑的，後來她與馬伕私奔了，這對她……對我們……對妳和對妳的學校，都是一種不幸，而且我聽到一些閒言閒語，那位少爺是因為妳，才被催迫往歐洲去旅行的。」

　　「你真是……無禮。」

　　「我知道。告訴妳實話，這是我魅力的一部份。是我培養出來的，這總比我顯得和藹可親更吸引人，尤其是我說真話的時候，小姐，妳說是不是？妳現在很煩惱……我也是。我們做朋友，可以互通有無呀！如果學校再也不能供應妳生活上的需要，妳怎麼辦？妳會去當一名家庭教師，我告訴妳，如果妳遇到調皮的學生，他會把妳折磨個半死。妳可以結婚，嫁給一個農夫……讓我告訴妳吧，這才叫人生最大的不幸。」

　　「你對我的私事似乎知道得不少？」

　　「我只對有興趣的事物多加注意。」

　　「但是你的提議我辦不到。」

　　「像妳這麼聰明伶俐的小姐有時也會說傻話。但是我知道妳是有口無心的，所以我還不會改變對妳的觀點。小姐，我對妳有好感，妳難道不對我女兒負點責任，並且特別去照顧她嗎？我要妳盡快離開，但是我知道妳有事要收拾一下，我是個明理的人，我不會過份催逼妳，還好我們還有一些時間。」

　　「你的行動太快了。」

　　「我一向行動敏捷，這是旅行的秘訣，但是妳知道我不會快得過份，我會掌握正確速度。好，事情就這麼辦，我們來解決細節問題。」

　　「事情還沒決定呢。如果我同意你……如果我陪瑪格直到孩子出生，以後呢？」

　　「我會安排妳住在我家中。」

　　「住在妳家？做什麼？」

　　「我們可以做個決定，妳要在我指定的住處當瑪格的表姊，也許妳以後還要繼續當下去。我一向認為即使撒謊也要撒到底，人應該要誠實，但是如果要撒謊，也必須不露痕跡。事實和虛構必須合得天衣無縫，才能使人認為那是完全真實的。一旦妳是她的表姊，妳這個表姊的角色必須演到底。妳的國籍會造成一些困擾，我們必須假裝宣稱，在曾曾曾祖父時代有個女兒嫁到英國去，妳就是那個女兒的後代，因此，雖然是一門遠親，妳還是她的表姊，妳要陪伴瑪格，就近照顧她，她需要照顧，這一次她的私奔證明她需要照顧，這不是個好主意嗎？妳解決妳的困難，我解決我的困擾。」

　　「這簡直太荒謬。」

　　「人生就是如此，事不宜遲，我立即去辦。」

　　「我還沒同意呢。」

　　「妳會同意的，妳是個聰明人。妳雖然像我們大多數人一樣會犯錯誤，但妳絕不重蹈覆轍。我希望妳能以正確的觀念去影響瑪格麗特，她一向任性，這是我最擔心的。」他站了起來，我也站起來面對著他，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我很清晰的回憶起發生在他房中那一幕，我想他一定也是，他感覺到我的顫抖，顯得很得意。

　　「切記，不要畏畏縮縮的。」他說。

　　「誰說我畏縮了。」

　　「我知道妳在想些什麼。」

　　「這麼說你很聰明。」

　　「到時候，妳就會知道我有多聰明。現在我要開始慈祥一點了。這對妳太突然，我對妳的安置妳想都沒有想像過，我看得出來妳正在反覆思考。親愛的小姐，面對事實吧！學校情況大不如前，我女兒的事讓大家震驚，妳或許會說她的事與妳無關，可是瑪格麗特是在妳的學校裏就讀啊！最不幸的是德林瀚家的少爺迷戀上妳，因為妳掩蓋不住妳的魅力，但是這群人不像我這麼有遠見。他們說是妳故意去引誘他，德林瀚家人及時發現才把他送走的。妳說這樣不公平，妳說妳無意迷住這個年輕人，但是街坊鄰居們並不這麼認為。我讓妳待在學校裏，考慮六個月……也許八個月……然後又如何呢？來吧！放聰明點吧！去當瑪格麗特的表姊吧！我會常去看妳，妳也不必為生活愁苦，離開學校這個傷心地吧。我知道妳和令堂之間深厚的愛，除了妳們的母女關係之外，這裏還有什麼值得妳留戀的，遠離人們的誹謗。遠離這些閒言閒語，小姐，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創造妳新的未來吧！」

　　他的話實在一點也不假。我聽到自己喃喃道：「我無法立即作決定。」

　　他輕輕地鬆一口氣。

　　「不，不，不要再拖延。妳只有今天和明天可以考慮了，想一想妳自己，也想一想瑪格麗特的困境吧！她很喜歡妳，當我把我的主意告訴她，她高興的跳起來。小姐，她愛妳，想想她的痛苦吧，也想想妳的未來吧。」

　　他拉起我的手親吻。我感到一陣羞恥的激動，我恨自己對這個老色鬼無法忘懷，他真是色膽包天。

　　他向我點個頭，離開了。

　　我滿懷心事的回到校舍裏。

　　當晚看了一夜的書，很晚才就寢，輾轉反側無法入眠，那個男人令我吃驚，卻又吸引我，我摔不掉他的身影，住在他家……做一名遠房親戚，做瑪格的窮親戚和伴侶，除此之外，我又能做什麼？

　　不用別人提醒，學校在衰退中，大家都說我要為瑪格的魯莽負責，還暗地裏指責我勾引喬爾．德林瀚，要他娶我。裁縫師一定知道我媽所定做的衣服，她可能已經把衣櫃裏那幾塊料子拿出來炫耀過了。我有一匹新馬，可以和喬爾並肩而騎，我猜得出來別人是怎麼說的。

　　我奮不顧身地渴求媽媽的冷靜指導，突然間我領悟到，在這所學校裏若沒有她，我得不到快樂，有太多的記憶，這兒的一草一木都會勾起我對母親的思念。

　　我要離開這裏，是的，法國伯爵說得對，我要面對現實。想到要去法國照顧瑪格，直到她分娩，再住在法國伯爵的家裏，可以忘記我的痛苦和失落，真是叫我興奮，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出路。

　　也難怪我會睡不著。

　　第二天上課時，一直心不在焉。以前，媽媽把學生分成兩班，教起來得心應手，母親教大班，我教小班駕輕就熟。在我還未當老師以前，媽媽就已經安排好了，她說我們兩人都有教書的稟賦。我媽媽才是天生的老師，我差她一大截。

　　整天我都在想著這個大好機會，我感覺到那是一種冒險，可以重整我對人生的看法。

　　放學後，瑪格來找我，她直接撞進我的懷中，抱著我。

　　「哦！麥妮娜，妳要和我一塊走了，只要有妳在，日子就好過得多了，爸爸對我說：『瑪多斯小姐會照顧妳，她正在考慮，但是我相信她會答應。』我感到我拾回了失去已久的歡樂。」

　　「我還沒決定呢！事情沒這麼快。」我說。

　　「可是妳會答應的，不是嗎？麥妮娜，如果妳不答應，我可怎麼辦呢？」

　　「這個計劃並不一定非我不可，妳可以悄悄的回國去，把孩子生下來，交給別人撫養。等孩子大了妳再把他帶回家去，我相信這樣做，在妳那樣的家庭裏並非有什麼大不了的。」

　　「哦！妳這麼冷靜、精確的分析，妳正是我所缺乏的。可是我親愛的、親愛的麥妮娜，我必須如此悲悲慘慘的過一生，保守這個機密，我需要妳的鼓勵和支持。爸爸說妳是我的表姊，麥妮娜表姊，念起來多麼順口的名字！等到這些驚濤駭浪都過去之後，我們會在一起，妳是我唯一喜歡待在這裏的原因。」

　　「詹姆士．偉德呢？」

　　「那只不過是一時的興起，妳看我已經吃了多少苦頭，事情總算沒有我所想像的那麼糟。我爸爸……他起先暴跳如雷……對我說輕蔑的話……不是因為我戀愛，而是責備我傻得竟然懷了孕。他說他早就該想到我太浪漫不羈。但是只要有妳麥妮娜陪伴，就不會再出岔子的。我相信他說得對。妳一定要來……一定要來喔。」

　　她竟然跪下來雙手合併禱告：「上帝呀！求求祢，求求祢，讓麥妮娜願意陪我去。」

　　「站起來，別傻了，這不是演戲的時候。」我說。

　　她的笑聲甜得像銀鈴一般，絲毫不像個失身的女孩的舉動。

　　「麥妮娜，我需要妳，」她叫道，「妳使我歡笑，妳這麼嚴肅……可是這不是真正的妳。我太瞭解妳了，麥妮娜。妳想盡妳女教師的責任，但是妳永遠不會成功的，這是我一貫的想法。喬爾是個笨蛋。我父親說他是個大草包……不是個血性漢子。」

　　「他為什麼這樣論斷喬爾？」

　　「因為德林瀚伯伯叫他去，他就走了，我父親就是不屑於這點。」

　　「他不至於要妳去哪兒妳就去哪兒而輕視妳吧？」

　　「情形不一樣，喬爾並沒有懷孕呀！」她又狂笑了起來。我分不出這次是歇斯底里或純粹是孩子氣，但是她這一句俏皮話使我精神振作起來，而且，當她向我懇求時，神色似乎很緊張。

　　「只要有妳在，我什麼都能忍受。」她鄭重的加了一句。「幾乎是……很有趣的。我要扮演一個新寡少婦，她的丈夫突然意外死亡。我那穩重的表姊，她是很多年以前下嫁到英國的親戚的後代，願意陪伴我。她是最好的人選，因為她冷靜，有點兒嚴肅，哦！麥妮娜，妳一定要來喔，妳一定要來喔。」

　　「瑪格，我還要考慮看看，這到底責任太大，我還沒有下定決心。」

　　「如果妳拒絕，爸爸會大怒的。」

　　「我才不管他想些什麼呢！」

　　「可是與我有關呀！現在他正在淡化這件事，這是因為他想出了解決之道，妳卻是其中的一部份，妳一定要來，麥妮娜，我知道妳會來，否則，我一定會絕望而死。」

　　她一直喋喋不休，眼睛閃爍著，對我說，只要我陪她去，她就沒什麼好怕的。她繪聲繪影的好像我已經答應要和她一起去度假似的。她很愚昧，但是她的興奮卻感染了我。

　　我知道──也許我自始就知道──我會接受這項挑戰，我必須逃離這棟屋子，因為媽媽走了以後，這兒變得冷清陰鬱，我必須走出貧窮威脅陰影的侵襲，可是我跨出─步，又像是走向不可知的未來。

　　當晚，我又夢見自己站立在校舍之外，眼前一幅景像是完全陌生的，前面是一片樹林，濃密的樹木交疊著，我覺得林子景色迷人；正想走進去，卻看到那個法國伯爵向我招手。

　　醒來時，我下定決心。

二、暫居小蒙特雷城之一

　　小蒙特雷是個迷人的小城，坐落在巴黎南方數百哩外，四周為它的姊妹城大蒙特雷城的衛星城市所包圍，我們抵達時，業已四月底。我把珍妮牽到曼瑟家中請他們照顧，由於約翰爵士的幫助，我把學校的家具賣掉。嫁妝則由約翰爵士高價買去，並且應允將來我回英格蘭時，他會照著母親當年買下它的價錢再轉讓給我。法國伯爵按期支付我超越當時生活標準的薪津，一直到我卸下肩頭重擔之後，我才真正領悟到我是多麼的擔憂自己的經濟狀況。

　　曼瑟太太對我的決定一直搖頭，她顯然不同意我的做法。她當然不知道瑪格懷孕的事，她以為我是因為德林瀚家人的緣故，才會到法國伯爵家去居住，陪伴瑪格。

　　「妳會回來的，」她下了斷語，「我會給妳幾個月的時間，妳會有住的地方，只要妳住下來，妳就知道我這兒不愁吃不愁穿。」

　　我吻了她向她道別，對她說：「妳一直這麼的照顧我和家母。」

　　「我不喜歡看到一個聰明的女人走錯方向。」她說，「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妳是氣憤喬爾．德林瀚。很清楚的，他是應該受責備，我看得出來妳是想暫時避開一下。」

　　我不想與她辯駁，就當她說對好了，也不想讓她知道我心裏有多興奮。

　　我們搭乘篷車到海岸，再乘船轉往法國，我們很幸運的一路平安抵達彼岸，一對中年夫婦正等候著我們，他們很顯然是法國伯爵的忠僕，專程來陪伴我們前往目的地的。

　　我們沒有進入巴黎，但只在小客棧過夜，經過幾天的奔波，終於來到小蒙特雷，就立即被帶到葛利曼夫人的家，在爾後幾個月，她將是我們的女房東。

　　她親切的招呼我們，並且對瑪格表示同情。瑪格現在變成了布朗太太，遭遇這麼不幸的女人正需要這一趟旅行，我很高興我仍然保有原來的名字。

　　我不明白瑪格怎麼會這麼喜歡這個角色，也許她天生善於表演，這一次是她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故事是這樣的：她的丈夫皮耶荷．布朗，原是一個大貴族的經理人，代管一大片土地，有一次在法國北部某地發生水災，為了拯救主人的獵犬，不幸淹死。他的妻子卻在這個時候發現自己懷了孕，丈夫突然死亡，她非常的哀傷，由於醫生的忠告，她的表姊立即帶她離開那個觸景生情的傷心地，好讓她平靜地等候孩子生下來。

　　瑪格全心全力的演好那個角色，並且親暱地談論著皮耶荷，為他的死流淚，甚至繪聲繪影的講述那條獵犬的過去，親愛的忠僕強強呀！它對皮耶荷最忠心，誰會想到竟然有一天我親愛的皮耶荷為牠而死。

　　接著她又說，皮耶荷見不到自己的骨肉是多麼的不幸，我懷疑她是在影射詹姆士．偉德。

　　旅途實在夠勞累，所幸我們已經到達，如果再遲幾個星的話，對瑪格一定很吃力。

　　葛利曼夫人是個很嚴謹的人，我懷疑在那幾個月當中她是否會探出真相來。她是個很漂亮的女人，我相信她年輕時代一定長得很迷人。她約莫四十五歲，我有一個念頭，也許她是在幫助一位老朋友，這位老朋友當然是法國伯爵了。如果我猜德沒錯，那麼她一定是他信得過的人，我的另一個念頭是，她很可能是他數不清的情婦當中的一位。

　　這是一棟很漂亮的房子──不太大，四周有花園，並且有一條馬路可以通達，雖然坐落在小城內，但因為四周樹林參天，彷彿與世隔絕。

　　瑪格的房間就在我的隔壁，都是在房子的後部，可以俯瞰花園。房間雖然並不豪華，卻設備齊全。有兩名女僕──傑妮和艾曼兒．都彭──她們的任務是服侍我們。傑妮喜歡說話，艾曼兒比較陰沉、寡言，除非有人問她什麼，很少開口。傑妮對我們很好奇，黑黝黝的小眼睛很像猴子。她整天跟著瑪格忙裏忙外，希望瑪格凡事順心。瑪格就是喜歡受人注目，很快就喜歡傑妮，我時常看到她兩人交頭接耳的。

　　我警告瑪格說：「妳小心點以免露出破綻。」

　　「我才不會呢！」瑪格抗辯道。「妳可知道我有多少次午夜夢迴，為我可憐的皮耶荷淚流滿面，可見我是多麼的入戲，彷彿他真是我丈夫呢！」

　　「他大概長得很像詹姆士．偉德吧。」

　　「正是，想他正是我入戲的秘訣，越接近事實越好，詹姆士是孩子的父親，而我也是突然失去他，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退場的方式的確是不同。」我對她扮個鬼臉。

　　我很高興看到瑪格漸漸的從跌倒的境況中爬起來，她現在十分快樂，都表現在她的言行中。一個不瞭解瑪格脾氣的人一定很難明白。

　　她具有一種性格，不管未來的威脅有多大，她都能完完全全地活在現實中，這種性格對她大有助益。我承認我有時也深受她的影響，把未來的事當作愉快的冒險，不因事態嚴重而緊張憂愁。

　　整個六月相當的美好，我們享受和煦的陽光，我們常常坐在無花果樹下，一邊做女紅一邊聊天。我們必須承認，我倆對針線活兒都不在行，卻都興致勃勃地縫製嬰兒衣裳。瑪格總是還沒有完成一件小衣服就豎起白旗了。艾曼兒似乎是箇中高手，她不只一次的接手瑪格未完的工作，收拾她留下的殘局，再繡上最精緻的花邊。她常常來把未完的工作帶回去，過了不久我們會發現已縫完工的衣服整整齊齊的疊放在臥房裏。我們向她表示謝意，她總會覺得不自在，想與她交談還很難呢！

　　「是不是因為傑妮比她漂亮多了，可憐的艾曼兒一點都不美，是不是？」瑪格對我說。

　　「她很能幹。」

　　「也許吧，但是這樣就能夠找得到丈夫嗎？傑妮準備再過不久就嫁給園丁卡斯登，這是她告訴我的。葛利曼夫人答應他們把外房的一間房子給他們做為居所。卡斯登一雙手很靈巧。」

　　我再一次警告她：「妳不覺得和傑妮談得太深入了嗎？」

　　「為什麼不能跟她談，消磨時間啊！」

　　「我恐怕葛利曼夫人會責備她只顧和妳聊天不做事。」

　　「我想葛利曼夫人恨不得我們過得舒服點。」

　　「我不明白為何我們會住在她家裏。」

　　「是我父親安排的。」

　　「妳認為她是……或曾經是……他的老相好？」

　　瑪格聳了聳肩，「也許吧！他有很多相好的。」

　　早晨我常被陽光曬醒，因為陽光很強，所以一醒來我就把窗簾拉上擋住陽光。我喜歡看外面的花圃，如茵平坦的草地，無花果樹下的籐椅，鳥兒戲水的池塘，一幅最靜謐的景象。

　　剛來時的幾個星期，我們常散步到街上採購一些日用品。人們都知道有位年輕的布朗太太，最近因為她丈夫遭遇不幸而寡居，她可憐的丈夫看不到自己的骨肉，她還有一位英國籍的表姊。我知道人們對我們議論紛紛，有時我們一走出店門，他們就交頭接耳起來。當然，我們到這兒來，對於原本平靜安寧的小蒙特雷算是一回事，而我時常懷疑法國伯爵把我們送來這裏有欠明智。在大城市裏也許沒有人會注意我們，住這兒卻很容易成為人們注目的焦點。

　　有時候我們也為葛利曼夫人採購一些東西。我喜歡買剛從烤爐裏取出來的麵包，麵包師用長夾子取出烤的麵包，展示在我們面前任由我們選擇自己喜歡的。有烤得比較黑的，烤得比較透的，適中的，多麼美味可口的麵包任君挑選。

　　我們喜歡在市場閒逛，每個星期三市集開張，農夫們從周圍的鄉鎮趕來，把他們的農產品馱在馬背上帶到廣場展示開來。小蒙特雷的主婦們和他們討價還價，我喜歡聽他們吆喝的聲音。逛市場是一大享受，我們常要求葛利曼太太讓我們代她採購。有時傑妮或艾曼兒會陪我們出來買東西，她們說農夫特別會向寡婦與她的英國表姊漫天要價。

　　到了六月底我們才警覺到，在小蒙特雷已經住了幾個月了。有時候，這一切奇怪的事物使我驚愕，因為這是我生活的重大改變。去年我媽媽還活得好好的，我除了要繼續我的教書生涯之外，從來沒想過要做別的事。

　　每一天生活的節奏都差不多，這種寧靜歡愉的生活令光陰在不知不覺中流逝得特別快。

　　瑪格的肚子越來越大，我們為她縫製寬鬆的衣服，她自己也常常嘲笑自己的外表。

　　「誰會想到我竟然變成這副德行？」

　　「誰會想到妳自己讓自己變成這副德行呢？」

　　「信任那拘謹、規矩的英國表姊，因為她會指點，哦，麥妮娜，我好喜歡妳，這是妳知道的，我喜歡妳的一本正經……總是在必要的時候提醒我，雖然對我只有一點點影響，但是我卻很喜歡。」

　　我說：「瑪格，我認為妳有時候應該端莊些。」

　　她突然皺起眉頭來：「請妳不要要求我像妳那樣，麥妮娜，妳看胎兒，他在動了，他好像是真的，是活生生的。」

　　「他當然是真的，是活生生的。」

　　「我知道，但是他現在有感情了，不知道生下來會是什麼樣子的？」

　　「妳父親說，要把孩子送走，請奶媽撫養。」

　　「那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妳知道這是計劃好的。」

　　「這聽起來似乎很單純，但是最近……麥妮娜，我開始喜歡他……我要他。」

　　「瑪格，妳要堅強的面對現實。」

　　「我知道。」

　　她沒有再說什麼，但是我看得出來她在思索，愚笨的小瑪格明白自己就快要當媽媽了。這令我擔憂，我寧願她愚昧些、放任些，因為她如果要為孩子的事勞心，一定會很不快樂。

　　有一天，城裏發生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使平靜的小城整天鬧哄哄的。瑪格現在很少陪我逛街，她現在大腹便便，寧可在花園裏散散步。我買了一些絲帶準備裝飾孩子的衣服，我才踏出店門，一輛大馬車的達的達的走過，馬車的裝飾高雅，由兩匹雄赳赳的白馬拉著，一個青年站在車後，身上的制服色澤如孔雀羽毛，頭髮上繫著金色髮辮。

　　一群男孩子站在街角窺視這個年輕人，其中一個擲出一塊石頭打他，他毫不在意，馬車繼續往前走。

　　孩子們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著，我聽到有人輕蔑地哼出「貴族」兩個字，我想起喬爾．德林瀚所敘述的那些事。

　　有幾個人從他們的店裏走出來，高聲的談論著。

　　「你有沒有看到那輛漂亮的馬車？」

　　「是呀，我看到啦，還有坐在裏面那個高傲的傢伙，好像對我們不屑一顧似的。你看到沒有？」

　　「看到了，不過他拽不了多久的。」

　　「真可惡，我們餓得半死，他們卻奢侈浪費。」

　　我沒有看過小蒙特雷城裏有飢餓的跡象，但是我知道只耕一小塊土地的農民很難過日子。

　　事件還未了結，馬車裏的人大概發現某一個店裏有他們要買的乳酪，便派遣他的年輕車伕下車購買。

　　這年輕車伕，穿著華麗的制服，那一群男孩子一看到就眼紅，跟在他後面叫喊，想要把他夾克後面的金辮子扯下來。

　　他很快的進入店裏，孩子們等在外面，雜貨店主人朱爾登先生不喜歡有人打擾他的顧客，尤其是付高價的顧客，我正在那兒，所以看得很清楚。

　　那個年輕車伕一走出店門，就有六個男孩跳了出來，搶奪他手上的乳酪，扯破他的衣服，在情急之下他反擊，打中一個男孩，他摔倒在地上，兩頰被地上的石子磨得血跡斑斑。

　　眾男孩發出一陣狂怒的叫喊，那位車伕一定發現自己勢單力薄，就衝出重圍，跑了。

　　我很快的沿著街道跟上去，看到馬車停在廣場，年輕車伕對掌馬的人一聲吆喝，就跳進後座，只一眨眼工夫，馬車就的達的達的離開廣場，有幾個人走出他們的店門，對著那個貴族叫罵，石頭如飛沙走石拋向馬車，我等到馬車揚長而去才鬆了一口氣。

　　麵包師看到我，他一定是丟下手邊工作跑出來看熱鬧的。

　　「妳還好吧？小姐。」他問。

　　「我很好，謝謝你。」

　　「妳好像受驚了。」

　　「好可怕哦！」

　　「哦！是很可怕，聰明人不應該駕車到處招人怨怒的。」

　　「不然他們怎麼辦？」

　　「小姐，窮人都是步行的。」

　　「但是如果一個人有輛馬車……」

　　「有人坐馬車，有人卻要步行，真悲哀。」

　　「世界就是這樣啊！」

　　「但是這種情形不會太久的，人們厭惡貧富不均的現象。富人太富，窮人太窮，富人不顧貧苦百姓，可是小姐，不久他們就會關心的。」

　　「那輛馬車……是誰的？」

　　「我猜一定是那位貴族的，趁著時候未成熟，讓他去享受吧。」

　　我滿懷心思的回到居所，一進了涼爽的大門，就遇見了葛利曼夫人。

　　「布朗太太在休息嗎？」她問道。

　　「是的，她開始覺得需要休息了。幸虧今天下午她沒有陪我出去，街上發生不愉快的事。」

　　「到客廳來，說給我聽。」

　　客廳很涼爽，窗簾已拉上，擋住了陽光。我看到有些過時的擺設品整齊的排列著，豐厚的藍色布帷，玻璃櫃中置放著精美的瓷器，牆上掛著裝飾考究，外表鍍金的鐘。她一定有不少值錢的東西，情人贈送她的禮物，我想，這個情人一定是法國伯爵。

　　我把事件的經過告訴她。

　　「這種事最近是司空見慣了，」她說，「一有馬車出現，就像拿著紅布對著公牛一樣。漂亮的馬車象徵財富，我已經六個月不用我那輛馬車了，我才不會那麼愚味駕著馬車出門。我猜想，百姓不喜歡這種行徑。」她環顧房間顫抖著說，「以前我總認為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時代變了，而且變得好快。」

　　「我們上街會不會有危險？」

　　「他們不會傷害妳，他們只反對貴族，法國並不是快樂的國家，到處動盪不安。」

　　「我們英國也是這樣。」

　　「嗯！世界在改變中：現在享受的，將來可能一無所有；法國貧窮的人太多了，就會產生嫉妒，有許多富裕的人極力行善，但是許多游手好閒的人到處招惹是非。整個國家憤怒和嫉妒的情緒越演越烈，我相信巴黎一定更明顯，妳今天下午所看到的，只不過是家常便飯。」

　　「我不希望再看到這種事。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可能那位無辜的年輕馬伕已遇害了。」

　　「他們說他不應該做貴族的走狗，他們攻擊他有很堂皇的藉口，因為他是人民的公敵。」

　　「這種說法很可怕。」

　　「小姐，到處充滿著危機，妳最近才從英國來，妳不知道這裏的情形。那兒一定大不同於妳以前住的鄉間？」

　　「是的。」

　　「妳離開家人……朋友……來陪妳表妹？」

　　「是的，她需要人陪伴。」

　　葛利曼夫人表示同情地點點頭，我覺得她似乎有意打聽出什麼來，所以立即站起來：「我必須立即去看布朗太太，她一定擔心我出了什麼事。」

　　到了瑪格房間，看到瑪格躺在床上，傑妮在一旁疊著嬰兒衣服，顯然是瑪格拿出來向她展示的。

　　瑪格正在說：「不管皮耶荷走到那裏，強強就跟到那裏。皮耶荷拿著獵槍出去，強強跟在他身後，那是一個大宅邸，全國最大的宅邸之一。」

　　「一定是屬於一個非常富有的人。」

　　「非常的富有，皮耶荷是他的得力助手。」

　　「夫人，他是個公爵還是伯爵？」

　　我說：「嘿，妳怎麼樣呀？」

　　「是妳，親愛的表姊，我好想妳。」

　　我從傑妮手中接過嬰兒衣，把它們放進抽屜裏。「謝謝妳，傑妮。」我邊說邊點頭，暗示要她離開。她鞠個躬，退出去了。

　　「妳說太多了，瑪格。」我說。

　　「不然我能幹什麼？坐著發呆？」

　　「總有一天妳會說出不該說的。」

　　我總是感覺到一定有人在門外偷聽，我敏捷的打開門出去，什麼人也沒有，可是卻彷彿聽到跑開的腳步聲，我確信傑妮很想偷聽，因此令我不安。

　　那天下午街上那件事提高了我的警覺性。這個國家的動盪不安還不至於影響到我個人，可是憂愁卻免不了。

　　瑪格的產期近了。預產期是八月，那時已經七月。我們請到產婆拉革荷太太，她長得富富泰泰的，像是發起來了的大麵糰，穿著普受婦女大眾歡迎的深黑色衣服，襯得兩頰比玫瑰還鮮紅，她的眼神敏銳又黑亮，嘴唇邊有一道不太明顯的鬚毛。

　　她宣稱瑪格情況良好，孩子的情況正如她所說的，「一定是男的，」說著又補上一句：「我不敢百分之百保證，只是妳一切正常。」

　　她每星期來這兒一次，並且告訴我說，她相信我這個表姊一定是個身份特殊的女孩，因此我猜測她來這兒所得的報酬一定比在別處所得的還要高。

　　我感覺到她們以異樣的眼光看我們，我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周圍會有越來越多好奇的眼光。

　　我認為最好別讓瑪格知道那天下午發生的事，所以並沒有告訴她。我回想到晚宴那一晚，她父親倉皇離開英國。後來我聽說名譽訴訟那回事，瑪麗皇后那串價值連城的項鏈是集合全世界最名貴的鑽石串聯起來的。我知道羅罕樞機主教，大家都認為他幫助瑪麗皇后獲得那串項鏈，是以她做他情人為交換條件。主教被捕後又被釋放，他被釋放暗示皇后難脫罪嫌。

　　我聽說全法國民眾都在詬罵這個皇后。法國民眾以輕蔑的語氣稱她為「奧國女人」、「法國的禍水」。不必別人告訴我，項鍊事件已經給法國蒙上一層陰影，就像在一堆乾柴上劃上一根火柴一樣，有一觸即發的危機。

　　很奇怪的生活方式，街頭上氣氛緊張，就像我曾經見過那部匆匆駛去的馬車一樣，但是我和瑪格這幾個月裏卻隱居起來，等候孩子出生。

　　有一次我們坐在花園裏聊天，她對我說：「麥妮娜，有時候我不能不想到……孩子就要出生。他出生後，我會回家去，不是回到塞爾凡尼古堡就是到巴黎那座旅館。我會回復到以前的纖瘦苗條，孩了被送走，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

　　我說：「事情不會像妳想的那樣，我們忘不了的，尤其是妳。」

　　「我們偶然去看看他，麥妮娜，我們一起去看他……妳和我。」

　　「我相信妳父親一定會禁止的。」

　　「禁止，我父親說：『孩子一出生，就會送去給善心人士撫養，這我會安排，妳永遠別想再見到他。連提也不准提，妳要記取這一次教訓，別再重蹈覆轍。』」

　　「他倒是排除萬難的幫助妳。」

　　「他不是為了救我，而是為了挽救自己的名譽，有時讓我覺得很好笑，在整個家族中又不是只我有過私生子，依我看，人不必太為別人著想。」

　　「妳必須理智些，瑪格，妳父親的計劃毫無疑問的，都是為了妳。」

　　「讓我永遠看不到自己的孩子。」

　　「妳早該想到的。」

　　「妳知道什麼？妳是否認為當妳戀愛，有個人把妳抱在他懷裏的時候，還會想到生孩子的問題嗎？」

　　「我一定會想到生孩子的問題就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好吧！麥妮娜，等妳戀愛時妳就知道。」

　　我不耐煩的動了動，她對我笑，她笨手笨腳的移動身子，繼續說：「這裏很安靜，在古堡和巴黎就和這兒不一樣了，妳知道嗎？我父親擁有最豪華的宅邸，裏面有無數的財富，但是和妳在這兒，我才知道他們缺乏了最好的事物，那就是安靜。」

　　「心靈的平安，」我同意道。「這一向是人們所追求的，告訴我妳家庭的生活情形吧！」

　　「我很少住在巴黎，他們去巴黎時，通常把我留在古堡裏，古堡是十三世紀建的。通常妳到那兒，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的尖塔，古時候，塔上設有瞭望台？換句話說，那裏一直有人守著，一有敵人來，就要發出警報。現在我們也有這樣的人，一有客人他就拉鈴。他就是樂師，常作曲唱歌以打發時間。夜間，他下來為我們唱即興歌曲，妳知道，他唱的當然大多是有關瞭望員的歌。這是個舊習俗，我父親又很守舊，有時我覺得家父生得太晚了，他不喜歡現代人過分新潮的作風，甚至連農奴也對主人傲慢無理。」

　　我不作聲，靜靜地想著街上發生的事。

　　「大部份的城堡都比塞爾尼亞堡的年代晚得多。」瑪格接著說：「法蘭西斯一世也在兩百年前蓋了羅阿荷堡，那時塞爾尼亞堡已經蓋好了，其後又整建增蓋許多新建築，堡內有一座巨型樓梯間，年代比任何建築都久遠，可以通到我們所擁有的每一部份建築物。樓梯間的頂端是一座平台，歷代城堡的主人都是在平台審理案子，父親仍然使用這座平台。就像往昔一樣，莊園內的百姓若有什麼糾紛，他們就會被召到那兒去，由我父親審判。樓梯間的底部是庭院，是他們比試馬上競技的場所，現在那個地方則是我們在夏天裏，逢年過節舉辦各種宴會舞會的地方。哦！一談到這些，真有如發生在眼前那麼清晰，麥妮娜，我很害怕，我怕的是我們離開這裏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船到橋頭自然直，告訴我古堡內其它人的事情吧！」我說。

　　「妳認識我父母，可憐的媽媽長年臥病，也常常裝病，我父親痛恨疾病，他認為疾病是人們的想像，他不相信生病這回事。可憐的家母，她很不快樂，可能因為生了我，沒有生男孩有關，而她又不能再生育。」

　　「得不到兒子，妳父親一定非常失望。」

　　「豈止失望，簡直叫他發瘋。麥妮娜，他只要男孩，在法國，女孩子不能繼承王位，妳們英國人似乎沒有這麼的嚴格要求。」

　　「不，就像以前我教過妳的，在英國歷史上有兩個輝煌盛世，就是伊麗沙白女王和安妮女王在位時期。」

　　「是的，當妳談到歷史使我想到幾件事，一談到女性執政，妳就一臉嚴肅，妳好像很強調女性的參政能力。」

　　「當然這兩位女王都有賢明的首相。」

　　「哦！妳是想給我上歷史課或聽聽我家的歷史呢？」

　　「我當然想聽聽妳家的歷史囉。」

　　「我曾經說過有關我父母親的事，妳也知道他們相處得非常不愉快，他們是奉父母之命而結婚，家母當時十六歲，家父十七歲，婚前他們甚少謀面。這種婚姻安排在我家裏，被認為最適當不過的，可憐的媽媽，她是最值得同情的，我父親還可以在別處找樂子。」

　　「他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了，在結婚前他就玩過不少女人，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對我的事那麼震驚，這不是他的本色。我說，這並不是我做錯什麼事，而是因為我發現。一個女僕或貧苦人家的女孩如果生了一兩個私生子，沒什麼關係，事實上，封地的主人若高興，隨時可以玩她們，但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可不准這樣，絕對不准，妳看到，窮人和富貴人家就是有這麼大的不同，現在百姓都起來反對我們。」

　　「瑪格，言歸正傳吧！在我前往塞爾尼亞堡之前，要先瞭解堡內人物的情形。」

　　「好吧！我就要開始講了，有個名叫艾丁尼的人，是我父親婚前放縱情慾下的產物，他在古堡裏，是我父親的兒子。」

　　「妳不是說他沒有兒子嗎？」

　　「麥妮娜，妳真愚鈍，他是我父親的私生子。艾丁尼出生時，我父親才十六歲，我真不知道他竟然恬不知恥的責罵我，這不只是貧富之間的差距，也是因為男女之間的不公平。父母結婚後第二年，就生下了我，我母親生我時很痛苦，差點性命不保。經過嚴格的救護，她和我的性命得以保住，但是生我所帶來的結果是，如果她再懷孕，就會危及自己的性命。我父親十八歲那年，已經是一家之主，要什麼有什麼，卻面對著永遠不會有兒子的命運。哪個男人不想有兒子，尤其是一個望族之後，他不只要一個兒子，還希望愈多愈好，這才萬無一失。」

　　「對他是個很大的打擊。」

　　「假如他愛我媽媽，這就不是他的打擊了。我常常想，如果她敢頂撞父親，他還會尊重她些，但是家母從來不這麼做，她一向避著他遠遠的，彼此很少見面。她大半時間都待在房裏，由老護士伮伮來服侍她，她就像一頭噴火龍守候在家母身旁，連家父都不敢惹她。我們還是來談談艾丁尼的事吧！」

　　「好，快告訴我。」

　　「那時我還沒出生，但是僕人們告訴我，我父親年紀輕輕的小毛頭，就炫耀男人本色，街坊鄰居都覺得很有趣，艾丁尼生下來時真可以說是鑼鼓喧天，因此他自視甚高。他像我父親簡直像得如同一個模子裏出來的。這倒不稀奇，因為他們是父子。後來聽說家母不能再生育，求得一個法定兒子的願望破滅了，家父就把艾丁尼帶進古堡裏來，以法定兒子的待遇待他。他受到教育，並且常跟在家父身邊，大家都知道他是私生子，這令他很氣憤，即使沒有名分，他還是要繼承產業。他非常的情緒化，火爆脾氣令人不敢領教。如果家母死了，家父再娶，不知他會採取什麼行動。」

　　「他一定會憤憤不平。」

　　「可憐的艾丁尼，他真是父親的翻版……不過也不完全如此。妳知道，如果一個人得不到想要的東西他會怎麼樣？艾丁尼誇耀這種身份，妳明白我的意思。我曾經看到他鞭打一個男孩，因為他罵他是私生子。不過他對異性很有魅力，尤其是那些女僕。艾丁尼除了他母親沒有真正嫁給我父親之外，簡直和我父親一副德行，他非常堅決地要別人忘掉這一點，可是他自己卻忘不了。還有……里昂。」

　　「另一個兒子？」

　　「不，里昂和他截然不同。他用不著鞭打孩童，他也不是私生子。他是神聖婚姻下的孩子，父母是農夫，因此他用不著冒充，即使冒充也沒有用，因為大家都知道。雖然他和艾丁尼一樣受了相同的教育，沒有人會想得到他會是農夫的兒子，里昂很坦然的流露出貴族的模樣，如果有人喊他種田的，他則哈哈一笑。妳看到里昂一身天鵝絨夾克和亮皮靴，妳一定會以為他是貴族，這當然證明生長的地方對一個人的影響大過父母對他的影響。」

　　「我也是一直這麼認為，繼續談里昂吧！他是怎麼到堡裏去的呢？」

　　「這是個很浪漫的故事，他六歲時被送到堡裏來的，那時我太小不記得。事實上在我出生後不久，家父知道我母親再也不能生育，他非常氣憤！埋怨上帝讓他娶了一個生了第一胎就再也不能生育的女人為妻的命運……而且只生一個女兒……這個女人還死皮賴臉的活下去。」

　　「瑪格，妳怎麼這麼說！」

　　「親愛的麥妮娜，我是就事論事呀，妳說對不對？如果我一出生，母親就死了，我父親一定還會再娶，我可能有許多同父異母的妹妹，尤其最重要的是可能會有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對我所犯的過錯就不至於那麼重視了。可是媽媽還活著……對他又不體貼……這對父親無異是一種拘禁……他只好面對殘酷的命運，任由它作弄，因為他娶了個沒有用的女人。」

　　「別這樣說妳父母！」

　　「好吧！如果妳想聽這樣的話，我告訴妳，他們伉儷情深，形影不離，他處處為她著想，這樣好嗎？」

　　「瑪格，妳別這樣，我當然想知道實清，但妳說話要尊重點。」

　　「妳很有意思呢，這不是尊不尊重的問題，我是就事論事，妳不是想聽嗎？妳到底想不想聽，告訴我？」

　　「我是想，在我去妳家之前，多瞭解古堡內的事情。」

　　「那麼妳就別指望聽神仙故事，我向妳保證，家父絕不是白馬王子。當他知道他一生要被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纏住，當場氣憤得騎上馬兒亂跑，直到筋疲力竭才停下來，瘋狂的騎著馬奔馳似乎是他發洩憤怒的方法。誰膽敢惹他，誰就有得瞧的，家裏每個人看見他瘋狂的騎著馬奔馳都幸災樂禍的叫好，人們看到他都退避三舍，看他騎馬那副德行都稱他為『馬背上的惡魔』。」

　　我嚇了一跳，我第一次看到他時不也是給他這個綽號，這綽號真是再適合他不過了。

　　瑪格繼續說：「有時，家父用他馬廄裏脾氣最壞的馬駕著篷車出去，這比他騎自己的馬危險多了。有一天，他就是這樣駕著馬車出去，毫不在意的任意狂奔，經過距離古堡約有十哩遠的拉班尼村，輾過一個孩子，當場死亡。」

　　「好可怕！」

　　「我猜他當時一定很難過。」

　　「希望他是。」

　　「我想，這樣使他恢復了理智，至於里昂嘛，他就是被輾死的那個孩子的孿生弟弟，他的媽媽幾乎瘋了。她竟然忘記家父是封地的地主，跑到古堡裏企圖刺殺家父，他輕易的制伏了她，本來他可以判她謀殺罪，卻沒有那麼做。」

　　我諷刺地說：「他倒挺仁慈的！我想他大概知道，她只不過想發洩喪子之痛而已。」

　　「不錯，他告訴那孩子的媽媽，他對自己的行為深痛惡絕，體諒她只是想報復，他一定會補償她。那孩子有個孿生兄弟，而她……有多少子女……我忘了，大概有十個吧，他說他願意支付她大筆賠償金，他還願意把那個孿生兄弟帶進古堡裏，視同堡內一份子撫養他。這個可怕的意外事故對這個家庭而言，卻變成一件幸事。」

　　「我不認為可以用任何方來補償一個孩子的生命。」

　　「妳不瞭解這些農人，子女對他們而言就值這麼多錢。他們兒女太多，分一個給別人，不會太令他們難過，尤其是子女的死可以帶來更大的賠償。」

　　「我無法相信。」

　　「麥妮娜，妳不能不相信，事實上，我家除了私生子艾丁尼以外，還有種田的里昂，而且我告訴妳，如果我不說，妳一定不知道他們兩人到底是怎麼來的。」

　　「妳家可真不尋常！」

　　這句話使瑪格笑了起來：「直到我去英國，看到保守的德林瀚家人個個循規蹈矩的，大家都不提不愉快的事，就像沒發生過不愉快的事一樣……後來我又發現妳在學校裏，日子過得很單純樸實，我才知道自己的家庭有多複雜。」

　　「妳只看到表面的平靜，我們也有許多問題，學校生活雖然單純，卻有許多問題有待我們去處置，尤其最後幾個星期的問題最棘手了。」

　　「我知道，也許是因為這樣，妳才願承當陪伴我的責任。每一件事都有互相影響的一面，不是嗎？如果學校很發達，妳就不會離開，我也就孤單一人了。若非我父親年輕時的輕率魯莽，古堡裏就沒有艾丁尼這個人，要不是拉班尼事件，里昂也只能靠著種田維生，吃不飽，穿不暖。我這種想法不是很令人欣慰嗎？」

　　「妳的哲學正是我們要學習的，瑪格。」我很高興看到她這麼興高采烈的談論古堡的事，她也累了，我堅持要她喝睡前牛奶，上床休息去。

二、暫居小蒙特雷城之二

　　拉革荷太太八月初搬進來，住在瑪格隔壁的房間。她的來到很明顯的提醒我和瑪格，這一段插頁式的日子已經接近尾聲了。我知道我們兩人都會依依不捨，這雖然是個奇怪的感覺，但這幾個月等候的時光對我們兩人都是很重要的。就如我們所意料的，兩人更加親密。我相信她和我一樣，也很高興，但是這件事情過後，我們並不會分開。我無法想像，她如何捨得下孩子，臨盆的日子近了，她對養孩子的興趣越來越濃厚，我很擔心她會因母愛無法割捨。這是很自然的，因為情勢所逼又不能不這麼做，令人十分傷感。

　　待產的期間，我常常回想過去，常常渴望能和母親一起計劃未來。我常沉思，如果我留在校舍裏，不知會怎麼樣，因此我對自己的抉擇毫不懊悔。我發現我一定會越來越不安，也許會奮不顧身的接受曼瑟太太的勸告，嫁給吉米。同時，我又感覺到自己衝向黑暗的甬道中，面向著不可測的未來前進。前面的道路是冒險，是古堡，是法國伯爵，和他不尋常的家，我只能期待，我很高興能有這一段等候時期。

　　拉革荷太太包辦瑪格的一切事務。她對瑪格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於我們極力設法單獨相處一會兒，她那肥胖的身子就立即出現，噓寒問暖的問候「小媽咪」有什麼需要。

　　起初瑪格對「小媽咪」這個稱呼覺得很有意思，過了幾天，她就向拉革荷太太宣佈，如果她再這樣叫她，她就要尖叫了。拉革荷太太仍然我行我素，她明確表示這是她的職責，如果她不盡責，誰能保證孩子能平安地生下來，小媽咪不會受到任何感染。

　　很顯然的，我們只有逆來順受了。

　　她喜歡白蘭地酒，身上隨時預備一瓶，我懷疑她是否經常啜飲一下，但是她從未有失職的表現，似乎沒什麼好擔心的。

　　「如果我擁有酒的數量，像我接生的孩子那麼多，我就是個大富婆了。」她說。

　　「說不定妳是個賣酒的，要不然就是酒鬼一個了。」我忍不住加上一句。

　　她不知道我的來歷，我曾經聽過她稱呼我為「英國表姊」，似乎我是個敵人。

　　有時坐在房裏想看點書，但是我總會聽到拉革荷太太尖銳的大嗓門，這一段時間，我漸漸習慣了她說話的語調，也比較容易與她交談。

　　傑妮總是參與龍門陣，和拉革荷太太爭著說話，看起來總是拉革荷太太佔盡先機，令我擔心的是，拉革荷的過份優越感。我警告瑪格不要讓她們太接近，瑪格說她喜歡聽她們聊天。

　　那是個燠熱的下午，八月已經將盡，瑪格的產期近了，我一直回想著去年這個時候所發生的一切，開始幻想今後一年之間，又會發生什麼事，朦朧的影像塞滿我的腦海……雄偉的古堡，岩石砌成的，可以通到堡裏每一個房間的寬闊樓梯間，奇怪的家族，瑪格、艾丁尼、里昂和堡主法國伯爵。

　　正在沉思著，突然被拉革荷尖銳的嗓門拉回到現實裏。

　　「我就碰到過不少奇怪的事，有些是相當秘密的，紳士們、淑女們……哈哈，妳別說他們多麼的正人君子，他們都喜歡玩愛情遊戲……而且常常會越軌，妳知不知道。只要他們不捅出漏子來就好。若出了岔子，我可不抱怨，因為他們出了岔子，我才有生意可做呀！這真要求上天保佑他們。醜事鬧得越大，我生意就越好，報酬也越高。我告訴妳，有一次有個小姐……她可是來頭不小……但是她守口如瓶，我不用告訴妳她是誰，妳可猜出十之八九了。」

　　「拉革荷太太，請妳快說。」傑妮尖叫著。

　　「如果我說出來，豈不失去信用了嗎？我懂得保密之道，這樣我才養得起家呀。不過那一次我還是讓小傢伙平平安安的生下來，雖然歷經千辛萬苦……那一次，不是我喜歡的。而且當然因為我在場，我照樣對那位小姐說，小媽媽，有我老拉革荷在，妳不會有事的。這句話鼓舞了她。孩子一生下來，就來了一輛馬車，把孩子抱走了。這個可憐的產婦，奄奄一息，若不是我在場，她早已一命嗚呼。後來我奉命行事，告訴她說孩子死了，別人也是這麼告訴她，她心都碎了，不過我認為這樣好些。」

　　瑪格問道：「後來孩子怎麼樣了？」

　　「妳一點也不必擔心，只要給錢，孩子會被照顧得好好的，妳根本不必擔心。他們只希望那個未婚媽媽回到他們身邊去，像個處女一樣苗條，她自己必須忘記過去的一切。」

　　傑妮問道：「她相信嬰兒死了嗎？」

　　「她當然相信，我相信她現在已經是個貴婦人了，她嫁給一個大地主，生了一大堆孩子，在大房子裏跑來跑去，只是她不太管孩子的事，完全交給奶媽去管。」

　　傑妮說：「這樣不太好。」

　　「不管好不好，卻是個事實。」

　　「我想知道後來嬰孩怎麼樣了？」瑪格插嘴。

　　「這個妳大可以放心，」拉革荷帶著安慰的口吻回答。「像這樣的嬰孩大多送到好家庭去撫養，因為他們畢竟是出身名門，貴族是很重視這樣的血統的。」

　　「他們的血統和我們的血統還不是一樣的，」傑妮說，「我的卡斯登說，總有一天，老百姓會證明這一點。」

　　「妳最好別讓葛利曼太太聽到妳說這樣的話。」拉革荷太太警告說。

　　「哦！她以為她是和他們一夥的，可是有一天，她必須要表明立場。」

　　「傑妮，妳是怎麼了，變得這麼凶。」瑪格說。

　　「那是卡斯登告訴她的。妳要卡斯登最好小心點兒，免得說太多話給自己招惹麻煩。貴族有什麼不好，他們的孩子都很漂亮，我接生的孩子中，最漂亮的都是出自貴族，我記得有一次……」

　　我不想再聽了，禁不住要想那位貴族小姐所生的孩子一生下來就被抱走。真不明白她怎麼知道得這麼多。她一定是個包打聽。究竟她猜出多少？傑妮也是話中有話，似乎住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愈來愈不滿現實了。

二、暫居小蒙特雷城之三

　　大概又過了一星期，有一天早晨，我被隔壁房間的嘈雜聲吵醒，聽到拉革荷太太正在對傑妮下命令。

　　「瑪格就要分娩了。」

　　她的陣痛不很長，也不很難捱的樣子？很幸運的，中午不到孩子就生下來了，是個兒子。

　　我立刻過去看她，她已經躺在床上，筋疲力竭地熟睡著，看起來得意洋洋地，顯得很年輕有活力。

　　孩子用紅色法蘭絨包著，躺在嬰兒床裏。

　　「總算生下來了，麥妮娜，是個男孩……很可愛的男孩。」瑪格聲音很微弱的說。

　　我點點頭，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小媽咪，妳該休息了。」拉革荷太太說。「我預備了美味的肉湯要給她喝，她得先睡一會兒。」

　　瑪格閉上眼睛，我非常的不忍心，擔心時候一到，她會有什麼感受。

　　傑妮跟著我進入房裏。

　　「小姐，妳們不久就要走了。」她說。

　　我點點頭，我一直感覺到要特別留心那雙充滿疑問的眼睛。

　　「妳會一直陪著夫人和孩子嗎？」

　　「一段時間吧！」我簡短的回答。

　　「這孩子可以成為她的安慰的，她已經受了許多的苦，她有沒有父母？」

　　我本想告訴她說我沒有時間和她聊天，但又擔心這樣可能會太唐突，引起疑心。

　　「哦，是的，她有父母。」

　　「妳有沒有想過？」

　　「想過什麼？」

　　「妳曾否想過她的父母要她回家？」

　　「我們很快就要帶她走的，傑妮，我現在有事要忙。」我說。

　　「有一次她提過她的父母……好像是說溜了嘴，她好像很怕她的父親，她父親好像是個上流紳士。」

　　「我相信妳一定聽錯了。」

　　我進入房裏，關起門之前又轉身，看見她臉上閃過的一抹表情，只見嘴唇向下撇，好像很得意的姿態。

　　她已經起了疑心，和拉革荷太太一樣，也是個包打聽的。

　　瑪格太不小心了。她的閒聊太過火了。我想到我們為何會來這兒，自己也覺得好像有點兒奇怪。怎麼會有個年輕寡婦，離開父母到遠地去生孩子，而且還跟了個不同國籍的表姊？

　　算了，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這裏的，但是我很擔心瑪格，要她捨下孩子，不知她會怎麼樣。

　　兩個星期過去，拉革荷還陪著我們。給孩子洗澡、穿衣、包裹全由她自個兒做，瑪格從不假手他人。她給孩子取名叫查理，她就喊他查羅士。

　　「我是以父親的名字來取的。」她說，「家父原名查理．奧古斯都．芳登．德利比。小查理像極了他的外公。」

　　「我不覺得。」我說。

　　「哦！妳不太瞭解我父親，對不對？他是個不太容易被瞭解的人，我想當小查理長大後會很像他，那一定很有趣……」

　　她閉口不語，皺起眉頭。我知道，她拒絕相信孩子立即要被帶走這回事。

　　我年輕缺乏經驗，不知如何處理這種場面。有時我任由她去幻想，讓她以為她會保有孩子在身邊，而且我們要永久住在這兒。

　　我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就要發生了，不久之後，帶我們到這兒來那一對男女會回來帶我們走。走了一段路程之後，孩子要交給他的養父母撫養，我和瑪格會繼續前進回到古堡。

　　有時我不得不提醒她。

　　她懊喪的說：「我不會完全失去他，我會去看他，我怎能離開我的小查羅士。我一定要確信他的養父母疼他愛他，難道不是嗎？」

　　我試著安慰她，可是我自己也怕面對即將來臨的那一天。

　　我感覺到房子裏的緊張氣氛，大家都在等候著我們要走的那天來臨，我們自己都不確定是那一天，大家因此很不自在。

　　我一上街，店主人都爭相問候瑪格──那個不幸失去丈夫的少婦，他們都知道她有孩子成為她的慰藉，而且是個男孩，他們都知道她多麼渴望能生個男孩。

　　我懷疑他們對我們的瞭解有多少，我曾經看到過傑妮常常在店裏聊天。我們兩個人已經成為人們閒聊的話題，我又想起法國伯爵送我們到這個小地方來，是錯誤的決定，像我們這樣的兩個年輕女子實在是很惹眼的。

　　九月的第一個禮拜，我們的嚮導到達了，我們準備次日啟程。

　　等候的時間結束了，馬車就在外面等著，瑪格的另一位表兄貝利卡德先生和他的妻子，前來帶她回家。

　　「夫人，妳真幸福，有這麼多關心妳的表哥表姊。」拉革荷太太說：「妳就要回家去，寶寶的爺爺一定會疼查羅士的。」

　　大夥兒都擠到大門口來，葛利曼夫人、拉革荷太太，她們後面還有傑妮和艾曼兒。

　　這一群人使我印象深刻，在以後幾個月裏，我會一再的想起這幅情景，而且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

　　瑪格抱著孩子，我看到眼淚緩緩的從她的兩頰流下。

　　瑪格低聲啜泣：「我不能讓他離開我，麥妮娜。我不能。」

　　但她不能不離開孩子，她心裏明白得很。

　　第一天晚上，我們住在客棧。瑪格和我共睡一房，孩子也在身旁，我們幾乎徹夜未眠。瑪格一直說個不停。

　　她有許多餿主意，要我和她帶著孩子一塊兒逃跑，我陪著她，不斷的安慰她。天一亮，我就勸她理智點，別再幻想了。

　　「如果妳不願孩子離開妳，妳就必須等到結婚之後，那時妳可以有孩子。」

　　「再生的話，也比不過我的小查羅士。」她哭著說。

　　她真的愛她的孩子，有多愛呢？我不知道，她的情緒瞬息萬變，不過我從來沒有看過像現在，她感受這麼深的時刻，我想除了這個孩子以外，她未曾這麼關心過別人。

　　我很高興看到伯爵家僕貝利卡德夫婦冷漠而從容的表情，他們被指派執行這樣的任務，實在是恰到好處。

　　瑪格對我說：「我要見見小查羅士的養父母，以後我好回來看他們，他們怎麼可以把我和我的孩子永遠分開。」

　　可是別離的事業已安排好。

　　前一夜沒睡好，第二天又整天勞累奔波，當晚我們進了一家客棧，很早就上床，而且一上床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查羅士已經不在了。

　　瑪格一臉發愣無助的表情，她想不到結局竟然是這樣子。

　　她去找貝利卡德，他向瑪格婉言相勸，告訴她說，孩子的養父母昨晚來客棧，把孩子帶走了。要她放心，孩子被送到好家庭撫養，一生會受到最好的照顧。我們現在該走了，我們再過幾天就會到達古堡，伯爵在等著我們。

三、塞爾凡尼古堡之一

　　瑪格楞住了，我怎麼說，她也不開口，我知道無論我怎麼苦口婆心的勸她也安慰不了她，只好保持緘默。

　　當我們穿越鄉間道路時，我注意到瑪格很用心的注意沿途景物，我知道她告訴自己以後一定還要回來找小查羅士。

　　可憐的瑪格，她第一次領悟到人生不全是快樂的冒險，當然有時候也會令人害怕，譬如這一次，她發現自己懷了孕，卻掩不住自己內心的興奮；現在她失去她的孩子，哀痛籠罩著她，她總算嘗到愁滋味了。

　　塞爾凡尼堡的第一印象使人永遠不能忘懷。它建築在略微突起的高地上，突出的尖塔幾哩外都看得到。大城堡的四周角落各有個水瓶形狀的小塔，中央是座巨型的鐘樓，整個古堡散發著令人肅然起敬的氣象。我想在十三世紀時，建造這座城堡的目的是為了防禦之用，不是為了居住。

　　越是接近古堡，越是感受到它的雄偉壯麗。

　　鐘樓上的吟遊詩人一定已經發現到我們了，我們一踏入城堡轄區內，馬伕已經在那兒等候著我們了。

　　我們走進鋪著大石板的天井裏，瑪格曾經提過的那一座灰色大理石樓梯間就聳立在我們眼前。

　　瑪格向馬伕們問安：「妳們好！」其中有一個回答說：「歡迎回到城堡裏來，小姐，久違了。」

　　「謝謝你，傑克，」她說。「我父親在等我們嗎？」

　　「哦！是的，他要您和那位英國小姐一到達就到紅廳，並且馬上通報他。」

　　瑪格點頭說：「這位是我的英國表姊，瑪多斯小姐。」

　　「小姐好！」傑克低聲喊著，鞠了個躬。

　　我頷首回禮。瑪格說：「我們必須先到紅廳之後才可以到房間裏去。」

　　「我們是否應該先盥洗一下，換換衣服，」我提議道，「走了這麼長的路，實在很髒了。」

　　瑪格說：「他要我們先去紅廳。」我立即領悟到，他的命令就是法律。

　　「我們不走巨梯，」瑪格說，「我們要到古堡的其它部份才走這條路？另外還有一條通道。中世紀時代，樓梯間是唯一的一條信道，為了更舒適起見，城堡的其它部份都曾經改建過，我們往這邊走。」

