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莉莉安
克萊兒
卡爾
安東尼雅
湯姆
可洛伊
伊莎貝
海倫
伊安
尾聲

《美味人生烹飪課》

艾瑞卡．包曼斯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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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莉莉安最喜歡開燈前的那一刻。她會站在餐廳的廚房門口，飽含雨水的空氣在她身後，各種氣味迎面襲來──發酵好的麵團、帶有土味的咖啡，還有放得愈久、氣味就愈重的蒜頭。這些氣味底層還有隱隱約約、逗留未散的氣息：鮮肉、番茄、哈密瓜和萵苣上的水。莉莉安深吸一口氣，感覺這些氣味在她體內游移環繞，甚至，若她仔細分辨，似乎還能嗅出柳橙堆下有一顆爛掉的果實，或是那位新助手是否又在咖哩中下了雙倍香料──果然有。這女孩是她朋友的女兒，用起刀來是不錯，但有時候，莉莉安嘆了口氣：就像要求暴風雨輕手輕腳地來那麼困難。

　　但今晚是星期一。沒有助手，沒有尋求慰藉或來慶祝的顧客。今晚是星期一，烹飪課之夜。

　　教了七年烹飪，莉莉安很清楚學生都是怎麼來上第一堂課的：走進廚房大門的學生，有的單獨一人，有的在走向燈光昏暗的餐廳時碰巧相遇，便三三兩兩地結伴而來。彼此完全陌生的他們即將接觸對方的食物，都壓低了聲音，緊張地交談著。進了廚房以後，有些人會圍坐在一起，開始進一步的認識；有些人則走來走去，這裡摸摸銅鍋，那裡拿起亮紅亮紅的甜椒，像被聖誕樹上的吊飾吸引的小孩。

　　莉莉安就喜歡看著這一刻裡的學生。他們是基本元素，相互混合後會變得更複雜、更誘人；但在一開始，在不熟悉的環境襯托之下，他們的本質昭然若揭，像浮雕般突顯出來。一個年輕人伸手碰了碰身邊一名年紀更輕的女子肩頭，問：「妳叫什麼名字？」女子的手剛放上不鏽鋼流理台，撫過那光滑的表面。另一個女人獨自站著，心思仍牽掛著──孩子？還是愛人？每隔一陣子就有夫妻檔出現，或恩愛依舊，或瀕臨決裂。

　　莉莉安的學生懷著不同的動機而來，有的抱著未竟的渴望，想聽上幾句恭維廚藝的讚美；有的根本不是來學烹飪，而是來找廚師的。少數幾個完全無心上課，來的時候手上握著課程禮券，彷彿是被迫參與一場註定失敗的遊行，明知烤出來的蛋糕絕對是塌的，鮮奶油醬裡必定會有一坨坨搞破壞的麵糊疙瘩，就像在你期待收到情書時，信箱裡卻只有帳單那樣。

　　還有一些學生似乎別無選擇，他們硬是離不開廚房，像有竊盜癖的人就是沒辦法不偷東西。他們來得早、走得遲，懷著既愧疚又開心的複雜心情，幻想有朝一日辭掉上班族的工作去當廚師。如果莉莉安的靈魂企求的是最後這類學生，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但事實上，她覺得他們全都令人驚異。莉莉安很清楚，不管他們來這裡的出發點是什麼，到了課程的某個階段，他們都會因為喜悅、感動或領悟而睜大雙眼──事情總是這樣。每個人的時機或理由不盡相同，但那正是令人驚異之處。世上沒有兩味香料一模一樣。

　　廚房準備好了。她面前是長長的不鏽鋼流理台，貴氣凌人地矗立在黑暗中。莉莉安不看也知道，週一才肯送貨的農夫已把他們訂的蔬菜給了羅伯特。卡洛琳肯定會大剌剌地站在瘦骨伶仃又嘴硬的丹尼爾面前，盯著他把地板擦好，再拿外頭的水管把厚厚的橡皮墊沖乾淨，直到墊子又黑又亮才罷休。廚房另一頭，迴轉門外的餐廳已經就緒，一張張餐桌在那寧靜的空間裡，上面鋪著漿洗好的白桌巾，折成尖三角形的餐巾紙也已就位。但今晚的餐廳不會有人，廚房才是主角。

　　莉莉安張開五指又握起拳頭，一次、兩次，活動活動筋骨然後扭亮電燈。

莉莉安

　　「好香。是什麼？」莉莉安端著杯子走進客廳時，母親問道。

　　「魔術。」她回答。

　　※※※

　　莉莉安的父親在她四歲時離家，母親大受打擊，從此就像海豹滑入水中那樣，一頭栽進了書的世界。小小年紀的莉莉安看著母親偶爾浮出水面復又消失，已本能地察覺到人會為了活下去而棄絕情感。她從岸邊觀望著母親的海洋，順應這個情勢直到如今。

　　在這階段的生活裡，母親的臉成了一本本書的封面，出現在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莉莉安很快就發覺，書的封面正如人的臉部表情，可以預測情緒。母親深深游進她所閱讀的故事裡，直到書中主角的性格有如被人隨意噴灑的香水黏附在她身上為止。儘管母親身上的晨袍、她的頭髮和雙腳都沒變，莉莉安卻永遠無法肯定早餐桌上跟自己打招呼的會是誰。那感覺就像母親成了魔術師，儘管莉莉安總懷疑自己在生日派對上看到的魔術師回家後都會搖身一變再度成為家有小孩、草坪待修的肥胖男人。莉莉安的母親卻是看完一本書，又接著看起下一本。

　　母親對書的喜愛並不全然是無聲的。早在莉莉安的父親離開以前，早在莉莉安知道文字擁有超越抑揚頓挫的含意之前，她母親就常唸書給她聽。她唸的不是裡面只有紅、綠、黃三色插圖和單音節韻文的圖畫書，莉莉安的母親完全像個追求效率和完美的品管員，對這些書不屑一顧。

　　「莉莉安，既然有四道菜的大餐在等著妳，」她會說。「何必吃馬鈴薯呢？」然後開始唸。

　　對莉莉安的母親而言，書的每個部分都是魔術，但最讓她樂在其中的卻是文字本身。莉莉安的母親會收集書頁上優美的詞藻和複雜的詩句，以及有如被倒進平底鍋的蛋糕糊般曲折起伏的描述。她大聲唸誦，把字句拋進空中，好讓自己聽見，甚至看見。

　　「噢，莉莉安，」她母親會說。「聽聽這一段。聽起來是不是綠綠的？」

　　而年紀幼小，還不懂文字不是顏色、思緒不是聲音的莉莉安，就聽著那些音節悄悄穿透自己，一面想像綠色聽起來就是這樣。

　　但在莉莉安的父親離開後，情況變了。莉莉安愈來愈常覺得自己不過是佳句堆裡一名不出聲的順從助手，或者如果她們剛好在公共場合，她就是母親的社交掩護。別人會對「母親提攜女兒的文學想像力」這個畫面面露微笑，但莉莉安卻清楚得很。在她腦海裡，母親是一座博字館，莉莉安是附屬建築，只在館內空間不足時才派上用場。

　　不難想像，到了莉莉安該上學的時候，她止步不前了，那不只是反抗的表現。開始念幼稚園時，莉莉安心底已有撕書的衝動，她感到困惑，又覺得好像握有一股力量。不僅如此，在莉莉安的世界裡，書是封面，文字是聲音和動作，但不是形體。她無法把已偷偷滲入腦子裡的韻律和在紙上看到的東西畫上等號。文字有如死螞蟻黑色乾癟的屍體，一行行精準排列。莉莉安也看到了，頁面本身並沒有魔術；這點雖使莉莉安對母親讀得懂書一事更加尊敬，卻無法讓她喜歡書本。

　　※※※

　　初次跟印刷文字起衝突時，莉莉安發現了烹飪。從莉莉安的父親離家起，家事對莉莉安的母親來說就像難以到達的旅行終點，洗衣服則像是一個總忘記要致電問候的朋友。莉莉安是向朋友的母親學做家事的，那些媽媽們會若無其事地丟下幾句怎麼漂白或更換吸塵器集塵袋的祕訣，彷彿那不過是小孩玩的另一個遊戲。莉莉安學會後不久，她家裡──至少一百三十七公分高以下的部分──開始有了一定的條理。

　　但讓莉莉安深深著迷的卻是朋友家的炒菜香，各種氣味往往在傍晚她不得不回家時頻頻向她招手。有些氣味辛辣，撞擊著她的嗅覺，猶如鞋跟踩過木頭地板；有的氣味則像夏末空氣裡的暖意。莉莉安看著乳酪融化的香味引出房裡沒精打采的小孩，蒜香讓他們變得多話，從說笑轉變成敘述一天的種種。莉莉安覺得奇怪，怎麼不是每個做母親的都能看出來。比方說，莎拉的母親跟她正值青春期的女兒吵嘴時煮的總是咖哩，那股氣味充斥屋內，挑釁意味濃厚。但莉莉安很快就明白，這種對她來說清楚得有如告示牌的氣味語言，大多數人其實並不了解。

　　或許，莉莉安想，氣味之於她就像印刷文字之於別人，是種會生長、改變的活物。不僅僅是院子裡的迷迭香，還有她幫伊莉莎白的母親採完迷迭香後手上殘留的香氣，烤箱裡混合著雞肉味和大蒜味的濃香，還有第二天沙發坐墊上的殘餘氣味。以及甚至從此以後，伊莉莎白在莉莉安心中成為迷迭香的一部分，她那張圓臉會在莉莉安把一束小而多刺的樹枝湊近她鼻端時皺成一朵笑顏。

　　莉莉安喜歡琢磨氣味，如同她也喜歡瑪莉的母親握著那把沉甸甸的湯鍋，或是摻了香草的溫牛奶。她經常想起瑪格麗特的母親讓她幫忙做白奶油醬的情景，那段記憶在她腦中播放，像是有些小孩想拼湊起心愛生日派對裡的點點滴滴。當時瑪格麗特還不高興地噘起嘴，不斷抱怨媽媽從來不讓她進廚房。但莉莉安有意忽略對瑪格麗特的內疚，她爬上椅子看著奶油在鍋裡融化，就像跑得最遠的浪花陷進海灘的沙裡；隨後是麵粉，剛開始那醜陋的團塊破壞了整幅畫面，經過不斷地攪拌、攪拌，瑪格麗特的母親握住莉莉安拿木杓的手，帶著她搗碎麵團，輕柔卻迅速地畫著圈，直到麵粉和奶油變得光光滑滑，直到那幅畫面又隨著牛奶改變，牛奶被醬汁吸收。莉莉安每次都以為醬汁再也收不進其他液體，會分成固體和液體兩團，但這種事從沒發生過。瑪格麗特的母親在最後一分鐘把牛奶從鍋邊拿開，莉莉安看著醬汁有如未經踩踏的雪地，給人大病初癒的氣味和寧靜感，彷彿世界又再度溫柔、窩心。

　　※※※

　　莉莉安八歲時開始接手家裡的烹飪工作，母親沒有異議。食物並未隨著父親一起消失，但也因為母親邊看書邊做菜，結果往往狀況頻頻。如果一本書特別引人入勝，莉莉安的母親就很可能放錯香料，使那頓飯未臻完美（但少數情況下也可能變得更獨特）。無論如何，煮飯任務從母親轉到女兒身上，倒是讓雙方都鬆了口氣。

　　烹飪的火炬傳遞到莉莉安手裡後，多年的實驗展開了。然而因為莉莉安拒絕閱讀任何印刷文字甚至烹飪書籍，實驗的進展遲緩且不尋常。以這樣的摸索方式學做炒蛋可能要花上一星期──一個晚上用叉子輕輕打蛋，第二天加入牛奶一起打，再一天加水，然後加鮮奶油。就算莉莉安的母親反對，她也隻字未提，還陪著莉莉安穿梭大街小巷，一邊尋找食材，一邊大聲唸誦今天看的書。何況，莉莉安暗地裡想，如果不連續五個晚上吃炒蛋，就得整星期聽詹姆斯．喬伊斯了，這交易似乎也挺划算的。也許今晚她該加點蔥韭下去。對，我會加，我會。

　　隨著烹飪技巧與時俱進，莉莉安也得到了其他意料之外的心得。她從觀察中發現，搗過的麵團不僅會做出硬硬的麵包，也會使人冷漠。她注意到熱呼呼的鬆餅比冷冰冰的脆餅更能滿足某些人的需求。烹飪經驗愈多，她愈是把香料視為承載物，含有從原產地經年旅行到其他地方的情緒與記憶。她發現人對香料和對其他人的反應類似，某些會讓人直覺地放鬆，某些則讓人打個顫轉為冷感。到了十二歲，莉莉安已開始相信，一位真正的廚師，一個能夠看透人心、懂得香料的廚師也能在品嚐以前預料別人的反應，從而影響一頓飯或某個夜晚的氣氛。正因為明白了這一點，莉莉安想出一個好主意。

　　「我要煮東西把她引出來。」坐在伊莉莎白家的門廊上，莉莉安這麼告訴她。

　　「什麼？」伊莉莎白比莉莉安大八個月，對烹飪早已失去興趣，更能引發她滿腔熱情的是隔壁鄰居。她們說話時，那男孩正好踩著滑板，擺出誇張的姿勢滑上伊莉莎白家門口的一段斜坡。

　　「我是說我媽，我要煮東西引她出來。」

　　「莉莉安，」伊莉莎白的表情混合了輕蔑和同情。「妳要什麼時候才會放棄？」

　　「她並沒有那麼遙不可及。」莉莉安說。她解釋起之前所想的有關餅乾和香料的事，才頓時醒悟伊莉莎白不太可能相信烹飪的力量，更不可能明白食物有影響莉莉安母親的潛能。

　　但莉莉安篤信食物的程度就像別人信奉宗教，因此她也做了別人在遇到難關時會做的事。那天傍晚她在廚房裡，身邊全是這些年買來的鍋碗瓢盆，她向上天許了個願。

　　「讓我喚醒她，」莉莉安提出條件：「從今以後我會天天做菜。如果我辦不到，就再也不做菜了。」然後她把手放在倒扣著的十四吋平底煎鍋鍋底，發下誓言。她並不知道，大多數向上天許願的情形都包含為得到理想結果所做的犧牲，而純粹因為當時的她還不滿十三歲，對傳統宗教又不熟，她所冒的險比多數人還大。因為她不是贏，就是輸掉一切。

　　就跟多數這類的努力一樣，一開始都慘不堪言。莉莉安滿懷希望，特地烹調出各式菜餚，有意要母親丟下手裡的書。那些菜餚裡用了大量香料，直搗腸胃，觸動情緒。有一個星期，整間廚房都飄著紅辣椒和香菜的芳香，但莉莉安的母親依舊一如往常地吃著，飯後又遁入十九世紀英國小說的節奏裡，而在那個時代，食物鮮少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於是莉莉安改變戰略，嘗試搭配母親當時所看的書來烹煮菜餚：粥、茶、司康餅，水煮紅蘿蔔和白魚。三個月後，母親似乎決定不看狄更斯，而看起亨利．詹姆斯全集。這下子，莉莉安慌了手腳。母親閱讀的書籍作者換了洲別，但這卻不是她期望的轉變。

　　「情況不妙。」她告訴伊莉莎白。

　　「莉莉安，不會有用的。」伊莉莎白站在鏡子前。「隨便替她煮幾顆馬鈴薯算了。」

　　「馬鈴薯……」莉莉安說。

　　一袋近七公斤重的馬鈴薯盤據莉莉安家地下室的底層階梯，是母親在閱讀《孤雛淚》期間訂購的。做為主食的馬鈴薯以如此龐大的數量出現在家門口時，連鄰居都問莉莉安她們是要請客呢，還是準備儲糧避難。如果莉莉安年紀再小一些，很可能會拿來蓋一座馬鈴薯堡壘吧，但現在她可沒空。她拿起刀，切斷袋子上的麻繩，取出四顆橢圓形馬鈴薯。

　　「來吧，漂亮的小東西。」她說。

　　她拿著馬鈴薯上樓，洗掉軟皮上的塵土，刷淨凹處和芽窩。伊莉莎白的母親叫她去洗馬鈴薯時，她總是怨聲連連，拔高音量對莉莉安或剛好在她身邊的人說，馬鈴薯的表皮怎麼就不能光滑一點。但儘管清洗起來更費時，莉莉安還是喜歡這些深淺不一的凹陷，她會想起馬鈴薯田，每塊小丘或小洞都曾是一個家，是小動物打架或戀愛的場所。

　　洗淨馬鈴薯後，她從架上拿起那把最愛用的刀，先切成四半，再把薯塊丟進爐上一口裝滿水的藍色深鍋。馬鈴薯撞上鍋底時發出滯悶、滿足的砰響，晃動幾下後各就各位，不再動彈，只在水開始冒泡泡的時候輕微搖晃。

　　母親走進廚房，面前是一本《亨利．詹姆斯全集》。

　　「是晚餐還是實驗？」她問。

　　「到時候就知道了。」莉莉安回答。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穿透雲層的陽光成了灰藍色，車輛紛紛打開頭燈。廚房吊燈的燈罩反射出燈光，燈光悄悄滲進木製流理台和地板。莉莉安的母親在餐桌旁一張漆成紅色的椅子上坐下，攤開書本。

　　「我記得，」莉莉安的母親唸道：「整個開端有如一連串的起起落落，小蹺蹺板正確與錯誤的……」

　　莉莉安心不在焉地聽著，彎身從櫥櫃裡取出一口小鍋。她把鍋子放上爐台，倒入約到鍋子三分之一高度的牛奶，轉動爐台鈕，跳升的爐火碰到鍋緣。

　　「我一度相信自己聽到了小孩在啼哭，聲音模糊而遙遠；當我站在門前過道上，又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教我吃了一驚……」

　　藍色深鍋裡的水滾了，馬鈴薯像是擁擠公車裡的乘客，順勢微微搖動著。廚房裡滿是水蒸氣的溫暖和加熱後的奶香。最後一束粉紅色的夕陽透窗射入，莉莉安打開爐台上方的燈，以叉尖戳戳馬鈴薯。她把鍋子從爐台上拿開，將馬鈴薯倒進濾鍋。

　　「別煮了，」她低聲說，讓冷水沖過馬鈴薯騰騰冒著熱氣的表面。

　　「以後都不做菜了。」

　　她甩掉馬鈴薯上剩餘的水，輕輕幾下，馬鈴薯皮就像女人的披肩那樣滑落。莉莉安讓馬鈴薯一塊一塊落進金屬大碗，打開攪拌器，看著馬鈴薯變成糊狀，堆成了雲團然後化為棉花。幾片奶油在白色漩渦裡融化成一道道長而亮的黃。她拿起那只小鍋，慢慢把牛奶倒進薯泥裡，然後加鹽。適量即可。

　　好像這才想起來似地，她打開冰箱，取出一塊帕瑪森乾酪，就著砧板刮下少許，捻起羽毛般的碎乾酪，灑進轉動的碗裡。乳酪融化殆盡後，她關掉攪拌器，手指沾點薯泥嚐了嚐。

　　「這就對了。」她說。她搆著上方碗櫃裡的麵碗，取出兩只放在流理台上。麵碗寬而平，碗緣剛好容納得下那複雜精細的黃藍花紋。莉莉安拿一支大木杓舀起薯泥，在每個碗的正中央堆起一座白色小丘。最後，她輕按每座小丘中央，在凹處小心翼翼地添上一點奶油。

　　「媽，」她說著把碗和叉子輕輕放在母親面前，「吃飯了。」坐在椅子裡的母親往桌子挪近，書本從她的一隻手移到另一隻手，像羅盤的指針。

　　母親拿起叉子，熟極而流地繞過《亨利．詹姆斯全集》，航向馬鈴薯中央，然後停在半空。

　　「在某種程度上，這是第一次我認識了空間、空氣和自由，夏天的樂音和大自然的奧妙。還有思量──思量是甜蜜的……」

　　叉子結束航程，進入莉莉安母親的嘴裡，再出來時上面乾乾淨淨的。

　　「嗯……」她說。然後是一片寂靜。

　　※※※

　　「我抓住她了。」莉莉安告訴伊莉莎白。放學後她倆坐在伊莉莎白家的餐桌旁，吃著吐司夾熱花生醬。

　　「她不再朗讀了？」伊莉莎白一臉懷疑。

　　「到時候妳就知道了。」莉莉安說。

　　之後幾天，莉莉安的母親雖然的確鎮靜多了，最大的差別卻出乎莉莉安的意料。母親仍持續看書，但現在完全是默讀。莉莉安早已認定母親的高聲朗誦並非要與她溝通，因此她對不必再聽書中佳句一事倒不覺得惋惜，然而現在這樣也不是她期待的結果。她原本很肯定馬鈴薯會締造奇蹟。

　　※※※

　　放學回家的路上，莉莉安抄了捷徑，大街旁的這條窄巷能讓她走鄉間小路回家。半路上有家小雜貨店，是莉莉安七歲時發現的。那年夏天午後，她頹喪地放開母親的手，逕自往沒走過的方向而去，心裡一邊好奇母親會不會發現她不見了。

　　多年前的那一天，她還沒到那間小店，就已經聞到了：濁熱的氣息搔弄她鼻端，拉她走進那條窄巷。雜貨店的店面極小，大概只有一間公寓的客廳那麼大，架上放滿罐頭和長蠟燭，罐身上是莉莉安不認得的文字，長蠟燭裝在玻璃裡，玻璃上畫著臉色哀戚、頭頂有光環的人。收銀機旁邊的玻璃展示櫃裡裝滿了色彩鮮艷的食盤，黃的、紅的、綠的，盤盤氣味濃嗆，甚至刺鼻。

　　櫃台後方的女人看到莉莉安目不轉睛地站在玻璃櫃旁。

　　「想試試嗎？」她問。

　　她沒問妳媽在哪或妳幾歲，卻問想試試嗎。莉莉安抬頭看著她微笑。

　　女人伸手進櫃子，取出一個黃色的橢圓狀物。

　　「墨西哥粽。」她說著把那東西放在小紙盤上遞給莉莉安。

　　那東西的外面軟軟的，有一點點酥脆，裡面塞了一堆肉、洋蔥、番茄和似乎是肉桂的東西。

　　「妳懂食物。」那女人看著莉莉安吃東西，邊點頭邊說。

　　莉莉安再次抬頭，那女人的微笑讓她如沐春風。

　　「孩子們都叫我阿布麗塔，」她說。「我好像聽到妳媽走過來了。」

　　莉莉安側耳傾聽，母親朗讀的聲音九彎十八拐地傳進巷子裡。她又看了看店裡，注意到一個木頭做的古怪物品，掛在其中一個架子的鉤上。「那是什麼？」她指著那東西問。

　　「妳覺得呢？」阿布麗塔將之取下，遞給莉莉安。它的形狀並不規則，是根六吋長的棒子，一端有顆圓球，球上的刻痕宛如田野裡的犁溝。「我覺得是一根魔法棒。」莉莉安回答。

　　「也許，」阿布麗塔說。「也許妳該收下，以備萬一。」

　　莉莉安像間諜把祕密書信藏在掌中那樣，讓棒子滑進外套口袋。

　　「想來隨時可以來哦，小廚師。」阿布麗塔說。

　　這些年來，莉莉安經常回到那間雜貨店。阿布麗塔教她的那些香料和食物，全是她在伊莉莎白或瑪格麗特家裡從沒見過的。有外表看起來又皺又乖戾、裡面卻綠得像春季、打成醬時又像冰淇淋般膩滑濃郁的鱷梨，有味道嗆人的煙椒和辛甜爽口的香菜，莉莉安最喜歡香菜了，阿布麗塔總會給她一把，當成回家路上的點心。阿布麗塔的話不多，但只要一開口，她們就聊得欲罷不能。

　　※※※

　　替母親做了馬鈴薯泥後一週，莉莉安再度走進那家店，阿布麗塔細細端詳她。

　　「妳不太對勁。」不久之後她說。

　　「沒成功，」莉莉安垂頭喪氣地回答。「我以為我抓住她了，可是沒有。」

　　「說來聽聽。」阿布麗塔只簡短地說。莉莉安順從地說起餅乾、香料、亨利．詹姆斯和馬鈴薯泥，說恐怕到頭來能把母親從文學長眠中喚醒的魔法工具並不是食物，也許最後只有讓她繼續沉睡一途。

　　莉莉安說完後，阿布麗塔沉默了一會兒。「並不是妳做錯了什麼，而是妳沒做完。」

　　「我還能怎麼做？」

　　「莉莉安，每個人心碎的方式都不一樣，療法自然也不相同。但有幾樣東西是我們大家都需要的。第一，我們需要安全感，這點妳給了她。」

　　「那為什麼她的心還是不在？」

　　「因為，要成為這世界的一分子，我們不止需要安全感。妳母親需要回想她失去了什麼，浮現想再把它找回來的念頭。」

　　「我有個點子，」阿布麗塔說。「但可能要花上幾分鐘。」

　　阿布麗塔遞給莉莉安一個熱玉米捲餅，示意她坐在前門附近的一張圓桌旁。莉莉安看著阿布麗塔撕下一個棕色小紙袋的背面，在上面寫起字來，眉頭因專注而蹙起。

　　「我不是作家，」她寫完後自嘲著說。「從沒把寫字當一回事兒，但妳應該看得懂。」

　　她放下紙片，拿起另一個小塑膠袋，轉過身，從貨架上取東西放進袋裡，然後摺起紙片放在那堆東西上方，把袋子交給莉莉安。

　　「給妳，」她說。「試試看，再告訴我結果。」

　　※※※

　　莉莉安回到家，打開袋子，吸進柳橙、肉桂、半苦半甜的巧克力氣味，以及某種她不太確定是什麼的東西──那氣味濃郁神祕，像殘留在開什米爾羊毛圍巾皺摺裡的香水。她把袋子裡的材料倒在廚房流理台上，打開阿布麗塔寫的字條，聚精會神地讀著。那是一張食譜，上面的每個字都像樹枝一樣粗，甚至也一樣僵硬。雖然這是阿布麗塔寫的，莉莉安仍有股想把紙片丟開的蠢動，但她的目光瞥到第一行字，遲疑了一下。

　　找出妳的魔法棒。莉莉安不動了。

　　「好吧。」她說。她把一張椅子拉到廚房流理台邊，爬了上去，伸手到櫥櫃上拿一個紅色的小鐵盒，她最珍貴的東西都放在裡面。

　　魔法棒靠近鐵盒底層，在她生平第一張電影票和一個威尼斯橋迷你模型下方。父親在把這個模型送她後不久就離家了，只留下鈔票和床單上的氣息，後者早在莉莉安學會怎麼洗衣以前就已消散。魔法棒壓著一張舊照片，照片上的母親抱著還是小嬰兒的莉莉安，目光直視鏡頭，臉上那朵微笑就跟莉莉安想烤的巧克力蛋糕一樣，又大、又濃、又漂亮。

　　莉莉安凝視照片好一會兒，然後爬下椅子，右手緊抓著她的魔法棒，拿起那張食譜。

　　醬鍋裡倒入牛奶。真正的牛奶，很濃的那種。

　　阿布麗塔總是埋怨莉莉安學校裡的女生，說她們不肯吃她的墨西哥粽，或是要她別在安奇拉達捲餅裡加酸奶，吃的時候還小心翼翼地把外面的乳酪剝掉。

　　「一個個瘦巴巴的，」阿布麗塔會不屑地說。「她們以為瘦得像筷子就能招蜂引蝶。」

　　削橙皮圈（譯註：將柳橙的皮割成細條後，捲成圈狀．常做為蛋糕上的裝飾。），置一旁備用。

　　莉莉安笑了。她對於果皮刀的感覺，就像某些女人對一雙尖頭紅鞋一樣──一個小小的奢侈品，只有派對時會穿，可是它多麼美麗！一年前，莉莉安在車庫拍賣會上找到這件小工具的那天，她拿去找阿布麗塔，滿臉發光。當時的她甚至不知道這是做什麼用的，只知道自己就愛那細長的不鏽鋼把手、那時髦的金屬尖端，上面還有五個欲語還休的小孔，邊緣呈扇形圍繞著開口處，像襯裙的滾邊。需要果皮刀的場合少之又少，用得著它的時候就像在過節。

　　莉莉安把柳橙湊到鼻端，吸進那股氣息。那是陽光和黏答答的手、油綠的葉片和澄藍無雲的天空。某處的一座果園──是加州？還是佛羅里達？──她抬頭望，爸媽四目交投，母親遞給她一顆黃色的水果，大到莉莉安兩隻手都抓不攏。母親笑著告訴她：「雜貨店裡的東西就是來自這裡。」

　　現在，莉莉安拿起果皮刀，劃過水果渾圓的外皮，割出五道長長的橙皮圈，露出皮下有苦味的白色部分。

　　把肉桂掰成兩半。

　　肉桂棒很輕，捲成一捲，像易碎的莎草捲軸。莉莉安細看後想起，那甚至不是「棒」，而是樹皮，是介於樹心與樹外世界之間的東西。她啪啦一聲掰開，肉桂釋放出一股半熱半甜的辛辣氣息，刺向她的眼睛、鼻子，即使她一口未嚐，舌尖上都感到了震顫。

　　橙皮和肉桂加進牛奶中。巧克力磨成粉。

　　莉莉安拆開帶紅條紋的黃色塑膠紙，裡面裹著硬邦邦、又黑又亮的圓形巧克力。巧克力擦過磨粉器上用來磨細粉的那一面，發出難聽的聲響，然後如一陣輕霧般落上流理台，散發出的氣味有如塵封已久的密室，裡面滿是甜甜澀澀的巧克力和舊情書；又像古董書桌的底層抽屜、秋天最後的幾片樹葉、杏仁、肉桂和砂糖。

　　巧克力粉進了牛奶。

　　加入大茴香。

　　阿布麗塔給她的小包裡，只有碾碎了的一小撮。這味香料的顏色有如海灘上的濕沙，就這麼不起眼地靜靜躺著。她解開袋口的結，溫熱的黃金和甘草的氣味裊繞上她鼻端，帶來大片遠方的沙漠和黑暗無星的天空，喚起一股發自她眼睛後方和指尖的渴望。莉莉安把那個小包放在流理台上，心裡很清楚這味香料遠比自己還要年長。

　　阿布麗塔，真的要加？她對空發問。

　　一點就好。慢火煮到混合均勻，好了的時候妳看得出來的。

　　莉莉安把火轉小，從冰箱取出鮮奶油，調高攪拌器的強度，不時查看醬鍋。牛奶裡的巧克力屑逐漸融解、消失，整鍋材料全都融為一體，變得更濃、更稠。

　　用妳的魔法棒。

　　莉莉安拿起棒子，若有所思地搓著。她下定決心似地抓住棒子中央的細長部位，把有突起的那端放進鍋裡前後攪拌，突起的那端在液體中旋轉，帶起鍋裡一波波的牛奶和巧克力，弄得上面都是泡沫。

　　「變變變，」她說。「拜託。」

　　現在加進妳媽媽的咖啡裡。

　　莉莉安的母親並未因看書而放棄的生活技能就是煮咖啡。流理台上總有一壺熱騰騰的咖啡，就跟羊毛外套一樣可靠。莉莉安在母親的杯子裡注入半杯咖啡，再把剛煮好的巧克力牛奶倒入，她擋住鍋裡的橙皮圈和肉桂，好讓這杯液體能輕易入喉。

　　在上面加鮮奶油會更順口，然後拿給妳媽。

　　「好香。是什麼？」莉莉安端著杯子走進客廳時，母親問道。

　　「魔術。」她回答。

　　母親將杯子舉到唇邊，在杯口輕輕吹了吹，蒸氣盤升到她鼻端。她淺啜一小口，幾乎是困惑地從書本上移開目光，凝視遠方，臉微微發紅。喝完後，她把杯子遞回給莉莉安。

　　「妳從哪裡學的？」她問，向後靠進椅中，閉上了眼睛。

　　※※※

　　「太好了，」第二天，莉莉安把經過說完後，阿布麗塔說。「妳讓她想起了她的生活。現在她只需要投入就好。而這份食譜呢，」阿布麗塔對莉莉安疑問的表情做出回答：「必須由妳來找。但妳會找到的，」她繼續說。「妳是廚師，這是妳媽遺傳給妳的天賦。」

　　莉莉安懷疑地挑了挑眉。阿布麗塔凝視著她，被逗樂了。「有時候啊，孩子，我們最大的天賦得靠自己去啟發。」

　　過兩天，莉莉安放學後直接回家。天氣在一夜之間變了，她離開學校時，空氣裡有種乾淨、洌人的感覺。伴著周遭的空氣，莉莉安快步走著。她住在鎮邊上，那裡的房屋旁還有小果園，廚房院子讓人聯想起不久前的大型農場。她尤其喜歡其中一座果園，裡面的蘋果樹枝幹彎曲傾斜，朝對方生長，像一雙相互扶持的好兄弟。果園主人的年紀就跟果樹一樣老，照料這座園子漸漸力不從心，樹下雜草密生，藤蔓都開始沿著樹幹攀爬了。但蘋果對先天條件的匱乏似乎渾然不覺，個個又脆又甜又扎實。莉莉安每年都在等蘋果，也等著老人從圍籬內把蘋果遞給她時臉上的微笑。

　　經過果園時，老人在裡面，於是她開口叫喚。老人轉身，朝她的方向瞇起眼。他揮揮手打招呼，又轉過身，伸手到一棵樹上先摸摸第一顆蘋果，又摸摸第二顆。最後總算滿意了，他走過來，兩手各握著一顆蘋果。「來，」老人說，遞了給她。「新的一季，嚐嚐鮮。」

　　莉莉安到家時，天色已漸漸暗了，冷空氣隨她進門。母親坐在客廳的老位子上，手裡的書舉在閱讀燈的光束下方。

　　「媽，我有東西要給妳。」莉莉安說著把其中一顆蘋果放進母親手裡。

　　莉莉安的母親拿著蘋果，心不在焉地把那光滑、冰涼的表面在臉上按了按。

　　「感覺像秋天。」她說，然後咬了一口。那爽脆、甜美的喀嗤聲迴盪在空氣裡，有如突然爆發的掌聲，莉莉安不由得笑了。母親抬頭，也因那聲響而微笑，目光迎上了女兒的。

　　「哎呀，莉莉安，」她說，聲音裡激盪著驚訝。「妳長這麼大啦。」

克萊兒

　　她深吸了口氣，就在那沉靜的一刻裡，覺得自己又完整了。

　　緩緩地，克萊兒睜開眼睛。

　　※※※

　　真是的，克萊兒心想，有些逃生口必須事先演習過才派得上用場啦。她和先生、兩個孩子站在門口，三歲的女兒像隻有骨骼的章魚攀著她的腿不放，小娃娃氣得大叫，想從詹姆的肩膀爬到母親身上。

　　「要是他不拿奶瓶，我該怎麼辦？」詹姆低頭躲過正準備抓他鼻子的一雙小手。

　　「把兔子給他。」兔子兔子，魔法兔子，兔子的耳尖恰好能放進小娃娃嘴裡，兔毛軟得像花蕊。

　　「兔子？以前不是毯子嗎？」

　　「幾個星期前是毯子沒錯。」克萊兒彎腰想掰開女兒的手指。「現在是兔子了。」

　　「媽咪，妳要去哪裡？」女兒問，手抓得更緊了。「外面好黑。」

　　「媽咪只是要出去一下下。」克萊兒安慰她。

　　「不要。」女兒說著哭起來。小娃娃不高興被打擾，音量陡然大了數倍。

　　「露西，媽咪要去學做菜。」哭喊聲中，詹姆插嘴說。「那不是很有意思嗎？」

　　「花……花生醬……又不用煮。」

　　「噢，可是媽咪要去學煮麵啦、烤麵包啦，嗯，搞不好還要學煮魚喔！」詹姆熱切地加了句。

　　克萊兒突感緊張。露西床邊有個水族箱，一群漂亮的鯉魚在發亮的水裡游啊游的，她對黑暗的恐懼才剛因為有了水族箱而減輕。

　　「媽──媽──要──煮──魚？」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克萊兒溫言安慰。這麼說不算謊話吧，因為她真的不知道會不會煮魚。去上烹飪課甚至不是她的主意，而是母親送她的禮物，她到現在還不確定自己究竟該生氣還是高興。

　　露西仰頭而望，不知道要不要相信媽媽，克萊兒趁著女兒分心，抓緊時機脫身跳進車裡。她熱烈地揮揮手，發動車子開到街尾，然後停在路旁，全身顫抖。

　　「妳做得到的，」她告訴自己。「妳都大學畢業了，可以離家去上烹飪課。」她聞到一股味道，低頭看自己的襯衫，領口上一灘娃娃的口水。她從乘客座上抓起一疊面紙，設法清乾淨。

　　上課地點在一家名叫「莉莉安」的餐廳，坐落於市區大街上的一座花園後方，不仔細看還找不到。院裡種滿了櫻桃樹、玫瑰，綠意盎然的香草一丘一丘地，葉梢迎風搖曳。這家餐廳夾在一棟稜角分明的銀行大樓和一間電影院之間，鮮艷的色彩與和緩的弧線跟周圍景象格格不入，像是規律生活裡的一段外遇。經過的人常撫過茂盛得突出鑄鐵圍欄的薰衣草末梢，那股柔柔淡淡的芬芳在指上久久不散。

　　走進鐵門順著蜿蜒的磚道穿過院子，會發現一間手工藝品屋，屋子前半部改裝成用餐區。總共只有不到十張餐桌，但每張都被不同的裝潢背景襯托得各有特色：一張嵌在凸窗前，另一張還附了個書架作伴。有些桌子向著花園，有些像是不為人知的祕密，藏在屋裡昏暗的隱蔽角落，讓坐在這裡的客人不受打擾。

　　戶外，沉重的木椅在前廊排成一排，是為了等候空桌的顧客準備的。

　　這些椅子上總是坐滿了人，不止因為這家餐廳的菜好，也因為這裡的侍者似乎從不敦促任何人用餐，並對此深以為榮。先來先入座，「然後再入座、又入座」，有些顧客看著長長的等待名單會這麼嘀咕，但他們總是繼續等，拿著紅酒坐進深陷的印第安椅裡，直到等待這件事變成了社交活動，從雙雙對對擴大為三五成群，雖則等待的時間也未見縮短。

　　莉莉安餐廳的運作方式就是這樣，沒有一件事照著計畫來。菜單說變就變，讓習慣熟悉菜色的客人無所適從，但他們最後又都發覺，新改的菜餚不知怎麼正是他們想吃的。這間餐廳布置巧妙的燈光營造出寧靜的氛圍，看似翻不完的酒單似乎專為特殊場合而列，但無論怎麼精心安排，在這裡度過的夜晚最後經常拐個彎，轉進出人意料的方向：求婚變成分手，讓雙方都嚇了一跳也鬆了口氣；業務會議醞釀成激情撫摸時段，場地移到了餐廳後方的回收垃圾桶旁。

　　克萊兒來過這家餐廳兩次。第一次距離現在快八年了，是和一個走路有風的成功男士去的。他對克萊兒柔順的金髮和心形的臉蛋一見難忘，接下來幾週不斷出現在她的銀行窗口，連在隔壁窗口負責發旅行支票的南西都說，要是他再不把克萊兒約出去，就要當選本行榮譽職員啦。當時的克萊兒有感於和她關係最密切的人竟然是手機服務商，於是採取主動，從自己和追求者之間的隔板下把鈔票推過去時，她把手放在鈔票上。

　　克萊兒承認，他是個夠魅力的約會對象，見聞廣博且舉止合宜。晚餐時，他以老朋友相見歡的自在神態點了瓶酒，但氣氛就是怪怪的。他點的那客魚烹調得無懈可擊──克萊兒會知道是因為他餵了她一口，他的身子前傾橫過桌面，彷彿讓魚抵達她嘴裡是他這場大冒險裡的最後一關──可是那股魚腥味卻一直留在他身上，讓她回想起高中在海灘碼頭下和幾個她已不復記憶也不願想起的男孩過夜的情景。飯後他們在街上散步，他想吻她，她趕緊轉身指著一輛剛發現的新款汽車。

　　兩年後，克萊兒第二次來到莉莉安餐廳，是跟詹姆一起。想到上次悽慘的魚腥味約會，她原本有些猶豫，但她當時對詹姆已然無法自拔，什麼也顧不著了。詹姆沒等餐點和酒送上桌，就給了她一枚戒指，戒指套在她手指上的感覺，就像身上肌膚被他的手撫過。他們以水當酒，碰杯為慶，香檳是後來在床上喝的。

　　※※※

　　今晚，餐廳裡一片黑。克萊兒想會不會她根本弄錯了，也許她已錯過上課時間，現在可以回家了。詹姆會需要人幫忙照顧小娃娃的。經驗告訴她，娃娃能哭上好幾個鐘頭，就是不肯拿事先擠好的母奶奶瓶，臉上懷疑的模樣就像黃金會員被叫去坐經濟艙。哭鬧聲中，詹姆可能會忘了女兒，克萊兒忽然想起，露西近來對剪頭髮大感興趣。

　　在她身後的大門外，克萊兒聽到有人邊聊天、邊走向電影院。她回過頭，看著那些人經過。再轉過頭來時，她看到餐廳後方有燈光，照亮了旁邊的一條石子小徑。

　　大門在她身後吱嘎一響，一對老夫妻走向克萊兒。

　　「妳也要進去嗎？」女的面帶微笑地問。

　　「對。」克萊兒小心翼翼地走上石子路前往後門。

　　※※※

　　跟漆黑的花園相比，廚房簡直亮得耀眼。不鏽鋼流理台框起這個空間，銅製煎鍋旁的掛鉤上吊著沉甸甸的鐵製義大利麵鍋，沿牆而列的磁鐵條上吸附著把把利刀，宛如軍械庫裡的劍。金屬水槽前開始有人排隊，兩個學生正在洗手，一個是畫了黑眼線的女孩，一個是戴眼鏡、有著沙色頭髮的年輕男子。

　　輪到克萊兒時，她認真地洗手，肥皂在指間滑溜起泡。她忽想不知是否該像外科醫生那樣，把手肘以下都洗乾淨，但身後的隊伍愈來愈長。克萊兒拿廚房紙巾擦乾手，走向垃圾桶，剛才在外面遇到的那位老先生對她點點頭。

　　「能讓我為您效個勞嗎？」他笑著說，手伸了過來。她疑惑地看著他。

　　「只是沾到一點面紙，」他邊說邊迅速拂了拂她的襯衫領口。「我一天到晚得替我太太拍掉這些屑屑；我們有四個孫子。」他把紙巾丟進垃圾桶，伸出手來。「我叫卡爾。」

　　※※※

　　學生陸續找椅子坐下，每排四人，一共兩排，面向一個大大的木製料理桌，桌子上方懸掛著一面鏡子。卡爾和他太太在第二排的最裡面，克萊兒正準備走過去，卻看到一名美麗的女子試探性地把椅子搬到他們身邊。那女子有一身小麥膚色，眼眸如融化的巧克力。她身邊有張椅子，幾乎隱沒在房間角落，椅子上的男人似乎連襯衫都散發著悲傷。

　　克萊兒選了前排的一張椅子坐下，身邊是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老婦，她滿頭銀絲，眼睛是天藍色的，心不在焉地把玩著一枝紫色的筆。克萊兒打量著這些同學，想找出一些性格特色或關聯。就克萊兒看來，除了卡爾和他太太是一起的之外，其他座位上的人似乎都不是夫妻，某些人甚至可能還單身。

　　環顧四方，克萊兒發現她對周遭的人一無所知，這些人也毫不了解她。她對這種怪異的狀況感到興味盎然。上一次不帶孩子或先生隻身出門是什麼時候的事？她都快想不起來了。就連寥寥可數的那幾次裡，同行的人對她的認識也僅限於小家庭的一分子。這角色就和她頭髮的顏色或手部的形狀一樣，界定了她這個人。最近一次去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她想知道家人都在做什麼，小娃娃肯不肯拿奶瓶、詹姆有沒有幫露西揉背哄她入睡。他會不會記得要順時針方向地揉呢？他會不會知道要再進房一次幫小娃娃蓋被，因為他總是踢被子？

　　多怪啊，她想。在這裡的人眼中，她是單獨一人，而她卻連作個夢，夢裡都是孩子。

　　「我是莉莉安，歡迎來到必備食材烹飪教室。」說話的女人站在木頭流理台後方，面對著座位上的學生。她眼神鎮靜，柔順的黑髮鬆鬆地披在頸窩。克萊兒猜她大概三十五歲，只比自己大一點。她看著莉莉安一邊說話，一邊輕輕拂過流理台上的廚房用具和鍋子，就像母親把玩著孩子的捲髮。

　　「學生首先會問我的就是：什麼是必備食材？」莉莉安頓了頓，笑了。「讓我告訴大家，沒有這種清單，我從來就沒寫過。我也不發食譜。我只能說，各位會學到需要學到的，課堂上如果想抄下什麼，也請儘管抄。

　　「我們每個月聚一次，每次都在星期一，因為那天餐廳不營業。其他時候的晚上也歡迎大家過來用餐，嚐嚐別人的手藝，從中學習。但每月第一個星期一，廚房是你們的。

　　「大家準備好了嗎？」全班順從地點頭。

　　「那好，我們就從頭開始吧。」莉莉安轉身走向後門，出去了。一陣風吹進室內，她抱著一個大保麗龍冷藏箱回來。克萊兒聽到箱裡有輕輕撞擊的聲音。她看著那口箱子，然後看了看教室。卡爾在後面，微笑著在妻子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妻子點頭。

　　「螃蟹。」莉莉安說。

　　有雙藍眼睛的那位老太太靠向克萊兒。「這可是震撼性的開始吶。」她一本正經地說。

　　莉莉安打開箱蓋，抓起一隻。螃蟹的殼是凝固的鮮血色，黑豆般的眼睛懸在殼邊，天線似的觸鬚顫動著好像想接收什麼，一對跟身體不成比例的大鉗滑稽地揮動，徒然抓著空氣。

　　「我們要殺螃蟹嗎？」那個描了黑眼線的女孩問。

　　「是的，要殺螃蟹，可洛伊。這是第一也是最基本的一課。」莉莉安的表情沉穩鎮靜。「想想看，」她繼續說：「我們每次準備食材，不管是拔蘿蔔、殺螃蟹，甚至只是讓乳酪上的黴停止滋長，都打斷了生命的循環。我們拿這些原料做成餐點，這麼做的同時，我們把生命變成了其他東西。這是一個基本等式，如果我們假裝它不存在，可能就會錯過其他重要的課程，也就是尊重等式的兩邊。所以，我們從這裡開始。有誰親自抓過螃蟹的嗎？」莉莉安問全班。

　　後方的卡爾舉起手。

　　「那麼你就知道，」莉莉安對他點點頭。「我們能抓哪些螃蟹是有規定的。在西北海岸這裡，螃蟹的殼寬度至少要有十五公分，而且只能抓公的。公螃蟹很容易辨別，他們肚子上有個小三角形，母的則比較寬。」

　　「為什麼只抓公的？」沙色頭髮的年輕人問。

　　「母的要培育下一代，」莉莉安回答。「所以必須照顧母的。」有那麼一瞬間，她的微笑落在克萊兒身上。克萊兒悄悄看了看領口，是乾淨的。

　　「那麼，我在決定該把哪些食材加在一起時，會先想想那道菜的中心要素是什麼，它會是什麼味道？所以我要各位想想螃蟹。閉上眼睛，腦中出現什麼呢？」

　　克萊兒垂下眼簾，感覺到睫毛碰上皮膚。她想著螃蟹身體邊緣細細的毛，毛在水裡漂動的模樣。她想到尖利的蟹鉗滑過海裡波浪般起伏的沙床，想著跟空氣一樣無所不在的海水。

　　「鹽。」她大聲說，自己都嚇了一跳。

　　「很好，繼續想，」莉莉安提示。「我們要怎麼做才能把味道襯托或引誘出來？」

　　「大蒜，」卡爾也說。「也許加點切片紅甜椒。」

　　「還有奶油，」可洛伊說。「大量奶油。」

　　一陣欣喜的喃喃交談聲。

　　「好啦，」莉莉安說。「現在大家分組，從實際動手中學習吧。」

　　克萊兒那組在一個金屬大洗手槽旁。四隻螃蟹在上面亂爬，接觸到堅硬的檯面，觸鬚顫動著。

　　那個沙色頭髮的男人來到洗手槽前的克萊兒身邊，她抬頭，發現他在看她，面帶微笑。她心頭一驚，發覺眼前這種來自男性的欣賞目光已經好久未曾出現過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呢？克萊兒納悶著。

　　在這裡，一切都好怪異，她想。一個鐘頭以前，她還和兩個孩子在一起，他們的皮膚和洗髮精氣味跟她的混合，成為她的氣味。她坐在客廳那張紅色大椅裡，一面餵兒子、一面唸故事給女兒聽。女兒爬到她身旁，玩她袖子上的鈕釦。

　　她這輩子從未這麼頻繁地被誰觸摸過，也從沒有人的皮膚那樣與她相貼。但自從當媽媽以來，彷彿除了孩子就沒有別人看得見她的身體。上一次有不認識的人這樣看她，是什麼時候了？好像她是……什麼呢？某種可能性。

　　她還記得懷孕時的情景。懷著顫動著的祕密小寶貝，那甜蜜厚重如熱帶空氣的生理欲望指使著她。為容納逐漸長大的寶寶，她的腰臀漸寬，走動時左右搖擺；皮膚對任何衣料、觸摸都敏感起來，使她每天晚上盼著詹姆回家。

　　但隨著腹部的皮膚繃緊、撐開，她也漸漸有了新身分。「需要幫忙嗎？」陌生人會這麼問，並伸出手來，好像她的腹部是個能改變命運、改變人生的護身符。「你是在問可不可以碰我。」她真想這麼回答，但她明白人家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接下來，在孩子出生以後，所有人似乎只看見她懷裡娃娃的一頭柔髮和圓嘟嘟的臉頰，在那之外的東西彷彿不存在。她成了畫框，框裡是兒子和女兒。這樣也好，克萊兒想，一雙兒女這麼漂亮，她也恨不得快快忘記自己這副臃腫過又皺縮起來、還沒空好好保養的身體。當男人對她微笑，那只是安全、親切的笑容，裡面既沒有希望，也不帶興趣。「親愛的，妳已經死會了。」克萊兒的姊姊這麼告訴她：「不如早點習慣吧。」

　　詹姆是唯一還以過去那種眼光看她的人。他想過還沒生孩子以前的愛情生活，也不懂為什麼到了一天快結束時，她會不想要他。她哄小娃娃睡著後、終於能去沖澡把一天的疲憊洗掉時，他想跟她親熱，而她只想到「不會連你也來找我麻煩吧」。但她說不出口，這樣似乎太狠心，然而他好像感覺得出來。過不了多久，他便不再嘗試。

　　砧板旁的克萊兒發覺，這是這些年來第一次有個不認識的男人在看她。可惜結局不是太完美，她自嘲地想，因為她發覺這名沙色頭髮的男子目光越過自己，帶著被震懾住的著迷神情，停在那個有著棕色眼睛、小麥膚色的女人身上。但克萊兒覺得，自己混進其他做媽媽的人當中，光是能受到注意就夠刺激的了。她以為這種事已成為過去式，以為兩個孩子小小身軀的需求就已滿足了她的需求。

　　※※※

　　「進行得怎麼樣？」莉莉安來到洗碗槽旁的卡爾身邊。

　　「我們準備燒開水了。」沙色頭髮的男人回答。

　　「我知道很多人用滾水，但我不這麼做，」莉莉安解釋。「這樣對你們比較困難，但對螃蟹來說卻輕鬆得多，如果在烹煮前先清理好，出來的肉質會有比較高雅的口感。」莉莉安手伸進洗碗槽，俐落地從後方抓起其中一隻，螃蟹的一對螯像喝醉酒似地慢動作拍打著。她讓螃蟹肚子朝下，放在砧板上。

　　「如果要去殼，動作明快些對你和螃蟹都比較好。」她的兩根手指在蟹殼上靜靜放了一陣子，然後伸出另兩根纖纖手指抓住蟹殼裡面，像木工躺在砧板上，露出混雜著灰色和深黃色的內部。

　　「現在，」她說。「拿一把利刀，」她拿起一把方形的沉重切肉刀，「然後這樣。」切肉刀咚地一聲落下，螃蟹的身體就成了對稱的兩塊，蟹腳軟弱地動著。克萊兒目瞪口呆。

　　「沒關係，」莉莉安說著小心拿起蟹身，走到洗碗槽邊。「螃蟹已經死了。」

　　「也許我們該跟蟹腳說一聲。」看到克萊兒的表情，卡爾面帶微笑，同情地說。

　　莉莉安讓水輕輕沖著螃蟹身體，手指在黃色和灰色的內臟上摸索。

　　「這是……？」克萊兒指著一個掉落洗碗槽的灰色鐮刀狀物。

　　「肺臟，」莉莉安回答。「懂得欣賞的話，他們還滿漂亮的。摸起來有點像木蘭花的花瓣。」

　　「如果想讓醬汁滲進肉裡，就得把蟹腳的殼弄碎。」莉莉安又說。「這樣做會更好。」她把螃蟹放回砧板，再次拿起那把切肉刀，三兩下把蟹腳切斷。現在螃蟹被切成十塊了，她以切肉刀的刀側堅決、用力地把每一塊壓碎。

　　「我知道，」莉莉安說。「一下子要接受這麼多步驟很難，但我們所做的事卻有誠實的美德──你並不是打開罐頭，假裝蟹肉就是這樣來的。當人誠實面對自己所做的事，那麼懂得關懷和尊重就不難了。現在我讓你們試試看。」

　　有著一頭沙色頭髮的男人望著克萊兒。「我叫伊安，」他主動說。「如果妳只想負責清洗螃蟹，其他的就讓我來。我是說，如果那樣妳會緊張的話。」

　　克萊兒的視線越過伊安，看著卡爾的太太拿起螃蟹，放上砧板。兩個女人視線相遇，卡爾的太太點點頭，毅然決然地伸出手，抓住蟹殼，一把剝除。她看著克萊兒。

　　「妳做得到的。」她說。

　　克萊兒轉向伊安。「沒關係，謝謝你。」她回答。「我想試試看。」她走向洗碗槽，抓起一隻螃蟹──比她想像中還輕，肚子部位怪異地柔軟、脆弱。她吸了一口氣，把螃蟹放上屠宰板，尾部朝著自己。她閉上眼，手指伸進殼下。殼的邊緣凹凸不平，摸起來涼涼的。她抓緊殼，用力一拉。什麼也沒發生。想著自己要做的事，她咬緊牙關，又用力一扯。一陣聲響過後，蟹殼被她扯下來了。

　　※※※

　　「刀給我。」她對伊安說。在重重的啪一聲中，她把螃蟹切成兩半。

　　她走到水槽邊，雙手發抖。

　　宛如皮革花瓣的螃蟹肺臟在克萊兒指尖鬆脫，隨著冷水流掉。她站在水槽邊，身體仍在發抖，可是卻也深受感動。這不是她所認識的自己。就像一面認定自己做不到，一面從高空彈跳，墜入冰涼的水裡，感覺冷水竄上熱熱的皮膚。克萊兒是銀行櫃檯員和人母，絕對不可能殺螃蟹。但克萊兒也想到，這些天來，她有了好多從沒想過的身分。

　　克萊兒納悶，自己究竟從什麼時候起，成了床上的人體拼圖板了呢？她不知道。唔，不，這麼說不對，她是知道的。第一次她抱著女兒，身子與她相貼；第四十五次看《晚安月亮》；有天早上詹姆碰著她的乳房，開玩笑地對正在喝奶的兒子說：「別忘了，這是我的。」而她納悶地想，從什麼時候起，這對堅挺、飽滿的乳房，這兩球她也愛捧在手裡的重量，已不再是她的。

　　她要怎麼對詹姆解釋，他每天早晨離家，中斷與孩子們的身體接觸，輕易地就像脫下一雙鞋？他跟孩子到現在仍是分離的兩個個體，她卻不然，這情況讓她時而憤怒、時而嫉妒。

　　夜裡，當他們躺在床上，她感覺詹姆心灰意冷地轉過身，動作沉重得像翻倒一塊石板，她真想大喊：她記得的，真的。她記得早在還不知道詹姆的名字以前就凝望著他的唇，幻想讓手指沿著他耳朵的弧線摸過，舌頭舔著他指節的起伏。她記得他們初次接吻的震撼，儘管他倆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那仍是一個驚喜，她的生命忽然變了，她是多麼肯定自己寧可放棄一切，只求不讓雙唇、舌頭和身體從詹姆身上移開。詹姆的身體曲線和動作韻律與她搭配得天衣無縫，儘管他們就在她家公寓外頭，鑰匙就在她手裡，他倆也捨不得分開，連暫停三十秒都嫌久。

　　她記得他們在她妹妹的婚禮上跳舞，他長長的手指滑下她腰際，後院的灑水器開始灑水，隔壁鄰居也在開派對，水落上她頭髮時，她滾到他身上。他們在床上度過無數個冬天的早晨，灰濛濛的光漸漸轉亮，詹姆愛撫著她逐漸隆起的小腹，保證她是他見過最性感的女人。她記得的，真的。這些都是這幾天她哄自己入睡時會在腦中重播的回憶，儘管那時他的呼聲已告訴她一切安穩，不會有事。

　　並不是因為她現在當媽媽了，也不是像妹妹所說的那樣，是因為她需要幾件好睡衣。站在水槽邊的她發現，在腦中重播那些畫面時，她是想找回失落的那個人，而那個人不是詹姆。詹姆始終如一。

　　「現在大概乾淨了，」卡爾的太太站在她旁邊。「對了，我叫海倫。」

　　「我是克萊兒。」

　　「卡爾說妳有小孩。」

　　「對，一個三歲，一個是嬰兒。」克萊兒想詹姆想得出神，這才忽然想起孩子。

　　「滿有意思的時機。」海倫謹慎地回答。

　　「沒錯，」克萊兒說，然後沉默。海倫的表情裡有點什麼，那種率真、願意聆聽的感覺讓克萊兒大膽了些。「我愛他們，」她說。「但有時候，我也會想……」

　　「沒有他們，妳又是誰？」海倫溫柔地笑著接口。

　　「對。」克萊兒感激地說。

　　她們一起走回砧板那邊，克萊兒手裡抓著那隻螃蟹。海倫停步。「嗯，我想問妳一個我朋友問過我的問題，如果妳不覺得太冒犯的話。」

　　「什麼問題？」

　　「妳做什麼事會開心？只有妳自己哦。」

　　克萊兒凝視海倫，想著。手裡的螃蟹躺在砧板上。「我只是想，」海倫繼續說。「我在妳這年紀的時候，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如果妳能現在開始思考也不壞。」

　　克萊兒點頭，然後拿起切肉刀，把螃蟹剁成十塊。

　　※※※

　　她做過什麼讓自己開心的事？這問題代表了一個行動，是一種有意識、有目標的作為。她在一天之中做很多事，大多都讓她開心，但克萊兒知道這不是重點，而且問題也不止於此。因為若要有意識地去做一件開心的事，你必須先知道自己是誰。而這幾天裡，要把這問題想清楚就像在沒有月亮的晚上去湖邊釣魚，完全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要生露西那天早上，克萊兒在院子裡走動，拿水管替玫瑰叢澆水，每澆一叢玫瑰就陣痛一次，先是間隔十分鐘，然後是五分鐘。疼痛一開始就像經痛，來得緩慢且溫暖。那是個美好的星期日，周遭的人都在院子裡忙著，割草機嗡嗡直響，為庭院烤肉和週日汽泡酒壺預做準備。她感到完完全全的自在，一個即將分娩的女人。

　　接下來幾小時，產痛加劇。他們抵達醫院時，時間變快了，護士迅速準確地動作著，把監視器綁在她身上，然後往機器上插。一切變得又灰又冷，那股痛碾壓著她，愈來愈深，把她往下拉。她以為那一波波陣痛會減緩或稍止，但並沒有，陣痛接踵而至，能占據的地方都占據了，最終除了往裡無處可去，於是只能深深潛入，彷彿希望另一頭會有空氣，但那裡沒有空氣、沒有出口，只有聲嘶力竭的抓取，直到最後她感覺體內有樣東西碎成了片片，不是身體也不是情緒上的，而是她本身。有人在那個曾經是克萊兒、現在卻裂成碎片的人懷裡放了一個嬰兒，愛意從她身上、從那些碎片裡湧出，她從來沒想過會這樣。

　　她記得生產後，她在醫院病房涼爽的黑暗中抱著新生兒，想著她只需要靜一會兒，就能夠找回那些碎片，把他們放回原處。這麼做並不難。但那段安靜的片刻一直沒來，失落在哺餵、洗衣和一種新生的信念中──她理所當然該把女兒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時間逐漸過去，那些碎片都找到了新的位置，不在他們原本的地方，而在他們可以存在之處，直到她成為一個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人。她並不喜歡那個人，更驚訝於不可能會喜歡、或不會願意去認識這人的詹姆，竟然肯睡在一個並不是她的人身邊。她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那感覺就像他有了外遇。

　　※※※

　　螃蟹清洗好之後，莉莉安說要放進烤箱烤。「我們要做醬汁，醬汁會從碎殼滲進肉裡。吃這種螃蟹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手。」

　　大家又回到座位，對著教室中央的木頭流理台。莉莉安取出食材：幾塊奶油、一堆切碎的洋蔥、碾碎的薑和大蒜、一瓶白葡萄酒、胡椒、檸懞。

　　「我們先讓奶油融化，」她說明。「然後把洋蔥炒到透明。」全班都聽見洋蔥遇到熱鍋時的小小爆響。「但注意別讓奶油的顏色變深，」莉莉安提醒大家。「不然會有焦味。」

　　洋蔥屑消失在奶油裡時，莉莉安迅速加進碎薑，一種新的氣味飄出，半像輕吻，半像玩笑。接著放大蒜，使得薑味之下多了層溫暖的襯墊，然後下鹽和胡椒。

　　「喜歡的話，也可以加一點紅甜椒碎屑，」莉莉安說。「蒜、薑或其他佐料的多少，視你當時的情緒或想塑造的氣氛而定。現在呢，」她繼續說：「我們要讓醬汁裹住螃蟹，然後放烤箱烤。」

　　「卡爾，請你來幫忙好嗎？」莉莉安把一瓶白葡萄酒遞給卡爾，擁有多年慶祝活動和晚宴經驗的他拔開瓶塞。「白葡萄酒最適合螃蟹。」

　　莉莉安把酒倒進幾個玻璃杯裡，對克萊兒招招手：「請妳幫忙拿給大家好嗎？」

　　克萊兒一個一個地把酒杯拿給班上同學──卡爾和海倫、伊安、有雙美麗棕色眼睛的女人、悲傷的年輕男子、畫著黑眼線的可洛伊，還有那位滿頭銀絲的老婦，老婦恍神地對克萊兒微笑，彷彿她們認識。克萊兒回到座位。

　　「現在，」莉莉安說。「我想請大家放輕鬆。用心去聽，身子不動，聞一聞螃蟹在烹煮時空氣的變化。別擔心，待會兒會有時間讓你們互相認識的，但是現在，我要你們專心去感覺。」

　　克萊兒閉上眼。周圍靜下來了，學生紛紛把筆記本放在地板上，一個個以舒服的姿勢坐定。克萊兒的呼吸變深沉，空氣充塞胸臆，減緩了心跳。她感到肩胛骨放鬆了，下巴抬起，好像這樣能讓氣味更輕易地從鼻端進入。加熱中的食材香氣飄盪在室內，滲進她的皮膚，那股甘醇、誘人的氣味就像手指滑過手臂內側，帶起一陣懶洋洋的酥麻感。克萊兒把酒杯舉到唇邊，清新、涼爽的白酒如波浪般沖洗掉其他感覺，但也只是暫時的，不久之後那些感覺又再度回來。

　　「我熱了一點酒，擠了些新鮮檸檬懞汁，」莉莉安說。「要在最後時刻加進去。」烤箱的門打開又關上，克萊兒感到一股熱氣傳來，聽到螃蟹上的醬汁滋滋作響，莉莉安把白酒和檸檬汁那澄澈的液體倒入時，她也察覺味道變得更濃、更不一樣了。

　　「好，可以睜開眼睛過來吃了。」克萊兒站起來，跟其他學生一起走向流理台。大家站得很近，肩碰著肩，然後手伸到鍋裡，小心翼翼地拿出幾塊螃蟹，放進莉莉安預備好的小盤裡。

　　「卡爾，太美味了，」克萊兒聽到身邊的海倫輕歎。「吃一口看看。」海倫滴著醬汁的手指舉到卡爾嘴邊，餵他吃了一口。她轉向克萊兒。

　　「妳吃過了嗎？」

　　克萊兒搖搖頭。「還是太燙了。」

　　海倫手腳俐落地從殼上拉下一塊肉，看到克萊兒驚訝的表情，她笑了。

　　「親愛的，我這叫石棉手。從烤箱裡拿炸魚條都好多年啦，總算不是沒有回報。來，忘掉那些事情，吃吧。」

　　「嗯……」克萊兒回應著，把蟹肉舉到唇邊，再次閉上了眼，將周圍的空間摒除在外。蟹肉遇上她的舌頭，味道流竄在她體內，完整、濃郁又難以言喻，烈得如同一個深深長長的吻。她又吃了一口，感到雙腳插進地裡，身子卻漂進了一條有薑、蒜、檸檬和酒的河流。她站著不動，就連那一口（和接著的第二口、第三口）下肚之後，仍感覺到那條河蜿蜒著流到手指、腳趾、小腹和脊椎末端，把她的每個碎片都融得暖熱金黃。她深吸了口氣，就在那沉靜的一刻裡，覺得自己又完整了。

　　緩緩地，克萊兒睜開眼睛。

卡爾

　　卡爾動也不動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傍晚的陽光穿透窗戶、經過海倫，落在她腳下的黑白磁磚地上。他看著她腰際的一個麵粉手印，他看著漸漸侵入她餐邊的白髮……

　　※※※

　　卡爾和海倫一起來上烹飪課。他倆毫無血緣關係，卻有夫妻臉，儘管體形樣貌截然不同：卡爾高而偏瘦，一頭白得耀眼的銀髮，有雙清澈的藍眼睛；海倫比他矮些、胖些，總能輕而易舉和其他同學打成一片，她會拿出孫兒女的照片，想當然耳地認為若要拉近同學關係，嬰兒照片遠比其他東西來得有效。不過，就算卡爾和海倫相隔一室之遙，與人對話或接到吩咐時，他倆熱切點頭回應的樣子卻如出一轍，彷彿仍然肩並肩站在一起。

　　莉莉安的烹飪教室很少出現夫妻。這個課程已經夠昂貴了，多數夫妻只派其中一個出馬。他們是馬可孛羅般的探險家，出一趟婚姻任務，帶回新的香料或訣竅以改變三餐或生活。這些被選出的代表來上課時，通常都有很明確的目標：忙碌家庭拿來打發晚餐的一鍋菜，或是絕不可錯過的義大利麵醬汁──偶爾會一個不小心，新鮮山羊乾酪加太多，於是一整塊黏在舌上；或是紅酒滷汁放太久，都從牛排邊上滲進肉裡了。上過課後，家裡的日子再也不同以往。

　　但當夫妻檔連袂來上課，那麼意義便完全不同。食物是解藥、是注意力的轉移，有時候也可能是遊樂場。莉莉安對這點總感好奇：他們做菜時會分工還是接力呢？他們是否會像碰觸食物那樣也有身體上的接觸？莉莉安有時真不懂心理學家為什麼總愛問夫妻的床笫生活。其實，只要看一對夫妻在廚房料理食物時怎麼分工合作，就都一目了然了。

　　在上課前互相認識的混亂中，卡爾和海倫並肩站在教室一旁，手牽手看著身邊其他人。她的面容平靜，鮮明映襯出他的白髮；站在她身邊的他顯得更高了，金屬邊的鏡片後是慈祥的眼神。他們並沒給人想離開的感覺，似乎也不打算只和彼此膩在一起，彷彿就在寧靜的漩渦中央，吸引其他人過來。先過來的總是女人。

　　「噢，不。」海倫正笑著回答之前走到他們身邊那個小麥膚色、棕色眼眸的女子。「我們以前從來沒上過烹飪課，只是覺得好像挺有趣的。」

　　這時，莉莉安叫全班回到座位，卡爾和海倫選了第二排的兩個位子，背對著窗戶。海倫拿出筆記本和一枝細細的藍色原子筆。

　　「有海倫在，我都不必做筆記。」卡爾悄聲對那個年輕女子說。剛才她有些遲疑地跟著來到他們座位旁。「她是我們家的作家。」

　　※※※

　　五十年前初遇時，海倫正在寫東西。當時她坐在大學的中庭裡，周圍有幾棵落英繽紛的櫻桃樹。事實上，卡爾講起這故事時總說，海倫當時並不是在寫東西，而是在思考該怎麼寫，因為她咬著嘴唇，好像想看文字有沒有膽子衝過牙齒跑出來。

　　「所以妳是作家囉？」當時他這麼說，一面在她身旁的水泥長椅上坐下，暗暗盼望這句開場白比起老掉牙的「妳主修哪一科」高明一點。她意味深長地凝視著他，窘得他頓時覺得自己一點兒也沒有比較高明。這女孩當然是作家，如果「作家」都心神不屬，酷酷地望著周遭的話。他吞了一口口水，等待著，不想離開，同時下定決心不要再展現口才了。

　　她喀一聲收起原子筆筆尖，看著他的眼睛。「其實呢，」她說。「我還寧可當本書。」

　　他點頭，彷彿把她的話當成世界上最合邏輯的說詞。她笑了，卡爾發覺，他願意在她的笑容裡坐上一輩子。

　　※※※

　　「今晚要學什麼？」教室前排座位的克萊兒問。卡爾注意到克萊兒熱切地身子前傾。今晚的她有些不同，是髮型變了？還是衣著？海倫一定會知道，但現在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莉莉安身上。

　　莉莉安站在流理台後方，台面上完全沒有食材，從懸掛在上方的鏡子裡，全班只看到攪拌機、橡皮鍋鏟和幾個攪拌碗。

　　「好，」莉莉安眼神俏皮。「上次我給了大家一個頗為震撼的開始，現在應該獎勵一下各位當時那麼配合。何況，秋天快要到了，這時候也滿適合好好享受的。請告訴我，我說蛋糕的時候，你們會想到什麼。」