　　「先生太太，妳們從這兒走。」傑克對貝利卡德夫婦說。

　　瑪格帶我穿過天井，進入一扇門，我們來到一個大廳，這個大廳與德林瀚宅邸大廳截然不同，家具也很考究，雖然看起來富麗堂皇，卻也給人一種雅致的印象。

　　有一座曲線很優美的樓梯間，可以通到客廳，瑪格領著我攀登上去，我們穿過一道迴廊，瑪格打開一扇門，這就是紅廳，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高雅的陳設，紅色絲質的帷幔鑲著金邊。有兩三只沙發和幾張飾金的椅子。我特別注意到有一只櫃子，裏面置放著高腳杯和玻璃酒瓶。這裏唯一缺乏的是舒適，一切的擺設都是那麼的精巧易碎，彷彿不能動用。

　　我非常在意自己風塵僕僕的外表，我想一定是法國伯爵故意不讓我們先去盥洗一番再和他會面，我開始對他起反感，我確信他這樣做一定是有意讓我們難堪一下。

　　雖然我告訴自己不要受他威嚇，當他進來時我仍然心跳加劇。他穿著家居服，但是他的穿著無非是要炫耀他的優越，羊毛夾克剪裁得很合身，鈕釦都是純金的，袖口和領口的花邊白得耀眼。

　　他站在那兒，兩腿分開，手臂交叉放在背後，一一的掃視我們，唇邊浮現著滿足的笑。

　　「好呀！我們的小插曲已經過去啦。」他說著，半開玩笑半埋怨的看著瑪格，瑪格向他行了個欠身禮。

　　接著把眼光投向我。

　　「瑪多斯小姐，那真是太好了。」

　　我低下頭。

　　「我必須好好的謝妳，」他說，「妳幫助我們解決了這個令人尷尬的事件，我想這件事情的發展正如我們所預期的。」

　　「我想是的。」我說。

　　「請坐，妳也是，瑪格麗特。」

　　他指了指兩張椅子，自己坐在靠窗的一張，因此他背著光，而我們正面對著光，我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儀容不整。

　　「我們現在來談談未來的事，這件小事業已過去，我們以後絕對不要再提起，就當它沒發生過好了。瑪多斯小姐是我們的客人，她仍然維持她遠房表姊的身份，她是我們在英國發現的一名遠親。瑪格麗特那時身體不適，她的英國表姊又剛剛喪母，她們就互相安慰、互相扶持，瑪多斯小姐願意陪著瑪格去度假，她們已經在南部某寧靜的村落休息了幾個月，同時學習對方的語言。她們的學習很成功。小姐，我不得不稱讚妳能掌握法語的發音，妳的法語，重音和音調比起我上次看到妳的時候進步了許多，妳的文法應用更是無懈可擊，許多人只會寫法文，不會講法語，妳是例外。」

　　「謝謝你。」我答道。

　　「因為妳是瑪格的表姊，雖然是遠親，我喊妳瑪多斯小姐就有欠妥當，我要稱呼妳麥妮娜甥女，妳喊我查理舅舅，什麼？妳害怕！」

　　「我叫不出口！」我感到有點尷尬。

　　「這是小事一樁！我一向覺得妳是個很傑出、很能幹，會隨機應變的女孩子，這樣的稱呼難道就會難倒妳了嗎？」

　　「我覺得這樣子是高攀，」我揮一下手說，「我覺得很為難。」

　　「如果妳這樣想，我反而會很高興，妳一定會以成為我們家中一員為榮的。」

　　「這樣太虛偽了。」

　　「這也是我樂意給妳的。」他站起來走向我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鄭重地吻著我的前額。說：「麥妮娜，我的甥女，歡迎妳成為我們家中一份子。」

　　我渾身不自在，感覺到瑪格用驚奇的眼光看著我。他回到他的座位。

　　「蓋個章就好了。」他說，「這是歡迎的吻，就像我在文件中蓋章一樣有約束力，我們很感激妳，甥女，瑪格麗特，妳說是嗎？」

　　「若沒有麥妮娜，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瑪格熱切的回答。

　　「因此……」他用動作表示，「我們將要在堡裏宴客，妳是我的甥女，理當來參加。」他繼續說。

　　「我沒有想到這個，若要參加這個宴會，我的裝備不夠。」我回答。

　　「裝備？親愛的甥女，妳是指智力還是服裝方面的？」

　　「我當然不是指智力方面。」我尖銳地反駁。

　　「我只是逗一逗妳而已，我可從來沒那樣想過。哦，惱人的衣著問題，城堡裏有製衣匠，我相信妳對穿著一定很有眼光，這一點我看得出來……。」他又是那個姿勢。「最考究的，這樣沒問題了吧！」

　　「問題還多著呢！」我抗議。「我來這兒陪伴瑪格，因為她需要我，我認為我是受雇而來的。」

　　「妳是受雇的沒錯，但是妳是來當表姊，不只是陪伴而已。」

　　「是一個窮親戚？」

　　「別說得那麼傷感吧！是的，是一門遠親，沒有像我們的親戚那麼富有……但是妳會習慣的。」

　　在一旁保持沉默不語聽著我們交談的瑪格突然大叫：「我偶爾該去看看小查羅士。」

　　「小查羅士？」法國伯爵冷冷的說道：「誰是小查羅士？」

　　「我的孩子。」瑪格平靜的說。

　　法國伯爵的臉拉得長長的，一副冰冷模樣，真像個魔鬼。

　　「我不是曾經很明確的告訴過妳，我們誰也不許再提這件事。」

　　「你以為我能夠不想我那個孩子？」

　　「最起碼妳可以不談它。」

　　「你說『它』……就好像他是一件物品……毫不重要的對象，因為怕他惹麻煩，把他置放在一邊。」

　　「不管妳說是『它』，還是『他』，反正他已經給我們帶來不少麻煩了。」

　　「我不認為，我要他，我愛他。」

　　他的眼光從瑪格轉到我身上，表情十分的憤怒，「到了這個節骨眼了，她還說出這麼令人難受的話，我想我對妳的恭維是過早了。」

　　「我偶爾會要去看他的。」瑪格愁眉不展。

　　「妳沒聽到我說誰也不准再提這件事了嗎？麥妮娜甥女，帶瑪格麗特到她房間去，她會告訴妳，妳睡哪一間，妳就住在她隔壁，我不希望她再說這種傻話。」

　　「爸爸！」她跑向他，抓住他的手。他不耐煩的把她摔開。

　　「妳聽不懂嗎？帶妳表姊到她房間裏去，別再讓我看到妳那副蠢相。」

　　那時，我真恨他，他把自己的私生子帶進家裏來，卻一點不同情可憐的瑪格。我走向她，把手搭在她肩上，對她說，「我們去休息，我們的旅途夠勞累了。」

　　「小查羅士……」她啜泣著。

　　「查羅士會很平安的，瑪格。」我輕聲說道。

　　「麥妮娜甥女，我已經一再下令不許有人提那孩子的名字，請記住。」

　　突然間，我有千愁萬緒要發洩，我一路奔波，已經夠勞累了，我一到這兒他不讓我梳洗更衣，就接見我，故意讓我難堪，現在又當著我的面發威，這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很叫我受不了。

　　我於是大叫：「難道你沒有人性嗎？她初為人母，你就把孩子搶走。」

　　「搶走？我怎麼不知道是用搶的，我只是命令他們把他偷偷帶走。」

　　「你自己心裏明白。」

　　他說：「哦，這真是胡鬧，搶走這個字眼聽起來比偷偷帶走更強有力些。妳這樣子講就好像我們為了這個……私生子而惹起一場爭奪戰似地。我對妳感到很驚訝，麥妮娜甥女，我一直以為英國人很保守，看樣子我還是要多多去瞭解英國人。」

　　「你會瞭解英國人厭惡殘暴。」

　　「妳難道希望看到小女因為年幼無知而斷送前途。我告訴妳，我花了極大的代價才幫忙她解除了這個荒誕的醜聞。我僱用妳也是因為我認為妳很聰慧，看樣子，如果妳還要我繼續僱用妳的話，妳必須有更好的表現才行呢！」

　　「我倒希望你認為我無法勝任，讓我立即辭職離開這裏，如果你指望我袖手旁觀，對於你的殘暴、不仁、專橫，視若無睹的話，你最好是另請高明吧，我沒興趣。」

　　「輕率、違抗命令、感情用事，這些性格我一概不欣賞。」

　　「我才不奢望你的欣賞呢！我會立即回去的，但是你必須讓我今晚在這裏過夜，這是你欠我的。」

　　「我當然准妳在這兒過夜，人家說妳們英國人向來很冷靜沉著，真是天曉得。這簡直是誤傳……除非，哦，原來如此，妳不是道地的英國人。」

　　瑪格抱著我哭喪著說：「麥妮娜，妳不要離開我，我不要讓妳走，爸爸，她一定要留下來。」她轉向我說：「我們一塊兒走，我們去找查羅士。」然後她又轉向她父親，抓著他的袖子：「你不該搶走我的孩子，我不要他離開。」她哭得死去活來的，我不禁為她擔憂。

　　突然，他狠狠的摑了她一掌。

　　霎時間，整個空氣凝結了，紅廳中，時間彷彿停頓了，甚至於繡帷上那一群半裸的豐滿女郎也停止嬉戲，凝神靜待著。

　　法國伯爵劃破了寂靜，「殘忍，妳說這是？」他看著我，對我說，「我如此摑我女兒的耳光，正是我治療她歇斯底里的好辦法，妳看，她安靜下來了。去吧！去跟她談談，告訴她事情為什麼要這樣發展。我信任妳，麥妮娜甥女，以後的幾個星期裏，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商量。」

　　我耳朵裏似乎聽見歌聲，他根本不把我們的對話當作一回事，不顧我要辭職的威脅。

　　不過此一時刻，我還是以瑪格為念。

　　我牽著她的手說：「來吧！瑪格，告訴我妳的房間和我的房間在哪裏。」

　　她躺在床上，想壓制剛才那一幕所引發的激動情緒。我進入我房裏洗冷水澡。洗澡池設在臥室的凹壁裏，用帷幔隔開，人可以在裏頭更衣洗澡。以前我曾在書本上讀過這種貴婦閨房內的私室。

　　我的房間非常高雅，使我相信古堡內每一個房間都是如此。窗帷和床上柱子上的帳子一樣，也是深藍色。地上鋪著歐布桑地毯。家具都非常的精巧，這種風格是路易十四時代所倡導的，全法國都很流行。房內有一面穿衣鏡，兩旁各有一張漂亮的桌子，桌上各有一具純金的愛神雕像，雕像手中握著蠟燭，桌旁的凳子鋪著柔軟錦緞裁成的座墊，淺藍色深藍色絨條紋相間。若不是因為滿懷憂慮不安，四周精緻的擺設一定會讓我雀躍不已。我所以憂慮全是為了那位堡主，我漸漸的發現，他帶我到這兒來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動機，而且不可諱言的，這個動機一定不很光明。

　　法國人都很現實，與我們比起來，他們比較多疑。當然，在英國也有男女私通的事，醜聞層出不窮，然而他們都會有悔恨之意，或者最起碼也會裝模作樣一番。這樣子雖然虛偽，卻能使社會的道德色彩濃厚些。法國歷代帝王都公開養小老婆，甚至授名位給頭號情婦，她們甚至以這種名位為榮。這在英國是不被允許的。現在的法國國王沒有情婦，並不是因為他認為不可以這樣做，而是他對這沒有興趣。甚至那位輕浮的瑪麗皇后也不曾公開扮演紅杏出牆。謠言雖然滿天飛，可是誰知道是真是假呢？而且這一對國王與皇后因為與歷代國王皇后不同所致。法國貴族認為養小老婆就像娶妻一般自然，不認為是腐敗的事。

　　我很清楚法國伯爵對我別有居心，而我只能看出其中的原因之一。

　　我多麼希望家母在。我可以想像當她看到古堡裏的奢華，眼睛會睜得很大，當她看到法國伯爵的態度，一定會很驚恐，追著我趕快離開。我幾乎可以聽見她的聲音穿越空間，向我傳來說：「妳必須離開，麥妮娜，盡快的走……不要驚慌……快點兒走。」

　　我自忖道：「她說得對，我應該快點走。」

　　如果單單要我說，我對他漠不關心，無異是一種考驗。我就是喜歡與他一較長短，可是事實警告我，我不是他的對手。他吻我前額時，說那是表示歡迎，我卻感到一陣興奮。沒有人曾經帶給我這種感覺。我曾經想到和藹、可愛的喬爾．德林瀚，我喜歡和他在一起，他的興趣廣泛，言談頗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可是他未曾給我這般的興奮感。當他順從父親的意思離去時，我沒有一絲惋惜，只是對他失望，如此而已。

　　我如今卻來到這兒。

　　浴罷，我穿上一套母親為我訂製的長袍，這件長袍是母親為了我穿起來可以配得上喬爾而訂製的，在學校裏，穿上這樣的禮服會顯得很華貴，但在這裏則寒酸多了。

　　我走進瑪格的閨房。

　　她仍然躺在床上，兩眼呆視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畫著一群嬉戲著的愛神。

　　她叫道：「哦！麥妮娜，我怎麼受得了？」

　　我安慰她，「隨著時間的消逝，妳會習慣的。」

　　「他好殘忍哦！」

　　我護著他：「他是為了妳的未來著想。」

　　「妳知道他們準備拿我怎麼樣嗎？他們要把我嫁給某人！以後就相當保密，他不許任何人提小查羅士。」

　　「瑪格，看開點兒吧！我相信當妳再有孩子時，妳就會忘掉這一切的。」

　　「妳怎麼也和他們一個鼻孔出氣，麥妮娜？」

　　「因為這是事實。」我說。

　　「麥妮娜，請妳別走。」

　　「妳聽見妳父親說的，他不欣賞我。」

　　「我覺得他很喜歡妳。」

　　「可是他的話妳聽到的。」

　　「是的，可是妳絕對不能走。想想看，如果這兒沒有妳，我也不會待在這兒。麥妮娜，不要走，我們來計劃計劃。」

　　「什麼計劃？」

　　「去找小查羅士啊！我們回去沿著路找下去……一直找到他為止。」

　　我不作聲，我想她是需要海闊天空的幻想一番了，暫時她需要有心靈的倚靠，需要有一條繩子拉著她，以免她陷入悲慘的泥澤裏，可憐的瑪格。

　　我幫她洗臉、更衣，計劃如何出去尋找小查羅士，我知道這些計劃永遠不可能實現。

　　伯爵夫人想見我，有位僕人前來帶我到他的臥房。我看到她躺在一張躺椅上，我立即聯想到在德林瀚宅邸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到她時，也是這樣躺著。

　　這兒同樣也都是路易十四時代格調的擺設，非常的雅致，尤其它的色調也就像伯爵夫人虛弱的體質那麼的細緻。

　　她顯得很蒼白，很虛弱，事實上就像只瓷娃娃，似乎用力一握，就可以把它捏得粉碎。她穿著輕柔絲質薄紗的淡紫色長袍，黑髮微微的捲起，垂在肩膀，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長，長椅旁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些藥罐與幾隻玻璃杯。

　　我走進她的房裏，有個身材高大，全身黑衣服的女人立即向我走來，我猜想她必定是伮伮，她看起來很可怕，她琥珀色的眼珠令我聯想到母獅，的確，她給人的印象就如小獅的保護者，保護著躺在長椅上精美的瓷娃娃一樣。伮伮的皮膚是病黃色的，嘴唇閉得很緊，後來我才知道，當她面對伯爵夫人的時候，兩片緊閉的嘴唇也是可以放鬆的。

　　她對我說：「妳一定是瑪多斯小姐，夫人想要見見妳，她很容易疲倦，妳別讓她累著了。」說完走向她的女主人說：「那位小姐來了。」

　　她纖弱的手伸向我，我握住它，照著傳統禮節向她鞠個躬。

　　「替我甥女端把椅子過來。」她說。

　　伮伮照著她吩咐端來一張椅子，對我輕聲說：「別忘了，她很容易疲倦的。」

　　伯爵夫人說：「伮伮呀！妳可以走了。」

　　「我這就走，別忘了我還有事。」

　　她有點兒氣憤地走出去，我想對每一個會引起她女主人注意力的人，她都會表示不悅。

　　「伯爵說妳幫我們很大的忙，」她說：「我要謝謝妳，他還說妳要成為我們的表親。」

　　我說：「是的。」

　　「瑪格的事令我很傷腦筋。」

　　「那是一件傷心事。」我同意說。

　　「現在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我想一定是很圓滿。」

　　「對令嬡而言，可不圓滿，她失去了她的孩子。」我說。

　　「可憐的瑪格，她就是那麼的淘氣，我想她是稟承了她父親的劣根，我相信她已經得到一次教訓。也相信妳會留下來照顧她，以後我要喊妳叫麥妮娜甥女，我是妳的尤蘇里舅媽。」

　　「尤蘇里舅媽，」我重複一遍，我第一次聽到她的名字。

　　「開始會很不習慣，」她說：「不過一兩次說溜了嘴也沒關係。我多半待在房裏，妳也不用擔心伮伮聽到，家裏的一草一木她都瞭若指掌，她一向如此。這一次她並不同意。」伯爵夫人立即露出一絲笑意。「她希望這兒有個寶寶，伮伮喜歡孩子，她希望我生十二個。」

　　「奶媽大多是這樣子的，我想。」

　　「伮伮就是這樣子。我結婚時一直跟著我到現在。」她皺了皺眉頭，好像是想到不愉快的往事。「那是好多年好多年以前的事囉，我幾乎從那時一直病到現在。」

　　她臉上原有的一絲生氣消失了，她看看旁邊的桌子：「我想喝點提神酒，妳可不可以幫我倒一點？我連抬個手都沒力氣。」

　　我走到桌邊，挑出她所指定的瓶子。她仔細的打量著我，原來她要我幫她倒酒是為了我能靠近她，好讓她有機會觀察我。

　　「只要一點點就好。」她說：「這個酒是伮伮釀的。她很擅長製作這種藥酒，這些都是從她自己所種的藥草調製出來的。這一瓶含有白芷，對頭痛很有效。我受盡了頭痛的苦，我常常頭痛……妳知道有什麼藥嗎？有沒有什麼特效藥，麥妮娜？」

　　「我是一無所知，很幸運的，我一向不需要藥物。」

　　「自從我生了病，伮伮就一直在研究藥物，那已經有十七年了。」

　　她頓挫了一下，我立即領悟那是指瑪格的出生，把她的健康與活力奪去了。

　　「伮伮把她所種植的植物都拿給我看，我一向只記得白芷。老醫生告訴我說，這是聖靈之根，因為它的治療效果很好，妳是否覺得很有趣，瑪多斯……麥妮娜甥女。」

　　「是的，妳所說的都很有趣。」

　　她點點頭說：「紫蘇對頭痛也很有效。伮伮也用它，我需要鎮定時，她就給我服用一劑，效果奇佳。她有個房間，靠近她配白芷的地方，也是幫我做飯的地方。」伯爵夫人神秘兮兮的瞄了瞄自己的肩膀說：「伮伮不許任何人為我預備飯食，除了她自己以外。」

　　我納悶不知她是什麼意思，過一會兒我才想到她可能是指伯爵想擺脫她。我問我自己，難道這些話是一番警告嗎？

　　「她顯然對妳很忠心。」我說。

　　「能有個心腹實在很好，」她回答說。她想要忘卻自己的病痛，似乎有點兒力不從心。她說：「妳來了以後，見過伯爵了嗎？」

　　我告訴她見過了。

　　「他有沒有提瑪格麗特的婚事？」

　　「沒有。」我回答，有點訝異。

　　「他給她一段時間去復元，他們是很合適的一對，新郎是法國某大貴族的少爺，名位和財產的未來繼承人。」

　　「瑪格麗特知道嗎？」

　　「還不知道，妳去勸勸她吧！伯爵說妳對她很有影響力，她非得順從不可，如果她願意，事情會更好辦些。」

　　「夫人，她才生了個孩子，又失去了他。」

　　「妳必須叫我尤蘇里舅媽，是不是，而且伯爵說過，要把這件事情當作從未發生過一樣，不是嗎？」

　　「是的，尤蘇里舅媽，但是……」

　　「我想我們必須牢牢記生，伯爵不喜歡別人忽略他的意見，瑪格有責任讓這件事情得到圓滿解決……也許漸漸的……也許不會太慢。伯爵可能會很不耐煩，他尤其希望瑪格麗特的婚事早些完成。」

　　「我覺得在這個節骨眼上提這件事情有點兒不智。」

　　她聳了聳肩，眼睛半閉，「我有點頭昏……叫伮伮來。」

　　伮伮立即出現，她八成離我們不遠，聽我們對話。

　　她不耐煩的喃喃自語，盯著我看：「妳讓她累著了，親愛的夫人，伮伮隨侍在側，我去弄點匈牙利皇后的漿湯給妳喝。這漿湯功效顯著，是我今早調製的，還很新鮮哩！」

　　回到房裏以後，我想著伯爵夫人和她忠心耿耿的伮伮，不知道我還會在這座城堡裏遇見什麼樣的怪人。

　　傍晚，我正在梳頭髮，瑪格來到我房裏，看來她精神稍稍恢復了一些。

　　「今晚我們會在一間小餐廳裏吃飯，只有我們家人，是我父親急於促成的。」瑪格說。

　　「這是我高興聽到的，瑪格，妳知道我沒有合適的服裝在這種場合出現，我同意陪妳來這兒，只是為了陪伴妳，根本沒有想到會魚目混珠的變成妳的表姊。」

　　「妳先別提這個，我們會及時給妳添製衣服的，妳身上穿的很適合今晚的場合。」

　　很適合，這是我所有衣服裏最像樣的一件，我媽媽是對的，我是應該有幾件漂亮的衣服。

　　瑪格帶我到裏面的飯廳裏去……雖然很小，擺設卻和我在古堡內所看到的其它房間一樣幽雅宜人。法國伯爵已就座，旁邊還有兩位青年。

　　他說：「她是我的甥女麥妮娜，我到英國小住的最大收穫竟然是讓我遇見一位甥女。艾丁尼和里昂，來見見我的甥女，麥妮娜。」

　　兩位年輕人向我鞠躬，伯爵牽著我的手，他的手指頭輕輕的撫著我的手臂，給予我親切的安全感。

　　「甥女，他是我的兒子艾丁尼。妳看他像不像我？」

　　艾丁尼彷彿急切地等待我的回答。我說：「你們兩人顯然很像。」他向我笑笑。

　　「這位是里昂，我領養他時，他只有六歲。」

　　我第一眼就很喜歡里昂，他那帶著笑意的眼神很親隨力。以後，在白天我才發現他那雙眼睛非常的深藍，藍得很像紫羅蘭的顏色。他有一頭烏黑、波紋狀的頭髮，不戴假髮。他一表人才，亦不刻意修飾服裝，艾丁尼就不同，外衣釘上青玉或寶石鈕釦，頭巾上還別著一兩顆鑽石。

　　法國伯爵說：「我想，這是我甥女麥妮娜在這兒的第一晚，應該來個閤家大團圓，甥女，妳認為怎麼樣？」

　　我說這的確是個好主意。

　　「還有瑪格麗特，妳後來氣色好多了，那一段假期對妳幫助很大，我們都坐下來吧！馬上就上菜了，麥妮娜，妳坐我旁邊，瑪格麗特坐那一邊。」

　　我們順從地坐下。

　　伯爵說：「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談談我們自己的事了？麥妮娜，我們很難得今天家裏沒有客人，但是這既然是妳來此的第一個晚上，妳還是先認識一下我們吧！……像這樣。」

　　我有如置身夢境中，這到底蘊含著什麼？難道他把我當作貴賓嗎？

　　他對我說：「麥妮娜，這是全法國最古老的幾個古堡之一，這兒的通道和房間像迷宮，一不小心就會迷路的，你們說是不是，艾丁尼，里昂？」

　　「是的，伯爵大人。」艾丁尼說。

　　伯爵解釋說，他們在這兒長大，因此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僕人端來美味可口的食物，擺滿了桌面，但我胃口卻不佳。

　　里昂隔著桌子盯著我，似乎對我很感興趣。他的微笑令人感到親切溫暖。他的態度與艾丁尼截然不同，我總是覺得艾丁尼對我有些懷疑，我不禁想知道他們兩人對瑪格的事清楚幾分。我對這兩個人的個性很好奇，因為我已經從瑪格口中認識了他們的來歷。從表面上看來，艾丁尼比里昂還怕法國伯爵，里昂似乎比較滿不在乎。

　　法國伯爵談著城堡的事，他說堡裏較古老的部份只在節日或慶典時才會啟用。

　　「明天你們兩個得有一人帶麥妮娜到古堡各處去參觀。」

　　「好的！」艾丁尼答道。

　　「我希望有這份榮幸。」里昂插嘴。

　　「謝謝你。」我微笑著回答他。

　　艾丁尼問起英國的事，我盡量的回答他的問題，伯爵很專心的聽著。

　　「你應該用英語與麥妮娜交談，這樣比較禮貌，來吧！我們講英語。」伯爵說。

　　這麼一來，話少了許多，因為艾丁尼和里昂都不大會講英語。

　　「妳一直不說話，瑪格麗特。」伯爵帶著責備的口吻說：「我想聽聽妳英語是否有進步。」

　　我回答說：「瑪格的英語說得很流利了。」

　　「可是法國腔很重，為什麼全世界，就只有我們兩個國家的人民不容易講對方的語言呢？妳能不能說出原因來？」

　　「那與我倆說話時嘴部的運動有關，說法語要牽動臉部的肌肉，說英語時不必，反之亦然。」

　　「原來如此，麥妮娜，妳果然是博學多聞。」

　　「這點妳說對了。」瑪格說。

　　「原來妳恢復了說話的能力了。」

　　瑪格微微臉紅，我問我自己為何開始喜歡伯爵，很奇怪的，他為何老是說些冷酷的話來破壞我對他的好感。

　　我帶著尖刻的語調說：「瑪格並沒有喪失說話的能力，瑪格像在座的每一個人一樣，也有她不願意說話的時候。」

　　「瑪格麗特，妳真得天獨厚，有這麼一位知心的朋友。」

　　「我知道，有麥妮娜這樣的好朋友太幸運了。」

　　「非常的幸運呢！」伯爵一面說一面看著我。

　　里昂用很生硬的英語問我們到那兒去度假。

　　對話停頓了一下，伯爵用法語告訴他那是靠近坎內的一個小地方，「距離內陸約有十五哩。」他加了一句。看他神色那麼從容，我不禁對他說謊的能力感到驚訝！

　　里昂說：「那地方我不太清楚，不過我曾經經過那裏，我可能還記得。」他轉向我：「那地方叫什麼來著？」

　　我沒想到這麼快就碰到這種場面，這必定只是個開始，以後還有更多的呢！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伯爵就來解圍：「叫佛荷麥西……是嗎？麥妮娜？我承認我也沒聽過。」

　　我沒回答，但是艾丁尼接著說：「那一定是個小村落。」

　　「法國有數千個這樣的小地方，」伯爵說，「無論如何，那地方很清靜，瑪格心情不好，需要清靜。」

　　「這年頭，要在法國找一塊清靜的土地還真不容易呢！」說著說著，他又講起法語：「在巴黎，除了飢餓之外，人們不談別的。」

　　伯爵轉身對我說：「真遺憾，妳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到法國來，要是在十五年前，或廿年前來，那多好。好嚇人，起先只是一些影子，馬上就聚集成大雲塊，一會兒工夫。天就變黑了，這種情形持續好一段時間了，情形一個月比一個月嚴重。」他聳了聳肩，「將來法國會怎樣，誰敢說，我們知道那是絕對逃不過的。」

　　「也許可以避免。」艾丁尼說。

　　「如果還不太遲的話也許可以。」伯爵低聲道。

　　「我想是來不及了。」里昂眼睛突然亮起來。「行政效率太差，到處都是窮人，稅賦太高，食物太昂貴，這表示大多數人都在挨餓。」

　　「貧富差距自古皆然。」伯爵提醒他。

　　「有人說，情形維持不了多久的。」

　　「他們也許只是說說，又能怎麼樣？」

　　「有些急進份子認為他們有辦法，這種人不光在巴黎有，全國比比皆是。」

　　「烏合之眾！」伯爵說，「只不過是一群暴民，成不了氣候的，只要軍隊保持忠心，他們就無機可乘了。」他皺著眉頭轉向我：「每一個世代都有動盪不安的時候，上一個世紀我們有位英明的國君路易十四，他是國家最高元首，總攬大權，沒有人敢對他吭一聲，因為他，法國統御了全世界。在科學、藝術、武力各方面，沒有一個國家比得上我們，百姓對他效忠臣服。到了他的孫子路易十五……他是個頗有魄力的人，卻不懂百姓心理。他年輕時，人們稱他為大眾情人路易，就是因為他長得很英俊。可是他太奢侈，太魯莽，罔顧百姓心理，已經成為人人痛恨的暴君。有一段時期他甚至不敢騎馬走過巴黎，只好築一條專用道路，從那時開始，國君就失去了安全感。現在這位國王雖然高貴仁慈，卻太軟弱了。好人不一定是好國王。美德和魄力是合不來的夥伴，這是妳要瞭解的，麥妮娜甥女。」

　　我說：「我想請問你，難道你能說，那些為宗教信仰而受苦，甚至殉道的人也缺乏魄力嗎？你能否認他們的美德嗎？」

　　空氣突然凝結了，瑪格神色憂慮，我才想到，伯爵在發表高論時，是沒有人敢插嘴的，更別說是提出反對意見了。

　　伯爵反駁了：「這是宗教狂熱，他們以為死後可以上天堂，享受榮耀。幾小時的折磨，換來永生的福樂……不然的話他們求的又是什麼？一個能幹的統治者必須有魄力，會見風轉舵，而且不惜違抗道德禮教。領導者的魄力便是他的能力。」

　　「我認為是正義。」

　　「親愛的甥女，妳別做書獃子了！」

　　「那麼，他們的禱告是多餘的囉？」

　　「他們的成功是靠經驗。」

　　「人的生命這麼短暫，難道沒有經驗的人就無法斷事嗎？」

　　「夠聰明的人，就能小心判斷。我是指我們的國王，他實在一點兒也不像國王，不幸的是皇后也幫不上他。」

　　「你曾否聽過大家怎麼稱呼她嗎？大家都叫他『赤字夫人』。」艾丁尼說道。

　　「人們都責備她使國家財政出現赤字。」里昂說，「這很可能是，聽說她花在打扮自己的費用高得嚇人，她的衣服、帽子，還有奢侈的頭飾，在翠安堡的遊樂活動，還有所謂的鄉間小築，用銀盆盛牛乳餵牛……都是人們談論的話題。」

　　「她難道不能得到她想要的嗎？」瑪格問，「不是她自己要來法國，她嫁給路易是被迫的，婚前他們沒見過面呢！」

　　「親愛的寶貝女兒呀！」伯爵冷冷地說，「像瑪麗亞．德勒沙的女兒能嫁給法國的皇太子，是她莫大的光榮，已故老國王就曾被她迷住。」

　　里昂說：「那是真的，他老喜歡逗年輕貌美的小女孩，他可真是個老色鬼……越年輕的越好。」

　　艾丁尼說：「這個話題不適合在吃晚飯的時候提出來談，里昂。」

　　伯爵開口了：「我們的表親麥妮娜可是見過世面的，她知道這些事的。」他又轉向我：「我們已故的國王就特別喜歡年輕女孩，他有個專門替他物色人選的手下，他把女孩子養在一座四周都是公園的閣樓中，就是現在的麋鹿公園。」

　　「難怪他不再是大眾情人了。」我說。

　　「他很有魅力。」伯爵帶著挑逗性的眼神向我微笑。

　　「或許魅力這個字，我和你的觀感不同。」

　　「親愛的甥女，這些女孩都是出自貧苦人家，本來就該這樣。他絕對不能找貴族小姐。這些女孩並非被迫的，不是被押解來的，她們都是自願的，有些還是父母帶去的。也有些是巴黎的女店員……因為她們在那兒謀生不易，她們很可能陷身火坑，被邪惡利用，做別人的搖錢樹，甚至努力工作，最後死於肺炎，做女紅的，落得眼睛都瞎掉，她們唯一的本錢是美貌，是陋巷裏的玫瑰花，一旦被發現，就被採擷，經過訓練後去取悅國王。」

　　「當他玩膩了呢？」我問。

　　「他是個慷慨的人，他會送她們一筆可觀的嫁妝，叫手下去幫她們物色丈夫，此後她們就過著富足的日子。麥妮娜，妳這美德主義的倡導者，請妳告訴我，這些美麗的花朵是任由她們在陋巷凋謝好呢？或是暫時拋開美德觀念，換來一生的舒適幸福呢？」

　　「那要看她們的美德標準是怎麼樣的。」

　　「妳是避重就輕，她們到底是該獻身於令人汗流浹背的店裏，還是獻身給皇家呢？」

　　「我只能說，這個事實的存在是因為這個邪惡的制度使然，你才敢大言不慚。」

　　他熱切地盯著我：「這種制度，不單是法國才有，現在老百姓都希望推翻這種制度。」

　　「那很快就會來臨的，」艾丁尼說，「托格和尼柯時代業已逝去，我們可以等候卡隆先生的大改革。」

　　「瑪多斯小姐會不會對我們的政治話題感到厭煩呢？」里昂問。

　　「一點兒也不會，我覺得很有趣，想知道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

　　里昂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我覺得我們應該調整自己的生活，如果改變是免不了的話，我們就該學習適應之道。」

　　「我才不願意讓暴民進入古堡裏呢！」艾丁尼吼了起來。

　　里昂聳聳肩，艾丁尼氣呼呼的說：「你說得倒容易，你比誰都適合下田工作。」

　　空氣又僵住了。伯爵的眼光從艾丁尼掃到里昂，表現出奇怪的容忍。艾丁尼氣得臉色發白，里昂卻無動於衷。

　　「這是當然的，」里昂輕鬆地說：「我記得我還很小的時候，玩泥巴並不是一件不快樂的事，回復以往的生活我自信還不太難，能認識兩個不同的社會，我覺得很幸運。」

　　艾丁尼不作聲，我不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嫌隙到底有多深，我知道，原來艾丁尼處心積慮地想要維護著他和伯爵之間的關係，對里昂這個不速之客有些憤慨。里昂知道這一點，卻不放在心裏。

　　伯爵把話題引開了，我發現他慣於帶領眾人談話的方向，也許他故意掀起這種風暴，以便欣賞後果。

　　他說：「為了避免讓我的甥女麥妮娜對這個國家產生不良的印象，我們改變話題談談令這個國家值得驕傲的事吧！我希望妳喜歡巴黎，它是個文化之都，我不向妳吹噓，全世界沒有第二座這麼偉大的城市。在那兒我有一棟宅第，現在是一所『旅館』，這種稱呼在以前是指深宅大院，妳現在使用旅館這個字事實上並非是旅館的。我家這棟宅邸，已經三百多年了，那是法蘭西斯一世在位的時候興建的，那時法國興建了不少舉世聞名的建築，有機會妳可以到南部羅亞爾河一些雄偉的古堡去參觀，我們也可以帶妳到巴黎去玩一玩。」

　　他又談到大城市和鄉間的不同生活形態，晚餐就結束了。

　　這些對話超乎我意料之外，我知道，如果家母在場一定會大吃一驚的，因為在德林瀚家，若有女性在場，一定不會出現這類話題的。不過，我還是很喜歡。

　　晚飯後，我們到另一間客廳去，伯爵取出白蘭地酒，也堅持我品嚐一些，我喝了一點覺得喉嚨發燙，害我不敢多喝，我知道伯爵在暗地裏嘻笑著。

　　那一只金黃色的鐘敲了十下，他說瑪格該上床了，我們不該忘記她還未完全復元，他要她盡快恢復健康。我們向他道了晚安之後，和瑪格回到臥室裏去。

　　瑪格對我說：「麥妮娜，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妳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他們要替我找個丈夫。」

　　我安慰她說：「不會的，妳還年輕。」

　　「我還年輕？一到十七歲就夠大了！」

　　「我想，妳已經證實這一點了。」

　　「我父親說到皇后怎麼嫁給國王的時候，眼睛瞪著我，我知道那是他要我快點出嫁的警告。」

　　我發現這段對話有點不尋常。

　　「妳是指冒險的事？有關麇鹿園的事。他提那件事是刻意的，我相信我父親是暗示我，我不再是個純潔的處女，他要我規矩點，為了我自己，我必須順服他的命令……像麋鹿園裏的女孩。」

　　「當女性在場時，他們也談這類的事？」

　　瑪格靜默不語，令我更加不安。

　　「來吧！說出妳的想法吧！」

　　「我父親顯然對妳別有用心，麥妮娜。」

　　「他當然要先製造歡迎我的假象，而且親熱的稱呼我甥女，但是我總覺得那些談話古怪。」

　　「他是故意的。」

　　「為什麼呢？」

　　瑪格搖搖頭，我突然渴望獨個兒好好想一想，因此向她道聲晚安，走回自己房裏。

　　侍女們點著了蠟燭，燭光顯得很柔和，我從未見過這麼豪華的地方，心裏想著那些被迫賣身的女孩，從陋巷中被帶到像這麼豪華的地方來，會有什麼感覺。

　　我坐在穿衣鏡前，取下髮夾，讓頭髮垂到肩上，在燭光的烘托下，我看來相當美艷，我的眼睛帶著興奮的晶亮，因為恐懼顯得更藍了，我的肌膚微紅。

　　我回頭看看門，看到鑰匙插在門上才放下心，我立即走向前想要鎖上門，卻聽到有低語的聲音，我站立著，手握著門鎖，聽見腳步聲走過，禁不住誘惑，我輕輕開啟一條縫，往外窺視，卻看到艾丁尼和里昂的背部，他們正在交談。

　　「她到底是誰？」里昂說。

　　「甥女！」是艾丁尼的聲音：「換湯不換藥，我認為是新情婦。」

　　「我覺得好像還不是。」

　　「總有一天是的……用不了多久的。這是新的把戲……把她們帶進堡裏。」

　　我開上門，以顫抖的手指鎖上，再走回穿衣鏡前坐下。我恐懼的盯著自己片刻，高聲對自己說：「妳快點兒離開這兒。」

　　當晚我幾乎一夜沒睡，無意中聽到的話令我非常震驚，一直不斷說服自己我誤解了他們的意思。但是我知道，從我對伯爵的認識來看，他們的推論可能不是空穴來風。我該怎麼辦？我已無後退無路，我已出售學校的一切器材，放棄學校的經營。顯然我根本不該離開英國，我應該看清楚為什麼法國伯爵對我有興趣，我已看清楚他的為人，他建議我和瑪格一塊兒走似乎是順其自然的。瑪格需要一個人來照顧她，幫助她度過難關，我很自然的走進他的圈套裏，我一直以為我一到古堡，就會成為她的女伴，我的地位就像以前曾經聽過的女家庭教師和女伴一樣，介乎僕人和僱主之間。我曾經想過，一年之後，瑪格嫁人了，我一定已經存夠了錢，有了足夠的經歷，可以回到英國，辦一所學校，專教法語。

　　我也曾想過，也許那時喬爾．德林瀚已經結婚，而約翰爵士與德林瀚夫人認為他們的「小笨蛋」已經不會再礙事，會再送學生來上學。

　　然而法國伯爵的態度和我聽到的閒話卻告訴我，我必須離開。

　　門口傳來一陣響聲，我立即打開門，有個僕人立時出現在我面前，端著熱水，我在私室裏梳洗，更衣之後，便到瑪格的房裏。

　　瑪格看來精神恢復了許多，也平靜了許多，因此我想還是開門見山的說吧。

　　「瑪格，我覺得我在這兒的地位有點反常。」我說。

　　「什麼？」她叫道。

　　「我是說有些異樣。」

　　「妳是指什麼？妳的什麼地位？」

　　「這正是我要弄清楚的，本來我以為是受雇來作妳的女伴，與妳共度難關，並教妳學英語，現在我變成了表親，受到貴賓般的待遇。」

　　「是的，表親的戲終究是要演下去的，可是妳知道，我會一直把妳當朋友看的。」

　　「可是家裏其它的人……。」

　　「妳是指家父，大家都知道他是個怪物，今天他當妳是表親只是好玩，明天他可能把妳當作是他女兒的女伴。」

　　「可是我並不準備接受這樣的擺佈，妳必須知道，瑪格，我不太習慣於出現在這種社交場合。」

　　「妳是不是指衣服，這是小問題，我可以給妳幾件……也可以做新的。我敢說，不久我們會去巴黎，那時，可以買些衣料。」

　　「我沒錢。」

　　「可以記賬，一向都是這樣。」

　　「妳當然可以，艾丁尼和里昂也一樣可以，你們都是一家人，我必須回英國，我要妳明白為什麼。」

　　她的眼神透出恐懼：「拜託妳，麥妮娜，請妳不要離開我，如果妳走了……我就孤單─人了，妳難道看不出來？」

　　「我不能以這種身份待在這兒，這樣我是自貶身價。」

　　「我不瞭解妳的意思，請妳說清楚些。」

　　但是我總不能說：「妳父親要我當他的情婦。」這樣說太戲劇化，太荒謬，況且我可能是誤解。那兩位青年的論斷也許正確，但他們也可能完全搞錯了。

　　瑪格抓住我的手，我很擔心她又要歇斯底里了，因為她一旦發作起來，模樣會十分的嚇人。

　　「麥妮娜，請妳答應我，我不能失去妳和小查羅士，而且我們還要去找他。沒有妳，我能怎麼樣。請妳答應我，否則我不鬆手。」

　　「我不會不告而別的，」我虛弱地回她一句：「我會等些時候，看看事情的發展再作決定。」

　　她滿意了。

　　「里昂要帶我去參觀這座古堡，」我說著，看看鐘：「他待會兒要在圖書室那兒等我。」

　　「靠近我們昨晚用餐的小房間。」

　　我說：「瑪格，妳覺得艾丁尼和里昂如何？」

　　「艾丁尼和里昂！很自然的，像兄弟一般呀！他們到底是在這兒長大的。」

　　「我想，妳一定喜歡他們。」

　　「是的……從某方面而言。里昂總喜歡嘲弄，艾丁尼則目中無人。爸爸一注意別人，艾丁尼就吃醋。里昂一向滿不在乎。爸爸也覺得很有意思。有一回，他向里昂大發脾氣，大聲吼叫說，你回老家種田去吧，里昂竟然真的要走。那時他才十五歲，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幕很可怕，爸爸打了他，把他鎖在房裏。可是我認為他欣賞里昂這一點。妳知道，他輾斃里昂的孿生哥哥時，曾發誓要讓里昂接受良好的教育，如果里昂一走，爸爸就無法實現他的諾言，因此，里昂便留下來。」

　　「他也很想住下來吧！」

　　「當然了，他討厭回去過貧窮的日子。事實上，他經常帶著食物和金錢回家去，他家人很依賴他的濟助。」

　　「他不忘自己的本分，這令人敬佩。」

　　「他就是這樣。艾丁尼就不同了，他很喜歡住在這兒，讓爸爸認他做兒子，唯一令他苦惱的是他私生子的身份，我相信爸爸也一定感到很遺憾。艾丁尼一直希望自己是合法的兒子。」

　　「這可能嗎？」

　　「我相信辦法一定有的，艾丁尼想當伯爵，繼承全部家產。我想父親會讓他當繼承人，但是他希望媽媽早點死，他才可以再婚，他並不老，娶媽媽時才十七歲，我相信有一天，他會有合法兒子的。」

　　「這對妳媽媽而言多麼可怕？」

　　「她恨他，他輕視她，要不是有伮伮的話，她會害怕的。伮伮不信任我父親。她一向如此。她自始至終就認為不會有人真正的對待她的小親親尤蘇里，因為自從家母一生下來，她就是她的奶媽，她也是我的保姆，但是她所愛的只有家母，自從家母生病了以後，她除了照顧家母之外，什麼事都不想了。最令家父困擾的是，她堅持要親自為母親烹調一切食物。」

　　「多麼可怕的暗示，奇怪他怎麼不炒她魷魚。」

　　「他一定覺得很有趣，他似乎對那些敢違抗他命令的人讓步二分。」

　　「妳們為何不試試看？」

　　「我們試過了。可是當妳面對著他，看到他發怒的猙獰模樣，妳就會嚇破膽。我就是這樣，艾丁尼也是，里昂是否也這樣我不太清楚。他曾有過一、兩次抗命的前例。而伮伮，為了保護母親，必要的話還不惜一死呢！」

　　「可是這等於表示他要謀殺。」

　　「他害死了里昂的哥哥。」

　　「那是意外。」

　　「對，但仍然是他殺的。」

　　我戰慄了，更加覺得該回英國去。

　　與里昂約定的時間到了，我於是下了樓，沒想到竟然看到法國伯爵坐在那兒一張沙發椅上看書。

　　圖書室裏有大型燈飾，排滿書籍的壁櫥，繪滿圖畫的天花板，掛著絨質布簾的窗戶，在那時，我除了伯爵之外什麼都沒看見。

　　「早安，甥女。」他說著就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牽起我的手，吻了一下。「妳氣色很好，很漂亮，昨晚一定睡得很好。」他說。

　　我猶豫地說：「換了張床還能睡得這麼好，真謝謝你。」

　　「我常常換床睡，對我來說是很司空見慣的。」

　　「我是要來會里昂的，他說要帶我參觀城堡。」

　　「我把他遣開了，我說我要自己來。」

　　「哦！」我嚇了一跳。

　　「我相信妳不會不高興。我覺得還是親自帶妳參觀才對，這是我的城堡，我以它為榮。」

　　「那是很自然的。」

　　「我家擁有這座城堡已有五百年的歷史。這是不算短的時間，嗯？甥女。」

　　「是很長，妳以為我們獨處時仍然要表演這幕表親的鬧劇嗎？」

　　「坦白說，我倒喜歡把妳當作我的甥女呢！妳有沒有同感？」

　　「坦白說，我覺得這種關係非常荒謬，我從不把它當作一回事。當我和瑪格……」

　　他舉起一隻手：「記住，我已經禁止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這是我來這兒的原因，你不准我提，未免太專橫！」

　　「這只是個開端。麥妮娜甥女，妳也下棋嗎？我想妳會，如果妳不會，我來教妳。」

　　我告訴他曾經和家母下過，家母是從家父那兒學來的，可是我確信不是他的對手。

　　「總有一天妳會勝過我。到那時候我要和妳大戰三百回合，現在我們先開始參觀古堡吧！我們要先爬巨梯才能走進整座古堡最古老的部份。」

　　「我想我會喜歡的。」

　　「我是比里昂更理想的嚮導，畢竟他與這個家庭的淵源並不很長遠，雖然在這兒他不愁吃穿，但是他從不忘記自己的本分，艾丁尼也是一樣，在我們過去的日子中，有許多事情是該忘記的，也有許多事情該牢牢記住的。聰明人就是這樣子，這樣才能得到幸福，幸福不正是人們所追求的嗎？最聰明的人便是最幸福的人，妳說是不是？」

　　「是的，我有同感。」

　　「這真是太好了。我們總算有一致的看法。不過我希望這樣的情形不常有，因為我喜歡跟妳鬥嘴。」

　　我們來到一個大天井，伯爵告訴我這是競技騎馬刺槍的地方，瑪格曾經介紹過。

　　「妳看這些階梯，很發人深省，是不是？妳看，經過幾個世紀，多少英雄豪傑曾經踩過這些石梯，幾乎都把它給踩平了。客人都要經過這裏，上下樓梯，這是參觀這兒的必經之道。競賽進行時，階梯就成為他們的座位。在巨梯頂端有座平台，我的家人則和一些貴賓坐在那上頭觀賞競賽。在那座平台上，他們也像國王一樣開庭審案，處罰罪犯，也有人被判終生下獄，那是殘酷的年代，麥妮娜。」

　　「但願今天的世界不再有那麼多殘酷的事。」

　　他把一隻手搭在我肩上說道：「這誰敢確定呢！希望大規模的叛亂行動能避免，一旦鬧起來，這兒會變得什麼樣只有上帝知道。」

　　他靜止片刻繼續向我說明：「比賽時，城堡的主人把獎品賞賜給得勝的貴族，赤貧的人倚著拱形門而立，等著得獎貴族把部分獎品丟給他們。」

　　「平台也可以通到古堡的主要部份。來，麥妮娜，這兒是大廳。」

　　「好大哦！」我說。

　　「為了需要，這是他們交際應酬的地方，古堡主人在這兒接待使者，審判不法之徒，有時也從這兒召集農奴，發兵作戰。」

　　我戰慄了。

　　「妳會冷嗎？甥女？」他輕輕的觸撫我的手臂，我很禮貌的試著抽開，他注意到我的舉動，微笑著。

　　「不冷，謝謝你，我只是想，這麼多世紀以來，這兒一定還發生過許多別的事，只是被人們遺忘了。」我說。

　　「妳的想像力很豐富，那真是太好了，古堡裏還有許多會激發妳想像力的事物。」

　　「那會很有趣……我會增加不少見聞……當我在這兒短期停留的時候。」

　　「妳的停留……我不希望是短期的。」

　　「我已經下定決心，瑪格一好，我就走。」

　　「也許我該找另外的理由把妳留下來。」

　　「我很疑惑！我想了又想，覺得我該待在英國……教書才對，那是我的專長。」

　　「如果我說，妳不適合教書。」

　　「你當然可以那麼說，可是你的想法與我的決心是兩碼子事。」

　　「我想妳是個聰明人，不至於太魯莽，學校賺不到錢，妳不是因為如此才離開那兒的嗎？那位膽小鬼喬爾因為妳得不到家人的歡心，撇下妳走了，這種行為令我不齒。」

　　「事實完全不是這樣的。」

　　他皺起眉頭來：「我知道他被妳迷住了，這種事是瞞不了我的，但是當他老子揮一揮鞭子叫他滾開，他就乖乖的就範。」

　　「我想約翰爵士和其它父母一樣，都希望自己的兒女聽話。」

　　「妳那多情種喬爾可不是小孩子，可是他竟然沒有一點兒骨氣，老是慢八拍的人還談什麼戀愛。」

　　「這不是戀愛的問題，我們只是朋友，這個話題太索然了，你願意繼續帶我參觀城堡嗎？」

　　他點點頭：「只要妳高興我絕對奉陪。」他說：「走過這大廳，就是有接待室的臥房。這是堡主和夫人所居住的地方，妳看，它的建築就像一座堡壘，防禦之事比舒適來得重要。」

　　「房間跟客廳一樣大。」

　　「嗯！他們也在這兒接待貴賓，那兒還有一張更高的桌子，是城主和夫人與主要貴賓坐席之處，桌椅則置放在高台的活動架上。宴客完畢，他們就把桌椅撤走，賓客圍著大爐火而坐……大爐火就在廳堂中間，像螢火一樣。」

　　「我可以想像得到，他們圍坐在這兒，高談闊論著……。」

　　「而且還唱歌，吟遊詩人是這兒的常客。他們周遊列國，拜訪各地城堡和大宅，為他們奏樂助興，他們是一群可憐蟲，工作賣力，常常受到惡劣對待，有時候表演完畢，卻得不到酬勞。」

　　「這種行為令人厭惡。」

　　「我也是這麼想。我的祖先儘管目無法紀，雖然他們缺德得很，卻絕不會這麼小氣。我們向來揮霍成性，滿不在乎，但絕不至於白白接受服務不給酬勞。妳看，高檯上桌子的人俯視矮矮桌子的人，如此，我的祖先們看得到身份較低的人。我為了盡量使城堡較古老的一部份保持原狀，特別只在有節慶的時候才開啟使用。我也喜歡回想祖先舊日生活方式，因此我不用廉價地板，那種味道不好聞，必須時常使用薰香。哦，麥妮娜，把妳難倒了吧！妳一定不知道什麼是薰香吧？招認吧！我總算贏了妳。」

　　「贏了？」我說，「我不明白你怎麼會說我自以為什麼都知道。」

　　「因為妳見識廣，我一直認為每一種考驗臨到妳？總是難不倒妳。」

　　「為什麼要有這種……毫無意義的爭執呢？」我激烈地問。

　　「我們的關係彷彿就是這樣。」

　　「我們的關係是僱主和雇工的關係，我的責任是令你滿意，不是和你一較高下，或……。」

　　「我只有一次令妳難堪，那時候我們還未建立表親關係，妳潛入我的臥室被我撞見，那時妳像個頑童，我承認自從那一時刻起，就被妳迷住了。」

　　「我想你應該了解……」

　　「哦！我當然了解，完全了解，我應該小心，我知道妳想跑。對我來說……那是多麼的悲慘，也許對妳也是。不要害怕，我的小甥女，我告訴妳我是個滿不在乎的人，但那只是我必要那麼做的時候才是。」

　　「這些話似乎不太尋常，只因為我不懂那個字……你說是『薰香』嗎？」

　　「當然妳不太可能認識這個字囉，因為現在幾乎不用了，它是指用松木或檀香木來焚燒，當廉價地板的氣味不好聞時，就拿來薰一薰。」

　　「把這些地板換掉，不就更簡單？」

　　「可是氣味還在呀！妳看看這些櫃子，裏面儲藏了我們家的寶藏……金器、銀器、皮毛……黑貂皮、栗鼠皮、白貂皮。可是一蓋起來，妳看，就可以當椅子用，因為從牆上伸展出來的椅子不夠讓所有的客人坐，有許多人必須蹲在地上，像冬天圍爐而坐一樣。這座大廳，我們可以進入臥室裏，我的祖先大都在此出生。」

　　我們走進石板地板的臥室，沒有床，只有幾件重型家具，我想在古堡還沒有興建之前，這兒已經有人居住了。

　　穿過這個房間，我們又走進幾個較小的房間，每一間都有零散的家具，石壁和石板砌成的地板。

　　「中世紀貴族的家，」他說，「現在我們把它改建得更高貴豪華不足為奇。我告訴妳，我們以古堡為榮，在法蘭西斯一世時代，建築風氣很盛，他是藝術的愛好者，全國人民上行下效。他曾經說過，人可以製造國王，唯有上帝創造藝術家。他對建築特別有興趣，他周圍的人亦是，因此我們也競相興建漂亮的宅第，一方面為了炫耀財富，一方面為了追求私樂。因此我們建造密室、密道，他絕對不讓別人知道，不過或許有一天我會帶妳去參觀。有位貴婦人為了防止家庭的秘密外洩，就砍掉建築師的頭。」

　　「這未免太過份了。」

　　「這是以防萬一。哦！麥妮娜，我很喜歡讓妳吃驚。」

　　「你恐怕要大失所望，因為我不相信這種事。」

　　「為什麼呢？城堡主人，他是整個封邑的統管者，是至高無上的，他的行為，幕僚們不准有任何疑問。」

　　「我倒希望你不要這樣濫用權威。」

　　「那要看我的情緒而定。」

　　「我想這個堡裏一定住著很多人。」我故意想把話題引開，這種舉動一定會有人皺眉頭，只有伯爵覺得這個話題已經沒有什麼好談時，才可這麼做。

　　他皺一皺眉頭，我想他大概是要提醒我這一點，但是他改變主意。他說：「非常多，有一種他們稱之為隨從的人，他們有的專司家中的各種雜務，也有專門管理餐食的，管理臥室的，管理酒窖者等等。他們大多數出身貴族家庭，都擁有俠士氣概，因此這是個大家族。馬廄是城堡中最重要的部份，當時沒有馬車，卻有各種用途的馬……馱馬、婦女騎用的小馬，堡主本人騎用的精美座騎。堡主讓這些隨從人員受教育，以做為他們服侍他的報償，隨從的數目則是他財富與權勢的象徵。」

　　「這種風俗如今業已不存在了。不過，我覺得艾丁尼和里昂有幾分像你的隨從。」

　　「妳可以這麼說，他們受了貴族的教育與訓練以彌補家庭教育的不足。他們住在這兒是因為我對不起他們的上一代。嗯！妳可以說他們是隨從。啊！這個房間我該帶妳看看，這是紡織女之房。」

　　我往這個大房間裏瞧，一台紡輪置放在角落上，牆上掛著織錦。

　　「這些錦緞是紡織女織出來的。」伯爵說。「妳看，它是個很光亮的房間，可以想像她們低著頭工作的情形，穿針引線的情形，這些紡織女一定要有好的出身？手藝也要很靈巧，手藝靈巧表示教養好，妳呢，麥妮娜甥女，妳的女紅手藝如何？」

　　「恐怕談不上教養，我只在需要時才動手。」

　　「這很好，刺繡很傷眼睛，容易駝背，我認為女人還有很多職業可以做，不一定要幹這一行。」

　　「那些織錦上面繡些什麼？」

　　「法國和敵人的戰爭吧……我想敵人是英國人！他們總是以此為題材。」

　　「我猜是法國人贏囉？」

　　「當然囉！法國女人繡的嘛！國家歷史提供她們刺繡題材，就像影響歷史課本內容一樣。有趣的是，文字和圖畫，可以把失敗說成勝利。」

　　「可是英國人被趕出法國，我相信這是事實，我和家母不否認這是失敗，也不曾這樣教學生。」

　　「麥妮娜，妳是個相當明智的老師。」

　　我相信他又在嘲笑我，但我卻很高興。我是那麼喜歡聽他的聲音，注意他表情的變化，他輪廓深濃的眉毛往上挑，嘴形彎一彎，都深深吸引我，也許他對家人可以呼風喚雨，對我卻不行。我感到未曾有過的輕快感，我知道我一直是很魯莽，根據我以往所受的教育，我必須盡快的離開。