　　「巧克力。」

　　「糖霜。」

　　「蠟燭。」

　　「綿羊。」伊安說。

　　「綿羊？」莉莉安笑著問。「什麼意思呀？」

　　伊安環顧四周，發現大家都很感興趣地等他回答。「唔，復活節期間我爸都會做綿羊造型的白色蛋糕，灑上白色糖衣和椰子粉。」他頓了頓，

　　又急急地說：「我不喜歡椰子，覺得整個蛋糕蠢極了，但我離家上大學以後，卻滿腦子只想到自己再也吃不到綿羊蛋糕。復活節後一星期，我收到我爸寄來一個包有襯墊的信封，裡面是個怪模怪樣的糖霜餡餅。我打電話給我爸，你們猜他怎麼說？『兒子啊，我們都想你，所以我把羊屁股寄過去了。』」

　　一陣哄堂大笑，然後全班靜了下來，等著聽下一個故事。坐在卡爾身邊的女子和海倫都在座位上挪了挪。

　　「妳說吧，安東尼雅。」莉莉安鼓勵她，然後那名年輕女子開口了，口音濃重溫暖，有如陽光。

　　「我小時候在義大利，家就住在麵包店樓上。每天早上，烤麵包的氣味會傳上來，從門縫飄進房間。我放學回家時，店裡的玻璃櫥放滿了小蛋糕，但一個個又薄又扁，沒什麼看頭。不過，有時候他們會在廚房，烤一個大的結婚蛋糕。」她靠進椅子裡，邊回憶邊微笑。

　　「我記得我的結婚蛋糕。」克萊兒說。「我們整天都沒吃東西，所以我餓得要死，偏偏旁邊卻有一個這麼誘人的蛋糕，好幾層巧克力、鮮奶油，加上濃郁香滑、拉出草體字樣的糖霜，大家還一直叫我們站在蛋糕前拍照。我跟我先生說我餓壞了，他拿叉子挖下一小角蛋糕，餵我吃了一口。我媽和攝影師氣得不得了，但我總對詹姆說，婚禮上我最愛的就是那一刻。」

　　卡爾和海倫相視一笑。

　　「你們的結婚蛋糕是怎樣的呢？」莉莉安問卡爾。

　　卡爾微笑。「叮噹糕（譯註：Ding Dong為美國常見的巧克力小蛋糕，圓餅狀，又稱「大輪」，中有奶油內餡．外覆巧克力。）。」

　　全班都從椅子上轉過身去看他。

　　「唔，海倫和我的預算有限，我們甚至沒回家辦婚禮，只有春季期末考後去法院公證，然後到北加州的一間又小又舊的旅館度蜜月。鎮上唯一營業的只有加油站，而他們只有叮噹糕──那時候這東西還叫做『大輪』──和皺巴巴的老熱狗。」

　　「我們帶著叮噹糕去海邊，」海倫接口。「卡爾撿來幾根樹枝當柱子，疊出一個結婚蛋糕塔。真是漂亮極了。」

　　「我們還很乖地把頂層一直保留到結婚週年，」卡爾說完：「不必放冷凍庫哦。」他們跟全班一起大笑。

　　「那好，」莉莉安說。「我想今晚我們該替卡爾和海倫做一個蛋糕。」

　　全班迫不及待地點頭。

　　「什麼口味好呢？」莉莉安問。

　　「白的，」海倫說得斬釘截鐵。「搭配我們頭髮的顏色。」她牽起卡爾的手，笑了。

　　※※※

　　卡爾在那個落英繽紛的日子來到海倫身旁坐下時，海倫並不是沒有對象的，而且那之後好一陣子都如此。卡爾不介意等待，但他並不想被動地等。他選擇加入辯論社，一來因為海倫是社裡活躍的成員，二來他認為這比加入占去海倫大部分休閒時間的讀書會和女足隊還要好。再說，海倫當時的男朋友也在辯論社，卡爾覺得有機會正面對決比較有意思。

　　後來，他發現自己愛上辯論了。他是個徹底又堅毅的研究家，論述以紮實無誤的事實為根據，對追求正義的執著超越了他的上台恐懼症，不久之後，他甚至在一場辯論預賽中與海倫針鋒相對。她震驚地住了口，細細打量他，然後笑了。

　　十月的一天傍晚，卡爾在秋季社交舞會上看到海倫，她站在房間一側，正在和三個朋友聊天。一襲深藍色的洋裝上半緊貼身體，下半自她腰際款擺，波浪般的頭髮垂在肩上。音樂響起，海倫的朋友各自被男友帶走，海倫卻站著看她們。

　　「辯論社先生呢？」卡爾走上前問她。

　　「出城去了，至少他是這麼說的。」海倫望著跳舞的人，面無表情。

　　「想不想跟我練習幾個舞步？」卡爾輕聲問。海倫打量他，眼底的疑問一出現旋即消失，然後轉進了他懷裡。

　　經過了這麼久的等待，他震驚於這一切是如此簡單。他的右手沿著她背脊滑下，手指完美地搭上她腰際的曲線，她的手指拂過他的左手掌心，輕巧地就位。她在他的引導下起舞，合拍得像水流，他的雙腳移動著，彷彿在回應一位舞技高超的舞者。他想也沒想就把她拉近，而她完全沒有抗拒，前額稍稍朝他的肩傾斜。她好溫暖，頭髮帶著肉桂香。

　　舞曲結束，他仍擁著她，掌心裡握著她的手，像是一朵他剛摘下來的花。她稍稍仰頭，望著他。

　　「妳回家了。」他說。她微笑，然後他低頭吻她。

　　「在我看來，蛋糕跟婚姻很像，」莉莉安開口，同時把蛋、牛奶、奶油從冰箱裡拿出來放在流理台上。「不過我承認，我的經驗並不多。」莉莉安舉起沒有戒指的左手，扮了一個鬼臉。「但我總覺得，如果能讓兩個人親自烤結婚蛋糕，為往後的共同生活做準備，一定會很棒。但搞不好很多情侶就不結婚了，」莉莉安說。「不過我認為最後還是結了婚的人，烤蛋糕的手法可能也比較不一樣。」

　　她從流理台下方的抽屜裡拿出三個容器，分別裝了麵粉、糖和發粉。「煮東西的關鍵在於口味喜好，加一點這個、來一點那個，就能變出你想要的味道。烤東西可不同，你必須有正確的特定組合。」

　　莉莉安拿起蛋，把蛋黃、蛋白分放進兩個藍色的小碗。

　　「蛋糕的本質其實是個精確的化學等式，氣體與固體要達成平衡。固體太多就會變硬，氣體多了又會垮。

　　「因此才會有人想買現成的蛋糕粉，」莉莉安的眼睛發光。「但這樣一來，你就學不到烤蛋糕的學問了。」

　　莉莉安把奶油放進碗裡，打開攪拌器，攪拌棒打進那軟軟的黃色長方形中。慢慢地，她把糖撒進碗裡，像薄如蟬翼的白色瀑布。

　　「要把氣體加進蛋糕裡就要這麼做，」莉莉安的聲音蓋過攪拌器的噪音。「在還沒有發明攪拌器的時代，做蛋糕要花的時間更久。麵團裡的每個氣泡都是徒手打進去的。現在我們只要克制住求快的衝動，不要把攪拌器的速度調高就可以，因為麵團不喜歡那樣。」糖粉瀑布不再撒下，莉莉安站著耐心等候，望著攪拌器。

　　攪拌棒在碗邊持續它的變革行動。從流理台上方的鏡子裡，全班都入神地望著那個畫面：糖粉混進奶油，互相吸收對方的顏色和質地，擴展著、軟化著，綢緞般的波浪沿著碗緣湧起。幾分鐘過去，莉莉安仍在等待。最後，奶油和糖變成類似鮮奶油的雲狀，她才關掉馬達。

　　「好啦，」她說。「這是魔法。」

　　※※※

　　婚後，卡爾和海倫決定搬去西北岸。海倫聽說那裡的大樹和綠草四季常青，說她已經準備好看看不一樣的色調。卡爾喜歡她勇於冒險的精神，也喜歡新婚搭配新家的點子。他找到保險員的工作，戲稱他是在「販賣穩定」。他讓客戶知道不管發生什麼，就算是做夢到一半掉下來都有網子會把他們接住，給他們一覺到天亮的奢華享受。

　　西北岸一年中的多數時間都是黑暗又潮濕，但卡爾喜歡籠罩著樹木、草地和房屋的那股濕氣。那是小精靈灑下的水幕哦，他都這麼對剛出世的孩子說。婚後第三年起，他和海倫連續生了兩個孩子，孩子是土生土長的西北岸人，從小對著濕漉漉的天空成長，就像鬱金香追隨太陽。卡爾驚訝地看著他們被雨水滋潤，把根深深插進周圍的土裡。

　　海倫想出了法子，能讓夏天溜進一年中黑暗的那幾個月。她把七、八月時家裡樹上摘下的水果做成罐頭、加以冷凍，冬天時盡情利用：蘋果酸甜醬佐感恩節火雞，十二月時把覆盆子醬鋪在雪藏蛋糕上頭，一月時則用藍莓醬配煎餅。她總理直氣壯地說，冬季裡愈來愈短的白晝和那陰涼的、會把影子拉長的灰色陽光，能激發她寫作。卡爾替她買了一張小木桌，放進樓梯頂的那個角落，毫釐不差得簡直像是訂做的。不過海倫總說，她寫作起來就像短跑選手，能利用餐桌上或睡前的片刻下筆──只是，有了小孩以後，這些偶然的片刻之間隔著馬拉松般的長距離。

　　不管她在哪裡寫作或是做了什麼，她永遠是他的海倫，而卡爾愛在西北岸銀灰色日光下的她，就如同愛當年他倆度蜜月時在北加州海邊的她。同樣地，海倫豐富了他的生活。婚後頭幾年，他會在最不期然的時候發現午餐盒裡有塊叮噹糕。那時候的他還很早下班。

　　莉莉安把一根手指伸進碗中。「我總覺得這是蛋糕最美味的階段。」她帶著小孩子的嘴讒神情舔著手指。「我是可以分你們一點，」她俏皮地說。「但這樣就不夠做蛋糕了。」

　　莉莉安從溫水碗裡拿出蛋來。「現在，我們要加進蛋黃，一次加一點，也讓空氣進去。」攪拌器又開始發威，液體混進糖與奶油當中，蛋黃使得混合物的顏色加深、變鬆、油亮起來。

　　「這個步驟之後，」她提醒大家。「就不能偷嚐味道了。蛋是生的，恐怕會害各位鬧肚子。」

　　※※※

　　孩子還小的那段時光，卡爾覺得他們是天賜之禮。在他所成長的家庭，情感的表達毋寧是內斂的，因此孩子對他毫不保留的擁抱與親吻讓他驚喜不已又滿懷感激。雖然他和海倫理所當然地雙雙扮演起他們那代人的傳統角色──卡爾外出賺錢，她負責家務並照顧小孩──卡爾卻是逮到機會便打破規則，小娃娃一出聲他就驚醒，在海倫沒來得及起身前搶先抱起。寶寶柔弱的身軀靠在他肩頭，他陷進孩子的溫暖中，讚賞地看著一個睡得香甜的女娃娃竟仍緊抓著毯子不放，那條毯子對她就代表了一個平安有愛的世界。他覺得驚異，是他和海倫把這種感覺給了毯子，然後毯子再把這感覺傳給小孩。

　　他甚至不介意兩個走路還不穩的孩子在聖誕節清早相繼爬上他們的床，即使前一天晚上他和海倫收拾好木頭火車、腳踏車或娃娃屋之後，這時根本只想蒙頭大睡。他張開雙臂，孩子們都撲過來，想說服他外頭的街燈是陽光，他們已經可以打開襪子了──不打開禮物，但至少先打開襪子；而其實時間才凌晨兩點而已。海倫會好聲好氣地埋怨，翻個身對卡爾說她唯一想要的聖誕節禮物就是睡大頭覺。卡爾會把孩子拉到身邊，輕聲說起《銀色平安夜》的故事，直到他們先後慢慢地進入夢鄉，手腳搭在彼此身上就像洗衣籃裡纏在一起的衣物。等孩子們更大一點，已經能夠自行展開半夜探險任務，到樹下翻禮物（卡爾和海倫通常會在第二天早上發現他們在樹下睡著了）的時候，卡爾卻懷念起他們闖入他夢鄉的那股溫暖。

　　※※※

　　「現在可以加麵粉了。」莉莉安把容器盒的蓋子打開。「在我看來，」她說著舀起一杓，讓麵粉如漫天雪花般過篩，落進量杯。「麵粉就像電影裡的男人，你要看到最後才知道他很性感。我的意思是，大家捫心自問，分配廚房工作的時候，誰願意負責麵粉呢？奶油誘人多了。但事實上，麵粉才是塑造蛋糕的東西。」

　　莉莉安開始把一些麵粉加進去，然後倒入牛奶。

　　「這裡有個小竅門，」她說，再次加入麵粉和牛奶，用手把剩下的麵粉也撥進去。「如果你把麵粉跟其他食材混合太久，蛋糕會變得又扁又硬。但如果你小心些，烤出來的蛋糕會像耳邊絮語一樣誘人。現在是最後一個步驟了，」莉莉安把蛋白打成泡沫，最後加了點糖收尾。全班望著蛋白從軟變硬，直立不倒。好了以後，莉莉安小心地把那泡沫般的積雲捲進麵糊裡，一次放三分之一。她抬頭望著全班。「最後一定要留下一點魔法。」

　　※※※

　　卡爾四十四歲時，海倫告訴他她有外遇。那段戀情已經結束了，但她說她就是無法再瞞下去。這是他這輩子經歷過最震撼的事，在他以為自己心境已屆不惑時掀起的驚濤駭浪。坐在餐桌對面的海倫哭泣著，他完全不知道這下子是走進了誰的人生。那時的他只想到──不是他第一次吻海倫的情景，而是那之後不久，海倫站在她宿舍的小廚房裡，他來到她後方，雙唇貼上她的後頸。

　　她說，她不想離開他，也不要他離開她。她一直都愛著他，這點他一定要知道。她能好幾個月瞞著孩子聖誕禮物的事，他真希望這件事她也別說，當然不是永遠別說，但至少瞞一陣子，生命中的大事總需要一段過渡期來讓人適應，他也需要有個機會去感受搖擺不定的疑惑，去發覺車子的乘客座並非為我們量身打造，壺裡的最後一杯咖啡被人問也不問地拿走。

　　正如卡爾之後會說的，這是他的想像力出了大錯。每天上班都跟未來打交道的他，幫助別人為任何規模的災難預做準備的他，卻一點徵兆也沒看出來。海倫堅稱那是因為她對他的感覺從來沒變過，但他無法相信這點百分之百正確。他納悶自己怎會毫不知情，又，如果他之前都沒察覺──情況顯然如此──他以後又怎能察覺任何事。那天晚上他躺在海倫旁邊，思考著。

　　當然，卡爾很清楚離婚數據，那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事實上，數據顯示，當今的離婚率遠高於交通事故、暴力致死乃至於肢體傷殘的可能性。或許正因如此，保險公司才不賣婚姻險。在他與海倫那次的對話之後幾週，卡爾開始觀察到他辦公室的年輕夫妻，很驚訝這些人願意每年花上幾百美金買保險，只為了下雪天時可能會有人在他們家前門台階上滑倒，儘管這種事在西北岸很少發生。然而這些人每天晚上上床睡覺，卻完全無法保障第二天不會有人偷走他們的婚姻。或許，他想，在可能性如此明顯時，想像力就不起作用了。

　　幾年之後卡爾說，就是因為缺乏想像力，他的婚姻才得以延續。在海倫坦承外遇之後，要他想像她跟別人在一起實在很容易。畢竟他很清楚如果她需要勇氣時會點什麼飲料（蘇格蘭威士忌，純的，不加冰）、最喜歡說什麼故事給孩子聽（《馬克與小兔兔》、《蘿莉學游泳》），如果覺得他說的（或另一個他說的）笑話好笑，會碰碰自己鼻尖然後點著下巴。要想像這一切輕而易舉，他對妻子所有的認識隨隨便便就能展開成一部持續播放而他並不想看的電影，他卻無法想像接下來的四十年沒有她。

　　如果他再也不能趁她還在浴室裡刷牙（上下左右各三十秒，腳尖還輕點地面計時）的時候，伸腿到床的另一半幫她暖被窩，他該拿自己這雙長腿怎麼辦？要是她走了，誰還會讓廚房櫃門開著不關，或在他們走過被孩子們搞得一塌糊塗的飯廳餐桌時，接續他沒說完的話？在他們那輛「該報廢了啦」的老爺車裡，她的手總放在排檔上，好像（這是家庭笑話了）想宣示主權，而如果不是為了碰她的手，換檔又有什麼意思？

　　他無法想像、無法看見，從最小的地方到最大的地方，一切的一切，他都無法理解。他等待開示，希望能藉此得到遠離家庭和妻子的方向指引，但開示並沒有出現。他試著展望未來，但根本做不到。夜復一夜，他和海倫躺在床上，互不碰觸；早上同坐餐桌旁，邊喝咖啡邊聊當日計畫；晚上則說著辦公室或孩子的事。他仍然在等待開示，但漸漸地，每天發生的事──跟女兒或兒子吵嘴、院子裡的第一朵番紅花、海倫剪了個令她發窘的新髮型──不斷堆積，超過了那些他無法想像的事；直到那個她不想再瞞的祕密成為他們生活的另一部分，成為他們用回憶和承諾所搭的小巢裡又一根草梗：他第一次看到她、他們第二次吵架、她哺育孩子時，他摸著她的頭髮。卡爾是賞鳥人，他很清楚鳥巢裡並非每根草梗都是直的。

　　※※※

　　卡爾的姊姊卻不明白。她發覺事情有些不對，一直逼問直到他說出來。幾個月後的感恩節，趁他在晚餐後清理火雞骨頭的時候，她在廚房裡找到他。

　　「你準備這樣過日子多久？」她問。

　　「很久以前，我們許過一個承諾。」卡爾的手指沿著火雞骨架摸過，拉出幾塊肉疊在身邊的盤子裡。海倫在接下來的兩週會把這些肉做成三明治、火雞肉雜碎或波特派，孩子們會跑來餐桌邊，狼吞虎嚥、大聲咀嚼，宣稱他們是死去火雞的鬼魂。

　　「卡爾，她違背了承諾耶。」但她的語氣卻是溫柔的。

　　「我們盡量在遵守承諾。」卡爾看著耐心在他腳邊等待的狗，丟了一小塊火雞肉給牠。「婚姻是信仰的一大步。你是對方的安全網。」

　　「人都會變。」

　　卡爾停止動作，手指放在身前的流理台上。「我想，這點正是我倆的靠山。」

　　※※※

　　莉莉安從烤箱裡拿起蛋糕烤盤，放到流理台的金屬架上。蛋糕的層次從烤盤上均勻、光滑地鼓脹起來，混合著香草的氣味，如波浪般又柔又沉地飄過，來自其他廚房、其他情愛的輕聲細語盈滿了房間。椅子上的學生個個傾身向前，迎接隨之而來的氣味和回憶：因為大雪而不用上學，彷彿全世界都在放假的日子裡烤的早餐蛋糕；餅乾烤盤放上金屬烤架時發出的鏗鏘響；讓人在寒冷、黑暗的清晨仍肯出門的麵包店；暖烘烘的可頌麵包放上年輕女郎的手，她繼續走向根本不該屬於她的工作。聖誕節、情人節、生日，一塊一塊的蛋糕接踵而來，被因為愛而明亮的眼睛點亮。

　　莉莉安俐落、迅速地拿牙籤往其中一層的金黃表面戳了一下，抽出來是乾淨的。

　　「太好了，」她說。「我們可以一邊等蛋糕涼，一邊做糖霜。」莉莉安頓了頓，整理思緒。

　　「做蛋糕的本體時，」她開口。「關鍵在於保持空氣與結構的平衡。現在，要把蛋糕加上糖霜，重點就是對比，對比會讓人想吃第二口、第三口。

　　「就是因為這樣，全白的蛋糕才這麼難做。我們不能從口味上得到對比，至少太顯眼的法子不行。不能用巧克力來做糖霜，也不能用覆盆子果醬來做內餡。蛋糕上不能用草莓或檸檬皮來裝飾，也不能把這些東西藏進蛋糕裡，儘管這些作法在其他時機都會很有趣。

　　「白蛋糕跟煙火和園遊會相反，它若有似無，蛋糕和糖霜的質地不同，滑過你舌尖的感覺也不同。要做得好沒那麼容易，」她對海倫和卡爾微笑。「但我也要說，如果做得好，會非常出色。」

　　※※※

　　這天是星期六下午，距離海倫向卡爾坦承她外遇快兩年了。孩子們都在為馬克的高中畢業典禮做準備，卡爾從地下室樓梯走上來，聽到有人在說法文，接著聽到海倫遲疑地跟著唸。他來到廚房門口往裡看，海倫背對著他，一架錄音機放在窗台上，好像隨時會倒下來；巧克力蛋糕的食材攤在她身邊的流理台上。海倫向來不是個特別會保持整齊的廚子，證據隨處可見：麵粉撒到地上、圍裙上也一條條的，融化的巧克力從流理台上往下滴。

　　錄音帶停了，專注的海倫卻沒發覺。蛋糕向來是海倫捉摸不透的獵物，每個生日或慶祝日，她都勤奮地烤各種蛋糕──扁的、怪形怪狀的、硬如石頭的、軟塌塌的，蘿莉到現在還會說起她五歲生日時吃到的「火山蛋糕」。卡爾知道這一次是馬克要求的，他的畢業典禮就是這天晚上，沒有海倫的蛋糕，就算不上是慶祝了。

　　卡爾動也不動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傍晚的陽光穿透窗戶、經過海倫，落在她腳下的黑白磁磚地上。他看著她腰際的一個麵粉手印，是她閱讀食譜裡的下一步驟時手扠腰弄出來的。他看著漸漸侵入她鬢邊的白髮，他好愛那幾絲白髮，所以並沒告訴她，他知道她一定會拔掉。他看著她，沒說話，可是看著看著，他卻感到有樣東西動了動，進駐他身體，動作有如手錶的滴答聲那樣微小、安靜。

　　他走過去，輕柔地把唇貼在她後頸。海倫轉身面對他，看著他的雙眼良久，好像在測量裡面某樣東西的重量。然後她笑了。

　　「你回家了。」她說，揚起了頭吻他。

　　※※※

　　全班都圍在木頭流理台旁邊，小心不掉屑地把叉子上的蛋糕放入嘴裡。外層是厚厚的鮮奶油，像件緞子洋裝貼著蛋糕綿密、脆弱的質地。每咬下一口，嘴裡的蛋糕會先融化，然後是鮮奶油，一個接一個，像情侶滾進床裡。

　　「噢，好好吃！」克萊兒看著桌子對面的卡爾和海倫。「我們結婚時，我怎麼會叫詹姆選巧克力蛋糕呢？」

　　「比羊屁股好吃多了。」伊安笑著說。

　　那個老態龍鍾的女人靜靜站著，品嚐口中的蛋糕。莉莉安靠向她：「伊莎貝，給妳一分錢，請妳說點回憶給我們聽。」

　　「噢，這些日子以來我的回憶可不值這個價錢囉。要知道，物以稀為貴嘛，」伊莎貝輕笑了一聲，然後又說：「我想起年輕時的老公愛德華。我們結婚那天他好帥、好積極，雖然沒能一直這麼下去，但回想起來還是很美好。」

　　其他人繼續交談，卡爾和海倫並肩而站，靜靜地吃著。她是左撇子，他是右撇子，兩個人吃蛋糕時，空著的一隻手會交握然後鬆開，肩膀輕輕互碰。

　　教室後面有塊蛋糕在盤子裡，莉莉安用鋁箱紙包好，在卡爾和海倫要回家時遞給他們。

　　「你們帶回家吧。」她說。「這是長久、幸福的婚姻象徵。」

　　「或者……」海倫看著卡爾，卡爾微笑點頭。海倫拿起鋁箔小包，迅速走出門口。莉莉安和卡爾看著她在前門趕上克萊兒。兩個女人交談了一陣，然後海倫靠過去，在克萊兒面頰上親了一下。海倫回到廚房時，雙手空空，臉上發光。

安東尼雅

　　還是個小女孩的安東尼雅坐在燼火邊，聽著廚房另一頭的幾個女人閒聊，刀在木頭砧板上剁出節奏，湯匙在厚陶碗裡鏗鏘作響，整個房間瀰漫著木頭燃燒的煙味和燉了好幾個鐘頭的肉香。

　　※※※

　　安東尼雅把車子開到筆記本上寫的地址，停車，大感驚訝。在平房和五〇年代磚房如棋盤般錯落混置的住宅區裡，這棟維多利亞式房屋儘管老舊，滑石粉的油漆斑駁，杜鵑花叢糾結而生，朝下的水管懸在半空宛如揮到一半的手臂，卻依舊巍然而立，宏偉壯觀。看著這房子，就不能不看見過往歲月和周遭的其他房屋，不能不想像它坐落在廣闊的土地中央，遠眺著連綿起伏的蒼綠山坡、綠地盡頭的海洋和更遠方的山脈。這棟房子是深陷愛河的男人為一個女人所建，只因他答應過要給她全世界。

　　房子被圓形的草坪環繞，拱形的過道通往一連串的花床、洋娃娃大小的蘭花和生滿苔蘚的石椅。安東尼雅雖然知道這幾座花園跟自己身為廚房設計師的工作無關，仍忍不住從中漫步走過，儘管這麼做表示她進屋時非得把腳上這雙濕透了的鞋脫掉才行。她一個個地探訪，就像把喜歡的童書裡每個故事都翻閱一遍。

　　門在她身後關上的聲音在挑高的屋頂下迴盪，傳上通往二樓、寬寬的木頭階梯。她打量著房子內部，認為她的客戶不會是第一批想改變這屋子的人。黑白相間的地磚讓前方走廊看來像塊棋盤，右手邊的起居室是一片亮眼的紫紅，左手邊的客廳卻是房屋本有的橡木細條地板，三面凸窗框起幾株高齡的櫻桃樹，布滿樹瘤的枝椏彎彎曲曲地伸向天空。她穿過布置正式的餐廳（餐廳裡沒有桌椅，顯得失卻了重心），然後走進她的目的地廚房。

　　這是個寬敞的空間，不但有個隔間，隔間裡的小餐桌看來就像是坐落在花園裡，房間中央還有張刀痕滿布的大型木製料理桌，以一種盤據已久的姿態宣示著主權。不過，前任屋主想重新裝修的急切心情也表現在這間廚房裡。從假橡木的櫥櫃、橘色的膠面流理台、鱷梨色和藍綠色的合成地板看來，安東尼雅猜想是受了七〇年代的創意潮影響。不過，櫥櫃可以換，這裡的空間也挺不錯。非常不錯。

　　安東尼雅來到料理桌旁，手指愛憐地沿著磨損的表面撫過。然後望著廚房另一頭，看見一個以磚頭搭成的大壁爐。用久了的壁爐一片焦黑，嵌在一面三公尺高的獨立牆內，一側是個巨大的六座式爐台，另一側有個靠窗座位，可眺望廚房院子裡荒廢了的隆起苗床。安東尼雅走向壁爐，手指輕觸煤灰，彎下頭來看著開口，深深吸氣，等待著煙味、香腸味以及肉汁滴落在熱木頭上的滋滋聲響。

　　前門開了，她聽到客戶走來時熱切的說話聲。

　　「安東尼雅，準備好了嗎？」蘇珊踩著迫不及待的腳步聲走進廚房。「妳在啊！這屋子很棒吧？」

　　安東尼雅點點頭，挺直身子，趕緊在黑色長褲上抹抹手，才伸出手去跟蘇珊和她的未婚夫握了握。

　　「我是說，這裡糟糕極了。」蘇珊大笑。「當然，我們得全部翻新。這些櫥櫃和地板，還有那個壁爐，真是夠了，但弄完之後會很值得的。」

　　安東尼雅點頭。她在這階段總是點頭，除此之外也沒什麼事能做。

　　「我想盡量把裝潢幅度縮小，工業式風格，大量的不鏽鋼，我最喜歡不繡鋼了，還有水泥地板和黑色櫥櫃。」蘇珊東指西比地說。「不要把手，我最討厭把手，也許在流理台上方裝幾排開放式金屬架，我們可以把碗盤和新鍋子放在上面。」她轉向未婚夫，他微笑點頭。

　　安東尼雅等待著，心想或許他們會多談談，不過似乎就這樣了。

　　「那麼，我們就讓妳來變魔術囉。反正，傑夫和我得去主浴室談談，我們得把第三間臥室拆除，才能做出一間夠大的主臥套房！」她大聲笑著走開。

　　「這間房子很好。」傑夫對安東尼雅說，然後離開。

　　「對，」她和善地回答。「是很好。」

　　安東尼雅站在廚房裡，試著勾勒蘇珊對這間廚房的想像，但那些僵直的線條不斷撞上弧形的隔間，尖銳的稜角被窗邊座位的靠墊一襯都變皺了，似乎不管怎麼重新想過，都無法呈現出蘇珊描繪出的模樣。

　　安東尼雅住在美國的四年內，替包括屋齡八十年的農舍、殖民風別墅、現代公寓大樓和迷你都鐸式建築設計過廚房，但這卻是第一個在她看過後仍戀戀不肯離開的，就像小孩捨不得一個明知不屬於自己的點心。安東尼雅在石造房屋裡成長，裡面住過好幾代家人，他們的腳把石灰岩的階梯都踩出凹痕，煮飯的氣味也像滷汁一樣滲進牆內。她花了好幾年時間才習慣木造房子，但在強風呼嘯的時候，她在租來的小屋裡仍會不安地來回踱步。她看過一面牆輕易被拆除，好讓某個家庭擁有開放式廚房或餐廳，不過，她也漸漸欣賞起木造結構所能包容的創意。這個特質抵銷了一些些她那「設計出來的一切都維持不了多久」的感覺。

　　但這裡有個壁爐，讓她想起奶奶的廚房。那廚房一頭是爐台，另一頭是壁爐，中間寬敞得能放下一張十二人座木頭長桌和靠牆的長沙發。奶奶的烹煮區域很小──一個小洗碗槽，沒有洗碗機，一小塊流理台──但就從這塊小小的區域，奶奶變出內有絞肉和肉豆蔻餡的義大利餃，外覆奶油和鼠尾草；還有軟軟的馬鈴薯糰和烤雞，那股檸檬和迷迭香的氣味瀰漫進小鎮裡的巷弄，麵包香使得來訪的孫兒女有理由在冷冷的早晨跑進廚房，窩在壁爐邊，每人手裡捧著一大塊剛烤好的熱麵包當早餐。有多少次，還是個小女孩的她坐在爐火邊，聽著廚房另一頭的幾個女人閒聊，手裡的刀在木頭砧板上剁出節奏，湯匙在厚陶碗裡鏗鏘作響，耳際總有她們的說話聲，有時慈祥，有時爭吵，有時伴著笑聲驚呼，或對村裡新聞的某個片段假作驚恐。在這樣的一天裡，壁爐的熱度會延伸到廚房，與暖烘烘的爐台相連，直到整個房間都瀰漫著木頭燃燒的煙味和燉了好幾個鐘頭的肉香。就連年紀還小的安東尼雅都知道，當廚房兩端的熱氣合一，就到了晚飯時間。

　　站在蘇珊和傑夫的廚房裡，安東尼雅感到她的胃因想家而縮緊。她還沒理解到這股感受有多強，她是多麼渴望這座壁爐、這張老舊木桌所代表的一切──那段生活裡，語言如一陣愛撫在舌上滾動，而房屋不僅豐富視野，也豐富心靈。

　　「真的可以嗎？」蘇珊問。她又回到廚房，臉上因各種計畫而發光。「我是說，我知道廚房很小，但只要設計得好，就會有地方讓我們做菜和……」

　　傑夫擺出一張苦瓜臉看著安東尼雅。「我猜這表示，我們得學做菜？」

　　「當然囉，」蘇珊喊著。「我在告別單身派對上收到幾本很棒的食譜哦！」

　　安東尼雅禮貌地微笑。「我會畫幾張設計圖出來。我們是不是要再見一次面呢？比方說一兩週後？」

　　「那就太棒了。」蘇珊打開櫥櫃，笑著轉身。「真的，這裡糟糕極了。我真高興妳明白我們想要什麼。」

　　※※※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安東尼雅痛苦地對她老闆說。

　　「有什麼問題？」他問。

　　「她想要的不是煮飯做菜的地方，她只想讓人看到她有廚房。」

　　「妳也遇到過類似的客戶，而且不止一次了，都處理得很好呀。」

　　「但這個廚房不一樣，你看過就知道了，我沒辦法把它拆掉。」

　　「可是安東尼雅，這不是妳的廚房，他們是客戶。妳得用他們的眼光去看事情。或者，」他促狹地說。「想辦法讓他們用妳的眼光來看。」

　　※※※

　　莉莉安宣布今晚的烹飪課要做感恩節大餐，安東尼雅一聽打了個顫。才剛過完一個漫長的週末，而幫蘇珊和傑夫設計廚房的事，似乎從安東尼雅第一次走進那間屋子起就沒什麼進展。她也一直希望能避掉今年的感恩節。住在美國的四年，她年年都接到邀請去別人家吃感恩節大餐。美國人似乎就愛與人分享他們的文化傳統，好像那是輛閃亮的新車或剛出生的小娃娃。每年安東尼雅都坐在堆滿食物的餐桌旁，看著大如洗衣籃的盛菜盆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一團團的馬鈴薯泥、洋蔥奶油湯、蔓越莓醬、麵包填料、番薯泥和一塊接一塊的火雞肉，啪答一聲掉進早已盛滿的盤裡。重點似乎是趕在睡著前大吃特吃。如果是要慶祝度過饑荒，讓每個人沉湎於過度豐盛的食物是可以理解的，但她卻忍不住替食物感到難堪，他們全都像下等艙裡的移民，被攪和成一團了。坐在莉莉安廚房裡的她很清楚，她臉上一定洩漏了剛才的想法，於是匆匆掩飾住。

　　「其實呢，我們今晚要來點不一樣的。」莉莉安說著對安東尼雅微笑。「我相信傳統，傳統就像骨骼，讓我們成為一個整體。但傳統真正的含意也很容易被人忘記。有時候，我們必須換個角度去看，才能重新找到傳統。」

　　莉莉安注視著大家的臉。「那麼，感恩節的精髓是什麼？」

　　「團聚，」海倫親切地說。「各式各樣的人，過著各式各樣的生活，卻都是一家人。」

　　「或者是像在我家，」可洛伊開口，話中帶著一絲苦澀。「每個人都要跟別人一樣，如果你是家裡的異類，只要吃得夠多就不會注意到了。」她環視其他同學。「抱歉，海倫。」

　　「那麼，」莉莉安提議。「我有個點子。我們不要去想人，而把要料理的食物當成晚宴的賓客名單，每道菜各有特質，聚在一起時互相襯托，讓這頓飯更有趣。」

　　「誰知道呢？」莉莉安又說。「如果你這樣看待食物，或許人也會跟著有變化。」莉莉安把一疊寫在白色厚卡紙上的菜單發給大家。「我打算今年的餐廳菜單要試試這個。我想讓大家先實習一次應該會滿好玩的。」

　　安東尼雅看著傳到自己手裡的那張紙：

　　感恩節晚餐

　　南瓜餃

　　火雞胸肉裹迷迭香、蔓越莓、義大利培根

　　gorgonzola藍紋乳酪配玉米糕

　　檸檬松子青豆

　　義大利濃縮咖啡與巧克力脆餅

　　「我同意，這些菜都不容易。」莉莉安表示。「但你們最後會發現，幾乎所有傳統感恩節的食材都在裡面了，還包括原味印第安玉米，只是呈現的方式和你們設想的不同。我們來看看這些菜會讓你們對感恩節有什麼想法。」

　　「要做的工作很多，所以我們要分成小組，大家可以在吃飯時再分享筆記。」莉莉安的眼神帶笑。「伊安和海倫，請你們負責南瓜餃；安東尼雅和伊莎貝，你們做火雞；卡爾和湯姆，玉米糕就讓你們來了；克萊兒和可洛伊，你們烤脆餅。我會把作法發給大家，食材也都放在各個工作檯上。有問題歡迎隨時問我。」

　　說完，莉莉安打開烤箱，拿出一塊烤好的南瓜，南瓜汁噴濺在烤盤底。

　　「還有一件事。」莉莉安又說。「我們今晚要慢慢地吃，上一道、吃一道。桌旁的每位客人都應該有被感激的感覺。」

　　安東尼雅和伊莎貝站在料理桌旁，伊莎貝的一頭銀絲和淡藍眼睛把安東尼雅的深色頭髮和小麥皮膚襯托得更鮮明。她們前方的流理台上擺著油亮亮的火雞胸肉、深綠色的迷迭香枝、乳白色的蒜瓣、皺巴巴的蔓越莓、粉紅色和白色相間的義大利培根、鹽、胡椒和橄欖油。

　　「妳知道嗎？」伊莎貝像在自我介紹：「在妳開始跟我一起做菜以前，我應該告訴妳，這些天來我漸漸迷失了。」

　　安東尼雅停止在食材上游移的手，靜靜看著伊莎貝。「妳迷失了？」

　　她柔聲問。

　　「就是說……」伊莎貝回答。「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記憶能讓妳站穩腳跟，懂吧？而我呢，」她的指尖摸上幾顆乾扁的蔓越莓。「這些天來有點虛浮虛浮的。」

　　安東尼雅拿起一截迷迭香，舉到伊莎貝鼻端。「聞聞看。」她提議。

　　伊莎貝吸了口氣，臉上彷彿晨光穿雲而出般豁然開朗。「希臘。」這兩個字隨著一聲嘆息吐出。「我的蜜月。迷迭香圍籬一路延伸到我們那間石頭小屋。園丁有天早上來剪枝，我們一連好幾小時就在那綠意盎然的空氣裡做愛。」伊莎貝不好意思地住口，看著安東尼雅。

　　「真好。」安東尼雅說。

　　「不過也許該讓妳來拿刀，親愛的。」伊莎貝回答。她拿起莉莉安給她們的那張紙，笑了。「唉呀，不愧是莉莉安的食譜啊。」

　　紙上寫著：把料理桌上的材料切成適當大小，火雞肉對半做蝴蝶切，隨興在裡外抹上調味料。包成小包裹。送出去。

　　「我們動手吧。」安東尼雅說。

　　她把香料和大蒜切碎，尖利的刀子迅捷、優雅地動作，刀子周圍的空氣瀰漫著森林、土壤和艷陽的氣味。伊莎貝把火雞胸肉攤開成展翅的蝴蝶形狀，安東尼雅的刀子從肉上劃過，沿著與砧板平行的方向，從中間把每塊肉切成一半，成為薄薄的幾隻蝴蝶。在白如帆布的火雞肉上，伊莎貝撒上鹽和胡椒，然後是剁碎的大蒜和迷迭香。兩個女人望著蔓越莓。

　　「我覺得……」伊莎貝開口。

　　「需要加其他東西。」安東尼雅同意。

　　「雪利酒嗎？」

　　「莉莉安說過我們要把傳統玩出新花樣。對吧？」

　　她們從櫥櫃拿出一瓶雪利酒，倒入一個小碟，然後把蔓越莓乾加進去。兩個女人看著莓子吸了酒之後逐漸脹大、變軟。

　　「讓莓子再浸一下。」伊莎貝說著伸出一根手指，沾了點酒來嚐。「晚宴，」她說。

　　「餐前有小杯的雪利酒。我先生把他的祕書帶來了。」

　　「我很遺憾。」安東尼雅碰了碰伊莎貝的手腕。

　　「可惜的是，我們對喪失了的記憶一點辦法也沒有。」伊莎貝感嘆。「後來有位雕刻家，但他的樣子也有點模糊了……」

　　「在這裡等一下，一下子就好。」安東尼雅走到廚房另一頭，來到伊安和海倫做義大利餃的地方。「你們介不介意借我一點點這個？」她指著那軟軟的麵團，上面還沾了麵粉。

　　伊安困惑地看著她，但海倫只是微笑。

　　「當然好，親愛的。要多少就拿多少。」

　　安東尼雅把戰利品拿回伊莎貝那兒，在流理台上輕輕把麵團壓成一個光滑、扁平的橢圓。「來，」她說著把伊莎貝的手拉到麵團的表面。「也許這能幫妳想起來。」

　　伊莎貝的眼睛亮起燦爛的藍光。「謝謝妳。」她說，然後沉默了一陣。

　　她們把被蔓越莓染紅的雪利酒倒掉，也趁機喝了幾口。伊莎貝讓膨脹的莓子落在迷迭香和大蒜中間，撒出一條又長又大的紅寶石項鍊。安東尼雅再加上一條細細的、濁綠色的橄欖油，最後蓋上一層粉紅色與白色相間、有些透明的義大利培根。她們一起以指尖捲起火雞胸肉，在外面又撒了一層調味料和培根肉。之後，安東尼雅捧著捲好的肉，伊莎貝用白色棉線把肉綁緊。

　　「要怪就怪雪利酒。」伊莎貝看著成品說。現在，以鋁箔紙包好的火雞肉果然像個禮物包裹，她們把包裹放進烤箱。

　　「恭喜，」莉莉安說著遞給她們一人一杯prosecco氣泡酒。「耍完大刀，來杯小酒。義大利麵就快好了，到餐廳幫忙吧。」

　　莉莉安把幾張小方桌併成一大張長桌，橫過餐廳中央，桌上漿洗過的桌布一片雪白。伊莎貝把粗厚的餐巾折成尖尖的三角形，放在桌上標出座位，取來餐具和白餐盤。安東尼雅拿根細蠟燭把長桌上的一列蠟燭點亮，昏黃的燭光反映在舊窗戶厚而不平的玻璃上。

　　班上其他學員從廚房出來，得意洋洋的伊安和海倫帶頭端出一只直冒蒸氣的大盤子，由伊安捧著，海倫則小心地在每個白餐盤上放五顆薄似紙張的方餃。方餃的邊緣縐起，表層稍稍沾了點融化的牛油，點綴著青蔥屑和榛果碎片，有如婚禮上親友朝新人丟撒的米粒。

　　他們倆也在餐桌旁坐定。「祝大家感恩節快樂。」莉莉安說著舉杯。

　　大家都沒動作，只是看著。盤裡的氣味隨著最後一縷蒸氣飄升，牛油釋放出青蔥和榛果的呢喃。安東尼雅舀了一口送入嘴裡，先是脆脆的榛果，然後是輕咬即斷的義大利麵，南瓜在舌上融化，溫暖又濃郁，帶有一絲輕柔、辛辣的肉豆蔻香。那感覺就像回家，她發出一聲幸福的嘆息，整個人放鬆下來。她看了看餐桌，很好奇其他同學會怎麼想，看著他們慢慢地吃，然後更慢地咀嚼，專注地體會嘴裡的各種味道，對周遭一切恍若不聞。伊安的眼光遇上了她的。

　　「你喜歡嗎？」她問他。「我是指方餃。」

　　「好吃都不足以形容，」他著迷地回答。「真不敢相信這是海倫和我做的。」

　　「喂，這什麼話啊。」海倫隔著兩個座位，笑著插嘴。

　　「妳懂我的意思啦。」伊安回答。他頓了頓，然後又看著安東尼雅。「你們義大利人都吃這個嗎？」

　　「不……」她遲疑地回答。

　　「就是吧，對不對？」他立刻說。「或者至少妳吃過。那就難怪了。」

　　「難怪什麼？」

　　「難怪妳……」伊安退縮了。「沒什麼。」

　　「他是說妳很美。」伊莎貝好像沒事似地說，又往嘴裡送進一口方「噢……」安東尼雅垂下眼，臉上浮起一朵小小的微笑。

　　火雞肉離開烤箱，肉汁在鋁箔紙裡發出滋滋聲。

　　「來，」安東尼雅對伊莎貝說。「感受一下。」她打開皺巴巴的鋁箔紙，蒸氣輕撫伊莎貝的臉，她吸了口氣。

　　「聖誕節。」伊莎貝說。「我奶奶總是拿自己種的東西來煮整頓晚餐，只有火雞是從鄰居家來的。我喜歡在晚飯後走進她的花園，感覺就像那裡是活的，連冬天都一樣。她總是對我說，迷迭香在女強人的花園會長得很好。她的迷迭香大得像棵樹。」

　　她們讓火雞肉在烤箱外繼續放一陣子，轉頭看著其他人。可洛伊和克萊兒開心地談天，令人安心的巧克力香圍繞著她們。她們已經從烤箱裡取出又長又薄的油亮蛋糕，切片後放倒在餅乾烤盤上，然後就像變魔術似的，烤盤上的薄片忽然變成了傳統的橢圓形脆餅。

　　一旁的卡爾和湯姆正在那鍋玉米糊前面討論著，鍋裡冒著泡泡，一粒粒的玉米汁液噴濺到空氣裡。安東尼雅注意到，那有如簽名般烙在湯姆身上的悲傷表情消失了一陣。

　　「太燙了！」卡爾說。

　　「我們把火關小，我想現在可以加藍紋乳酪了。」湯姆提議，拿起了乳白色帶藍紋的乳酪塊，有如大理石。

　　安東尼雅的視線越過他們肩頭。玉米糊是一整鍋的夏季，鮮黃映襯著漆黑的鍋。卡爾正拿著中間有洞的長柄木杓攪拌，湯姆把小塊小塊的乳酪丟進去，乳酪融化在攪動的黃色糊裡，留下一條彗星軌跡。一旁的莉莉安擠了些許檸檬汁，滴在白碗裡一堆熱氣騰騰的綠豆莢上。

　　「安東尼雅，」她說。「請妳幫忙炒松子好嗎？」

　　安東尼雅抓住爐台上那口煎鍋的長柄迅速一抖，把變得金黃的松子翻面。她再翻個幾下，松子就炒好了。她把松子抖落在綠豆莢上，就像新年那一刻降臨時丟向空中的五彩碎紙。她抬頭，發現湯姆在看她，臉上又充滿了悲傷。她詢問地看了他一眼。

　　「沒什麼，」他輕輕搖頭。「只是妳讓我想起一個人。」

　　「有那麼糟嗎？」安東尼雅憂心地問。

　　「沒有，」湯姆說，臉上沒那麼難過了。「是好事。」

　　「都好了嗎？」莉莉安問，打開通往餐廳的門。大家像參加遊行似地魚貫走出，手裡都端著碗盤。

　　「大家喜歡我們的晚餐來賓嗎？」莉莉安問全班。剛開始的驚奇漸漸轉為喜悅的悄聲嘆息，那步調是悠閒的，桌旁的每個人都慢慢吃著，一邊想事情。火雞肉躺在大家的盤中，肉色是極淡極淡的粉紅，一圈圈的香草和培根如緞帶穿插其中。玉米糕是一抹鮮亮的黃，綠豆莢與檸檬的爽脆味道跟又暖又熱的玉米粉那柔軟豐腴的質地成了味覺上的對比。

　　「這才不叫吃，」伊安說。「得另外創個字眼來形容。」

　　大家一致同意不准替自己倒酒，於是他們輪流繞桌一圈替每個人斟酒，偶爾停步低聲交談。就連可洛伊的酒杯裡也有酒，雖然她還不到二十一歲。

　　「這下慘了，可洛伊，」伊安開玩笑說。「我們搞不好會因為妳惹上大麻煩哩。」

　　伊莎貝身子前傾，靠向可洛伊。「我年輕的時候才不管這些呢。不過話說回來，」她眨眨眼：「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現在的我才這麼健忘。」

　　大夥兒很可能都把脆餅給忘了，只有可洛伊對於她的脆餅超感驕傲，甚至還把莉莉安拖進廚房煮濃縮咖啡。白色小杯裝的咖啡端上桌來，杯旁的碟子上有塊橢圓形的巧克力脆餅。

　　「這才叫美妙的感恩節啊。」卡爾滿足地向後靠進椅背，放下空了的咖啡杯。

　　「我總認為節日跟廚房很像，」莉莉安說。「從中誕生而出的東西才是重點。」

　　安東尼雅想了一會兒，然後微笑。「那還用說。」她悄聲自語道。

　　※※※

　　他們離開餐廳時，早已過了十一點。外面寒冷又黑暗，但這天晚上的美酒、佳餚和閒聊卻仍溫暖著他們。

　　「她沒問我們從感恩節學到了什麼。」伊安說。

　　「你要她問嗎？」海倫問。

　　可洛伊把手臂插進伊安的臂彎。

　　「我打賭你在學校一定超愛考試的。」她調侃他。

　　「我只想知道要再嚐到這種滋味，是不是只能等到感恩節；還有如果不是，感恩節還會不會特別？」

　　安東尼雅走到他的另一邊。

　　「不會，也會。」她開心的目光迎上了他的。他們一起抵達大門，安東尼雅轉身朝左方的車子走去。

　　「Buona Notte（晚安），安東尼雅。」伊莎貝對著黑暗喊道。

　　「Sogni d'oro。」安東尼雅的回應是祝有個好夢。

　　※※※

　　安東尼雅聽到蘇珊和傑夫來到門廊。

　　「真等不及想看設計圖了，」蘇珊打開門的時候說。「她……天啊，這是什麼味道？」

　　蘇珊和傑夫走到廚房，停步，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面前的廚房裡，合成地板撬開了，露出下面的杉木，些許黏著劑的污點仍無損於那片溫暖的紅金色。凸窗前有張小桌，像個祕密似地鋪著普羅旺斯黃桌巾。鐵壺裡的水在巨大的黑色爐台上歡欣地滾著，房間中央的木製料理桌上撒滿了雪暴般的麵粉和幾個大小不一的紅色陶碗。壁爐裡，閃動著火焰的香料木材上有個烤肉架，架上醃過的雞肉和茄子烤得滋滋響。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安東尼雅說。「繫上圍裙，幫我一起做餡餃吧。」

　　蘇珊拿麵包吸乾盤裡的肉汁。廚房裡的濕氣使得她那向來光滑的金髮髮尾捲翹起來，黑裙上有幾道麵粉痕，她在桌旁坐下時，差點忘了把圍裙脫掉。

　　「太好吃了。」她呢喃著。傑夫望著她微笑，一手滑過桌面去握她的手。

　　「妳以後也會一直這樣替我們做菜嗎？」蘇珊問安東尼雅。

　　「我想你們以後會替對方做菜，就在這間廚房。」

　　「對。」傑夫同意。

　　「好。」蘇珊溫和地說，順手悠悠閒閒地啜了一口紅酒。「不過我們還是可以換櫥櫃對吧？拜託？啊，等等，噢，這個點子太棒了，你覺得我們能不能找到這間廚房的舊照片，看看它本來是什麼模樣？」

　　傑夫對蘇珊舉起酒杯。「這才是我的好女孩。」他說。

　　安東尼雅走進她的木造平房，脫掉夾克，撥打電話。

　　「成功了，」她開心地對另一頭的人說。「謝謝你幫我──你是怎麼說的？撬掉地板？我當時真不知道該找誰。」

　　「有需要儘管找我。」伊安回答。

湯姆

　　湯姆養成每天中午來到樹下那張長桌吃飯的習慣。飯後，農舍的聲音漸漸止歇，查莉會滾進他懷裡，頭髮猶如一座氣味迷宮，每次都不同──茴香、肉豆蔻、海鹽……

　　※※※

　　湯姆站在餐廳廚房外頭。窗戶是亮著的，他看見窗裡的同學，帶著像在參加社區派對的輕鬆、隨和態度聊著天。流理台上有幾罐番茄、一袋麵粉、一個紙包裹，是今晚上課要用的。這感覺就像在經過漫長的一天回到家，清楚知道門一開，那個人還在，而且一直都在。他轉身要走。

　　「嗨，湯姆。」莉莉安打開廚房的門。她深色的頭髮往後紮起，眼神鎮定地打量著他。她微笑。

　　「進來吧，」她說。「在外面會著涼的。」

　　莉莉安的聲音裡有種特質，能感動所有聽到的人。那聲音讓你覺得被保護、被原諒，即使你甚至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如果莉莉安叫你進去，你就會照辦，即使只為了離她的聲音近一些也好。

　　「今晚感覺起來是個義大利麵之夜，」湯姆走進廚房時，莉莉安說。「看你同不同意。」

　　※※※

　　班上同學在兩列椅子上找到自己習慣的座位坐定，面對木頭流理台。「外面好冷，」莉莉安對全班說。「希望各位都暖和了。」她的目光掃過兩排學生，查看大家的表情，或甚至有沒有人膝蓋在抖。

　　湯姆追隨她的目光。克萊兒正在收錢包，她剛才把照片給伊莎貝看，現在臉上還漾著微笑。可洛伊移到後排座位去了，一臉心不在焉的神情，感恩節那堂課結束時的開朗已經消失。湯姆注意到，伊安終於占到了安東尼雅旁邊的位子，只不過他好像還是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卡爾跟往常一樣，坐在妻子身邊，海倫的手搭在他手臂上，食指輕碰他的腕骨。湯姆回頭望著教室前方。

　　「知道嗎？」莉莉安開口。「秋天氣候改變時，我總會覺得不一樣，一切似乎迅速轉冷了。所以，今天晚上，我想我們可以來玩玩其中一項最重要的食材──時間。

　　「可不是百里香（譯註：英文中，百里香（thyme）與時間（time）讀音相同。）哦。」她說著對一臉困惑的伊莎貝微笑。「而是分鐘、小時。如果各位靜下心來想想，你吃的每一餐其實都是在吃時間。番茄要成熟需要幾個星期，無花果樹得花幾年才會長成。你烹煮的每一餐，都花了那天的時間──但這些你們已經知道了。

　　「通常，有關時間的課程重點都在效率：如何只花一半的時間做出兩倍的東西。但我們今晚要反其道而行，我們要發揚無效率，假裝有無限的補給，揮霍這個最好的資源。我們要煮一頓飯，來向接下來三個月每天都會愈來愈短的事實挑戰。紅醬義大利麵。

　　「要真正體會這件事，你需要一早就開始，好讓醬汁煮上一整天。不幸的是，我們並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但各位還是能夠從中學到東西。」她拿起一大顆大蒜，狀似要掂掂重量，然後掃視全班。

　　「湯姆，」她說。「你來幫我怎麼樣？」她輕輕丟出大蒜，蒜頭落進他掌中，外皮像個祕密似地發出脆裂聲，那重量既比他想像中重、又比他想像中輕。他不想幫忙，尤其是今晚，全世界顯得太冷又太熱的今晚。但大蒜躺在他掌心，等待著。他緊緊握住，然後站起身，有些不確定地繞過流理台來到莉莉安身邊。彷彿反射動作般，他握著大蒜的手自動舉到臉旁，蒜味衝鼻而來教他吃了一驚。

　　查莉之前就愛大蒜。她曾告訴湯姆，如果他愛她，最好也愛她在廚房待了一天之後的手指，因為那氣味已深深滲入皮膚，就像葡萄酒滴上桌布。她拒絕任何廚房小工具的輔助，只用她那強而有力的大拇指壓碎又肥又硬的蒜瓣，撕掉如紙般的薄薄外皮，指甲插進蒜根，把硬化的部位剝除。要是能夠，她也會以手指剁碎大蒜的，好讓整隻手都埋進那股氣味中。之後，她會讓指尖滑上乳溝、沿著後腦杓摸到耳後。

　　「給你循著這條線走。」她會眨眨眼對湯姆說。

　　湯姆的法律事務所有位客戶，某天晚上在一家餐廳，這位客戶的太太唉聲嘆氣地說，她點的烤麵包片上放了太多大蒜。

　　「安迪今晚絕對不會跟我睡了，」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親愛的，你有沒有帶薄荷糖來？」

　　這對夫妻忙著翻口袋和皮包時，查莉的目光與桌子對面的湯姆相遇。她伸出食指，慢慢地在盤中吸飽濃醇油汁的圓形烤麵包上畫著圈，然後手消失在桌面下。

　　砧板上的大蒜切成精準的小丁。莉莉安從湯姆手裡拿過刀，把那些蒜丁推進砧板邊上的一小堆食材裡。湯姆驚訝地發現旁邊已堆了一堆剛切好的洋蔥，那氣味更刺鼻，若要說像打雷，不如說像閃電。

　　「就讓我跟你攜手合作吧。」莉莉安說著從流理台下拿出半加侖的橄欖油，舉高，讓那濃稠的金綠色液體在爐台上的大平底鍋內畫出一圈又一圈。她打開爐火，空氣發出呼的一響。

　　「有時候啊，」她說。「要做出最好的一頓飯，你必須完全忘記時間。但難處在於橄欖油。橄欖經歷了好幾個月的生長，在採收下來的幾小時內就會開始走味。所以橄欖油都是初榨的好，距離原本那棵樹最近的地方所做出來的油品質最佳。」

　　湯姆是在八年前認識查莉的，當時他們都在鱈魚角的一家餐廳打暑期工。那並非真正的餐廳，他也不是真正的廚師，查莉更不該當服務生，因為她不知順從為何物。如果把查莉的廚藝考量進去，那他倆的角色應該顛倒過來才對。但隆尼餐廳的運作方式就是如此。

　　湯姆上工的第一天負責早餐班次，他用鍋鏟把培根翻面，又想鼓起勇氣把快煎過頭的荷包蛋翻面。一個女人走來，她的皮膚有著黃金般的光澤，頭髮也是陽光般耀眼的金色，只有那件滑稽的紅白條紋侍者制服讓她稍稍失色。她來到他身邊，抓住平底鍋的把手，往前迅速一抖，蛋就翻了個面。

　　「真希望我也能把那張七人桌給翻了。」她冷冷地說完，走出廚房。

　　休息時她又找上他，遞給他一只平底鍋，鍋裡還附帶一個煎了一半的蛋。

　　「我叫查莉。」她說。「把這個翻面十次給我看。」在他失敗三次之後，她笑著接過平底鍋，又示範一次，而他從此愛上她手臂上隱約的肌肉線條。

　　湯姆很快便知道，查莉就是沒辦法不碰食物。她可以在預備廚師從冷藏庫走出來以前，就切碎流理台上無人照看的一整顆洋蔥。廚師總是吼她不該把手指伸進醬汁裡，她則語帶挑逗地安撫他們，臀部一扭把通往餐廳的門關上時，故意誘惑人地稍作停頓。不過，她倒是經常走過湯姆的工作區。

　　「加點肉豆蔻到這個白醬裡。」她用只有湯姆聽得見的低語說。

　　她稱之為游擊烹飪。湯姆知道假如自己不在場，她會問都不問就把材料加進去，但他喜歡自己在場時她對他說話。他夜裡想著她，好奇她會怎麼處理煎餅、披薩，會讓坐在她那幾桌的客人，生活裡加些什麼小驚喜。

　　她什麼都吃。一起做收攤班次的夜晚，他們在垃圾桶的垃圾上跳著踩著，直到騰出足夠的空間放上最後幾箱、幾罐垃圾，然後，收攤結束的他們打量著刷洗得光潔溜溜的廚房，抓起平底鍋、油和查莉偷藏在冷藏庫最裡面的食物，展開真正的料理工程。滿是洋蔥和香菜的騷莎醬，新鮮的白魚搭配大蒜、黃豆和橘子汁。大部分食材都是她帶來的，她愛說「這家餐廳的顧客連自己的背影都認不出，更別提認出豆腐了」這種話，完全不理會湯姆之前也從來沒見過豆腐的事實。

　　「你不一樣。」她會說。「吃一口，學起來。」

　　他們在廚房裡吃，避開有著紙餐巾和紅白格子塑膠桌布的用餐區。吃的時候，她會朗誦她拒絕再研讀的英國古詩，湯姆會告訴她他在修的法律課程，她一面聆聽，一面盤算著各式各樣替某道菜加添食材的複雜情況。

　　「要是……？」她總這麼問。湯姆發覺，她的點子若施加於法律系統上，就會跟在漢堡連鎖店裡賣魚卵和海帶一樣，高雅是高雅，但卻教人不知所措。

　　他第一次吻她──這時已過了六個星期──是在幾個兩吋厚、汁水淋漓的漢堡上方。他傾身過去，想都沒想地把她手臂上的油給舔掉。他把臉湊到她面前時，心想從手臂到嘴唇的這段距離怎會如此遙遠，又如此甜蜜。

　　※※※

　　光滑濃稠的油覆蓋了平底鍋鍋面，細小的泡泡朝表面浮升。

　　「現在我們要拿一塊這個，」莉莉安拿起一個包在鋁箔紙裡的方扁物體對全班說。「有人知道是什麼嗎？」

　　「Dadi。」安東尼雅以愉悅的語氣說。

　　「他們比鹽還有意思得多，」莉莉安說。「有點像濃縮湯塊，但這種比較不一樣。」她打開鋁箔包裝，把一個金棕色的方形物體放在湯姆手裡。

　　那東西很軟，有點油油的，並不像湯姆小時候喝的湯裡那種硬邦邦的濃縮湯塊，他輕輕鬆鬆就能捏碎。把小碎塊丟進鍋裡時，油膩還黏在他指尖。莉莉安以木杓攪拌，油的質地變了，變得像是流沙。

　　「該加洋蔥了。」莉莉安下令。湯姆拿起那些滑溜的小丁，小心地放進鍋裡。氣味撲向他的臉，他想退開，卻靠得更近去聞──麵包和葡萄園，被陽光照得溫暖。

　　莉莉安把木杓放進他手裡，示意他靠近鍋子。他看著那些晃動的小丁從白色轉為透明，堅硬的形狀漸次融化，他攪拌著，等待莉莉安的指導，洋蔥開始吸收周圍的液體，幾乎要消失在油的顏色裡了。莉莉安探頭過來，在鍋裡加進大蒜，仍然沒說話。

　　終於在大蒜煎軟之後、邊緣彎曲之前，湯姆伸出手去把鍋子從爐火上移開。

　　「很好。」她沉聲說。全班集體發出一聲輕歎。

　　「現在我們要加肉。你可以嘗試不同肉種，」她說著面對全班。「看你的心情來決定。這一次我們用香腸。」一波波茴香和胡椒的氣息，加上煎得紅滋滋的肉散發的香味，在空氣裡混合。

　　「聞聞看。」莉莉安說。「現在空氣不一樣了。如果你想要一道清淡些的菜，可以用茄子取代肉來做醬汁。或是做成夏季版本，只用橄欖油、大蒜、新鮮番茄和羅勒，稍煮一、兩分鐘。但有時候，尤其在秋、冬季，味道重些也不錯。」

　　※※※

　　湯姆還沒吻到查莉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的每個念頭裡都有她。之後，事情又不同了。想跟查莉做愛的念頭取代了他最簡單的思考，簡直教他羞愧不已。他開始帶牙刷去上班，雖然他很清楚查莉對減少牙菌斑的薄荷味並無好感。

　　「老天爺，拜託哦，你放棄法律，改學牙醫了嗎？」她當時這麼問。但他就是忍不住。碰過查莉的手臂和嘴唇之後，他的唇只想繼續漫遊，而在嘴唇到不了的地方，他就以神遊代替。他忘了煎鍋裡還有荷包蛋，蛋已硬得像門把。他把薯條丟進烤箱，卻把牛排拋進炸鍋。

　　「查莉，看在老天的分上，」洗碗工惱怒地從廚房另一端大吼。「拜託妳幫幫忙好不好？不然他會把整間廚房炸掉。」

　　查莉回到湯姆的工作區，看著烤箱裡的慘況。

　　「晚上一起吃飯，在我家。」她說完穿過廚房到後門，打卡走人了。備料廚師大聲哀號。

　　※※※

　　查莉住在一棟藍色和橘色相間的農舍裡，再過兩棟房屋就是海。農舍的油漆經過多年來的風吹日曬已褪去大半，雛菊和劍蘭恣意生長，繁茂非常，花瓣從碎石小徑一路散落到房門口。湯姆抵達這裡時，前門是敞開的，他看出農舍裡面很小，一張沙發床白天時權充客廳沙發，廚房只夠讓一名纖瘦的廚子進出。查莉站在爐台前，手裡拿著木杓。他聞到了酒香，還有奶油和大蒜味。

　　「我就知道你會準時。」她說。他的唇碰上她耳後溫熱的皮膚，她笑著朝流理台點點頭，流理台上有個藍色的碗，碗裡高高堆放著切成塊的甜瓜，另外還有一組精美的白色盤子。「你可以把這些拿到露台去。」

　　湯姆低頭從後門出去，發現自己站在涼棚下方，涼棚垂掛著結實累累的葡萄藤和深紫色的小花，傍晚的陽光從葉片之間灑下。他腳下的露台是以老舊的磚塊砌成，隨著他的體重而晃動，發出輕柔的撞擊聲。他走向綠色金屬小桌，把碗盤放在一籃麵包旁，然後挺直身子，頭幾乎能碰到葉子。他吸著那有胡椒味的紫籐甜香，一切忽然靜得超出他的想像。

　　「要酒嗎？」查莉從他身後走來，遞給他一個酒杯。那酒冰涼澄澈，有花朵和雪的味道。「我喜歡這個露台，就是為了它，我才租下這棟房子。」

　　她走進廚房，回來時托著一個盤子，盤子上是薄如樹葉的肉片。

「Prosciutto（煙燻生火腿），」看到他詢問的眼神，她解釋著。「要配甜瓜一起吃。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他們坐在那張迷你桌上，腳趾互碰，查莉舀了滿滿一杓滴著汁的甜瓜塊，放在他盤裡。

　　「先嚐嚐甜瓜，」她提議。「水果攤那裡有個男的，總把最好的水果留給我。」看到湯姆的表情，她大笑。「他很老很老啦！而且他把瓜當成小孩那樣愛。你真幸運，現在是一年裡瓜最香甜的時候呢。安傑羅的瓜啊……嗯……」

　　湯姆叉了一塊甜瓜放進嘴裡。那滋味在他舌上蔓延如花朵綻放，柔軟又甜蜜。他開口想說話，又住了口，讓那已融成汁的滋味留在嘴裡。

　　查莉望著他。「現在來試試配Prosciutto一起吃。」她拿起一塊瓜，用粉紅色近乎透明的肉片包好，示意他張開嘴。肉片猶如鹽的輕語抵著香醇的水果，感覺就像在熱帶國家的夏季，也像查莉有力的拇指與食指之間的弧度上柔滑的皮膚。再喝一口酒，酒味變甘冽了，好像正要浮上水面透透氣。他們慢慢吃著，然後吃得更慢，直到碗底見空。

　　「等我一下，」查莉說。她站起來，手在湯姆肩上放了一會兒，才往廚房移動。「我馬上回來。」湯姆坐在那兒，聽著查莉在屋裡走來走去的聲響：鍋子放進洗碗槽的鏘啷聲、開冰箱、蛤殼在嘩啦聲中進了平底鍋。樂聲從客廳飄出來，一個他從沒聽過的女歌者正用他聽不懂的語言歌唱，查莉也跟著哼。從開著的後門，湯姆瞥見她的一隻手和後腳跟，她正從洗碗槽走向爐台。他記起了，彷彿那是久遠的事，那時候的世界好大好大，現在卻像他能把全世界都放進這麼小的空間──一個餐廳、一間小屋、一張桌子、擦過查莉腳踝的裙襬。

　　「Spaghetti del mare，」她說著走過門口。「海鮮義大利麵。」

　　一個又大又寬的藍碗裡，一圈圈的細麵條纏繞著深黑色的蛤殼和小塊的紅番茄。

　　「先聞一聞，」查莉告訴他。「閉上眼睛。」麵條的熱氣冉冉上升，像化成了空氣的海水。

　　「蛤蜊、淡菜，」湯姆說。「當然了，還有大蒜。番茄、紅辣椒片、奶油、酒、油。」

　　「還有一樣。」她誘導著。

　　他靠過去，聞到了陽光下的山丘、炙熱的土地、石牆。

　　「牛至。」他說著睜開眼睛。查莉笑了，遞給他一叉子的麵條。嚐過甜滋滋的瓜之後，辣椒刺激的味道在他舌上尖銳地爆開，下方，像隻穩定的手般地，是鹹鹹QQ的蛤蜊、軟如絲絨的牛至和暖如海灘沙子的麵條。

　　他們吃著。一口又一口，一盤又一盤。他們聊著小時候──查莉來自西岸，湯姆來自東岸；查莉曾經跌下自行車，摔斷了三根骨頭，湯姆的鼻子在他哥哥學打棒球時被打斷過。碗空了，他們拿大塊的麵包擦起盤底的醬，再把滴著醬汁的麵包放進嘴裡。樹葉間的陽光漸暗而至消失，只剩下桌子中央的燭光和從半開的後門裡透過來的燈光。

　　「點心時間到。」查莉宣布，走進屋裡，回來時端了一小盤撒了肉桂粉的餅乾，和兩小杯濃濃的黑咖啡。他們吃著、喝著，話少了，望著彼此移動的手和目光。

　　「你知道嗎？」她說著喝下最後一小口咖啡。「我遇過很多人，他們都認為性愛像點心，是你在吃完所有會讓那個女人開心的蔬菜之後得到的獎品。」

　　「我猜我的看法不太一樣。」她深思地繼續。「我認為性愛應該像晚餐。而我喜歡這樣吃晚餐。」

　　※※※

　　「肉好了。」莉莉安說著從湯姆靜止不動的手裡拿起木杓，在鍋裡畫了個大圓，把香腸撥到中間，煮著、燉著。

　　「現在可以進行下一步了，但在那之前，還有個訣竅。肉醬喜歡紅酒，但如果我們現在加紅酒，肉會發酸，所以我們要先加牛奶。」莉莉安倒入看起來好像很多的白色液體。「我知道這樣看來有點怪，但是相信我。」

　　湯姆低頭看著平底鍋。那模樣的確很怪，那抹白先是圍繞著肉，從油邊上退開，像挑剔的小孩不肯弄髒手。但看著看著，湯姆看到牛奶開始滲入肉裡，顏色變成幾近煤灰色，之前分明的輪廓慢慢淡了。

　　「我們要燉到牛奶被吸收。」莉莉安說。「我知道，」她點頭，「這一切很花時間。在等的時候，你可以回三封電子郵件，可以打電話給朋友，洗個衣服。但今晚時間不存在，所以我們用不著擔心浪費。大家不妨就這樣坐著，放鬆思緒。你們會很高興的，因為時間會讓口感變得更滑順，其間的差別就像人造纖維和絲絨。」