　　「女管家坐在紡織女當中，」他繼續說，「我可以想像妳的樣子，金色長髮垂下，或許編成辮子，如果那些女孩子織錯了針，或者太撒野、太多嘴，妳一定會板起臉來，但妳卻很喜歡聽她們聊天，聊些發生在堡裏的惡行。妳可能會斥責她們，心裏卻希望她們繼續聊下去，因為妳很會偽裝，我知道。」

　　「你何以知道？」

　　「因為我已經發現到了。妳說妳要走，然而妳自己心裏明白妳會留下來，表面上妳反對我，其實我懷疑妳反對我的程度。」

　　他的話震撼了我，我真的在欺騙自己嗎？自從我認識他以後，似乎什麼事情都失去把握，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我，我若是聰明，就趕快離開這裏，免得越陷越深。而且……也許他說對了，我是在欺騙自己，我告訴自己說我要離開這裏，可是我明知自己會留下來。

　　我尖銳地說：「同意或反對，不關我的事。」

　　「我覺得妳喜歡跟我在一起，妳眼睛發亮，妳發怒，妳喜歡戲謔……事實上，我被妳迷住正如妳被我迷住一樣，從這一點來說，我們該好好相處，不該彼此爭吵。」

　　「伯爵先生，你錯了。」

　　「妳才錯了，因為妳否認事實，而且妳還稱呼我伯爵先生，我已經明令妳該叫我查理。」

　　「我不認為有遵守這種命令的必要。」

　　「命令都是讓人去遵守的。」

　　「但是，我又不是你的隨從，我明天就可走，這裏沒有什麼可以留得住我的。」

　　「妳所掛念的是我的女兒，她現在情緒低潮。我不希望看到她昨天那樣的歇斯底里，這使我很不安，妳可以安慰她，讓她知道事理，不久她就要嫁人，這件事我已安排好了。我要妳陪著她直到她平平安安地結婚為止。到那時候，如果妳覺得應該走，妳就可以離開。到時候，我會付妳一筆錢讓妳去辦學校……也許妳可以在巴黎教英語。我會像約翰爵士一樣，送學生到妳那兒去。現在距離她的婚期不太久了，瑪格麗特是該嫁人的時候了。我知道妳是一位非常明智的女孩，我的要求並不過份，是吧！」

　　我謹慎的說：「我不能對你作任何的承諾，但我會看以後的發展。」

　　「至少妳該為我們可憐的瑪格麗特著想。」

　　我答應他。

　　我們穿越古堡，到三百年後興建的另一部份去，這兒流露出十六七世紀建築的特色。

　　他說：「這一部份，要等妳以後自己去發現，我想帶妳看的只是古堡部份。」

　　參觀完畢，他的情緒似乎變得有些深沉，我不明白什麼原因，雖然我喜歡和他在一起，但他走了我反而覺得釋然，我可以單獨地回想一下他所說的話，因為他的話裏有不少含意。

三、塞爾凡尼古堡之二

　　瑪格經過這一次的打擊，不但心理上感受痛苦，生理方面亦然，她很容易疲勞，常常因想念孩子而焦躁不安。毫無疑問地，她需要我，我為她難過，顯然她覺得自己在家人心目中有著幾分失落感。有了這樣的父母，我不會感到訝異，反而特別感謝家母的愛心和智能，我所受的天賦，遠比瑪格的貴族血統和家庭財富要珍貴得多，至於艾丁尼和里昂，儘管在這兒長大，幾乎不像兄弟。

　　伮伮是少數幾個知道隱情的人之一，對瑪格瞭若指掌。她要瑪格在床上多休息幾天，自己為瑪格調製飯菜，親自送到瑪格床邊。如此瑪格果然休息了好多天，我想這是需要的，因為她醒來以後，顯得較有精神，心情穩定多了。

　　這麼一來，我有了屬於自己的時間，艾丁尼和里昂也對我友善起來。我分別和他們騎馬出遊，回想起來，幾次的騎馬出遊真是回味無窮。

　　伯爵帶我參觀古堡那一天下午，艾丁尼問我是否願意和他並騎出遊，他要帶我去看看附近郊外風光。

　　我一向喜歡騎馬，即使騎著可憐的小珍妮亦是，自從離開學校，常常思念嫁妝，因此我很爽快地接受他的邀請。況且，我有一套高雅的騎馬裝，那是家母為我購置以討好喬爾．德林瀚的，我因此不缺騎馬裝備。

　　我唯一的問題是要騎哪匹馬？艾丁尼保證馬廄中一定有匹好馬適合我騎。

　　他說得對，有一匹黃棕色的馬兒。

　　「別跳得太厲害，」艾丁尼說，「我知道妳是個高手，但是剛開始……。」

　　「我不知道妳是怎麼會這麼清楚，」我說，「我是會騎馬，但不很高明。」

　　「妳太謙虛了，表妹。」

　　我注意到「表妹」這個詞兒，心裏暗自發笑，如果我真是伯爵的甥女，艾丁尼當然要我當他的表妹，我漸漸瞭解艾丁尼。

　　他的舉止毫無瑕疵，他扶我上馬，恭維我的配備，「多麼高雅。」他說。

　　我告訴他：「在我家裏是的，但是在這兒就不見得了，很奇怪，服裝在不同場合也會改變的。」

　　「任何場合妳都會很迷人。」他獻慇勤了。

　　郊外風光很美，樹葉已經染上秋天的色彩，我們有時慢步前進有時奔躍，幸虧我曾騎過「嫁妝」。艾丁尼的特別照顧我很高興，我注意到有一兩次，正當我差點失衡，他立即前來幫助我，他一直在我身旁確保我無恙。

　　在我們返回古堡途中──我想我們距離古堡約有二哩之遙，走近一棟房子，這棟房子遠離塵囂，樣子十分雅致，由灰色石塊砌成的，上面有幾種藤類植物向四處攀爬，由於葉子轉紅，加增了這棟房子的美觀。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好像在張望著，她的美艷令我驚訝！她一頭濃密的紅髮，眼球是綠色的，身材高䠷，微微發胖，但十分高貴。

　　「我帶妳見一見樂格朗夫人。」艾丁尼說。

　　「她一定是古堡最近的鄰居。」

　　艾丁尼回答說：「妳說對了，她正是。」

　　樂格朗夫人打開大門，我們下馬，艾丁尼身手比我快，也來扶我下馬，把兩匹馬繫妥。

　　艾丁尼介紹：「這是瑪多斯小姐。」

　　樂格朗夫人向我走來，她的一襲綠裙十分合身，陪襯出她眼睛的顏色。她的裙子底部邊緣有一圈鐵箍，顯出纖細的腰身，以鯨骨架撐開的蓬裙直曳到地，就像一道翠綠的飛瀑，奔瀉而下。她的髮型高聳，也是經過精心整燙的，正是當今法國最流行的款式，是皇后為了炫耀她的前額特色而設計的髮型。緊身的綠裙前胸開得很低，以顯出頸部的白皙和線條優美的豐滿胸部，她真是美艷得令人心旌蕩漾。

　　「小姐，我曾聽說妳來古堡，」她說：「我很想見妳，想請妳進到屋子裏來喝杯酒，好嗎？」

　　我說我很樂意。

　　「請來客廳坐坐！」她說。

　　我們走進清爽的客廳，裏面擺設著各種深淺不同的綠色植物，綠色顯然是她最鍾愛的顏色，正好適合她，我注意到她那雙綠色的眼睛和又黑又濃的眉毛，尤其在火焰般的紅髮陪襯下，實在是嫵媚又動人。

　　客廳很小，我覺得小也許是因為看慣了古堡裏大房間，如果和校舍的房間相較，就稱得上大了。這兒的家具和城堡裏的一樣，十分高雅，地上還鋪著地毯，地毯的顏色是淡綠色的，椅墊的顏色亦是，兩者配合得恰到好處，這真是很高雅的客廳。

　　酒已預備好了，她問我住在舅舅的城堡裏是否很舒適。

　　我猶豫了。雖然在這種情況下，我還是無法承認自己是伯爵的甥女。我只能告訴她說，我覺得一切都很有趣。

　　「很奇怪，妳怎麼會在這麼多年以後才遇見伯爵和瑪格麗特的。妳一定早就知道這層關係，早就知道妳們是親戚。」

　　她和艾丁尼都盯著我，等我回答。

　　「不，」我說：「這是很巧的一件事。」

　　「很有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伯爵曾經說過，當妳說謊的時候，使妳的謊話越接近事實越好。我回答說：「那正巧是伯爵和他的家人到英國的約翰．德林瀚爵士那兒去度假。」

　　「妳也去度假嗎？」

　　「不，我住在那裏，家母辦了一所學校。」

　　「一所學校？好奇怪。」

　　艾丁尼解釋說：「瑪多斯小姐受過很好的教育。」

　　我反駁道：「這一點出不奇怪，我媽是個寡婦，她為了一日三餐，養活我這個女兒，既然她有教書的天分，就辦起學校來了。」

　　「伯爵發現了這所學校嗎？」艾丁尼追問。

　　「他的女兒也是那兒的學生。」

　　「哦，我明白了，」樂格朗夫人答腔：「所以他發現妳和他有親戚關係。」

　　「是的……就像這樣。」

　　「從學校的環境裏轉換到這兒，妳一定覺得很奇特吧！」她揮一揮手，指著古堡說。

　　「嗯！是的，在那兒我很快樂，家母在世時，我們很滿足。」

　　「真遺憾，妳很哀痛，所以就到法國來了。」

　　「瑪格麗特需要休息一陣子，那時她身體欠安，所以我陪她來。」

　　「學校呢？」

　　「我把它結束了。」

　　「妳確信要一直在這兒住下去？」

　　我覺得她問得太多了，然而在禮貌上，我必須傻乎乎的回答她每一個問題。

　　我冷冷地說：「夫人，我還未作明確的決定，所以無法和妳討論。」

　　「艾丁尼，瑪多斯小姐法語講得很流利，妳說是不是？」

　　艾丁尼對我笑著說：「我很少聽過英國人把法語講得這麼好的。」

　　「是有帶點腔調。」

　　「不過聽起來很迷人。」艾丁尼說。

　　夫人點點頭，我覺得這是我該發問的時候。我說：「妳這棟房子很雅致，夫人，妳在這兒住多久了？」

　　「十九年多了。」

　　「一定是最靠近城堡的房舍。」

　　「不到兩哩路。」

　　「擁有這麼雅致的房子妳一定很快樂。」

　　「住在這兒是很快樂，但房子不是我的，就像這兒的其它東西一樣，是屬於芳登．德利比的。小姐，妳常來法國嗎？」

　　「和瑪格麗特來此之前，我未曾來過法國。」

　　「很有意思。」

　　我改變話題，談論到鄉村的美麗風光，比較英法兩國景色的異同。後來，對話就落入俗套了。

　　沒多久，我們就起身表示要走了，她握住我的手，希望我常去看她。

　　「我很高興的是艾丁尼常來看我，艾丁尼，妳常帶瑪多斯小姐來這兒，或是妳自個兒來我都很高興。」

　　艾丁尼去牽馬，我向她表示謝謝招待。

　　我們騎馬上路，我說：「好漂亮的女人。」

　　「我是這麼想，」他說：「也許是我的偏見。」

　　我驚訝地看著他。他笑笑，仔細打量著我，想探測出我的反應，又說：「妳想得到她就是我母親嗎？」

　　我為之一震，立即體會了她和伯爵的關係，懷疑他們是否故意隱藏她的身份不讓我知道，好讓艾丁尼嚇我一跳。

　　謝天謝地，我還很鎮靜，記得母親曾經教導過我說，英國淑女不該將感情形之於外，尤其是在情況緊急的時候，這是危急的時候嗎？是的，是令人震驚的時候。

　　我說：「有這麼漂亮的媽媽，你一定感到很驕傲。」

　　「是的，沒錯。」他說。

　　她仍然是他的情婦嗎？我懷疑，她住得離古堡這麼近，他是否常來看她？她是否常到古堡裏去？

　　我鄭重地告訴自己，這不關我的事！

　　第二天，我和里昂一同出遊。我發現他比艾丁尼還健談，他的態度比較輕鬆自然。他並不隱瞞農夫兒子的身份，這一點令我欣賞。

　　他雖然不及皮膚黝黑的艾丁尼俊美，卻比他更具有魅力，一雙深藍色的眼睛襯托出棕紅色的臉龐。他的黑髮短而微捲，像頂帽子覆蓋著他的頭部，衣服剪裁得很合身、大方，沒有艾丁尼虛浮華麗的脂粉氣。

　　他的騎術高明，彷彿與馬匹是─體的，我仍然騎著那一匹曾經騎過的黃棕色馬。因此比較得心應手，我想這匹馬兒也一樣有同感。

　　里昂比艾丁尼爽朗些，還灑脫些，我想著，但是他仍然和艾丁尼一樣，恭維我的騎馬裝束，我們談談馬經，我談到曾經有一匹叫嫁妝的馬，撇下它心裏相當難過，以及在擁有它之前，都是騎珍妮。

　　我不禁對他談起母親，和他認識時間不長，竟然自由自在的談母親，並且肯定他一定會瞭解，不知是什麼原因，可能是因為我喜歡他的率直。既然他是那麼坦誠、開放，我亦可以如此。

　　「如果令堂知道妳在這兒，會怎麼想？」他問。

　　我躊躇了，我知道家母一定堅決的反對法國伯爵，不過如果她知道我在古堡裏受到貴賓似的待遇，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回答：「我想她會讚許我的明智，在學校尚未面臨危機之前，先行離開。」

　　「她可能也認為妳該留在舅舅家吧？」

　　我避重就輕的說：「我想瑪格麗特很喜歡有我陪伴。」

　　他挖苦道：「伯爵也很喜歡，他表明得很清楚。」

　　「他只是盡地主之誼吧！」

　　由於我們之間原有的坦誠，涉及這種隱私，我們碰上了溝通的障礙。

　　於是他又開口：「聽說妳昨天拜訪樂格朗夫人。」

　　「哦！是的。」

　　「她和伯爵是好朋友，妳一定知道了。」

　　「我知道她是艾丁尼的母親。」

　　「是的，她和伯爵是老交情。」

　　「我明白。」

　　我記起他和艾丁尼的交談，相信他正在警告我，我不驚訝他們懷疑我和伯爵之間的親密關係，我看得出來，里昂八成是以為伯爵在英國遇見我，喜歡我，對我有所企圖，把我帶到法國，好實現他的慾望。看來他對我有不良印象，但是我如何告訴他，我來這兒的原因，純粹是為了滿足瑪格麗特的需要呢？

　　「我想，」他繼續談下去，「英國的生活情形與這兒大不相同吧！」

　　「當然了……不過在根本上有許多的相同。」

　　「那位約翰．德林瀚爵士會不會很囂張的讓情婦住在他家附近，如果這樣，他太太會怎麼說呢？」他冷不防有此一問。

　　我嚇了一跳，但是我盡力鎮定：「不會的，這不會被允許的，而且約翰爵士再怎麼樣，也不會幹這種事。」

　　「這種事在這兒是很司空見慣的，有幾位國王就開過先例。」

　　「英國也是有這樣的國王，查理二世便是。」

　　「他有個法國籍的母親。」

　　「妳似乎有意證明妳的同胞道德觀念淡薄。」

　　「我想我們有不同的道德標準。」

　　「你所想的，在英國也存在著，這是難免的，但卻比較不公開。隱藏不公開是不是一種美德我不知道，不過我認為，應該對老百姓有個交代，當事人會比較好過一點。」

　　「對某些人而言是如此。」

　　「一個做妻子的遇到丈夫公開與別的女人勾搭，她不會好受的。從另一方面來看，丈夫和情婦公開約會，倒免去撒謊的麻煩。」

　　「小姐，妳是個現實主義者，妳太誠實，太可愛，才會捲入這種有損個人名譽的事裏。」

　　他說得是，這是一種實際的警告，本來我可以發怒的，但是他眼神中流露出真誠的關切，我不禁地受到感動。

　　「你可以確定我絕不是那種人。」我堅定地說。

　　聽到我這麼說，他顯得很高興，我對他做了一番考量，我知道他以為是伯爵發現這一位甥女；或是伯爵故意捏造這種親戚關係來蒙騙她──就請她來做她女兒的伴侶，以做為掩護。而她自幼生長在英國拘謹的社會中，未曾洞悉伯爵的企圖。

　　他完全搞錯了，但我卻很喜歡他的關切和對事情的評估。

　　對我的事他似乎如釋重負，準備好好享受馬上奔馳之樂，於是他把話題轉向自己，他的坦白令人激賞。

　　命運的安排很奇妙，一件意外事件會造成這麼大的影響，就像伯爵輾斃了他的兄弟，改變了整個局面。「妳想想看，」他說：「否則我的─生就完全不同了，可憐的哥哥皮耶，我常常想他在上面俯身看我，說：『沒有我你那有今天。』」

　　「這是一件可怕的意外，但是卻給你帶來不少好處。」

　　「每次回家，就感受到──這種好處不但是我個人，也是帶給全家的，我有能力幫助他們，伯爵知道這回事，但也很高興，他一再的補助我家人生活上的所需，給他們全村最好的房子，和幾畝田產，生活無虞缺乏，鄰居都十分羨慕，我常常聽鄰居說，小皮耶被輾死，把幸運帶進我家來。」

　　我微微的顫抖。

　　「小姐，這很現實，這就是法國人堅強的特性。要不是皮耶正在那一剎那跑到馬路上，他也不會被伯爵的馬車撞倒，他一生必定和他的家人一同過著貧窮潦倒的日子，妳知道，人們的結論就是這樣。」

　　「令堂有何感想呢？」

　　「身為母親的，心情就不同了，她每星期都帶鮮花到他墳上，並在四周栽植樹木，以此向每一個人宣告，她永遠紀念皮耶。」

　　「但是，至少看到你時會特別高興吧！」

　　「看到我，使她想起我的孿生兄弟，這是當然的。自從這件事情的發生一直到現在，人們還一直在談論著，老百姓只管責備伯爵，忘了他對我家所施的恩惠，這種情緒的造成是反對貴族使然，貴族的陳年老賬都會被提出來算。」

　　「自從我來法國就看到這種情形。我在英國就聽過了。」

　　「是的，就要變天了。我回到老家的路上就聽過一些陰謀，他們對我比對任何局外人坦白，憤怒的情緒愈演愈烈，有時甚至毫無道理，他們是否超越理智，只有天曉得，這個國家有太多不滿，老百姓不滿他們的統治者，我真懷疑這種局面能僵持多久，如今，要單獨旅行的話要打扮成農夫，否則很不安全。這種事我以前未曾聽過。」

　　「會有什麼結局？」

　　「小姐，我們只能等著瞧。」

　　走近古堡時，我們聽到馬蹄聲，有人騎著馬向我們馳來，那人身材高大，衣著樸素，一頭濃密的紅髮，沒有戴假髮。

　　「他是路西因．都伯奧，」里昂叫道：「路西因，好傢伙，好高興遇到你。」

　　那人勒住馬，一看到我立即脫帽，里昂向他介紹：「這是瑪多斯小姐，伯爵的甥女，目前來堡裏訪問。」

　　路西因．都伯奧說他很高興看到我，並且問我是否要在此久住。

　　我告訴他，「看情形而定。」

　　「小姐是英國人，但法語講得跟法國人一樣好。」里昂說。

　　「恐怕不像吧！」我回答。

　　「的確是太好了。」都伯奧先生說。

　　「你要到你妹妹那兒去，」里昂接著說，「我希望你能留步。」

　　「和小姐一樣，我只能說看情形而定。」

　　「妳見過樂格朗夫人，這位都伯奧先生是她的哥哥。」

　　我感到他們的相似之處，長相十分派頭，鮮明的色調，雖然這個人的眼睛不若他妹妹的綠，不過，或許是他不強調色澤的藝術吧？

　　我不知道他對他的妹妹和伯爵之間的關係，抱持何種看法，或許法國人都不太在乎這種關係吧！我想到，也許因為伯爵是個貴族，他就能忍受，就覺得很可笑。當國王的情婦就自以為榮，當窮人的情婦，就很羞恥，這種差別我無法接受，如果我有這樣的看法是因為我的不成熟，不顧現實，我倒以此為榮。

　　「那麼，毫無疑問的，我不久還會遇見你。」里昂說。

　　「如果我沒有那份榮幸，應邀到堡裏去，你就要到我妹妹那兒來找我了。」都伯奧先生說完，向我們鞠個躬，上路了。

　　「妳剛才遇見一個不滿現實的人。」里昂說。

　　「為什麼？」

　　「因為他總覺得他沒有得到應得的報償，許多人就是這樣，把失敗歸咎於命運。」

　　「英國有首詩說，失敗是我們自己，不是命運。」

　　「小姐，失敗的原因很多，妒忌是世人最常見的情緒，這是造成許多可怕罪惡的原因。可憐的路西因，他有一肚子的委曲，我想他一定不會原諒伯爵一家人。」

　　「他們怎麼對待他？」

　　「問題不是他們怎樣對待他，而是怎麼對待他父親。他父親克里斯多福後來被監禁在巴士底監獄，老死在那兒。」

　　「為著什麼罪名？」

　　「因為伯爵──現在伯爵的父親──想要克里斯多福的妻子──他是路西因和葛布麗葉的母親，她是很漂亮的女人，葛布麗葉稟賦了母親的美麗。那時就有所謂逮捕令這玩意兒，有勢力的人使用這東西叫他的敵對者被捕下獄，被害人往往不明不白的，憑著一張指令就身入囹圄。這是很邪惡的作法，一般人聽到逮捕令就會嚇破膽，被捕者毫無平反的機會。當然，芳登．德利比歷代家族在政治圈中和國會裏一直很有權勢，他們的權勢和影響力是很雄厚的。現任伯爵的父親要定了這個女人，她的丈夫反對，打算帶她遠走高飛，有一天晚上，有位信差帶著逮捕令，以後就沒有克里斯多福的消息了。」

　　「好殘酷！」

　　「那是個殘酷的時代，因此老百姓決心反對他們。」

　　「現在就是時候了？」

　　「幾個世紀所留下的毒瘤，不是幾個星期可以拔除乾淨的。克里斯多福有一子一女，伯爵搶走他的妻子後，過了三年就死了。新伯爵查理．奧古斯都繼位，就是現今這一位。葛布麗葉那時才十八歲，剛剛守寡，前來為她父親求情，查理．奧古斯都立即被她的美艷和高貴所傾倒。那時他年輕，感情豐富，但是為時已晚，釋放令未及送出，她父親已死在獄中。然而，查理．奧古斯都愛上了葛布麗葉，他們相識一年之後，艾丁尼就出生了。」

　　「堡裏處處是戲，令我驚訝。」

　　「只要是有芳登．德利比伯爵的地方，就一定會有這類的事。」

　　「至少葛布麗葉已經原諒了他們。」

　　「是的，可是我想路西因就不同了，我常常覺得他心裏充滿恨。」

　　我們一路騎回古堡，我禁不住要思考，那些窮人無緣無故的被捕，終生被監禁在獄中，只因別人要除掉他。以前我未曾想過的陰謀和鬧劇，就在我的四面八方豎立起牆垣。

　　瑪格要我到她房間裏，她顯得容光煥發，艷光四射，原來的沮喪已一掃而空，令我驚訝。

　　她的床上放著幾捆布，「麥妮娜，快來看看。」她叫著。

　　我仔細的檢查，那兒擺著一捲時髦的深褐色絨緞，配著金色花邊，另一捲是艷藍絨緞，配著銀色花邊。

　　「妳就要有漂亮的新衣服了。」我說。

　　「我只要一件，另一件是給妳的。我打算把藍色的給妳，銀色花邊配得很完美。不久會有一個舞會，我父親要我打扮出最漂亮的模樣來。」

　　我指著那藍色緞子說：「我不能接受這禮物。」

　　「別這樣子，麥妮娜，妳總不能穿著妳帶來的衣服參加舞會。」

　　「當然是不能，不過總有變通辦法，我不參加就是了。」

　　瑪格不耐煩的跺著腳：「不行，妳一定要去參加，正因為這個緣故，妳才要新衣。」

　　「我真想不到妳竟然會接受一個……冒牌表親，我只是來陪伴妳而已。」

　　瑪格放聲大笑：「世界上恐怕只有妳才會抱怨人家對妳太禮遇，當然妳一定要去參加舞會，我需要伴侶的，不是嗎？」

　　「妳說傻話，舞會是妳父母開的，妳還需要什麼陪伴人嗎？」

　　「是爸爸開的，我知道媽媽絕不會參加，正如爸爸說的，每到了這種場合的時候，她都有不參加的藉口。」

　　「瑪格，說這樣的話有欠忠厚。」

　　「別那麼一板一眼的，妳現在可不是老師囉。」她拾起那卷深褐色絨緞，往身上一披，就在鏡子面前展示起來：「真是太棒了，妳看多漂亮的顏色，它正適合我，妳不認為嗎？麥妮娜，難道妳不想看到我快樂些嗎？」

　　「我只是奇怪妳竟然改變得這麼快。」

　　「我並沒有真正的改變，在我內心仍然為著小查羅士悲傷著，我的內心很哀痛。」她指著自己的胸口說：「我不能老是愁眉苦臉的，喜歡舞會和新衣服，並不能消除我對孩子的思念。」

　　她伸出手擁抱著我，有一段時間我們擁抱在一起，在那時候，我儘管裝得很世故，但是我心裏跟她一樣很迷惑。

　　我說：「瑪格，我不能接受妳的饋贈。」

　　「為什麼？這是給妳工資的一部份。」

　　「我已經領到工資，這一份不同。」

　　「爸爸會發脾氣的，他最近心情很好，他親自告訴我，要我替我們兩人選，後來他又建議我選這兩種顏色，他就是這種典型的人，如果我不照著他的意思，選別的，他一定會不高興的。」

　　「我覺得如果我接受的話，我就錯了。」

　　「我們的服裝師安妮娣下午會來並展開工作。」

　　我決定立即去見伯爵，並且準備離去。我已經太清楚他，他的生活方式，以及他在家中的專斷作風，我絕對不可能在幾個月之間把一生的教養一概拋開，而且我確信，家母所立下的生活準則遠此古堡裏的生活方式還值得提倡。

　　我知道這個時刻他大多會待在圖書室裏，他這時一定不願受到攪擾，我決定鼓起勇氣，不顧他是否不悅，因為他若不悅，我會得到離開這兒的更好理由。

　　他看到我卻毫無怒意，立即站起來，握住我的雙手，把我拉進房裏，拿一張椅子要我坐下，自己也拿一張椅子坐在我旁邊。

　　「有什麼問題，讓我有這份榮幸。」他說。

　　「我想這是我們該互相瞭解的時候了。」但是我發現，雖然在我來此之前鼓足了勇氣，現在卻感到原有的鎮定全瓦解了。

　　「無上的歡迎，我相信像妳這麼有洞察力的人，應該看得出我對妳的感覺。」

　　「在妳繼續說什麼話之前，讓我先告訴妳，我不能接受你那一件舞衣。」

　　「為什麼？」

　　「因為我不認為……」

　　「正當又合理，是不是？」他把眉頭提了一下，顯出嘲笑的眼神，「請妳解釋一下，我對這種事一無所知，妳告訴我那些是可以接受的，那些是不能接受的。」

　　「我只接受我的薪津，因為我是受雇來陪伴令嬡的，這才是我的職責所在。」

　　「哦！但是妳已經是我家的親戚……妳既然是家中一份子，當然可以接受這樣的饋贈，而且我送給妳實用的禮物，總比送給妳美觀而無價值的東西強得多了。」

　　「拜託妳，我們獨處時請妳不要玩這種鬧劇。」

　　「好吧！我們就說真心話好了，事實上我已經愛上妳了，這是妳知道的，所以我們也不必假裝了。」

　　我站了起來，他就在我旁邊，兩手抱著我。

　　「請放開我。」我堅決地說。

　　「請妳先告訴我妳也愛我。」

　　「我不想跟你玩這種把戲。」

　　「很奇怪的是，儘管我內心深受激動，我還是覺得很有趣，妳不但引起我的興趣，也讓我著迷，我想這是妳令我興奮的原因，妳與我所遇到過的人全然不同。」

　　「你願意答應我一件事？」

　　「能答應妳的要求是我的榮幸。」

　　「那麼，就請你回到座位上去，讓我說說我的感覺好嗎？」

　　「妳的請求照準。」

　　他坐下，我也坐下，我覺得我必須坐下，因為我雙腿在發抖，我恐怕他看出我內心的驚駭，我緊握我的手說：「我並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人，伯爵先生。」

　　「我叫查理。」他糾正我。

　　「我實在不能以你的教名來稱呼你。我一直認為你是一位伯爵，我自幼所受的教育使我的行為準則和道德觀都與妳不同，我的世界觀和你的完全背道而馳。要不了多久，你就會對我厭倦，這是我確信的。」

　　「我很高興我們觀點全然不同，這樣妳更加增添了妳的媚力。」

　　「你是說，你要我做你的情婦，我知道你有很多情婦，因為這是你一貫的作風，你知不知道，我完全無法接受你這種作風，就是因為加此，我才想回英國去，本來我以為可以等到瑪格好了我才離開，現在我看是不可能了。你的暗示使我決定這麼做，我希望馬上整裝離開。」

　　「恐怕我無法同意妳，妳已經答應我要好好照顧瑪格麗特，我希望妳遵守我們的約定。」

　　「約定，什麼約定？」

　　「妳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這個約定只是紳士的一廂情願嗎？況且這一次是男女兩性之間的約定，這時妳更不能離開瑪格麗特了。」

　　「她會諒解的。」

　　「她會嗎？那天晚上她的表現妳看到的。我們何必談她呢？談談我們自己吧。妳會克服妳的偏見的，我們等著瞧好了。妳會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要什麼就有什麼。」

　　「你以為可以用房子引誘我嗎？」

　　「也許不用房子。」

　　他大膽熱烈的凝視，使我不敢正眼看著他。我真的怕他，這也許才是更真實的我吧！

　　「告訴我一件事。」他說，「如果我向妳求婚，妳會不會接受？」

　　我遲疑了很久才說：「先生，我實在對你不太認識……」

　　「我敢說，妳聽到的有關我的事，對我非常的不利。」

　　「我並沒有妄下斷語。」

　　「妳正在妄下斷語。」

　　「不，我是說我們的生活方式相差十萬八千里，我應該回去了。」

　　「回那兒去？」

　　「回哪兒去重要嗎？」

　　「回哪兒去對妳來說是很重要的，妳準備怎麼做，告訴我吧！妳要回學校嗎？妳以為喬爾少爺隨時可能會回家嗎？不可能的。」

　　「我有一點錢……」

　　「不夠的！我的傻丫頭。我想我太唐突了，話說得太早了，妳一來，就撤去我的防衛力，天知道，我已經抑制很久了。妳以為我是什麼做的，是冰做的嗎？小姐？妳迷住了我。自從妳闖進我的臥房，自從我看到妳的臉一直紅到脖子根那一時刻，我就知道我被妳迷住了，我喜歡看到妳的窘態，看到妳佔下風，我喜歡和妳爭吵，我喜歡我們之間的唇槍舌劍，我們的爭吵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好結果，我常常想，自從我認識妳以後，未曾再想其它人。」

　　「希望你那些情婦不至於太失望。」

　　「如妳所想像的，會有一點的。」他微笑說。

　　「我還是快點走，才能恢復原狀。」

　　他狂聲大笑：「親愛的麥妮娜，我認為喬爾是個愚蠢的年輕人，他應該和妳結婚的，而我想娶妳只有靠老天幫忙。如果我能捏住妳的手說，請妳嫁給我，我一定是全法國最快樂的男人了。」

　　「同時，你也慶幸自己沒有能力這麼做，否則你早已做這種傻事了。」

　　「我們在一起……會多麼快樂，我知道，我瞭解女人。」

　　「你不必向我擔保。」

　　「我看穿隱藏在深處的事物，哦麥妮娜，我的愛人，我們會有孩子，妳和我在一起注定會有孩子的。別再那麼堅持，讓自己快樂吧！讓我們追求最好的吧！」

　　「我無法忍受這般的調戲，這簡直令人難堪，你那臥病的妻子就在同一個屋簷下呢！」

　　「她心事多著呢！她只想躺在床上，向她那位溺愛她的奶媽抱怨她說不完的病痛。」

　　「看來你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

　　「麥妮娜……」

　　我走向門口，他並不攔阻我，我又害怕又憂慮，害怕他會把我緊緊的抱住，如此一來，我就不得不嗅到他那強烈的魅力，然後把一生的教書事業一概丟棄，這是對我的警告，也是我知道我必須離開的原因。

　　我衝回房裏，關上門，坐在穿衣鏡前，我幾乎認不出自己，我的雙頰緋紅，頭髮鬆亂，幾乎可以看見母親嫌惡的表情，聽到她勸告我：妳應該立即整理行李離開，妳正在最危急的時刻，別再拖延，快點走。

　　當然她是對的。依據她的標準，我已經受到侮辱，芳登．德利比伯爵要我當他的情婦，我簡直無法相信會這樣，也不相信自己竟然受到這麼瘋狂的引誘，因此我必須離開。

　　我開始拿出衣物，折疊好。

　　「妳要去哪兒？」我現實的自我問道。

　　我不知道，我要找個家，找一個落腳之處，我已經有一點點錢，也許我可以再回到德林瀚，再辦一所學校，一切重新開始，我的閱歷比以前更多，應該可以成功的。

　　我坐下來，雙手摀著臉，一陣無助感向我侵襲。

　　有人拍著我房間的門，我還沒回答，瑪格就衝進來了，纏住我，一臉驚嚇的表情。

　　「麥妮娜，我們必須離開這兒，這兒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待不下去了。」

　　「妳說什麼？發生什麼事？」

　　「我父親剛剛才告訴我。」

　　我驚駭地看著地，我知道我一離開，他就叫人去找她了。

　　「葛拉斯維耶子爵已經向我求婚，他和我家門當戶對，爸爸已經答應他們，這一次舞會我們就訂婚，一個月之後結婚，我不接受，我很痛苦，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妳在這兒陪我。」

　　「我在這兒不會待太久了。」

　　「不，妳要陪我一起去，妳會的，是不是，只有這樣我才會考慮接受。」

　　「瑪格，我必須告訴妳，我正要離開這兒。」

　　「什麼？離開這兒，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我必須離去。」

　　「妳是說妳要離開我？」

　　「瑪格，我最好還是走！」

　　「哦！」她大大的哀歎一聲，開始啜泣。她不由自主的全身顫抖著。「麥妮娜，我很不快樂，如果妳陪伴著我，我還能忍受，我們一同歡笑，妳不能離開我，我不讓妳走。」她哀求地看著我：「我們一起去找小查羅士。我們有辦法可想，妳答應……答應過我的。天無絕人之路，如果我嫁給葛拉斯維耶，妳陪我去。」她開始大笑，使我嚇壞了，又哭又笑的，使我束手無策。

　　「別這樣，瑪格，別這樣。」我大叫。

　　「我忍不住，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我抓住她的肩膀搖晃著她。

　　「可笑得很悲哀。」她說，但是她平靜多了。她倚靠著我繼續說：「妳不能走，麥妮娜，答應我……答應我還不要走。」

　　為了安慰她我答應她還不走，然後我又答應多留一些時候。

　　我懷疑是伯爵故意向她透露風聲，因為他知道瑪格會有什麼反應，他真是聰明得邪門，我知道他是如何遂其心願的。這一點令我害怕。怪的是，不但我母親，我也會反對的，但是我卻感到興奮。

　　裁縫師來了，但我拒絕接受那塊藍色布料，說我不要做那件衣服，瑪格急死了。「妳一定要參加舞會，」她叫著：「妳怎麼可以騙我，我一定不能不接受這個叫羅勃．葛拉斯維耶的，而且我一定會恨死他的，我怎麼辦呢？只要有妳陪著，我才受得了。」

　　「我沒有合適的衣服，」我堅定的說，「我決定不接受妳父親的禮物。」

　　她來回踱著方步，說她想念小查羅士，說人生很殘酷，我也很殘忍，明知道她是個薄命的人，卻不願幫助她。

　　我向她保證我會盡一切力所能及的幫助她。

　　「盡一切力所能及？」她戲劇性地回答。

　　「只要能保守妳的名聲。」

　　她有個主意，既然知道我是個窮得很有志氣的人，她願意把她的一件袍子賣給我，只要把它修改一下，再買些絲帶和花邊添上去，這樣它就成為一件新衣服，這樣的衣服即是我付錢買的，我就會有滿足感。

　　想到這兒，她立即快活了起來：「想想爸爸看到妳會是什麼表情，哦，麥妮娜，我們就這麼辦，這多有趣。」

　　我盡量討好她，哦不，這是為了我自己。我也很想看他的表情，他以為得到暫時的勝利，但是我該讓他知道，他並沒有勝利。我不會拿他任何東西。我要讓他明白，他的提議令我作嘔，令我痛恨，他必須知道我留在這兒只為瑪格。一旦她嫁給子爵，我就會走。

　　其實，我很想參加舞會，我知道這一次的規模─定超過我所能想像的，我很想知道伯爵如何接待賓客？他可能為了不貶低身份故意不看我一眼，我懷疑葛布麗葉．樂格朗是否也會在場。

　　我開始籌劃舞衣，我必須承認我相當用心，至少這樣瑪格很高興？她高高興興地在衣櫃前一件件的試穿，把未來的憂慮完全拋到九霄雲外。

　　我們找到一件樣式簡單的藍色綢緞，她說：「這顏色正好適合妳。」襯裏是薄紗，打著銀色和金色的結，看起來整件衣服星光閃閃，胸部開得很低。是透明的。

　　「不適合我穿，」瑪格說，「我相信只要把它修改一下就可以穿了，拿這件衣服當舞衣，可能比較簡陋些，我們把安妮娣叫進來，看她有沒有辦法。」

　　安妮娣進來，仔細打量我這身衣服，跪在地板上，嘴裏含著不少別針，搖搖頭，「腰太大，長度又不夠……」這是她的結論。

　　「安妮娣，妳辦得到的，妳一定可以辦到的。」瑪格握緊她的雙手叫道。

　　安妮娣搖著顫：「我認為不可能。」

　　「不可能，安妮娣，」瑪格叫道。「我們總是這樣稱呼她，她總是說不可能，後來就奇蹟似的大為可能。」

　　「但是這一次，小姐……」安妮娣滿臉愁容。

　　「安妮娣，妳把肩部除掉。」瑪格指揮。「瑪多斯小姐肩膀線條優美……斜度很優雅，很有女人味，我們應該設法讓它表現出來，妳能不能再找一些閃閃發亮的薄紗，我們可以把裙身加長。」

　　安妮娣說：「我覺得我辦不到。」

　　「妳少來，我敢說妳一定收集了一些布料存放在什麼地方，我知道妳拿走一些零頭布。」就是這樣，安妮娣越是憂愁，瑪格越是相信她一定會把衣服改好。

　　衣服果真修改成功，我大為驚訝翻新後的長袍。一段薄紗和藍色絲綢，很精巧地連接著下襬，並裝飾著精美的花邊。這證明了我已經有了一件舞衣，我知道如果和別人的比較起來會略微遜色些，但是至少也夠我應付這一次的舞會，我所花費的不多，也不損我的自尊。

　　舞會就在古老的大廳舉行，伯爵會在巨型大理石樓梯間的最頂端款客，這一次的舞會依據標準而言，會是個大型宴會，因為這一天要宣佈並慶祝小姐的訂婚喜訊。

　　我為瑪格難過，面對一個才初次見面的男人，就被當眾宣佈，這是妳的未來夫婿，如果貴族認為結婚的方法應該如此，我真慶幸我不是貴族。

　　舞會前一天晚上有一些騷動，天都快亮了，我聽到樓梯口有些聲音，便打開門向外看。

　　嘈雜聲從伯爵臥房發出，我聽到伯爵很不耐煩的聲音：「伮伮，妳知道她只是神經過敏，她以前常常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伯爵先生，她很痛的，我讓她服下一些藥，藥效維持不了多久，我知道她很難過，我要去找醫生來看她。」

　　「妳知道妳只要派人去找醫生就行啦。」

　　「那麼我立即就去。」

　　「伮伮，妳真是自找麻煩，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尤其在這個時候把我吵醒……。」

　　「我了解我的女孩，如果有人為她操點心，她就會更好些。」

　　「這種神經過敏的事用不著驚動全家人。」

　　「還不止如此。」

　　「伮伮，妳知道，我女兒的舞會後天晚上就要舉行，她媽媽也知道這件事，現在她只是要引起別人對她的注意。」

　　「伯爵先生，你真是鐵石心腸。」

　　「這個節骨眼上我必須如此，如果妳對這些情形更謹慎一點，也許不必請醫生來。」

　　「那我去請醫生囉。」

　　「儘管去吧！」

　　突然我發現自己是在偷聽，急忙退回房裏，感覺到有點愧疚。

　　可憐的伯爵夫人，她因為被忽視，心裏難過？裝病來引起注意，如果她想用這種方法來吸引丈夫的注意力，她是錯了，她應該發點脾氣──像我一樣。

　　我猛然把自己拉回現實，我想到哪兒去了？我陷入人家的家務事裏，越來越難以自拔，像伯爵這種人，娶了伯爵夫人這樣的女人為妻，很令人引以為鑒，這是我很清楚的，而我卻讓自己也深陷在他們的糾紛中。

　　當天，我看到大夫來到堡裏。伮伮恭迎他們，把他們帶進伯爵夫人房裏，伯爵不在，他們在那兒等他。

　　那一天，我整晚和瑪格在一起，她不再那麼興高采烈，修改衣服的熱鬧已經過去了。

　　「不知道那個叫羅勃的長得什麼樣子。」她不停地說著。

　　「妳以前未曾見過他，這似乎很奇怪。」

　　「我想我們小時候一定一起玩過，他家住在巴黎北部，我相信我們住巴黎時他去過我們家，他是個很可怕的男孩，他可以吃掉整個蛋糕，還把我想吃的乳酪吃光光。」

　　「妳開始要和他共度一生，這不是個好兆頭。」但是，我又說：「人長大會變的，最頑皮的孩子，長大後會成為最迷人的男子。」

　　「我相信，他一定很胖。」

　　「先把他想得難看些，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見面的時候才會喜出望外。」

　　她又笑了。「妳對我真是太有幫助了。妳真是……我該怎麼說……收斂些，是不是？爸爸就是喜歡妳這一點，妳知道，他非常喜歡妳。」

　　「妳一結婚，我就要離開，他對我看法如何，一點也不重要，不是嗎？」

　　「妳和我一起去，不是嗎？」

　　「直到我作好計劃。我總不能一輩子陪著妳，妳應該知道。」

　　「我有了計劃，我一結婚，就去找查羅士。」

　　「怎麼找？」

　　「妳去找呀！」

　　「我不知從何處著手。」

　　「妳的口氣和不可能的安妮娣很像。凡事都是可能的……只要妳方法正確。有一件事，就是我要讓查羅士和我同住，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他！是的，幾乎每時每刻都在想。我怎麼知道那些人怎麼對待他？想想看……他會長大……會說話。」

　　「沒那麼快。」

　　「他可能會叫別人媽媽。」

　　我看得出她的歇斯底里又要發作了，這正是我要極力避免的，所以我故意和她編織一些荒誕的計劃，以及如何找尋小查羅士的方法來安慰她。我們計劃到小查羅士被抱走的那家客棧去，找出搜尋他的線索。

　　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玩這種遊戲，甚至於研究了許多細節，瑪格真以為這個計劃可以實現，但這些把戲給她帶來很大的慰藉。

　　是的，我看得出來，她真的很需要我。

　　三、塞爾凡尼古堡之三

　　他站在樓梯間的頂樓接待賓客，看來容光煥發。瑪格就在他身旁，紅光滿面的，深褐色的絲絨使她看來更艷麗。他看到我時，眼睛一亮，盯著我的長袍。我猜對了，我的衣服款式與別人的相比簡單多了，我卻沒有想到，正因為我的穿著樸素，才顯得出眾。

　　我在自己的臥房裏，看看自己，覺得很漂亮，我不斷梳頭髮，直到我確信頭髮會發亮，我相信媽媽如果看到我也一定會稱讚我一番，我照著臉部的輪廓，照著流行款式挽出一個高髻，再留一束頭髮讓它垂到肩膀。我知道我已經相當美了，瑪格一定要我在太陽穴上貼一塊小黑綢，「它使妳的眼睛看來更大，更藍，」她說，「這樣看來時髦些。」

　　「我幾乎認不出自己。」

　　多麼豪華的盛會，這座大廳一定出現過很多次這樣的場面，但我相信沒有比這一次更豪華的。鮮花是從古堡的溫室裏採來的，台上，高腳桌上都擺滿著一大盆一大盆的鮮花，芳香而艷麗。這麼高雅的氣派令我有點兒迷惘，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堂皇的場面，和與會男女華美的衣著。這座古堡裏今晚是最金碧輝煌的夜晚。吟遊詩人聚集在高腳桌的周圍，賓客們的舞步非常高雅，與我在家裏所看到的略有不同。

　　我那件修改過的長袍子，別著一隻貝殼胸針，母親視之為寶物，一生只戴過兩次。我一身打扮，像極了一隻撲向蜻蜓陣的小飛蛾。

　　「如果妳接受了伯爵的禮物，妳就不至於這麼寒酸了。」我如此告訴自己。不過那當然不用說的，雖然我是一隻不受注目的小飛蛾，最起碼我沒有失去尊嚴。

　　里昂看到我，問我對舞會的觀感。

　　「我覺得我不該來，我不適合來這兒。」

　　「為什麼？」

　　我看看自己的衣服。「很好看呀！」他向我保證，「許多人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子，盲目地追求時髦，幾乎分辨不出誰是誰。妳與眾不同，妳有獨特的風格，這一點令我高興。」

　　「su31妳是刻意地稱讚我。」

　　「我為什麼不能稱讚妳？我們跳舞好嗎？」

　　「我在學校裏也教人跳舞，我的舞是向家母學的，但是這兒的舞不太一樣。」

　　「那我們愛怎麼跳就怎麼跳好嗎？」

　　我們加入舞者行列，他一直配合我的舞步。我一向很喜歡跳舞，不由得忘記衣著之不足。

　　「你看過未來的新郎嗎？」我問。

　　「妳是說羅勃．葛拉斯維耶嗎？他是個好青年。」

　　「他很年輕嗎？」

　　「大概十八歲左右吧！」

　　「希望瑪格喜歡他。」

　　「就兩個家庭而言，這是門好親事。我是說她會有好嫁妝，他會給她好歸宿。這對於貴族家庭而言，是雙方所盼望的，因為這樣的結合使雙方更強更大，婚禮今年以內就會舉行。瑪格麗特當然是家中的重要成員，現在我們要看誰將是艾丁尼的新娘子。」

　　「我相信他的婚禮也一定會很隆重。」

　　「很隆重……但也許會有幾分保留，不要忘記這其中還有一些阻礙的。我想這個婚禮會造成伯爵和伯爵夫人之間的爭議。這也許是葛布麗葉的哥哥路西因到這兒來的原因。他們想讓艾丁尼成為合法的兒子，如果伯爵認為他不可能得到一個婚生子，他可能會另作安排。」

　　「他怎麼安排？」

　　「他等伯爵夫人死啊！」

　　我顫抖了。

　　「是的，」他繼續說：「這好像很無情，但是我曾經告訴過妳，法國人很現實。我們總是面對現實……伯爵也是這樣。他總希望快點擺脫掉自己的太太，娶個健康的女孩，好得個婚生子。」

　　「伯爵夫人還住在這個堡裏，說這樣的話未免令人嫌惡。」

　　「嘎嘎響的門總是會響一段時間，事實上嘎嘎響的門才會引起注意，因此它們比不受注意的正常門要捱得久一些。」

　　這樣子論斷伯爵夫人令我難受，因此改變話題說：「所以艾丁尼不久就要有新娘子了。」

　　「哦！是的……但絕非葛拉斯維耶家人，除非他成為合法子女，這是當然的。如果他果真成為伯爵的繼承人，情形就截然不同了。妳知道他的婚事為何一直懸而未決，我們以前一直認為伯爵會娶葛布麗葉，只要他獲得自由，他就會使事情變得很單純，因此艾丁尼必須等候。他不會要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新娘，他想他結婚後，立即成為伯爵家的繼承人，他還想知道，隨著婚姻而來的會有些什麼好處。」

　　「你嘲笑他，你自己呢？」

　　「小姐，我可是個自由人。我可以選擇我所要的新娘子，只要她不嫌棄我，沒有人會注意我的……除非我挑選一位貴族人家的小姐，而她也接受我。這麼一來就要難倒她的家人了。伯爵也會很高興，但是大家都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只是個幸運的農夫，若非因為愛我，不會有人願意嫁給我的。」

　　我笑了：「我也一樣。妳知道嗎？我們都是幸運的人。」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是伯爵站在我身旁。

　　他說：「里昂，謝謝妳關照我的甥女，現在我自己來。」

　　他是要里昂走開，里昂鞠個躬，走了。

　　伯爵握住我的手，打量著我的衣服，嘴唇間露出笑意。

　　「親愛的甥女，我看得出來，妳是以自傲來裝扮妳自己。」他說。

　　「如果你不喜歡我這身衣服，我很抱歉。」我回答。「而且，如果你認為我不宜出現在這種場合，你不歡迎……」

　　「妳與眾不同，妳不要別人恭維妳。妳知道，在我心目中沒有一個客人比妳更受歡迎，更合宜。令我失望的是，我們時間不多，妳卻在跟我磨時間。」

　　「你和我玩猜謎遊戲。」

　　「妳的解釋很正確，也很輕鬆。想想看，我們終究要在一起，可是為何要如此縱容……妳是不是稱之為『求婚』？」

　　「當然不是。」

　　「怎麼說才是？」

　　「毫無目的的追求，毫無疑問的，你馬上就會厭倦了。」

　　「我保證我是個累不倒的獵人，除非獲得獵物，否則我絕不放棄。」

　　「每一個獵人都會嘗到第一次狩獵失敗的滋味，你就要嘗到了。」

　　「我們要不要打個賭？」

　　「我從來不打賭的。」

　　「我本來想替妳做一件閃閃發亮的衣服，妳現在穿的是瑪格麗特的衣服，我認得出來。妳竟然能接受她的東西，卻不能接受我的。」

　　「我向她買的。」

　　他放聲大笑，我知道有幾個人把眼光投向我們。我可以想像他們對我的評判是：甥女？這個甥女到底是誰？他們對我的猜疑一定如里昂和艾丁尼。

　　「妳來參加這個舞會，我真高興。」他說，「我猜一定是瑪格麗特勸妳來的。」

　　「我告訴她不久就要離開。」

　　「她使妳改變主意了，好女孩。」

　　「我會找機會離開這兒的。」

　　「我想妳是打算在她結婚後和她一塊走。」

　　「她是這麼說的，但我認為我該回英國。」

　　「我們對妳百依百順，希望妳喜歡我們這兒，妳卻還是口口聲聲說要走，說不過去吧？」

　　「我要離開這兒是因為我受不了你。」

　　「甥女呀！這是多麼殘酷呀！」他自言自語道。接著又說：「妳該和羅勃認識一下，來吧！」

　　我很想認識他。看到神采奕奕，笑容可掬的羅勃我真的吃了一驚。瑪格所描述的一付饞相，使我以為他會是個食量驚人的大胖子。完全不是如此，羅勃．葛拉斯維耶不但身材頎長，風流典雅，他年輕和藹的神態尤其令我喜歡。

　　我發覺他和瑪格一樣，領悟力很強，讓我感覺到蠻舒服的。我們談了一會兒全是有關騎馬和鄉村風光的事，這時，瑪格和她的舞伴出現了。

　　她說：「葛拉斯維耶先生，這位是我表姊。」

　　兩個就要結婚的人還這麼客套，不過她顯然沒說錯，葛拉斯維耶先生說他很高興認識我。

　　伯爵低聲說：「很抱歉我必須離開一會兒，待會兒見。」

　　「我們去吃晚餐吧。」瑪格提議。她轉身向我，說道：「我們訂婚的事要在晚餐時候宣佈。麥妮娜，妳一定要陪著我，妳和羅勃一定要做個朋友。」

　　我終於可以放心，我看得出她已經接受了羅勃，並準備多多瞭解他。我不能說他們倆第一眼就看上對方，不過最起碼他們心裏並不討厭對方。

　　人們逐漸向新廳移動，餐桌業已擺好，佈置的典雅又一次開了我的眼界，我從來沒想到過食物可以擺得如此高的藝術境界。菜色非常豐富，侍者穿著伯爵家顏色鮮艷的制服，成為這個家庭景致的一部份。

　　這兒的酒是伯爵莊園中的葡萄園裏釀造出來的。我想起住在附近的窮苦農夫，他們看不到餐桌的擺設。我仰首找尋里昂，想知道他是否與我同感，但是我看不到他，只看到葛布麗葉和她的哥哥。她一身長袍閃閃發亮，顯得燦爛艷麗，但是我覺得有點過份誇張，艾丁尼就在她旁邊，一副引以為傲的模樣。

　　我們挑選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有我、瑪格、羅勃和另外一位青年，他是羅勃的朋友。

　　我們聊些輕鬆自在的話題，我注意到瑪格神情愉快，這令我放心，她慢慢接受父母為她安排婚姻的事實，知道自己必須接受這樣的安排，依我看，沒有一個年輕人會比羅勃．葛拉斯維耶更讓她傾心了。

　　吃晚飯時，伯爵宣佈這門親事，與會者均報以熱烈的掌聲，瑪格和羅勃站在伯爵身邊接受親友的祝福，我留在餐桌旁與我的舞伴說話，不到幾分鐘，就聽到背後有聲音響起，我轉過頭去看。因為我很靠近窗戶，正巧看到一張臉……往屋裏張望著。

　　很像是里昂的臉。

　　那一張臉消失了，但是我的視線仍然停留在窗外，突然有一顆石子打破玻璃窗，飛穿而過，掉落在屋裏。

　　剎那間喧嘩聲靜止了，傳出了驚叫聲和玻璃陶器皿的玻裂聲。

　　我害怕的站起來，看到伯爵衝到窗邊向外觀看，大聲對僕從說：「放出狗，好好地搜查。」

　　嘈雜的談話聲接著響起，伯爵又說話了：「顯然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些宵小份子的惡作劇，我們繼續用餐，就當此事沒發生過。」

　　他的話像是命令，我很奇怪大家居然毫不猶豫的坐下來。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知道故事又要重演了。有一群生活貧困的不滿份子正在對揮霍過度的貴族發出憤恨和嫉妒的怒吼。

　　最令我困擾的是，我剛才看到出現在窗外的那一張臉到底是誰的。看樣子不像是里昂。

　　我的同伴說：「這又是他們的預演，上個星期，德韋西家中才鬧過一次，那時我正在那兒吃晚飯，一顆石子從窗外飛進屋子裏，不過那是在巴黎。」

　　我看到里昂向我走來，覺得心跳加劇。

　　「多麼卑鄙的行為。」他一邊說著，一邊拉了一張椅子在我對面坐下來。

　　我看一看他的鞋子，並不髒，表示在幾分鐘前他不可能在戶外，外頭整天都下著雨，草地是濕的，如果他曾出去，一定是無法掩飾的。

　　「但願妳沒被嚇到。」他對我說。

　　「發生得太突然了。」

　　「可是妳很靠近窗戶，距離火線最近。」

　　「會是誰幹的？」我問道，一面望著他，「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如果幾年前，只有瘋子才會這麼做，現在可不同了。這是老百姓不滿的表現，我們回到大廳吧！他們正在跳舞呢！」

　　我向我那位同伴告別後向大廳走去，心中感到釋然，我弄錯了，不可能是里昂做的。

　　我很高興，也開始喜歡他了。

　　我回到房裏，把衣服脫下平放在床上，頭發放鬆下來，垂到肩膀，這時有人敲著門。

　　我跳了起來，起先我還以為會是伯爵。

　　瑪格走進來。

　　「哦！妳把衣服脫了。」她說。「我要與妳談談，因為，今天晚上我一定睡不著。」她坐在我床上。

　　「麥妮娜，妳覺得他怎麼樣？」

　　「妳是說羅勃嗎？他一表人才。」

　　「我也是，這不是很好玩嗎？我還以為他一定長得很可怕。妳說對了……當然妳一向都是對的，不是嗎？最起碼妳是這樣想的，先把他想得難看些，看到本人之後才會喜出望外，不管如何，我已經喜歡上他了。當我和他共舞的時候……哦！我多麼希望……我不曾愛上詹姆士．偉德。」