　　※※※

　　湯姆只在那家餐廳待到暑假結束，賺點錢好支付法學院的費用。他也想要查莉辭職回學校念書，但她不肯。或許是受到查莉每次放在他書桌上的餐點提醒，餐廳老闆改變了用人哲學，一得知湯姆秋天要回學校，就把湯姆的職位給了查莉。

　　「但妳想一輩子都在這裡工作嗎？」她把這消息告訴湯姆時，湯姆這麼問。

　　她看著他，一臉失望。「我想下廚，」她說。「但鎮上只有這間餐廳，除非你把賣炸魚薯條的小館也算進去。」

　　「那妳的文學院學位呢？」他追問。上了一週的課，他又精力充沛了。「妳難道不想做些能夠保留下來的東西嗎？」

　　她凝望著他，搖搖頭。「湯姆，詩歌跟食物並沒有什麼不同。我們人類想要做事，這些事情在我們骨子裡，無論我們知不知情。也許你的腦子不會記得我上週煮過什麼，但你的身體會。」

　　「而且我漸漸開始相信，」她又說，不懷好意地笑著。「我們的身體遠比頭腦還有智慧。」

　　從來沒有什麼辦法能反駁查莉，或許是因為她並不在乎他是否贊同。她知道她愛他，也知道他愛她。

　　「為什麼是我？」他問她，仰頭從她瀑布般的髮絲間看著她的臉

　　「你是牛至。」她就這麼回答。

　　※※※

　　「現在可以加酒了。」莉莉安提醒他。牛奶已經徹底被肉吸收。「湯姆，請你到廚師的櫃子上拿一瓶紅酒來，好嗎？」她轉向全班。「或許感覺上在肉醬裡加什麼酒沒多大關係，反正要燉上好一陣子。但如果你們慎選食材，就會注意到差別。我們不想省酒，即使只是用在肉醬裡；我們要一種在肉中仍不失原味的酒──要陳、厚、醇。」

　　湯姆拿來一瓶酒，眼裡帶著問號，把酒遞給莉莉安。她拔開瓶塞，聞了聞，笑了。

　　「這瓶正好。」她說。

　　※※※

　　查莉都叫這些酒「媽媽酒」，是以他們蜜月時在義大利遇到的婦女命名的。他們的跨國大蜜月為期兩週，慶祝他獲得大城市裡法律公司的職位，也慶祝查莉得到在一家正式餐廳裡擔綱廚師的機會。原本計畫是從羅馬出發，然後前往翡冷翠、科莫湖和威尼斯，但查莉一到羅馬城外四十五分鐘的度假農莊，就不肯再走了。

　　「嚐嚐這個，」他們坐在長長的木桌前吃晚飯時，她說。「在我弄清楚這道義大利麵是怎麼做出來的以前，我們不離開。」

　　從細扁麵到方餡餃，再到肉捲、茄子燉菜。這座鎮又小又沒看頭，湯姆完全沒想到義大利也會有這樣的小鎮。全鎮的最大功能似乎是讓觀光客從羅馬到翡冷翠途中留宿一夜，建築都是二次大戰後期的風格，水泥粉刷，沒有拱門、壁畫，也找不到什麼鮮為人知的卡拉瓦喬作品。湯姆想把這些事告訴查莉時，她只笑了笑，叫他找個可以品酒或能做點其他事的山丘小鎮去玩玩。

　　「我已經找到我需要的了，」她這麼說，再加上一個俏皮的笑。

　　「至少這個早上是如此。」然後她走向廚房，換得眾人同聲招呼「Labella americana si e finalmente alzata dal letto（漂亮的美國女人終於起床啦！）」，然後帶起整間廚房的會心大笑。

　　湯姆養成每天中午來到樹下那張長桌吃飯的習慣。飯後，農舍的聲音漸漸止歇，查莉會滾進他懷裡，頭髮猶如一座氣味迷宮，每次都不同──茴香、肉豆蔻、海鹽。幾小時後，她會離開他回去找那群婦女，晚飯時同樣的程序又重來一遍。

　　「這個蜜月又不是最糟的，」她眨眨眼責怪他。「我也可以去什麼老博物館裡搶劫詩作啊……」

　　他發覺，他並不在乎。他不在乎六個月前精心預訂的行程就這樣溜走，隨之流逝的還有各種風景：陶土顏色的大教堂、大運河、湖畔咖啡館裡浮著一層泡沫的卡布奇諾。每頓午餐、每頓晚餐，他都回到這個女人身邊，她似乎把所學習烹煮的每道菜精髓都吸進自己體內，變得更深、更複雜也更動人。

　　兩週後，他們啟程回到羅馬。回程的飛機上，查莉不斷在小紙片上塗塗寫寫設計圖和方餡餃菜單筆記。「要是我把波本酒加進餡裡，你覺得怎麼樣？」她會這麼問他。「義大利與美國南方的相遇。」

　　回家後她在一家餐廳找到工作，幾週內她的新菜餚就上了菜單。有些傍晚湯姆下班後就去那家餐廳，和她一起坐在後台階上吃；有些晚上他倆都事先知道他會直接回家，打開兩人共有的家門，嗅著後方爐台上醬汁的香氣。平底鍋旁總有張紙條。

　　嗨，親愛的：

　　我今晚加班，所以你那雙漂亮的手總算能派上用場了。下麵吧，別問這是什麼醬，到時候我們就知道它有沒有達到我想要的特殊效果了。

　　我愛你。

　　查莉

　　※※※

　　「你可以坐上一整晚，看著絞肉吸收酒。」莉莉安說。「你會驚訝自己想到的事。地層構造、膝上的孩子、番紅花。不過現在呢，我們要加番茄，開始準備麵條了。我們加番茄好讓醬汁多些口感，可以用番茄泥罐頭，但那裡面的番茄泥是用小丁做成的，是反正不會被人看到的部分。如果要確保品質，那就去買番茄罐頭，自己壓成泥。一樣，這也花時間。」莉莉安打開一罐番茄，從流理台下方的架上取出食物處理機。她從罐頭裡舀出番茄，機器呼呼轉動，然後停止。莉莉安把打好的泥倒進鍋裡。

　　「最後，加點番茄醬讓醬汁變濃。」莉莉安打開一罐番茄醬，倒了一點進去。「好啦，就讓它煮一會兒。」她說著把鍋子下方的火轉小。

　　「現在開始做麵條。」莉莉安拿出一大盒麵粉，重重放上流理台。

　　「乾麵也無妨，一樣好吃，但今晚我們有時間。所以，拿些麵粉，弄成一堆吧。」她指導湯姆。「然後在中間挖一個洞。用手。」

　　湯姆把手伸進寬口玻璃罐裡，感覺著指間如羽毛般輕軟的麵粉。他合掌捧出一把，然後又一把、又一把，在木頭流理台上堆出一小座麵粉山。他在中央弄了個凹口，以大拇指根抹平邊緣，感覺著指尖下麵粉的移動。他想起在海灘玩耍的情景，陽光照在背上好幾個小時，面前是成畝的沙堡建材任他揮霍。

　　「很好。」莉莉安走到冰箱，回來時拿了一小碗的蛋。她打一個蛋到凹洞裡。「一次加一顆，直到看起來夠了為止。」她說。「湯姆，用叉子攪拌，確保沒有小硬塊。」

　　※※※

　　那個小硬塊是湯姆發現的，像大理石的硬塊就卡在查莉一邊的乳房後方。他原本因亢奮而急促的呼吸驟然而止，像一睜開眼發現面前有把槍，墜落中的世界軋然停頓。

　　「喂，小兄弟，你到哪去呀？」當時查莉還開玩笑地問。

　　他往上更靠近她，嘴唇碰著她的下巴輪廓，拉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帶到硬塊上。然後他仰起頭，掉進她眼底的神情。

　　※※※

　　「夠了，」莉莉安說，從湯姆手裡接過叉子。「現在我們來做麵團。把雙手想像成進出海洋的波浪。把麵團對摺，以掌根輕壓，再對摺、再壓，一直重複直到麵團變得像是你的一部分。也可以用攪拌機上的拌麵叉，但這麼一來就錯過了一件事。揉麵團就像游泳或散步，能占據人的一半心思，卻讓另一半心思飄到想去或必須去的地方。」

　　※※※

　　發現硬塊後兩週，湯姆提早下班回家，聽到屋內傳出笑聲，查莉和另一個他不認得的男子在笑。他走進廚房，看到查莉坐在餐桌旁，襯衫敞開，袒露著乳房。她的頭後仰，咯咯笑聲有如花朵綻放，一個湯姆沒見過的男子跪在她腳邊。

　　「怎麼回事……」湯姆僵立著，完全摸不清狀況。

　　「湯姆，」查莉笑著走向他。「這是瑞米。他正在幫我完成一項小計畫。」

　　看著湯姆的表情，她輕聲笑了。「湯姆，瑞米是吹玻璃的，我們要做個乳房模型，瑞米準備替我吹一對酒杯。一個給我，一個給你，我們之間從沒這麼公平過耶。」她仍然在笑，但眼睛注視著他的眼睛，等他明白。

　　湯姆看著自己的妻子和地上那個男人，男人的手捧著她的乳房。查莉的話從耳邊掠過，他發覺自己完全沒辦法理解。

　　查莉仔細看著他，深吸了口氣，臉上的笑意有如掃帚前方的塵埃被一掃而空。「湯姆，我們都知道明天醫生會怎麼說。他們會切除我的乳房。我不在乎，他們要就拿去好了，但我想要點什麼。」她搖搖頭。「一個我能捧在手裡的東西。你懂嗎？」

　　湯姆望著他深愛的女人，和跪在地上的男人。他走了過去，把手輕放在瑞米肩上。然後彎下腰，吻了吻愛妻。

　　※※※

　　接下來幾個月，世界變得窄小又可怕，充滿了專門術語和統計資料，以及再真實不過的預測和理論，儘管湯姆常以為查莉對酵母或香料的信仰比這些還可靠得多。他渴望起雜物購買清單和難搞的客戶，這些事物是你能夠抱怨的，因為你很清楚他們終會消失。

　　有天晚上他下班回到家，廚房是空的，通往後院的門敞開。剛開始，湯姆沒看到查莉，但後來他注意到蘋果樹下的吊床在微微晃動。他走下台階，看到查莉的側臉，她的頰骨在天光下輪廓分明，頭皮上是開始慢慢長回來的幾吋頭髮。她一直擔心自己的模樣不好看，畢竟她曾是多少人欣賞的焦點；然而沒了頭髮、乳房且體重銳減的她，並未比從前遜色，只是更精粹、更強烈。她是那麼純潔、那麼崇高，讓他有時候都覺得要得她的允許才敢看她。

　　「你知道嗎？」查莉頭也不回地說。「大乳房有項令人意想不到的優點，就是能做出很大的酒杯。」她舉起酒杯，那是瑞米吹出來的其中一只。

　　「查莉，妳不是該……？」查莉轉向他，眼裡的神情讓他住了口。「今晚很舒服，你不覺得嗎？」查莉說。「值得來杯好酒。」

　　「查莉……？」他等待著，屏住肺裡的空氣，心裡卻知道一呼出氣來，一切都會變調。

　　「新護士，」查莉回答，不自覺地喝了一大口酒。「想確定自己盡了責，以為我今天會想知道檢驗結果，而不要等到跟醫生見面的那天。」

　　「可是我以為……」

　　「顯然沒有，」她說，微微搖頭。「想來點酒嗎？我替你留了一些。」

　　她換了個姿勢，讓出一些空間給他。湯姆爬上吊床，查莉把酒杯高舉過頭免得灑出來。他們就這樣躺著互望，各在吊床的一邊。院子裡很靜，街上的車聲和鄰居回家的聲響，像張毯子裹住這個空間。

　　「你知道嗎？」一會兒之後她說，把臉靠向他的腳。「以前，每天晚上都有人到我的餐廳來，我會看著他們吃我做的菜。他們放鬆了，談著天，記起自己是誰。也許他們回家後會做愛。我只知道我是其中的一部分，我是他們的一部分。一個非常安靜的部分，」她微笑。「但我開始覺得安靜也有好處。」

　　他隔著吊床看她。她已經開始飄離了，一次一點點。他好想抓住她，把她從吊床的另一頭拉過來，但她眼中那股沉靜阻止了他。

　　「他們不會再切除妳的什麼了，」他說。「我絕不讓這種事發生。」

　　「我親愛的律師呀，」她的聲音低沉、緩慢，像是發自河底。「我想你別無選擇。」她頓了頓，又啜了口酒。「湯姆，我們不過是食材罷了，重要的是你烹調菜餚時的優雅。」

　　※※※

　　「麵團做好之後，」莉莉安說。「我們要攤平、裁切成長條狀。有專門的切麵機，各位喜歡的話不妨試試。或者也可以找一根木製的長桿麵棍、一把利刀和一把結實的高背椅，把切好的麵條掛上去。麵條不會每根都一樣，但沒有關係，重要的是手工。」

　　※※※

　　接下來幾週，查莉漸漸消失，速度穩定得像從熱水壺裡蒸發的滾水。心急水不沸，湯姆心想，於是他請假去陪她，目光不離她臉上愈來愈深的凹陷。當她的皮膚一碰就痛時，他只能以指尖輕觸她的指尖。

　　「很慘吧，」她說，緩慢又堅定地一笑。「就在你最想跟我纏綿的時候。」

　　無論她變成怎樣，他的確想、也會那麼做的，但他說不出口。他只強行做起所有需要觸碰到她的各項照料：她無法站著沖澡時，親手幫她洗澡；藥物把她肌膚上的水分吸乾時，他替她的腿、腳、手按摩、上乳液；她的頭髮長得超過她自己訂下的一吋長度時，他拿電動剃刀幫她修剪。

　　「去他的，湯姆，」她說。「至少我不必再擔心頭髮了。你想別人難道會不知道我病了嗎？」

　　他學著做菜，只求她吃得下，菜裡加上微量、溫和的香料以免刺激她已飽受折磨的胃壁，把外面世界裡的綠、黃、紅各色食物給她。

　　「答應我，我走了以後，你還要繼續做菜。」查莉的語氣堅決。

　　「我會吃東西，」他絕望地說。「別擔心我。」

　　「光吃不夠，」查莉糾正他。「還要做菜。」

　　最後，連食物都不能成為話題了。屋裡沒了做菜香，查莉只靠氧氣和水過活。她愈來愈深地沉入模糊的意識裡，時間也愈來愈久；清醒的時候就望著他，彷彿眼神能說出昏睡時所看到的一切。然後有一天，她凝望他的眼，垂下目光，從此消失。湯姆震驚得無法呼吸，身邊是一疊疊沒有用的藥物和繃帶，他緊緊攀著深深嵌在骨子裡、腦海中、心底的那份感覺，即使查莉曾經一再告訴他重點不在獲勝，他還是輪了。

　　經過幾週、幾個月的守望，這些日子裡，生命懸吊在查莉這場疾病的無底深井，這世界顯得異乎尋常地實際：待付的帳單，待割的草坪，洗衣籃裡只有汗水和昨夜的微波晚餐氣味，朋友們頻繁的來電恢復成偶然的問候，他再也不是悲慘消息的來源；熱心鄰居愈來愈少特地送來餐點，後來完全消失。他去雜貨店時，不會納悶回家時她會不會也在，胃裡的翻攪被一種更確定、更深沉的疼痛取代。她無處可尋又無所不在，而他無法停止尋覓。

　　唯一真正想談查莉的死的是殯葬業者和政府機構，他們都想要書面證明。他成了死亡證明發放機，傳送訃文給電話公司、信用卡公司、壽險單位、監理處和社會局。真可怕啊，他想，一個人死了竟然有這麼多人要知道。

　　查莉生前講得很明白，她不想土葬。「除非能把我變成堆肥。」當時她堅決地告訴他，然後說明了她想要的方式。於是有天晚上，一群朋友在查莉喜愛的海灘上相聚，一起吃晚餐──跟那位老水果販買來幾片汁水淋漓的哈密瓜，販子聽到查莉的死訊放聲大哭，以橄欖油和龍蒿葉醃漬過的鮮魚架在海灘營火上烤，幾塊厚片脆皮麵包從鎮上查莉最愛的麵包店買來，外加一個湯姆照查莉的食譜烤出來的香料蛋糕。飯後，他們把她的骨灰拋進海裡。只有湯姆知道，那天晚上的每個朋友都把一點點的她帶了回家，因為他放了一些骨灰在蛋糕裡。

　　那之後，湯姆就不再說話了。彷彿她生前讓他難過得難以開口的，以及她死後他嫌乏善可陳的對話，已耗盡他這輩子想說的一切。張嘴實在太麻煩了，更別提還得去想別人可能想聽些什麼。他的心思忙得很，儘管他實在說不清究竟忙什麼。

　　※※※

　　差不多九個月後，在本該是查莉生日那天，一個朋友帶他到莉莉安的餐廳吃晚飯。「老兄，查莉會希望你在她生日這天接近食物的，」這個朋友說。「就算是你，莉莉安也有辦法讓你胃口大開。」

　　那時是八月，他們走在通往莉莉安餐廳的小徑上，花園裡櫻桃樹的葉子翠綠開展。他們坐在門廊裡大大的印第安椅上，手裡拿著紅酒等待空桌，聽著周遭交談的嗡嗡聲，餐具互碰的叮叮響從餐室敞開的窗裡傳來。湯姆感到心思慢下來，沉澱到身邊花園的寧靜裡。

　　他們終於在鑲著木條的餐室裡坐定，一位女侍來到桌前招呼他們。

　　「今晚我們有美味的海鮮特餐，」她說。「莉莉安今天在海鮮市場上找到漂亮又新鮮的蛤仔和淡菜，準備拿來搭配自製的天使麵線，上面的醬汁是用奶油、大蒜、酒、一點點紅椒片和……」女侍住了口，慌張地在腦中搜尋一時沒想起來的配料。

　　「牛至。」湯姆靜靜地說。

　　「對，」女侍鬆了一口氣地回答。「謝謝。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湯姆說著舉杯遙敬。他低頭看著面前的餐桌，專心去想麻布的織紋、叉子把柄的曲線，和那個有玻璃切痕、裡面裝滿海鹽和茴香的小圓碗。

　　然後湯姆注意到那碗鹽後面有張摺起的巧克力色告示。他拿起那張小卡，讀出上面的內容：

　　特此宣布

　　最新一期

　　必備食材烹飪教室

　　開始招生

　　※※※

　　「各位同學，我想我們完成了，」莉莉安回頭喊，同時把大鍋裡的麵條倒進濾鍋。「現在只需要盤子。」

　　莉莉安把冒著熱氣的麵條從濾鍋倒進沉重的陶碗裡，學生們乖乖起身來到櫥架旁，像消防隊那樣把裝麵的盤子一個個往後傳。他們在流理台前排好隊，開玩笑地互相推擠，莉莉安捧著那個藍色大碗過來，把麵條裝進每個人的盤子裡。

　　「湯姆，」她說著轉向他。「肉醬就交給你囉。反正那也是你做的。」她看著他舀起第一匙香氣四溢的紅色肉醬，倒上等待著的乳黃色麵條。全班都拿到後，大家三三兩兩地坐進椅子裡，先友善地談天，然後才開始吃。教室漸趨寂靜，只有叉子碰上盤子的聲響和偶爾有人發出的滿足嘆息。

　　「看看你做的。」莉莉安來到流理台旁的湯姆身邊，悄聲對他說。

　　「他們吃了，」他說。「就沒了。」

　　「這樣才叫禮物啊。」莉莉安回答。

可洛伊

　　可洛伊花了一個星期鼓足勇氣和撊錢，才開始做麵條醬汁。她想買瓶真正的紅酒，口味深沉強烈又能在心頭留下溫柔。

　　※※※

　　可洛伊是在那家快餐店裡遇到傑克的。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負責收桌子。收桌子並不是她原本的打算，但如果你高中剛畢業，又不知道怎麼賺錢付大學學費（即使爸爸認為你會錄取），這時收桌子便成為不錯的選擇，除非你動不動就掉東西。偏偏可洛伊正是如此。

　　她坐在餐廳的後階上，趁著午休的十五分鐘嚎啕大哭，卻感覺有人來到身邊的台階，一陣剛烤好的肉香撲鼻而來。

　　「我想妳會想要這個。」傑克說著遞給她一個漢堡。可洛伊望著他。傑克是高個子，有烤肉廚師專有、黑貓般的優雅和高中運動員的矯健，還有從脖子到領口一路慵懶糾纏著的捲髮。作為一名廚師，他應該要戴髮網的，但沒人會對傑克提這種事。每個女服務生都盼望他扯下她們掛在旋轉輪檯上的訂單，不止因為他長相英俊，也因為他能夠在你忘了吩咐那個七人桌所點的菜、被客人抓住手肘、詢問他們的餐點在哪裡、還說五分鐘內再不上菜他們就要走人的時候，一舉變出四個漢堡、一個鮪魚三明治、一道凱撒沙拉和一盤海鮮義大利麵。有了傑克，你就知道自己在四分半鐘內，手臂上的菜餚會像跳康加舞那樣平放成一列，然後彷彿才剛剛被天神眷顧過一般，微笑著把一筆豐厚的小費收入荷包。

　　但傑克通常不會和收桌子的打交道。收桌子的端回髒碗盤和剩菜，讓廚子知道當晚的菜餚好還是不好。就可洛伊的了解，收桌子的不過是廚師的幫手、聆聽女服務生說話的耳朵，耳朵裡裝滿一句接一句、刻薄的低聲咒罵。

　　「說說看，今晚的罪魁禍首是誰？」傑克笑著問。

　　「什麼意思？」

　　「有人害妳哭了，我賭是哪個女服務生。」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

　　「別擔心，我不會說出去的。妳知道廚房裡廚師和女服務生之間有面牆吧？我可不欠牆的另一邊任何人情。」

　　可洛伊咬了一口漢堡。漢堡美味多汁，她用手背擦淨嘴角。「是辛西雅，」她說。「她負責的那桌，我不小心打翻了一杯白酒。」

　　但她沒提辛西雅絮絮叨叨地評論起她的不稱職，暗諷她的感情生活恐怕很淒涼，還說「畫那什麼眼影跟鬼一樣」。

　　「哦，妳惹到女王了。」傑克的微笑從側方迎來，像一輛超速飆過十字路口的車。「暫時不要幫她收桌子，這樣她就會懂了。」

　　可洛伊正想跟傑克討論這麼做會需要哪些手段，傑克已經站了起來。「該進去了，妳也是吧。收工時多留一會兒，下班後我們這一群會一起出去。」

　　可洛伊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四週後她搬離爸媽的房子，住進傑克的公寓。

　　※※※

　　跟傑克同居和她期待的不太一樣，不過她也不知道該期待什麼就是了。頭一、兩個星期，她覺得自己成了畢業舞會的女皇，如果傑克要上夜班，下班後會帶回寫在菜單中間那一頁上的菜，像是收桌子的人不可能吃到的牛排啦、蝦啦和一些嫩煎菜餚，還有寫在菜單背頁「三明治和其他小點」項目下的附餐。傑克會把她搖醒，抓著食物餵她吃，還把醬汁滴到她身上好讓他舔掉，從而衍生出各式各樣讓可洛伊更累的活動，使得她更是動不動就碰掉東西，甚至包括某個星期四傍晚，店裡特別展出的一套精美那天晚上她下班前，經理叫住她。

　　「嗨，可洛伊，」他問：「一切都好吧？」

　　可洛伊也許沒上大學，但她可不至於聽不懂這聲問候的言外之意。「傑克是我朋友，」經理安慰地說。「我可以替妳寫封推薦信。」因此，接下來的六個月，可洛伊展開了她的遊牧生涯，從龐貝烤肉店到綠門餐廳，從老奶奶的店到薩多羅小館。每調職一次，傑克的熱情就削弱一點，連帶讓她愈來愈沒自信。幾個月下來，床上大餐縮水了，他回家後也鮮少搖醒她，甚至不再天天回家。看著她經常絆倒、手肘碰翻酒杯，他的評語愈來愈刺人。

　　「這是對妳好，」他說。「妳得打破這個惡習。」

　　可洛伊望著他，想知道他是否故意拿「打破」來開玩笑，但顯然不是。

　　※※※

　　在薩多羅小館遇見莉莉安的那個晚上，是可洛伊最後一天上班，也是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晚。可洛伊驚恐地退開，看著自己剛才端著的三杯水，如山洪暴發灑上莉莉安的鞋，可洛伊忙不迭地道歉。

　　莉莉安微笑著伸手進皮包，遞給可洛伊一張巧克力色的名片，上面寫著「莉莉安餐廳」，還有一組以豪華白色草體揮灑寫成的電話號碼。

　　「以備萬一。」她說完踢掉鞋子，回到自己桌位上去。

　　三天後，急需新工作的可洛伊戰戰兢兢地撥了那組號碼，是莉莉安接的電話。

　　「我是可洛伊，就是收桌子時打翻水杯的……」

　　「哦，可洛伊，我記得。星期一傍晚五點過來如何？」

　　「妳要僱用我？可是妳也看到了，我笨手笨腳的。」

　　「笨手笨腳這部分我是不太肯定啦。」莉莉安的聲音就像流過石頭的水在飛舞。「而且，我沒說過要僱用妳吧？五點見。」

　　※※※

　　星期一可洛伊抵達那裡時，用餐區的燈亮著，但裡面空無一人。她走上門前的四級台階，聽著木頭微微作響，希望感受到腳下階梯表示歡迎的起伏律動。到了門邊，她敲了敲，又覺得這麼做有些傻──餐廳可是誰都能來的呀──但這裡的一股私密氛圍使她的手拒絕扭轉門把，非要先宣告自己的來臨不可。

　　莉莉安來應門，迎她入內。

　　「歡迎，」她說。「妳覺得我的餐廳怎麼樣？」

　　可洛伊環顧四周，看著蜷縮在角落的餐桌，白色的桌巾漿挺沉重，桌上的蠟燭是銀色的，顯得很沉穩。她腳下的木頭地板是亮潔的棕色，因久經使用而表面光滑，護牆板上的牆壁裝飾著手繪碟子和看來像是歐洲小鎮的塗鴉畫，但可洛伊也不敢肯定是不是歐洲。

　　「很漂亮，」可洛伊說。「但我能不能請問，妳為什麼要我來工作？來這裡？」

　　「唔，這麼說吧。根據我的經驗，看起來心不在焉的人可能是最有意思的人。」

　　「從來沒人這樣形容過。」

　　「那要看妳真正專心做事的時候是怎麼樣。」

　　「妳覺得怎樣才能讓我專心呢？我每次掉東西，男朋友都會吼我。」

　　「結果有用嗎？」

　　「沒什麼用。」可洛伊自嘲地笑了。

　　「那我想我們得試試別的辦法。妳想試嗎？」

　　「想。」可洛伊熱切的聲音連她自己都驚訝。

　　「那好。我要妳研究這個房間──隨便妳怎麼詮釋這句話。我五分鐘後再回來。」莉莉安走出廚房的門，消失了。

　　可洛伊呆望著，納悶其他工作人員都在哪裡、客人什麼時候會來、廚房裡怎麼沒有聲音。

　　「對了，」莉莉安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我們星期一晚上公休，所以妳不必著急。想碰什麼就碰，別擔心。」

　　可洛伊看著面前那張桌子，彎下身撫摸垂下桌面的桌巾硬硬的表面。她拿起易碎的餐前氣泡酒酒杯，杯腳捏在指間宛如一根細瘦的樹枝。她小心地放下杯子，走到下一張桌子前，聽著雙腳滑過木頭地板的聲響，然後來到窗邊，眺望外面的花園。在傍晚的夕照下，玫瑰似乎在發光，櫻桃樹的葉子似乎有了鮮明的輪廓。她靜靜地抬起窗邊桌旁的一張椅子，往後移，在椅子上坐下，回頭望著這個房間。

　　莉莉安回來了，可洛伊吃了一驚想站起。

　　「沒關係，」莉莉安說。「妳這樣沒錯。當然要了解自己工作的地方。」

　　「我喜歡這裡。」可洛伊說了這句話就打住。

　　「那妳就會小心。」莉莉安說。

　　「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要是我打破東西呢？我會受不了的。」

　　「好，那我們這樣試試：閉上眼睛，走到廚房的門那裡。」

　　可洛伊能想出眾多理由，說明為什麼這是她很沒把握做到的要求。但莉莉安似乎完全不擔心在可洛伊和廚房門口之間的數百、甚至數千美金。

　　一分鐘過去，莉莉安仍耐心等待，可洛伊想：反正那些水晶和瓷器都是莉莉安的，她閉上眼，雙腳很慢、很慢地滑過木頭地板。

　　「妳可以再快一點，」莉莉安的聲音從她右方傳來。「妳知道該往哪裡去。」

　　可洛伊發覺的確如此。莉莉安身邊有張二人桌，距離前門最近，就放在能眺望前廊的窗邊，窗外還能看到一路延伸到大門的花園。在她左邊，位於房間中央的是一張四人桌，這張桌子照理說會給人沒有隱私的感覺，但在柔和的燈光下卻顯得隱密多了；還有──是了，她想起來了──那張被拉出來一點的椅子。於是她朝那張二人桌移近，手指拂過椅子，伸向前門所在之處。之後差不多就只要直走，但稍微偏右再偏左一些就行。可洛伊發覺，靠近桌子的時候是感覺得出來的，因為有蠟燭和漿洗的氣味，小白碗裡的香料鹽也讓空氣裡多了一絲茴香味。然後，她就到了廚房門口。

　　「這地方其實不大。」莉莉安說。

　　「我想來這裡工作，」可洛伊只說。「我不會打破東西的。」

　　※※※

　　一直到幾個月後某個星期一的晚上，可洛伊從雜貨店回家途中，才看到餐廳廚房亮著燈。第二天下午，她上班時問莉莉安廚房有什麼活動。

　　「是烹飪課。」莉莉安回答。「我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授課。」

　　「我能參加嗎？」

　　「可洛伊，如果妳想進廚房工作，我可以讓妳從預備廚師開始。」

　　「我不是想當成工作來做，」可洛伊口拙起來。「我男朋友就是廚師。我只是希望偶爾也能做幾道菜，這樣他下班回家，我可以弄點東西給他吃。」

　　莉莉安點頭。「我懂了。那麼，九月份會有新的課程，到時候妳不妨試試看。」

　　「上課的費用是多少？」可洛伊在腦中計算著。她想讓這件事成為驚喜，卻不知道自己是否負擔得起，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在不被傑克發現的情形下，再多輪幾班。

　　「就當成是在職訓練好了，怎麼樣？」

　　※※※

　　第一天晚上上課時，可洛伊很快就發現，自己比教室裡的所有人都至少年輕十歲，而這點絲毫無法減輕她的不安。莉莉安從廚房另一頭看到她，只微笑了一下，並沒有把她介紹給其他學生。可洛伊走到洗碗槽邊洗手，站在一個滿頭銀絲、老態龍鍾的婦人身旁。

　　「妳是跟別人一起來的嗎？」老婦人先打開話匣子。「是不是跟妳媽一起來的？」

　　「不。」可洛伊有些反抗地說。

　　老婦人讚賞地打量著她。「那好，」她說。「我叫伊莎貝。」

　　那個第一天晚上，可洛伊不太肯定自己殺得了螃蟹，但她從閉上眼睛走過用餐區一事裡得到了靈感。在陰暗的心靈空間裡，她感覺著手指下方那隻活生生的螃蟹，先簡單、深深地替牠的生命終結哀悼，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扯掉蟹殼。後來，她在吃螃蟹時又閉上眼睛，感到那股生命進入了自己。

　　課後她要離開時，莉莉安碰了碰她手肘。「可洛伊，妳在學習，妳應該感到驕傲。」

　　可洛伊雖然喜歡上烹飪課、喜歡課堂裡的人，卻還鼓不起勇氣在家試做任何一道菜，直到湯姆煮麵條的那天。可洛伊一直望著他，他工作時臉上的溫柔，手放在食材上的方式，好像正撫摸著他珍愛的人。她於是決定要替傑克做這道菜，傑克就會知道食物代表她的愛。

　　最近，跟傑克相處愈來愈困難了。她雖然有了一份正職，他滔滔不絕的批判卻沒有休止，只是改變了航道：她的頭髮（她想自然一點，他卻覺得棕色很無趣）、她的衣著（對他來說不夠性感，對其他人又太傷風敗俗）、她的點子（不存在）。有時候，可洛伊覺得他好像要把她綁成一個緊緊的小球，以便丟得遠遠的。

　　可洛伊花了一個星期鼓足勇氣和攢錢，才開始做麵條醬汁。她想買瓶真正的紅酒，口味深沉強烈又能在心頭留下溫柔；莉莉安說過，醬汁會跟著酒的引導走。不過，儘管她東想西想，到頭來還是得請莉莉安幫忙，因為她還不到可以買酒的年齡。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莉莉安說。「跟我來。」

　　她們兩個對著餐廳的酒架沉思。「知道嗎？」莉莉安臉上是一抹可憐兮兮的微笑。「這麼做我可能會惹上一身麻煩。如果我直接送妳一瓶，也許我們可以當成是烹飪獎勵。」她從架上拉出一瓶酒，擦掉標籤上的灰塵，讓可洛伊看。

　　「拜託放在妳背包的最下面好嗎？我真的不想丟掉供酒執照。」

　　※※※

　　回到公寓，可洛伊拿出那瓶酒和番茄罐頭、絞肉和濃縮湯塊。超市裡的大蒜髒兮兮的，還發了黴，於是她決定去蔬果攤試試運氣。戶外很冷，蔬果攤要往鎮的另一頭走上半哩，但想到要煮這一餐她卻覺得精神飽滿。可洛伊離開公寓，把圍巾往脖子上繞個圈，往上拉到鼻端，呼吸著自己的濕氣，寒意搔著她的睫毛。

　　她抵達攤子，用力跳了幾下讓血液流回雙腳，走進跟外頭比起來溫暖多了的布幔隔間。戶外的寒冬使得裡面像是一場生命嘉年華，一丘丘的青椒、紅蘋果、霓虹色的柳橙、有著一根根突起的朝鮮薊和毛茸茸的小奇異果。她找到了大蒜，卻抗拒不了一顆渾圓紅番茄的誘惑，看起來就像剛從土裡拔出來那樣新鮮。

　　店主人走了過來。「需要幫忙嗎？」他語帶謹慎地問。這附近有間高中，水果攤理所當然地成了學生順手牽羊的目標。

　　被那顆番茄的鮮紅蠱惑的可洛伊沒聽出她聲音裡的警告意味，她微笑轉身。「這麼漂亮的番茄，你是從哪裡找的？」

　　店主人的面容放鬆了。「我自己種的，溫室種植。」他說。「我只拿幾顆出來賣。」

　　「我今天要做一種特別的番茄醬汁，」可洛伊解釋著，語氣既驕傲又害羞。然後她看到他的表情。「噢，不是啦，我不會把這個放進醬汁裡。」她努力想該怎麼說明才好。「只是它讓我想起來為什麼了。」

　　店主人欣賞地看著她。「番茄是妳的了，」他說著點了個頭。「但大蒜的錢妳要付。」

　　※※※

　　可洛伊回到公寓時，聞到了煮肉的氣味。傑克站在爐台邊。

　　「嘿，謝謝妳買的菜。」他喊。「漢堡再過幾分鐘就好。」

　　「我本來想煮麵……」可洛伊住了口。

　　「喔，那太花時間了啦，」他看到她望著手裡打開了的酒瓶。「好酒哦，寶貝，謝了。」他說著喝了一口。「情人節快到了，妳是想討好我嗎？」

　　可洛伊搖搖頭。「我馬上回來，我得去辦點事。」

　　「快點哦，漢堡就快好了。」

　　可洛伊走下樓，繞到公寓大樓後方，背靠著牆用力呼吸。

　　「蠢女孩，」她自言自語。「妳以為會怎麼樣？」

　　然後她拉起藍色大垃圾桶的蓋子，把一直抱在懷裡的小紙袋丟了進去。

　　※※※

　　第二天上班時，可洛伊打破了兩只酒杯，還把菜刀放進放滿水的洗鍋槽。洗碗工猛然抽手，名副其實的西班牙文謾罵大全破口而出時，莉莉安把可洛伊拉到一旁。

　　「現在妳不專心了。」

　　可洛伊看著她，驚慌起來。「求求妳不要解僱我。」

　　「我沒有要解僱妳，可洛伊。我是在注意你，結果我注意到妳不專心。今晚請妳為了我專心一點，好嗎？」

　　可洛伊點頭。

　　「還有別忘了星期一要來上課。」

　　星期一晚上，可洛伊抵達餐廳時，發現其他學生都在門外等。幾分鐘後，莉莉安從後面跑過來，手裡提著幾只棕色紙袋，頭髮在身後飄揚。

　　「對不起遲到了，」她喊。「我得去找幾樣東西。」

　　她從聚集的人群中繞出去，邊走邊跟每個人打聲招呼，然後打開廚房的門鎖，進去時大拇指一扭，打開電燈。學生各自坐下，可洛伊恰巧坐在安東尼雅旁邊。

　　「好啦，」莉莉安把袋子放在木頭流理台上，然後轉身面對全班。「今晚我有個特別的計畫。最近我們做了幾道比較複雜的菜，但烹飪上極為重要的一課就是，若你用心準備最新鮮的食材，最簡單的食物也能變得異乎尋常地美味。所以今天晚上，趁著外面又冷又颳大風，我們就來體驗一下幾個真正一點不複雜的天賜美味。」

　　廚房門上有人輕敲了一下。大家都驚訝地看著門。

　　「正是時候。」莉莉安走去開門。門外的那個女人有著古銅色、皺紋滿布的皮膚和一頭雪白的頭髮。她的身高似乎都拿去填補年紀上的增長了，個頭還不到莉莉安的肩。

　　「同學們，」莉莉安笑著說。「這位是我朋友阿布麗塔，今晚她來幫忙。」

　　阿布麗塔走進房間，看著兩排學生。「謝謝大家的邀請，」她說，上了年紀的語音溫暖而粗啞。「你們這一班一定很特別，因為莉莉安以前從沒請我來幫忙過。不然就是她人老了、變懶了。」她眨了眨眼。

　　安東尼雅靠向可洛伊。「她讓我想起我的nonna（祖母）。也許她會說些莉莉安的祕密。」可洛伊呆望著安東尼雅，這位美女有一身渾然天成的小麥膚色和似乎能讓男人不請自來的口音，而可洛伊向來把她視為該以純樸的肅穆之情來看待的對象。但安東尼雅仍然在看她，眼裡閃著淘氣的神情，可洛伊發現自己也不懷好意地笑了。

　　「比方說她為什麼沒結婚……」她提議。

　　「或是她住哪裡。」伊莎貝也密謀似地湊過來悄聲說。

　　「瞎聊夠了吧，」莉莉安被逗樂了。「可洛伊，妳好像很閒嘛，不如過來幫忙好了？」

　　可洛伊想要搖頭，但安東尼雅鼓勵地在她肩後一推。

　　「去吧，妳應該去。」

　　可洛伊走上前到流理台，站在距離莉莉安和阿布麗塔不遠的地方。

　　「阿布麗塔是我的第一位烹飪老師，她教我怎麼做墨西哥玉米餅。」莉莉安解釋。「假如我們想做最道地的餅，」莉莉安朝阿布麗塔的方向微微頷首，「就應該自己和麵團。我們得把乾玉米泡在水裡、煮熟，灑上萊姆粉，做成醃漬玉米，然後再碾成玉米粉。但是幸好，阿布麗塔開的美妙雜貨店正好有賣已經做好的玉米粉。」

　　「在我小時候，」阿布麗塔說：「都是我負責碾碎玉米的。我們有塊大石頭，中央凹陷的地方叫做metate，我就跪在這東西前，拿長得像石頭擀麵棍的mano去搗。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搗出足夠做一張玉米餅的粉，而且手臂和膝蓋都得很有力才行。現在簡單多了。」她說著拿起一袋玉米粉，讓黃澄澄的粉末像條小河似地倒進碗中。

　　「接著加水。」她說，把碗遞給可洛伊。

　　「加多少？」可洛伊問。

　　阿布麗塔上下打量可洛伊，長袖運動衫鬆垮垮地掛在她瘦削的肩上，眼睛周圍塗了深色眼線。阿布麗塔聳聳肩，動作輕鬆、隨意地就像吹過草地的風。

　　「看妳覺得該加多少。」

　　可洛伊求救地看了安東尼雅和伊莎貝一眼，她們表示鼓勵地揮揮手，

　　於是她拿起碗走到洗碗槽邊，扭開水龍頭，感覺滑過指間的柔軟穀粒在水流下慢慢變冷、變滑。她關掉水龍頭，徒手把水攪進麵粉裡。還是太乾，她再加一點，攪拌，又加一點，這才感到兩種物質合而為一。

　　「我懂了。」她說著抬頭看阿布麗塔。

　　「很好，」阿布麗塔說。「現在拿點麵團出來揉成球狀。」她捏起一點麵團在掌心間搓揉，全班看著她熟極而流充滿自信的動作。「然後要拍打。」她說。麵球在她的兩掌間來回，每換一次手就扁一些些。她動作稍頓，彎曲著指尖，然後以打圈的方式轉動麵團，同時把邊緣往外拉，做出一個均勻的圓形後，又開始有規律地、迅速地拍打。

　　「好像在看瀑布。」後排座位上的卡爾欣賞地說。

　　「據說，」莉莉安說。「要打三十二下才能做出玉米餅。」

　　阿布麗塔咯地一聲笑了，動作絲毫沒慢下來。「一個不相信食譜的女人還這麼精準。」

　　「妳還不是。」莉莉安頂嘴回去。

　　「重要的時候我會啊，」阿布麗塔放下捏好的玉米餅，從碗裡拿出另一坨麵團，遞給可洛伊。「妳來試試。」

　　可洛伊遲疑地把麵團放在掌心搓揉著。「就像玩黏土，」她說，「只是更軟一些。」她開始把球狀的麵團在兩手間丟來丟去，好把麵團弄扁。一會兒之後，她看了看麵團，頗感氣餒。麵團的邊緣裂了，像花瓣那樣散開，厚度不均勻，而且東一團、西一團的。她不服輸地將麵團重新揉成一團，又開始拍打。「又不是棒球，」一會兒之後，阿布麗塔說，但語氣和善。「冷靜一點。」她抓起可洛伊的手，要她鎮定些。「想像妳正與心愛的人共舞，妳想和他相倚偎。其他的什麼都別想。」

　　可洛伊重新開始，這次慢了一些。麵團前前後後地移動，慢慢地，她感到那形狀打開了，像是伸出另一隻手，被她的雙手溫暖後，從雙掌之間的狹窄空間裡溜了出來。她加快動作。這種律動有安撫作用，她手上傳來的聲音彷彿落在遮雨棚上的雨。

　　「我想應該可以了。」一分鐘左右之後，阿布麗塔說。

　　可洛伊低頭看著手裡揉好的玉米餅。「真了不起，」她對阿布麗塔說。「能讓大家都試試嗎？」

　　阿布麗塔把碗給她，可洛伊走過兩排學生之間，每個人都揉出一個小球，開始猛拍亂打，取笑彼此所犯的錯，然後漸漸掌握了節奏，手裡發出的聲響慢慢變成鼓掌般的拍打聲，一致而輕柔。

　　「當然，也有玉米餅製作機。」莉莉安說。她從流理台下取出一個金屬製品，兩個圓圈中間以鉸鍊相連。她把機器打開又闔上，讓大家看到麵團該放哪裡，機器的上蓋又會怎樣壓扁麵團。「但我想每一天都值得我們鼓掌。」

　　「或許還有舞蹈？大家知不知道這女的會跳舞？」阿布麗塔問全班，目光閃動。

　　「說到跳舞我就想到騷莎醬了。」莉莉安立刻接口，把一個棕色紙袋放上流理台。「安東尼雅，」莉莉安把安東尼雅正準備問出口的話給打斷。「我跟可洛伊切菜的時候，請妳來幫阿布麗塔煮玉米餅好嗎？」

　　「給妳。」她對可洛伊說，同時遞給她一把利刀。

　　「妳要我用刀？」可洛伊低聲問莉莉安。「妳明明知道我拿刀很危險。」但莉莉安只是點了點頭。

　　阿布麗塔在一口熱煎鍋前，向安東尼雅解釋著煎餅程序。「每一面煎大約半分鐘，麵皮應該會膨脹成一個個小氣泡，如果沒有，妳可以在翻面時用兩根手指輕壓。」

　　莉莉安從紙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進可洛伊手裡。「來，」她說。「先從這個開始。」

　　這顆番茄扁扁的，有一瓣瓣鼓脹程度不一的隆起，有些隆起處簡直像快撐破了，跟可洛伊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當然，番茄還是紅色的，但卻像是畫家的調色盤那樣深淺不一，從石榴紅到橙紅都有，還夾雜著幾抹綠和黃。那令人安慰的重量盈滿她手心，隆起處滑進手指間，她輕壓了一下，又住手，感覺觸摸過的表皮陷了下去。

　　「這叫做祖傳番茄，」莉莉安向全班解釋。「通常只在八月和九月才買得到，但我們今天很幸運。」

　　空氣裡開始充滿玉米烘烤後的甜香，玉米餅翻面時的輕柔低語落上烤盤，阿布麗塔和安東尼雅竊竊私語著，聽起來好像在談祖母什麼的。可洛伊把番茄放在砧板上，喜愛這顆怪異果實的程度連她自己都覺訝異。她試著用刀尖一劃，番茄的表面迅速又整齊地裂開，露出緊實的肉，帶著幾顆子的汁滴上木頭砧板。她抓緊了刀，力道均勻地在弧形的番茄上一滑而過，一片番茄輕巧地倒下。

　　「很好，」莉莉安稱讚了一句，可洛伊於是繼續切，一片接著一片，訝異自己竟能夠把面前這顆水果切出均等的六片，然後又把六片番茄切成一個個小丁。

　　「該休息囉，」阿布麗塔從煎鍋上拿了一片玉米餅給可洛伊。「平放在手上，」她指導她，「在表面抹上牛油，撒點鹽。」可洛伊把玉米餅舉到唇邊，吸進那醇厚、溫暖的玉米味和融化的奶油香，奶油軟得像是媽媽的手輕撫過快要睡著的孩子背脊。

　　「有了這個，誰還會想吃其他東西？」吃完玉米餅後，可洛伊問。「來點騷莎醬。」莉莉安說著把一把還滴著水的香菜遞給可洛伊。

　　※※※

　　混合後的騷莎醬是一場紅、白、綠的慶典，涼爽、清新又活潑。放在玉米餅上，再加一點queso fresco（嫩豆腐乳酪）碎塊，那滋味令人既滿足又振奮，口感豐富，驚喜連連，就像手裡握住了童年。

　　可洛伊把玉米餅捧在一個小盤上方，看著番茄汁和奶油滴落在白瓷上。全班都靜悄悄地，陶醉在手裡的食物中。阿布麗塔和莉莉安站在流理台旁，身子互靠著低聲說話；安東尼雅從煎鍋盛起最後一張玉米餅，跟其他餅放成一疊，以廚房餐巾紙蓋住保溫。

　　就像一幅畫，可洛伊想。一張沒有字的食譜。她佇立不動，感受周身這間廚房，體會著它蘊含的活力，這股活力還會持續到明天下午廚師、服務生和顧客來臨，然後又成為忙亂與食材的集合體，如此烹煮的食物會變成笑語和戀情，溫暖、明亮，色呈金黃。她笑了。

　　莉莉安走過來，從袋子裡拿出最後一顆番茄，遞給可洛伊。「我想這個應該給妳。」她說。

　　課上完了。阿布麗塔回家去，大笑著說她年紀大了不能熬夜。其他人也三三兩兩地離開，克萊兒正把幾片玉米餅打包要帶回家給兩個孩子；伊安把湯姆拉出去，說有個問題請教他；海倫和卡爾提議載伊莎貝一程。

　　廚房裡很靜，只有可洛伊收拾碗盤的輕微碰撞聲，和莉莉安擦抹流理台的唧唧聲。門啪地一聲關上，安東尼雅正把最後一個折疊木椅搬到外面的儲藏小屋。

　　「能不能問妳一件事？」安東尼雅回來時，可洛伊問她。

　　「Certo。」當然。

　　「妳這麼漂亮，」可洛伊支吾起來。「我不……」

　　「哎……」安東尼雅笑了，轉向莉莉安。「我們能不能借用一下妳的洗手間？」莉莉安點頭，安東尼雅抓起一條乾淨的廚房用毛巾，拉著可洛伊的手，帶她穿過餐廳的用餐區，走進小小的綠色女用洗手間。站在鏡子前，安東尼雅鬆開用來夾住她那一頭波浪黑髮的髮夾，俐落地把可洛伊臉上的棕色捲髮撥開。

　　「好，」安東尼雅說著拿髮夾夾住可洛伊的頭髮。「現在，用水。」

　　「什麼？」

　　「請洗臉。」她扭開熱水。

　　可洛伊掌心裡盛滿溫水，往臉上一潑。熱流遇上她的皮膚，那股微帶金屬的氣味，就跟她周圍的房間一樣，是綠的。在她雙手和臉之間的空間很靜，乾淨且安全。

　　「現在用肥皂。」

　　可洛伊雙手搓著肥皂，迷迭香的氣味搔弄她鼻端。她抹抹臉、沖水，拿安東尼雅遞來的毛巾把臉擦乾。看到白毛巾上一條條的粗黑抹痕，她大感驚訝。

　　「Ancora。」再來一次。安東尼雅微笑。

　　「把毛巾弄成這樣，她會殺了我的。」

　　「這次多用點肥皂。不，她不會的。」

　　終於，安東尼雅不再要她洗臉，可洛伊抬頭看著鏡子。她的臉在鏡裡回望著她，神情開朗，雙眼大而藍，頭髮凌亂。

　　「必備食材。」安東尼雅打量後說。「只有最棒的。」

　　「可是妳好美。」可洛伊堅持。

　　安東尼雅輕笑起來。「我以前也經常這麼跟我媽說。她在廚房或在花園裡摸摸弄弄，我覺得她是全世界最美的人了，而我卻不是漂亮的少女。妳知道她怎麼說嗎？」

　　可洛伊搖頭。

　　「她會說『美的不是我，是人生，只不過有些人更容易讓妳想起人生的美罷了。』」

　　※※※

　　安東尼雅和可洛伊回到廚房，看到莉莉安從冷藏間端出一盤巧克力奶油點心。

　　「史黛西的拿手點心，週日做的還剩下一點。要不要跟我一起吃？」

　　「真的嗎？」安東尼雅和可洛伊興匆匆地來到流理台旁。可洛伊拿起一塊點心，放到安東尼雅拿來的白盤子上，輕觸點心上層，感覺那層厚實的巧克力從手指上融化到了嘴裡。

　　「嗯──跟史黛西說，好好吃哦。」

　　「我最喜歡這個內餡。」安東尼雅說著小心把點心掰成兩半，指尖戳進中間的奶油裡。「我媽總是罵我先把餡餅的內餡吃掉。」安東尼雅的手機響起，她看著螢幕。

　　「你們是怎麼說的？說天使，天使就到嗎？」她看著她們困惑的臉。「是我媽，」她解釋。「我失陪一下。」

　　她一面走進用餐區，一面打開手機。門關上時，可洛伊還聽到她在說：「Pronto? Si, ciao. Sto bene, e tu?」（喂？是，親愛的，我很好，妳呢？）

　　可洛伊望著關上後還前後搖晃了一陣子的門。她仍能聽見安東尼雅開心談天的聲音。

　　「我媽和我從來不會這樣聊，」可洛伊說，她的語氣就像在壺裡放久了的咖啡。她看著莉莉安。「妳呢？」

　　「我們有一陣子這樣聊過，但我十七歲時她過世了。」可洛伊的臉脹紅了。「我很遺憾，」然後，又因為她年紀輕，沒辦法不問：「那妳怎麼辦？」

　　「我做菜。」莉莉安的手朝廚房和再過去的用餐區畫了一圈。「我很幸運，我認識了阿布麗塔。」她把手放在可洛伊肩上一會兒，然後端起托盤，走進冷藏間。安東尼雅大笑著穿過擺動著的門走進來。

　　「我媽呀，就喜歡在這種時間打電話來。」她對可洛伊說。「她說我住在這麼遠的地方只有一個好處，就是她能同時跟我說早安和晚安。對她是早上，對我是晚上。而且她總想知道我什麼時候要回去嫁給安傑羅。」

　　「等等，」可洛伊插嘴。「安傑羅是誰？」從冷藏間出來的莉莉安揚起一邊的眉毛。

　　「噢，他很好，是個好人，可是他不想娶我，我也不想嫁他。」

　　莉莉安和可洛伊互望了一眼。

　　「我知道妳喜歡誰，」可洛伊的聲音調皮起來。「但他會不會鼓起勇氣做點什麼呢？」安東尼雅臉紅了。

　　「好啦，可洛伊。」莉莉安開口制止，嚴肅的語氣卻被一抹忍不住的笑給沖淡了。「我們都知道有些麵包得花多點時間才會發起來。」

　　可洛伊大笑。「對哦，唔，那我想現在是打麵團的時候了。」

　　※※※

　　那天晚上，可洛伊到家時已近午夜。傑克在廚房等她。「你不是每週一晚上要上班的嗎？」可洛伊問。

　　「沒上到這麼晚。」他仔細端詳她。「妳看起來不太一樣。妳去了哪裡？」

　　「跟朋友在一起。」她讀著他的表情。「我去上課，行嗎？」

　　「怎麼，準備念大學啊？」他語氣裡的諷刺像隻弓起身子的貓。

　　「是烹飪課。」

　　傑克馬上變臉，可洛伊簡直能聽到啪的一響。「我是廚師。」他說。可洛伊靠著門框，感覺木頭的邊緣跟脊椎成一直線。她手裡還拿著莉莉安給的那顆番茄，番茄的重量厚實又令人安心。「我想我或許也要當廚師。」

　　「可洛伊，每一間廚房裡只能有一位廚師。」

　　可洛伊思忖著他這句話。

　　「你知道嗎？」她說。「我也在想這件事。」她小心地把番茄放在流理台上，繞過傑克走進臥室，把她的衣服放進牛皮紙袋裡。傑克沒動。她手裡提著幾個袋子，再度來到前門時，她轉過來面向他，朝廚房流理台點了點頭。

　　「那顆番茄很棒，不需要跟其他材料混在一起。」

　　她走了出去，關上身後公寓的門，然後靠在門角上。

　　「哎呀，慘啦，」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現在我該怎麼辦？」

伊莎貝

　　「啊。」伊莎貝深思地看著湯姆。「所以我們沒那麼不同嘛。」

　　「怎麼說？」

　　「我們都有一段留不住的過去。」

　　※※※

　　伊莎貝走過莉莉安餐廳的廚房門口後停步，困惑極了。這裡亂糟糟的，流理台上已擺滿各式食物。她遲到了嗎？但如果是這樣，在洗碗槽和爐台之間忙得團團轉的女孩是誰？那個把多個菜盤像項鍊上的珍珠那樣在手臂上排成一列，正走進用餐區的男人又是誰？

　　伊莎貝困惑地站著。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彷彿生命在投影機裡播放到一半卻突然換了捲帶子，人群和影像朝她湧來、圍繞著她，讓她一時之間滿懷希望，以為能憑藉一個熟悉的聲音或面孔看出端倪、釐清狀況。像這種時候，伊莎貝會遵照孩提時代得到的教訓。媽媽總說，迷路的時候就站著別動，等別人來找。

　　「伊莎貝。」莉莉安走了過來。沒事了，如果烹飪老師在，那一定是上課時間。

　　「伊莎貝，」莉莉安說，她的聲音有如照上草地的陽光。「真幸運哪，我正想找妳試吃我們的新菜單，妳就來了。」莉莉安的手碰了碰伊莎貝肩頭，臉上的笑開朗愉悅。「我有張非常適合妳的桌子，我們可以從廚房偷溜過去，像美食間諜那樣。」

　　莉莉安輕輕勾著伊莎貝的手肘，帶她穿過忙錄的廚師和服務生、芹菜菜葉、蛋殼、一整桶貝類，穿過炒青椒的香味、洗碗機的蒸氣，來到通往用餐區的門。門後有浪漫、柔和的燭光，餐具碰上瓷器的鏗鏘聲，和重重的餐巾落在顧客等待著的膝上的悶響。

　　「這裡可以嗎？」伊莎貝動作優雅地坐進有著厚襯墊的椅子裡時，莉莉安問。這張小桌是圓的，放在面對著花園的壁龕內，伊莎貝看到用餐室裡人來人往，心裡納悶烹飪課班上同學是不是在開派對。

　　「今天是星期一嗎？」伊莎貝問。

　　「不，親愛的，是星期天。但妳還是會留下的吧？那樣我會很高興的。」

　　伊莎貝總覺得自己的腦袋像花園，在有大人在談話而她應該乖乖聆聽的時候，她卻像個小孩在這個奇妙的地方玩耍。連後來和丈夫愛德華在一起時（雖然她很不想承認），聽著他身為地毯推銷員的講究說詞，她都會覺得煩。這座花園一年一年地拓展，小徑變得更長、更錯綜複雜。那是回憶的草坪。

　　當然了，她的頭腦花園不是一直都有人照管。孩子們還小的那幾年，步調迅速的生活一瞬而過，沒有時間去深沉反思。然而她知道，不管有沒有去想，回憶都會留下。她總覺得，年紀漸大的其中一個奢侈好處，就是能有機會去漫遊這座在她沒注意時生長繁茂的花園。她可以坐在長椅上，讓思緒循著每條小徑而走，照料著她過去沒注意的每一時刻，欣賞著兩個並排而立的回憶。

　　但現在她老了，有時間了，卻發現自己經常遺忘──詞彙、名字、孩子們的電話號碼，一個個就像沒有時刻表的火車，在她腦海裡進進出出。有一次，她花了五分鐘想把鑰匙插進車門裡，然後才發覺面前的這輛車只不過跟她十五年前有過的那輛類似而已，而且要不是那輛車的車主從雜貨店裡出來，幫她按下鑰匙鍊上那顆時髦的小鈕，打開她停在往南算去第三個車位上那輛銀色而非綠色、小車而非旅行車的車燈的話，她根本不會發覺。

　　※※※

　　莉莉安走近伊莎貝的桌子，把不帶甜味的氣泡白酒倒進一只狹長高腳杯。那淡淡的金色液體在燭光下閃爍，顯得神祕又調皮。

　　「讓氣泡娛樂妳的感官，」莉莉安說。「好好享受吧。」

　　伊莎貝看了看四周。這裡坐著的顧客幾乎都是成雙成對的，桌旁的他們朝對方靠近，裹在各自的親密燭光圈圈裡。手指或朝對方的手指伸過去，或在空中揮舞，畫出故事的形狀。伊莎貝禁不住想，如果動作能像氣味或視覺那樣喚起回憶的話，不知道節奏是不是也能蘊含故事在其中。或許空中有多條通道，是多年來她述說趣聞時比手畫腳而成的，正等著把她帶回已不復記憶的故事裡。她實驗似地動起手來，然後又停止──老人才會這樣。她拿起杯子，漠然地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花園。

　　※※※

　　她沒想到酒的氣泡會這樣衝上鼻端，像咯咯笑著的小小孩。她的小孩──兩個蹣跚學步的女孩在浴缸裡玩水，濕了的金髮幾乎變成棕色，浴缸雖只半滿，她們潑著水玩仍讓水溢了出來，濕透了她的襯衫和懷著第三個寶寶的肚子。她們開心爽朗的笑聲在磁磚上彈跳，釋放一天的疲勞，騰出夢想的空間。愛德華回到家，循著聲音來到浴室門口，他肅然又困惑地站著，她撥開臉上的濕髮，抬頭看他。後來，兩個女孩蹦出浴巾，光著如熟透桃子般的小屁股和又大又挺的小肚肚奔過客廳，然後才終於被睡衣裹起，在沙發上坐定，身體溫暖甜蜜得像剛擠出來的奶。她唸鄉間小兔有雙魔法鞋的故事給她們聽，直到她們慢慢安靜然後睡著。她坐在那兒，想要有雙金拖鞋，帶她翱翔世界，展開探險，早上再回來。

　　※※※

　　莉莉安把一個盤子放在伊莎貝桌上。

　　「新菜色，」她說。「不知道妳覺得怎麼樣。」

　　伊莎貝順從地拿起叉子，戳著綠得深淺不一、邊緣呈洋紅色還有皺摺的萵苣菜葉，紅紅的蔓越莓乾和有如銀月的杏仁和梨。那股滋味是春季的第一天，先是酥脆的堅果、柔軟的梨肉，接著是蔓越莓突如其來的酸甜。每種滋味都被香檳醋醬汁烘托、融化而變得甘美。

　　愛德華。他又站在門口，夾克脫掉了，但領帶仍繫著，正看著廚房裡的她做菜。在她的回憶裡，愛德華似乎一直都在門口，並沒真的融入生活。彷彿她是門框，全世界都在門的另一邊。那時他還沒離開，他離開是之後的事。要是她捫心自問，就會知道他一直在走，不是走向她就是遠離她。甚至在他離開之後，他都準備要再回來，但那時的她也已經走了，輕巧得感覺不到他目光的沉重，輕巧得有時候她甚至夢見自己在飛。

　　※※※

　　伊莎貝低頭看，空了的沙拉盤什麼時候被收走的她都沒發覺，換成滿滿一盤白腰豆，上面躺著一塊形狀完美的鮭魚，旁邊點綴著炸得酥脆的菜絲。伊莎貝試探地挑起一根，舉到鼻端。暗綠色，那氣味是太陽和少許水形成的生命，是最乾燥的香水。鼠尾草。

　　剛開始她想去的地方是沙漠，好幾哩乾燥、炙熱的空氣被太陽炙燒乾淨。在愛德華和孩子也離家之後，那塊空白的畫布已經消失，現在她握著空無也握著一切。她坐進笨重、鑲有木條的休旅車往南駛去，風扇咻咻響個不停，直到她駛離高速公路，穿梭在仙人掌和老魔之間，打開車窗，讓銀綠色、帶有鼠尾草香的世界湧入。

　　她停在那小鎮準備加油時，看到一間藝廊。空曠、採光良好的房間裡有三座白石雕像，如沙丘般平滑、潔白、性感。她趁著加油站員工幫她加油時過了馬路，走進藝廊看那些作品，目光沿著讓石頭顯得不像固體而像液體的曲線。時間慢下來了，沒必要匆忙，加油站裡只有她那輛車。她打量著每座雕像，看出了更深層、不容易看出來的東西：隱藏在手臂伸展開來的曲線、後腰的弧度、頸根與鎖骨交接處的凹陷下方。那並非人體的一部分，而是神髓。在那精緻纖巧之處，住著靈魂。

　　「石頭的詩。」她悄聲自言自語。

　　「對。」一個低沉、溫暖的聲音說，一隻手碰上她的背，落在肩胛骨內的彎處。

　　他名叫伊薩克，年紀比她輕上好幾歲，家在沙漠深處一棟有著藍色窗遮板的紅泥屋。窗遮板擋掉正午的烈陽，伊薩克閉著眼工作，把早上鑿出來的輪廓再修得平滑些。有座噴泉在庭院的樹下低喃，伊莎貝的第一個星期就花在那些樹枝底下，坐著閱讀伊薩克借她的詩集。他的書在整個家裡蜿蜒鋪展，蓋住了每個表面。他們每天晚上一起吃飯，吃小火慢煮了一個下午的燉豬肉、豆子和米飯。他們邊吃邊聊，話題包羅萬象，猶如飛過他們身邊的種種鳥禽。伊莎貝睡在客房裡，每天早晨都在工作室那邊金屬切割石頭的沉悶聲響中醒來。

　　「我們是什麼關係？」有天晚上伊莎貝這麼問伊薩克，她好奇。他們坐在庭院裡，火堆的煙從他倆之間升起，大大的星星繁不勝數。

　　「為什麼問？」他回答。這個問題是認真的。

　　她其實不急，她覺得自己像沙漠，沒有盡頭，坐落在黑暗裡。不過，她仍覺得應該問，想確定她沒有令人失望。

　　「我想，」他沉思地對著黑暗開口：「我們都是對方的椅子和梯子。」不知怎麼，這答案很有道理。

　　是伊薩克幫她剪頭髮的。那時她坐在庭院裡，上了滿頭粉紅色的捲子。他走出來，擦掉牛仔褲褲腿上的石屑，就看到了她。他的笑聲在樹枝上彈跳。

　　「幹嘛？」她說。「我沒用吹風機，因為你沒有。」

　　他回到屋裡，出來時手上多了把剪刀和一張直背椅。「過來。」他說著拍了拍座位。

　　她坐在他身前，感覺捲子離開了髮稍，一次鬆開一根，及肩的濕捲髮在風裡轉涼。等所有捲子在她身邊堆成一堆，他抓起她的頭髮，俐落又毫不遲疑地剪下，原本的重量隨著那束頭髮掉在地上。他剪好後，手指又把她的捲度撥了回來。

　　「現在呢，」他說。「就坐著等太陽曬乾吧。」

　　後來照鏡子時，她的臉曬黑了些，也比她記得的模樣年輕，頰骨被柔軟的捲髮框起來，顯得更突出。她無法想像有這張臉的女人會開雞尾酒派對，穿著藍色束腰羊毛洋裝，遞給丈夫的祕書一杯雪利酒，心裡納悶她那纖細的手指碰過哪些部位。

　　伊莎貝走進工作室。「謝謝你。」她簡短地說。

　　他抬起頭。「那麼，」他說。「我想，現在妳可以當我的模特兒了。」

　　※※※

　　裸身站在工作室裡很合理，她背靠著鏤空的那面牆，陽光透進來，沿著她的脊椎往下，照到柔軟、渾圓的臀部，然後到膝窩。連單獨在自家浴室都從未裸身而站的她，開心地接納這股暖意，感到溫暖集中在雙腿之間、在她頸根處。她望著伊薩克炯炯有神的棕色眼眸緩緩移動，對她身體的了解愈來愈深，她鎖骨徐緩的弧度、腰際到臀部的線條、生過孩子的柔軟小腹；她看著他的手撫過石頭，花費幾個小時將永恆鑿進曲線裡。這天午後的翻雲覆雨，是他倆都渴望卻都不需要的，在陰暗涼爽的房間裡，長久、緩慢得有如窗遮板外移動的太陽。

　　一週後她離開的那天，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把東西裝上車。她抬頭看到他，兩人相視而笑，一個長久、緩慢的笑。

　　他走向她。「給妳。」他說，遞給她一顆光滑的橢圓白色大理石，石頭滑進她掌心。

　　※※※

　　厚實的鮭魚肉抵著她的牙齒，下方是光滑的白豆沙灘。伊莎貝六歲，把扁扁的石頭往旁邊丟，看著石頭下沉然後消失。爸爸丟的石頭卻浮在水面上，輕觸水面後又旋轉飛起，像尋找食物的鳥兒。冰冷潮濕的空氣迎上她的臉，就連在七月的早晨都是這樣。一大清早，媽媽和哥哥都還在睡，她在海灘上看到爸爸。他正低頭望著海灣，彷彿能看見另一頭她看不見的什麼。她想握住他的手，但爸爸不是那樣的人。於是她撿起一塊石頭，試著像之前她看到爸爸和哥哥玩的那樣，把石頭丟出去。

　　「妳會砸到魚的。」她的石塊像鉛球般重重墜入水裡，他這麼說，但他的笑聲卻不兇。

　　「丟給我看？」她鼓起勇氣問。他們就留在海灘上，他教她怎麼握住石頭、抽回手腕，她丟出一顆又一顆，直到最後終於成功了，她拋出的石子像個小孩似地在水上舞動。

　　「該吃早餐了吧？」那時父親這麼說。他們轉身，走回矗立在後方海灘與綠樹交接處的小屋。

　　一直到後來，父親過世、她自己也有了孩子之後，伊莎貝才明白，做父母的幾乎都知道，孩子對想保有的事物總是戀戀不捨，不願放開。那時她也明白，世上有很多種愛，而且不是每一種都顯而易見，有些就像衣櫃深處的禮物，等待你能夠打開的那天。

　　※※※

　　伊莎貝離開沙漠後，就朝那棟小屋駛去。她並沒有直達，而在洛杉磯暫停好把原本的房子賣掉，一邊往北行，一邊花時間跟每個孩子共處。兩個女兒都不懂。她們現在長大了，一個生了個小娃娃，另一個還在念研究所，她們以成年人的嶄新身分打量她。

　　「媽，這樣太瘋狂了，那棟小屋好幾年沒人去過，搞不好是廢墟了吧。而且妳一個人在那裡要怎麼過活？」

　　她們面對她站著，像兩根理性的柱子。伊莎貝想著，如果現在伊薩克替她們刻雕像，雕像就會是一根指責的手指。

　　「媽？妳在想什麼？」兩個女兒期待地看著她。

　　「我在想，那樣的話，妳們就得來探望我了。」但她很清楚她們不會來。

　　伊莎貝在第二天晚餐時分抵達兒子住的地方。羅利住在柏克萊的一棟大屋裡，有一堆大學室友，大家一起煮飯，笑著抬起一張客廳沙發椅，放到餐廳來好讓她在餐桌旁也有座位。她坐著，高度比別人矮上一截，看著他們把大量食物放進她盤子裡，堅持要照顧她，大家都開玩笑地說，因為她看起來根本像個女孩，一頭短髮和曬黑的皮膚，好像她之前出去爬樹，現在要好好吃頓飯才會豐腴起來。伊莎貝坐進那張有著厚厚襯墊的椅子裡，聽著他們親切地說話，既有回家的感覺，又像準備動身展開自己的人生。

　　晚餐後，坐在被放回原位的同一張椅子裡，伊莎貝把她的打算告訴兒子。兒子打量著她好久，然後笑了。

　　「我快放暑假了，」他說。「妳可能需要人幫忙修屋頂。」

　　※※※

　　小屋比她想像中還糟：窗戶破了，屋頂連在裡面做窩的松鼠都保護不了。她花了一整週打掃完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搭個棚子，用來放工具，也給松鼠住，那群松鼠一窩蜂地離開舊窩，來到這個更有隱私的新家。棚子的線條幾乎沒一條是直的，伊莎貝花了很多時間詢問當地的五金行，試著回憶父親是怎麼教哥哥們的。但是到最後，棚子有了四面牆、一個屋頂、一扇關得起來的門，棚內有置物架，而那窩松鼠怎麼看都不像是愛挑剔的住戶。