　　「那樣沒有用，事情已經過了，妳必須忘掉那一件事。」

　　「妳認為我能嗎？」

　　「不會永遠忘掉，偶爾還是會想起來的，我認為。」

　　「人一旦走錯一步，就永遠無法改變。」

　　「多多反省，就會減少錯誤。」

　　「麥妮娜，要不是為了小查羅士的緣故，我一定可以忘掉詹姆士，我該怎麼辦呢？我該告訴羅勃嗎？」

　　我靜默了，這種事我能怎麼勸呢？我怎麼知道如何做才能對羅勃和她之間的幸福有幫助？

　　我折衷了一下，說：「妳先別告訴他，妳最好等一段時日，妳和羅勃之間互相瞭解，友誼、愛情、容忍……這些都會慢慢累積起來的，時候一到，我想妳會明白的。」

　　「小查羅士呢？」

　　「我相信他一定獲得最好的照顧。」

　　「可是我怎麼知道呢？但願我能看到他。」

　　「那是不可能的。」

　　「妳的口氣就像安妮娣，沒有一件事不可能的。不久我就要去巴黎，到時候我相信我會在爸爸的賓館裏招待葛拉斯維耶一家人，之後我們會回到這兒完婚。妳要和我去巴黎，那時我們就有機會了。」

　　「妳在動什麼腦筋？」

　　「我是說，我會有機會去找小查羅士。我只要確信他活得很快樂，得到很好的照顧，我就放心了。」

　　「妳怎麼辦得到，妳連他在那兒都不知道。」

　　「我們可以打聽，妳和我……我們可以去打聽看看的，麥妮娜。我們可以去找老葉，她一向幫助伮伮照顧嬰孩，我要去找她，到時候妳跟我一塊兒去。」

　　「我們不被允許單獨行動的。」

　　「我有個計劃，我已經想好久了。我們帶著我的婢女咪咪和她的未婚夫巴塞爾一塊去。他們兩人不久就要結婚，我答應他們，等我一嫁到葛拉斯維耶家，他們也要跟著我去，並且在那兒完婚。他倆柔情蜜意的，不會注意太多的，不論如何他們會很願意幫助我的。」

　　這真是個餿主意，我以前不也曾打過諸如此類的如意算盤，那是為了安排瑪格所編織的夢，為了避免瑪格再度陷入歇斯底里的情形，而且我注意到瑪格，凡事都為了小查羅士著想。

　　我從未想到瑪格的母愛竟然如此深厚，她一向變幻莫測，因此我相信那些從外表看來不像是母親的人，一旦有了孩子，她就會大大改變的。

　　她熱烈地談著她的計劃，很少提及丟石子打破玻璃窗戶的事。

　　「哦！那個嗎？」她總算說了，「那種事到處都有，大家都不注意了。」

　　她終於走了。我覺得很疲倦，卻睡不著，睡著後又噩夢不斷，夢中看到里昂憤怒的臉不斷向我湧來。

　　古堡裏上上下下都在忙著準備瑪格的婚事。安妮娣宣稱自己會被累倒，說她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完成這些工作，布料的顏色不對，沒有一件事是對勁的，瑪格的衣櫃一定會累死她。可是，一件又一件漂亮衣服卻不斷的完成。

　　瑪格快樂地在我面前一件件的試穿，並且打算把她的幾件舊衣服讓給我，說安妮娣可以幫我修改，我買了幾件，在安妮娣的手藝下，修改成適合我穿的衣服。

　　「我們去巴黎的時候，妳必須有幾件衣服可穿。」瑪格說，我注意到每當她提到巴黎之行，眼睛就特別發亮，她是在想著她的「計劃」

　　瑪格、里昂、艾丁尼和我，我們時常一塊兒出去騎馬，有時伯爵也加入。每當伯爵加入，他就設法支開其它人好與我單獨相處。他們都曉得他的用意，也都盡力討好他。面對他們四人，我也無可奈何，因此我和他並騎的機會很多。

　　有一天他說：「我們就這樣進展下去，速度實在夠慢了。」

　　「你是指什麼？」

　　「關於我倆締結連理的事呀！」

　　「你是在開什麼玩笑？」

　　「和妳在一起時心情就特別開朗，這是個好預兆。」

　　「這表示你能夠在你願意的時候，使自己變得開朗些。」

　　「不，我只有在高興的時候才會開朗起來，這是由不得我的。」

　　「我以為像你這樣的人會控制自己的情緒。」

　　「這一點我可沒有這樣的功力，恐怕妳必須教教我，因為妳的自制力令人羨慕。舞會那天石頭從外頭飛進來時，妳有沒有被嚇著？」

　　「我很害怕。」

　　「一定是可惡的農夫幹的。」

　　「知道是誰嗎？」

　　「可能是附近農莊的人。」

　　「你自己的佃農嗎？」

　　「這麼說其實也沒錯，很可能是我的佃農幹的，事實上，我打賭是他們幹的。」

　　「你嚇著了？」

　　「打破窗子沒什麼大不了的，問題是隱藏在背後的陰謀。有時候，我感覺到整個社會結構要被瓦解似的。」

　　「你不能設法阻止嗎？」

　　他搖搖頭：「如果在五十年前，還有點辦法。也許我們是逃不掉了。過去幾個世紀以來，法國一直動盪不安，英國也是。英國老百姓不同，他們並不那麼激烈，也許英國人比較冷靜，他們會用心去思考革命可能招致的後果。法國人民就衝動多了。而且從妳我兩人身上，也就可以看出兩國人民的不同。妳冷靜，善於隱藏內心的激動。妳是箇中高手。我敢說令堂一定教導過妳過份流露內心的感情就是缺乏教養。噢，麥妮娜……只要和妳在一起……我可以放下許多的……到遙遠的地方去……離開法國……或許可以到熱帶海洋某一個小島上去……在那兒只有妳我單獨在一起，做我們想做的事，談我們想談的……在那兒我們可以過平靜相愛的日子。」

　　他認真的態度令我深受感動，然而他是對的，母親確實教導我要隱藏內心的感覺，讓理智來判斷行為準則，我說：「我相信要不了一個星期，你就會厭倦島上的生活。」

　　「我們不妨試試看，好不好？」

　　「這樣的問題是用不著有答案的。妳應該知道我馬上就會離開這兒，只要瑪格高高興興地完成她的終身大事，我就會回英國去。」

　　「也回到貧困中。」

　　「我也許很幸運，我並非沒有才幹。」

　　「不，我相信妳只要決定做一件事，就─定會成功的。要不是那位笨蛋喬爾，妳可能還在經營著那所學校呢。他真是個傻瓜，也許有一天，他會領悟到自己曾經失去了什麼？再回來想要重新開始。麥妮娜，我有個問題要問妳，請妳用心回答，我知道妳對我的生活方式很不以為然，妳相信我，這是教養的問題。我是照著祖先的方式過日子，這是一種承襲的風氣，妳所受的教養就完全不同。對妳而言，我非常的邪惡……缺德與魯莽是不是？妳承認吧！」

　　「我承認。」我說。

　　「而且，告訴我實話，麥妮娜，妳對我並非不尊重？」

　　我還在猶豫，他繼續說：「請吧！妳不怕說實話，是不是？」

　　「我相信，」我說，「當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表達愛慕之意時，他會設法去滿足她的虛榮心，使她禁不住內心的喜悅──如果她是真誠的──她會欣賞他的態度，因為沒有人會看輕自己的。」

　　他又笑起來：「多麼生動的敘述，可愛的麥妮娜，」他說，「這麼說，我是因為愛慕妳才想得到妳一點點讚賞。妳知道我愛慕妳的程度有多少，因此我能得到妳相當程度的敬重。」

　　我鄭重地說：「我無法相信你，你愛過許多女人。」

　　「經驗永遠是個有價值的東西──不管是從哪一方面來看──而我的經驗告訴我，我再也不會愛上其它女人，除了妳以外。」

　　「目前的一位，當然是最愛慕的。」

　　「妳在嘲笑我。」

　　「不，我是想現實問題。」

　　「有時候──這就是生活──生活和愛是同一件事，但是妳仍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我目前有妻子，內此我不能結婚，如果我……」

　　「可你還不行。」

　　「總有一天……我會的。我現在要妳回答的是如果我真誠的向妳求婚，妳會怎麼樣？」

　　「等到那一天，你得到結婚的允許，你就不會向我求婚了，因你會發現我倆不適合結婚。」

　　「我覺得我們會是最適合的一對。」

　　「什麼？高貴的伯爵跟一位失敗的女教師？」

　　「因為他需要她的教導。」

　　「妳在譏笑我？」

　　「不，」他鄭重地說：「我要妳教我如何謙虛，如何寬仁，如何享受生命。我要妳教我幸福之道。」

　　「你倒是很抬舉我。」

　　「我相信我對妳的評價十分準確，妳看我多麼的愛妳，當妳發現我真心愛妳時，妳對我的好感有沒有增加？」

　　「我生性多疑，我知道你是博得女人好感的箇中高手，你那五花八門的求愛方式一定非常的多采多姿。」

　　「妳對我判斷錯誤。而且我懷疑妳是不肯正面同答我。我問妳，妳不會討厭我吧？」

　　「你知道我不會的。」

　　「我相信妳也喜歡我們的邂逅，我們的舌戰，對不對？」

　　「是的。」

　　「啊！我已經套出妳的口供了，我一直認為妳想迴避我，因為我無法名正言順地向妳求婚，而妳因為妳的教養，也無法名正言順地接受，是不是這樣？妳說！」

　　我又一次的猶豫了好久。

　　他說：「妳已經回答我了。」

　　我們並肩騎回古堡。

三、塞爾凡尼古堡之四

　　「甥女！」

　　聲音輕輕地飄了下來，在黃昏的空氣中幾乎聽不見。那時我正在城堡的花園中散步，我抬頭一看，伯爵夫人正在上面的陽台中，斜坐在一張躺椅上。

　　「夫人是嗎？」我回答著，站著向上觀望。

　　她蒼白的臉俯著看我，「我能不能中斷妳的散步，和妳談談。」

　　「好呀！」

　　「上來吧！那一段是直通陽台的。」

　　我照她的指示而行，心中有受干擾的感覺，不過，想到她的丈夫對待我的態度，我就能夠諒解她。

　　我沿著石階向上攀登，她說得對，石階直通陽台。陽台是從她的臥室伸展出來的，當然這一部份不是中古時代蓋的，而是為了舒適而增建的最豪華部份。

　　「今天天氣很暖和，」她說，「我想一點新鮮空氣對我有益。」她對我笑笑。「像妳這麼健康的人，聽別人談健康情形，一定覺得奇怪吧！請坐下。」

　　我坐下了。「我想一個健康的人很容易把健康視為理所當然的，因而忽視了他的健康情形。」我說。

　　「很對，人要是能夠不必擔心那些事物會對自己有什麼影響那多幸運。甥女，妳顯然是個很健康的人，告訴我妳在這兒的生活過得可好？和妳在英國的學校比起來怎麼樣？我很感激妳為小女所做的一切。」

　　「我受雇就是為此，夫人。」

　　「不過妳的確做得很好。」她動了一動說：「我想這外面的空氣使我頭痛，我應該叫伮伮準備一些藥膏來敷我的前額，她有一種特效藥，由朱比特的鬍子提煉而成。妳困惑了嗎？妳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和伮伮在一起，就非要學這些東西不可。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植物，和其它許多植物一樣，聽說都具有驅邪除咒的神效。我看得出來妳很懷疑，妳不相信魔咒嗎？」

　　「我不相信。」

　　「魔咒並不一定與女巫有關，它會帶給人災禍，魔咒有時會很自然的出現，有些人從來不曾給人帶來好處，這種人可以說只會帶災禍給別人。」

　　「我相信這是可能的。」

　　「我們應該盡量迴避這種人，妳說是不是，甥女？」

　　我真希望她不叫我「甥女」，她一定想諷刺我才這樣叫的，我相信她想見我，一定別有用意。

　　「我想可能是的。」我同意。

　　「我知道妳同意我的看法，妳是個很有理性的女孩，瑪格對我說了很多有關妳的事，她覺得妳是智能之源。我……嗯……我丈丈一定非常看重妳。」

　　「這我倒不知道。」我說。

　　「妳不知道我丈夫的意向？真的嗎？」

　　「我……我不知道他對我的看法。」

　　她輕輕一笑，「我覺得他已經表示得夠清楚了，他喜歡和妳在一起，他喜歡年輕，漂亮，有些腦筋的女人。她們很容易受迷惑，不知自己是誰，對他而言，他只是一時的興趣而已。」

　　我尖銳地說：「我從未忘記他是伯爵……也沒忘記自己是誰。」

　　她看著那雙柔細的手：「他畢竟是我的丈夫。」她說，「雖然別人會忘記，他自己不能忘記。」

　　「我絕對不會忘記的，夫人。」我反駁道。我很不是滋味，很困惑，很氣憤，我要向她表示她的丈夫絕不可能從我身上得著什麼的。

　　「我看出妳很理智。」她評論道。

　　「謝謝妳，我不久就會回英國去的。」

　　「嗯！」她長長歎了一口氣。「我想妳實在很聰明。」她沉默了幾分鐘，大概是後悔自己把話說得太露骨吧！她不久又開口了：「從瑪格所告訴我的事情看來，英國和這兒大不相同。」

　　「是的，的確是大不相同。」

　　「我很少離開這兒，」她繼續說：「我丈夫就不同了，我很少看到他留在城堡裏像這一次這麼久，他很少長久住下來，而且他需要多花點時間待在巴黎……我在這兒有伮伮作伴。」

　　「我知道……她給妳很大的安慰。」

　　「如果沒有她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伴侶，我的看門狗。」她揮揮她的手說：「當黑夜一來，我就害怕，妳呢？甥女？」

　　「我不會。」我回答。

　　「妳很勇敢，我知道。我常常看到妳在花園裏……妳和瑪格在一起。我也看過妳和我丈夫一起並騎回來。嗯！瑪格很快就要結婚，妳也要回英國去。這樣最好，甥女，這是我樂於看見的，我希望當妳回英國去以後，住在城堡這一段時間成為妳最愉快的回憶。」她一面說，一面盯著我，幾分鐘之前她還是個善妒的妻子，警告我離開她丈夫遠一點，這倒很合理，因為他究竟是她的丈夫。現在，她的警告語氣改換了。她說伮伮是她的看門狗，那是什麼意思？她是在告訴我伯爵是個危險人物，要我小心點。

　　她根本不用告訴我這些事的。

　　「是的，」她重複地說：「妳應該回到妳自己的國家去，妳待在這兒沒有好處。哦！老天。」她把手放在頭上：「我的頭這麼痛，到房間裏去把伮伮找來，叫她配朱比特鬍鬚那帖膏好嗎？」

　　這等於告訴我我該走了。我穿過一道玻璃門進入房間，伮伮匆匆趕來，我把命令傳給她。

　　她帶著責難的口吻問：「是她叫妳上來的，是不是？她知道說話會累倒她的。而且她還到外面去，我就知道這對她沒有好處。她又頭痛了，是不是？我的朱比特鬍鬚一定會治好她的，妳是從花園的樓梯上來的，是嗎？」

　　「是的。」我回答說。

　　「如果妳喜歡的話，可以走原路回去，告訴她我會立即給她服藥，不過我先要她進到屋子裏來。」

　　我走到陽台上。伯爵夫人斜躺著，眼睛閉起來，這表示她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我可以走了。

　　我仍然滿腔的憤怒和屈辱，我與她談話時，我不明白她所暗示的罪行，首先，她警告我離她丈夫遠一點，因為他們是夫妻，他不可以調戲我。這是多麼大的侮辱，彷彿是我全不知情似的，後來她心情一變，就要我提防他，彷彿她有什麼魔法，可以對我不利，而我卻什麼也不知道似的。

　　這簡直太令我難堪，我禁不住又在想家了，我應該準備回英國去。

　　我對伯爵夫人一直不能釋懷。如果我因為她而感到窘迫，她當然也會因我而不安。或許是有些閒言閒語傳到她耳中。一定是如此，否則她為什麼要給我雙重警告呢？

　　她顯然是對的。我應該離開這兒，事實上，我真不該待這麼久。我告訴自己，若不是瑪格一聽到我說要走就那麼不高興，我可能早就離開了。

　　我不想告訴瑪格，因為我怕她會追根究底。並不是我想避開這個話題，因為瑪格心事太多，老喜歡跟別人談。

　　然而，我還是照常獨個兒出去，在花園裏找一塊寧靜的地方好好地想一想。

　　和伯爵夫人談話時，我帶著罪惡感，可是我並沒有要引誘伯爵啊！伮伮常常用她那濃眉下的銳利雙眸看我，猶如我是個蕩婦。她使我覺得我必須立即滾蛋，甚至在瑪格婚禮之前就走。

　　這種情形根本不可能，要是在一年前有人告訴我說某人有這樣的問題，我一定會說，那個女人不應該留下來，一個良家婦女一旦遇上這種事，都會立即離開的。

　　當然我應該這麼做，我和伯爵夫人面談之後，使我懷鄉之情較以前更迫切。

　　我自己慢慢的沿著古堡限界向前走，發現我接近了葛布麗葉的房子。她是伯爵的情婦，就住在古堡附近，以方便兩人約會，我羞愧的滿臉發紅，而這樣的男人，我竟然允許他佔據我的思潮。

　　一陣馬蹄聲驚動了我。我走近籬笆時，正好有一個人走近，好面熟的臉孔，可是我想不起來他是誰。

　　葛布麗葉的房子出現在眼前，那人把馬兒繫在門後，我走過去他正好抬起頭來，我們正巧四目相對。他有點兒吃驚，很顯然的，我們兩人都覺得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對方。

　　他打開門，踏進門前的小徑，我繼續走，突然間靈機一動，想起這個人是誰。

　　他就是卡斯登，傑妮的情人，傑妮是葛利曼夫人的婢女。

　　我沒有向瑪格提我看到卡斯登的事，因為那只會增加她無謂的困擾。我甚至於想告訴我自己說我是看錯人了。究竟，我們在葛利曼夫人家中那段時期很少看到他，很可能是個長得很像他的人吧，這個人也沒有什麼特徵，他到樂格朗夫人這兒來有何貴幹？為女主人傳信嗎？會不會是葛利曼夫人與樂格朗夫人本來就相識的。這當然是很可能的，而且是與伯爵有關的，兩個被棄的情婦互相慰藉，或者她們不是棄婦。事情的演變一天比一天玄妙。

　　但是我當然無法確定是否就是這樣，我寧可認為自己錯了。

　　我正在深思，艾丁尼向我走來，告訴我他母親很希望我再去她那兒，他希望我與他前去。

　　我說我很願意，幾天以後的一個下午，我和艾丁尼騎著馬到他母親家去。

　　艾丁尼引我進入豪華的客廳裏，她已經在那兒等候著我，她穿著一身高雅的淺藍色鑲著花邊的絲綢衣服，臉上濃妝艷抹。

　　「瑪多斯小姐，」她親切地叫著，「看到妳真是太高興了，妳來真好。」

　　「蒙妳的邀請我很高興。」我答道。我身上穿著母親為我訂製的騎馬裝，心裏暗自慶幸著，這一身打扮在她面前還不至於太寒酸，我是騎馬而來，理應如此穿著。

　　艾丁尼轉身就走，我知道和她之間將有一番密談。

　　她說要我陪她喝茶，因為她知道我們英國人一向喜歡喝茶。

　　「妳曾否注意到我們法國人越來越喜歡模仿英國人？這是一種奉承，在這兒妳大概不太會注意到，在巴黎就很明顯了。在商店裏妳可以看得到『我們也說英語』的字樣，水果店裏兼售檸檬酒，妳知道，那是英國人喝的東西，年輕人身披英國式斗篷到處閒逛，女人戴著英國式的帽子，連文生城的跑道都模仿妳們的鈕馬克市。」

　　「這我並不知道。」

　　「在法國有許多值得妳去認識的，甚至於有一種法國式車輛，人們都給它取一個英國式的名稱叫『威士騎』，反正啊，我告訴妳，這兒一天比一天更英國化了。」

　　「這很有趣。」

　　「妳一到巴黎就會知道的，我想妳大概就要走了，和瑪格一塊兒走是不是？」

　　「是的，正是這樣。」

　　「這是一門好親事，伯爵告訴我他很高興，芳登．德利比和葛拉斯維耶兩家聯婚，再恰當不過了。」

　　有位穿著制服的僕人端上茶來，我發現他的制服很像堡裏僕人所穿的，只是顏色沒有那麼亮麗，鈕釦是銀色而不是金色的，這種明顯的差別，令我不禁覺得很有意思。

　　「小姐，妳笑了，妳喜歡茶嗎？」

　　「這茶好棒，夫人。」這話是真的。茶用塞佛出產的小碗裝著，與我家鄉的茶具諸多不同。

　　還有一些小酥餅，帶著乳酪的味道，很可口香脆。

　　「我認為我們應該多多認識一些。」葛布麗葉說：「舞會時我看到妳，可是當然在那種場合很難談心。那一顆從外面飛越門窗進屋子裏的石頭很討厭，嫌犯如果被抓到，我一定不會同情他的。伯爵是個很嚴厲的人，他不會放過他的。」

　　「妳認為他們抓得到他嗎？」

　　我的腦海浮出里昂的臉龐，我警告我自己，別傻，那只是個幻影，他當然不是里昂，怎麼會是他呢？他不可能在事情發生後那麼快就回到大廳，而且一身乾乾淨淨的，我似乎有一種幻想，看到別人幹出那種不可能的事情。

　　「我現在懷疑，除非是他的仇敵想陷害他，這種事全國都在發生著，我不知道後果會怎麼樣，妳會一直待在法國嗎？小姐。」

　　「我會陪瑪格一陣子，她一結婚我就回英國。」

　　她掩不住釋然的神態。立即接著說：「很有趣，妳是伯爵的遠親，妳們的親戚關係那麼遠……卻能夠相認。」

　　我不作聲，她繼續說：「告訴我是誰嫁給妳家的祖先的？我認識芳登．德利比家族這麼久了，卻沒聽說過有一門遠房親戚。」

　　我說：「妳該去問問他。」

　　「最近我很少看到他。」她輕歎。「有一次……他的婚姻實在是個大錯，我想妳一定見過伯爵夫人。」

　　「是的。」我冷冷答道。我覺得她這樣提起伯爵的婚姻實在非常不明智。

　　「我這樣說，」她說：「是因為她過著退隱的生活，相信她所見到的人一定很少。可憐的尤蘇里，誰都知道這是多麼的悲慘，伯爵很相信我……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告訴我。大家都知道我跟伯爵的關係，我也不用避諱，我們有一個好兒子，他就是艾丁尼。他和尤蘇里只生了瑪格麗特，我很有信心的告訴妳，他很後悔當初沒有跟我結婚。」

　　「他為什麼不跟妳結婚？」我冷冷地問。

　　「我的家世雖好，可是與他相比還差得很遠，而且我那時只是個寡婦。」她聳一聳肩。「那時他年輕……非常年輕，我也是。我永遠忘不了那段日子，那時我們多麼相愛呀！」她笑了。「我看到妳有點兒吃驚，妳們英國人不像我們這麼輕鬆自若地談論這種事情，唉！這是個多麼可悲的錯誤，他一直後悔。」

　　「夫人，這些餅很可口，妳很有一手。」

　　「我很高興妳也喜歡，伯爵特別愛吃的，但是他對一件東西能喜歡多久沒有人知道，在口味這方面，他很善變。」

　　「餅很脆，使人欲罷不能。」我說。

　　「那麼妳就多吃點，艾丁尼也喜歡，我們正在安排他的婚事，不過我們不急。」

　　「重要的事急不得的。」

　　「大概是最近吧……妳知道……艾丁尼是在古堡裏長大的，這一點妳知道。」

　　「是的，我知道。」

　　「伯爵很以他為榮，他長得很帥，妳說是嗎？」

　　「嗯！是的，他很英俊。」

　　「未來的事……沒有人能預料。」

　　我發現她是為了個人的喜好，故意把話題圍著她個人的私事上轉，以表現她自己。我知道她的目的，她和伯爵夫人一樣，也是要對我提出警告，但是她們的動機大不相同，我相信伯爵夫人對我至少還有些關懷，而葛布麗葉只在意她自己。

　　「不過我們可以預測，」她說：「如果妳對某人的認識已經有相當的時間，在某些情形下便可以預測他的行為，妳同意嗎？」

　　我說我們只能偶爾做個預測，因為有許多人是變化無常的，我們無法完全準確地預測。

　　她點點頭說：「人生就是這麼奇怪，我年紀輕輕就守寡，那時我遇到伯爵，我是去替家父求情的，他被伯爵的父親關起來，伯爵所能幫的忙很有限，我的父親死在獄中……他被控……我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我說：「是的，我聽說有一種可怕的逮捕令。」

　　「我想伯爵後悔沒有娶我的原因之一，是他以為這樣可以補償他父親帶給我倆的災禍。他曾經說過，如果他能有再一次的機會，他會娶我的……」

　　我點點頭說：「這對令尊而言，是個很可怕，很不公平的遭遇。」

　　「他是個怪人……我是指查理．奧古斯都。他有時會大發恩慈，妳看里昂就是實例，因為他家的不幸反而受惠良多。我想我們的關係會像以前一樣持續，我相信艾丁尼會成為合法的兒子。這或多或少也是個諾言……如果查理不再結婚，他不可能得到合法兒子。但是他合法妻子還活著，他不能再婚，是不是？」

　　「這件事果然非常複雜。」我說：「誰能預測會有什麼樣的結局？」

　　「妳很快就要離開，妳會忘記我們和我們的問題。」她的眼睛亮了起來，似乎要看透我的心。簡直是對我下逐客令了。

　　接著，她又堅持要我看看她的珠寶，最主要的一件，是個非常漂亮，形狀像古堡，用黃金和象牙做成的鐘，做工非常的細緻。

　　「艾丁尼出生時，伯爵送給我的。」她解釋道。接著又讓我看了幾樣寶物，全是伯爵的贈品。

　　她評論道：「只要是他動了情的人，他對她們都很大方，妳有沒有看到，有些人和他在一起的時間很短……非常短。她們很快就被拋棄，被遺忘了。」

　　「她們好悲哀。」我挖苦道：「除非她們願意離開。」

　　她顯得有點困惑地看著我，我知道她不明白我的意思。

　　艾丁尼出現了，要帶我回古堡，我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他說：「我帶妳走一條路，是妳不知道的，這是一條很隱密的捷徑，從古堡直通到這裏，它是伯爵在十八年前修築的。」

　　通道從花園開始，穿越一片樹林，我很驚訝這麼快就到古堡了。

　　「這條路為什麼很少用？」我問道。

　　「剛修好時伯爵要大家知道這條路只有他和家母才准使用，因此大家就避開不用，以後變成一條成規。」

　　我們來到城牆邊，有一道門可以通過，我們走進天井，我從未如此進入城堡過。

　　黃昏時伮伮到我房裏，她蠻橫地敲著我的門，不等我應允就闖進來了。

　　「伯爵夫人要見妳。」她以一種責備的眼光看著我，存心讓我感到不安。

　　我站了起來。

　　「不是現在，今晚八點鐘，她有話要對妳說。」

　　我說我會準時到達。

　　「別遲到，我希望在九點一到就讓她休息。」

　　「我不會遲到的。」我保證。

　　她點點頭走了。

　　奇怪的老婦人，有些瘋狂，像心急如焚的人，不過她從不為自己。我的思潮裏漲滿著她，可憐的伮伮，她失去丈夫和孩子，照顧尤蘇里是她唯一的慰藉，毫無疑問的，這是她生活的目標。

　　我不知道尤蘇里童年時代一直到生病之前是怎麼過的，她又怎能滿足在與世隔絕的生活裏的。她把自己圍繞在這種生活方式中，只是因為她可以避開她的丈夫。她為什麼要恨他？可能是害怕多於恨吧。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讓她害怕？伮伮彷彿知道些什麼，我相信尤蘇里一定很相信她。我知道，如果他對她沒有興趣，他一定會忽視了她。而且她不能給他生個兒子，他有上當的感覺。這我可以想像得到。因此他公開在外面玩女人，而且還修了一條石頭路直通古堡，難道這就是她所害怕的嗎？

　　這些都是我想瞭解尤蘇里的原因。

　　時間還沒有到八點我便走近她房門，因為我知道伮伮是個很拘謹的人，我就在走廊上逗留了一下子，看著窗外景物，讓那幾分鐘過去。

　　剛好八點鐘。

　　我走近，門是半開著的，我推開它向裏面瞧，陽台上的窗也是開著的，有風從門吹向陽台，正巧在這時候看到伯爵的背影，他正要離去。

　　我幸好沒有提早來，否則在他妻子房中與他見面，一定會很尷尬。

　　我躡著腳走到床前。

　　「夫人。」我先開口，可是我又猶豫了，伯爵夫人已經躺回枕頭上，眼睛半閉，顯然很睏倦。

　　「夫人，妳要見我嗎？」

　　她的眼睛全閉上了，似乎睡著了。

　　我覺得很不安，如果她太累以致不想見我，為何不取消約會呢？床邊的茶几上仍然像往常一樣，置放著一些瓶子，還有一只杯子，我舉起杯子聞了一聞？杯底還殘留些液體渣滓。很顯然伯爵夫人才喝了睡前酒，這可能是她睡前的習慣。但是她應當清楚藥力要多少時間發揮藥效，與該服下多少藥量，很奇怪的是這時她又要我此刻前來談話。

　　我站立在那兒，然後聽到背後有聲響，伮伮進來了，注視著我手中的杯子。

　　「我們約好八點鐘見面的。」我一面說著，一面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伮伮看著熟睡中的女人，臉上表情有顯著的變化。「可憐的羔羊，」她說：「她累倒了，伯爵剛才在這兒，一定是他累壞了她……他一向是如此，她一定是突然睡著了。」

　　「她醒來以後請妳告訴她我來過，好嗎？」

　　伮伮點點頭。

　　「或許她會告訴妳明天接見我。」

　　伮伮說：「好吧，再見了。」

　　「晚安。」我說著，就走出來。

　　第二天的情形在我的記憶中非常的深刻。

　　像往常一樣，我一早醒來，侍女端著溫水進來讓我在密室裏梳洗，隨後侍女們送來早餐咖啡和奶油蛋糕讓我在臥房裏吃。

　　和往昔一樣，瑪格端著盤子到我房間裏來，我們共進早餐。

　　我們計劃著巴黎之行，我很高興她沒有提到查理士。我一直很擔心這門婚事會帶給她不良的影響，現在我倒覺得很安慰，因為她似乎得到不少幫助。

　　我們正在談著，伯爵走進來，我從來沒有看過他這麼困惑的神情。

　　他的眼神輪流地看著我們，然後說：「瑪格麗特，妳媽媽死了。」

　　我突然一陣冷顫，全身發抖，但又怕被看出來。

　　「她一定是半夜死的。」他又說，「伮伮剛才才發現的。」

　　他並沒有再看我，我感到很恐懼。

　　全堡上下氣氛緊張。僕人們交頭接耳的，我不知他們在談些什麼。伯爵和夫人之間的關係是他們所清楚的，他們一定知道他一直希望早點擺脫她。

　　瑪格又來找我。

　　「我必須和妳談談，很可怕。」她說。「她死了，對我真是突如其來的打擊，她是我媽媽……但是我幾乎不瞭解她。她也從來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從小就知道是因為我，她才生病的。伮伮好像也是這麼認為，可憐的伮伮，她只能乾坐在母親身旁，搖來搖去。她一直喃喃自語，抓起圍裙，掩住臉孔，我只聽到她叫著，尤蘇里小心肝。」

　　我說：「瑪格，到底怎麼回事？」

　　「長期以來，她一直很虛弱？不是嗎？」瑪格的回答好像有點防衛性，我懷疑她不知想到哪裏去了。

　　「也許她的病比我們所想像的還要嚴重些，我們一直以為她是在裝病。」瑪格繼續說。

　　當天，幾位大夫前來，他們和伯爵在夫人的房間裏待了很久。

　　伯爵要我到圖書室裏去見他，我滿懷著不好的預感前去。

　　「麥妮娜，妳請坐，這真是個意想不到的衝擊。」他說。

　　這幾句話使我大大的鬆一口氣。

　　「我一直以為我太太的病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他接著說，「看來我是錯怪她了，她真的是病入膏肓。」

　　「她患了什麼病？」

　　他搖搖頭：「醫生們也很困惑，他們查不出她的死因。伮伮悲痛得說不出話來。她從我太太一出生就一直照顧著她，一生完全奉獻給她，我擔心她可能承受不了這一次的打擊。」

　　我等著他說下去，可是他似乎不知要說什麼。

　　接著他慢慢說出：「他們會來驗屍。」

　　我吃驚地看著他。

　　他說，「這是慣例；死因不明確時就要驗屍，大夫們已經確定她是吃了某種東西而死的。」

　　「不可能的。」我叫道。

　　「她死得很安詳。」他說：「有件事我們可以確定，她死得並不痛苦，她好像很放心的睡去，再沒有醒過來一樣。」

　　「是否喝了促進她睡眠的酒？」

　　「有可能，伮伮太激動不能說話，明天她恢復了一點就可以知道。我相信尤蘇里有喝睡前酒的習慣。」他說話時眼光一直沒有離開我的臉龐，兩個眼睛烱烱發亮使我不敢正視他，內心非常的恐懼。

　　「這將會是一段很難捱的日子。」他說：「這種事不太好受，會引起很多的猜疑，只要是有人突然死亡，情況就會……」

　　我點點頭：「伮伮會知道她是否喝了睡前酒。」

　　「都是伮伮為她準備的，我相信只要她能開口，我們就能知道詳情。」

　　「你是否認為夫人……。」

　　「故意要死的嗎？不，我不認為。我相信一定弄錯了。不過我們不能憑猜測下結論。這樣大家都會不好受，因此我希望妳和瑪格不要在這兒久留，妳快點去預備，到巴黎去，我想妳們最好在驗屍完畢後立即就走。」他停了一下下，又繼續說：「我不認為妳該在這兒耽擱太久。」他帶著諷刺的表情對我笑笑，我知道他心裏想些什麼，他妻子突然死去，而他對我的態度又是十分明顯的，我可以預料我們兩人都會招致嫌疑。「去叫瑪格麗特過來。」他又說，「我要她立即準備好，到巴黎去。」

　　接下來那一個星期像一場噩夢，閒言閒語滿天飛，而我成為眾矢之的。我懷疑如果是伯爵……或是我被指責為兇手，不知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伯爵似乎比較不煩惱，他深信事情總會有解決之道。伮伮最為困惑，某一個夜晚，我正準備就寢，她到我房裏來。

　　她顯然病得很重，我深信她一定從伯爵夫人去世後至今未曾闔過眼，兩眼下陷，頭髮也沒有梳，蓬頭散髮地，一綹髮絲貼在灰暗無光的臉頰上，身上披著一件睡袍，像個鬼一樣。

　　她對我說：「小姐，妳看妳幹的好事。妳該有罪惡感吧！」

　　我回答：「什麼罪惡感？我從不覺得有罪惡感，這是妳知道的，伮伮。」

　　「那是她的睡前酒。」她說。「每當她睡不著我就給她喝，喝多少我知道，那天晚上她喝了三杯，應該一個鐘頭才會發揮藥效，但是我進去時她已經睡著了，那晚妳在場，她也在場，妳們兩個……」

　　「我進去時她已睡著了，那時正好八點，妳是知道的。」

　　「我不很清楚，她床邊放著藥罐子，有人加了藥量，不是嗎？有人溜進去……。」

　　「我告訴妳，我進去時她已睡著了。」

　　「我進去時看到妳手中握著杯子。」

　　「可笑得很！妳知道我才走進房裏的。」

　　「那一定有人在那兒，不是嗎？妳知道的。」

　　我感到熱血湧上雙頰。

　　「妳……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加藥，藥不會自己跑進杯子裏，有人倒的，這家中一定有某人……。」

　　我一時發楞不知怎麼回答。我一直在想著伯爵從窗戶閃到陽台上那一剎那，他在那兒多久了，久得可以下藥，等著她喝下去，不，我不相信，我如此告訴自己。

　　我結結巴巴地說：「妳不知道她的死因，那還沒查出來。」

　　她睜著眼睛盯著我說：「我知道。」一面說一面走近我，把一隻手放在我手上，凝視我的臉說：「如果她沒有結婚，她會活得好好的，而且會像婚前那般青春美麗，我記得婚禮前夜，我無法安慰她，唉！這種婚姻安排真是的，為什麼不讓孩子們瞭解人生之後才讓他們結婚。」

　　雖然內心害怕，知道自己陷得很深，我還是為伮伮難過，她失去所愛的人，因為刺激太大而神智不清，像一頭惡龍守著珠寶，珠寶一旦失去，就只好蜷曲在一旁等死。她想找個人臭罵一頓，她恨伯爵，把身上所有的毒液全噴在他身上，因為她知道伯爵喜歡我，也想在我身上噴一噴。

　　「哦！伮伮，」我說，我帶著憐憫的語調，知道她聽得出來，「這件事情我也很難過。」

　　她帶著狡黠的神情看著我說：「現在她死了，妳以為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我尖叫：「伮伮，不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妳也震驚？」她開始大笑，聲音很恐怖，有時像母雞的咯咯聲，接著她突然停止，「妳們兩人共謀的。」

　　「妳不該這麼說，妳完全錯了，我帶妳回房去，妳所受的震驚太大了。」

　　她突然開始無聲的啜泣，淚流滿面。

　　「她是我的一切，我的小親親，除她以外我沒有看顧過別人，她是我的小心肝。」她說。

　　我說：「我知道的。」

　　「可是我失去了她，她已經不在了。」

　　「來吧！伮伮。」我牽著她的手帶她回房間。

　　一到門口她就推開我，說：「我要去找她。」說著就到伯爵夫人停屍的房間去。

　　真是難捱的日子，我很少看到伯爵，他避開我，因為針對伯爵的閒言閒語滿天飛揚，我的名字也很可能被人提出來一併談論。

　　我和馬格麗特、艾丁尼、里昂一同出去騎馬，當我們接近一處村莊，有顆石子向我們飛來，打中艾丁尼的手臂，我知道是衝著我來的。

　　「女兇手。」我聽到有人喊著。

　　我們看到一群年輕人，知道石子是他們拋出來的，艾丁尼想要去追究，被里昂阻止了。

　　「最好小心點，可能會引起一場暴動的，算了吧！」里昂說。

　　「他們需要一點教訓。」

　　「我們必須小心一點才是，他們的意圖可不僅是尋釁而已。」里昂說。

　　此後我就很少出門去了。

　　由於伯爵處在眾人交相指責的地位，我們必須等到驗屍之後才能離開城堡。各方面都認為伯爵謀害自己的妻子，使我非常害怕。

　　聽說驗屍時我不必在場，大大鬆了口氣。我深怕有人探究我前來法國的原因與瑪格身體不適的事情被揭露。不知羅勃．葛拉斯維耶會有什麼反應。他知道了的話還會娶她嗎？有時我覺得瑪格不如不要向他隱瞞比較好，有時又覺得自己涉世不深，不知該如何處置此事比較明智。

　　伯爵很快就回來，帶來判決書上的消息說，夫人的死因是睡前酒喝得過量，裏面的鴉片所引起。伯爵夫人的母親死於肺病，她也罹患此症。最近有醫生前來診斷，表示她正在肺病的早期。如果夫人知道自己的病症，她一定也知道自己將要忍受病魔的煎熬，最可能的判斷是，她可能知道自己的病情，故而飲下大量的睡前酒自殺身亡。以往她有飲睡前酒的習慣，這次她服下較多的藥量，使自己安然睡去，不必忍受痛苦。

　　伯爵回來那一天，伮伮到臥室來看我，看到我的狼狽相，幸災樂禍的說：「小姐，妳以為事情就這樣了結了嗎？」

　　我說：「法律是公正的。」

　　「法律，誰是法律？誰一直是法律，是他和他的同黨。窮人有窮人的，貴族有貴族的法律，這就是問題。他到處都有朋友。」她向我走近一步說：「他來找我，威脅我說：『伮伮，妳別再胡說八道了，否則我把妳攆出去，妳告訴我，我把妳攆出去妳能去那裏……妳要從她的房間被送走，從她的墳墓被送走，那是妳哀悼的地方呀！』是的，他就是這樣說的。我告訴他：『你當時也在場，你在她的房間裏陪著她，後來那個女人也進去了，不是嗎？你們兩人一起商討如何謀害她的。』」

　　「伮伮，妳不要再說了，」我說。「妳知道我到她房裏是因為她要和我談話，這是她叫妳來告訴我的，我去時她已睡著了。」

　　「妳進去時他正好離開，我說這多麼奇怪呀。」

　　「一點也不奇怪，妳心裏很明白。」我堅定地說。

　　她吃了一驚：「妳怎麼這麼肯定？」

　　我說：「我知道，已經判決了，我相信它，因為它是唯一的答案。」

　　她開始狂笑，我抓住她的手臂搖撼著她。「伮伮，回房去，休息休息。冷靜下來，這是個悲劇，事情已經過去，再多想也沒有用了。」

　　「不，」她呻吟著，「對我的小心肝和伮伮來說，事情才過去，生命已結束，對某些人來說，他們認為才開始呢！」

　　我含怒地搖著頭，她突然坐下，雙手摀著臉，過了一會兒才允許我扶她回房。

　　我發現一顆夾帶紙條的石子，掉落在房外的陽台上。我先看到被擊破的門窗，才看到它的，我把它撿起來，石頭很重，外面包著那張紙條，歪歪扭扭的寫著幾個字：「貴族，你謀害髮妻，富人有富人的法律，窮人有窮人的法律，你別得意，馬上就要輪到你了。」我呆立在那兒，手中握著字條，心裏發著謊。也許我是錯了，不過我立即下了決心，雖然並非全對，但是我決心不讓堡內的人看到這張字條。我把石子丟了，把字條帶進房裏，打開來仔細研究，字體歪扭，不過我發覺那是故意這樣寫的，使人誤以為寫字條的人幾近文盲，我捏了捏，發現紙質很強韌，不像窮人寫字用紙，即使識字的農人亦不可能使用這種淡藍幾乎近白色的紙。

　　在我房間桌子的抽屜裏有一疊印有古堡住址金色字體的信紙，字條的紙質地和信紙相同，可能就是從古堡使用的信紙撕下來的。這裏頭大有文章，顯然這座城堡內有伯爵的死對頭。我又想到母親，彷彿聽到她催逼我回家的話。我深受伯爵的影響，他的影子籠罩著我，我一直不相信他謀害自己的妻子，但是坦白說，我是有幾分的懷疑。

　　瑪格站在門外，對我說：「又有一顆石頭打破窗子，就掉落在外頭。」我起身出去探了一探。瑪格聳聳肩說：「那些傻瓜，這樣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她沒有受驚嚇，因為這種事看多了。

　　伯爵要見我和瑪格。比起他喪妻之前顯得蒼老些，嚴肅些。「我要妳們明天就到巴黎去。」他對瑪格說：「這樣比較好，我接到葛拉斯維耶的來信，邀請妳去拜訪，不過我覺得妳還是待在我巴黎的賓館裏，妳在服喪期間，葛拉斯維耶家人會去那兒找妳，妳可以採購些必需品。」他突然轉身向我：「我相信妳會好好照顧瑪格麗特的。」

　　我不知是否應該將字條的事情告訴伯爵，但我覺得那只會加增他的焦慮，何況我也不向瑪格提這回事，我希望在離開前單獨會他，但我明白他警覺到我們會受監視，他一定也知道人們在傳言說他因為與上級有交情，所以能逃得掉法律制裁。

　　我回到房裏整理行李。把字條從抽屜中取出，不知該怎麼處置它。我不能丟下它不管，如果放錯地方，那可怎麼辦。只好倉促地把它撕成碎片，丟進大廳中的壁爐裏燒掉。看到熊熊火焰燒著翻捲的紙片，不禁想起舞會那一晚出現在窗外那張臉。

　　里昂，還有這張可能來自堡裏的字條。

　　這太不可能的了，里昂絕不會背叛有恩於他的人。最近接二連三的事件都幾乎脫離我的掌握，令我很困惑。伯爵到天井來送行。他緊握我的手說：「請照顧小女……還有妳自己也要保重。」接著又說：「多忍耐點。」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的話使我充滿興奮、憂慮，和一連串的猜測。

四、巴黎──等候中的城市之一

　　巴黎，多麼迷人的城市，若不是因為在這樣的時刻來到此地，我會多麼的喜愛它，以前我和家母常常談論世界某些著名的地方，希望能有機會去遊歷一番，其中最嚮往的，就是巴黎。

　　巴黎是眾城之後，有她的美麗，也有她醜陋的一面。我研究市街圖，覺得塞納河中那塊島嶼形狀很像個搖籃，我告訴瑪格我的感覺，她只是笑笑。

　　「搖籃，」我說，「它是一座美麗的城市，搖籃這個字含蘊著美麗。法蘭西斯一世偏愛建築，他對文學，音樂和藝術的貢獻，使這座城市成為全歐洲無以倫比的學術之城！」

　　「妳好像在上歷史課！」瑪格反駁說，「現在可好，妳的搖籃含蘊了叛亂的火藥。」我嚇了一跳，這麼嚴肅的話不像是從她口中說出的。

　　「那些丟到古堡裏來的小石子，」她繼續說，「我一直在想，十年前他們才不敢……而現在我們卻不敢吭聲，麥妮娜，時代變了，妳可以感覺到就在妳的四周發生的變化。」

　　我感覺得出來，在街道裏擁擠的群眾和小販們的叫賣，我感覺到這是一座等候中的城市。

　　伯爵的賓館坐落在聖赫諾荷舊郊區，附近有許多貴族人家。這些都是獨門獨院的豪華建築，屹立在那兒都已有二、三百年了。我發現在不遠之處，有許多迷宮似又髒又亂的小巷子，若不是有幾位壯漢陪同，沒有人敢進去冒險，這些巷道以圓石鋪砌，即狹窄又惡臭，不良份子藏匿在其間，專找陌生人下手。

　　因為瑪格的堅持，有一次由貝塞爾和幾個男僕陪同，我們闖進這個地區。有一條街，兩旁的房門口都坐著臉上畫得奇形怪狀的女人，領口開得很低，故意向人暴露。我記得幾條街名，什麼費文街、朱佛利街、柯倫雀街、馬莫塞街，它們是屬於娼妓和染色工的街道，許多人家的門口都置放著巨大的木桶，裏面裝滿各式染料，紅的、藍的、綠色的染料從水槽流下，像小型的河流般。

　　我在這兒的房間比在古堡那一間還要高雅，可以俯覽美麗的花園，花園由一群園丁看管著。裏面還有幾間溫室，室內種植外地來的鮮花，專供佈置房間之用。瑪格房間就在隔壁，她告訴我：「這是我的主意，咪咪住在前房，貝塞爾則與馬伕們同住。」

　　這時我想起，我們還有個計劃與這兩個人有關，其實我並不把它當作一回事，直到我們抵達巴黎之後兩、三天，她才提起。第一天，葛拉斯維耶伯爵和夫人來看我們，瑪格以女主人的身份接待他們，態度親切大方，她陪著他們在花園散步，空氣顯得很嚴肅，誠如伯爵提醒我們的，我們在服喪期間。

　　我正納悶這是不是表示婚禮要延期，果然不出所料必須延期。我被引介給伯爵和伯爵夫人，他們對我似乎有敬而遠之的態度，我懷疑他們一定是聽到有關我的閒言閒語。我把這種感覺告訴瑪格。

　　她說她沒注意到，只說他們談到我時態度很可親。「我們談到婚禮，」她說，「根據慣例，我們要等一年，不知道我們是否要等，不過我還是希望不要延期。」

　　我們常逛街，咪咪和貝塞爾一直跟著我們，如果坐馬車出去，總是還跟了個馬伕，有時我們也步行，這樣我最喜歡。不用提醒，我們都知道出門是有危險性的，所以都穿得很樸素。

　　我永遠忘不了巴黎的氣味，巴黎似乎比起任何城市灰塵大一點。這一種黑泥含有金屬碎片，衣服若被染上就會破個洞。我記得以前羅馬人稱巴黎為泥城，原來如此。街道上有些專門為人掃馬路的小男孩，賺取一點點工資維生。

　　我很喜歡巴黎的早晨，大約七點鐘，衣著整齊的公務員趕著上班，賣花的推著四輪車到市場上，漸漸的，整個城市就熱鬧喧嘩起來了。我告訴瑪格說巴黎的早晨像鳥兒的大合唱，起先是一點點動靜，然後加進越來越多的聲響，到最後全體唱起來。

　　我對巴黎很熱誠但是她卻不耐煩，畢竟她來巴黎次數太多，熟悉這兒的一切，因而根本不注意四周的景致。買賣喚醒了這座城市，理髮師在自己臉上撲著粉，戴上假髮，賣檸檬水的商店門一打開，侍者就端著熱咖啡進去，送上前天晚上就訂製的捲型餅。身穿黑袍的法官像群黑烏鴉一樣拍著翅膀進入法庭裏。

　　時裝界人士的午餐下午三點才開始。我很喜歡紳士淑女們或騎馬或步行，小心翼翼地踩過黑泥路到主人家去，街上的喧囂聲會到午餐開始時才靜止下來，直到下午五點，閒暇的遊客進到各個遊樂場之後才又開始熱鬧起來。

　　我什麼都感到好奇，瑪格卻認為我太孩子氣，其實她不明白我必須以這一座五光十色的奇怪城市來壓抑我對古堡那一邊的焦急與憂慮。

　　回想起巴黎，真令我興奮，這種心情是再也不會有了。

　　我們上街採購，店舖中琳琅滿目的貨色，櫥窗擺設令人目不暇接。套裝、成衣、布料、斗篷、皮上衣、皮手套、絲巾、邊飾等一應俱全，讓人眼花撩亂。各式各樣的帽子可能是最搶眼的了，都是跟著皇后的款式打轉，都是奢侈而又過度浪費的款式，她的裁縫師羅絲．貝丁也曾經為一些愛慕這些款式的人縫製衣裳，她答應為芳登．德利比伯爵的女兒效力。

　　「要是我，我寧可找個有更誠意為妳效勞的人。」我說。

　　「麥妮娜，妳不知道，由羅絲．貝丁親手縫製的衣服，真的大不相同的。」

　　為了瑪格的虛榮心，我們去找她，她讓我們等了一個鐘頭後才派人來告訴我們隔日再去。走出那裏，我們注意到街角有群人在那兒交頭接耳的，我們走進馬車時還陰險地盯著我們。

　　巴黎，隱伏著一觸即發的危機，我因為太醉心於它的美麗，在古堡期間所發生的事也太讓我怵目驚心，我才忽視了巴黎動盪的一面，至於瑪格，她所想的與我想的截然兩回事。

　　令我高興的，正如葛布麗葉．樂格朗所說的，英國貨在這兒很受歡迎。店舖中標明著英國製造的布料與「我們也說英語」字樣。櫥窗裏擺著英國老酒，咖啡店裏供應英國茶。甚至法國式的高輪馬車，都要仿製成英國的「威士騎」式樣。

　　我覺得有趣，也感到法國人的過分諂媚。購物時，我並不掩飾自己，我說我和這些貨物一樣，來自海峽的那一邊。有一天，我們正在採購瑪格嫁妝所需要的絲綢時，有位男店員靠著櫃台，殷切的注視著我說：「小姐來自英國？」

　　我點頭稱是。他說：「趕快回家去，別耽擱了。」我驚訝的看著他，他繼續說：「暴風雨即將來襲，可能就在今天，明天，下個星期，也許明年，一旦發生，無人能倖免，趁還有時間，我勸妳快走。」

　　我打了一陣寒顫，許多顯明的跡象，我注意到周圍的人都避免去正視它，可是一旦爆發，沒有人能逃得過。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我們跟著晨光的腳步來到五月廣場，店員的警語歷歷猶新，我一邊走著，未來不祥的預感淹蓋著我，以後我一定會回想五月廣場的晨曦。

　　瑪格來到我房間，眼神閃爍，臉色緋紅。

　　「都安排好了，我們就去找維娣。」她說。

　　「誰是維娣？」

　　「麥妮娜，妳不要跟我裝蒜啦，我曾經提過她，她以前幫忙伮伮，住在郊外，離我失去小查羅士的地方不太遠。」

　　「哎呀！我的小姐啊！妳還是忘不了他。」

　　「當然，我怎能忘了他。妳以為我就這麼算了，不再去找他？不再管他的死活嗎？我只要知道他健康、快樂……不想念我，我就滿足了。」

　　「他離開妳時才幾個星期大，怎會認得妳。」

　　「他當然認得我，我是他媽媽啊！」

　　「哦！瑪格，妳別那麼傻了，應該把這件不愉快的事情完全拋棄掉，妳很幸運，有位妳所喜歡的未婚夫，他會對妳很好的。」

　　「好了，妳別假道學了！妳得知道妳不是女老師了，而且這是妳答應過我的，妳難道忘記妳的諾言了嗎？」

　　我靜默不語，我之所以答應是因為擔心她又要發作，可是我從不把它當回事。

　　「我已經做好一切安排，」她解釋道：「我會去找老奶媽維娣，告訴她我和羅勃業已訂了親。咪咪和貝塞爾會陪我們去，我們乘馬車去，每天走一段路，晚上住客棧，到了那兒我會變成布朗太太。

　　「我們要隱藏身份。我告訴咪咪最好不要以伯爵女兒身份旅行，因為她媽媽的死有很多謠傳，老百姓情緒激昂，咪咪很高興，她認為會很安全。妳為何一言不發，好像不贊成的樣子，我覺得這個計劃很妙呢！」

　　「我只希望妳別做傻事。」

　　「妳為什麼老以為我只會做傻事？」她問。

　　「因為妳常這樣。」我頂了她一句。然而我知道她志在必行，勸她她也不會聽的。

　　我想或許這個主意倒也不壞，因為她若看到自己的孩子得到妥善的照顧，就再也不必操心他。但是我們如何著手呢？她說我們該到小蒙特雷去，可是不能去找葛利曼夫人。她自己也知道這是多麼愚蠢的事。

　　她說，最根本的做法就是找出小查羅士被抱走的那一家旅館，並且在那附近搜問。

　　我說：「那不可能問得到結果的。」

　　「說不定就被我們找到，」她說：「我一定要找到查羅士不可。」於是我們啟程前往，三天之中趕了好長的路程，晚上住宿在客棧裏，貝塞爾是個找旅館的能手。

　　布朗太太、她的表姊與男女僕人們都有錢支付他們要的東西，因此都很受歡迎。

　　很不幸，有匹馬掉了前蹄鐵，必須在附近找個鐵匠，那時我們距離小蒙特雷應該只有一哩多的路程了。

　　我們把馬車停放在打鐵匠的店裏，憑著以往在小蒙特雷的記憶到村裏蹓躂，一面打發時間，一面享受舊地重遊的樂趣。我們到一家客棧裏去休息，客棧主人很饒舌，在這種小地方，消息流傳特別快速，他已經知道我們是駕著馬車前來的，以及為何停留的原因。

　　「正好讓我有機會服務，妳們可以嘗嘗我太太特製，剛才出爐的麵包，美味的乳酪和我們自己調製的奶油，妳們要不要熱咖啡，我這兒也有五味酒，和巴黎那兒賣的一樣，純英國口味。」他說。瑪格、咪咪和我都嘗過熱咖啡和熱麵包，貝塞爾飲了一口五味酒後稱讚不已。

　　店東問：「巴黎的生活情形如何？」

　　「很有趣。」貝塞爾回答說。

　　「我好久沒有去巴黎了。小姐，我想我以前見過妳，」他兩眼瞪著我問道：「妳是英國人吧？」

　　我回答說是的。

　　「妳就住在葛利曼夫人家裏，和妳的表妹，那時她剛剛守寡，是不是？」

　　我看著瑪格，她衝口說出：「是的，我剛剛守寡，我丈夫死了。」

　　「夫人，妳現在顯然好多了。」

　　「悲傷使人更成熟。」瑪格說。

　　我發現貝塞爾和咪咪困惑的表情，趕緊說：「我們不能待太久，鐵匠一定修好鐵蹄了，我們得趕路了。」

　　我們迎向陽光走出去，瑪格哈哈笑著，似乎剛才那一幕很好玩，我有一絲不悅，我們正要走向鐵匠店舖，有位年輕女子向我們跑來。

　　「哎呀！」她叫著，「妳不就是布朗太太和瑪多斯小姐嗎？」

　　我們由不得否認了，因為來人正是傑妮。

　　「夫人，小姐，真高興看到妳們，」她說：「我們常常提到妳們呢！小寶寶可好？」

　　「他很好。」瑪格冷靜地說。

　　「好健康的寶寶，拉革荷太太說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健康的寶寶。」

　　我們到這兒來，多麼愚昧！我早就該料到一定會出問題的，可是跟瑪格說又有什麼用？

　　傑妮說：「我相信有保姆照顧著他。我聽說打鐵匠店門口有一輛漂亮的馬車，有人說是來自巴黎的貴婦人，我一猜就猜中是妳們。」

　　我拉一拉瑪格的手臂說：「我們該上路了。」

　　「妳們不去看看葛利曼夫人嗎？」

　　「不，恐怕不行。」我搶先回答：「請妳代我們向她問安，並且告訴她說我們正在趕路，我們迷了路才到這兒來的，更不巧的是有匹馬掉了蹄。」

　　傑妮問道：「妳們要去那兒？」

　　「到柏勒弗去。」我隨意編了個地名。

　　「我怎麼沒聽過這個地名呢？靠近那一個大城市？」

　　「我們正在找。」我說：「我們真的該上車了，再見。」

　　「真高興看到妳們，」傑妮說。她那雙頑猴般的眼睛溜溜轉，盯著貝塞爾的制服和咪咪的侍女斗篷。幸虧在這個時刻，我們的衣著很樸素，瑪格的外套並不至於會暴露她的身份。

　　我們坐進馬車時才鎮定下來，我注意到咪咪懷疑的眼神，但身為貴族小姐的侍女，她並沒有提到剛才的這一幕，我猜想待會見她一定會和貝塞爾私下討論一番的。

　　瑪格一點兒也不沮喪，我相信她會編一套故事說給咪咪聽，不管她相不相信，這一連串的事情是很容易被猜出真相來的，我心裏的不悅油然而生。

　　我們找到小查羅士被抱走的那一家旅館，主人還記得我們，一定是因我們太引人注意的緣故吧！

　　也許是因為我是外國人的關係，還有，瑪格來的時候抱著嬰孩，走的時候空著手，這樣無非會引起猜測。

　　瑪格說她會很謹慎的提些問題來問，可是瑪格和謹慎兩個字永遠是不會扯在一起的。一開始她就直截了當的問，帶走孩子那一對夫婦是什麼人，往哪裏去，很顯然她應該採取較隱秘的手段來大廳以免引起臆測。不過她還是打聽到那一對夫婦向南行，往一個名叫培得赫烏的城市去了。