　　小屋則完全失去了當年他們一家人來住時那副堅固、有稜有角的模樣，但她覺得沒關係。她在古老的白琺瑯爐台上燉菜，用烤箱烘烤出黃得漂亮的玉米麵包。她找到舊玻璃，是讓玻璃外的世界好像浸在雨中的那種，她拿來修好破了的窗戶。有條街通往附近的國家公園，街的一側中古古董店林立，她在店裡找到一床藍白相間的舊被褥，上面的補丁出自一雙她不認識但依舊信任的手。她把被子鋪上黑色的金屬床架。她還發現自己喜歡手裡斧頭的重量，斧頭陷進面前的木柴，發出令人滿足的悶響。她也喜歡把木材堆成一堆時那白得耀眼的裸木。

　　她裝好電話線的那天晚上，打了個電話給人在加州的羅利，告訴他她的進展，也為他下個月的來訪做了計畫。

　　「我想屋頂應該撐得到那時候。」她大笑。

　　「妳什麼時候學會做這些事的？」羅利被逗樂了。「我可不記得妳在家裡修過什麼窗戶。」

　　「你也不記得我嫁給你爸時不會煮飯、不會開車，更不會哄肚子痛的嬰兒睡覺。羅利呀，人是會變的。我不認為人到了某個年齡就得停止。」在溫暖的傍晚，伊莎貝會放張父親的爵士舊唱片，打開小屋的門走到岩灘。隨著太陽滑下山頂，喇叭悲傷、性感的樂音和戀愛中女人低沉的嗓音就像窗戶灑下的光，從小屋裡流出來，她在一截浮木上坐下，腳趾玩著小石頭，海豹游上來聆聽，深邃又有智慧的眼眸探出水面。

　　※※※

　　羅利依約前來，那時的白晝更長了，清澈又溫暖，慢慢蛻變成貝殼藍的夜空。他滿口都在談哲學，說著上學期最喜歡的課，背誦柏拉圖和康德的幾段文章，好像這些文字才剛寫成，而他是第一個發現的。

　　伊莎貝聽著，兒子把屋頂的木瓦剝開然後丟下來給她，她看著兒子的二頭肌前後移動，心裡納悶她那個柔軟、渾圓的小娃娃哪裡去了，同時又為眼前兒子的俊美感到驚艷。

　　「懂哲學還會修屋頂，」她對他喊。「女孩們愛死你了吧。」

　　「是有個女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然後他在屋頂邊上坐下，談這女孩談了一小時。伊莎貝仰頭看他，一次也沒提扭傷了的脖子，因為能聽這個打從出生起父母就離異的兒子以那麼美的純真情感述說他戀愛了，是多麼的珍貴難得。

　　※※※

　　「媽？」有天傍晚他們坐在海灘上看海豹（伊莎貝稱之為音樂會時間），羅利問她。「嗯？」

　　「妳會嘗試吸大麻嗎？」

　　伊莎貝大笑。「原來你的大學學費都交到那裡去啦！」

　　「說真的啦，媽。妳看妳，現在顯然已經不是當年嫁給爸的那個人了，妳有沒有想過做些真正不一樣的事呢？」

　　「我不喜歡抽菸。」

　　「唔，這個不難解決。」

　　平底鍋裡的奶油滋滋響，大麻葉釋放出一種淡淡的焦味。跟鼠尾草倒是有點像，伊莎貝心想。她看著葉片變軟，釋出的油滲入奶油，另一口鍋裡的一塊巧克力融成閃閃發亮的濃稠液體。

　　「這樣比較好入口。」羅利說明。「而且也不必用吸的。」

　　他們加了糖、蛋和麵粉。「你爸就愛吃布朗尼。」他們把平底鍋放進那口白色大烤箱裡時，伊莎貝淺笑著說。

　　他們坐在前門的台階上，周圍是那股愈來愈濃的氣味，加了巧克力後變得又澀又密實。布朗尼烤好後就被他們吃掉了，雖然晚餐吃過肉醬配玉米麵包，他們仍因工作了一天而覺得餓。

　　「媽，妳在想什麼？」一會兒之後羅利問，一面擦去上唇沾到的巧克力醬。

　　但伊莎貝在飛翔，一隻兔子媽媽穿著金拖鞋，低頭看著孩子、丈夫和她的家。屬於她的小屋，快要完成的屋頂。

　　「伊莎貝。」一個聲音出現在她身邊。伊莎貝抬頭，她在一家餐廳裡，是莉莉安的餐廳。當然了，今晚沒有烹飪課，她真傻。可是，烹飪課裡那個悲傷的年輕人為什麼會跟莉莉安一起站在她桌旁呢？

　　※※※

　　「伊莎貝，」莉莉安輕聲說。「很抱歉打擾妳用餐。湯姆剛好過來，我們的桌子都滿了，希望妳不會介意合桌。」

　　「當然不會。」伊莎貝直覺地說，指了指對面那張椅子。湯姆坐下，莉莉安離開去照顧旁邊一張桌子。

　　伊莎貝甩開剛才的思緒，低頭看著盤子裡僅剩的幾顆白腰豆。「不好意思，我快吃完了。」

　　「其實，我只是來喝杯咖啡、吃些點心的。妳可以當我的掩護，這樣莉利安就不會因為我沒吃整套晚餐而生氣。」

　　「我好久沒當別人的掩護啦。」伊莎貝笑著說。她看了看周圍的幾張桌子，大多數的人用餐完畢後都走了，現在餐廳只有半滿。

　　「你想她是不是在等消夜人潮啊？」伊莎貝揚起一邊眉毛問。

　　※※※

　　「我在想，」吃點心時，伊莎貝若有所思地說。「不知道在明知會喪失記憶的時候還去創造新的記憶會不會很傻。」

　　「可是妳就是這樣啊，上烹飪課。」湯姆說。

　　「唔，顯然不是今晚。」伊莎貝挖苦地說。湯姆微笑。

　　他們在自在的沉默中吃著，撥開面前的奶油檸檬塔。一會兒之後，伊莎貝又開口了：「你知道嗎？」她舉著滿滿的一叉子，「我開始認為，也許回憶就像這盤點心。被我吃掉以後，就成為我的一部分了，不管我記不記得。」

　　「我認識的一個人也說過類似的話。」湯姆說。

　　「是因為這樣你才這麼悲傷嗎？」伊莎貝問，然後看到了他的表情。「對不起，我不僅記性差，還愈來愈沒禮貌了。」

　　湯姆輕輕搖頭。「妳沒有不禮貌，而且頭腦還很清楚。」他朝咖啡吹吹氣，啜了一口。「我太太一年多前過世了。她是廚師，以前也總說這些跟食物有關的話。我想要相信，但有她在、吃著她煮的菜的時候，要相信比較容易。」

　　「啊。」伊莎貝深思地看著湯姆。「所以我們沒那麼不同嘛。」

　　「怎麼說？」

　　「我們都有一段留不住的過去。」

　　「這話沒錯。」湯姆看著她，好像在等她多說幾句。

　　「我以前認識一位雕塑家，」伊莎貝點頭說。「他總說只要仔細看，就會看出每個人的靈魂藏在哪裡。聽起來很瘋狂吧？但等你看到他的雕像就會明白了。我想，對我們所愛的人也是一樣，」她解釋。「我們的身體承載著對他們的回憶，回憶在肌肉裡、皮膚下、骨骼中。我的孩子在這裡，」她指了指彎起的手肘內部。「因為他們小時候我都把他們抱在懷裡。即使有一天，我不認得他們了，相信我還是能在這裡感覺到他們。」

　　「你帶著太太的地方是哪裡呢？」她問湯姆。

　　湯姆望著伊莎貝，滿眼是淚。他把右手放在臉的一邊，然後移開，稍微調整了一下他比劃出的形狀。

　　「這是她的下巴輪廓，」他柔聲說，左手食指沿著右手掌根處的半圓畫過，然後再到手掌和手指交接處的上端弧線。「這是她的顴骨。」

　　※※※

　　湯姆藉口上洗手間，走向站在前門的莉莉安。莉莉安手裡拿著酒杯，聽著一對準備離開的夫妻連聲讚美她的菜。湯姆打量著用餐區，驚訝地發現除了伊莎貝和他的那一桌，其他桌都是空的。

　　湯姆走上前，碰了碰莉莉安的肩。「我想幫伊莎貝買單。」他說。莉莉安微笑。「餐廳請客。」

　　「謝謝妳打電話叫我來。妳怎麼總是知道……」

　　「剛好猜中囉。」莉莉安說著舉起酒杯。

　　※※※

　　從溫暖的餐廳出來，顯得戶外涼了，街燈從莉莉安餐廳花園裡果樹新長出的枝椏間灑下光芒。湯姆陪伊莎貝沿著開滿薰衣草的小徑走向大門。街上行人討論著花圃植物和夏季度假植物的談話聲，伴隨著即將來臨的春天，顯得更加活潑了。

　　「讓我載妳回家好嗎？」湯姆問。

　　「莉莉安都會幫我叫計程車，」伊莎貝說，朝街上指了指。一輛黃色計程車在路邊停下。「醫生說我不能開車了。」

　　「今晚真是愉快，」湯姆說。「謝謝妳。」

　　伊莎貝靠過去，輕輕親了他面頰一下。

　　「的確很愉快。謝謝你，羅利。」她說著挪開身，走向在街燈下等待著的那輛計程車。

海倫

　　海倫一直想住在法國。

　　八月底，她和卡爾抵達普羅旺斯，那裡充滿薰衣草香──空氣、床單、酒，甚至早晨咖啡裡的牛奶。那氣味像最微妙的潛流，營造出一個淡紫色的水彩世界。

　　※※※

　　海倫和卡爾沿著鎮上的大街走去上烹飪課。現在是二月初，一個無雲、寒冷的傍晚，藍得出奇的一天步入尾聲，夜幕從北方掩至，像場慶典。美國西北部居民總會以孩子般的欣喜迎接這樣的天氣，連陌生人也不禁相視微笑。這時節裡，家家戶戶忽然變得整潔，鄰居會穿著襯衫出現在庭院裡，不管氣溫到底幾度，只顧盡情在肥沃的深黑色土壤上這兒挖挖、那兒弄弄。

　　在海倫和卡爾前方的一束燈光下，有個男人接近莉莉安餐廳的大門，同一時間，有個女人也從另一個方向過來。男人打開大門門閂，讓女人通過，男人的一隻手不受控制似地朝她伸去，一直沒碰著她，卻似乎也收不回去。

　　海倫看著這兩人在藍灰色薰衣草叢夾道的小徑上往前走，那隻手、那動作、動作背後的渴望，讓她猛然想起很久以前就不再搽的香水，香水的氣息在一個她從來無意闖入的房間中飄盪。

　　※※※

　　遇見那個後來成為情夫的男人時，海倫四十一歲，人在一家雜貨店裡。當時的她自認早已心如止水，對新年派對、昏暗的交響樂廳或好友婚宴這種總會讓人情緒激動，猶如搭乘高速電梯向上直飆，連第二天都平靜不下來的場合，她是避之唯恐不及。對這樣的她來說，雜貨店這個場景既怪異又理所當然。

　　她進店裡買雞蛋（青春期的蘿莉迷上了蛋白面膜）、狗食、馬克上學要用的筆記本、晚餐的牛排（卡爾的醫生說他缺乏鐵質）和一些日常用品：牛奶、雨班咖啡、洋芋片、米、馬鈴薯、紙巾。一排排的貨架在她就像自家廚房一樣熟悉，方便得很。另一份清單在她腦海中閃過：馬克去練足球，蘿莉去上鋼琴課，遛狗，燙桌巾……一連串待辦事項像呼吸般在她的意識裡進出。

　　他站在蔬果類那裡。後來她曾納悶，如果她當時是在早餐麥片區的紙盒前遇到他，或是在冷凍區透過敞開、結霜的冰櫃門偷瞄他，事情會不會不一樣。但置身在夏末的肥美甜瓜、薄片萵苣、臃腫的紅甜椒和渾圓的柳橙之間，相較之下，他看起來俊美極了，而她對他的想望其實大部分來自欣賞那份美，只有小部分發自情欲。她看著他長長的手指在各式蔬菜上漫遊，伸向洋蔥、幾根紅蘿蔔，選上了一束蔥韭。他抬頭，發現她在看他，那雙棕色的深邃眼眸如此和藹，一頭經過梳理卻仍亂翹的波浪捲髮，表示他頭髮該剪了，但她幾乎是出於母性地立刻希望他別剪，就像明知水會把鞋子弄濕、卻仍想朝海洋再走進一步。

　　他一手拿起蔬菜。「我媽是法國人，」他對她像是在解釋什麼地說。「她總問我『你做什麼事情會覺得開心？』今天會讓我開心的，就是蔥韭了。」

　　海倫兩手空空地站著，沒說話。他的雙眼搜尋著她的，身子靠過來，一副嚴肅相，但語氣卻很溫柔：「妳呢？」

　　而已開始覺得這種生活就像每天翻閱他人文章的海倫，覺得彷彿終於看到了插圖。

　　※※※

　　卡爾在門關上前及時趕到，把門再度拉開讓海倫通過。「剛才是伊安和安東尼雅吧？」他問。

　　海倫甩甩頭，拋開剛才的思緒。「對，」她回答。「我想應該是。」

　　「如果這兩人能湊成一對兒，對他倆都好。」

　　「卡爾，你少多管閒事瞎熱心了。」他倆都熟悉的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是引領她回到他身邊的橋。「你也知道這種事在我們女兒身上得到什麼結果。」她走過大門時，碰了碰他的手臂。

　　「可是馬克很幸福啊，他還讓妳當上祖母耶。」卡爾的聲音充滿淘氣。

　　他們往餐廳走去，身邊的花園是二月的寂靜，只有根，沒有花。他們在寒冷中走著，把小徑上的磚塊踩得咚咚響，呼出來的氣息在他們身前，彷彿趕著要進入溫暖的餐廳裡。

　　「我喜歡冬天。」海倫說。

　　卡爾牽起她的手，把她拉近身邊。「很好。」他回答。

　　※※※

　　她有了離婚的念頭，也打算告訴卡爾。那男人讓她心花怒放，男人放在床腳的衣服不是她買的，沒被她洗過或補過，男人滑過她肌膚的手指像條河，順著她那涼涼的、教人流連忘返的耳朵弧線摸到她腰際的緩坡，彷彿他正展開一趟旅行，沒有行程表、沒有歸期。

　　她也準備好一番說詞，想幫助卡爾接受這段遠比他倆的童年還漫長的關係就要結束的事實，然後直截了當地跟他打開天窗說亮話。她選擇了廚房餐桌，這裡有家庭的溫暖，卻沒有臥房的激情；他們曾在這張桌前計畫假期、選擇健保，也曾在孩子還沒起床前的某個星期六早上，在桌旁商量該怎麼處置死掉的天竺鼠。在這張桌旁，他們的合作向來良好。

　　卡爾坐在她對面。她看著他的臉，他的目光審視著她的表情想找高興、生氣或困惑的蛛絲馬跡，想找標示這段交談走向的路標。

　　他不知道我要告訴他什麼，她想。他不知道──這個念頭怪異得像不和諧的鐘聲，讓她心頭一震。我知道一件跟我有關而他卻不知道的事。她想不起上一次發生這種情形是什麼時候了。看著他凝望自己，她忽然明白，並不是說這樣有什麼道理，但即便如此，對她來說，卡爾一直都以某種不自覺卻又很具體的方式和她在一起，腦海中、身體裡，甚至也在這段外遇裡的每個吻、每次呻吟和每場探索之中，就像她在庭院裡種花蒔草或獨坐在浴缸邊緣剪腳趾甲時他也都在。與他共度了近二十年之後，她已經離不開他了，他像血液、骨骼或是夢，成了她的一部分。但那段時間裡，他卻不在。現在坐在對面的這個男人有著淡棕色的頭髮和澄澈的藍眼睛，在她生產和他倆一起搭飛機出遊時都牽著她的手。這男人跟她分開了。就在此時，她清楚知道自己的離去會帶來怎樣的痛苦，那痛苦會洗去他臉上的其他表情，把他的雙眼變成一種再也無法抹滅的灰敗。

　　我絕不會讓任何人這樣對他，她心想。她忽然明白這點多麼千真萬確，她自己更不可能這樣對他。我愛他，她想，這個念頭就像面前這張桌子一樣堅固。

　　卡爾坐著等她開口。

　　「我有外遇，」她告訴他。「現在結束了。」

　　※※※

　　其實還沒。身體需要時間去追隨心意的領導，但她再也沒回到情夫身邊，只是過馬路時有幾次瞥見一個側影，那模樣像極了他，她像被電擊似地僵立當地，彷彿身體沒經過她的同意就跨進另一種人生，好像同時橫跨兩種人生會讓她從此不再存在。

　　就算卡爾知道戀情尚未結束，也不是她告訴他的。他已進入了灰色的傷心世界，雖然傷心似乎比痛苦好些，兩者卻近似得難以分辨。這種諷刺的情況占據著她，滲進她對情夫的回憶，直到卡爾變得不像是晚上一起跟她入睡的人，而是這段已逝戀情的一部分。她兩次瞥見她一度以為自己愛上了的男人，一次是在開車載女兒去朋友家過夜的途中，一次是從乾洗店拿回卡爾的襯衫時，襯衫上那股漿洗味讓她彷彿置身另一個世界。當家裡的一切終於安靜下來的夜晚，床單上有卡爾的氣味，他的呼吸在她身旁的枕頭上嬉戲，她躺在卡爾身邊，想著這段外遇。當她用前任情人向她介紹過的食材做菜（當時的他站在那棟小公寓的廚房裡，衣衫凌亂不整），也是為了讓家人嚐嚐新菜，然後漸漸地，那些菜餚有了新的含意──這是蘿莉最愛的點心、那道湯能讓馬克把蔬菜吃下去；想安慰輸掉足球比賽、失去男友、丟了工作的失落，該仰仗這一盤燉菜。

　　因此當她真的見到那名曾是她情人的男子──在她兒子的高中畢業典禮上，女兒帶笑指著正走上講台、步伐輕快的哥哥時──她的心情就如同看到一件渴望但從來無意擁有的東西，像是姊姊的男朋友，像是在普羅旺斯住一年。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兒子已站上講台，歡欣地雙手高舉，卡爾的手握著她的。

　　那天晚上，在蛋糕、談笑和向馬克敬酒聊表祝賀（大家都知道這樣不合法，但也清楚這大概不是他第一次喝酒）之後，在孩子們（不能再說他們是孩子了）上床或去開派對之後，卡爾遞給她一個信封，裡面裝滿她幾年來從雜誌上剪下的照片。

　　「普羅旺斯，」卡爾微笑著說。「八月底馬克上大學以後，我們去住一個月。」

　　※※※

　　莉莉安叫全班坐下。「二月了，」她開口。「情人節就快到了。我覺得情人節是個禮物，就像今天的天氣。現在是寒冬，我們的皮膚已裹在層層衣服下冬眠了幾個月，我們習慣了這片灰，開始認為以後都會這樣。但是情人節來了，這一天你會看到情人眼裡的色彩，吃到挑逗味蕾又喚醒浪漫感受的食物。

　　「但還有一件事。」莉莉安若有所思，手指拂過面前平滑的木頭料理桌桌面。「如果你慢慢地、多多運用感官去體會生活，如果你懂得運用眼睛、手指和味蕾，那麼你永遠不需要靠提醒才會想起浪漫。」

　　莉莉安望向全班，看著克萊兒和活力旺盛的小娃娃道別時被弄亂的頭髮，看著安東尼雅光潔的黑色上班套裝，湯姆在漫長的一天過後都起皺了的工作襯衫。

　　「把生活的步調慢下來並不容易。但是假如我們需要幫助，我們有現成的機會，一天三次，來重新學習這個課程。」

　　「吃飯嗎？」伊安微笑著猜測。

　　「真棒的主意。」莉莉安回答。

　　※※※

　　「身為感官主義者，你的食材占第一優先，」莉莉安說著拿起一瓶濃稠的綠色橄欖油。「漂亮、美味的食材能把一餐飯的氣氛和飯後的一切畫上色彩，同樣地，劣質、便宜的食材也會。」她在盤子上倒了一點橄欖油，手指沾了沾，然後若有所思地舔掉。

　　「試試看。」她說著把盤子遞給坐在第一排最後一張椅子上的可洛伊。

　　「感覺像朵花。」可洛伊把手指上的油吮乾淨，把盤子遞給安東尼雅。

　　莉莉安舉起第二個瓶子，這瓶子更小、顏色更深。「真正好的巴薩米醋要經過漫長、謹慎的過程，從一個桶子換裝到另一個桶子，每次吸收不同木頭的氣味──橡木、櫻桃木、松木──每經過一個步驟，就變得更濃、更繁複。五十年陳醋就跟好酒一樣備受推崇，價格也高。」

　　「伊安，伸出手來。」莉莉安說著把濃如蜜漿的巴薩米醋滴了幾滴到伊安大拇指與食指之間的凹紋中。

　　「品嚐巴薩米醋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用皮膚把它烘暖。」安東尼雅向伊安解釋，並朝醋瓶子伸出手。

　　大家都嚐過兩個瓶子裡的調味料後，莉莉安分派工作，半數人負責刮乳酪絲和量白酒、櫻桃白蘭地和太白粉的量，另一半負責洗萵苣、切番茄和法國麵包。

　　「海倫，把乳酪絲和太白粉放進塑膠袋裡搖，讓太白粉把乳酪裹起來，到時候會融化得更徹底。」莉莉安建議。「卡爾，麻煩你拿蒜瓣在那個紅色鍋子的鍋面上抹一抹。有些人喜歡抹完後把蒜瓣也丟進鍋裡，甚至另外加點蒜進去。」

　　「我們要煮什麼啊？」克萊兒問。

　　「是乳酪鍋（fondue），對不對？」伊安插嘴。

　　「沒錯。乳酪鍋應該是情人節不錯的選擇。你們有誰知道『fondue』一詞從哪裡來的？」莉莉安問全班。

　　「Fondre，」海倫回答得毫不費力。「是法文。」

　　「表示『融化』。」莉莉安接口。

　　※※※

　　海倫一直想住在法國，但經過大學、婚姻、生小孩，她早年孜孜不倦學來的法文已成閣樓收藏品，r 的捲舌音唸起來像三輪車的破爛車輪，動詞變化毫無章法地混成一團。她還買了法文錄音帶，不管她唸得多糟，聽著那些好玩的句法和音節還是挺教人開心的。她一直好奇，如果有機會，如果有一週或兩週的時間置身在另一種文化裡，這個語言會不會從體內浮現，讓她能用來思考？如果能以法文做夢，她會夢到什麼？

　　※※※

　　八月底，她和卡爾抵達普羅旺斯，那裡充滿薰衣草香──空氣、床單、酒，甚至早晨咖啡裡的牛奶。那氣味像最微妙的潛流，營造出一個淡紫色的水彩世界。她深沉、緩慢地呼吸，想吸入那股氣息，儲存在體內每個部位日後再用。

　　早晨他們在鳥鳴和教堂鐘聲裡醒來，然後從他們住的民宿庭院中那間白石教堂出發，一路散步到那棵椴樹下的某張綠色金屬餐桌。他們把一只銀壺裡濃濃的黑咖啡和另一只銀壺裡浮著泡沫的熱牛奶倒進寬口的白色杯子裡，喝咖啡時就捧著杯子暖手。他們吃著會融化在手指上的可頌麵包，麵包屑掉得一地，消失在小石子間，只有在他們離開後才會被那些鳥兒找到。

　　他們租了一輛小車，花了幾天去探索蜿蜒如葡萄藤的小路，小路鑽進山頂上的小鎮。鎮上的石灰岩房屋藏在紫籐間的，有淡藍、紫色或像褪色鼠尾草的綠色窗遮板。午餐和晚餐的氣味從窗口溜出，像在狹窄小路上玩耍的小孩。小路隨意彎曲，毫無道理可言，尤其如果你在乎自己往哪裡去的話；不過他們並不在乎。

　　在眾多白色古老小鎮邊上的多家小小餐館間，海倫和卡爾拿出字典，立下誓言。卡爾發誓要吃遍字典裡找不到解釋的食物，海倫也不甘示弱，一早就到鎮上的小店採購。她跟水果店老闆比手畫腳，最後終於成功買到了一顆熟度剛剛好的甜瓜。午餐時，他們就你一口、我一口地餵對方吃瓜，果肉像空氣一樣溫暖厚實。

　　下午很熱，熱氣灌進他們敞開的車窗，熱得他們呼呼喘氣，無精打采，直到退回有遮板的涼爽房間，開心地在白磁磚的淋浴間嘩嘩沖澡，然後上床，像青少年那樣在床上一直賴到要吃晚飯才起來。第二天又重來一遍，就這樣過了一天又一天。

　　「難怪地中海的人都這麼健康。」有天晚上卡爾說，伸直了長長的手臂，高舉過頭。

　　「0ui.（是啊）。」她說，從一盤菜上方對他微笑。他們以為點的這道菜是熱砂鍋，沒想到卻是粉紅和白肉的冷盤。（該不該買本更大的字典呢？他們思量著。不，還是不要吧。）

　　那天夜裡，她在夢中說法文了。

　　※※※

　　全班圍在大大的料理桌旁，兩端各有一口熱騰騰的紅色鍋子，底下閃著小火光的銀色罐頭煨著。加熱過的乳酪和酒香愈來愈醇，慵懶地升到大家鼻端，大家不約而同傾身向前，被那股氣味和下面鍋裡的小小氣泡催眠了。莉莉安拿起一根兩齒長叉，從一旁的碗裡戳起一塊麵包，在小火慢煨的鍋裡沾了沾，拿開時帶起新娘頭紗般的乳酪絲，她俐落地把叉子轉了幾轉，讓乳酪絲把叉子裹住。

　　她若有所思地咀嚼著叉上的獎品，啜了一口酒。「太完美了。」

　　海倫也弄了一塊，把叉子放進口中，Gruyere和Emmenthaler乳酪的濃烈與白酒的微辛混合，融化成更軟更潤的口感，被穩重紮實的麵包托住。那若有似無、讓她不得不再嚐一口想弄清楚的潛藏味道，原來是淡如香吻的櫻桃白蘭地和輕如耳邊絮語的肉豆蔻。

　　「用感官體驗生活時，就不需要故作姿態以求浪漫。我有個學生就在公園拿一罐固態酒精煮乳酪鍋，向心愛的人獻殷勤。」莉莉安說。

　　「結果呢？」伊安好奇地問。

　　「挺不錯的，」莉莉安隨口回答。「他追到那女孩了。」

　　全班圍在兩口紅色鍋子旁，自己吃、餵別人的都有。他們叉起麵包塊，伸進鍋裡，麵包快掉下來時他們大笑起來，大家裹乳酪絲的手法都不如莉莉安優雅。

　　「Sacre bleu（哎呀）！」卡爾喊。「要掉了！」

　　「我來幫你，好男人。」伊莎貝說，沒想到她弄巧成拙，反而讓卡爾叉子上的麵包掉進鍋裡了。

　　「有人叉子上的東西掉進鍋裡的時候，不是應該親所有人一下嗎？」克萊兒問。

　　「有這種美味，誰還需要藉口？」卡爾回答，在全班欽佩的口哨聲中把摟起妻子。

　　※※※

　　他們配白酒和氣泡水把餐盤裡的麵包一掃而空，再以新鮮萵苣、透紅的番茄、濃稠的橄欖油和幾滴巴薩米醋做成的沙拉，把盤子上的麵包屑也沖下肚。

　　「我覺得完全活過來了，」克萊兒說。「我能跑個五哩。」

　　「那應該不是該有的效果吧。」卡爾微笑。

　　「現在，」莉莉安宣布。「該吃甜點了。」她拿出一條長而扁的巧克力。「可可樹的名字是theobroma，代表『神的食物』。不過我知道巧克力是該給我們人類吃的，因為好的巧克力融點正好就是人體口腔的溫度。」她把巧克力掰成一口大小的數塊，在每個白色小碟裡都放了兩塊。

　　「這是黑巧克力，含有最多巧克力的成分，沒有牛奶，糖加得也不多。一開始你可能會覺得不夠甜，但甜味並不是重點。讓巧克力融化在舌間，感受一下。」

　　她把白色小碟分給班上每個人。

　　「莉莉安，海倫不吃巧克力。」莉莉安靠近時，卡爾低聲說。「她幾年前就戒了。」

　　莉莉安意味深長地看著海倫。「人都會變。」她溫和地說。

　　海倫與莉莉安四目相對，然後接下了她拿來的小碟。

　　※※※

　　巧克力進了海倫嘴裡，那滋味就跟她記得的一樣，彷彿那是她更深更濃的某個部分，所有神祕的渴望的激情的悲傷的全都不知怎麼地聚在一起，沖上想像力的海岸。而在她腦海中，在她藏起那段回憶、不讓它跟生活裡其他部分接觸的那裡，有她的情夫，他深色的眼眸，滑如海洋的手，在一個冷冷的午後把一杯熱巧克力拿給床上的她。這個畫面被擱在一旁，像小孩子的最後一顆萬聖節糖果，封了起來。究竟是保護著不受她的婚姻干擾，還是保護她的婚姻不受干擾，她永遠也說不清。

　　坐在這家餐廳的廚房裡，她聽見、感到自己在吸氣，她的心定下來了：把愛人留在心上，那裡能夠巧妙地平衡喜悅和悲傷，隨著巧克力在口中融化，那段回憶被釋放，流進了她身體，不再是什麼事情的開始或結束，而成為過去和以後也不變的她的一部分。

　　她吐出一口氣，再次把巧克力放進嘴裡，吸入那輕柔、甜澀的氣味，像吊了乾燥薰衣草的閣樓。這一次，她看到的是普羅旺斯那張寬闊潔白的床，漿洗得涼涼硬硬的床單抵著他們洗完澡還濕淋淋的軀體，她滾到卡爾身上，這個不期然的大膽動作讓他睜大了眼，在她輕柔的搖擺下，他的眼眸在喜悅中變深，然後他一意孤行地讓手滑上她的腿，抱住她腰際。之後的幾小時，卡爾舔遍她身上的點點水珠，然後是汗滴，彷彿對他而言，她既是全新的，又是全然熟悉的。

　　然後是另一段回憶，就跟接踵而來的波浪一樣自然不費力。幾年後，卡爾在她臂彎裡，身體因抽噎而抖動，她的唇抵著他頭髮，在那又熱又濕的髮間輕聲說著他父親曾經多麼愛他，說她真的好遺憾、好遺憾，說她永遠都會陪著他，而他一直啜泣，彷彿哭泣已變成一種新的呼吸方式，而且會一直持續，直到他的抽噎漸漸止歇。她仍抱著他，就這麼靜靜地直到深夜，直到街上和周圍房屋裡吃晚餐的聲音響起又沉寂。

　　還有一段回憶。某天回到家，她發現空白的帆布和一盒油彩，有藍、紫、鼠尾草綠和白、陶土色、焦茶色和棕色，放在他利用樓梯頂的凹處替她搭建的小桌上。從書桌上方的窗戶往外望，她看到一個畫架，就放在花園裡，傲然挺立在他們那塊長著茂密的綠色、粉色、白色和黃色花叢的花圃前方。她記得第一次把管子裡的顏料擠到調色盤上的感覺，畫筆碰上帆布就像手摸上絲綢。她也記得她帶著滿臉喜悅，把第一幅作品拿給卡爾看時，卡爾是多麼驕傲。

　　最後，兩雙覆著睡衣的小腳在聖誕節清晨咚咚咚地來到他們床前。當然，他們太小，來得也太早了，卡爾低沉的聲音歡迎兩個還走不穩的孩子爬上他倆之間的溫暖圈圈，她伸出手臂擁抱孫子身上的甜香，手碰到了卡爾的臉。之後，她再也睡不著了，就這麼躺著凝望他們。窗外，聖誕節的早晨翩然來到。

　　※※※

　　「C'est fini（結束了）？」莉莉安輕碰著她的肩，手裡捧著一疊用過的盤子。

　　海倫抬眼看著莉莉安。

　　「Oui（是），」她輕聲回答。「Merci（謝謝）。」

　　她把碟子交給莉莉安。

　　下課時間到，巧克力早就吃光，還多喝光了幾瓶酒。克萊兒和伊莎貝負責洗碗，溫水浸過手肘，她們一邊洗鍋子，一邊聊讓小娃娃一覺到天明的祕訣。湯姆幫忙可洛伊做回收，海倫和卡爾擦完流理台後向全班道別，走上從餐廳通往大門的磚道。

　　伊安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燈光掩映之下，乍看起來卡爾和海倫彷彿是一個跟著另一個走，但後來伊安看出他們手牽著手，外套的邊緣擦過夾道的薰衣草叢。

　　「他們真恩愛，是不？」安東尼雅來到他身邊。

　　「沒錯。」伊安頓了頓。「我在想，嗯……我想替妳煮一頓晚餐。莉莉安總是說我們應該練習，而且……」

　　「好，伊安。」安東尼雅回答。「我想我會喜歡的。」

伊安

　　伊安看著面前放在一起的食材。「我們是為了她做菜，」他對那些食材說。「我以前從沒這樣做過，所以各位幫點小忙也不為過吧。」

　　※※※

　　「莉莉安餐廳，」接餐廳廚房電話的聲音年輕、有磁性。背景裡有碗碟和交談的聲響。「您好。」

　　「莉莉安在嗎？告訴她是伊安打來的。」

　　電話鏘地一聲被放上不鏽鋼流理台，伊安聽到另一端有廚師的說話聲，夾雜在菜刀、水沖洗碗盤和蔬菜的聲音裡。莉莉安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

　　「伊安嗎？什麼事？」

　　「她答應吃晚飯了，現在我該怎麼辦？」

　　「做菜呀，伊安。」

　　「我知道，但做什麼菜？」

　　「唔……你對她的感覺是什麼？」

　　「她美麗又聰明，而且……」

　　「我的意思是，」莉莉安的語氣很有耐心。「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伊安頓了頓，然後聲音變篤定了。「我想要她跟我度過後半輩子。」

　　「那你就以這種心情去做菜。」

　　※※※

　　莉莉安餐廳烹飪課的禮券──厚厚的一張巧克力色、風格雅緻的卡片──是去年七月伊安的母親夾在生日祝賀信裡寄來的。伊安打開信封後，就打電話給他姊姊。

　　「妳知道她送我什麼嗎？烹飪課耶。妳不覺得很諷刺嗎？竟然送我去上烹飪課！她自己根本沒下廚過幾次，真下廚的時候還把菜都燒焦了，因為她滿腦子只想著那時候正在進行的畫作。」

　　「伊安，我愛你。」伊安聽到話筒另一端有小孩子高聲呼喊，不知是表示勝利還是搶到了什麼，他聽不出來。「是你生日，你為什麼不放輕鬆點，別把這件事看得這麼嚴重呢？她是畫家。」

　　「但能送的東西這麼多，為什麼是烹飪課？」

　　「我不知道，也許你應該問她。」伊安的姊姊頓了頓，他聽到她拿起孩子正在爭奪的物品，弄得兩個孩子同聲大哭著跑向另一個房間。「你會去嗎？上烹飪課？」

　　「當然會，」伊安的語氣連他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像在挑戰。「這個家裡總得有人學學怎麼做菜。」