　　那座小城有三家客棧，我們一家家的探查都沒有得到什麼結果，又觀察了路標，發現有三條路線都很可能是那對夫婦所走的路。瑪格堅持三條都必須一一試過。這是多麼令人厭煩的搜尋，毫無結果的搜尋，根本就不可能找到那孩子的，瑪格卻是志在必行。

　　「我們不能再逗留下去了。」我說。「我們的行徑已經很古怪了，妳認為咪咪和貝塞爾會怎麼想？」

　　「他們是僕人，」瑪格傲慢地反駁：「他們不該想的。」

　　「因為妳的所作所為引發他們的興趣，妳這樣做不是在暗示著什麼嗎？妳以為這樣明智嗎？」

　　「只要能找到孩子，我才顧不了明智不明智呢！」我們只好四處搜尋，卻毫無結果。

　　最後，我提醒瑪格說：「妳不是說過要去找老保姆維娣的嗎？我們此行的目的是去找她問清楚，如果不去找她，那不好吧！」

　　她說她不想浪費時間，我最後還是說服了她，我似乎又聽到伯爵的聲音說，一個人若要編造虛假的故事，最好是愈接近事實愈好。

　　維娣住在一幢小房子裏，有座小花園，四面是圍牆，門很大，足夠馬車駛入，維娣走到門邊來。她的臉看起來十分安詳，我一眼就喜歡她。但是我注意到，當她知道來者是誰的時候，神色就黯淡了下來。

　　瑪格向她跑去，緊緊的抱著地。

　　「我的小寶貝，」維娣慈祥地說：「真想不到會是妳。」

　　瑪格說：「我們就在附近，怎能不來看妳呢！」

　　「哦……妳要找誰？」維娣說。

　　「哦！我們是來看妳的，好久沒看到妳了。這位是瑪多斯小姐，是我的好友……也是表姊。」

　　「表姊？我不知道妳還有這位表姊。歡迎，小姐，請進來，哦！這位是咪咪？歡迎歡迎。」

　　但是她似乎愈發不安起來。

　　「喬斯會關照咪咪和妳的馬伕的。」她說。

　　喬斯是維娣的女僕，年紀與她相仿，咪咪和貝塞爾跟她走了，我和瑪格跟著維娣走進屋裏，屋裏很整齊乾淨，佈置得很舒適。

　　「妳在這兒快樂嗎？維娣？」瑪格問。

　　「伯爵一直對下屬都很照顧，」她說：「自從妳不再需要我，我就離開了城堡，他給我這棟房子，一份薪津，我才雇得起喬斯照顧我，我們在這兒過得很快樂。」

　　她帶我們進入一個很舒適的房間，問我說：「瑪多斯小姐來自英國？」

　　我奇怪她怎麼會知道我來自英國，我沒有說過呀！我的口音也沒有透露出我來自英國，況且到目前為止我還很少開口呢！是不是因為我的姓？瑪格的發音聽起來也不像英文。

　　「我的孩子呀！坐下吧！還有小姐妳。妳們吃點東西恢復一下體力，晚餐就在這裏吃，我們有隻雞，喬斯是烹調好手。」

　　椅子上放著一件刺繡，她把它收起來。

　　「維娣，妳仍然還在繡那些精緻的刺繡嗎？」瑪格把臉轉向我說：「她以前常在我的衣服上繡些什麼，是不是，維娣。」

　　「我一向很喜歡刺繡，我聽說妳訂婚了？」

　　「哦！妳也知道了，誰告訴妳的？」

　　維娣猶豫了一下，說：「伯爵想知道我的生活情形，偶爾會來看看我。」

　　這就是他的為人，這一點我至今未曾懷疑過，我很高興知道他是這樣的人。

　　瑪格說：「雞的味道很可口，是不是？麥妮娜？」

　　想到伯爵總是關心那些他認為應該關心的人，我快樂地向她點點頭。

　　「我該讓妳見識一下維娣的手工，」瑪格說著離開座位，把維娣正在繡的東西拿給我看，說：「妳看，多麼精巧的手工，維娣，這是什麼？」她把它拿近一看，是件嬰兒衣。

　　維娣兩頰發紅說：「我是替一個朋友繡的。」

　　瑪格皺起眉頭，每次一想到她的孩子，都會這樣。我想，她恐怕要生了第二個孩子才會不皺眉頭吧！

　　她把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說：「很漂亮。」

　　「城堡那邊情形如何？」維娣說。

　　「和以前一樣。哦，不……現在常有石頭從窗外扔進來，不是嗎？麥妮娜？」

　　維娣傷感地搖搖頭：「有時候我覺得老百姓瘋狂了，以前除了巴黎以外很少聽到這樣的事。」接著她談到過去，談到瑪格幼年時代的趣事。顯然，她是很疼瑪格的。

　　她說：「我聽說妳媽死了，實在令人傷心，可憐的夫人，伮伮一定會精神錯亂了，她的心目中，夫人就是她的一切。並且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這是我能夠了解的，我們自己沒有孩子，所以就把自己照顧的孩子視同自己生的。呀！我只是個傻老太婆，不過我一向喜歡孩子。命運的安排很奇怪，喜歡孩子的人沒有孩子，不喜歡孩子的偏偏又有孩子，可憐的伮伮，可憐的伮伮，她是多麼的悲傷呀！」

　　「她是非常的悲慟。」瑪格說：「什麼聲音？」

　　我們側耳傾聽。

　　「我想我是聽到嬰孩的哭聲。」瑪格說。

　　維娣說：「不是不是。失陪了，我要到廚房裏去看看喬斯把雞煑得怎麼樣了，我和喬斯都做菜的。」

　　門一打開，我倆更加確信那是嬰兒哭聲。瑪格跑到她旁邊說：「妳有個寶寶在這兒。」

　　維娣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哦……那只是暫時的……我在照顧……」

　　瑪格興高采烈地上了樓，過了一會兒，她手中抱著一個孩子，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上帝果然很奇妙的安排著這一切，我們已經找到小查羅士，維娣再也不用隱瞞了。

　　她把小查羅士抱進房裏，臉上容光煥發。她坐下來，把他放在膝上，他咯咯地笑著，小腳不停地踢著，似乎充滿著生命的喜悅，儘管幾分鐘前他還在哭著。

　　「哦！他多漂亮，多漂亮。」瑪格自言自語道。他的確是很漂亮，他胖嘟嘟的，得到良好的照顧，健康而快樂，有著一切孩子的特徵。

　　維娣看著瑪格，輕輕地搖著頭說：「孩子呀！妳不該來這兒的。」

　　「不該來看我漂亮的小查羅士嗎？」瑪格叫著說：「哦！我一直在想著我的小心肝，竟然在這兒找到他，維娣，妳騙我，不過妳把他照顧得很好。」

　　「我當然會好好照顧他的，妳難道認為我連個嬰孩也照顧不好嗎？尤其是妳的孩子，我更應該盡責了。伯爵就曾說過：『我知道妳會給他最好的照顧，因為他是瑪格麗特的孩子。』可是妳既已經訂了婚就不該來這兒，妳看到，他在這兒不是好好的嗎？不知道伯爵會怎麼說。」

　　「這是我的事。」瑪格說。

　　我提醒瑪格說：「妳該知道，最好還是讓小查羅士留在這兒。」

　　現在，小查羅士在她懷中，她什麼都不想說，也不肯放下他，孩子睡著了，維娣說他必須回到小床上，瑪格抱著他上樓去。我猜她是想和孩子獨處，我陪著維娣。

　　維娣對我說：「小姐，我知道妳一直照顧著瑪格麗特，伯爵全告訴我了，他對妳一直稱讚不已，他若聽說妳們到這兒來不知會說什麼？」

　　「他應該會了解，這是瑪格母愛的流露。」

　　她點點頭：「有件事很叫我擔心，一直有人在問……」

　　「問？問什麼？」

　　「關於孩子的事，喬斯聽到的事比我多。每當有市集她都上街去。以前我因為她告訴我從外面聽來的閒話而責備她，可是有時候這些閒話是很有益的。原因是，我養了個小孩子，自然是無法保密的，人人都知道我為某一位大人物養孩子，伯爵命令我要把一切最好的給孩子，雖然以前我並不窮，可是孩子來了以後，我變得更富有了。這些事引起注意，喬斯告訴我說有位男士喬裝成推銷員來此問東問西的，後來他還是被拆穿了，因為他顯然是個貴疾。他對那孩子很有興趣，想知道他是誰。」

　　「我猜，」我開口又嚥回去。維娣應當是我可以由衷地相信的人。而且她受雇於伯爵這麼多年，伯爵一定很信任她才會指派她照顧孩子。所以繼續說：「可不會是羅勃．葛拉斯維耶……瑪格的未婚夫吧？」

　　「我也這麼猜測，若有人想打聽我是否在城堡裏工作，那並不太難。伯爵這個人很容易被人認出來。自從孩子來此之後，他來看過我兩次。他關心小查羅土的幸福，喜歡自個兒前來求證。為了看孩子，衣著很樸素。可是，小姐，妳知道的，像他這樣的人怎能掩飾得了承繼自祖先的貴族習性，有時想到這些我就害怕。」

　　「我很瞭解，謝謝妳告訴我。」

　　「小姐，還有一件事，是喬斯從外面聽來的。有一天，她從外面回來，說有人在謠傳伯爵是嬰孩的父親。」

　　「哦！當然不是……」

　　她用探究的眼神看著我，「孩子出生時，妳陪伴著瑪格，而且妳一直在城堡裏，妳看……。」

　　我滿臉通紅，也非常的氣憤。

　　「妳不能誤會我……。」

　　「這樣的謠言滿天飛，我不知道是怎麼引起的……但是妳知道這多麼可能。」

　　「是的，」我說。「很可能，我想是的。不過，伯爵會允許一個懷著他的私生子的女人和自己的女兒在一起嗎？」

　　維娣抬了抬肩膀說：「這些話都是無中生有，但是孩子確實在這兒，我又曾經在古堡裏當保姆，伯爵也來看過孩子，人們把這些因素置放在一起，推理出錯誤的結論。」

　　我簡直是頭大了，似乎有無止境的陰謀包圍著我，令我暈眩。

　　「小姐，我勸妳還是小心點，好好的照顧瑪格！她容易衝動做事欠考慮，我真希望她能嫁個好郎君，現在似乎有了好的機會。葛拉斯維耶是個頗有聲望的家族……我是說他們滿受人稱讚的，對屬下很寬厚慷慨，這門婚事對瑪格有好處，可是這孩子會造成問題，我多麼希望小查羅士是羅勃．葛拉斯維耶的婚生子。」

　　「這樣當然最好，不過要是這樣，我們就不會來這兒了。」

　　「小姐，我知道妳是一位很理智的女孩，伯爵非常信任妳，好好照顧她，如果葛拉斯維耶不停的打聽，他們可能會知道孩子是瑪格生的，到時候他們會退婚，我想妳該有所準備。」

　　「我認為最好不要告訴瑪格這回事。」

　　「能和妳單獨談話，那真是太好啦。」

　　我也同意這席話對事情很有幫助：「我們現在只有等候事情發展了，如果羅勃再來打聽，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

　　她點點頭說：「不過妳還是準備一下，以免出差錯，小姐。」我說我會小心的。

　　瑪格興高采烈地回到房裏說：「他很快就睡著了，多麼討人喜歡呀！」我很擔心，因為我知道當她要離開她的孩子時會多麼痛苦。當晚我們在維娣家過夜，瑪格說她需要一點點時間和孩子在一起。她把咪咪和貝塞爾送到客棧去過夜，他們兩人被送走，我才鬆下一口氣。

　　當夜我們住在同一個房間裏，因此談了很多。她問我：「我該怎麼辦？」我告訴她：「孩子在這兒會得到最好的照顧。」

　　「我知道妳會說，把孩子留在這兒的。」

　　「這樣做才是明智之舉。」我說。

　　「如果我要雇個保姆，維娣一定優先入選。」

　　「他現在有維娣，維娣也很疼他，他什麼都不缺了。」

　　「除了媽媽。」

　　「照目前的情況看，他再好不過了。」

　　「妳，麥妮娜，妳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妳理智、冷靜、規規矩矩的，我真想給妳幾巴掌，大家都說妳是對的，這叫我恨透了。」

　　「我當然是對的囉。妳已經找到他了，知道他受到最好的照顧，該滿意了，以後妳還可以來看看他，妳還要求什麼？」

　　「我要把他留在身邊。」

　　「如果妳要這樣，妳該等到結婚後才生他。」

　　「妳不是不同意我嫁給詹姆士．偉德嗎？」

　　「那樣的婚姻不相配，既然妳已經做出這種事，妳要承擔後果，妳父親為了妳費盡心機，現在妳該照著他的意思行事。」

　　「這樣對羅勃公平嗎？」

　　「那就告訴他吧！」

　　「妳突然愛得那麼勇敢了，他可能不要我哦。」

　　「如果那樣，妳還不如被遺棄的好。」

　　「幫別人解決問題當然輕鬆多了。」

　　我倒是同意她的話。

　　我們一夜談到天亮，到了早晨，她終於搞清楚她必須離開，也知道自己會比來此之前還快活些，她明白，若無法忍受思子心切，她仍然可以來看他的。

　　這一趟旅行的結果比我想像的還要滿意得多了，瑪格找到她的孩子，我也知道伯爵有他仁慈的另一面，足以向全世界炫耀一番的。他關心維娣，供給她舒適的生活，他儘管很遺憾那孩子的出生，卻仍然盡力保護他。他畢竟是人，替別人著想。那晚我非常快樂。

四、巴黎──等候中的城市之二

　　一回到巴黎，我們就接到伯爵的緊急通函，要我們回到古堡，由於信差已等了兩天了，我們就匆匆忙忙的整裝。因此晚了二天才抵達，伯爵顯得非常不悅說：「我以為妳們會早些回來的。」他冷酷地說：「沒接到我的通知？」我告訴他我們到郊外去旅行，遲兩天回巴黎，一接到他的信立即趕回來。他暴跳道：「還幹那種傻事，到了這樣的地步妳們還有心玩。」我心想，如果他知道我們去找維娣，不知會說什麼。

　　當天稍後，他召我去，所有怒氣全消了。

　　「我想念妳。」他輕鬆說道。我無法抑制內心的興奮，也是唯有他能給我那種感覺。「現在我被焦慮所掩蓋，我們現在正面對著最危急的時局，唯有奇蹟出現才救得了我們。」

　　我說：「有時候會有奇蹟發生的。」

　　「只有上帝插手管這件事，才會出現曠世奇才來創造奇蹟。我常常想，正當我們需要一位天才人物時，卻只有一個昏庸無能的國君。」

　　「還不算太晚的。」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別告訴我說這是我們自食其果，我早已知道了，沒有人比我更清楚，身為貴族的我們自私自利，懶散慣了。已故國王和他的情婦曾經說過，在他們以後會有大災禍，我可以感覺到雷聲越來越近了，我相信，若沒有奇蹟出現，災禍很快就要吞噬我們。」

　　「既然知道，就應該提高警覺，難道不能避免嗎？」

　　「國王已經召開議會，要國內最富有的兩個階級──僧侶和貴族──為國家作些奉獻，以拯救這個國家，現在已經十萬火急了，我必須趕去巴黎……明天就動身，我不知會在那兒待多久，也不知多久才能再見到妳，麥妮娜，我要妳待在這兒，直到我派人來找妳，妳要答應我保重。」

　　我說：「我會的。」

　　「也請妳好好照顧瑪格麗特，別再讓她做傻事，比如說，去找她的孩子。」

　　我屏住呼吸說：「你知道了。」

　　「親愛的甥女，我到處有眼線的。我必須知道我周圍發生什麼事，包括我家裏的事。我很瞭解妳，妳和我一樣，也相信瑪格麗特最好別知道孩子在那兒。另一方面妳又尊重她思子之情。我知道妳們去找維娣，這樣很好，瑪格麗特知道孩子在她那兒，她以後會常去看他，但是總有一天會有人告密，那時候她就要向她丈夫供出一切，那時她已經嫁給他，那是他們的家務事……她和她丈夫之間的事。如果她沒出嫁，她仍然是我的女兒，那就是我的事了。」

　　我說：「依我來看，妳似乎無所不知的。」

　　「妳對我有這種看法，那很好。」他笑笑，他的笑容很溫柔，整個臉龐就完全改變，深深打動我的心。「我必須很鄭重地告訴妳，因為到我們下次再見面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會到巴黎去參加國王所召集的國內三大階級會議。這一點我們必須弄清楚，任何時候……百姓都會發起行動。我們或許可能鎮壓……我不知道，但是我們正處在剃刀邊緣，麥妮娜，這是我為何現在就要告訴妳的原因，妳應該明白我內心對妳的感情。」

　　「不！」我回答。「這正是我所不明白的，我知道你已經被我迷住了，這令我驚訝，我知道你帶我來這兒正是為了這個原因，我知道你同樣迷上許多人，我不知道你內心深處想些什麼？」

　　「妳覺得這個很重要嗎？」

　　「這當然非常重要。」

　　「我妻子還活著時，我不能談這件事。」

　　恐懼懾服了我，迷惑疑雲湧向我心，我努力揮開這些淹蓋著我的幻象，深深感覺到家母警告著我。

　　我似乎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她剛剛才去世，也許妳應該等候。」

　　「等，等什麼？等到我死了嗎？我的天啊！麥妮娜！妳難道不明白我再也見不到妳了嗎？妳知道老百姓的情緒，妳看到石頭扔進來，妳知不知道，要是在五十年前，嫌犯若是被抓到，一定會被鞭打，甚至被監禁起來。」

　　「這並不奇怪，因為老百姓要鬧革命。」

　　「當然不奇怪，對窮人應該以正義……憐憫……公正，對待他們，現在我懂了，但是他們所要的不只這些，他們要報復，一旦他們成功，就顧不了正義不正義了，他們一定要搞個天翻地覆，他們會把我們殺了以宣洩他們積壓已久的怨恨。這些都是妳所知道的，國家的事使我們發膩，很可怕，令人氣餒，毫無希望又很悲哀。麥妮娜，我們來談談……妳和我的事。不管發生什麼，妳要知道，我會愛妳更深的，起先我以為只是輕浮的慾望……就像以前我對許多女人的幻想一樣。但是妳待在巴黎時，我很為妳擔心，我知道如果我失去妳，我就永遠再也不會有真正的幸福可言，我要妳嫁給我。」

　　「你必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呢？我們兩人現在不都是沒有牽掛嗎？」

　　「你剛剛才脫離牽掛，而且尊夫人的死……」

　　「妳難道相信那些閒話嗎？親愛的麥妮娜，他們可以任意地把任何罪行罩在我身上，而且還大聲喧嚷呢！他們指控我謀殺妻子。」

　　我望著他，心中滿懷懇求。

　　「妳也這樣想嗎？」他繼續說。「妳相信我殺了她？妳以為我潛入她的房間裏，拿伮伮的藥摻進她的杯裏，妳也相信是這樣的嗎？」

　　我不知說什麼。母親似乎活生生的站在我身旁，像以前一樣冷靜分析給我聽：妳怎能愛上一個「妳懷疑他可能是兇手」的男人？

　　可是她永遠無法了解我這奔放的情感。所愛的人並非一定要十全十美不可，不管對方行為如何，妳都可以愛他，不論將來如何，妳都可以愛他。也許我的愛情觀不同於當年母親對父親的認識，家父是個誠實正直的人，是個勇敢的船長，一心只關切家人，一生作為十分清高，但不見得每一個人都跟他一樣。

　　伯爵凝視著我，滿臉疑惑。

　　「原來妳真的相信了。」他說。「我知道我必須娶妳，而且要愈快愈好，免得夜長夢多，我已經不年輕了，我所認識的那一個世界已經在分解之中，我感覺到一種需要，一種迫切……」

　　我說：「你無非在告訴我你殺了尊夫人。」

　　「不，我沒殺她。不過，坦白說，我要她站到一邊去，我輕視她，有時還恨她，但是當她擋在妳我之間，我的輕視和痛恨更加增加。以前，我希望再婚，好得到一個孩子，自從妳來了以後，我還有其它夢想，我不只夢想在古堡裏過平靜的生活──有一群兒女圍繞著我們──愉快的生活一直持續下去，我知道只有和妳結婚才能和妳生活在一起。很奇怪的是，那正是我夢寐以求的。接著她死了，她喝了過量的睡前酒，因為她知道她罹患了奪去她母親生命的病，那種病會拖很久，而且很痛苦。現在妳明白了吧？」

　　我不敢接觸他的眼光，因為我知道他會看出我的疑惑，而我也可能看穿他的謊言。我想像他架著馬車在村莊奔馳，有個小男孩正在道路上玩……伯爵飛越而過，留下一具血肉橫飛的屍身，孩子的死緩和了伯爵的狂暴。伯爵領養男孩的弟弟以彌補那個家庭的損失，那是事實……可是有什麼可以彌補一條人命呢？

　　我緩緩地說：「我很瞭解你，你的生活態度是，比你階級低的人都是比較缺乏教養的人，每想到這，我就認為改革是必要的。」

　　「妳說得對，但是妳別相信有關於我的閒話，謠言就是那些嫉妒別人的人散播出來的，妳自己都不能倖免。」

　　「誰會嫉妒我？」

　　「許多人，有許多人知道我對妳的感情。妳說奇不奇怪，他們為這個原因嫉妒妳，針對我的謠言裏也有妳的一份。」

　　「我愈來愈覺得我該回英國去。」

　　「什麼，逃跑，妳想棄船。」

　　「那又不是我的船。」

　　「讓我告訴妳他們怎麼說的吧！有人傳言某地有個孩子，傳言說孩子是我的，妳是孩子的母親。」

　　我滿臉通紅，他又帶著嘲笑的口氣說：「妳看，聽到的謠言，最好不要相信。」

　　「這麼惡劣的謠傳……。」

　　「謠傳大多是邪惡的。製造謠言的人都會根據一點事實來自圓其說，由於他們的說法有些事實根據，所以很容易被人相信。但謠言止於智者。我不浪費時間，別人怎麼說又奈何得了我？我必須去巴黎，把妳留在這兒，麥妮娜，妳要小心保重，別衝動行事，不管我告訴妳什麼，儘管去做，妳知道這對妳有好處的。」

　　「謝謝你。」我說。

　　他突然擁抱著我，吻著我，我從未嘗過這種被吻的滋味，真希望永遠陶醉在他懷裏。

　　「哦，麥妮娜，妳為何要否認內心的想法呢？「他放開我。」不過若非這樣，我可能不會愛上妳。我不會被妳迷惑。而且，這是挑戰，妳知道的，有一天，妳會放下妳的一切智能走到我身邊來的，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抵擋感情的流露，這正是我要的，不管我是誰，不管我過去如何放蕩不羈，妳都不會計較。妳會愛上我……我的……不是我的美德，我是毫無美德可言，妳會愛上我這個人。我必須離開妳一陣子，我有太多事要做，明天就會離開。黎明時妳起床以前我就會走……但是有─天，麥妮娜……有一天……。」

　　然後他又吻我，擁抱著我不願放開似的。我知道他是對的，我很快就達到一種境界，不管他做了什麼，不管他多麼惡劣，都不比我需要他來得重要。

　　我轉身，急促地掙開他的擁抱，很害怕幾分鐘前的感受可能再也不會有了。

　　當晚我徹夜未眠，黎明時我聽見他離去的聲音，我走向窗前看著他騎馬走了，他轉身看看我，向我揮手。我起得很早穿好衣服，侍女送來我的早餐和伯爵─封短箋，她眼神充滿好奇說：「伯爵先生要我交給妳。」短箋是寫在古堡的專用紙上，紙質和一張貼附在石子上扔進窗裏來的紙片一模一樣。

　　裏面寫著：

　　親愛的：

　　離開妳之後，我還是要寫幾行字給妳，我要妳從今天起好好的保重自己，忍耐一點，總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的，我已經作好我們未來的計劃，我向妳保證一切都會很好。

　　查理．奧古斯都

　　我把信讀了又讀，查理．奧古斯都這個名字我似乎很陌生，我一向稱他為法國伯爵……邪惡的伯爵……馬背上的惡魔，這些都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時給他的稱號，自從那時起，一直到現在，我對他已有相當的了解，可是查理．奧古斯都這個名字就不同了。他很傲慢，認為權貴都是高高在上的。這種觀念是幾個世紀以來代代相傳所累積的，他們貪求無厭，剷除異己份子，這種觀念根深柢固，有什麼能改變呢？但是他也有可取的一面，他不是領養了里昂嗎？最起碼他已經補償了那個被他傷害的家庭了呀！他也關心小查羅士，探望維娣，親自證實孩子是否受到最好的照顧。他對我又如何呢？我所看到的是真情嗎？他的情有多深？他對我的愛真的不同於對其它女子的愛嗎？如果我嫁給他，卻不能給他生個孩子會怎麼樣，他會毒死我嗎？是否有一天早晨，人們發現我已氣絕身亡了，所以我認為是他殺害了尤蘇里，只有他有機會下手，不是嗎？她是在很短時間內死去的。為什麼她一直在抱怨自己一生臥病在床上，突然間又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呢？雖然，我認定他就是兇手，可是我仍然要他，我要墜入他的情網裏，我或許該面對現實，家母一直主張人應該有理智的思考能力。

　　我以前一直以為男女之間的愛就像家父和家母之間的愛那樣。女人應該仰賴她的丈夫，欽佩他的品行，但是如果一個男人比其它人更令妳心醉，如果一個男人，當妳和他在一起，妳會感覺到無比的快樂，而他可能是個兇手，妳認為該怎麼辦？

　　遇到這種情況我很喜歡和家母面對面商談，不過她若仍然活著，我絕不可能會有今天的處境，因為她根本就不可能允許我來法國，而且我知道即使她也來這兒，一定會說：「我們立即回英國去。」我正在思考著，瑪格端著早餐進來，我立即把信箋塞進抽屜裏，她因為心事重重，沒有注意到我的行動。

　　「麥妮娜，我要和妳談談，我想了一個晚上，根本就睡不著。」她說。

　　我懷疑她是否知道她父親走了，走之前還回頭向我揮手？不過這幾乎不可能，因為瑪格一有心事，就很少注意到別人的事。

　　「我很吃驚，」她說，「我沒想到竟然是他們。」

　　「妳在說誰？」

　　「咪咪和貝塞爾。當然，僕人變了，這是妳知道的，但他們怎能如此蠻橫，貝塞爾……多半是咪咪，當然若不是貝塞爾，咪咪絕不至於如此。」

　　「怎麼回事？」我問，心裏往下沉，一開始就覺得讓他們知道秘密是不明智的。

　　「昨晚咪咪來找我，說貝塞爾有事要跟我談，我起先沒想通他要做什麼，以為馬匹出了問題，他來後，表情完全變了，他不像以前的貝塞爾，他站在那兒，表情十分不悅，也沒有說明什麼原因，就說堡裏有一棟空屋，他要定了，他和咪咪就可以立即結婚。」

　　「這樣的要求是很自然的。」

　　「我說他應該去找總管，他說總管根本就不贊同，所以直接來找我。他還說，他聽到一位在葛拉斯維耶家工作的朋友告訴他，葛家希望婚禮如期舉行，不要再節外生枝。」

　　我吸了一口氣說，「是的，後來呢？」

　　「他暗示我，他和這位朋友交情甚篤，跟葛家其它人也是這樣，他們很遺憾因家母過世，致使婚禮受到耽擱，只希望不要再節外生枝。」

　　「哦！瑪格，」我說，「我不喜歡這樣的言詞。」

　　「就是嘛！他就是這樣表明的，他以為自從那一次旅行之後，我就一定會替他出面，使他擁有那間屋子，因為只要我說一句話，事情就好辦了。」

　　「這簡直是勒索。」我叫著，「他是在暗示妳，如果妳不把那間屋子弄給他，他會把旅行的事告訴那位在葛家工作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會把這件事透露到葛家去。」

　　瑪格輕輕的點頭。

　　我告訴她，「妳只有一個辦法，不能任由他敲榨，妳應該去找羅勃，在他還沒有聽到謠言之前就把實情告訴他。」

　　「如果他知道我生過孩子，就不會娶我了。」

　　「如果他愛妳，他仍然會娶妳。」

　　她搖搖頭，說：「不會的，我知道他不會的。」

　　「那就寧可不嫁好了。」

　　「但是我要嫁給他。」

　　「妳一度想要嫁給詹姆士．偉德，妳還和他私奔呢！」

　　「那時我太年輕、太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現在情形不同了，我已經長大了，也有孩子了，我有我未來的計劃……與羅勃有關的計劃，我已經愛上羅勃了。」

　　「所以，妳更不該隱瞞他。」

　　「麥妮娜，有時候妳很固執。」

　　「我是為妳著想。」

　　「我不能告訴羅勃，不論如何，我已經答應貝塞爾要把那間房子給他，哦，妳不用吃驚，我已經說好要給咪咪，因為她工作很賣力。我會嫁給羅勃。他們都會住在這兒，以後他們再也見不到我們的。」

　　「會敲榨的人可沒這麼容易就被打發掉的，有了第一次，以後就沒完沒了了呢。」

　　「等我嫁給羅勃，我就要告訴他，可是在結婚前我不能讓他知道，真希望婚禮不要再拖了。」

　　我傷心地看著她，感覺到事情演變得太快，也太嚇人了。

　　若非有僕人的陪伴，我們從不騎馬外出，這是伯爵的命令，不過我漸漸地發現有許多好奇的眼光向我投射而來，以前我遠離群眾的憤怒，我是個外國人，雖然住在城堡裏，起先他們只認為我是個下人，現在他們的態度改變了。我懷疑這樣的改變與流傳中的謠言有關，他們認為我給伯爵生了個孩子。

　　我們有比較多的時間待在古堡轄區內，因此較常看到里昂和艾丁尼，他們兩人在堡內都負有職責，他們也不再單獨騎馬外出了。

　　和他們談話，吸收他們對當前局勢的意見頗有意思。艾丁尼認為舊制度不該廢除，他對他所謂的暴民極為輕視，他說應該用軍力來鎮壓，只要他們造反，就會有擒王之師出動。里昂則抱持不同意見。他們常在飯後爭論不休。

　　「軍隊開始時會效忠國王，」里昂說，「可是軍隊會倒戈，一倒戈，國王就完了。」

　　「一派胡言，」艾丁尼叫著，「你必須先弄清楚，軍隊是不會背叛的，即使叛變，金錢和權力仍然掌握在貴族手中的。」

　　「你實在沒跟上時代，」里昂反駁說：「我告訴你，在宮庭中，奧爾良公爵已經率先發起運動，他一直在倡導著民主運動，不管你走到哪兒，都可以聽到他們在高喊著自由、平等、博愛，他們反對皇后，甚至也反對國王，艾丁尼，你聽而不聞嗎？」

　　「你老是說農民農民，你太重視他們了。」

　　「我相信我給他們應有的重視。」

　　聽他們爭執，我對時局有所了解。毫無疑問，情勢一天比一天危急，我一直在擔憂伯爵，他在巴黎會不會有事。

　　有一天艾丁尼對我說：「家母非常希望妳哪天能到她那兒去一下，她要我邀請妳，最近她收到一只……聽說是英國製的精美瓷瓶，很希望妳能去品鑒一下。」

　　「我恐怕對瓷器所知無幾。」

　　「但是她還是希望妳能去看看，明天我帶妳去好嗎？」他說。我答應了，第二天我照著約定的時間出發，大概三點半左右。

　　艾丁尼說：「還是走我以前告訴過妳的那條小路好了，那是伯爵多年以前為了方便看望家母而修築的。因為這條路很少有人走，現在大概被荒草掩蓋了。」

　　他說對了，小路果然雜草蔓延，許多地點被樹枝擋住去路，樹木長得很濃密，暑夏的氣息籠罩著我們。葛布麗葉在等著我們。

　　她說：「真高興看到妳？我早就想向妳展示我的瓷瓶，不過我們先喝點茶，我知道妳們英國人很喜歡喝茶。」

　　她帶我進入那個我曾經來過的高雅客廳裏，一面喝著茶一面問我在巴黎的生活情形。

　　我說巴黎是個難忘的地方。

　　「妳有沒有注意到我們多麼喜歡模仿英國人？」

　　「我注意到店舖裏有不少英國貨，並表示他們也講英語。」

　　「哦，是的，我們這兒的人也開始喝茶，小姐，妳知道這種情形一定很高興。」

　　「我想那只是時尚吧！」

　　「妳認為我們是善變的民族？」

　　「流行來得快，去得也快，每個民族不都一樣？」

　　「就像男人的情婦一樣，也是來得快，去得也快。聰明人知道這種情形不會維持太久的，今天的寵物可能明天就被遺棄。茶還好吧？」

　　我點點頭。

　　「嘗嘗這些小蛋糕，艾丁尼很喜歡它，他常吃。我很幸運，兒子常來，我哥哥也是。我們一家人很親，我很幸福，雖然我沒嫁給伯爵，最起碼沒失去我的兒子。萬一關係沒那麼密切，男人就會暗中養育他的兒子，我想這對可憐的母親而言一定很痛苦，妳認為如何？」

　　我覺得臉龐發燙，她正在暗示我她聽過傳言，而我就是伯爵孩子的未婚媽媽。

　　「人無需親身體驗，就可以想像那位媽媽的痛苦，」我冷冷地回答，「但是我認為只要她聰明些，她就不會有那麼多不幸的遭遇。」

　　「很多女人都不見得能看得那麼遠，是嗎？」

　　「是的。我等著觀賞妳的花瓶。」

　　「好的，我正要拿給妳看。」

　　她似乎想用茶來拖時間，我注意到她好幾次把眼光投注在那一隻形狀像古堡的金鐘，上一次我來的時候她告訴我那是伯爵送她的。我相信她是在提醒我，伯爵是很愛她的。

　　她談到到巴黎很多事情，她說她很喜歡巴黎，我既然深愛巴黎，但總覺得在那兒的停留時間太過倉促，所以很仔細地聽她談。

　　她建議我應該到哈勒大廣場那兒去瞧瞧才能了解真正的巴黎。她的描述非常的生動，她告訴我那個圓形廣場有六條信道向四周輻射而出，所有的攤販都擺滿貨品，她還告訴我，每個星期一，哈勒廣場都有舊成衣拍賣，名叫聖靈市集，何以會有如此稱謂她不知道。

　　「哦！看那些婦女們翻弄那些衣服，互相搶來搶去實在很有趣。」她說：「裙子、束腰、內褲、帽子……都堆置在一起？婦女們公然在那兒試穿，引起一陣陣的尖叫，有趣得很。」她不斷地談著巴黎，最後才派人去拿花瓶。花瓶很美，藍色釉彩蝕刻著白色人像，我告訴她說，那是威基伍的製品。她很是以它為傲，說那是一位知道她喜愛英國製品的朋友送她的，我猜想她在暗示我，那位送禮者就是伯爵。

　　當我說我真的該走時，她又喋喋不休，使我走不了。我得到一個結論，她不但善妒，而且很饒舌。

　　她一時變得鄭重其事地說：「哦！人年輕時……經驗不足，人家說什麼都相信，情人的誓言別太當真。一般而言，男人心裏都會只有一個目標，但是小姐，我有個好兒子，他是我最大的安慰。」

　　「我相信。」我說。

　　她對我笑笑說：「小姐，我知道妳會了解的。」

　　她的表情帶著陰謀，我很不安，她一定知道小查羅士的事，莫非以為他是我生的？

　　「我覺得我可以和妳談，」她繼續說，「我覺得妳是個慎思遠謀的人，伯爵和我之間一直非常的有默契，妳相信嗎？」

　　「當然，這是妳告訴我的，那是很自然的，而且在這樣的情況下。」

　　她又說：「當我們的兒子出生時，他很以為傲。他一直很疼愛艾丁尼，他很像伯爵，不是嗎？他真希望衝破一切阻力與我結婚。他一直希望有個兒子好繼承他。如果爵位和家產傳給一房遠親，那是多麼的不幸，他是不會允許的。我們已有了默契，時候一到我們就會結婚。」

　　我冷冷地說：「妳是指等伯爵夫人死了。」

　　她閉了閉眼睛，點點頭：「如果她沒死，艾丁尼不易成為合法子女，當然我們如果結婚，就沒有阻礙了。現在她死了……就只有時間問題了。」

　　「是這樣嗎？」

　　「當然是的，小姐，我們都是現實的女人，我對伯爵很了解，他對年輕小姐都很偏好，尤其是像妳這樣的女孩，妳很不平凡，妳很迷人。」

　　「謝謝妳的誇獎。」我冷冷地回答。

　　「過份引起他的注意力是不明智的，也許妳認為我太無禮，可是想想我與他的關係，我與他認識已經這麼多年了，我覺得我該提醒妳。妳是個外國人，不明白這兒的情形，可能會使自己陷於很尷尬的地位。當伯爵夫人死時，妳也在古堡裏……有時我懷疑是否伯爵故意安排的？」

　　「安排？妳說什麼？」

　　她抬一抬肩膀：「妳將要回英國，到時候會有人說，妳曾一度希望……。」

　　我站起來說：「夫人，如果妳想暗示什麼，那不如直截了當的說好了。」

　　「好，那我就說得更明白一點好了。為了名譽著想，我和伯爵會等候一年，然後結婚，我們的孩子會成為合法的婚生子，伯爵夫人之死的不愉快謠傳會繼續存在。」

　　「她是自殺的，這件事法醫已鑒定過。」

　　「但是小姐，我們必須與謠言相抗衡。妳即將回英國，這正是伯爵所希望的，妳會和瑪格麗特一道走，也許回英國。到那時候，人們會說，有個英國女人來住了一段時間，她想要嫁給伯爵，而伯爵夫人突然死亡……她死的時候那位英國小姐正在她房裏。」

　　「妳是說我……妳簡直是含血噴人。」

　　「當然了！妳畢竟是來了，和伯爵又十分友好，顯然妳有所企圖，妳看這不是有所根據？」

　　「夫人，」我說：「妳這些話實在是空穴來風，令人討厭，對不起，我根本不想跟妳談下去了。」

　　「很抱歉，我以為妳該明白真相的。」

　　「再見，夫人。」

　　「我明白妳的憤慨，這件事對妳太不公平了，我擔心伯爵太魯莽，為了他自己他總是利用別人。」

　　她說著。我搖著頭，轉身就走。

　　她說：「妳該等艾丁尼，他會帶妳回去。」

　　「我現在就走了，再見。」

　　我震驚又戰慄地走向馬廄，我要盡一切所能的離這個婦人遠一點，她話中的話不但令人生厭，而且令我恐懼。

　　她竟然敢說伯爵帶我到這兒，是要我作代罪羔羊，他害死妻子是為了娶她為妻，並且把罪名推在我的頭上。

　　這真是難以置信，這到底是一個妒婦的瘋話，我和伯爵之間幾次糾纏後，能懷疑他的誠心嗎？他未曾否認自己是個罪人。雖然他有許多事情還必須向我解釋清楚，但是他終究不會那麼無情的欺騙我，即使她的話有幾分真實，伯爵絕不會那樣子待我。

　　而我呢……我多麼懷疑，我生長在一個敬畏上帝的家庭裏，有明確的善惡觀，今天我處在這樣的環境中，真的是無法了解了。

　　她和伯爵間的戀情持續多久了？今天還繼續著嗎？她仍然吸引他嗎？這兒的倫理、道德觀念和我所成長的社會有多麼大的不同。也許英國的貴族也和他們一樣吧。英王長子喬治就是個惡名昭彰的好色之徒，他的幾個弟弟也好不了多少。身為貴族，有說不完的醜聞。我相信像家母那種生活方式和思想的人，一定會享受比較快樂的生活，我奇怪為什麼純樸的人常被認為比世故的人還愚拙些。大家都在追求幸福，生活樸素一點的人比較幸福，這麼說，會追求幸福的人應該比較聰明才對。

　　滿懷的心事衝擊著我，我還是走向小路，走進那條被雜草掩埋的小路。

　　我不知道是什麼打斷了我的思潮，突然感覺到有人在盯著我，令我不安，可能是樹葉摩擦的聲音，可能是某種預感，我說不上來，可是那時候，我全神貫注，覺得有人在盯著我，在跟蹤我……而且我知道來者不善。

　　「妳不該單獨外出。」這是伯爵的警告，我雖遵守，卻不夠徹底。艾丁尼陪我到他母親那兒，我原以為他會送我回家的。要不是因為被他母親的話激怒，單獨跑出來的話，他一定會送我的。

　　我的小馬菲凡只能輕輕地慢步前進，因為小路不能讓牠跳躍也不能慢跑，那樣很危險，牠必須小心翼翼的選擇道路前進，免得被樹根或藤革絆倒。

　　「菲凡，那是什麼？」我低聲問道。

　　牠小心前進。

　　我四下張望，由於林木濃密似乎很黑暗，本來很寧靜，突然有聲音響起……有塊石頭飛馳而來……近了，非常接近了。

　　那一天我很幸運，正俯身對菲凡說話，催促它前進，一顆子彈呼嘯而過，從我頭上飛去。

　　我不再猶疑，腳跟一蹬說：「快跑，菲凡！」不用我多加解釋，牠已經意識到危險了。

　　我和牠都不再顧慮路徑崎嶇，不管誰想殺我，我都必須盡速離開。

　　第二顆子彈又發射了，我毫無疑問的明白持槍人的用意。我顯然是那個槍靶子，而且目標較先前更為明顯。直到我進入馬廄裏才大大的鬆了一口氣。有位馬伕前來把菲凡接去，我沒告訴他什麼，因為我覺得最好還是別作聲，我雙腿發抖，簡直無法行走。我回到臥房，整個人撲倒在床上。

　　我躺在那兒，兩眼望著天花板，有人想殺我，為什麼？有人埋伏在草叢中等我經過。有誰知道我去找葛布麗葉，艾丁尼、里昂，對了，艾丁尼提這件事時，里昂在場，我曾經告訴瑪格，任何一位僕人都可能知道。

　　真的有人埋伏等我經過？若不是我俯身與菲凡說話，我可能已喪命在小路上了。

　　瑪格從門外探了個頭進來說：「麥妮娜，妳上那兒去啦？我聽到妳進來的聲音。」然後看著我說：「妳怎麼了？妳像遇見鬼了。」

　　我一面說著一面牙齒打著顫：「有人想殺我。」

　　她坐在床上凝視我，「什麼？什麼時候？在那兒呀？」

　　「就是那條從城堡到葛布麗葉家的小路。走到半途，就感覺到有人在跟蹤我，很幸運的是，正當我俯身向菲凡說話時，有顆子彈從我的頭頂呼嘯掠過。」

　　「大概是有人在獵鳥吧！」

　　「我認為是有人想要殺我，不久又有第二頭子彈向我射來。」

　　她嚇得臉發白了，說：「這麼一來，證明他們石頭丟膩了，真的要殺人了。」

　　「我相信是有人想要除掉我。」

　　「不要胡說，有誰會要殺妳呢？」

　　我不安地說：「我很想知道。」

　　面對性命的威脅是令人喪膽的感受，心中的驚嚇竟然強過遭遇威脅那一刻。

　　瑪格把消息傳開來，她對我關切入微，也深深感到恐懼。我們在餐桌上討論著。

　　艾丁尼的口氣和瑪格一樣：「他們以槍來替代石頭了。」

　　里昂不同意：「他們沒有槍，如果他們想造反，只能使用鐮刀和乾草叉……不可能用槍。他們從哪兒獲得槍支？麵包都買不起……怎會有錢買槍。」

　　「為什麼要殺瑪多斯小姐？」

　　艾丁尼說：「他們認為她是我們的一份子。」

　　他們繼續揣摩著，我也只好相信艾丁尼的話了。他們有人弄到槍技了，難道不可能有某一個僕人從他主人房中偷出來嗎？咪咪和貝塞爾的行為使我們知道不能輕信任何人，他們不是我們的朋友。整個城堡有了微妙的改變，他們知道有人要殺我，有時候他們把這件事看得極為重要，這是老百姓態度上的轉變，丟石頭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他們要採取更強烈的手段。整座城堡氣氛緊張，這是我以前未曾注意到的。外面的情況我瞭若指掌，現在這股風潮業已飄向古堡裏來了。每次看到咪咪，她總是低下頭，似乎很羞怯，她向來如此，貝塞爾就不同了，他的態度變得很粗野，似乎在暗示著：妳要下命令前最好先三思，因為我知道一切。

　　最悲傷的恐怕就是伮伮了，她泰半都把自己關在伯爵夫人的房裏，不許任何人進到她房裏。伯爵交代大家對她讓步，僕人說她一直在夫人房裏說話，就好像夫人還活著一樣。有時她看到我時會把眼睛睜得好大，卻似乎什麼也沒看見一樣。伯爵夫人的死讓她神智不清了，大家都這麼說她。

　　里昂和艾丁尼對我的遭遇非常的關切。

　　艾丁尼很自責，他說：「我應該等在那兒好帶妳回堡裏的，我想過半個鐘頭以後再去的，我原以為妳會待得久一點。」我不想多作解釋，也不想告訴他，他母親那番暗示令我生厭所以決定馬上離開。只輕描淡寫地說：「即使是你在場，子彈還是會從草叢間飛上來的。」

　　「我想是的，」他承認，「他們絕不是故意要找妳的……只要不是農夫，他們都會找麻煩，如果我在場，我會穿過草叢把那惡棍抓來。妳要留意，可別再單獨外出了。」

　　里昂也同樣的關切，有一次我單獨在花園裏散步，他已經在那兒等著我，平靜地對我說：「麥妮娜，我想跟妳談談。」我們繼續慢步前進，他說：「我覺得妳的處境很危險。」

　　「妳是說槍擊的事？」他點點頭。

　　「艾丁尼說，那不是衝著我來的，我們每一個人都一樣，處境很危險。」

　　「那枝槍的由來令我百思不解，」他說。「如果只是一顆石頭，甚至一把刀子，我可能能夠瞭解，我不認為那只是時局的預兆。」

　　「你是說……。」

　　「我覺得妳別再耽擱了，趕快回英國去，真希望能陪妳去。」他以奇怪的表情看著我：「麥妮娜，妳不該跟這些事糾纏不清的，」他揮一揮手臂說：「這種事……太沒意思了。」

　　「但是有誰想殺我呢？這兒沒有誰真正認識我。」

　　他聳聳肩，「古堡裏有喪事，外面有些令人不愉快的謠言。」

　　「你不相信夫人是自殺的？」

　　他又聳聳肩了：「她死的正是時候，伯爵總算是自由了，這是他夢寐以求的，我們都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以後也可能不會明白，可是人們議論紛紛。我可以確信的是，伯爵夫人死後很多年很多年，還是會有很多猜測，傳奇就是這樣產生的。妳不要扯進這個事端裏，趕快走，別惹禍上身，妳不屬於這個腐敗的社會。」

　　「我答應要陪瑪格的。」

　　「她有她的，妳有妳的生活方式，有些事妳不明白，可是這些事情糾纏上妳。妳總是以妳的標準來看人，可是我告訴妳，人們不都是那麼誠實的。」他微笑著，表情很真誠：「我希望我們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我非常的欣賞妳，很希望能陪妳回英國，可是我被這兒的事絆住，分不開身。請妳快走，妳在這兒會有危險的，這樣的警告妳不要等閒視之，這一次妳很幸運，下一次可能就不同了。」

　　「告訴我你所知道的，會有誰要殺我？」

　　「據我所知，妳每個人都要防著點，每一個人，除非妳能證實他是清白的。」

　　「你知道一些事？」

　　「我只知道妳是個迷人的好女孩，我欣賞妳，希望妳平安無事。妳待在這兒十分危險，現在還有一點時間，請妳趕快回英國去，可是誰又能預卜什麼時候才是太遲呢？」

　　我回過頭，凝視著他，他那明亮的藍眼睛流露著真切的關懷，他的微笑不像平時那樣，帶著嘲諷。

　　我非常喜歡他，想要告訴他我非常抱歉，舞會那天，石頭從窗外飛進來的時候，所看到的那張臉我竟然以為是他的。

　　突然一股不祥的感覺湧向心頭，他說：要防備任何人，誰都不要相信，包括里昂、艾丁尼，甚至伯爵亦是。

　　他熱切的注視我，輕聲說道：「也許……這些事過去以後……我會到英國來找妳，我們可以談……談很多事情。」

　　瑪格亦是非常關心。

　　「我想著，要是那顆子彈打中妳，我怎麼辦？」

　　我忍不住笑了。這就是瑪格的為人。她關心我的事就如關心自己一樣。我常常發現她若有所思的看著我。「妳嚇到了嗎，麥妮娜？妳好像傻了。」

　　「馬上就會過去的。」

　　「我敢說妳昨晚沒睡好。」

　　「我一直半睡牛醒，夢見我又在那條小路上，好像看到一張臉在草叢中。」

　　「誰的臉？」她急切地問。

　　「只是一張臉……」

　　其實不完全是，那張臉我曾經見過。就是舞會晚上出現過的那張臉，像是里昂的臉；但又不是里昂，像是一個淘氣的藝術家故意在里昂的臉上描繪出一些線條，使他看來充滿憤怒、嫉妒、和破壞的慾望，它與我所認識的里昂截然不同，使我無法把兩者結合在一起。里昂一直是個很和善的人，在多次的談話中一直表現他對我的關切。我知道他的度量比起艾丁尼大得多，他知道老百姓情緒激昂，知道對他們必須作些讓步，卻不主張造成社會的動盪。我似乎認為，里昂比任何人還明白真正的需要，這也是極其自然的，因為他有幸看到兩個不同世界的真面目。

　　瑪格又在大談小查羅士，她說能找到他是一大快事，這令她感到非常安慰。她說能發現貝塞爾的真面目也好，並且也相信咪咪的本意並非如此，只是因為受到貝塞爾的影響，瑪格說她很想擺脫他們兩人。

　　「服喪期因該是多久？」她問。

　　我說：「在英國要一年，法國大概也是。」

　　瑪格說：「怎麼要這麼久？」

　　「對一個人追念一段時間是必要的。」我悲傷地說：「失去一個所愛的人，追念可能達一生之久，雖然時間會沖淡哀傷，但卻不容易忘懷。」

　　「妳又在想妳的母親了，有這麼一位媽媽，妳真幸福。」

　　「若不是因為她那麼和善、仁慈，明白我的一切需要，我也不至於那麼的悲痛，有時我還感覺到她一直在教導我。」

　　「也許吧！也許是她要妳低下頭救了妳一命。」

　　「誰曉得？」

　　瑪格說：「妳看來精疲力竭，這不像妳從前的作風，妳比我們每個人多十倍的精力，妳應該上床休息，別再想草叢那張臉了。」

　　我是感到很疲憊了，甚至懷疑我是否睡著了，不過我很想獨處，因此和她互道晚安回到自己房裏，躺在床上非常疲倦卻不能入眠。我禁不住又想起那天下午，從葛布麗葉家，回到城堡馬廄中的每一時刻。我又感覺到被人盯梢的恐慌，以及知道有人要取我性命時的驚悸。

　　聽到敲門聲，我心頭為之一懾，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兩眼害怕地盯著房門。是瑪格端著一只玻璃杯走了進來。「麥妮娜，這是給妳的，」她說著就坐在床緣說：「這是伮伮的特別配方，保證讓妳睡得安穩，我向她要的。」

　　我閉上眼睛，想到伯爵進入尤蘇里的房裏，從伮伮櫃中取下瓶子，他是否真的這麼做？當我看到他從陽台的門走出去時，他是否已經端給她喝了？如果她那時才喝的話絕對不可能立即入睡，因為我進去時她已幾乎進入昏睡狀態。而且伮伮不可能離得太遠的。他們最後一次的交談談些什麼？如果她真的自殺，我能否知道真相？他可不可能……？我不願這麼想，可是我真正瞭解他嗎？他強烈的魅力，使我睡意全無，我又一味的幫他找藉口。

　　瑪格滿臉疑惑的問我說：「妳還在胡思亂想，想著那張臉嗎？把這個喝下去，明天就會恢復體力了。」

　　我說：「我待會再喝，陪我聊聊吧！」

　　「妳需要睡眠。」她堅決地說，把杯子放在我床邊的桌上，然後抓把椅子靠著我的化妝台坐下，台上有三根蠟燭，只有兩根點燃著。

　　她說：「只有兩根，怪不得這麼暗。」

　　「妳開門時有一根被吹熄了。」

　　「只要不三根一起被吹熄。那才是死亡的記號。有個僕人說家母死的那一晚，他們房裏的三根蠟燭一根接著一根，全被吹熄了。」

　　「瑪格，妳不會相信這種迷信吧！」

　　「若非證實，我們也都不相信，不是嗎？」

　　「有的人很迷信。」

　　「人多半會有某種恐懼……尤其是水手和礦工，那些常遭遇到危險的人就是。」

　　「我們都在危險情況中。」

　　「可是不像這次這麼危險，妳看，又一支蠟燭被吹熄了。」

　　「是妳吹的。」

　　「我沒吹呀！」

　　「再把它點燃。」

　　「哦！不，那樣很不幸，我們要等等，看看第三根會不會熄掉。」

　　「有風從某處吹來。」

　　「每一件事妳都會作邏輯解釋，是嗎？」

　　「這樣很好啊！」

　　「妳不相信蠟燭的傳說嗎？」

　　「我當然不相信。」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瑪格又說：「我感覺到有件事似乎立即就要發生了，妳認為我們該去看看小查羅士嗎？」

　　「當然不行，我們第一次去就惹出這麼大的禍，難道妳沒看到？」

　　「惹禍！我找到我的孩子怎麼說是惹禍？哦！妳是說貝塞爾那個可怕的傢伙。我已經打發他了，咪咪很替他慚愧，她也身不由己。」

　　「瑪格，我不希望這樣。」

　　「要不是因為服喪期間那就好了。真傻，因為家母的死使我婚禮延期，因此對她的死我並不難過。這是一段非常時期，是嗎？因此我們必須非常謹慎。因為我們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麥妮娜，妳好可憐，妳顯得好疲憊，我要向妳說晚安了。喝下這杯藥好好睡一覺吧！」

　　她走出房門，碰一聲第三根蠟燭熄滅了。那個迷信雖然可笑，我卻忍不住一陣顫慄。此時一片漆黑，過了一會兒，我的眼睛才適應裏面的黑暗，平日所熟悉的物體才一一呈現，我看到床邊的玻璃杯，於是端起來，卻沒有湊近嘴邊。伯爵夫人喝下這個而喪命，現在有人要殺我，這杯藥是瑪格端來的，我知道她不會害我的。

　　我下了床，帶著杯子走到窗邊，把裏面的藥倒掉，我不願瑪格知道我懷疑她所給我的藥。

　　我非常的清醒，事實上我很疲倦，身體需要休息，意志卻不讓我休息。

　　我又躺下來，卻依然心煩意亂，思潮起伏不定，聽到鐘塔敲了十二響，過會兒又敲了一響，仍然不能入眠。或許剛才我應該喝下那杯藥，可是藥已經被我倒掉了。我只能打盹，無法真的入眠。我的思潮太過敏捷了。突然間我完全清醒，聽到走道上有腳步聲，在我房門口停下來，房門輕輕地被推開了。起先我還以為那是個鬼魂，因為走進我房裏那軀體很詭異，陰暗中黑幽幽地，是個蓬頭散髮的女人，她來到我床前俯身看我，拿起杯子聞了聞，彎下腰來，我正盯著她。我說，「伮伮，妳要做什麼？」

　　她霎霎眼睛一臉疑惑地說：「妳在這兒幹什麼？」

　　我坐起來，抓著衣服。裹住自己。輕聲喊她：「伮伮，什麼事，妳找我有什麼事？」我把三根蠟燭點起來，手一直在發抖著。

　　伮伮說：「她走了，不會再回來了，有時候我以為聽到她的聲音，就跟著去找，我走到很奇怪的地方……但她從不在那兒。」可憐的伮伮，她所看顧，所愛的人死了，她也精神錯亂了。

　　我說，「妳最好服下自己所調製的藥，回到床上去。」她說：「她就是喝那種藥才死的。」

　　「因為她喝太多了，妳別胡思亂想了，妳知道她原來就病著，而且病得很厲害的。」

　　她尖銳地說：「沒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也許她知道……所以才……」

　　「是他殺死她的，自從我的小寶貝生產後，他就逼迫她，他要她到一邊去，她也知道的。她恨他……他也恨她，我也恨他，這棟房子裏有太多的恨，結果她被害死了。」

　　「伮伮，胡思亂想對妳沒有用處，也許死了反而對她有好處。」

　　「對她有好處？」她尖銳地叫著：「對他才是最有好處。」然後看著我，像是要刺透我：「對妳也有好處……這是妳所希望的，但是妳先別得意，他是個惡魔，妳別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好處的。」