　　※※※

　　小時候，伊安會偷偷溜上媽媽用作繪畫工作室的閣樓。在黑暗中走完又陡又窄的樓梯後，房間裡的燈光就像陽光照上花圃，明亮而金黃。窗外的光照上媽媽站著的側影，她一手舉著筆刷，用欣賞的目光打量著面前那塊帆布。他仍然躲在半開的門後，屏住呼吸等待著，等待那一刻的到來：那時媽媽的表情會豁然開朗，接著筆刷先是伸向顏料，然後朝畫架過去。

　　那幾年裡的他，想到濃烈、有毒的顏料氣味就會想起媽媽開心的臉。小時後的伊安唯一一次被罵──他多數時候是個乖小孩，從來不讓人操心，是那種爸媽並不在乎他的成績、但他卻每科都得甲上的小孩──就是有天傍晚趁父母在談天時溜上閣樓，把兩隻手都塗滿顏色，好讓那股氣味跟著自己，以為這樣就能享有在媽媽臉上看到的那種愉悅。爸爸被兒子的一雙藍手嚇了一跳，媽媽在對他解釋有些特殊顏料需要小心使用之後，也替他在她的工作室裡弄了個畫架，他有幾年的時間就一直在她身邊作畫，學著畫漩渦、形狀，橘色綠色黃色和紅色，學習讓帶著顏料的筆刷擦過一張張厚厚的白報紙，直到他發覺，別人從來沒在他的畫紙上看到他想畫的東西。

　　「親愛的，那不重要，」媽媽這麼說。「畫畫的重點不在那裡。」

　　但對逐漸成為青少年、事事追求清晰的伊安來說，那絕對就是重點。

　　※※※

　　十歲時，他認識了電腦。那時候家裡還沒有，媽媽對電腦這個概念只覺好笑但興趣不大，爸爸都用公司的電腦。但學校裡的一個朋友有，而伊安的雙手一碰到鍵盤就黏住了。這個夥伴始終如一，規則永不會變，只要你懂。而伊安他懂。

　　他磨了爸媽好幾個月，才在第二年的聖誕樹下看到那個大小對了的禮物。從聖誕節凌晨四點伊安一發現那盒禮物起，就一直坐在盒子邊等，一直到全家人都拆了各自的禮物，他才拿出保麗龍包裝裡的電腦，然後開機。從那時候起，這部電腦（或日後的每部電腦）就一直是他房間裡的主角。幾年下來，愈來愈多電腦進入他們家，但這些不過是讓他家人的生活更為便利而已──郵遞、研究助手。伊安卻把他的電腦當成最要好的朋友，這朋友還會無私地讓位給有更好記憶體、反應更靈敏的新機型。在這棟被模糊的色彩填滿的屋子裡，伊安的頭幾部電腦給了他可靠的黑白世界。

　　※※※

　　伊安下定決心不要毫無準備地去上莉莉安的烹飪課，因此他把整個八月都花在公寓的廚房裡。身為軟體工程師的他認為烹飪就跟其他事情一樣，只要掌握一系列的步驟必能完成，就算遇上混亂狀況，如難搞的食譜（或者尤其在這種時候）、堆滿鍋盆的洗碗槽、數排紅紅綠綠、像記憶地雷般藏在小圓玻璃罐裡的香料，也能運用某些基礎技巧加以解決。

　　他從煮飯開始，純淨、潔白、天然，有數學公式般的簡單表現：一份米加兩份水等於三份飯。不多也不少。煮飯只需要一口沉重的鍋和照章行事的作法就行，而這兩樣東西他都有。

　　結果簡直是災難。先是他太看重方法，燒焦了鍋底的米，整間公寓充塞著悲傷的焦味；然後是太過隨性，煮出來的飯濕答答的，他無論如何就是沒辦法讓飯膨脹起來。加了鹽和奶油後，飯糊在味道上勉強有點像爆米花了，但仍然不是飯，不是他想煮出來的樣子。

　　事情再明顯不過，他需要幫忙。

　　※※※

　　伊安的公寓樓下是家中國餐館，他經常光顧，只是不想讓媽媽知道。用餐區很小，牆壁上的漆以前應該是紅色的，菜單更是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字樣。

　　伊安第一次大著膽子下樓走進這家餐館是兩年前的夏天，在他花了又熱又漫長的一天搬進這間公寓之後，他又累又餓，老態龍鍾的服務生把他帶到座位，那副兇巴巴的表情害他還偷偷看了看錶，以為餐館已經打烊。保險起見，他點了咕咾肉和白飯，但當菜送上桌，在他面前的卻是一盤有雞肉、薑、和汆燙過的鮮綠青花菜尖的熱炒，香氣逼人。

　　「我點的不是這個。」他盡可能有禮貌地對服務生說。對這一帶還不熟的他，不太肯定他有多少用餐選擇。

　　她揚起一道粗粗的灰眉看了他一眼，然後走開。

　　那時是晚上九點，他是餐館裡唯一的顧客，這位弓形腿的服務生搖搖擺擺地走開，蝴蝶門在她身後關起，店裡就只剩下他和面前這盤菜。伊安不敢肯定她還會回來，卻很肯定自己不要跟進廚房裡，於是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雞肉很嫩，很爽口，青花菜脆脆的，絕對新鮮，以薑來調味就像短裙撩人地一掀。因為拖拉、搬運箱子而發痛的肌肉、進入陌生環境後總圍繞著他的那份焦慮，就像那天的末班火車般開走了，留下鎮靜、神清氣爽的他。他緩慢又若有所思地吃著，摒棄任何打包回家當第二天午餐的念頭。他吃完時，那個老女人又回來了。

　　「好吃嗎？」她問。他感激地點頭。

　　她隨便把碗盤疊成一落。「你再來。」她說。

　　他照做了，而且沒有一次吃到自己點的菜。他也想過不如接受事實，乾脆就讓廚房決定算了，但他發覺事情已經是這樣了──他的點菜行為不過是照劇本演出的一句台詞，少了它，接下來的一切都不會相同。因此，每次他都帶著明知不會得到所點菜餚的心情照點不誤，放心把腸胃交給廚房；而彷彿要表示他通過了測驗似地，從廚房裡端上桌的菜都是精緻且香味四溢的，還幾乎都是菜單上沒有的菜。

　　煮出濕答答的飯那天，伊安放棄了失敗的廚藝實驗，走下他公寓的褪色紅樓梯，來到樓下的餐館。女服務生指了指他靠窗的老座位。

　　「妳知道怎麼煮飯嗎？」伊安剛坐定，話就衝口而出。

　　服務生望著他。

　　「我是說，妳當然知道怎麼煮，我只想問妳能不能教教我。」

　　「為什麼？你都在這裡吃飯。」

　　「我想學。」

　　老女人聽出他聲音裡的急切，更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飯不是煮出來的，是看顧出來的。」她這麼說。「我去拿你的晚餐。」她回到廚房，這次連假裝問他要點什麼都免了。

　　※※※

　　伊安捧著一個金屬大碗回到公寓，躺在碗底的一層米就像在數吋冷水下的深海地層。他伸手進那液體裡，手指順時鐘攪著，感覺有如雪花般輕柔的穀粒從指間溜過，看著珍珠白的澱粉雲朵飄進水裡，像是就要變天的天空。

　　等到水裡全是澱粉，他簡直看不到米的時候，他把濾盆放進水槽，把碗裡的東西倒進去。米隨著水一起流出，像是濃稠的麥片，直到最後一粒米也在一聲悶響後掉進濾盆。他把米放回碗裡，裝水，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剛才的動作，直到水變清，他能看見碗底的每一粒米為止。

　　他最後一次濾掉水，把鍋子放上爐台。他看了看濾盆裡浸多了水而有些鼓脹的米，想了一會兒，然後把還不到兩杯的水倒進鍋裡，扭開爐火。

　　伊安學會煮飯之後，開始煮玉米粥，然後是魚。他在廚房窗外小得不能再小的陽台上架起日式烤爐，開始烤魚。八月底的時候，他把種香料的小盆也放上了陽台，早上打開窗戶時，撲面就是羅勒、牛至和蔥的香氣。從市區下班回家的途中，他發現公車站旁有個農產品市集，他在那裡的廚房用品店買了把鋒利的好刀，開始實驗：把蔬菜切成條狀然後切絲，用刀鋒切肉，拿剪刀去剪羅勒，再用手指搓碎，想知道這樣會不會影響味道。

　　他找到一家賣散裝香料的店，需要多少就買多少，使他有藉口再回去，在店裡隨意走動，嗅著一桶桶他不識得名字的香料。有一次，他把一包氣味特別誘人的香料拿到中國餐館給那位女服務生看，她深深嗅著，然後一臉饒富興味的表情把那包香料拿進廚房。幾分鐘後再出來時，多了一盤帶有那香料氣味的菜。漸漸地，烹飪變得像場遊戲。那些菜餚的作法一開始有些棘手，後來卻成為他期待要弄清楚的事，一個跟他作伴的挑戰，在塞車或等待服務電話被接聽時讓他不會無聊。他發現自己吃得愈來愈慢了，每一口都是機會，能了解拼圖的某個部分，直到終於拼圖不再是一塊塊的，而只是溫熱的醬汁滑下喉嚨的感覺，爽脆的荸薺碰上齒緣的感覺。

　　※※※

　　等到烹飪課開始，伊安腹裡的疑問遠比答案多。烤蛋糕那堂課結束後，他研讀化學書籍；感恩節晚餐過後，他想自己動手做義大利麵條。看著班上的其他成員，他開始好奇他們的過往與心事，彷彿他們也是他終將弄懂的食譜。第一天晚上，克萊兒的表情為什麼揉合了興奮與不信任；是什麼讓伊莎貝想起往事，又是什麼讓湯姆進入那種碰觸不著的悲傷氛圍裡。然後還有安東尼雅，永遠有個安東尼雅，她小麥色的皮膚和深色的頭髮，那些美式發音和音節從她那張性感的嘴裡說出來，實在顯得太平、太彆扭了。

　　他發覺安東尼雅說起他的語言時，那種遲疑很可愛；有一天在農產品市集上遇到她時，他也發覺自己想保護她的欲望有多強烈。他從大約二十呎外就認出她，於是走過去，希望能幫她跨越語言障礙，希望幫這個忙能帶來日後的交談機會。但他走近後，看到她的雙手彷彿被釋放一般在飛舞，她在笑，她說的話他完全聽不懂，但對蔬果攤子上的義大利老闆卻再明白不過。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語言，他們的臉喜悅得發光。

　　伊安站在安東尼雅身後，呼吸著她的愉悅，直到義大利老闆瞪他一眼，對安東尼雅迅速說了句什麼，安東尼雅轉向他，剛才交談時散發的光采還在臉上。

　　「Si si，」她回答。「Lo conosco。」我認識他。「哈囉，伊安。」

　　而伊安的靈魂想也不想地就踏進她溫暖的表情裡。

　　※※※

　　幾週後，安東尼雅打電話來請他幫忙。是地板，她說，要把地板拆掉。如此一來，她的客戶才會明白保留真實的好東西有多重要。要把新事物丟掉以便保存舊東西的說法顯然很諷刺，但伊安沒說什麼，只是一口答應，並感激命運讓他在多年前上大學前的暑假去工地打過工。

　　他們花了星期六的一整天把成塊的合成地板撬開，安東尼雅在那個黑色大爐台上煮濃縮咖啡，他們一小杯一小杯地往肚子裡灌，儘管他其實用不著喝咖啡，心跳就已經夠快了。中午時，他們稍作休息，安東尼雅拿出準備好的午餐──硬皮麵包、Prosciutto煙燻五香火腿、新鮮的Mozzarella乳酪和一瓶紅酒。

　　「在義大利野餐時我們就吃這些。」她面帶微笑地說。

　　「沒有花生醬和果醬嗎？」他問。

　　「那是什麼？」

　　伊安笑了。「那麼，妳為什麼搬到這裡來？」他好奇地問。

　　她思量了一會兒。「嗯，我長大的地方『路卡』像洗熱水澡一樣美好，風景美，人和善。不論何時，我都知道該做什麼。如果有人邀我吃晚餐，我知道該帶什麼禮物；我知道市集的營業時間；甚至我現在就能告訴你前往比薩的下一班火車是幾點幾分。那裡沒什麼不好，我只是想要──你們是怎麼說的？洗冷水澡嗎？──喚醒我的靈魂。」

　　伊安試著想像對一切瞭如指掌到想要全部拋開、到其他地方去，只求一份不確定會是什麼的感覺。她說得那麼有自信，彷彿只要隨便扭開哪個水龍頭就能洗熱水澡。或許，他想，對她來說真的是這樣。聽著她說話，伊安發覺他這輩子在尋找的正是她要逃離的。他原本準備這麼告訴她，但又改變主意。她臉上的表情變換有如粼粼閃動的水光，他發覺他並不怎麼想說自己的想法了，只想聽她說話，只想看她的手像麻雀般在空中舞動。

　　「我記得，」她說。「在紐約下飛機的時候。美國人說起話來鏗鏗鏘鏘地，我從沒一下子聽過這麼多。我以為我會英文，但我一句也聽不懂，那些話語飛逝而過，有時候有幾個字會聽進我耳朵裡，然後我會想辦法弄懂。但他們說得實在非常、非常快。」她懊悔地搖頭。「我覺得自己好蠢。」

　　「妳不蠢。」伊安同情地說。

　　「是，」她回答，眼神變清澈了。「我不蠢。但是你看，到頭來，我覺得有時候不懂反而是好事。」

　　「怎麼說？」

　　「一切就都……有可能啊，因為你不知道答案。」她頓了頓。「現在聽我說得好像很勇敢，其實不然，我當時怕死了，什麼都弄不明白是很令人疲憊的。我剛到的時候，喝奶精喝了三個星期，心想美國人真富有，連牛奶都好濃。」她大笑。

　　「現在呢？」伊安問。

　　「現在好多了，我會買牛奶了。」她笑著說。「開玩笑的啦。但真的好多了，我每年來這裡，看到愈來愈多熟悉的事，我知道美國人會刻南瓜過萬聖節，會寄卡片祝賀聖誕，或是烤一隻大火雞……」她皺起鼻子。

　　「你知道最棒的是什麼嗎？」安東尼雅問。伊安搖頭。「烹飪課。班上這些人全都想用另一個方式來看事情，就跟我一樣，而我們卻聚在一起。」

　　她忽然住口，一臉不好意思。「我說得太多了。」

　　「不，」伊安回答。「這樣很好啊。」他凝視著她好一陣子。「妳知道嗎？之前，我的感覺正好相反。真的，」看到她的表情，他大笑了。

　　「我想要的就是能夠確切知道一切。聽妳說話的時候，我想起有天在公園裡看到一隻小狗，牠為了追球跳進湖裡，從沒想過球會不會浮起、湖有沒有底、自己有沒有力氣游回岸邊，或是回來後牠主人還在不在……」伊安說話慢了下來，吞吞吐吐地。「我不是說我覺得妳像狗。」

　　「當然不是囉。」安東尼雅不由得發噱。他們繼續撬開合成地板，現在能把下方的杉木看得更清楚了，木頭裡橘色和黃色的色澤改變了房間，房間變得更溫暖、更有生氣，巧妙地連接起戶外和室內的世界。

　　「知道嗎？伊安，」安東尼雅說。「我爸總說，人需要一個理由離開，也需要一個理由起身行動。但我覺得有時候，讓人起身行動的理由強烈到你甚至不去想為什麼要離開，就直接行動了。」

　　「而妳相信妳能夠回到岸邊？」

　　「而且會帶球回來哦。」安東尼雅大笑。

　　※※※

　　合成地板之約（伊安喜歡這樣想）過後，他做什麼事情都會想到安東尼雅。即便如此，他仍花了好幾個月才鼓足勇氣約她吃晚餐。事實上，要不是有莉莉安鼓勵、要不是可洛伊在他胸口用力戳了那麼一下，伊安可能根本永遠沒膽子開口。

　　但安東尼雅答應了，或許她原本就在期待，或許她覺得他的遲疑很可愛，但這只讓他隨著約定的傍晚愈來愈近而更緊張。

　　※※※

　　伊安拿起電話，打給他母親。她接電話時的興奮語氣，伊安一聽就知道那表示她的新畫作正進行到一半。

　　「我晚點再打。」他立刻說。

　　「不，我知道是你。」媽媽的聲音很開心。伊安想像著一張滿是黃色和藍色的畫。

　　「你還好嗎？」她問。

　　「我很好，工作上也沒問題。」他頓了頓。「我還在上烹飪課。」

　　「上得怎麼樣？」

　　「妳為什麼送我去？」這個疑問衝口而出，不請自來。「妳自己從來不下廚。」

　　「沒錯，我不常做菜。」伊安幾乎聽到母親在笑。

　　「那妳為什麼要讓我去？」

　　「這個嘛，」他母親搜尋著字眼。「我畫畫的時候，覺得很快樂。我只想要你也感受一下。」

　　「媽，我又不是畫家。」

　　「也許不是，但你是廚子。」

　　「妳又怎麼知道？」

　　「也許是你吃我做的菜的表情吧。」媽媽的朗朗笑聲透過電話線傳來。「放心啦，你已經盡量有禮貌了。」

　　「那麼，」她又開口了。「你準備替她做什麼菜？」

　　「誰？」

　　「那個女人。」

　　「妳怎麼知道有個女人？」

　　「伊安，我或許是視覺派的人，但我也有耳朵，」又是那個笑聲。「何況，你姊姊跟我說了。你準備做什麼菜？」

　　「我還不確定。」伊安遲疑了。

　　「但你總有些點子……」媽媽誘導他多說一些。

　　「對，」伊安回答，然後他忽然知道答案了。「我在想做紅酒燉牛肉，濃郁又有安撫效果，搭配一瓶味道深沉的紅酒，她會喜歡的。然後也許點心就做提拉米蘇，一層層的蛋糕、鮮奶油、蘭姆酒和咖啡。最後來杯不加糖的濃縮咖啡作對比。」

　　他住了口，有些不好意思。他發覺自己聽起來像某個熟悉的人，然後才想起自己正在跟她說話。

　　※※※

　　伊安的公寓很小，餐桌和料理檯的分別與其說是有形的，還不如說是心理上的，而且不管怎麼樣，桌子都只坐得下兩個人。但伊安去買了張圓形白麻桌巾，又跟樓下那位年長的鄰居借來沉重的銀燭台。鄰居唯一的條件就是要伊安第二天鉅細靡遺地把約會經過告訴她，而伊安由衷希望自己能夠分期償付這筆債。他在花店裡整整猶豫了半小時，就是不知道該買什麼花，最後花店老闆火大了，直接打開放滿玫瑰、雛菊、康乃馨的大間冷藏室門，把他推進去。

　　「你自己選吧。」她說。然後他看到了後排的花朵，裝有紅色康乃馨和黃雛菊的白色塑膠桶上方，深紫色的鬱金香靜立架上，花瓣邊緣還鑲著一抹黑。這束花的價格簡直能媲美他購物袋裡那瓶Cotes du Rhone酒，但他不在乎。

　　※※※

　　烤箱裡的紅酒燉牛肉冒著泡泡，肉與紅酒的香氣四溢，洋蔥、月桂葉和百里香彷彿夜班火車上的旅人在低喃。廚房在烹煮的熱氣中潮濕了，伊安打開洗碗槽上方的窗，窗台上羅勒和牛至的氣味隨風飄來。他站在窗前，溫水和肥皂在他指間滑動，他洗好鍋子，放在木頭碗架上滴水，感覺涼涼的空氣拂過潮濕的皮膚。廚房弄乾淨後，他拿出深色蘭姆酒和Grand Marneir柑橘甜酒的迷你瓶子，然後取出從鎮上另一頭一家義大利店裡找到的食材──稠狀的白色mascarpone乳酪、鮮奶油、幾條苦中帶甜的白巧克力牛奶棒、油亮油亮的黑色濃縮咖啡豆和裝有savoiardi手指餅乾的藍色盒子。他小心翼翼地把食材放在流理台上，再擺上一罐砂糖和四顆冰冰涼涼的蛋。

　　伊安看著面前放在一起的食材。「我們是為了她做菜，」他對那些食材說。「我以前從沒這樣做過，所以各位幫點小忙也不為過吧。」

　　他從已經知道怎麼做的事情開始。從洗碗槽旁邊的櫥櫃裡，他取出一個爐台專用的濃縮咖啡小壺，那是在他跟安東尼雅的合成地板之約後的那個週末買的。跟煮飯一樣，這只濃縮咖啡壺剛開始也是挫折之源，但經過幾週的練習，摸熟這台簡單小機器的使用竅門和習性之後，準備這杯小小的濃縮咖啡成了他早上必要的儀式，像沖澡一樣非做不可，也像替窗台上的盆栽澆水一樣熟悉又能鎮定心靈。於是他帶著淡淡的愛慕心情，在底座裝滿水，開始磨咖啡豆。磨豆機先是喀啦喀啦地打豆子，然後漸漸轉為刀片的輕柔嗡嗡聲，他停了機器，細心舀出磨好的咖啡粉，放入咖啡壺中央的金屬槽裡，再用大拇指指根把柔軟的棕色粉末壓緊，感覺手指下的粉末順從地挪動著，像又細又溫暖的塵土，那種質感舒服又熟悉。

　　跨越大片海洋，離開熟悉的聲音、氣息、味道和紋理，對那時候的安東尼雅來說一定很困難吧，伊安想。最近，他愈來愈察覺到自己的生活正是許許多多這些小事堆積出來的。如果他告訴公司同事，每次打開磨豆機、讓那股咖啡香在他的小公寓裡散逸時，總會感到體內爆發一陣小小的欣喜感，他們一定會笑他。可是這幾天來，他的確注意到這些事。他對和諧的感受變敏銳了，因為看多了樓下那家中國餐館的紅牆，也因為烹飪課後的閒聊──課程雖已正式結束，卻沒人想要離開，於是都聚在莉莉安廚房的木頭流理台旁。

　　他把咖啡壺放上爐台，又傾聽著，先是水加熱然後滾了，像被關住的小型龍捲風從地面升起；然後是咖啡咕嚕咕嚕地湧入上部壺身，那股香氣充滿廚房，駕著濃純的蒸氣而來，像春雨過後鏟起的第一把泥土。

　　比起他認識的任何人，安東尼雅身上的這類小事更多，她的生活由數百萬種甜蜜又細膩的儀式堆砌而成，無論她來自哪個國度。他看出來了，從她切麵包的方式、喝酒的方式，還有她把撬起的合成地板堆成一座怪模怪樣的高塔，只為了好玩，或是為了看他回到那間老舊的大廚房時會有什麼表情。這座塔是友善的歡迎，在炙熱骯髒的工作當中小小發揮一下創意。安東尼雅會珍惜的都是向來被他摒棄的，他認為那些事可以匆匆帶過，好去做更重要的事。跟她在一起，他發覺甚至連每一天的體驗都更深切、更微妙了，滿足和覺醒悄悄滑進生活的層次裡，像夾在課本裡的情書。

　　濃縮咖啡柔滑的深色熱流落進小白碗中。伊安打開蘭姆酒和Grand Marneir柑橘甜酒的小瓶，聽著封蓋發出輕微裂聲，先深深嗅了一下，才分別把那淡棕色和淡金色的液體倒進咖啡裡。濃烈的酒氣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從空中滑進他的血管，從酒瓶融入濃縮咖啡，慵懶愜意地在咖啡裡遊蕩，兩盎司的祕密就在與他手掌同大的碗底等待著。

　　白色的蛋殼一碰到金屬攪拌碗的邊緣就啪啦一聲裂開。慢慢地，伊安把橘色的蛋黃在兩個杯狀的蛋殼間倒來倒去，清澈的蛋白掉進下方的碗裡。他把蛋黃放進爐台上的一只金屬小鍋中，加入幾杓砂糖。

　　然後他進入了不熟悉的領域。食譜上面說，要不斷打蛋白和砂糖，直到顏色改變且有緞帶般的質地，什麼「幾乎到Zabaglione（譯註：一種以蛋白、砂糖、葡萄酒做成的義大利甜點。）的程度」，伊安不認識那個字。安東尼雅一定認識，他很肯定，但伊安想讓這道提拉米蘇成為驚喜。他迅速瞥了一眼時鐘，驚覺安東尼雅再過十五分鐘就要到了，於是轉開鍋底的小火，把筆電搬上流理台，上網搜尋起Zabaglione。還沒看完搜尋引擎沒耐性地問他要查的字是不是該換一兩個母音才對，鍋裡的蛋黃已經凝結成硬硬的一團炒蛋，再怎麼瘋狂攪拌都救不回來了。

　　伊安重頭來過。把鍋子洗淨，闔上電腦。這一次他親自拿起攪拌棒，攪拌時讓棒尖稍稍拂過蛋黃表面，把糖拉進愈來愈濃稠的液體中，鍋緣開始有了小小的波浪。看著鍋中物變得愈來愈稠，他屏住氣息，以為又會成為一場災難，卻看到蛋與糖奇蹟似地形成更淡的顏色，一種令人安心的黃，他關掉攪拌棒，輕輕把棒尖從鍋中拉起，落回鍋裡的混合物是一條條彎曲的長緞帶。

　　在等蛋黃冷卻的時候，他開始打蛋白，調成高速的攪拌棒把小氣泡咯咯咯地送到碗邊，愈聚愈多的小氣泡變成厚厚的白沫，一次次升起、倒下，形成有紋路的一波波起伏，那細緻的圖案就像葉片上的脈絡，被攪拌器喚醒。

　　接著是mascarpone乳酪。mascarpone比鮮奶油輕一些、甜一些，滑進冷卻的蛋黃和糖裡，從蛋奶凍裡做出奶酪，顏色有如甜蜜、剛攪拌好的奶油。比較重的蛋黃和mascarpone發出一聲嘆息，順從地落進蛋白泡沫裡，他把攪拌器放得更輕，直到混合物似乎能自行撐起，湯匙毫不費力地從中間移過。

　　鮮奶油是最後一步。鮮奶油在攪拌器的移動下不但沒軟化，反而還變硬。他拿起攪拌器，想把如雪花般的白巧克力碎屑加進去時，鮮奶油的尖端還高得碰到攪拌器。

　　伊安滿意地把碗放到一旁，準備拿savoiardi手指餅乾。手指餅乾他小時候吃過，軟如海綿的餅乾是巧克力霜凍點心的一部分，橢圓狀的餅乾在外圍直立成一圈，像站成一列、初次登台的小姐。但savoiardi卻是硬的，而且脆得討喜。如果這些餅乾是女郎，伊安興致盎然地想，她們一定是要人尊重的那種吧。伊安把餅乾一個一個拿出來，在玻璃碗裡排成一排，拿刷子在有蘭姆酒和柑橘甜酒的濃縮咖啡裡沾了一下。他讓刷尖滑過餅乾表面，每一刷都比前一刷停留得更久，看著液體深深滲進餅乾表面，像下在沙地上的雨。

　　餅乾吸飽了咖啡後，伊安輕輕地、小心地舀起蛋白和mascarpone乳酪的乳狀混合物鋪在餅乾上。蓋住餅乾以後，他拿起一把利刀，擦過又苦又甜的巧克力棒邊緣，硬而密的巧克力以深色絲絨般的粉塵之姿落上乳狀物的白色表面；他接著又加上一層邊緣捲翹如木屑的牛奶巧克力。他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直到碗裡快被蛋糕加鮮奶油加巧克力疊成的塔裝滿。長大了的積木玩具，伊安心想，然後在頂部加上一層最最輕薄的白巧克力和鮮奶油。

　　伊安的手指抹過那碗提拉米蘇的邊緣，隨後放進嘴裡。入口溫暖、濃郁又輕軟，像在他親吻下微張的唇，味道奢華、急迫，徹底地缺乏章法，既神祕又有安慰效果。伊安站在廚房，等待安東尼雅，身上的每個感官都是清醒且完全敞開的。他想，現在就算燦爛的星星突然大把大把地掉進他的廚房，他也不會驚訝。

尾聲

　　餐廳的前門開著，光線灑上前廊，照進花園。門外的世界庸碌繁忙，人們趕著在關門前去銀行、下班後走下公車。門內的花園一片靜謐，四月初涼涼的傍晚空氣裡，那張印第安椅空著，櫻桃樹的枝幹垂著沉甸甸的粉紅色與白色花朵，飄落的花瓣如春雪般落在下方的黃水仙上。

　　用餐區的餐桌布置了十個人的座位。學生踩著那條小徑陸續到來，互打招呼，自然而然地朝後方的廚房門口走去，然後才笑著掉頭，循著新鮮麵包和柑橘的氣息走向餐廳前方。

　　「我們今晚可時髦了，」卡爾進門時說，隨即遞給莉莉安一束花。乳白色的玫瑰花朵裡夾雜著薰衣草和迷迭香。「這束花給妳。」

　　「好美。」莉莉安回答，聲音裡透著驚喜。

　　「必備的囉。」海倫親了親她的面頰。

　　「我去把花插上。」莉莉安柔聲說，走進廚房去拿花瓶。

　　伊莎貝走向這對夫妻，眼神靈動，一手放在可洛伊肩上。「海倫、卡爾，我要向你們介紹我的新室友。」

　　「我就像站在門口搖尾巴的狗狗。」可洛伊笑著。

　　「結果卻有大豐收了吧。」伊莎貝接口，咯咯笑了起來。

　　「太好了，」海倫說，滿足地點頭。「可洛伊，妳今晚真好看。」可洛伊低下頭，臉上浮起一朵小微笑。

　　「伊莎貝，我看不只是妳得到新室友喔，」卡爾說著朝安東尼雅和伊安的方向揚了揚眉。那兩人手牽著手，正在凸窗前談天。

　　「唔，也該是時候啦。」可洛伊說著回過頭來。「克萊兒呢？」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保母遲到了。」克萊兒笑著趕到，帶了一位有著金色捲髮的高個子男人。「我想要你們見見我先生詹姆，他聽說了好多你們的事，我覺得這次應該帶他來才對，莉莉安也答應了。」

　　「詹姆，」克萊兒說著帶他來到靠近廚房的門。「她就是莉莉安。」莉莉安伸出手要跟他打招呼，可洛伊衝上來把克萊兒拉開。

　　「克萊兒，妳來幫我弄沙拉啦。」她堅持。

　　莉莉安轉向詹姆。「你太太人很好。」

　　「謝謝，」詹姆說。他打量著室內，看到了木頭護牆板、那張長桌，還有窗外的花園，在夕陽下閃閃發亮。「她有沒有告訴妳，我們是在這裡訂婚的？」

　　「有，」莉莉安笑著回答。「我知道了真的很高興。」

　　「她來這裡就很開心，」詹姆遠遠望著妻子，看到她笑著在廚房裡和可洛伊忙著。「謝謝妳。」

　　「我們只是做菜而已。」莉莉安伸手去把詹姆肩上的早餐麥片拍掉。「你比較辛苦。」

　　湯姆從前門進來，伊莎貝轉過去跟他打招呼。「湯姆，我的白馬騎士。」她說著走向他，伸出手來。「你是否願意帶我去餐桌旁呢？」

　　※※※

　　「我想，我們的最後一堂課應該慶祝春天，」莉莉安走出廚房時說，手裡拿了個藍色大碗。「從柔軟的泥土裡第一個冒出頭來的綠色植物。反正，我總認為一年的開始不是一月，而是春天。我喜歡用當年的第一批蘆筍，當天剛拔起來的那種，把它們放進溫暖、濃稠的義大利燉飯裡。這道菜擁抱了兩個季節，只要嚐上幾口，就能把人從一個季節帶進另一個季節。」

　　他們輪流在桌旁傳著那只大碗，用一隻大銀杓舀出滿滿一杓。接著是沙拉碗，新鮮萵苣、紫色洋蔥和切片柳橙，帶著一點油、檸檬和柳橙汁。然後是一個麵包籃，裡面高高堆著幾片香氣撲鼻的熱麵包。

　　「我在吃春天，」可洛伊若有所思地說，咬了一口蘆筍。「真不敢相信我之前一直討厭蔬菜。」

　　「住進了伊莎貝家，我看妳就算不想吃也不行囉。」克萊兒說。

　　「莉莉安，」餐桌另一端的安東尼雅喊道。「我想告訴妳，我替妳的下一期課程找到了兩位學生。他們剛結婚。」

　　「而且我猜他們剛好有間漂亮的新廚房可以做菜。」海倫說。安東尼雅紅著臉，點點頭。

　　「敬廚房！」卡爾高喊。

　　「也敬從廚房裡變出來的東西！」安東尼雅接口，對莉莉安舉杯。

　　※※※

　　餐盤都空了，最後幾口是帶著滿足的嘆息吞下肚的。椅子被推開，桌旁的談笑有如綠悠悠的大河支流蜿蜒而過。莉莉安站在餐桌盡頭，舉起酒杯，拿刀子輕敲幾聲。

　　「我要宣布一件事。」她說。大家靜下來。「我的廚房要請新實習生了。希望大家有空常來嚐嚐她的手藝。」莉莉安從身後的角落拿出一套白色的廚師制服，放在可洛伊面前。可洛伊抬起頭，臉上洋溢著驕傲，全班響起掌聲。

　　「噢，親親老天爺，」伊莎貝悄聲對湯姆說。「她好像快哭啦。」

　　「好啦，誰想吃點心啊？」安東尼雅問。「伊安做了一道非常特別的料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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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淨最後一個盤子，廚房地板光可鑑人。自願幫忙洗碗的克萊兒和詹姆把圍裙放進洗衣籃，沿著小徑走出去，克萊兒睡眼惺忪地靠著她先生的肩。莉莉安站在木頭流理台前。廚房裡有水和肥皂的氣味，空氣裡迴盪著友誼和隱隱約約的欲望，像番紅花那樣不著痕跡，像龍蒿那樣帶著澀澀的甜。

　　這一期的課真好，莉莉安想。春天已經來到枝頭，新的一期課程即將開始。這時候的莉莉安總感到一絲悲傷，但那是預料中的。這一次，莉莉安卻比以往感到更多懊悔。她向來喜歡當老師，懂得能夠喚醒回憶、治療心靈的香料。她喜歡把腦海裡的知識當成祕密，慢慢分辨哪個學生需要哪個禮物。但這一期的課卻不同。這些學生互相給予，以如此的優雅互助。她看到他們的生活變得多麼密切，而且會這麼維持下去。老師該放在這樣一幅圖畫的那裡呢？她好奇地想，尤其是課程結束之後。莉莉安輕觸玫瑰邊緣，把花放上窗架。

　　當然了，老師該在廚房裡。莉莉安對自己搖著頭，走向後門。

　　「莉莉安？」

　　湯姆站在樓梯底端，領口高高拉起，抵擋傍晚的涼意。在種滿櫻桃樹的花園裡，她聞到了蘋果香。

　　「現在還不算晚，」湯姆說，他的聲音橫越他倆之間的距離，來到她耳邊。「想不想去散散步？我想跟妳說一個故事。」

　　莉莉安回頭望著身後的室內，流理台是乾淨的，冷藏間已準備收納星期二會送來的貨。她聆聽了一會兒冰箱低沉的嗡嗡聲，花瓶裡呢喃的花朵。然後她熄了燈，走出廚房。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