　　我說：「伮伮，妳不瞭解自己在說些什麼，請妳回自己房裏去吧！」

　　她突然又說：「我進來時，妳是醒著的。」她狂野的表情消失了，顯得狡猾和機靈，比原來的歇斯底里還可怕。我點點頭。

　　「妳該是睡著的。」

　　「睡著的話，我就不能跟妳談話了。」

　　「我不是來找妳談的。」

　　「那麼，妳來這兒做什麼？」

　　她沒回答，過會兒才又開口：「我在找她，她在那兒？他們說她埋在地窖裏，可是我不相信她會在那兒。」

　　「伮伮，她現在已入土為安了。」我說著，看到她的眼淚緩緩地從兩頰流下。

　　「我的小心肝，我的小寶貝。」

　　「別再煩惱了，讓自己靜下心來，夫人身患重病，知果沒有死，還要遭受更大痛苦的。」

　　「誰告訴妳的？」她很機靈的問道。

　　「我是這麼聽說的。」

　　「是他的謊言……他的藉口。」

　　「伮伮，請妳回去睡覺。」

　　「三根蠟燭，」她說著，轉頭一根接著一根的吹熄它們，吹熄最後一根前回頭注視著我，一臉的惡毒令我畏縮。她就這樣走到門邊，兩手高舉，姿態像個夢遊者。關上門，我發現房門可以上鎖，才算鬆下一口氣回到床上，這麼一來我感到安全多了。躺在床上一直想著她為什麼來找我，如果我喝下瑪格給我的那杯藥，一定會沉睡著，那後果不知會如何。睡眠，我多麼渴望入睡，我多麼渴望擺脫這些惱人的思潮，與腦海中千頭萬緒的疑團。

　　我唯一的推論是，危險已步步逼近，尤其是針對我而來，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害我？我躺著等候黎明，只有白日的陽光令我釋然，我才能安心的休息。

四、巴黎──等候中的城市之三

　　三天後，伯爵派人來接我們，我和瑪格毫不耽擱的起程前往巴黎。離開城堡我毫無戀意，堡中的緊張氣氛越來越令人難受，我總是被人盯梢，單獨一個人時常常四下張望，僕人都認為我很詭異，我很沒安全感。接到伯爵的命令，我大大的鬆了一口氣。離開古堡是在炎熱的六月間，空氣中靜悄悄地，似乎有不祥的預兆，氣候很悶熱，偶有幾聲雷響。儘管享受過一段鄉間空氣新鮮的日子，覺得此地燠熱難耐，卻仍然感到巴黎這座城市的魅力。

　　我立即發現到有不少的士兵在街頭上，包活梵蒂岡衛隊和法皇的近身侍衛，街角上也有一群群的人，為數不如衛隊多，議論紛紛地談著，咖啡館散發著熱咖啡的香味，裏面坐滿著人，人潮湧向街頭，他們漫無止境地，興奮地談論著。伯爵在聖赫諾荷舊郊區的賓館中等我們，神情帶著幾分不耐，他拉著我的手，緊緊握住說：「我聽說妳的遭遇，真是好險，所以立即派人去接妳，此後不等我回去，妳不要回城堡了。」他似乎過了一會才注意到瑪格。他說：「我有個消息要告訴妳，妳下個月結婚。」

　　我們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伯爵示意地揮揮手說：「照目前各種情形來看，我和葛拉斯維耶家人一致認為婚期不該再延，婚禮不要太鋪張？有位神父來此證婚，然後妳就到葛家去……麥妮娜會陪著妳去……那只是暫時的……直到我把事情安排妥當之後。」

　　瑪格又興奮又驚訝，我們各自到房裏盥洗後，她跑來找我。叫著說：「終於就要等到了，不是嗎？等著浪費時間很傻。有一天我們就要離開這兒，我父親再也管不著我囉！」

　　「以後輪到妳丈夫啦！」

　　她頑皮地笑著：「羅勃嗎？才不會呢！我想我會跟他處得很好的，我已經有計劃了。」

　　我有點兒不安，瑪格的計劃一向是瘋狂又危險的。伯爵要我去看他，我到圖書室去了。他說：「聽到妳的遭遇我擔心得很，我知道我該設法把妳帶到這兒來。」

　　「所以，妳安排了瑪格的婚事。」

　　「這似乎是最好的安排。」

　　「妳總是用激烈的方法來達到目的。」

　　「哦！算了吧！瑪格也該嫁了，她需要一個丈夫，葛家一向受到老百姓的好評……誰敢保證這會維持多久。亨利．葛拉斯維耶對待他封地的百姓猶如一位慈祥的父親，很難相信百姓會起來反抗他。但是照目前他們的心態來看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忠貞的美德並不會引起老百姓的注意，要他們感激很難，要激怒他們卻是易如反掌。妳如果去那兒，我會比較放心些。」

　　「感謝妳這麼關心我。」

　　「通常我只顧自己的利益。」他鄭重地說：「告訴我，妳在小路上那一幕的細節吧！」

　　我把詳情告訴他。他說：「那是一個農夫，想瞄準從堡裏來的人，正巧碰上妳。他們有了新的步驟。他們從哪裏弄到槍枝？是個疑問。我們必須掌握武器，不要落入暴民手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我問情勢是否越來越壞。

　　「每下愈況，災禍一天比一天逼近。」他熱切地看著我：「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妳，我想著有一天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沒有……沒有任何阻力。」我說：「阻力太多太多了。」他要我說出來。我說：「我不太瞭解你，有時我覺得你很陌生，有時你令我吃驚，有時候我又很確信你會採取什麼行動對待別人。」

　　「這樣會使妳的生活充滿刺激，是一種新鮮的旅程。我的計劃是，瑪格麗特一結婚，妳就和她一塊走，我會到葛家來看妳，時機一到，我們就成為夫妻。」

　　我默不作聲，我一直在想著伮伮在我床邊，還有葛布麗葉說，他謀害尤蘇里就是為了要娶她為妻，他想要一個合法的兒子，葛布麗葉已經給了他，只要他們一結婚，這個孩子立即成為合法婚生子。根據她的看法，他是要我扮演代罪羔羊的角色，她也許是示意我離開此地，好讓他所安排的事順利進行。或許拿槍對著我就是他找人來射殺我……。我怎能相信這些呢？這樣太荒誕了，但我內心卻有某種本能在警告著我。

　　他伸出雙臂緊抱著我，以極端溫柔的語調低喚著我的名字，我沒有反抗，只想陶醉在他的懷中，不顧理智了。

　　瑪格似乎隱藏著某種秘密，甚至不讓我知道。令我驚訝的是，她這麼容易就拋開一切煩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她有足夠的理由不把咪咪也帶來，這令我很高興。咪咪很可能自己不想來，她很快就會嫁給貝塞爾，而且有他的影響，她可能會變得很難掌握。新來的侍女名叫露易絲，是個中年婦人，她很樂意替代咪咪的職位，這時的瑪格似乎淡忘了貝塞爾和咪咪的行為，彷彿不會有任何不良後果似的，我倒希望能這麼想。

　　這一個禮拜我們特別忙碌，泰半時間都花在採購上。我再一次被這一座城市的花花世界所吸引，每天下午兩點鐘，我常觀看窗外的景物，富有的人士駕著馬車奔赴中午的宴會，真可以稱之為一大特色。仕女們的頭髮裝飾繁麗得幾近滑稽，她們頭上的裝扮很像隻天堂鳥，也可以像滿載的船，為了保持頭部裝扮的平衡，她們必須裝模作樣的前進，有些人則刻意強調貴族的架勢，在此時局下仍如此炫耀，實在相當危險。在伯爵家中或其它朋友家中，這類晚宴大多在六點舉行，好讓客人可以趕到劇場觀賞九點的歌劇，這時候的巴黎已經換上另一種風貌了。有一次我們到一所私人劇院去觀賞包瑪歇的「費加洛婚禮」，那是很特殊的一齣戲。伯爵說，在此局勢下不該上演這種戲，因為戲中諸多影射社會的腐敗現象，一些反動人士看了會很高興。回到賓館裏他滿懷心事。因為事務繁多，他經常要外出去處理法院的事情，儘管如此忙碌，他還是騰出時間顧及我的安全，雖然他很可能是為了女兒的婚禮順道來看我，我仍然很受感動。

　　羅勃．葛拉斯維耶，他的父母和一些僕人抵達巴黎，瑪格一興奮就顯得美麗動人，我真的幾乎相信她戀愛了，儘管他的情感可能很表面，只要她沉浸在其中，對她而言就相當重要。婚禮在賓館頂樓的小教堂舉行，這兒的氣氛與賓館裏的豪華截然不同。兩者中間隔著一道樓梯間。頂樓很清爽，地板以石板砌成，有六排座位面對著講台，台上鋪著繡得很精美的桌巾，還有一幅綴著亮片的聖母像。儀式很快就結束，瑪格和羅勃，雙雙容光煥發的走出教堂。隨後，我們圍桌而坐，伯爵坐在首席位上，他的新女婿坐在右邊，瑪格坐在左邊。我坐在羅勃的父親──亨利．葛拉斯維耶的左邊。

　　很顯然兩家人對這門親事都很滿意。亨利．葛拉斯維耶低聲告訴我說，這對新人毫無疑問的會相親相愛，這正是他樂於看見的。「像我們這種家庭，婚姻大多是父母安排的。」他說。「常常有新人不和的情形，當然他們必須努力的互相調適，他們結婚時都很年輕，有很多需要學習的，這是他們愉快的開始。」

　　我相信年輕人會有愉快的開始，但是我不知道如果男方知道瑪格過去那段經歷，會有什麼感想，我熱切地希望一切都如意，但想到咪咪和貝塞爾的威脅就很不安。

　　「只要離開巴黎就好了。」亨利．葛拉斯維耶繼續說：「葛堡那兒很安寧，沒有一點麻煩跡象。」

　　他給我一股溫馨感，像這樣的伯爵實在很少見，他有幾分的天真，似乎相信每一個人都是好人。

　　我注意到坐在席位上，伯爵那張深沉的臉，他像是一個歷盡滄桑的男人，為了追求他的理想毫不鬆懈。

　　我嘴角泛起笑意，正在這時他發現我在注視著他，臉上露出疑惑。

　　飯後，我們都來到客廳，伯爵說他認為我們最好盡快回葛堡。他說：「什麼時候會發生事情，誰也無法預料，只要一點風吹草動，就會一發不可收拾的。」

　　亨利．葛拉斯維耶說：「哦，查理．奧古斯都，你說得太誇張了。」伯爵聳了聳肩膀，自認為情勢確實是如此。他走向我低聲說道：「在妳走之前，我要私下和妳談談，妳到圖書室去，我隨後就來。」

　　亨利．葛拉斯維耶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鐘，「如果我們今天就走的話，一小時後就動身，有沒有人有意見？」

　　「很好，」伯爵替大家作了回答。

　　我立即到圖書室，不多久他也來了。

　　「親愛的麥妮娜，妳奇怪我這麼快就要妳離開嗎？」他說。我回答我們不宜久留了。

　　「可憐的亨利，他對局勢缺乏認識，他住在鄉下，以為羊兒還是輕輕的叫，牛兒像以往一樣的低鳴，什麼也沒有發生，真希望上帝為我們維持這樣的現狀。」

　　「他有一套舒適的哲學。」

　　「我看出妳現在的心情很想討論，妳一定會說他是個自得其樂的人。他一直相信一切都如意，上帝看顧我們每一個人，他認為百姓都是善良的，有一天他會猛然覺醒的。但是，妳也許會說，至少在那以前他是很快樂的。我很想讓妳知道這些事情，可是現在時間不多了。麥妮娜，妳從沒說過妳愛我。」

　　「像這種熱情的話我不像你那麼客易說出口，你到底愛過許多女人，我相信你一定對許多女人說過你愛她們，其實你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所以只要妳親自告訴我，我才會完全把握。」

　　我點點頭。

　　他將我拉近些說：「哦，我的天，麥妮娜，我什麼時候才能有那麼一天呢……幾時？麥妮娜。」

　　「還有許多需要知道的事呢！」

　　「這麼說妳不是愛我這個樣子了？」

　　「在愛你之前我必須先弄清楚你的為人。」

　　「告訴我，妳喜歡跟我在一塊，我知道，妳並不認為我很討厭，妳喜歡我親近妳，麥妮娜，妳看著我時眼睛發亮，妳常常這樣，我才知道。」

　　「我和你的生活方式全然不向，我必須調整自己才能符合新的標準，可是我不知是否辦得到。」

　　「麥妮哪，妳沒聽到警鐘嗎？妳沒有聽到警鐘響嗎？在我過去的記憶裏，每當聖巴多羅買節的前夕，這個城市都敲這種警鐘。這是從兩百年前……正確的時間是兩百一十七年前，有人感覺到似乎有什麼要發生，這種感覺持續了好幾個鐘頭，之後果然爆發了可怕的大屠殺。現在這種空氣正瀰漫著……恐怖行動隨時會發生，人們以為聖巴多羅買鐘的音樂毫無意義。裏面的歌詞是：生命到了盡頭……明天你可能不再活著，你為什麼還不肯接受我……今晚是你最後機會？」

　　我很害怕，禁不住更靠近他。接著我又想，這是他要我屈服的詭計嗎？而我的舉動不正是很清楚的表露我對他的真情嗎？

　　我想我是愛他的，如果想和某人在一起，和他聊天，讓他的手臂環抱著我，學習如何去愛他，成為他的一切，這就是愛的話，是的，我就是愛上他了，但是我並不信任他。我的心思很清楚的告訴我，尤蘇里死得太突然。我知道他是調情聖手，而我對此卻一無所知，我必須從頭學起，他是經驗老到，包括欺騙感情。我不能太愚蠢，我很慶幸到目前為止，每當他用手臂環抱著我時，我的理智都要我與他保持距離。我的家教和對母親的愛，一直阻擋我不至於做出愚昧的行為。

　　「妳還關心我嗎？」他溫柔地問道。我掙脫他，不敢正面看他，唯恐失去理智。我說：「我本來就很喜歡你們家中的人，我已經認識你一段時間，而且瑪格是我的好友，但是我知道，我們的生活方式不同，對道德觀的反應亦不相同，因此我要考慮的事物比較多。」他半閉著眼睛看著我說：「妳是在不同的社會環境中長大，這妳說得沒錯，但妳喜歡冒險，麥妮娜，妳不是個故步自封，沒有冒險精神的人，當妳在德林瀚宅邸窺伺那兒的臥房時，妳的個性已經表露無遺了。那可不是有教養的女孩應有的行為哦！」

　　「從那次起我已經學好了。」

　　「是的，妳變了，妳以不同的眼光去看世界，妳知道不能照著男人和女人的分法，把人分成好人與壞人兩種類型。妳說是嗎，麥妮娜？」

　　「世界上當然沒有十全十美的好人，也沒有罪不可赦的惡人。」

　　「包括我在內。」

　　「包括妳在內。」我想到他照顧維娣和小查羅士的情形。

　　「妳指的是哪方面？」

　　「我也說不上來。」我說。

　　「還是說不上來嗎？」

　　「我需要一點時間。」

　　「我們最缺乏的就是時間，世界上任何東西我都能給妳，就是不能給妳時間。」

　　「我要的正是時間，我有太多事情要去瞭解。」

　　「妳是指尤蘇里的事。」

　　「如果一個人想嫁給一個有婦之夫，她不可能不想到他的前妻。」

　　「妳不必為她吃醋。」

　　「我只是想到她，不會吃她的醋。」

　　「她的結局很不幸，我的天呀！我相信妳認為是我殺了她，妳以為我真會幹這種事？」

　　我兩眼直瞪地看著他說：「對呀！」

　　他盯著我好一會兒，才爆出一陣笑聲，「既然這樣……妳還想嫁給我？」我猶豫了一下，他繼續說：「當然妳是在考慮著，否則妳要時間何用，麥妮娜，妳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但是妳必須說服妳拘謹的那一面，如果嫁給一個殺人兇手是一件錯事。哦，麥妮娜，我的愛人，從妳性格中拘謹的一面，我們在一起會多麼的有樂趣呢！」說完他又抱著我不放，我不禁地笑出聲來，以沒有經驗的吻回應他，我知道他很高興我這樣做。牆上的鐘不耐其煩地敲著，似乎在提醒我們，時間在飛逝著，而時間是我們最重要的。他領悟到了，握住我的手，對我說：「至少我有了希望，妳必須知道我要在巴黎待一段時間，因為有一群危險份子要起來反抗國王，鼓動群眾推翻君主立憲政體。最危險的人物是奧爾良公爵，他夜以繼日地在大內作反動宣傳。我必須留在這兒，除非妳在法國是安全的，否則我寢食難安。妳和瑪格一道走，好好照顧她，她是個任性的孩子，比一個孩子大不了多少，而且永遠長不大似的。她還有她的秘密。」他聳了聳肩說：「這樣給她生活增添不了戲劇化的色彩，誰知道呢？她需要妳的照顧，她需要妳為她作理性的分析。多多照顧她，也保重妳自己。保護她免受自己的愚蠢所害，有一天我會保護妳免得妳受自己的愚蠢所害。我會看見妳學會如何接受生命的智慧……接受生命所賦予的……享受它，不要拒絕最好的。」

　　他無限溫柔地，纏綿地擁吻著我，才讓我離開他。

五、葛拉斯維耶城堡之一

　　葛堡坐落在巴黎北邊，是個美麗的城堡，統轄著一個寧靜的城鎮。一來到這兒就會立即察覺到這個地區真的散發著一片祥和之氣。彷彿惡毒、仇恨都完全避開這個地方。

　　我們驅車經過時，男人撫帽致敬，女人向我們行鞠躬禮。我注意到亨利和羅勃分別向前來問候他們的人寒暄招呼，關切他們家人的生活起居，怪不得迫人的暴風雨離他們如此的遙遠。

　　我相信。亨利．葛拉斯維耶一定是應伯爵的要求，答應婚禮按原定計劃舉行，雖然照著禮俗，新娘子的服喪期間未滿，我想亨利是個會遷就別人的人。瑪格對這門婚事興奮不已，她告訴我她深愛羅勃，他們兩人是一對形影不離的戀人。瑪格一有機會就到我房裏交談，這已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我相信一旦我們停止這樣的交談，瑪格會懷念的。有一天，她來到我房裏，坐在我穿衣鏡旁的椅子上，伸展四肢，滿意的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的確是很漂亮。

　　「真是太好了，」她宣稱，「羅勃從未想到會娶到像我這樣的人，麥妮娜，我是個適合結婚的人。」

　　「這我相信。」

　　「就像妳適合教書一樣，那是妳一生的事。」

　　「多謝妳，這多麼令人興奮！」

　　她笑了，「羅勃對我很驚訝，他以為我是個害羞，膽怯的女孩子。」

　　「當然妳不是。」

　　「我當然不是的。」

　　「瑪格，他有沒有猜到……」

　　她搖搖頭說：「他是個最天真可愛的人，絕不會想到這些事的，沒有人會想到我有過這樣一段冒險。」突然她皺起眉頭，「當然，我會想念小查羅士的。」

　　「妳安慰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對自己說，他有維娣的照顧是再好不過了。」我說。

　　「我知道，但他是我生的啊。」她嘆了一口氣，興奮的情緒減退，我想我知道，新婚的歡樂減輕了她對小查羅士的思念。

　　在這兒我沒有行動上的限制，可以隨心所欲的上街，沒有人想到危險，我和瑪格到市鎮上購物，無論到那家商店都受到禮遇，人們都知道我們來自古堡，瑪格是未來的伯爵夫人。

　　這兒有家露天小吃店，每當逛街逛累了，我們就來到我們稱它為沙漠中的綠洲，四周撐著彩色花傘的桌椅下喝咖啡，吃著小蛋糕。葛堡附近沒有英國茶，也沒有講英語的商店，我發現這是這裏另一個未曾改變的特色。我是瑪格英國表姊的傳說很快就傳開來，他們對我的法語能力都很感到驚訝，我比起瑪格還常跟附近的人聊天，因為她沉溺在自己的事物裏，別人的事提不起她的興趣。大清早，街上就飄送著烤麵包和熱咖啡的香味，市集裏，年老的驢子拖著推車，裝滿蔬菜、水果、雞蛋和咯咯叫著的鵝，葛堡人士很受這兒商賈的歡迎。小鎮的商店與大城鎮的商店截然不同，人們總喜歡在購物時，花點時間討價還價，增添生活樂趣。在溫暖的晴朗日子裏來到鎮裏，和人們開個無傷大雅的笑話，是個令人心喜的經驗。藍天碧綠，萬里無雲，地面一團和氣，很少有馬車經過這個小鎮，有的話立即會成為值得回憶的日子。有一天我坐在廣場上，有輛馬車駛進，乘客紛紛下車進入客店休息，從他們的衣著和舉止可以知道他們是貴族，因為他們很拘謹，不知這兒的人會怎麼待他們。進入客棧裏的有兩男一女以及兩名隨從，隨時準備採取應變措施，保護主人。客店招牌寫著「太陽王」，上面畫著路易士王，穿戴華麗地傲視著街道。

　　我一直坐著，看著他們吃飽喝足後出來，他們一直在談著，我只聽到一些片段。

　　「這是個可愛的地方，就像以前的……。」

　　馬車揚長而去，掀起的塵土落定了，是的，他們發現這兒是沙漠中的綠洲。我思潮起伏地回到堡裏，才過了一下瑪格又來找我了，她的臉上散發著興奮的表情，我知道她又在設計某種行動了。她說：「有件美妙的事即將發生了。」起先我還以為她要告訴我她懷孕了，接著我才想到那還太早。「小查羅士就要來這裏了。」她這幾句話嚇了我一大跳。我說：「什麼？」

　　「妳別這樣，難道這不是極其自然的事嗎？我的孩子當然該跟我在一起囉！」

　　「妳是說妳告訴羅勃，他也同意……。」

　　「告訴羅勃，妳以為我瘋了。當然我沒告訴他。我是在讀聖經時得到這個啟示的。上帝在幫助我，告訴我怎麼做。」

　　「快告訴我上帝怎麼啟示妳的？」

　　「妳記不記得蒲草籃中的摩西，他的母親將這個可愛的小娃娃放在籃子裏匿藏起來……我的小查羅士也要這樣子匿藏起來。」

　　「這可不像蒲草籃裏的摩西。」

　　「無論如何，它啟示了我，我知道只要有維娣事情就好辦了，妳也得出力，妳去找他。」

　　「我不知妳在說什麼，瑪格。」

　　「妳老打岔，怎麼會知道……這是個好主意，萬無一失的……這個計劃是由維娣來放置孩子這一次不是蒲草籃中，因為我們沒有……我們把孩子放在城堡外面。讓他躺在籃子裏，看來討人喜歡。我決定讓發現他的人就是妳。妳把他抱進古堡裏，然後說妳發現一個棄嬰，不知該怎麼辦，我就跑去看他，一眼看見他就很喜歡他，然後懇求羅勃讓我收養他……以目前的情形來看，他絕不會拒絕我，因此我可以保有小查羅士。」

　　「妳不可以這樣做，瑪格。」

　　「為什麼不能？請妳說說看。」

　　「這真是個十足的餿主意，而且是雙重欺騙。」

　　「只要能把小查羅士帶在身邊，一百重欺騙我也要嘗試。」

　　我比較細心考慮，我知道這件事可以順利進行的，雖然經過巧妙設計，做起來沒什麼困難，但是瑪格忘記咪咪和貝塞爾已經知道她生過孩子這回事。因此我說：「妳要冒更大的險。」

　　她帶著戲劇性的語調說：「麥妮娜，別忘了孩子是我生的。」我閉上眼睛去設想情況。必須有人去放置孩子，我要去發現這個孩子。孩子若是被別人發現，仍然是很危險的。

　　「維娣……」我正要開口。

　　「我已經和維娣設計好了。」

　　「她同意了？」

　　「妳忘了查羅士是我的孩子嗎？」

　　「是的，她奉命把孩子帶開的，這是令尊的命令。」

　　「這一次我不管家父的命令，查羅士是我的孩子，沒有他我活不下去，而且這個計劃並不是到此為止，妳記不記得蒲草籃中孩子的母親。」

　　我回答說：「記得。」

　　「她去找埃及公主，成為孩子的奶媽，哦，維娣也要這樣子。我會為那個棄嬰找一個保姆，很巧的是，維娣到附近地區來看望朋友，順道前來看我，這是上帝的安排。」

　　「這似乎太巧台，不像真的。」

　　「人生本就充滿許多巧合，這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維娣來的時候，一眼就喜歡這孩子，我說，維娣妳一定要來幫我照顧這孩子，而我給孩子起名叫小查羅士，根據家父名字來起。」

　　「也許妳丈夫認為該根據他的名字來給孩子起名。」

　　「我會拒絕的，我說，不，親愛的羅勃，你的名字要留給我們第一個孩子。」

　　「瑪格，妳的欺騙伎倆簡直天衣無縫。」

　　「這是很有用的稟賦，一個人擁有這種天賦，要善加利用才對。」

　　「但誠實才是更值得稱讚的美德。」

　　「難道妳認為我應該去找羅勃，對他說：在嫁給妳之前已經有個愛人，我認為我該嫁給他，因為我們已經有小查羅士了。妳大概不希望我對羅勃這麼殘忍吧？」

　　「瑪格，妳真無藥可救，不過我希望這個計劃只許成功，不准失敗。」

　　「當然會成功的。我們會使他成功，妳的角色很簡單，只要去發現他就成了。」

　　「什麼時候？」

　　「明天早晨。」

　　「明天？」

　　「不要再耽擱了，明天一大早妳就出去散步，在妳看到孩子之前，維娣視線不會離開他，她會躲在灌木叢中，妳因為心神不寧，睡不著覺，起來呼吸新鮮空氣，因此妳在花園中散步，聽到孩子哭聲。妳找到籃子，那可愛的小查羅士正對妳笑，妳立即心軟了，要求我收養他。」

　　「妳需不需要花點工夫說服妳丈夫？」

　　「我必須先和他商量，必要時我會流點眼淚，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會允許我，並馬上答應，他會喜歡小查羅士，他一直希望我們有孩子。」

　　「別人的孩子總比不上自己的孩子好，我想他不會料到孩子竟然是妳的。」

　　「我的上帝呀！麥妮娜，妳千萬別這麼說小查羅士。」

　　「我很驚訝維娣受雇於令尊，竟然同意做這樣的事。」

　　「因為維娣知道，若沒有小查羅士我是不會有快樂的……而且她要做他的保姆……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當然明白。」我說。瑪格把她計劃的細節重複說明一下，要求我立即著手進行。我也承認，如果按部就班的來，這個計劃會成功，所以連我也感到很興奮，雖然我心裏恐懼，因為我知道，自從有了小查羅士的存在，甚至追溯到他的出生之前，這一切的困擾永遠免不了的。因此，在一個晴朗的清晨，六點還不到我就起床，披上外套，穿上鞋子，我就走進灌木叢中，維娣正謹慎地提著籃子，看到我走近，才把籃子放下來，她一放下籃子，我立即湊上前去，正像瑪格所說的，小查羅士一看到我立即睜大眼睛好像很熟識般的盯著我，並且漸漸的展露笑容，似乎他也清楚這項陰謀。

　　我提著籃子走進城堡，有個僕役驚訝地瞪著我，我說：「我在灌木叢中發現了一個棄嬰。」他說不出話來，只是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注視著小查羅士，然後伸出一隻手去摸包著孩子的圍巾，他袖口上精美的金色穗帶立郎吸引了小查羅士的注意，他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去抓，僕人立即把手縮回去，似乎籃子裏不是躺著個嬰孩，而是一條蛇。「他不會咬人的，」我說。小查羅士哇哇嘻地笑著，似乎在嘲笑著我們兩人。

　　「小姐，妳打算把他怎麼樣？」

　　我說：「我想我該問問夫人，由她來決定。」

　　這時，瑪格出現在樓梯上，態度自然，準備扮演她的角色了。「什麼事？」她問道，語調帶著專橫，「表姊，大清早嚷嚷著什麼，妳把大家都吵醒了，妳知道嗎？」

　　我說：「瑪格，我發現了一個棄嬰。」

　　「妳發現什麼？一個棄嬰？別胡說了！妳在玩什麼把戲？妳在那裏找到的……還是真的呢！怎麼會這樣？」

　　她的眼睛跳躍著，臉頰緋紅著，演得這麼逼真令她自己陶醉著，這是很危險的，卻增加她的樂趣。「一個棄嬰？」她叫著，「表姊，可是真的呢！妳怎麼會發現他的？多麼可愛，多麼討人喜歡的娃娃！」她的演技果然強過我太多啦。她轉身對那個僕人說：「傑安，你說這孩子討不討人喜歡？」僕人呆呆地看著，她不耐煩地說：「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孩子。」她倚身籃子旁，小查羅士嚴肅地望著他，瑪格說：「他看來就像是我的小查理，表姊，妳說是不是？」

　　「他應該起這個名字，」我附和。

　　「從現在開始我要叫他小查羅士，我要帶他去給我丈夫看看，如果他知道我們撿到個棄嬰一定很高興。」

　　羅勃正下樓來看看瑪格到底怎麼了，他站在樓梯上，看起來很年輕，他對新婚的妻子的認識實在太有限了。瑪格跑過去，投入他的懷中，他對她笑著，毫無疑問的，他是多麼的深愛著她。「親愛的，發生什麼事？」他問道。

　　「哦，羅勃，好奇怪的事哦，麥妮娜發現了一個棄嬰。」這個可憐的羅勃滿臉疑雲。瑪格繼續說：「是的，被人丟棄在草叢中，今天早晨被麥妮娜發現的，你看他討不討人喜歡。」

　　羅勃說：「我們必須找到他的父母。」

　　「哦，是的。」她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也許過一陣子再說吧？你看，多麼可愛的小東西，你看他躺在我懷裏多麼滿足。」她把他抱得緊緊的，羅勃脈脈含情的看著他們，毫無疑問地，他是在想著他們自己的孩子。消息傳遍堡裏，羅勃的父母也來看這孩子，看到瑪格那麼喜歡那孩子，對這件事亦不加干涉。他們顯然相信瑪格會是個好媽媽，畢竟在小孩還沒有來之前，說瑪格會當母親，恐怕沒有人會相信。似乎整座城堡都圍著這孩子轉，伯爵說他們會很快就找出孩子的父母，一定有人知道孩子是誰，而且伯爵夫人也指出，孩子快一歲了，他一定受到很妥善的照顧，看他身上的衣服不像是窮人家的孩子。不過她不像伯爵那麼有把握能找到孩子的父母。幾天的探查之後，全村的人都知道城堡裏來了個棄嬰，伯爵認為一定是有人突然離開法國，「因為最近時局險惡」，因而把孩子棄置在葛家城堡附近，知道葛家人一定不允許孩子受苦。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葛家有人說時代變了這樣的言語。伯爵夫人則看法不同，她不認為會有捨得丟下孩子的父母，一定是窮苦人家偷了僱主的衣服給孩子穿上，再把他放在城堡附近，希望他能在堡裏過一生舒服的日子。不管他們想法如何，小查羅士已成為葛家一員，瑪格負責看顧他，孩子的出現使她興奮異常。人們都很驚訝這個仁慈的人家如此照顧這麼一個棄嬰。小查羅士自己也有討人喜歡之處，很快就博得葛家人的寵愛，他有著母親的專橫，和父親的冒險精神，而且瑪格一直在勸服羅勃，不希望有人從她手中帶走小查羅士，否則她不會快樂的，他一定要成為葛家一份子。嬰兒室重新佈置，我們上街去購置嬰兒用品時常常被人攔住，問及孩子的現況。「小寶貝被安置好了沒有？多麼幸運的小寶貝，能進入城堡裏，受到夫人的寵愛。」小查羅士到世界上來得不是時候，可是他卻很快的佔上了一個被人肯定的地位，甚至伯爵也不希望有人前來認領他。瑪格宣稱她一生還沒有這麼快活過，的確也是如此，她容光煥發，經常面帶笑容，只有我知道她的笑容是為自己的聰明而綻放。

　　瑪格告訴我，「進行這個計劃第二個步驟的時機成熟了，我已經暗示羅勃說，孩子需要一位保姆，沒有一位保姆比把我從小帶大的保姆更能勝任這個職位了。」維娣到葛堡來工作是遲早的問題了。

五、葛拉斯維耶城堡之二

　　記得我第一眼看到維娣就喜歡她，但我卻不知道她來了以後對我會有這麼大的重要性。她抵達葛堡時，瑪格熱情地擁抱她。「妳能到這兒來真是太好啦，我已經告訴過妳這兒所發生的事，妳會喜歡小查羅士的。」

　　稍後我們三人都來到瑪格的臥房。她叫起來，「果然有效，簡直天衣無縫。」她又神氣十足地加了一句說：「妳們兩人的表現太完美了。」

　　我挖苦道：「和妳差得遠呢！妳才是不可或缺的主角人物哩！」

　　「我是這齣小戲劇的編劇，這個構想不錯，妳們不能不承認吧！」

　　「等劇終時我再告訴妳。」我說。

　　「真掃興，」她向我伸伸舌頭，（我記得在學校期間，我們在一起時她常向我伸舌頭。）然後她又轉身面向維娣說：「他越長越可愛，不知他會不會認得妳。」

　　維娣說：「我們等著瞧吧。」

　　小查羅士看到維娣，高興得又踢又叫。瑪格抱起他，用力摟緊。「別太高興，我的小甜心，免得媽媽吃醋哦！」

　　維娣從她手中抱走小查羅士，把他放回床上說：「這樣他會太興奮了。」

　　「他喜歡興奮，妳別忘了他是我的骨肉哦！」

　　維娣輕聲說：「這正是我們需要忘掉的，他現在在妳身邊，妳別忘了他是妳的養子，這樣已經令人滿意了。」

　　「妳認為我會忘記他是我的孩子嗎？」

　　維娣搖著頭。我和維娣混得很熟，我猜堡裏的生活受到堡外風潮的影響，人們不再像往日一樣互相探望。伯爵和伯爵夫人仍然不顧村裏的貧窮景象，舉行奢侈浪費的宴會。然而我認為伯爵夫婦還是喜歡樸素的生活。

　　由於這個原因，我和維娣可以常常在花園裏散步或聊天，不怕有人偷聽了我們的談話，但閒談中我們仍然很謹慎，免得洩露了小查羅士的秘密。沒多久，維娣就告訴我她的過去。

　　她說她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到塞爾凡尼堡工作，在塞堡工作是她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光。她原先的職務就是擔任荷結太太──也就是伮伮的助理保姆。伯爵夫人尤蘇里從出生後，就一直由伮伮看顧著。伮伮對尤蘇里的照顧無微不至，她的一生都是以尤蘇里為中心的。伮伮自己也有一段過去的日子，她曾經嫁給一位姓荷結的人，荷結是做什麼的，維娣說她也不清楚，不過聽說伮伮生孩子時有一場意外，荷結死了，生下來的孩子也夭折了，所以她就到尤蘇里家中去工作，尤蘇里成為伮伮唯一的精神寄托，伮伮就把自己全部的愛心都投注在僱主女兒的身上。伮伮一生的遭遇很可悲的。

　　「可憐的伮伮。」

　　維娣繼續說，「伮伮是尤蘇里的奶媽，她把尤蘇里當作是自己生命的一部份，絕對不讓尤蘇里離開自己的視線，尤蘇里一有麻煩，她就義無反顧的保護她。這對孩子不太好，尤蘇里慢慢長大以後，如果有人敢惹她，她都會向人恐嚇說要去告訴伮伮。伮伮很放縱她，因此尤蘇里小時候很不討人喜歡，不過她長大以後就完全變了。她六、七歲的時候，與伮伮比較疏遠……可是並不完全疏遠，因為她們太親密了，過份關心使人受不了，大概是這樣子。」說到尤蘇里，維娣說她就和一般女孩子一樣，醉心於舞會和漂亮衣物，結婚以後，就完全變了。

　　「妳和她一起生活了多久？」我問。

　　「一直到六年前，瑪格長大了，不需要保姆，我才離開，後來她有了家庭老師，就到英國去，這是妳知道的。不久伯爵給了我房子和生活所需，還派了個傭人給我，我就和喬斯住下來，打算就這樣過一生。」維娣說。

　　「有一天妳會回去嗎？」

　　「是的，等查羅士長大點以後。」

　　「妳還懷念古堡吧！」我說。

　　她閉口不語，眼神中顯露著茫然，「是的，我很懷念古堡，在我一生中有過最誠摯的友誼，我不會忘記的。」

　　我很想知道她所說的，最誠摯的友誼到底是什麼，若我開口問未免太失禮，我還在等著，她就開口了。「這似乎很奇怪，但我們的友誼是慢慢培養出來的。她心腸好，但是有點霸道，這是因為她被慣壞了。」

　　「妳是說尤蘇里？」

　　「是的，當時我做了什麼事我忘了，可是那件事觸怒了她，她還是那句話：『我要去告訴伮伮。』我因一時氣憤，立刻頂了回去：『好呀！妳去告訴她好了，妳這個小長舌婦。』她瞪著我，我記得她那張氣得通紅的小臉，那時她才八歲。她跑去告訴伮伮，伮伮當然保護自己的小寶貝，前來向我興師問罪，我說我已厭倦了對這個被寵壞的小傢伙讓步。伮伮說，這樣妳請吧，捆好妳的行李走吧。我說，『好的，我走。』但我卻不知道要去那兒，伮伮也知道我的苦境，她問我，『妳要去那裏？』我說，『不管到那裏，也總比在這兒被一個慣壞的女孩和一個昏庸的老奶媽欺負強多了。』『妳給我滾！』伮伮大叫，伮伮是布魯索家中的保姆長。布魯索先生和夫人寵溺女兒，也鼓勵伮伮慣她，所以伮伮要我走，我就沒有更高權威可以投訴。

　　「我開始把身邊少數東西放進箱子裏，自己也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麼，前途茫茫，毫無指望，我埋頭哭了起來，突然覺得有人在看著我，抬起頭來看到尤蘇里站在那兒。當時的情景我記得很清楚，她棕色的頭髮上綁了藍色緞帶，白色繡花裙子遮住她的足踝，她實在是個漂亮的女孩，大大的棕色眼珠，濃密的長頭髮，每天晚上伮伮總喜歡為她捲上髮紙。我想起她坐在伮伮腳邊，伮伮一面唱著她家鄉的民謠，或說些傳說故事，一面給她捲髮紙的情景。尤蘇里在看著我的時候，我發現她真的是為著剛才的行為感到內疚，以前我一直以為她除了自己以外，從不為別人著想，不，原來她也有感情的。」

　　「後來她告訴我，最奇怪的是，她的內心開始對我產生某種感覺，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只希望我不要走。她仍然用專橫的口氣說：『不要把東西放進妳的箱子裏。』說完，輕巧地把我的東西拿出來放回抽屜裏。伮伮走進來看到我還跪在地上，吃驚地叫著：『快啊，女孩，妳不是要走了嗎？』我的小公主抬起頭說：『伮伮，不要叫她走，我要她留下來。』伮伮說，『她是個無禮的女孩。』尤蘇里說：『我知道，但是我不讓她走。』『可是我的小心肝，她說妳是長舌婦呢！』尤蘇里說：『伮伮，她說得是，可是我要她留下來。』可憐的伮伮真是進退維谷，小寶貝的話就是法律。」

　　「從那天起她就改好了嗎？」

　　「不是立即的，我們還是偶爾有爭執，我不像伮伮事事讓著她，我想她喜歡那樣。我比伮伮年輕很多，當尤蘇里八歲那年，我才十五歲，我和她差距很大，我們年齡越長，差距也就越小。從那天開始尤蘇里對我發生興趣，從某方面而言，我是她創造的，因為若不是她我早就走了。雖然伮伮還是很寵她，兩人形影不離，但她仍然有空就溜來找我，對我非常的信任。伮伮有點兒嫉妒，但是她知道她和尤蘇里的關係與我和尤蘇里的關係不同，她對尤蘇里又是那麼地忠心，所以只要尤蘇里高興，怎麼樣都可以。我不會做衣服，但我對穿著有獨特的眼光，或在衣服上添加一些配件，或提供意見，使一件普通的衣服耀眼非凡，不管是裁縫給尤蘇里量身時或上街購物，她都要我陪著。不但如此，她還常常徵求我的意見，雖然很少接受我的意見，我們成了忠誠的朋友，這在僕人和大小姐之間並不多見。我前面說過，布魯索先生很溺愛孩子，他們常常說，維娣是個好女孩，她在伮伮照顧不到的地方對尤蘇里有幫助，所以我們兩人就情同手足，一起長大了。」

　　「這是妳所說最誠摯的友誼，妳又是怎麼離開的呢？」

　　「因為我曾經告訴尤蘇里，要站起來當面與伯爵作對，惹火了伯爵，當時我的職務是照顧瑪格麗特，伯爵說瑪格麗特已經長大了，不需要保姆了，所以就把我送走。」

　　「尤蘇里竟然准他這麼做？」

　　維娣嘴巴嘟了起來：「那時情況大大改觀了，都是從結婚後開始的，她第一眼看見他時就被嚇著了。」

　　「這麼說來，他雖然給妳房子住，讓妳舒舒服服地退休，妳還是不喜歡他嘍？」

　　「喜歡他？」她笑著說：「用這樣的字眼來和他聯想在一起很奇怪，我懷疑真的會有人喜歡他。每一個人都怕他，這是毫無疑問的。很多人尊敬他是因為他的財富和地位，恨他的人比比皆是。我相信只有諂諛奉承的人才會說他們愛他，這種愛，別提了。」

　　「妳也是恨他的人囉？」

　　「不管是誰，只要是像他那樣對待尤蘇里，我都會恨。」

　　「他對她很殘酷嗎？」

　　「要不是嫁給他，她到現在還活著的。」

　　「妳不會指……他殺了她？」

　　「我正是這個意思，小姐。」

　　我搖搖頭，她把手放在我手上。維娣再也沒有說什麼，我們的促膝對談也告一段落。

　　維娣的一席話令我不斷的反覆思考，她似乎知道不少個中秘密，果真如此，我一定要弄清楚那是什麼。她的話，對伯爵會造成傷害，想到她斷定是伯爵殺害妻子時，臉上的表情令我不自主的顫抖起來。如果伯爵此刻就在我身邊，我可以立即相信維娣所說的不是真實的，他不在我身邊我才能夠更冷靜的分析。我一定要問問維娣，如果我能更清楚尤蘇里這個人，或許更容易知道內情。

　　瑪格要我到城裏買些緞帶好讓她用在給小查羅士做的一件袍子上，她說：「麥妮娜，妳一定要去，因為妳會選擇顏色。」我獨自上街去，白天在葛堡附近進出無需人護送，而且我單獨上街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葛拉斯維耶堡，比起塞爾凡尼堡規模小多了，不如說它是個富麗的郊外宅邸，因為它實在不夠稱得上是個古堡。我聽說葛家在北方四十哩外還有另外一個規模大得多的古堡，但是葛家人比較喜歡這兒。葛堡的外觀優雅，胡椒罐形的尖塔，灰石砌成，輕微傾斜的城牆，從上面可以俯覽，遙望整座城市。正是上午時分，太陽正要往上爬，再過一會兒，就是艷陽高照，燠熱的中午了。我走進城裏，有幾個人向我打招呼，有個坐在籃子上的婦人問我孩子過得好嗎，我告訴她小查羅士得到最好的照顧。

　　「可憐的小東西，竟然被人丟棄，小姐，天下竟然有這樣的媽媽，要是被我碰上，非扭斷她的脖子不可。我真會的，就像貝瑞先生扭斷他的雞的脖子一樣。」

　　「可是太太，沒有人比小查羅士受到更好的照顧呢！」

　　「我知道，而且有個年輕的媽媽……她真是個好媽媽，而且這麼快就做媽媽了！才結婚幾個禮拜。」她抱著籃子左右搖擺著，自以為說了一句很幽默的話。

　　「夫人很疼愛孩子的。」我說。

　　「願上帝祝福她。」我走過去，遇到我的每一個人都向我提起孩子的事。選好緞帶，我想要去喝點咖啡，吃點法國甜點再回去。我坐在藍色遮陽傘下，杜蘭太太端來咖啡，她和我聊了一下子有關孩子的事，說那孩子被人遺棄在城堡門口多麼幸運。

　　她離開後，我陷入沉思，想到維娣言談中對伯爵的恨意，想到伮伮也是如此，她們兩人對伯爵的恨都是因為對尤蘇里深厚的感情所致。我對尤蘇里瞭解不夠，先前我以為她只是個暴躁的憂鬱症患者，現在我才知道有人對她忠心耿耿的。伮伮失去過自己的孩子，對她的忠心是意料中的。維娣情形不同，她神智清楚，個性獨立，和僱主的女兒交情深厚，顯然這個女兒是與眾不同的。只要想到伯爵和他的風流韻事，我就陷入五里霧中。藍色遮陽傘擋住了陽光：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吃著甜糕，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似乎有人在看著我。

　　陽光普照的上午，在城中心竟然會有這種感覺，實在很不尋常。於是，我盡可能不經意地轉過頭，看到離我幾張桌子之隔有個男人，我的臉一轉過去，他也立即轉身直盯著前方，我相信他先前一定在注意著我。我突然想起曾經在巴黎到葛拉斯維耶堡的路上見過他。他曾經到過一家我們住過的客棧，他頭部和肩膀的形狀使我很容易認出他來，他的脖子比一般人短，肩膀圓圓的。頭上戴著黑色假髮，高高的帽緣遮住他一部份的臉龐。他的打扮和常人無異，身上的夾克和褲子都是棕色的，他的衣著和往常在城市和村莊所有的人一樣平凡，並不會特別引起人家的注意，只是他頭部和肩膀的模樣使我立即認出來。我不得不想像他為什麼注意我，他在那兒做什麼？除非他聽說我是從堡裏來的，是新少奶奶的表姊，最近在城堡門口撿到一個棄嬰。那個男人的確令我不安，尤其自從上次我在小路上幾乎喪命那個事件發生之後，我一直提心吊膽的。我起身離去後仍然在想著那位戴深色假髮的男人，也許他是住在那家我們曾經去過的客棧裏。我看我必須小心的求證，我走回販賣緞帶的商店，選購一些花邊，走出商店經過咖啡館時。他已經不在那兒了。

　　我離開市區，快步走向城堡，走到斜坡時回頭張望，那人正朝看我的方向，小心翼翼的跟著我，保持一段距離。回到堡裏，我還在想著，要讓維娣談尤蘇里並非難事。她正坐在花園中，手中拿著針線，我走了過去。

　　她說：「我們該好好把握現在，時候不多了。」

　　「妳是指這份寧靜。」

　　她點點頭。「不知道巴黎發生了什麼事，那兒一定很熱。很奇怪，天一熱，人也比較暴躁些，夜晚，大家都跑到街上來，皇宮附近人潮洶湧，有人演講，有人咒罵，有人說恐嚇的話。」

　　「政府會有辦法的，我相信伯爵正在開會。」

　　維娣搖頭說：「仇恨太深了……再加上嫉妒，已經沒有什麼辦法可想了！如果暴動一開始，我可不願意成為落到暴民手中的貴族。」

　　我想到伯爵是個傲慢，高不可攀，目中無人的人，心裏就害怕，在巴黎街頭他可不能像在自己的堡裏那樣作威作福的。

　　維娣說：「那是報應，芳登．德利比伯爵是個專制的暴君，他的話就是法律，現在是推翻他的時候了。」

　　「尤蘇里為什麼要嫁給他？」我問。

　　「可憐的孩子，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以為布魯索夫婦很寵她。」

　　「是的，他們為她安排最門當戶對的親事，除非在貴族中找對象，否則不可能嫁得更風光的。他們要她享有榮華富貴，只要嫁得風光，她就會有幸福。他們希望她能擁有一座雄偉的城堡，顯赫的頭銜，一個全國知名的丈夫，至於他是不是個魔鬼化身，就不重要了。」

　　「他真的那麼壞嗎？」我幾乎用很悲哀的語氣問道，希望她說幾句他的好話。

　　「他們結婚時他還很年輕，他比尤蘇里只大一兩歲，卻已經是個犯罪高手，他十四歲時就是個調情聖手，妳也許不相信，但我可以告訴妳，那時候他已經在搞七捻三，他結婚時才十八歲，就已經公開養小老婆，這妳是知道的。」

　　「是的，葛布麗葉．樂格朗。」

　　「她給他生了個孩子，妳大概知道艾丁尼是怎麼被帶到堡裏去的。妳能不能想像，把在外面和別的女人瞎混所生的孩子，帶回家裏向不能生小孩的妻子炫耀，還有比這更缺德的事嗎？」

　　「我同意這是很缺德的行為。」

　　「太缺德、太狠毒了，除了自己的淫慾，他從不想到別人。」

　　「我認為尤蘇里有這樣的父母、有妳、還有伮伮，她可以不嫁給他的。」

　　「妳知道他的為人。」她斜著眼看我，不知道她聽到我和伯爵之間什麼謠言，顯然她一定有所聞，否則她不會有如此猛烈的表現。她警告我：「他身上有某種魔力，是邪惡的誘惑力，似乎有許多女人對他情不自禁，和他扯上關係，就像踩進流沙裏，流沙都是很美的，它希望妳踩上去，妳一旦踩上去，就不由自主的沉下去，除非妳有足夠的機智逃開，否則一定會迷失自己。」

　　「妳認為有完全邪惡的人嗎？」

　　「我認為有些人以壓在別人頭上為傲，他們以為自己高過一切的人，他們的需要與慾望才是最重要的，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和慾望而不顧別人的痛苦。」

　　我提醒地說：「妳離開他以後，他仍然照顧妳，給妳房子住，使妳和喬斯能過舒服的日子。」

　　「當時我也覺得他不錯，後來才知道他別有用心。」

　　「他會有什麼用心？」

　　「他可能要我別再過問他家的事。」

　　「為什麼？」

　　「可能是他對尤蘇里另有打算。」

　　「妳不會是指……」

　　「親愛的小姐，我很驚訝像妳看起來這麼聰明的人竟然甘願受欺騙，我想別的女人也是這樣的。可憐的尤蘇里，我記得那天晚上他們去接她，她來到客廳，走到他面前，那時候，兩家的婚約已經敲定了。哦，那真是樁美好的姻緣。布魯索家族是個古老的大戶，幾世紀以來，財富流失了不少，芳登．德利比家族可以彌補他們的不足，這樣的女婿不但也出身名門，而且財富無邊，社會地位又高。女方需要錢，這門婚事，女方所得到的補償，大過給女兒辦嫁妝的花費。這樣的姻緣是各取所需，雙方都得利。」

　　「尤蘇里呢？」

　　「她呀，被他迷住了……像其他女人一樣。後來她來找我……常常來找我。她像個受傷的孩子一樣，來到伮伮面前要她親她，摟她，她把她的事情都告訴了我，她感到困惑了。她說：『維娣，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當然我沒見過，從來沒有像他這樣的人。』她走起路來像夢遊一樣，她太天真了，對世界一無所知。她以為生命是一場美好的夢。」

　　「妳看到他時有什麼感覺？」

　　「當然我還不認識他，我以為他很有魅力，也很有風度，所以能吸引她。他以前的不良記錄我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和伮伮都以為他配得上她，我們的幻想很快就破滅了。」

　　「多快？」

　　「他們到一所別墅去度蜜月，那地方叫威耶斯．柏荷班，是一棟很漂亮的房子，比一般城堡小，四周都是迷人的田野……很寧靜……是度蜜月的理想地點……但那要有一位理想的丈夫才行，可是他差得遠了。」

　　「妳怎麼知道？」

　　「只要看到她就知道了。我們……伮伮和我……先到塞爾凡尼去等他們回堡，那是尤蘇里首次離開伮伮，伮伮像失去小雞的母雞一樣，不停地叫著，她不眠不休地和守夜的人在瞭望台上等候著。好不容易等到他們……才看到她，就知道她嚇著了。可憐的孩子，沒有人教她到底什麼是生活……尤其是和這樣的男人一起生活，她簡直嚇壞了，她怕他……怕任何事，才不到兩個星期，她整個人都變了。」

　　「他那時也是太年輕了。」我又為他辯護。

　　「年紀雖不大，經驗卻很豐富。他一定發現到她和他以前所認識的放蕩女人不同，我相信他們回堡時，她已懷孕了，因為沒多久就很明顯了。對她來說是項很大的考驗，她怕生小孩，因此我們比以往更親近。她常常來找我，對我說：『有很多事我不敢讓伮伮知道。』並且表示伯爵太讓她失望了，她多麼想獨處，婚姻生活和她所想像的多麼不同。在等候生產的幾個月裏我們常常坐著閒聊，她告訴我一些她稱之為『受罪』的事，現在又有別的事情在等著她，就是『生孩子』。她說，『維娣，我一定要生個男孩，如果我生個男孩，以後就再也不必受這種罪了。如果是個女孩……。』說完就全身發抖，緊緊抓住我，從此之後我開始恨他。」

　　我說：「畢竟，這是許多人對婚姻的看法，尤蘇里的問題也許在於她沒有預備好。」

　　「妳還在幫他說話，可憐的尤蘇里，生瑪格麗特之前她病得可不輕呢！伮伮一直怕她熬不過去，但我們有最好的醫生，最好的接生婆，直到孩子生下來，我永遠忘不了當她知道是個女孩子時，那一臉的失望表情。當時她非常的虛弱，醫生說，如果她再生孩子就會有生命的危險，醫生說：『此後她別想再生孩子了。』妳可以想像她當時像個被加冕的皇后，伮伮和我都鬆了口氣，因為小寶貝終於又回到我們身邊了。」

　　「伯爵一定失望極了。」

　　「他氣得發瘋，像個瘋漢，不是騎馬，就是架著車狂奔，不知如何是好，人們說他一直在咒罵著他的婚姻，他有個不管用的妻子……一個女兒，卻沒有兒子。妳一定聽說過他壓死一個男孩。」

　　「是的，里昂的孿生兄弟。」

　　「與謀殺沒兩樣。」

　　「那不是故意的，只是個意外，而且他補償了那個家庭，我聽說他很善待他們，我們都知道他是為了里昂。」

　　「他並沒有什麼損失，他就是這樣的人，冷酷無情，然後他又把他的私生子艾丁尼帶到古堡裏，告訴她，如果她不能給他生個兒子，別的女人可以給他生，他怎麼可以做出這麼冷酷的事來。」

　　「她很傷心？」

　　「有一次她對我說：『維娣，我才不管呢！反正我絕不屈服，他儘管可以有二十個私生子，我就是不給他生個合法的兒子。』妳看他多麼殘酷，根本不管妻子的感覺，公然地把艾丁尼帶進堡裏。艾丁尼現在有希望了，他的媽媽也有希望了，他們希望艾丁尼成為合法的子嗣，好繼承他的產業，但是伯爵故意不這麼做，他喜歡他們煩躁不安的樣子。」

　　我說：「人們只能說和這件事有關的人都很不幸。」

　　她以尖銳的眼神望著我，失望地搖搖頭。

　　我說：「最起碼尤蘇里為他生了個女兒。」

　　「她很少關心這個女兒，我想這個孩子使她想起生產所帶來的痛楚。」

　　我尖銳地說：「那又不是瑪格麗特的錯，我認為媽媽關心女兒是極其自然的事。」

　　「瑪格麗特很快就顯示她自己照顧自己的能力，而伮伮對孩子也不太有興趣，所以照顧瑪格麗特的事大多落在我肩上，我很溺愛她，她真是個快樂的小天使，活潑、任性、衝動……她從小到大都沒什麼改變。」

　　「我很奇怪尤蘇里為何對她漠不關心。」

　　「從此以後，她就是這樣無精打采的過日子。瑪格麗特生下沒多久，她又受到另一個打擊，就是她的母親過世，她的母親一向非常的疼她，母親的死對她的打擊不小。」

　　「她母親死得很突然？」

　　維娣靜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她是自殺的。」

　　我很驚訝。

　　維娣繼續往下說：「對的，我們大家都吃了一驚，我們沒有人知道她病了，以前我們只知道她體內患了某種疾病，是她告訴我們的，後來她病入膏肓，大夫也束手無策時，她便服下過量安眼藥死了。」

　　「就像……尤蘇里。」我喃聲道。

　　維娣語調堅持地說：「不，尤蘇里絕對不會是個自殺的人，我知道她不會，我們曾經深入討論這個問題，她是個虔誠的教徒，深信有永生，她常對我說：『維娣，不管我們今生承受多麼大的苦難，都是很短暫的，我常常告訴自己，越是苦難我們越是要忍受，到了得享安息的日子來到，我們就越是喜樂。我母親雖然受苦，只要她能稍加忍耐，她所受的苦就不會白受，只是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唉，要是她能再忍耐一會兒就好。』然後她抓住我的手說，『要是我知道，要是我能和她多談一會兒……。』」

　　「可是仍然有類似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

　　「我知道，她還沒有忍受極端的痛苦。」

　　我提醒她：「當時妳並不在堡裏。」

　　「我離開古堡後，兩人就互通魚雁，每星期都通信，她要知道我的生活情形，因此把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告訴我，對我毫無保留，這成了我離開古堡後兩方面的約定。她在信中告訴我說，我們的友誼比從前更親密，因為藉著寫信比較容易表明心裏的感受。所以我對她的認識才增加了不少……我離開她以後反而比與她在一起時瞭解得更深，因此我認為她絕不可能自殺的。」

　　「那麼她是怎麼死的？」

　　「被人謀殺的。」她說。

　　我回到房裏，不想再和她談尤蘇里的死，也不相信維娣的話，維娣是毫不懷疑的相信伯爵殺害了自己的妻子。我也知道她是在警告我。在她的心目中，我也是被他迷住的女人之一，在被他遺棄之前受他重視，像那個生了艾丁尼的女人曾被他重視過一樣。雖然這些事我都明白，但我卻不相信他會是這樣的人。他過去的風流韻事我都清楚得很，他也從不向我隱瞞，但我確信我和他之間的關係與別人不同。我經常以為我可以忘掉過去的一切。一切事？謀殺？可是我不認為他會謀害髮妻的。他曾經輾死里昂的哥哥，但那是不同的，雖然造成悲劇，但他是無意的，這當然不能算是謀殺。我正在沉思時，門被打開了，瑪格探了頭走進來，她不像平時那樣興高采烈了。

　　「什麼事不對勁？」我叫道，我正躺在床上，看到她進來，用手臂撐起身體。她在穿衣鏡前坐下，愁眉苦臉地望著我，點了點頭。

　　「什麼事？是有關小查羅士的……？」

　　「他和往常一樣可愛而健壯。」

　　「那，到底什麼事？」

　　「我收到一張字條，艾蒙說有個女人交給他一張字條，交給我或交給妳都可以。」

　　「字條，艾蒙。」

　　「麥妮娜，請妳不要重複我所說的話，這樣我會發瘋的。」

　　「為什麼她要交這張字條給艾蒙？」

　　「因為她一定知道艾蒙是堡裏的人。」

　　艾蒙是我們從塞爾凡尼堡帶出來的男僕，艾丁尼一直推薦他，說他很盡職，要我們帶他一起來葛堡。

　　我說：「字條在那兒？」

　　她拿出一張字條，我把它拿起來讀。──

　　「妳們兩人之一，在星期二上午到花的咖啡那兒等我，我已經知道孩子的事，不來的話妳會後悔的。」

　　我盯著她：「這會是誰？」

　　她不耐煩地搖頭：「哦！麥妮娜，我們該怎麼辦？這一次情形比貝塞爾和咪咪那一次更糟。」

　　我說：「依我看，就和上次一樣。」

　　「但是在這兒……這是葛拉斯維耶堡，麥妮娜，我很害怕。」

　　「有人想勒索妳。」我說。

　　「妳怎麼知道的？」

　　「字條上的語氣：『不來妳會後悔的。』……這是有人知道某事，想要上下其手。」

　　「我該怎麼做？」

　　「妳難道不能告訴羅勃實情？」

　　「妳瘋了嗎？我絕不能……至少到現在為止不能，他認為我是那麼的完美，麥妮娜。」

　　「他遲早都要發現這件事的，為什麼妳不能趁早告訴他？」

　　「妳怎麼這麼不通人情？」

　　「妳為什麼不去找別人？」

　　「我去找誰？這件事與妳有關，那裏面說：『妳們兩人之一。』連妳也在內的。」

　　「我認為妳該去赴約。」

　　「我不能去，因為羅勃要帶我去騎馬。」

　　「妳最好取消它。」

　　「我能用什麼藉口？我非去不可，否則會很奇怪，他會想知道為什麼要取消的。」

　　我猶豫了，我阿諛自己，這種微妙的情況下我自認為會處理得比瑪格高明些，畢竟我也是當事人，在這段重要時間內我一直陪著她，我心中一直在猜測著她到底是誰，也許是葛利曼夫人……堡裏的人……或許是從貝塞爾和咪咪口中聽到消息的人，看到他們兩人得到不少好處，也想來分一杯羹的人。後來我還是答應為她赴約，她高興的雙手摟著我，宣稱她可以把任何事交託我去辦！我會為她解圍的。

　　我說：「瑪格，妳要知道，我不能為妳解圍，這個約會還只是個開始，我認為妳最好是考慮一下，把這件事告訴羅勃，以後妳就再也不怕別人的勒索，妳永遠無法預料貝塞爾和咪咪什麼時候再來對妳提出更多的要求。」

　　「哦！麥妮娜，我好害怕。但是妳要去，妳知道如何與他們周旋的。」

　　「與勒索的人周旋到底最有效的辦法是，就是讓他們失去把柄。」

　　她搖搖頭，眼神中充滿恐懼。我很喜歡看到她和羅勃兩人快快活活過日子的情景，每當想到她巧妙地把自己的孩子帶到身邊來，就不由得發笑。但是為了保守著這個秘密，她必須戰戰兢兢的，現在有人知道這個秘密，潛伏著的危機一觸即發。

　　她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我，實在很令我感動，我相信她會和羅勃共享一個愉快的早晨，她是個隨時會享受生活的人。在某些方面而言，這是她的福氣，不過有時候也未免太過及時行樂，而把煩惱丟給未來。

　　離十點還差五分，我就來到「花的咖啡」，雖然我全無胃口，還是點了咖啡和平日所喜歡的法國甜點，否則的話，老闆娘一定會感到奇怪，而我希望今天能和往常一樣。我又看到那個戴黑色假髮，肩膀高高的人走過去，原來他就是那個勒索的人。我暗自猜想著，他一直在監視著我，他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坐下來，朝著我看，又似乎不像是在看著我。

　　一個女人向我走來，呀！艾曼兒，葛利曼夫人家的婢女，和多嘴的傑妮一塊工作的婢女。我早就該料到的。我一向就不信任嘴唇薄，眼珠淡淡的人，她從來不敢對我直視。

　　「小姐，妳吃了一驚？」她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可厭面目。

　　「並不盡然，」我說。「妳想說什麼？請妳快說，說完就走。」

　　「時候一到我自然會走，小姐，請妳記住，現在可不是妳對我發號施令的時候，時候不多了。我知道孩子的媽媽並不是布朗太太，而是葛拉斯維耶家的少奶奶，她就是偉大的伯爵的女兒，芳登．德比利小姐。」

　　「妳倒是很努力，可是妳不把妳的努力用在正當的途徑上。」我諷刺她。

　　她滿謙遜地說：「我並沒有什麼努力，因為我們都知道葛利曼夫人一度是芳登．德利比伯爵的好友，她也為此而自傲，他常去看她。我們就知道事情的原委了。我們原以為布朗太太是他的情婦！孩子的父親是他，後來卡斯登送信給樂格朗夫人，因為葛利曼夫人和樂格朗夫人還有互相連絡，她們都是不幸的女人，……並沒有完全被拋棄。」她吃吃地竊笑著，那張乳紫色的臉令我厭惡，「卡斯登看到妳，後來他又看到葛拉斯維耶夫人，他聽說她要結婚，於是就得到一個結論，卡斯登和傑妮想要一點點東西來裝飾他們的家，我想為老年打算，我們每人各得一千法郎就夠了，否則的話我就進入古堡裏，把這一切告訴她的丈夫。」

　　「妳真是個既無恥又邪惡的壞女人。」

　　「為了這三千法郎，誰都會不顧羞恥的。」

　　「妳是不是經常玩弄這種把戲？」

　　「這種好運可不是經常被我碰到的，小姐。而且葛拉斯維耶夫人太愛說話，她提供我們許多線索，傑妮聽了以後就去告訴卡斯登，假如她是伯爵的情婦我們就不敢這麼做，但是這不同的，妳也知道，我們不敢和伯爵打交道……但葛拉斯維耶夫人就不同了。」

　　「我會讓葛利曼夫人知道她所僱用的是一群怎麼樣的人。」

　　「只要有錢，我們還怕誰不成？葛利曼夫人自己最好小心點，時代不同了，像她……甚至於像妳們這種人也是，別再耀武揚威了，妳們要小心對待老百姓的態度。明天把錢帶來，什麼事都沒有。」

　　「然後等妳們下一次勒索？」

　　「也許不會有下一次了。」

　　「這是勒索者不變的諾言，這種諾言當然也常被推翻。」

　　艾曼兒聳聳肩：「決定權在葛拉斯維耶夫人手裏，是她要面對她的丈夫，不知道如果他曉得所撫養的是妻子的私生子，會有什麼感覺。」

　　若不是坐在咖啡室裏，我一定會給她一個耳光的。我看到那個戴著假髮的男子正朝我這兒觀望，似乎想知道我們談話的內容。

　　我站起來對她說：「我會把妳的話傳給她，但是，請妳不要忘記敲榨是違法的。」

　　她對我露齒而笑：「我們都得小心行事，是不是，而且我們還得互相幫助呢！」

　　我走了，但是我可以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跟著我，還有那位頭戴黑色假髮的男子亦是。我快步走回城堡，快到斜坡時我回頭張望，那個男子和我保持一段距離，朝著古堡的方向走。但是我的思潮全是艾曼兒，無暇想他了。

　　我和瑪格，維娣三人研究如何對付艾曼兒的敲榨。維娣和我看法一樣，解決方法只有一道，就是瑪格向丈夫承認過去的錯誤，否則的話，只要瑪格向她妥協，敲榨就會沒完沒了的。

　　我說：「妳永遠沒有安寧的日子，因為妳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又會出現，向妳提出漫無止境的要求。」

　　瑪格哭泣：「我不能告訴他，否則一切都會破滅的。」

　　我問她，「不然的話妳還能怎麼樣？」

　　「不管它，別理會她們。」

　　「她會洩密的，如果羅勃終究會知道，不如妳及早告訴他的好。」

　　「我可以給她錢。」

　　維娣說：「那是最愚蠢不過了。」

　　瑪格哭得死去活來，並且宣稱她不會告訴羅勃的，她說別人為何不肯放過她，難道她所受的苦難還不夠嗎？

　　我說：「瑪格，我告訴妳，如果妳對他說清楚，也許他會諒解，這件事情就一勞永逸了，妳想想看，如果妳們之間完全沒有秘密，妳們會多麼地幸福快樂，而且妳想想曾經勒索過妳的人吧！到現在為止，妳還不知道貝塞爾和咪咪的動向呢！」

　　「我仍然信任他們呢！」她說。

　　「這件事告訴妳，不要隨便相信任何人，」維娣說話了，「麥妮娜說得對，羅勃是個好人，他很仁慈，而且深愛著妳。」

　　「也許他知道這件事以後，就沒有那麼多的愛了。」瑪格說。

　　「我相信他不是這種人，」我說。

　　「妳怎麼知道？」

　　「我知道你們很幸福，他是不會輕易放棄這種幸福生活的。」

　　「可是，情況會改變的，他以為我是那麼完美……和一般女孩子不同。」

　　她氣憤得狂風暴雨般，把自己關在房裏，過一會兒又來找我要我和她說話，我們把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相同的結論，我一直堅持著一個主意，她則搖擺不定。

　　我提醒她第二天還要到那家小店和艾曼兒見面的，瑪格大聲叫著：「讓她去等好了！」

　　晚餐時，她和羅勃都顯得很愉快，好像她心裏沒有一點點事似的，雖然如此，我後來才發現，她的快樂似乎裝得過火些。這一夜，我一直在猜測著第二天會發生什麼事，整夜未闔眼，第二天一早瑪格就來找我，春風滿面的告訴我，她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羅勃，說小查羅士是她的私生子。

　　她投入我的懷中說：「他仍然愛我呢！」

　　我大大的鬆了一口氣，良久說不出話來。

　　「他先是大吃一驚，過了一會兒才說他很高興我把小查羅士帶到身邊來，他說等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時，我一定會是個好媽媽。妳看，麥妮娜，我們的問題終於解決了。」瑪格說。

　　「什麼我們的問題？」我問道。

　　「妳和我一樣不能沒有關係。」

　　「我的這一部份可沒有妳的大，不過現在沒什麼關係啦，我真是又高興又快樂，妳真幸福，有個這麼好的丈夫，希望妳好好珍惜。」

　　我禁不住想要早點和艾曼兒見面。她坐在那家小店，看到我的時候，眼光中充滿著期望。

　　「錢帶來沒有？」她問道，「現在就交給我。」

　　我反駁道：「妳的行動太快了，我沒帶錢來，妳盡可以直接往堡裏去求見葛拉斯維耶先生，妳可以告訴他，妳知道他妻子的秘密，但是妳別想得到什麼，因為他早就知道了。」

　　「我不相信。」

　　「然而，這卻是實情。」

　　「我聽到的卻不是這樣。」

　　「妳以為妳很清楚人家夫婦間的每一件事？」

　　她神情沮喪：「妳在說謊。」

　　「我可沒這種興致。」

　　「妳也許沒有，但是我知道妳有時候也會說說謊的。當妳和我們住在一起時，妳掩飾得好好的，布朗太太……她丈夫死了……淹死的，對不對，天衣無縫的故事，以前妳撒過謊，現在妳也會撒謊的。」

　　「妳可以去證實一下，妳可以去找葛拉斯維耶，我相信他會接見妳，但是妳會發現有個妳從來沒想到過的人在那兒等著妳，趁妳還能安全離開的時候快點走吧！」

　　「小姐，妳不要以為我就這麼容易被打發掉，等我找出事實真相，我就知道怎麼來對付妳。」

　　「如果妳不小心點，我們會來找妳的，沒有比勒索更卑鄙的事。聽我的勸告，再也不要在這兒露面了。」

　　艾曼兒臉色發白，站起來，狠狠的望著我：「風水輪流轉的，有一天我們會報復的，現在太便宜妳們這些人了，這些日子遲早要過去的，時候一到情況就會改變的，我一定會看到妳們這些人被吊死在路燈上。」

　　她昂首走了，她的話使我全身起了恐怖的顫慄，毫無勝利感。因為我太專注，忘了四下觀察那個戴假髮的男子是否跟蹤我。

五、葛拉斯維耶城堡之三

　　整個家庭的氣氛變了，我想自從瑪格揭發了自己的過去秘密後，這樣的改變是在所難免的，她仍然表現了往日的快樂，但是卻變得很憂愁，羅勃也是在壓抑著情緒，這件事顯然對他是個打擊。

　　瑪格對他特別的熱情，而他也很領情，我注意到他以異樣的眼光注視著小查羅士，好像不能相信孩子的身世。

　　「他會慢慢習慣的，」維娣說。「而且這件事有許多無恥的人知道，他遲早也會知道的，由她自己來告訴他是最明智的作法，他是個好青年，瑪格有這樣的丈夫真是她的幸福，她和她的媽媽的境遇截然不同。」

　　這件事使我們又討論起尤蘇里的遭遇，這個話題我無法拒絕，使我知道更多的內幕。我說：「她大部份時間都待在她的房裏，我知道，這樣人們會怎麼想？我想堡裏一定不乏消遣的話題吧？」

　　「是的，開始時她還經常出現，他們總是表現出一對愛侶的模樣，之後不久她就以疾病為托辭，自然，在瑪格出生後，她確實是比較虛弱，但是她的體力與健康也一直沒有恢復過來。」

　　「於是她就時常生病了，是不是？」

　　「是的，她有時很孩子氣，每當她不想參加某種集會，她就會說：『哦！我的頭好痛。』伮伮就說，『我弄點草藥給妳喝。』尤蘇里就會搖搖頭，說：『伮伮，我不要喝草藥，只要有妳在我身邊，我的頭就不痛了。』當然這種話伮伮很高興聽，她當然希望多多與她深愛的小女孩獨處。後來我才知道她的病大多是屬心理上的，別的都是藉口。我們兩人都不喜歡伯爵，每有集會我們都極力保護她，並且告訴伯爵說，她身體不舒服，不能和他一起去。」

　　我說：「裝病是件危險的事，裝病來逃避事實的人，不知不覺中會真正患病。」

　　「好像正是如此，過了好些年，她真的變成病人了，雖然她身上並沒有什麼毛病。他因而厭惡她，他認為她是個裝病逃避責任的人，而她確實是如此。但我倒覺得她真的有病，只是並不是如她所說的那些病，所以她越來越像個有殘疾的妻子，連房門都不願出一步，把自己關在躺椅上來反抗他。」

　　「他因此另謀出路，這難道是他的錯？」

　　「這當然是他的錯，」維娣說，「我告訴妳，我對他的認識比妳清楚。」她露出厭惡的表情。

　　我們靜默了一陣子，接著她又說：「在這些日子裏……。」我正等著她說下去，她卻說：「算了吧！沒什麼。」

　　「妳剛才想說什麼？在這些日子裏怎麼樣？」

　　「我有她的信件，每一封我都保存起來。她每星期寫一封信給我……足足寫了六年，把她的感覺完全宣洩在紙上，把心裏所想的全寫下來，看她的信就像聽她口述一樣，有時我會連接到她好幾封信，她常常標上號碼，讓我按著秩序讀，我知道她的思想……和她的行為，讀她的信猶如與她在一起，因為這樣，她比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更坦白。」她的下一句話令我吃了一驚：「我從她寫給我的信知道妳的事，她告訴我妳來到塞堡……知道妳對他的影響……也知道他對妳的影響。」

　　「我不知道她竟然這麼瞭解我。」

　　「她雖然待在房裏，可是古堡裏所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都瞞不了她。」

　　我問她尤蘇里怎麼說我，她靜默不語。

　　伯爵的信差來到葛堡，他有給葛拉斯維耶伯爵的信，瑪格的信，和給我的信。我把信帶回房裏，一個人看。

　　「我最親愛的：

　　知道妳在葛堡一切安好，給我至大的安慰。希望妳待在那兒等我來或派人來接妳。我不知何時會和妳見面，但是我會盡快。巴黎的情形每下愈況，這兒有暴動，商店的主人都在店門前設防，人們穿著三色旗的衣裳在街上遊行。此刻的英雄人物是尼克爾和奧爾良公爵……但是可能明天就換人了。人們總是認為事情是變幻莫測的，不久我們將會看到國王與貴族連成一氣，與丹唐，笛穆藍，還有其它人所組成的黨派相對抗。奧爾良公爵和他們在一起做什麼，我無法想像，我想他大概以為群眾會推崇他當國王。我認為如果他們放棄君主政體，國王就不存在了，但是一個被加冕的國王，就終身為王，直到他死了為止。

　　我親愛的麥妮娜，多希望妳就在我身邊，好讓我當面告訴妳這些事情。在這個淒慘的世界中，我抱持著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一天能和妳長相廝守。

　　查理．奧古斯都。」

　　我反覆地把信唸了一遍又一遍，心中無限快樂，當手中握著他親筆函時，所聽到有關他的一切謠傳都不能改變我對他的感覺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晚餐也是在沉靜的氣氛下進行的。羅勃的父母顯然是被巴黎的消息搞得心神不寧。有時連葛拉斯維耶這樣的人也會被不愉快的事實所侵擾。羅勃自然也是無精打采的，他的妻子和別人有孩子，你不能指望他還表現得很開心高興，我想他正在極力調整心中的思緒。瑪格一向受到她父母的左右，不知道伯爵在信中對她說些什麼。我正坐在穿衣鏡前梳著頭髮，有人敲著房門，我說請進，維娣進來了，手上拿著一疊紙。「希望我沒打擾妳。」她說。我說：「沒有，當然沒有。」

　　「我有些東西要給妳看，我與自己掙扎了好一陣子，還是覺得該讓妳看看才對。」她說。

　　她還沒開口，我已經知道那是什麼了。

　　我說：「是尤蘇里寫的信！」

　　「最後寄來的幾封信。」她回答：「一定是她在死前幾天寫的。這些信到我手上那一天正好是她死的那一天，信差來找我，我們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

　　「妳為什麼要給我看？」

　　「因為我認為裏面有些事情是妳應該知道的。」

　　我閉上眼睛，她知道伯爵送來的信件當中，有一封是給我的，那是很重要的一封信。

　　「如果妳願意讓我看……。」我說。

　　「我認為對妳很重要。」她把這疊信放在我的化妝台上，道聲晚安，就走了。我點燃三根蠟燭然後上了床，撐高了枕頭，把信一一打開，有標著數字的一、二、三，三封信。

　　字跡很工整，我有點不想打開來讀，因為它們不是寫給我的，我覺得如果我讀了信，可能是窺伺了別人的私事。很奇怪的是我對尤蘇里這個人很好奇，卻不願去讀她的信，如果我夠誠實的話，我該承認我的不願意是因為我害怕信的內容，而不是因為我行為正直。我所怕的是不想知道伯爵太多的事，但我還是打開第一封。

　　「親愛的維娣：

　　能和妳互通魚雁，真是太好啦，妳知道我們的通信是我生活中最好的寄托。寫信給妳就像和妳見面談話一樣，妳也知道我很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寫出來讓妳知道。

　　生活情形仍舊如恆，伮伮為我料理早餐，拉上窗帷，使陽光照射不到我，把我層層圍住。她不准任何人進入我房間。瑪格麗特在國外待了好多年，現在回來了，還有個人陪著她，說是她的表姊……又是個虛構的故事。是他耍的新把戲，他從來未曾稱呼他的情婦為外甥女的，這個女孩是英國人，是瑪格麗特在英國時認識的，我曾經召見過她，她個兒高高的，面貌姣好，有束漂亮濃密的頭髮，深藍色的眼睛，與眾不同的氣質，對自己充滿自信，很獨立，不輕浮，事實上我很感意外，因為她顯然不是那種典型的女人。我看過她和瑪格麗特在花園裏的情景。妳觀察某一個人，而她不知道妳在觀察她時，才能把她觀察得仔細。他顯然是變了，我突然想到，他這一次可能是認真的。

　　昨天下午就痛得很不舒服，伮伮小題大作了起來，堅持要我服用她的槲寄生藥。她一直吹噓她那些藥草，妳知道這是她的愛好。她跟我說督伊德教的教友宣稱這種植物能治百病，而且長生不死，說了不下六百次了。不過，伮伮的藥果然讓我睡了一個下午。

　　整整一個星期沒看到他，我敢說他會來看看我，盡他表面上的義務。他來時反而令我驚訝，我害怕他的來訪，我倒認為他可以不用來了。

　　但是我要告訴妳的是，這一次他變了。以往他一來就坐在椅子上，不停的望著鐘，我知道他心裏在想著還有多久他才能走。他的蔑視是瞞不了我的，從他的眼神、他的聲音，坐在椅子上的姿態都表明了他的不耐煩。

　　伮伮告訴他我的病情。妳知道伮伮怎麼待他的……她什麼事都怪他，如果我割傷了手指，她也會責罵他說那是他的錯，我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來……他是滿腹的心思。

　　他一定是在想著那個女孩，她絕不是妳所能想像的那種典型，她是個女教師，記得不久之前，我在英格蘭時就聽說過她。那真是一段可怕的日子，那一次他堅持要我陪他去看瑪格麗特，妳知道那時我一直病得很重，不願意離開伮伮，而伮伮簡直要發瘋了，我回到堡裏，她就用各種方法替我消毒，說是洗淨一切從國外帶回來的污穢。

　　但是這個女孩……他一定已經見過她了，瑪格麗特所就讀的學校就是這個女孩的母親辦的，她的法語說得好極了。有一次我看到他和她在花園裏，當然我看得並不很清楚，但是從他的姿勢、態度來看……她不像是他的情婦……至少到目前為止還不是。看到他們在花園裏，我笑得很狂，伮伮還以為我要歇斯底里了呢！我想到了葛布麗葉．樂格朗。我們的家庭很奇怪，不過有這樣的一家之主，妳還能有什麼要求呢！

　　維娣，能寫信給妳真好，若沒有這些信，我豈不是很孤獨。有時候我感到很疲憊，我彷彿以局外人的眼光來看這些事，我倒很喜歡這樣。

　　我期望收到妳的來信，維娣，不要以為我不喜歡知道妳的生活細節，喬斯把湯燒焦、野鳥毀了梅果的事都引發我的興趣，我喜歡另一種生活方式，我覺得我們的生活太戲劇化，太不真實，使我憧憬著平靜甜美的生活，也許我該逃避目前的生活方式。親愛的維娣，常來信吧。晚安。

　　尤蘇里上」

　　讀完第一封信後我把它折起來，心跳得很快，很不舒服，我知道這些信會洩露一些要節。我已經從第三者的眼光中知道別人對我有所認識，而我卻不知道那是什麼。維娣曾經建議我離開這兒，我不應該涉入這些是非裏面，如果我仍然與伯爵為伍，會無以自拔的。

　　我打開第二封信。

　　「親愛的維娣：

　　我又服了一些槲寄生劑，伮伮來回地叫著，像只海豚般，心裏是又怨又滿意，怨的是我的痛苦，滿意的是她的藥。

　　她告訴他我的病情，並且強調我需要醫生，她又大驚小怪了，我知道她想些什麼，她在想著我的母親，那件事的實情如何沒人告訴我過，他們瞞著我，不讓我知道。我知道她是自殺死的，因為她害怕未來。那些痛死人的病會越來越厲害，最後奪去她的生命。不論人們如何的守口如瓶，閒言閒語還是免不了的，我時常假裝熟睡，其實我是躺在那兒聽下人們說閒話。妳知道，這是我的稟賦，似乎我什麼都不知道，事實上我清楚這兒的一草一木，我想他們害怕我知道太多的事情，如果我也學母親那樣，那就糟了。因為我也和她一樣病重了。如果伮伮真的瞭解我，她該知道我是不會自殺的，這一點我很有把握，我一直這麼認為。記不記得我們曾經談過的？我仍然認為每一個人都該盡自己的本份，不管那有多痛苦，這是做人的目的。伮伮最擔心我有什麼三長兩短，她常常說：『我走了以後妳怎麼辦。』我總是故意問她：『妳要到那兒去？『她說：『到天國去呀。』我一嘲笑她，她就發起脾氣，我只好抱抱她，告訴她，她對我有多麼重要，如此安慰她。我同意她要看醫生，她就跑去告訴他，我知道他又要說：『她又在裝病了。』可是我才不管呢！

　　我相信他對那個女教師的迷戀不同於對其它女人的迷戀。這一位顯然和一般女子不同，真的令他傾倒，時間的長短是另一回事，但他真的是神魂顛倒了。伮伮很生氣，她恨死那女孩子，可是瑪格麗特卻很喜歡她，而且兩人真是形影不離。她們維持著表姊妹的關係，這是他讓她待在堡裏而不招惹太多非議的方法。妳可以猜得到，這個女孩子的出現會引起許多人的眼紅。

　　每當想到葛布麗葉．樂格朗，每天就窩在她那間屋子裏，像一隻捕捉蒼蠅的大蜘株守候在蜘蛛網上，我就會大笑不止。這時，伮伮總是會拿出那個『淑女蓬菜子』，不知妳還記不記得那是治療歇斯底里症的藥，這些東西我學會不少，和伮伮生活在一起就不得不學這個。不知葛布麗葉對我們這個新來的女士有何看法，我現在還活著，他們又能怎麼樣？葛布麗葉一定是在安慰自己，我已經病重了，遲早是要死的，而她還有死硬派艾丁尼這張牌……他是這個家族的未來希望。哦，維娣，這對我們女性是多麼大的侮辱呀！我們是不受歡迎的。如果瑪格麗特是個男孩，誰知道我們的生活會有多麼大的不同呀！這世界有多少婦女被驅出家門外，只因她們不能生個兒子，這對我們的社會是什麼樣的註解呀！我還是很幸運的，有許多人必須一次又一次的忍受生產之痛，女兒、女兒，一再的生女兒……而且經常小產。我躲過這些苦楚，我永遠不要再讓早年的經驗重演，我生來就不適合生孩子，我一生了瑪格麗特就知道了，而他也是……所以他會這麼的恨我。妳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他需要女人就像人需要空氣一樣，沒有女人他活不下去，他一成人就是這樣，到死為止他仍然會是這樣，所以他和那個女教師的戀情才會那麼奇怪，當然這種戀情不會維持太久的，會有這種戀情的存在，實在太令人感到驚訝了。

　　雖然伮伮不肯承認，但是她的確是位很討人喜歡的女孩，她有種自然威嚴的氣質，從不裝腔作勢，她的家教很嚴謹，和他保持著距離，這是我的猜測，由於她的教養，使她不願意陷入他的陷阱裏。不過，我們還是走著瞧吧。

　　大夫今天來過，問了我一連串的問題，又和伮伮談了很久，他不在場，他們一定覺得很奇怪。其實他也一定覺得這整個事情是個鬧劇，就讓他這麼想吧，我只想安慰伮伮。她為我忙得團團轉，臉色沉重，又要我休息，又問我痛不痛，我只好假裝有點痛，讓她有機會為我預備那副槲寄生藥。

　　尤蘇里筆」

　　還有一封信。我從現在開始才瞭解尤蘇里並非我原來所想像的那種人，她並不是壞脾氣的病婦，她只怨恨她的婚姻，我相信她不論和任何人結婚都會怨恨她的婚姻的。她不曉得對異性要溫柔，也沒有母愛的天性，但是她仍然有感情的，她善待伮伮和維娣，這是很明顯的。她並不積極投入生活中，只把自己局限在房裏，觀察身邊人的一舉一動，雖然對四周的事物有極大的興趣，卻讓自己遠離人群。她就像個看戲的觀眾，只想看人家怎麼演，自己卻站得遠遠的。

　　我拿起最後一封信。

　　「親愛的維娣：

　　突然間我知道了發生在我四周的事物，生命似乎突然活躍了起來。我相信我們走到了大革命的邊緣，我一直在注意新聞報導，我相信事情比我們所願意相信的程度還要嚴重得多。我真不知道我們會有什麼遭遇。我曾經和前來打掃的─位女僕談過，因為那時伮伮在午睡，我們才能為所欲為的談，若是伮伮在身邊，沒人敢和我談話，因為任何引起我不安的事伮伮都不讓我知道。從那位女僕的口中我知道全國各地都有暴動，百姓都起來要求享受應有的權利。能夠和她說說話，老實說，我感到很滿足。她對我的無知感到驚訝，兩眼不停看著我，令我感到很憂慮，萬一真的有事情發生，我會有什麼樣的遭遇。我不敢想像會有人敢從他的古堡中拿走什麼東西，他只要看他們一眼，就足以把他們嚇倒的。

　　這些事情就要發生，而我們卻渾然不知，我不禁想到許多事情曾發生在我的四周，但我們卻沒有仔細的去觀察。

　　他仍然迷戀著那個女孩，而她卻離得他遠遠的，或許她知道這種方法可以加增他的熱度，不過我並不很清楚，我想她是個很聰明的人，我從她和瑪格麗特交往的最小地方看出來，她是個相當有智慧的人。瑪格麗特總是麥妮娜長，麥妮娜短的，麥妮娜是她的教師。起先我以為瑪格麗特是故意用法語發音法來叫她，這個名字念起來很像法語，而她卻是個英國人。我們法國人的發音方法，英國人學不來，而她卻講一口標準的流利法語。

　　他要我站一邊去，別礙著他，他期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但從未像目前這麼的熱切。我所謂的站一邊去，並不是走出他的視線之外，而是離開這個世界。我突然知道他的想法，心裏大為震驚，因為妳知道他的為人如何，如果他想得到一樣東西，他是會迫不及待的弄到手才肯罷休的。我，活了這麼些年，事實上活了這些年並沒有什麼意義，因為我突然間發現自己落在別人的陰謀之中。維娣，妳知道有許多人希望我站一邊去……不是很溫和，而是不顧一切的。第一個人就是我的丈夫，他多麼希望能除掉我，這樣子，他就能夠如願以償的公然娶那個女教師為妻，我相信這就是他所期望的。

　　至於那個名叫葛布麗葉的女人……這麼多年來，她耐心的等待我的死亡……她同時又希望我仍然繼續活著，如果我死了，他可以再娶，但是會娶葛布麗葉嗎？葛布麗葉證明她能給他生個兒子，堂堂六尺高的男子漢芳登．德利比證明她能。艾丁尼就是個例子，誰敢說伯爵不是他的父親？可憐的葛布麗葉，她真的是陷入困境中！伯爵得到自由後可以娶她，但是他會嗎？我知道十多年來，她一直忠心的作他的情婦，但是從以前的例子來看，當一個男子有了再娶的自由時，他絕不可能娶人老珠黃的情婦，而會找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可憐的葛布麗葉耐心的坐著等候，如果她看到他的情夫迷戀一個年輕的女教師，會有何感想？艾丁尼會有什麼感想？

　　還有那個叫里昂的，舞會那天晚上我發現他一些事，我所知道的比別人想的還多。我常常送食物、衣物甚至金錢給里昂的家人，我覺得這是我的責任，因為是我沒有生個兒子，我的丈夫才會駕車狂奔，發生了那樁可怕的意外。每個月我都派我的僕人艾都瓦到里昂家去，代我問候他們，也把他們的消息帶來給我。接著，在舞會那天晚上……就發生這件事，里昂知道。我現在太累，不能告訴妳，這件事說來話長……下一次再告訴妳，不過里昂怕我說出去。

　　維娣，這個家庭有演不完的戲，我真不曉得何時才會落幕，這樣生活才能顯得多彩多姿些，而我原來是個很容易厭倦的人，我真是等不及想要看看下一幕戲是什麼了。

　　我一向很喜歡觀察別人，可是很奇怪的是，我竟然只是個旁觀者，這是事實，我不願走進人群中，婚姻和它所帶來的，都會令我憎惡。我想像我這樣的人大概不多吧！

　　我的生活中也有歡樂的時刻……寫信給妳；發現人們的行動，突然間我又覺得非常的興奮。

　　我急著等下一齣戲上演，明天我會寫得更詳細些，現在我感到很疲倦，就此歇筆了。晚安。

　　尤蘇里上」

　　信從我手中掉落，我注意到寫信的日期正是她死亡的前一天。我知道何以維娣把這幾封信拿給我看，她是要向我證實尤蘇里不可能自殺。當晚我幾乎一夜沒睡，一直睜著眼睛思考著信中的話。一看到維娣，我就立即把這疊信還給她。她問：「妳看完了？」我點點頭。

　　「妳有沒有注意到最後一封的日期？」

　　「是的，就是她死亡的前一晚，一定是在她服了致命的藥以前寫的。」

　　「妳認為寫這樣的信的人會想自殺嗎？」

　　「不！」

　　「只有一個答案，是他殺了她。」

　　我靜默不語，她繼續說：「他要她站一邊去，她知道，也在信中說明了。」

　　「我不相信，而且驗屍報告……」

　　「我親愛的麥妮娜，妳知不知道伯爵是個神通廣大的人，他一向是這樣子的，大夫會遵照他的指示行事的。」

　　「大夫應該是比較廉潔的。」

　　「妳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有人冒犯了位高權重的人，不久就會收到一紙逮捕令，此後就再也沒有那人的下落了。」

　　我不說話，她走過來，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如果妳夠聰明，快點回英國去，別再耽擱了，忘掉妳遇到他這回事。」

　　「要我去那裏？」

　　「如果這兒出了事，妳會去那兒？」

　　「我想我會待在這兒陪著瑪格……陪著妳們每一個。」

　　「我問妳，如果伯爵來找妳，妳怎麼辦？」我靜默不語，她又說：「也許他向妳求婚，妳會嫁個殺人兇手嗎？」

　　「沒有證據。」

　　「妳沒看到信裏所寫的？這是她要死前的最後遺言，大夫就是證據，他要他們去下些假想疾病的診斷證明來。」

　　「那是伮伮要求他們的。」

　　「伮伮是一直要求他們，但是伮伮的要求，是要等到她開口才進行的。」

　　「如果他想除掉她，為什麼不早點下手？」

　　「以前他不認識妳呀！」

　　「但是他一直想再婚，要個兒子。」

　　「以前沒有適當的人選，他原來打算接受命運安排，如果必要就讓艾丁尼來充數好了。」

　　「妳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哦！這難道不夠清楚嗎？也許妳是故意視而不見。」

　　我故意視而不見，我知道。她的信裏已經說明得很清楚了。她在死亡的前一天晚上還宣稱要好好的活下去的。長了這麼大，我還從未這麼悲傷過。天氣一天比一天炎熱，每天早晨醒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到伯爵，我不能夠不想著他走進尤蘇里的房裏，打開伮伮藥櫃的情景。每個藥瓶都貼著伮伮手寫藥名的字簽，他把藥倒入杯中……二倍……或甚至三倍……也就是致死的藥量。我該怎麼辦？如果我問他：他會告訴我實情嗎？他擅長說謊，或許他會承認，並向我保證那樣並不會改變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會是這樣嗎？我禁得起這樣的考驗嗎？如果我逃避他會不會太懦弱呢？我該怎麼做呢？難道我被熱情沖昏了頭，開始時先忘掉，過了一陣子再懊悔我竟然和殺人兇手相廝守。

　　在夢中，母親回到我身邊，苦口婆心的勸我，她後來又變成了維娣，對我說，「別再猶豫了，快回家去吧！」

　　讀了這些信的一個星期後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我幾乎不相信這會是事實，一定是母親請求上天安排的。當時我正在房中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瑪格闖了進來。「有訪客，」她叫道，「快點下樓去，妳一定會很驚訝！」

　　我立即想到伯爵。「是誰呀？」我問道。

　　「我不告訴妳，妳自己來看，妳會嚇一跳的。」

　　我懷疑，伯爵的到來絕不可能引起這麼大的騷動，而且如果是他，瑪格絕不會有這麼熱切的反應，我望望鏡子裏的我。

　　「妳看起來很好，」瑪格向我保證：「現在沒有時間換衣服或梳洗了，快來吧！」

　　我於是和她一起下樓去，真教我大吃一驚，原來，來人竟是喬爾．德林瀚，我驚訝地望著他，他握住我的手說，「妳看到我好像很驚訝。」

　　「我真是嚇了一大跳。」

　　「我從義大利來到法國南部，我的家人告訴我妳在法國，我想我該來看看伯爵和他的家人，我到塞堡以後，知道瑪格麗特已經結婚了，妳陪她到葛拉斯維耶堡來，所以我就來看看妳。」

　　瑪格十足的古堡主人口吻問道：「我相信你會待一陣子吧？」

　　「妳這麼好客，實在太好啦，我也願意接受妳的招待。」

　　瑪格專橫地說道：「麥妮娜，妳招呼一下我們的客人，我去為他安排房間。喬爾，妳要不要吃點點心，我們六點開飯。」

　　「我在客棧裏吃過了，六點開飯很好，謝謝妳。」

　　我們坐下來，四下無人的時候，他兩眼看著我說：「真高興再看到妳。」

　　「自從上次見面到現在，發生了好多事情。」我避重就輕地說。

　　「發生好多事情，很抱歉我走得很突然。」

　　「哦，我能了解的。」

　　「妳怎麼會離開英國的？」

　　「我母親去世，這是你知道的，學校沒有她就不行了，瑪格需要我，這是我唯一的去處。」

　　他點點頭，「麥妮娜，妳沒什麼變，令堂的去世對妳是個很大的打擊，我知道。」

　　「是最大的打擊。」

　　他縮了縮，我發現我是在暗示他，他的突然離去對我沒有多大的影響。

　　「她實在很能幹，」他說：「我父親常提起她。」

　　我暗忖道，她還沒能幹到她的女兒配得上他的兒子，我也不見得會答應的，我也有我自負的一面，但是如果這門親事促成了的話，母親會多麼高興呀！

　　「旅途很愉快吧？」我問。

　　「還沒完呢。」

　　「我以為你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絕不是，我只是因為聽說妳在法國，我又急於想看到妳，這個國家目前是民怨沸騰，哀聲載道。」

　　「我知道。住在這兒的人當然知道。」

　　「對一個英國女孩來說，這是個很不安的地方。」

　　「說得很對。」

　　「妳不該待在這兒，我很訝異為什麼伯爵沒有讓妳回到英國去。」

　　我沒回答他。

　　瑪格回來了。「我帶你到房裏去，我相信你一定很想洗個澡換換衣服，你帶來的僕人有人會招呼他。很高興看到你來，我相信麥妮娜也是的。」

　　她看著我，一臉淘氣相，然後帶他到房間裏去。我回到房裏，邂逅他實在勾起我無法平靜的思潮，和對家鄉的回憶，我似乎又很清楚的看到家母，把那套耀眼的騎馬裝攤開平放在床上，眼神興奮的閃爍著。

　　不一會兒瑪格又出現了，坐在面對穿衣鏡前，她最喜歡坐的位置上，如此她可以一面說話，一面對著鏡子顧影自憐。「他比以前更帥了，妳有沒有發現？」

　　「他向來就長得很帥呀！」

　　「他是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我對他特別有興趣，有段時間他們還要我嫁給他呢！」

　　「妳很高興妳沒嫁給他？」

　　「不知道他會怎麼對待小查羅士？我不覺得他會像羅勃那麼寬厚，妳認為呢？」

　　「我不知道。」

　　「哦！妳很高傲呢！事實上如果我沒記錯，他有一度對妳很有興趣哩！那就是他被家人匆匆忙忙趕去旅行的原因呀！」

　　「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但是去而又返啊！麥妮娜。我喜歡他，我相信如果羅勃聽說我們曾經是一對的話一定會很嫉妒的，不過我會告訴羅勃，喬爾真正喜歡的人是誰，我相信他是來看妳的。」

　　「胡說。」

　　「妳的話很難令人信服，我以為妳一直執著於真理和邏輯，他當然是來看妳的。」她突然變得很嚴肅。她說：「哦，麥妮娜，我絕沒說錯，如果他要帶妳回英國，妳該和他一起回去。」

　　「妳要趕我走？」

　　「妳這樣說太殘忍了，妳知道我不希望妳離開我，可是我不能老為自己打算。」

　　「這倒是很少見哩！」

　　「妳別這樣嘲笑挖苦我了。我是說真的。這兒會有很多是非，而且隨時會有事情爆發。妳以為最近發生的是什麼事？我父親又怎麼了？我知道他對妳的感覺……也知道妳對他的心意。麥妮娜，妳很愚昧，妳不瞭解他，我打一開始就告訴過妳，他心懷鬼胎，不會善待任何女人。」

　　「瑪格，別說了。」

　　「好，我不說，我只擔心妳的安危，妳和我共同分擔小查羅士這件事，我很喜歡妳，希望妳有個幸福的歸宿……像我一樣。我要妳知道什麼才叫嫁給一個好人，如果妳嫁給喬爾．德林瀚，妳會有幸福的一生，這是妳知道的。」

　　「難道我要等他求婚嗎？妳知道，他還沒開過口，剛才他還表示得很清楚，因為人們反對，他最好還是走了算了。」

　　「那是他家人愚昧無知罷了。」

　　「但是也得他同意。」

　　「他是因為順從家人才離開的，現在他已經長大了，思想改變了。」

　　「瑪格，這是妳的註解，妳一直是這樣子的。他只是順道看看朋友而已，順其自然吧，好嗎？」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在我的臉上輕輕的吻了一下。

　　「我知道我是個自私輕佻的女子，但是我仍然深愛著幾個人，我愛小查羅士、羅勃和妳。麥妮娜，我要妳獲得幸福歸宿，我會到英國去看妳，我要看到妳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在德林瀚宅邸的花園裏追逐。妳也可以到葛拉斯維耶堡來找我，當我們年老時，還能共同回憶這段日子，我們可以共同暢談，共同歡笑。我願意這樣，這是最好不過的，妳心裏很清楚，我真高興他來了。」她說完，輕輕的吻我的臉頰後跑出房間。

　　我和喬爾騎著馬漫遊敘舊，往事歷歷如昨，帶給我苦中帶甜的鄉愁，在那段愉快的日子裏，衣服上縫上綵帶是件重要的大事，母親和我坐在草地上，計劃著未來。

　　「我知道妳很想念她。」喬爾說：「當年妳離開英國確實是明智之舉，雖然妳到這個國家，來得並不是時候，但是待在學校裏只能徒增妳悲傷的回憶而已。」

　　「妳幾時回去？」

　　「隨時都可以……也許比我原定計劃還快。」

　　「我相信，妳的家人一定不希望妳此時此刻待在法國。」

　　「事實上，有許多我所認識的人都正準備離開這兒，在這麼偏遠的鄉間，妳不知道情勢急速惡化的情形，我知道宮廷的力量正迅速萎縮，官員們都藉故離開凡爾賽宮。」

　　「情形不太妙。」

　　「是的，麥妮娜，妳要趕快同英格蘭去。」

　　「我能去那裏？」

　　「妳可以和我一塊兒走。」

　　我揚起眉毛說：「走到那兒去？」

　　「自從我離開英國後就一直在想著，我離開妳是件愚昧的事。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我一直在問自己，一連幾個月都是這樣，後來我告訴自己不要再想，去找別的娛樂，但是我辦不到。因為，麥妮娜，自從我上次和妳分手後，日日夜夜都在想著妳，我知道以後也會這樣，我要妳嫁給我。」

　　「你有沒有考慮到你父母的感受？」

　　「他們會適應的，我父母都是很明理的人，他們希望我幸福，這是很重要的。」

　　我搖搖頭：「這太不明智，只要有人反對，我就不會被接納。」

　　「我親愛的麥妮娜，這個問題我們只要一個星期就可以解決的。」

　　「我可不希望人家用寬容的態度來接納我。」

　　「妳的遲疑……若只有這個理由……」

　　我說：「不是。」

　　「那又是為什麼？」

　　「像我們這樣的婚姻，人家會認為門不當戶不對。」

　　「門不當戶不對，什麼話？」

　　「你的父母會有這樣的觀念，喬爾，我們面對現實吧！我們回到那個我曾經長大，曾經是校長女兒的小社區裏去，我曾經是你的朋友你的鄰居的孩子的教師，在小社區裏，這種身份永遠改變不了。我受的教育比你妹妹多一點，那是因為我能吸收知識，但這並不算數，她們是德林瀚伯爵的女兒，是子爵，是宅邸的主人，我只是女教師的女兒，在我們的社會裏，這是無法溝通的深淵。」

　　「妳是要告訴我，像妳這麼有氣質的女人，可以任由傳統去束縛阻撓她得到想要的東西？」

　　「如果非要不可，她會爭取到底的。」

　　「妳是說妳不愛我？」

　　「你這樣說就太不友善了，我是很喜歡你，再看到你我非常的高興，但婚姻到底是件嚴肅的事，是終身大事，我認為你太急了。你以為我是個落難的少女。你以為我被困得動彈不得，革命隨時爆發，我那兒也去不了。你要像個中世紀的武士一樣來解放我，這很值得稱讚一番，卻不足以成為婚姻的基礎。」

　　「妳就是忘不了我曾經離開妳，如果當時我沒走……公然反對父母命令……現在情形可能就不一樣了。」

　　「誰敢這麼說，情形有太多的變化了。」

　　「我走的時候妳很失望嗎？」

　　「是的，我當然很失望，而且很難過，不過並不是很深的創傷。」

　　「我建議，妳和我就在這裏成親……現在……就在法國，然後回到英格蘭……是一對夫婦。」

　　「這樣豈不是太大膽了嗎。喬爾，你如何面對你的父母？」

　　「我明白妳想要傷我的心，因為我離開時傷到妳的心了。我很懊悔當時那樣做，非常的懊悔，請妳相信我。麥妮娜，請妳為我想一想，我一直生活在父母身邊，只有大學時例外。我們是個和樂的家庭，總是彼此互相體諒，為對方著想，這是我們的性格。當我的父親要求我離開一陣子，好好的考慮，雖然我非常的希望能留下來，我還是順從了他。如果妳認識家父，就會瞭解他的為人。等我娶妳為妻，帶妳回家，他會歡迎妳，因為他知道這樣我會快樂。他很早就在稱讚妳，因此他會學習去愛妳。麥妮娜，不要讓往事左右妳的未來。原諒我過去的錯誤，妳認為我很軟弱……是的，但過去的事使我學會，使我知道我現在要的是什麼，我知道沒有妳我是不會快樂的。我許多行為會惹人生氣，但是我很謹慎……過份謹慎，未經考慮的事我甚少貿然行事，我天性就是加此。所以當我陷入情網，因為這是我的第一次經驗──所以也將成為最後一次──我無法把握自己的情感，可是我走了以後，自己左思右想，我終於明白了。現在我要娶妳的意願比什麼都重要。我要妳回到德林瀚，我希望我們從此之後長相廝守。」

　　當他說話的時候，母親似乎就站在他身旁，我幾乎看到她眼神中的喜悅，淚水從雙頰滑下來。

　　「怎麼樣，麥妮娜？」他輕聲問道。

　　「不可能的，太遲了。」

　　「太遲了？這話怎麼說？」

　　「我是說現在的情況和當時不同了。」

　　「是說，如果在我離開之前先向妳求婚，現在情形就不同了嗎？」

　　「生命是會成長的，是吧？自從我離開德林瀚之後，我成長了。幾天之前我還根本沒想到會和你重逢，你突然來了，要我嫁給你，你要我在幾分鐘內就決定終身大事。」

　　「原來如此。哦，我應該等候，等妳習慣見到我以後再說吧。麥妮娜，我可以等幾天。好好的考慮，妳記不記得我們一起散步，並肩騎馬，談論許多的事，妳應該不會忘了吧？」

　　「是的，那令人回味。」

　　「那是我最難忘的時光，親愛的麥妮娜，我們該回到自己的地方去，我們可以在自己的家鄉等候著冬去春來，互相扶持，一起成長。妳記不記得我們有很好的開始，我們兩心相悅，我們在一起散步聊天，我的心靈從來不曾被一個人攪動過。麥妮娜，妳我要是能結合，那不正是令堂所希望的嗎？」他說得不錯，我當時是深受感動。媽總是希望我一生幸福快樂，她當然急於看見這件事有圓滿的結局。我正想著她盤算著嫁妝箱內的物品，為我添購衣物，幾乎可以聽到她高興的輕唱，「我終於沒有白忙一場。」

　　為了母親，我是應該多考慮考慮。

　　他看得出來我猶豫不決的神態，以為已經說服了我，便說：「是的，麥妮娜，我們必須花點時間作一番考慮，但是希望妳不要考慮太久，我們已經來到火山口，只有踏入英國土地，我才會有安全感。」

　　不必立即回復他，我的確鬆了一口氣，我想獨自考慮一下。我並不愛喬爾，我喜歡他，敬重他，相信他，了解他，也可以看得出來和他生活在一起會是什麼情景。他是一個相當傑出的青年才俊，是我母親為我設想的丈夫人選。伯爵呢？我愛他嗎？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長了這麼大，只有他是曾經令我感到興奮的男人。我是否信任他，尊敬他？我怎麼去信任，尊敬一個我懷疑謀害髮妻的人？我了解他嗎？我怎能知道他迂迴曲折的心思裏裝的是何物？和他生活會是什麼情景？我想起他妻子的話，他迷戀著我，這種迷戀會維持多久？我想到他的情婦正像一隻想要捕抓蒼蠅的蜘蛛一般，在等候著機會。我們將要生活在一個動盪不安的地方，隨時會爆發一場劫難，伯爵和他的家人會遭受到什麼樣的後果？我想到英國，那裏湖邊青翠的草原，初夏時分的樹林裏，風信子籠罩著藍色的霧，想到灌木叢中的櫻草和紫羅蘭，人們在秋天採收榛果，一股鄉愁湧上心頭。我想到自己摘下一枝柳樹枝，放入花瓶裏，帶學生在鄉間散步，給他們上一課簡易植物學。喬爾的出現，把我帶進這些回憶裏，母親的音容清晰可見。喬爾按著我的手說：「親愛的麥妮娜，好好的想一想這對我們的特別意義。」

　　我看著他，感覺到他溫馨親切的表情，他臉上的輪廓多麼像他父親呀！如果我成為他的妻子，我們一起回家，約翰爵士和他的夫人不至於因為我不是他們所選擇的媳婦而不歡迎我，我也知道我能夠贏回他們對我的愛，我能夠毫不費力的克服家母希望我幸福快樂的一切阻力，但是我心中目卻有個法國伯爵呢！如果我不曾認識他，我就會毫不猶豫的答應喬爾，然而現在我心中已經有了他，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以後的兩天喬爾一直陪著我，他真是個善於運用心機的人，對婚事他隻字不提。我們時常一起散步，談論著他所知道的每一件事。英皇重病，皇太子威爾斯的放蕩不羈，英國人對皇室的不滿情緒，英國人與法國人對政府的不滿情緒有何異同等等。

　　「兩國的民情不同。」他說，「我不認為英國會鬧革命，貧富懸殊，怨聲四起，偶爾也有暴亂……但氣氛完全不同。麥妮娜，這兒即將會有大暴動，妳可以感覺得出來……火藥就在妳的頭上……隨時會被引爆。」

　　他是個對時局有深透了解的人，我感到很諷刺的事是，我從他那兒所知道的事竟然比從別人處所得的要多很多。他是個明白大局的旁觀者，而且很機靈，政治觀點深入而敏銳。

　　「在這個最重要的時刻偏又是路易在當政。」他說，「很可悲的，他是個好人，但是魄力不夠，他求好心切，憐憫百姓，但他太懶散，相信每個人都和他一樣心地善良。唉呀法國，還有皇后，可憐的瑪麗．安東尼，她太年輕，承受不了這麼多方的指責。她揮霍無度，這是她的罪名，但是她還只是個孩子。我們想到她才從那個意志堅決的母親嚴格管教下，成為淫夫放蕩的法國宮庭內人人都喜歡的寶貝，自然就會樂得暈頭轉向，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給國家帶來什麼災害。未來的演變是無可避免的，而且不會給法國帶來什麼好處，不管貴族是否是人民的敵人，只要落在暴民的手中，他們就會取貴族的性命。他們曾經受到不公平待遇，這些不公平的法令應該廢止，但是世界最難以抵擋的情緒便是暴民的嫉妒，不要多久，衣衫襤褸的暴民，就會衝進城堡中反抗貴族了。」我很不舒服的聽著他講，自始至終只在想著伯爵的安危。

　　喬爾喜歡在天黑以後陪我散步，他才能夠指著天上的星星給我看，他指出牧夫星座的恆星所發出的火焰與卡派拉星閃爍著星光，他說到火星時，告訴我它在地平線那一端所散發的鮮紅色的火光，是一種不祥的預兆。我又重拾和他在一起的樂趣，他從不令人感到厭煩，我們可以討論，可以爭辯，但仍然維持友好與尊重。

六、恐怖王朝

　　午後，大夥兒吃過午飯後紛紛睡午覺去了，我一直沒有養成這種習慣。我呆在房裏，有人輕輕敲著我的房門，我開了門一看，艾蒙站在門口。「小姐，我接到我家主人的口諭。」他說。

　　他家主人是誰？當然是伯爵，艾蒙不是和我們從塞堡來到葛堡的嗎？

　　「什麼事，艾蒙？」

　　「伯爵要妳去見他，小姐。我是來帶妳去的。」

　　「什麼時候？」

　　「現在。」他說：「小姐，他要我們越快越好，他不希望被人知道他就在附近。」

　　「他在葛堡嗎？」

　　「在城外，小姐，他在那裏等妳。我已經為妳備好馬，就在馬廄裏。」

　　「給我一點時間，我去換套馬裝。」

　　「好的，小姐，但是請妳快一點，不要讓任何人知道妳要去那裏，這是伯爵的命令。」

　　「你相信我吧！」我說，內心湧現興奮。

　　他走了，我鎖上房門，匆匆地換衣服，我很慶幸到馬廄這段路沒碰到一個人。

　　艾蒙看到我似乎鬆了一口氣：「小姐，我相信妳一定……。」

　　我說：「沒事的，我沒看到任何人。」

　　「那太好了。」

　　他扶我上馬，我們很快就一起策馬前進。我們沿著城的邊緣而行，我很少注意到我們走的是那條路，因為想到馬上就要看到伯爵就非常興奮。這幾天以來對未來猜測的惴惴不安，也隨著即將看到他而拋卻，每當我想到他就禁不住內心的興奮之情，我怎麼可能會考慮和另一個人結婚。我們繼續前進，這條路我未曾走過，鄉間的景色變了，有許多小山丘，我們穿過一片樹林。艾蒙偶爾會突然勒住馬，我也跟著停下來。

　　他好像在傾聽什麼，樹林中除了不遠處的溪水聲和突然出現的蜜蜂嗡嗡聲外，顯得非常寧靜。艾蒙點點頭，顯出很滿意的樣子，繼續策馬前進。我們來到林中一座小屋子，石頭砌成的牆壁雖爬滿蔓草，花園內雜草叢生。

　　「這是我們要來的地方？」我驚訝地問。

　　艾蒙說是。

　　「小姐，跟我來，我們把馬牽到屋子後面拴起來。」

　　我們繞到房子後面，這個地方最起碼一年沒人住過，誰會到這種地方來，我四下查看有沒有伯爵的座騎，他要我到這兒來和他會面的話，他的馬一定在附近，可是我什麼也沒看見。這裏有點邪氣，下馬時我本能地縮一縮身體。

　　我問：「伯爵怎麼會選擇這樣的地方？」

　　艾蒙聳了聳肩膀，似乎要說這是伯爵的命令，他沒有說話的餘地，只有順從。

　　他拴住馬，前來扶我下馬，突然間我有股衝動想要騎上馬逃離這兒，這兒有點兒邪門，會不會是因為最近幾天我一直在回想著德林瀚宅邸的寧靜，才有這種感覺。艾蒙將我的馬栓在他的馬旁邊。

　　「艾蒙，妳會不會和我一塊進去？」我說。

　　「小姐，那是當然的。」

　　「這個地方……令人有點不安。」

　　「這是因為野草和灌木的遮蔽，顯得有些幽暗，裏面就不同啦。」

　　「這是誰的房子？」

　　「小姐，這是屬於芳登．德利比的。」

　　「多麼奇怪，他在這兒會有房子，這兒不是他的轄區。」

　　「這是以前是他的狩獵休息用的小屋，伯爵到處都有這樣的小屋。」

　　我看到右前方有個突起的土堆，「最近有人在那兒挖過！」我說。

　　「我不知道，小姐。」

　　「但是……妳看。」

　　「哦！好像是的，我們進去吧！」

　　「但是我想看看這個，你看，有個坑在那，看起來像……」我一陣冷顫，說：「像座墳坑。」

　　「也許有人想埋死狗。」

　　我說：「狗哪需要那麼大的坑？」

　　艾蒙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推到門邊。從他口袋中掏出一把鑰匙開了門，輕輕的推了我一把，我站在黑暗的大廳，害怕向我襲來。

　　門關上，我說：「艾蒙，我深信伯爵不可能到這種地方來，如果他來了，那他的馬呢？」

　　「他可能還沒到。」

　　我轉身，不悅地望著他，他的表情微妙地改變著。以前我從未注意過艾蒙，他只是跟我們從塞堡一起出來的僕人，現在他有點煩躁……甚至有點賊頭賊腦。胡說，我立即安慰自己，這是我的幻想，他在伯爵家做事做了這麼多年，瑪格曾經提過他一次，也沒說他什麼不好的，他是伯爵的好家僕。我所以這樣想一定是受了這兒的氣氛所影響。還有外面那個坑，看來就像個墳墓。顯然是最近才挖好的，我早就該發覺了。

　　艾蒙抓住我的手臂，似乎怕我逃走，一個僕人有這種行為，實在很奇怪。他將我推到他面前，我聽到房內有聲音，抬頭觀看，到處都是一層層的灰塵，這兒根本沒人住過，既然如此怎麼會有人在花園裏挖了個坑？

　　我感覺到艾蒙呼吸沉重，突然有股恐怖的預兆，我被帶到這兒來受死，花園中那個坑是為我挖的。人家引我到陷阱旁邊，讓我心甘情願的踏進去，在此千鈞一髮的時刻裏，我能想到什麼事。伯爵派遣他的僕人接我來這兒，為什麼？他要殺我？把我埋在花園的墳墓裏……把我丟棄在那裏……把我遺忘。為什麼？他愛我，他說過的。是真的嗎？妳知不知道？我不是常常聽說，他心中有個魔鬼嗎？為了叫尤蘇里站一邊去而殺了她。他要娶葛布麗葉，因為她已經給他生了個兒子，那麼我算什麼呢？我是代替羔羊。如果我就此失蹤，人家就會說，給尤蘇里下毒的就是我，伮伮更會有話說了。伯爵從此洗脫罪嫌，哦，鬼扯蛋，鬼扯蛋。但事實上是他要我到這個可怕的地方來的，我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告訴我，我正面對死亡。

　　我轉身準備要逃，突然門打開了，這個時候我不願意看，我不想看到他，我不願意看見自己的美夢突然成空。如果我要死，我也要無知的死去，我不願意親眼看見的事實是曾經有許多人事先警告過我的。

　　艾蒙在我身後，我睜開眼睛，看到門口有個身影……奇怪而似曾相識的身影，才認出是那個頸部很短，有邊緣的帽子，黑色假髮。他一躍而上，抓住了我，一陣令人昏眩的火光之後，我躺在地上，身上有個部位一陣疼痛……我沒弄清楚是哪裏痛，每一件東西都漸漸退去，帶點邪氣的房屋，那個長期監視著我，想要加害於我的男子，以及我的害怕，我的知覺。

　　睜開眼睛時，我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德利比賓館原來的房間裏，手臂上抽痛著，我發現已經綁上繃帶。我試著想掙扎起身，立即感到一陣暈眩，頭又跌回枕頭裏。

　　「躺著不要動，這樣比較好。」有個聲音揚起，我不知是誰在說話。但頗能安慰我。我感到口乾舌燥，立即有個杯子迎到我嘴旁，我喝了一點點，是甜的，令我感到舒暢。

　　「這樣好多了，」有個聲音說：「靜靜的躺著，如果妳一動，可能會很痛的。」

　　「我怎麼啦？」我問。

　　「睡一會兒吧。」那人說話了，我覺得很疲倦，只好聽從他。當我醒來，床邊站了個女人。

　　「妳感覺到好些了嗎？」同一個人的聲音。

　　「哦是的，謝謝妳，我怎麼會在這兒？」

　　「伯爵會告訴妳的。他要我等妳醒來再叫他。」

　　「他在這兒？」我突然喜悅了起來。

　　他來到我床邊，舉起我受傷的手親吻著。「謝天謝地，我派巴利哥監護著妳，他很稱職。」

　　「到底怎麼回事？」我說。

　　「親愛的，妳撿回一條命，暴民要置妳於死地，我們也可能永遠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可能射中妳的頭部或心臟，他正準備這麼做，然後把妳埋在那個人煙罕至的地方。妳為什麼要去？」

　　「你是指艾蒙？他說他接到你的諭令，我為什麼不去？」

　　「哦！老天呀！我真恨不得親手宰了他，我向妳保證遲早有一天我會的。」

　　「但是艾蒙服侍你這麼多年。」

　　「他是替艾丁尼做事的，我想。我想到自己的兒子……人們總是為了土地、名譽、金錢……如果我有兒子，艾丁尼什麼都不是。」

　　「你是說，艾丁尼把我引到那兒去，準備殺死我，那是艾丁尼的命令。」

　　「我只能這樣猜測，艾蒙失蹤了，當他知道那間屋子裏有人要破壞他的計劃時，他就匆匆忙忙的逃走啦。」

　　「那麼巴利哥呢？」

　　「他是好人，他一直監護著妳。」

　　「他就是那個脖子很短，戴深色假髮的人？」

　　「我不知道他帶假髮，但我想是吧！哦，妳說對了，他的脖子很短。」

　　「是你派他跟著我的？」

　　「我當然要派人保護著妳，我不希望再發生像妳在小徑上被人開槍射擊的事。巴利哥表現可圈可點，他跟蹤艾蒙到那間屋子，看到他在掘地，猜出他的意圖。當他看到妳從葛堡出來時，就知道果然猜得不錯，所以就到屋子裏去等妳。艾蒙要殺妳，若不是巴利哥及時出現，妳可能已經喪命了。子彈打中妳的手臂，沒有打穿妳的身體，巴利哥沒能在艾蒙開槍之前制止他，因而很自責。但是他在那兒等候，必須等到艾蒙出手，他才能確定艾蒙的意圖。等到這件事情平息後，巴利哥會得到土地和財富作為報酬的。」

　　「艾蒙！」我呢喃道，「艾蒙，他為何要這樣？」

　　「他一定是奉艾丁尼的命令行事。他一直是艾丁尼的僕人，他們之間不止於主僕關係。我想，妳在小徑上所發生的事件，可能是艾丁尼，甚至是他母親所指使的，這件事我遲早會查明的。不過那至少讓我提高警覺，我不得不採取預防措施。如果我能信任任何人的話，我會信任巴利哥的，現在我就喊他來，妳可以當面謝謝他。」

　　巴利哥進來了，不戴那頂高帽子和假髮，看起來很不同，看起來年輕多了，短脖子的特徵也不太明顯。他向我鞠躬，我說：「謝謝你救我一命。」

　　「小姐，」他回答道，「很抱歉還是讓妳受驚了，我恐怕妳早已發現我了，很顯然我沒有把自己隱蔽得很好。」

　　「你總是監護著我，我怎能會不注意到你，如果你不是很在行的話，怎能保護我保護得這麼好。」

　　伯爵說：「巴利哥，我們兩人都要感謝你，你的忠心，我們不會忘記。」

　　「這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榮幸，伯爵大人。」他說，「我相信我還能為你服務多年。」

　　伯爵深受感動，我覺得害怕也完全消失了。不知道從前為何懷疑他，但也是很自然的，他的一再出現，我才會有那種感覺的。

　　巴利哥走了以後，伯爵坐在床邊同我聊天。他告訴我，事情已經很明白，艾丁尼希望自己成為他的合法子嗣，才能繼承他的產業和伯爵頭銜，只要伯爵沒有兒子，這一切都將有可能。他說：「當然了，他們知道我對妳的感情，因此害怕起來，他猜得很對，我打算娶妳。如果我們有了兒子，這是我們要努力得到的，是不是？這樣，他的希望就完全幻滅了，妳的存在，對他們是個威脅，是不是這樣。」

　　「艾丁尼在那兒？」

　　「他在塞堡看管租稅徵收。艾蒙會去找他，告訴他計劃失敗。我不知道他是否還待在塞堡，他知道我很清楚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因此再也不敢在我面前露面。艾丁尼已經完了，現在只剩下一件事，妳我要馬上結婚。」

　　我抗議，我喊著，我想到與喬爾的談話，雖然我沒有答應他的求婚，事實上我還沒有拒絕他，我怎能不吭不響的就嫁給另一個男人？而且，每思及婚姻，恐懼和疑惑就又籠上來，伯爵害怕艾丁尼加害於我，尤蘇里之死又怎麼說呢？她的死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嗎？正像艾丁尼要除掉我一樣。

　　「為什麼不要？」他氣憤的問道。

　　「我還沒準備好。」

　　「這是什麼鬼話？」

　　「這不是鬼話，這是明智的，我必須弄清楚。」

　　「弄清楚，妳是說妳到現在還沒弄清楚？」

　　「我想是的，尚待考慮的事情還很多，結婚是終身大事，我怎能輕率。」

　　「親愛的麥妮娜，婚姻所要考慮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倆人彼此相愛，我愛妳，這一點妳大概不會懷疑吧？」

　　「你說得是，但你我對婚姻的觀點不一致，我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和我親熱……但我不認為這就是愛。」

　　「什麼才是愛呢？」

　　「愛就是共度一生？互相尊重、瞭解，那是最重要的，不是一時的衝動、激情。因為那都是很短暫的。如果我要嫁的話，我要確信我嫁的人會是孩子的好爸爸，這個人是否有和我一樣的道德標準，我可以托付終身，也是我的兒女們可以倚靠的好父親。」

　　「妳的標準很崇高。」他說：「我相信女教師希望每一個追求者都參加考試。」

　　「也許是吧！而且這個女教師不是一個眼睛喜歡亂瞄，喜歡冒險的男子想像中的好妻子。」

　　「我認為她才是他的好妻子。讓我們停止這種毫無意義的爭議吧！我要請一個神父，過幾天就請他為我們證婚。」

　　「我還要一點時間。」我堅持。

　　「妳令我失望，麥妮娜，我認為妳也是喜歡冒險的人。」

　　「你看，你說得對，我已經令你失望了。」

　　「我情願妳讓我失望，也不願被其他女人討好。」

　　「真是可笑。」

　　「這是妳對一家之主說話的態度嗎？」

　　「我有我的自尊，我絕不屈服於你的淫威之下。你看我多聰明，在結婚前好好的考慮一番，免得到頭來不可收拾。」

　　「那會很刺激的。」

　　「你以為我會為了刺激，找罪來受？」

　　「但是妳使我無法自拔……妳一直是這樣。」

　　「我想不出原因，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話。」

　　「太多人同意我的話……或假裝同意，那樣子太乏味了。」

　　「我敢斷言，我們因為意見不一致，雙方都會感到乏味。你會更加的索然。」

　　「請妳試試我，好不好，麥妮娜。請妳聽著？親愛的，或許時候已經晚了。郊區民眾正準備發難。他們是衝著我們來的，趁著還有現在，讓我們享受生命吧。」

　　「不管是否衝著妳來，我都需要時間。」我仍然堅持，他坐在我床邊良久不語，我知道他是在做靜默的懇求，我知道，但我始終搖擺不定。我多麼希望我能說：「好吧！讓我們結婚吧！讓我們及時享受小小的歡樂吧。」但是我忘不了喬爾，和他散步聊天的情景，還有，也許最重要的是對母親的懷念。

　　我突然說：「你有沒有告訴葛堡的人說我在這兒？」他說這件事他已交代過了。我說：「謝謝你，他們一定很著急的。」

　　我閉目假裝睡著了，我要考慮，但是我的思想卻如天馬行空，無法集中精神。

　　這一天是七月十四日，每一個法國人都忘不了這個日子。我的手臂還綁著繃帶，但我的精神體力都已恢復。只待傷口復元。前幾天，城市裏一片寧靜，天氣很炎熱，我感覺到有一頭巨獸正蹲伏著。隨時準備撲出來。我自己也是情緒緊張，在很短時間內二度遭人暗算，一個人遭受到這樣的考驗，不可能毫無損傷的。我想一個人出去走走，獨處一下，在這樣的情勢下我只能穿上一件輕便的斗篷就出門了。我正要穿越那狹窄的街道，我注意到有不少鬼鬼祟祟的眼光向我投來，有幾個皇家的侍衛不安地巡邏著，不遠之處，我聽到有人在唱著歌。

　　一個人抓住我的手臂，「麥妮娜，妳不要命了。」是伯爵。他穿著一件棕色斗篷，戴著一頂和巴利哥同樣款式的有邊緣的帽子，人們都會穿得謹慎一點，太豪華會招惹麻煩。「妳不該出來的，我到處找妳，我知道妳正朝著這兒往前行，我們快點回去。」

　　他把我推到牆邊，有一夥年輕人，可能是學生，從我們身邊跑過去，他們的叫喊令我害怕，「除掉這些貴族，吊死在路燈上。」

　　我們迅速前進，全身發抖，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他。雖然他穿得很樸素，也不能掩飾他的身份，誰也不會認錯。

　　他說：「我們立即回去。」

　　我們來到聖赫諾荷舊郊區已經是一片喧囂，整個巴黎市如熱水沸騰，街道上滿是尖叫聲和號啕聲，百姓有人向前衝，有人向後退，紛紛加入暴亂中，他們大聲喊叫：「進攻巴士底獄！進攻巴士底獄！」

　　「他們要奪取巴士底監獄了，我的天呀！革命開始了。」伯爵說。

　　我們好不容易安抵聖赫諾荷舊郊區的賓館。伯爵說，「妳必須立即離開巴黎，待在這兒太不安全啦，盡快的換好衣服，到馬廄去。」我只好聽從他，他不耐煩地在那兒等著我。他已下令凡能走的即刻撤離，但不是個別的，而是慢慢一批批的走，這樣才不會引起注意。我和他騎著馬向南奔行，到達塞堡時天色已晚。

　　我們站在大廳中，他氣急敗壞地對我說，「妳看，因為妳我們來遲了，暴民業已發難。妳應該設法回英國去。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不要說法語，因為妳的法語說得太好啦，那些沒受過教育的老百姓會以為妳是法國女人，而且以妳的態度，他們會誤認妳是百姓的公敵。」

　　「那你呢？你會逃到英國去嗎？」

　　他搖搖頭說：「這才開始，誰知道呢？或許我們還來得及把這個即將崩潰的政權扶起來。我不是那種棄船而逃的人。麥妮娜，我現在有事情要做，我要回巴黎去參見皇上和那些大臣，或許江山還保得住。但是妳必須先走，我才能放心。」

　　「你的意思是──要我離開你？」

　　這一時刻，他的臉上流露出柔和的表情，認識他這麼久，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柔情。他擁抱著我，吻著我的頭髮：

　　「傻丫頭麥妮娜，優柔寡斷的麥妮娜，我要和妳說再見了嘍，我必須留下來，妳必須走。」

　　我說：「我不走。」

　　他搖搖頭：「我不准。」

　　「所以你要把我送走？」

　　他猶豫了一會兒，我看到他內心的掙扎。他相信我若留下來，我們會成為情人，因為人在急難中才會流露出真情。他們會互相付出生命中可以付出的，但我若留下來是很危險的。

　　他堅定地說：「我立刻安排妳離開這兒的事，巴利哥是可以托付的人，今晚他會護送妳到加萊（法國北部一港口，距英國僅隔二十一哩），不要再耽擱了。這件事就這麼決定，我已沒有時間為自己決定什麼，是革命決定我的未來。」夜幕低垂，我已備妥一切，馬在馬廄裏等著。伯爵說我走的時候盡可能不要驚動任何人。「妳待在這兒我會心神不寧的。」他說：「有巴利哥護送，妳成功的機會很大，切記，除非萬不得已，絕對不要說法語，強調妳的國籍，妳才能沒事，百姓和外國人沒有恩怨，這是法國人對法國人的戰爭。」

　　我不想走，繼續和他爭辯，我已經二度走到死亡邊緣，正預備再冒險，這總比離開他強得多了。他很感動，但我仍然改變不了他。

　　他說：「這真是個諷刺，沒有危險的時候妳游移不定，妳要確定，是不是？妳不信任我，無論我說什麼，妳都不相信我……現在妳反要冒險和我在一起。麥妮娜，妳好倔強。」

　　我只能求他，「讓我留下來，給我一個機會。或著跟我一道走，你為何不能去英國？」

　　他搖搖頭：「我在這兒太根深蒂固，我不能不顧我的同僚，法國是我的國家，她就要翻覆。我必須留下來，為著我的理想而戰。聽著，麥妮娜，等事情過後，我會去找妳。」我悲哀地搖著頭。

　　「妳還是不相信？妳以為我會忘了妳？我告訴妳實話，不管未來有什麼事。也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我愛妳。妳是我的一切……雖然妳還不了解……我是妳的一切。我們的過去是多麼的不同，我們有不同的目標，妳從小被教養成一個敬畏上帝的人，而我……我不同，因為我生長在一個頹廢墮落的社會，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無權放縱自己，直到我撞死一個小孩才開始有一點點的反省。但是我的環境裏這樣的毒素太深，我要重返原本的我。自從妳來了以後，我改變了，我要過另一種生活。妳使我有了新的人生觀。我從妳的眼光中學習到生命的意義。我的小老師，我還要學更多的功課，只有妳能教導我。」

　　「那我願留下來，我願嫁給你，在這兒陪你。」

　　「如果妳現在嫁給了我，妳就會立即成為芳登．德利比伯爵夫人，這個頭銜在目前的法國並不是很受歡迎的。天曉得他們怎麼去對付擁有這類頭銜的人……但他們會用極刑殘酷的手段施行報復，這是我可以確定的。妳在最後的時刻才成為我們當中的一份子。現在妳唯一的機會就是立即離開這裏，但現在已經沒時間做別的事了。快點，別再浪費寶貴光陰，再見了我親愛的。我們還會重逢的，我們會再見面的。」

　　我緊緊抱著他，現在我確定了，我是屬於他的，從不想離開他。我不管他是否殺了自己的妻子，即使他有罪。我只知道我對他的感情也不會改變的。

　　「巴利哥在馬廄等妳，快，別浪費時間了。」

　　他摟著我，我們雙雙投入燠熱的夏夜。走近馬廄，我感覺到事態不對，我聽到嘈雜聲，沉重的呼吸聲和窺視的目光。他也意識到，於是用力抓緊我的手臂，急促地把我推進馬廄裏，突然有人大叫：「捉住他！他在這裏！」

　　伯爵才把我推開，一把火炬立時亮了起來。我看到暴民……有人二十……三十人，把我們團團圍住。他們的眼中表露著猙獰的激動，他們的情緒高昂，似乎要將幾百年來所累積而成的憤怒，發洩在欺壓他們的任何一個貴族身上。「進到馬廄裏去！」他低聲對我說。

　　我一動也不動，我不能撇下他。我立即發現了一張令我厭惡的臉，他們的頭頭的那張臉，竟然是我所認識的臉。他就是里昂。在火炬的照射下，我認出他來，他的表情是那麼的狂怒，我從來沒想過里昂竟然表露出這等面目。他的眼光中充滿著猙獰可怕的憤怒，嘴角歪向一邊，與我所認認溫文典雅的里昂完全判若兩人。

　　「吊死他！」有個聲音喊著。

　　「吊死他，那太便宜他了。」

　　他們於是一擁而上，我看到他倒下去……里昂也在群眾中。我聽不到他說什麼，只知道他在發號施令，他們帶走了他。我看到他掙扎著，但他抵不過人多勢眾。我害怕又恐懼，因痛苦全身發抖。天啊，他說對了，已經遲啦。

　　「小姐，我們該走了。」巴利哥在一旁催促我。

　　我說：「不，我不走。」

　　「可是這兒不宜久留。」

　　「他們會怎麼折磨他？」

　　「全國各地都在殺戮像他這種階級的人，小姐，他希望妳趕快離開這兒，這兒不宜久留。」

　　我搖搖頭。

　　「我一定要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否則我不走。」我說。

　　巴利哥氣急敗壞地說：「小姐，我們現在是無能為力了，只有服從他的命令了。」

　　我堅定地說，「我一定要留在這兒直到弄清楚他的下落。」

　　我回到塞堡的房裏坐下來，感到身心交瘁，一直在想著他，不知他們會怎麼折磨他？為了他們所稱「幾世紀的不公平」，會怎麼懲罰他？他錯在於因為他是迫害者這一邊的人，現在是另一邊的人變成了迫害者了。他盡了一切所能的來保護我，他只為我的安全著想，如果不是陪著我到塞堡來。他會在巴黎，雖然巴黎並不安全，但是他在皇宮裏有同僚陪著，他們會有所抵抗的。

　　我現在能做什麼？我能採取什麼行動？除了等候，還能怎麼樣？他們把他帶到哪裏去了？他在什麼地方？我什麼也不敢想了。

　　里昂原來是個叛徒，我一向滿喜歡里昂。我無法相信他竟然加入暴民行列起來反對伯爵。他的大半生幾乎都是在堡裏度過，他給他吃的，穿的，還讓他受教育，在這樣的優厚待遇下，他竟然還孕育著這麼深的仇恨，一有機會就起來背叛對他有恩的人。他的孿生哥哥到底是被他所害，這種仇恨到底是忘不了的。但伯爵盡他所能的去補償他們啊！他把里昂視同己出，讓里昂去照顧他的家人，尤蘇里也幫助他們。他們還是不肯原諒他，這麼多年了他們還在等機會報復，而里昂竟然這麼沉得住氣，把我們都給耍了。

　　舞會那天我所看到的果然是里昂沒錯，我怎麼毫無警覺呢？然而當時我的確不相信是他。一直在說服自己一定是看錯人了。現在還想這些有何意義，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就是我所愛的人的下落。我站在窗前向外觀望，可以看到遠方有一炬火光，我竭力睜大眼睛看，他在那兒嗎？他們會殺他嗎？我看到他們眼中表露著殺機……對那些生來就是貴族人士露出無限的嫉恨。我相信，在此一時刻，我對某些事物業已死了心。以前曾經追求過的事物我不會再追求，生命賦予我機會去愛，過刺激的生活，也許賦予我冒險的機會，我都已經錯過了，我從小就接受的嚴謹教育不允許我接受，因此我必須確定……因此我失去很多機會。這件事果然發生了，因為那是無可避免的，但如果我能好好掌握，最起碼還能享受與他在一起的時刻。這時有人走進我的房裏。我猛然抬頭，看到伮伮。「他們把他抓走了，他們抓走了伯爵，」她說。我點點頭。「讓老天去救他吧！落在他們手中，可有得受了。」

　　我激動地說：「他們都是瘋子，他們的行為好野蠻，這些人是他轄區裏的百姓……住在他的轄區裏，接受他的恩惠……」

　　「妳這樣說很危險的。」她說。

　　我叫著：「伮伮，他會發生什麼事？」

　　「他們會吊死他，這很有可能。」她幸災樂禍地說道。我說，「不。」

　　她說，「他們會這麼做的，我聽說他們把貴族吊死在路燈桿子上，而且已經攻佔巴士底獄，這才只是個開頭，這是恐怖王朝的開始，伯爵那一群人毫無機會的。我很高興我的尤蘇里先走一步了，否則她會受不了的，他們連婦女也不放過，這是妳知道的。」我不願意正眼看她。她很平靜，而且幸災樂禍的笑著。「哦，是的，她先走一步那是對的，她是禁不起這種考驗的。」我不想看伮伮。也不想聽她說什麼，只想一個人獨個兒承受悲慟。但她卻走過來，坐在我身旁，把一隻冷冷的手放在我手上。

　　「妳再也別想和他在一起了，是不是呀？」她說：「妳再也沒機會躺在他身邊，高高興興地去做讓她害怕的事了。她的媽媽就是這樣，有許多女人就是這樣子，她們根本不該結婚，這對她們很不公平，她們在無知中被撫養長大……好像生來就該這樣子……她們突然間明白什麼是婚姻生活，發現那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我的小尤蘇里就是這樣，她是個快樂活潑的小女孩……喜歡玩洋娃娃。她喜歡她那些洋娃娃，他們常常叫她小媽媽。直到……他們把她嫁給他。嫁給什麼人都比嫁給他強，她太像她的媽媽了……在每一方面都像……是的。每一方面都像。」

　　我真希望她快點走，除了伯爵外，我心裏什麼都不想，不知他們怎麼整他？他所受的侮辱比身體的疼痛更令他難以忍受，我知道。我又想起當我第一次看到他，稱呼他為馬背上的惡魔的情景，他是那麼地驕傲，不可一世，目中無人。

　　「現在我可以說出實情了。」伮伮說話的聲音。「這樣。妳可以卸下心頭重擔，我一直認為應該告訴妳實話。有好幾次我禁不住要告訴妳。妳懷疑他，是不是？每個人都懷疑他，妳也是。是的，甚至有人說妳也脫不了罪嫌，他有動機，是不是？他被她拴住了……她不能給他生個兒子，後來出現了個年輕又健康的女孩……那就是妳，小姐，他對妳的感情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們都在等候著，不是嗎？我一想到葛布麗葉．樂格朗就好笑。這對她會是多麼大的打擊。她很明白，即使他沒有妻子的牽掛，伯爵也不會真正娶她進門，可是她還是在盼著，其他它人也是一樣在觀望著，不是嗎？他們兩人交往這麼久了，大家都相信她很合他的胃口啊！」

　　我說，「伮伮，我求妳別說了，我累了。」

　　她說：「是的。妳很累了，他們又把伯爵抓走了，不是嗎？他們對他是不會太慈悲的，他自己不也是不太慈悲的人嗎？他現在很可能已經被吊死在路燈上晃來晃去哩！而且很可能是被吊死在自己轄區的路燈上。」

　　「別再說了，伮伮。」

　　「我恨他，」她氣呼呼地說：「我恨他對尤蘇里所做的一切。自從她嫁他以後，她就害怕了。」

　　「妳自己說過，每一個男人都一樣的。」

　　「別人比較溫柔一點。」

　　「伮伮，可不可以請妳走開，我要獨自清靜一下。」

　　「不，等我把話說完我自然會走。妳一定要聽，妳最好是知道實情，這對妳或許有點作用，也是我要告訴妳的原因。我很了解她的母親，她對我很好，當我落難時她收留了我……那時我失去丈夫和孩子，她把尤蘇里交給我，對我說：『伮伮，把她當作妳的孩子吧。』那時我才有活下去的念頭，她是我的寶貝，我的小可愛，從那時起，我才用不著再思思念念不忘我那個死去的可愛的孩子。她的母親一直生著病，就像尤蘇里一樣……無精打采的，什麼慾望也沒有，對吃的東西不屑一顧。於是痛苦越來越嚴重，她痛得死去活來的，因為忍受不了這樣的痛楚，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件事也會發生在尤蘇里身上，她太像她的母親了。我知道，這一點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不是嗎？她身上有了疼痛，很輕微，像她母親剛開始時一樣，我給她找大夫看，他們說，她患的痛症和她的母親一樣，因此，我知道她一定會……」我開始注意她的話了。我驚恐地望著她。

　　伮伮又開口了：「是的，如果她仍然活下去，她會受很多罪的。她不是會自殺的人。她曾經強烈地向我表示過她反對自殺，她常常這麼說：『伮伮，我們為了達成目標，一直忍受到今天，如果半途而廢就全功盡棄了，如果能再忍受片刻，就可以重新建立我們的理想。』可是我不忍心看著她繼續受苦下去……我的尤蘇里不能繼續受苦。所以我認為……」

　　「是妳殺死了她，伮伮。」

　　伮伮淡淡地說：「我是為了她免受痛苦，妳看，我是個殺人兇手，妳一定這樣想。妳一定認為他們該把我吊死在路燈桿子上或把我送上斷頭台。」

　　「我知道妳是為了愛她才這麼做。」

　　「是的。我是為了愛。自從她死了以後，我的生命已經空虛了。但是我知道，她現在待的地方沒有痛苦，我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但是妳讓別人以為……」

　　她眼神透著陰險地說：「讓人以為是他殺的，是的。我就是這樣。在他的思想中……已經殺她幾千次了，他要她站一邊去？他卻沒有殺她。是我，希望永遠和她在一起的我殺了她。」

　　她雙手掩面，開始哭泣。

　　「我的小寶貝，她好安詳地躺在那兒，我知道，她馬上就可以解脫了……再也不會有疼痛，所有的害怕也過去了，她現在是很快樂的，我的寶寶，她現在和我的孩子在一起……兩人快樂地在一起。」

　　「哦，伮伮。」我說著，想要用一隻手臂環繞著她。她把我推開，以狠毒的口氣說道：「妳別想得到他，一切都完了。」她起身走到房門口，停住腳，回頭望了我一眼。

　　「妳該回英國去，」她說，「如果妳能的話，忘掉這一切。」她退回房中，用她狂暴的眼神看我：「妳也會有危險的，今晚他們放妳走。但是妳不要忘了，妳也是他們當中一份子。」她的嘴唇扭曲成邪惡的笑容：「甥女也算是一家人？現在妳該知道屬於這個家庭的人會有什麼下場。今晚他們都只在抓大魚，凡是魚兒都是鮮美的。貴族們的血也都是鮮美的。他們要看他們的親人都流血……包括兒子、女兒、甥女、姪子、表兄妹等。」

　　「伮伮。」我正要開口她已經轉身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念著：「我告訴妳，他們就要來了，他們不會放過妳的。」她繼續往前走，不理會我喊她。她的告白使我驚懼萬分，我對他真是判斷錯誤，我不可能再有機會請求他原諒。不知道他會不會出事？我竭盡所能的遏制我的幻想，但我無法不去想那些為了報復而扭曲，充滿瘋狂殺機的面孔。「他們抓住他了，」伮伮的話在我耳際縈繞著，「他們不會放過妳的。」

　　我坐在窗前等候黎明。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他們帶他到那裏去了？他發生了什麼事了？也許已經……

　　我絕不會允許自己相信這樣的猜測，而我竟然和上帝討價還價了起來。「求您讓我再看見他……一次就夠了。」讓我告訴他我錯怪了他……說我一直是愛他的，說我太沒經驗，說我太受束縛，說我現在知道了。一次……只要讓我再見到他一次。

　　他一定會責備我不該到他那兒去，說我應該趁著還有機會，和巴利哥一起離開，我怎麼辦得到？除了他，我什麼也不想，我的安危似乎不重要。如果他們想殺他，連我也一起殺了吧。

　　我聽到遠處有叫喊聲，立即往窗外望去，林中有點點火光，知道有人舉著火把向著古堡的方向前來。漸漸的，我聽得到喧嘩聲了，有人在喊著「表姊」，我不知道是我的幻想，還是真的聽到人們的叫喊聲。他們真的是在重複喊著同一個單調的字眼。我的房門外有腳步聲，輕輕的腳步聲。有人在低語，是僕人們的聲音，「他們來抓表小姐了……就是現在。」

　　我走回窗口，喊叫聲很清晰：「除掉那個表姊，把她吊死在路燈上。」

　　我口乾舌燥，時候終於到了，我會和他一樣，也被暴民抓了去。我該償付這個代價，因為我讓自己陷入這場騙局裏，我為了瑪格的緣故做她的表姊，而且讓這場騙局繼續演下去，現在，讓我為這騙局付出性命吧！

　　但我不願意死，我多麼想活下去，和我心愛的人在一起，和他白頭偕老，我還要去了解他，學習他的生活方式，我有太多活下去的理由，只要我能和他廝守。

　　下面的嘈雜聲聽起來很恐怖，我閉起眼睛，似乎那些醜惡、貪婪、嫉恨的面孔向我逼近。火炬發出的火光照亮我的房間，我從鏡子裏看到一雙害怕的眼睛，我幾乎認不出那是我自己，我隨時就會……。

　　我的門上一陣敲打聲，我走上前去用身子抵住門。「請……趕快開門。」是巴利哥的聲音。

　　我打開房門，他抓住我的手臂就往走廊上拖，拉著我拚命地跑，我們沿著旋轉梯不停的往上爬，終於爬到瞭望台頂端。他去碰觸一塊木板，木板滑開來，露出一間小室。他說：「進去，妳在這兒會很安全的。他們會搜遍整座古堡，可是很少人知道這個地方。他們走了以後我會再來的。」木板重新關上，我處在黑暗中。

　　我聽到他們走近瞭望台，也聽到他們的談笑聲，及抓到我要怎麼整我的下流威脅。

　　我一次又一次聽到「表姊」這個名詞，我的思潮追溯到母親還在世之前那段寧靜的歲月，當時我萬萬想不到今天會在這裏，成為法國大革命下的無辜受害者。這件事情就是從表姊這個詞兒發端的。當時我同意裝扮瑪格的表姊，和她一同來法國，如果當初不答應……。不，我告訴自己。即使出生入死，甚至死在暴民手中，我也要全力以赴，我毫無悔意……除了我曾經懷疑伯爵之外。我溫柔地叫著，馬背上的惡魔，我的惡魔。除了與他長相廝守，我夫復何求，我寧願冒任何的危險……因為我已經和他共度了一段危險的時候，他愛我，我也愛他？我願意為愛的緣故，付出性命。

　　我隨時等候門被打開，他們發現這兒，破門而入，甚至把牆拆了，我蹲伏在地，害怕地等候著。接著嘈雜聲漸漸遠去，我安全了？在黑暗中等候了好幾個小時，巴利哥終於出現了，他手中拿著蠟燭和毯子。他說：「妳必須在這兒多待一會兒，暴民是很狠毒的，他們把堡內值錢的物品搜刮一空。感謝上帝，他們沒有在堡內放火。我告訴他們說，伯爵被他們抓去時，妳就逃走了。有人到馬廄牽馬追出去了。這兒須過一兩天才會安靜下來。他們正在忙著抓另外一些人，所以暫時還不會再來。但是妳必須沉住氣，等我帶妳離開這兒。一有機會，我會帶妳到葛拉斯維耶堡去。」

　　我說：「巴利哥，我又一次欠了你救命之恩。」

　　「妳如果受到傷害，伯爵永遠不會原諒我的。」

　　「你這樣說，好像……」

　　「小姐，」他很嚴肅地說：「伯爵是吉人自有天相，他這一次仍然可以脫離險境的。」

　　「哦，巴利哥，這怎麼可能？」

　　「只有上帝知道……伯爵知道，小姐，他一定會蒙上帝保佑的，妳放心好了。」

　　巴利哥的話比蠟燭更能照亮我藏身地點的黑暗。當晚我有如被拘禁在點著蠟燭的牢房裏，身上裹著毛毯，想著伯爵。巴利哥說得對，上帝會保佑他的。第二天一早，巴利哥端著食物進來。我卻毫無胃口。他說他會在馬廄裏預備兩匹馬，感謝上帝，暴民沒有把馬兒全數奪走，我們必須在天黑以後，悄悄地溜出去，因為他說他不相信任何人。他要我吃點東西，等候時機來臨。

　　巴利哥再到瞭望台來已經夜晚了，我知道他不能常常來我這兒，以免引起麻煩。

　　「妳現在立即就走。」他低聲說，「小心別說話。我們必須下到馬廄那兒，不能讓人發現。」

　　我走出藏身地點，站立在瞭望台中。巴利哥關上木板門，轉身對我說：「我們走下旋轉梯，小心的跟著我。」我點點頭想說什麼，他將手指按住嘴唇，開始走下旋轉梯。

　　我們現在走在古堡的最重要部份，我知道我們必須非常小心。因為我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出賣我們。我小心翼翼地跟著他，這似乎是一段漫無止境的路程，好不容易我們才走出城堡。我在瞭望台後單扇洞穴裏待了這麼久，呼吸到城堡外夜晚的冷空氣，心裏興奮萬分。

　　我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因為我們走進馬廄時，有人走向我們。我想，完了，一切都完了，後來，我才看清楚他是誰。

　　「喬爾，是你！」我大叫。

　　「噓，」巴利哥低語說：「都準備好了。」

　　「來吧！麥妮娜。」喬爾開口，並且扶我上馬。巴利哥走向前說：「妳的英國朋友會帶妳到安全之地，我有伯爵的消息，他們沒有殺他。」

　　「哦！巴利哥，這是真的？妳怎麼知道……。」

　　他點點頭說：「他們把他帶到巴黎！他被關在看守所。」

　　「他們會……等著處死他。」

　　「伯爵還不會被處死，小姐。」

　　「感謝上帝，謝謝你，巴利哥！我能不能……」

　　「快走吧！放心的走！」巴利哥說。

　　喬爾說：「來吧！麥妮娜。」我和喬爾走出馬廄，並肩離開塞堡。

　　我們連夜趕路，天將亮時，喬爾建議讓馬兒休息片刻。我們走進一片樹林裏，讓馬兒在小溪旁喝水，喬爾把馬繫好，我們靠著樹幹談話。他說我失蹤後他焦急萬分，直到伯爵捎信來說我人在巴黎，才放心。他又到我巴黎的住處後才知道我又來到塞堡。

　　他到塞堡來是為了帶我到葛堡去。因為瑪格已經決定要和丈夫，和小查羅士到英國去，沒有我，她不肯去英國。他也完全同意瑪格的看法，因此我們必須盡快逃離法國。抵達城堡後，他知道事情的經過，巴利哥和他都知道這是上帝在保佑我。他們都是在最緊急的時刻出現搭救我，他們於是安排我離開的事宜。

　　「巴黎真是恐怖極了。」他說。「他們在談論著如何處置那些落入他們手中的人。」

　　「有沒有人……提到伯爵的名字。」

　　「他的名氣大得很哩！」

　　我呢喃著：「他們抓到他了，」邊說邊發抖著，「他們到堡裏抓他，是里昂，那個叛徒，他帶人去抓的。」

　　「感謝上帝，他們沒抓妳。」

　　「是巴利哥救了我……他曾經救過我二次。」

　　「他是個忠心的僕人。」

　　我哭喪著臉說：「哦！喬爾，他們把他關在看守所，他們說那個地方叫『死亡接待室』。」

　　「但他還活著，」喬爾提醒我，「艾丁尼也被抓到了，我還聽說艾蒙也被抓了。」

　　「他們罪有應得。但我很怕暴民會殺害伯爵。」

　　「不，巴利哥說他太值錢了，他們一定要讓他風風光光的死。暴民被說服，才帶他到巴黎去的。」他們帶他到一個名叫「死亡接待室」的看守所去，在行刑之前，一定會遊行一番，想到這些，我就害怕。他將是暴民權力的象徵。從他的被處死，可以知道暴民對待落在他們手中的貴族是毫不留情的。現在業已倒轉乾坤了，但是知道伯爵仍然活著，我精神為之一振。

　　「我要到巴黎去。」

　　「不，麥妮娜，我們要去葛拉斯維耶堡，我們必須十萬火急的離開法國。」

　　「喬爾，你必須回去，但我要去待在巴黎，只要他活著，我就要陪著他。」

　　喬爾說：「妳瘋了。」

　　「也許是吧！但我已經決定了。」

　　喬爾對我實在很有耐心，他多麼了解我。如果我不離開巴黎，他也不會走的。他毫不顧念自己的安危，為了我面對千百種危險。他在聖嘉奇街有個朋友，我們就住宿在他家裏。那是一排十七世紀建築物和書店街之間的一棟不受注目的住宅，住著許多學生，喬爾為我弄到一些灰暗的衣服，使我們免受注意。

　　這樣一座城市，曾經是美麗又驕傲的。眼睜睜地看著它被暴徒所破壞，是件非常痛心疾首的事。而且知道所愛的人落在一群毫無憐恤的暴民手中，哀慟更是無以復加。暴民戴著紅色帽子，在街上遊蕩喊叫，到了夜裏尤其恐怖。我常躺在床上發抖。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在早晨冒險跑出去，一定會看到擠在路燈上，一具具的屍首……有些已經被切割得面目全非。

　　「我們該走了，」喬爾不斷地催逼我。「在此，我們是一籌莫展的。」

　　「除非我知道他死了……否則我絕不走的。」

　　我常常流連於五月廣場，看著運犯人的囚車駛過，我和那些瘋狂的群眾站在一起。聽著當有載運貴族的囚車經過時，群眾對他們發出的嘲弄聲，貴族的假髮被剝掉。頭髮被剃光，一副副冷漠，目中無人的表情。

　　艾丁尼經過時我正巧也在場，他還是面無懼色以身內流著貴族的血液為榮。為了這個名分。他竟然謀殺我。我心想，今天是艾丁尼被處死。明天會不會輪到他父親。

　　夜晚……醜惡的夜晚，從窗口就可以聽到群眾的喊叫聲。突然前門有一陣敲門聲，我披上一件袍子。走到樓梯口，喬爾已經走到樓梯頂端。「妳待在這兒。」他下命令了。

　　他走下樓梯，我只好待在原地。我聽到有人和他講話，接著有個人和他一塊上樓來。他披著一件斗篷，戴著遮住眼睛的帽子。一見到我就把帽子摘下。

　　「里昂！」我叫出來，一陣憤怒之火湧向我的全身。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他。

　　「妳看到我很驚訝？」他說。

　　我好久才說出話來，「你還敢到這兒來。你，竟然背叛了他，他帶你到古堡裏，給你受教育，供給你家人……。」

　　里昂抬起一隻手：「妳搞錯了，我是來救他的。」

　　我苦笑著說：「他們抓他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在場的。」

　　喬爾說：「我想，我們該找個地方好好談一談，到我房裏來吧。」

　　我搖搖頭說：「我不要和這個人談話，走開，他背叛了我們，喬爾。他已經報復了伯爵。還不甘心。」

　　喬爾帶我們到他房裏，房裏有張桌子，幾把椅子，他輕聲地對我說：「坐下來吧！」

　　我坐下，喬爾坐在我旁邊，里昂坐在我對面，熱切地看著我，「我想幫助妳，我一向非常關心妳。」他一廂情願地笑著。「告訴妳，有一段時間我還想為妳獻上一生，但是我知道事情的演變，我要妳知道我願意為妳做很多事，即使冒再大的危險我也在所不惜，因為這就是個冒險的時代，今天還活著的人，明天就不在了。」

　　「我不要和你有任何關聯，」我說。「我已經知道你的真面目，舞會那天晚上我看到你把石頭扔進屋裏，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在告訴自己我看錯了。我現在才知道自己多麼愚昧，你竟然是他們的頭頭……帶著人馬去抓他，我看到你眼神中的殘酷與仇恨，原來你的真面目是這樣的。」

　　「妳完全錯了，我看我必須表現出對伯爵的忠心妳才肯相信我。」

　　「說得好聽，你永遠證明不了。」我轉身對喬爾說，「他是個叛徒，叫他走。」

　　「我們只有一點點時間了，」里昂說。「妳可否給我解釋機會。如果妳想營救伯爵。妳非要有我不可。除非妳預備好，否則我所做的都將是徒然的。」

　　喬爾看著我，我說，「那天晚上我看到他了，那是毫無疑問的。」

　　里昂說：「妳看到的不是我，是我的孿生哥哥。」

　　我笑了，「這誰會相信，我們都知道他已經死了，他早就被伯爵的馬車輾斃，這也是你被帶到古堡裏來的原因。」

　　「我的哥哥當時是傷得很重，大家都認為他活不了的。大家都以為他死了，伯爵把我帶進古堡，但我的哥哥並沒有死。」

　　我說：「我不信。」

　　「可是，我絕不騙妳。」

　　「這些年，他藏在那裏？」

　　「我的父母知道我哥哥有機會保住一命時，伯爵帶給我家人的一切好處就會立即中斷，我將會離開堡裏，我父母最高興的事是希望他們有個受過教育的兒子……所以都叫我『城堡小子』。如果我喪失了受教育的機會，他們是無法忍受的。他們是好父母，愛孩子，他們做此安排都是基於這個理由，他們安排了我哥哥的『死亡』……這樣的死，妳知道，是做給人看的。他們為他特製一副棺材，因為我叔叔是製造棺材的，他在棺材裏做了手腳，我哥哥躺下去，葬禮也舉行了，釘子也釘下去了，而我哥哥卻溜到五十哩外的村子裏叔叔家，和我的堂兄弟一起長大。」

　　「真令人難以置信。」我懷疑。

　　「我絕不騙妳。我們長得一模一樣，如果我們站在一起妳才能分辨誰是誰……但是別人很容易錯認。我的哥哥不像我的家人一樣，仍然忌恨著伯爵，那天的意外造成他身上的傷疤，走路有點兒跛。今日的情況他已經等待好久了。才十幾歲，他就會在農民當中煽動不滿情緒，雖然沒受過教育，卻是個很有天分的人。他很精明，勇敢，對於他所痛恨的階級，會使用各種方法來報復，而有一個人是他最深惡痛絕的。」

　　他說得很誠懇，所說的故事像是真的，我開始被說服了，而喬爾也很專注地看著里昂。

　　「說說你的計劃吧！」

　　「老百姓一致認為我哥哥是他們的領袖之一，他負責捉拿伯爵，並且將他帶到巴黎。伯爵是貴族中的貴族，他的名銜遠近皆知，把他囚在囚車裏遊街，是他們慶祝勝利的方法。上斷頭台那一天，將是一場千萬人的盛會。」

　　我迫不及待地說，「你的計劃是什麼？」

　　「我設法把他弄出看守所。」

　　「不可能的。」喬爾喊著。

　　「幾乎是不可能的。」里昂答道。「不過，只要膽大，心細，小心設計，或許是辦得到的。但是妳要知道，去營救他是要冒生命危險的。」

　　「我們在這兒正是在冒著生命的危險。」我不耐煩地說。

　　「這個冒險更大，或許妳不願意。若事跡敗露。不僅是死……而且會死得很慘，那群狂怒的暴民是會毫無人性的對待妳。」

　　「為了營救他，我不怕任何犧牲。」說完，我看著喬爾，「喬爾，此事妳不用參與。」

　　里昂指出，「我恐怕必須算你一份。」

　　喬爾堅定地說：「麥妮娜，既然妳參與了此事，我當然也要算一份，我們來看看我們能做什麼？」

　　里昂繼續說，「我剛剛說過。我哥哥是大革命的重要頭頭之一，全法國人都知道他，敬重他，有些人是懾服於他的殘暴無情，凡是反對革命的人，他絕不放過。妳只知道他在暴民當中，卻看不出我們兩人有何不同，就像妳在舞會晚上看到他，以為是看到我。如果我哥哥進入看守所要看看那個犯人，或著是要把犯人帶到另一座監獄，那是易如反掌的。」

　　我開始知道他已經訂好計劃了。

　　「你是說，你要冒充你哥哥，混進看守所？」

　　「我打算如此，我對他的習慣、動作都瞭若指掌，他走路的姿勢，說話的聲音我都可以模仿，能否成功是另一回事。我警告你們，如果我們失敗，我會被暴民撕成碎片，我們的冒險結局會是很悲慘的。」

　　「為什麼你願意這麼做？」我問。

　　他聳了聳肩，「今天大家都在冒險。妳看看我……活在兩個世界之中，我原是一個老百姓，但是命運把我帶進另一個世界裏，兩邊的人都不信任我……就像妳一樣。我必須從一邊下到另一邊去，或從這一邊上到另一邊去，但是我往往兩邊都不討好。我也是個人，我有感情。伯爵待我有如父親……雖然他是個高高在上的父親，非常遙不可及的父親，很少注意我，但是有他的監護，我很引以為傲，我尊敬他。我曾經鼓勵我自己要像他那樣。他是值得我去傚法的人。我無法想像，像他這麼有才幹的人被暴民糟蹋掉。我的動機很複雜。在我以往的日子裏，常常有人對我說：『你要這樣。你要那樣，伯爵希望你這樣那樣。』現在我好不容易有機會走到伯爵面前說：『我里昂現在要這樣那樣，你所恩待的農民，現在前來營救你了。』我想到能夠這樣，是多麼大的滿足啊！還有另一個原因，我非常的喜歡他，而且……為了妳，麥妮娜小姐，我早就懷疑艾丁尼，沒能來救妳，我很自責，可是現在，機會來了。」

　　「你確信你要冒那個險？」

　　「我絕對確信。聽著，我要走進監獄裏，我要穿著我哥哥的斗篷，戴著紅帽，我要假裝他的聲音說話，模仿他的跛足，我可以做得惟妙惟肖，沒有人認得出來。我會告訴牢裏的人說，伯爵處死的日期已定，這一天將是萬民歡騰的日子，是革命成功的象徵日。因此伯爵和其它貴族一樣，不得離開看守所。他會被送到另一個監獄─這個監獄暫時保密。然後我就把伯爵帶出，我的馬車會在外面等。」他轉向喬爾，「你作我的車伕。等我們坐上馬車你就全速前進。妳，麥妮娜，妳在馬其塞碼頭等我們，我們會到那兒接妳，看到我們妳立即跳上車，到了市郊我們換上快馬，你們就直奔葛堡。一直到海岸去。」

　　「聽來似乎很完美。」喬爾說，「我們還要仔細計劃細節。」

　　「你們可以放心，這件事我已經做最深入的探討了，你們要不要加入？」

　　我看看喬爾，我們能要求他什麼呢？他來法國接我回家，要娶我為妻。現在我們提議他冒生命危險，甚至面對殘酷的死亡，使我能夠和另一個男子共度餘生。

　　但是，喬爾就是喬爾，我知道他一點也不猶豫。我似乎又聽到母親說：「妳看我說對了吧，他會是妳的好丈夫。」

　　喬爾說，「我們當然要去營救伯爵。」我就是喜歡他這一點，無論命運給他任何的安排。他都能平心靜氣地面對。他令人敬佩，我知道，伯爵絕沒有他那樣的胸懷。人類的感情多麼的違背常理呀！

　　「那麼！」里昂說，「我們來研究細節吧！如果要營救伯爵。每一個細節都必須配合得天衣無縫不能有任何差錯，而且還沒到英國以前不能算是安全的。」當晚我們三人在一起，討論每一個細節，而且是一次又一次的討論著。里昂又一次提醒我們，我們所要冒的這個危險如果失敗，要付上很大的代價的，除非預備好自己，否則不要貿然行事。我們的計劃能成功嗎？

　　我看著他們駕著馬車上路，喬爾化裝成車伕，里昂穿上他哥哥最愛穿的斗篷，頭上戴著紅帽子。他們走了以後，我就到馬其塞碼頭等候。已經入夜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很多人，但我們的營救伯爵行動，不敢在白天進行。我極力將自己打扮成一個老婦人，把頭髮用頭巾包紮起來，彎腰駝背地懶洋洋地，在街道上拖著步伐，夜晚的街景特別陰森可怕。你絕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看到恐怖的景象。商店前層層的欄杆圍著。許多商店都被暴民洗劫過，而且隨時有火警發生。你還可以聽到孩童們成群結隊的唱著歌，巴黎真是個可怕的城市，不屬這兒的人，再也不該來這兒。也許這是我的最後一晚，我不願再來，我不願想到失敗。

　　這一陣子的等候多麼的漫長，我必須隨時預備好。他們要我在馬車向我駛來時，立即跳上馬車，如果馬車在一小時之後還沒有到，我就立即趕到聖嘉奇街的房舍那兒去等候。如果到了天亮還沒有任何的蹤影，我立即離開巴黎，設法回到葛堡，瑪格和羅勃在那兒等我和他們一起去英國。我永遠忘不了法國大革命期間，我在巴黎市中心等候的那段恐怖時期，永遠忘不了。我可以聞到街上的血腥味。河中屍體所散發的味道，我聽到鐘聲響了九下，知道營救行動如果成功，他們一定已經上路了。

　　幻想是多麼殘酷呀！我的猜疑令我痛苦不堪，我想像著千萬種恐怖的情景，似乎是因為我站在其間，我們的計劃無法成功，他們一定會被發現，這個計劃太狂野，大危險了。我左等右等，如果他們再不來，就只好自個兒回聖嘉奇街去了。

　　有個賊頭賊腦的男子前來和我搭訕，我匆匆走開，又不敢走太遠，看到有一群學生朝著街道遊行過來，如果馬車此時出現，一定會被遊行隊伍所阻礙。

　　「哦！我的神呀！求妳讓我們成功吧！」我禱告著：「只要能再看到他，我願意為祢獻上一切。」禱告完了不久，車輪聲果然響起，正是那輛馬車，全速地向我駛來。里昂走下車來，扶著我上車。

　　我看到我心愛的人，他雙手被扣，臉色蒼白，左邊臉頰上有一股鮮血，他對我笑笑，這個笑對我是莫大的安慰，我的一生，從來沒有比在聖嘉奇街這一時刻更快活過。

七、以後的事

　　我們終於逃出來，離開巴黎市郊，里昂就和我們分手，架車回巴黎。

　　喬爾、伯爵和我繼續趕路回到葛拉斯維耶堡，羅勃和瑪格在那兒等著我們，幾天之後便安抵英國。在那兒我變成芳登．德利比伯爵夫人，我丈夫仍然很虛弱，經過我幾個星期的細心照料，他才恢復健康，德林瀚一家人則成為我們的好友。

　　開始時我喊他叫查理．奧古斯都，我覺得很怪異，這樣喊他很不習慣，我想還是喊他伯爵比較自然。雖然他已經不再有法國伯爵的身份，也不再是有權有勢的人，但也不至於兩袖清風，他在全世界許多地方都有產業，我們可以過舒適足夠的生活。我們在距離德林瀚宅邸不遠處有個小小的房地產，我丈夫生來就是做鄉紳的，不久之後，我們很快就發達起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產業也增加不少。他仍然沒有多大的改變，傲慢、自大、變幻莫測，但是不論如何，他到底是我所愛的男人，我也不希望他改變太多。他的日子過得並非很愜意，這是我所料不到的。他經常猛烈抨擊那場革命，我可以想像到，待在監獄裏那段日子給他留下無法抹除的傷痕。他變得不滿現實，除非回到法國，重拾舊日轄區，否則永遠不會滿足。法國存在他的血液中，他愛自己的家鄉，他對鄉土的懷念永遠不會消退。我們常常輕鬆愉快的嘲笑對方的國家，他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回去的。

　　瑪格又生了一個兒子，我很高興她給了羅勃這一份他夢寐以求的禮物。小查羅士成為一個健康活潑的孩子。我常常想著他的生父的下落，後來我聽一位僕人說，他到了北方，在那兒混得有聲有色。

　　喬爾始終沒有結婚，這讓我感覺到良心不安。他向來是那麼善良溫文，若沒有他，營救我丈夫出看守所的行動絕不可能成功。我希望他快點結婚，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才是他應有的結果。

　　法皇被處死那天，我們都感到很悲哀。不久，皇后也也上了斷頭台，她似乎以此結束了舊日的生活方式。

　　伯爵說，「殺人兇手絕對成不了氣候的。他們會失敗，像我們失敗一樣。那時我們就可以重返法國，重新開始。」

　　我相信我改變了很多。查理．奧古斯都說：「女教師已經退隱了，不過她隨時會跳出來，我相信她會好好的管教我們，直到我們的日子結束為止。」

　　我很心滿意足，我經歷過悲歡離合的日子，我相信人生只不過就是如此吧。

　　我們的婚姻並不像玫瑰花的溫床，我們時常爭吵。查理．奧古斯都個性倔強，不喜歡有人反駁他，而我又是得理不饒人，只要認為自己是對的，就絕不讓步，因此我們閨房裏常有歡娛，這是我們兩人都心裏有數的。但是，或許我們雙方都不想過那種平靜的日子。平靜的日子是屬德林瀚家的，也是母親要我過的。

　　查理．奧古斯都到法國做短期旅行，順道看看他家產的情況，我用盡一切方法阻止他成行，他態度堅定，我要和他一同前去，他不准，我也是非去不可。我跟蹤他，和他上了同一條船，等他進入要住的客棧時，發現我也在客棧裏，大為光火，我們鬧得很凶，他不肯帶我走，因為那樣很危險，我也以危險為理由不肯待在客棧裏。我們之間常有默契，有時是他讓步，有時是我讓步。我忘不了在加萊港的客棧裏吵了一架後，相擁而笑後的親熱舉動。

　　毫無疑問的，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們就這樣過了許多年。

　　法國大革命已經成為歷史，逃離法國的人紛紛回國，里昂在拿破崙的軍隊中表現傑出。

　　新政權不若舊有的穩固，沒有財產的人始終想奪取富有人家的一切，嫉妒、仇恨、惡毒，對別人的漠不關心似乎始終存在著。

　　我們回到塞堡，塞堡奇蹟式的分毫未損，我們登上通往平台的巨梯，回頭、追憶過去的日子，令人感慨萬千。

　　瑪格、羅勃和他們的三個孩子，我和查理．奧古斯都，和我們的兩個孩子一同回到法國。日子繼續……有時是不安的，我們雙方各為自己的國家爭辯，新的法國從灰燼中重建起來，在那位來自科西嘉的野心家統領之下，竟然想要征服全世界，我們討論、爭議，沒有意見相同的時候，我幫我的，他幫他的國家說話。

　　有一回他對我說：「妳知道嗎？妳該嫁給喬爾的，他說的事妳都同意，不會同他爭辯，這樣的日子多好過。」

　　「你認為我真該嫁給他？」我問。

　　他搖搖頭，用嘲笑的眼神看著我，那副眼神正是我第一次打開他的房門，被他逮個正著時那樣的眼神。

　　「那對於像妳這種性格的人未免太單調、太乏味了。妳就會和一般女人一樣，把自己圍起來，不會增長，妳或許會更漂亮些、愉快些，可是妳一定會感到索然無味。妳嫁給我之後，曾經覺得生活索然無味嗎？來，告訴我實話。」

　　「從來沒有，可是我曾經被氣得半死，我常常問自己，為什麼要嫁給你。」

　　「那麼，這個重要問題的答案是什麼呢？」

　　「答案是，我只有嫁給你一途，否則我便是世界上最可憐的女人了。」

　　他笑出聲來一把將我拉近，擁抱著我，突然變得很溫柔。「真是太好了，我們終於意見一致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