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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幾時圓》

華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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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是萬朵紅的生日，是她和向宇歌結婚後第十三次來臨的一個春暖花香的日子。而今年這一日加一份喜：她的一部最近完成的長篇小說得了獎。

　　向宇歌愛妻子，以妻子的成就為榮。他愛讀她的小說。她的一篇處女作在報紙上發表，他便由衷的欣賞和喜愛。那時候她不過二十歲。而他大學剛畢業。她大學畢業後他們結了婚。到今天，一個可愛的女兒向欣已經十一歲了。而她又接續出版了五冊令人激賞的長短篇。在向宇歌心目中，妻子的第一部小說就應該得獎，卻直到這題名為《愛與寬恕》的時候。向宇歌覺得，這個獎真是來得晚了好幾步了。

　　為了表示心中欣喜之情，向宇歌決定在萬朵紅生日這一天，邀請親友來家中小聚以為慶祝。

　　「老天，你難道不知道我最怕的是以我為中心的宴會嗎？」萬朵紅聽向宇歌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立刻說。

　　向宇歌不答話，早餐桌上邊喝著豆漿，邊眼色溫柔的看著妻子。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棉布襯衫，下面是一條米黃色棉布質料的七分褲。襯衫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著兩截雪白光潔的臂膀。臉上脂粉不施，長髮向後攏著，高高的繞成圓形的髮髻在頭頂上。在丈夫眼睛中，妻子任何時刻都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她出落得那樣的出塵絕俗，那是誰都承認的。她的眼睛特別明亮，向宇歌常說其中包容的是整個世界。不，把世界形容她是不夠的，他拿起濕毛巾抹一抹嘴，應該說她的眼包容了整個宇宙。

　　「而且，說得獎，我自己認為這個獎來得不必要。我不說實際上它今後給我心理上壓力有多少，只說……雖然我向來並不迷信，」萬朵紅雙手做個手勢，她的不抹蔻丹但自然油潤的指甲，也彷彿都在發光：「但是我相信人擁有的東西最好不要太多，尤其是像獎這類只招人嫉妒的虛名。人擁有的東西多了使自己迷亂，使自己失去方向。而且……」

　　向宇歌打斷她：

　　「別小看那個『虛名』，它會使你今後增加多少讀者哩。」

　　「如果我的作品本身不能吸引讀者，要靠那個獎來為我打腫臉孔充胖子。那我可就慘啦。」

　　「你知道世上明眼的人並不多，有了獎，那些有眼無珠的人，才會被吸引到你身邊來呀。」

　　「那我只要能得到有眼睛的讀者就好，有眼有珠的人那怕只有一個，我也心滿意足了。」向宇歌笑著，從餐桌旁站起來：

　　「那你也的確可以心滿意足了。你早就已經擁有那麼一個讀者，那個人就是我：向宇歌！」

　　向宇歌開始打電話，邀約了幾個萬朵紅從前中學、大學時代的同學好友。又約了幾個知道萬朵紅生日，送了禮物來的他的朋友和辦公室裏的同事。然後是萬朵紅的父母和妹妹萬朵麗、萬朵華。萬朵麗在電話裏回答說：

　　「太好了，我們雜誌社正要我寫一篇訪問姊姊的稿子，我星期六晚上帶照相機來，好好的替你們拍幾張生活照片吧。」

　　「朵華也可以來吧？」向宇歌問：「沒遇上學校裏考試這一類的事情吧？」

　　「我想她沒有事。她現在不在家，等她回來的時候我再問她一聲。星期六晚上相信她無論如何安排得出時間。大姊生日而且慶祝她得了獎，我們做妹妹的當然應該很高興的前來參加的。」向宇歌再撥個電話給他的父母。那邊接聽的人是向老太太。做兒子的說：

　　「媽，你和爸爸，還有宇鈴。星期六晚上可以來我們這兒吃晚飯嗎？」

　　「有什麼特別的事嗎？」向老太太問。

　　「我們有個小小的慶祝會。」

　　「慶祝會？慶祝什麼呢？」

　　「朵紅的生日，加上她的小說得了獎。」

　　向老太太一直把媳婦生了個女兒後不再有孩子這回事，歸咎於她一天到晚只知道寫小說。這時說：

　　「人家古時候的人沒過四十不做壽，沒看見年紀輕輕的人就開始慶祝什麼生日。小說得獎？小說得獎做什麼用？好好的替我生個孫子出來才是道理呀。」

　　向宇歌笑著：

　　「媽，時代不同了，男孩女孩一樣好。我們的欣欣那麼可愛，你不是也很愛她嗎？而且，你也知道朵紅的身體……」

　　「朵紅的身體我看起來比什麼人都健康。就說上次生欣欣的時候有些兒不順，現在醫學這麼進步，只要你們事先小心注意、好好預防，不是什麼都不必擔憂嗎？」

　　「媽，她生欣欣時候的情況使我想起來就害怕……」

　　「我早知道問題在你想起來就害怕，並不是事實上她生孩子有什麼可害怕。人家家庭計劃也說一男一女恰恰好……」

　　「不，媽，人家是說兩個孩子足夠了。」

　　「好呀，兩個孩子足夠了，你們就給我生出第二個孩子來呀。我現在這樣嘮叨，目的都為你們好，孩子大了是你們的。朵紅一天到晚只是寫文章最重要，誰都知道有名的女人不是好妻子。她的名氣越來越大，你的名氣越來越小……」

　　向宇歌笑著：

　　「媽，我本來就不是一個有名氣的人呀。」

　　「可不是，所以我看你越來越捧她、越寵她、越怕她。她得了一個那裏能算什麼東西的什麼獎，你最好天下人個個都知道。她生日，要慶祝。你的老爸、老媽也得勞動一番到你們府上去拜壽……」

　　「媽，那你和爸爸是來呢不要來？我已經約了幾個同事朋友，朵紅的爸爸媽媽和兩個妹妹也都會來。如果你和爸爸不能來……」

　　「你就照實告訴你的丈人、丈母娘，我和你爸爸不願意來。對不對？」向老太太大聲地。向宇歌哈哈大笑：

　　「媽呀，你實在太有趣。我現在還有事，不能和你多說了。星期六傍晚五點半鐘，我開車子來接你們。還有宇鈴，請你告訴她一聲。你們是主人，應該比客人來得早一些。」

　　「說話清楚些兒好嗎？你五點半鐘車子到我這兒呢？還是五點半鐘車子從你家裏出發到我們這兒來？」

　　「五點半鐘到你們那兒，可以嗎？我親愛的媽老太。」

　　「好吧，好吧。要我帶些什麼東西不要，蛋糕呢？還是帶些什麼小菜去？」

　　「都不必，我已經都準備好了。只要你們來，朵紅也就高興了。」

　　「你說我們給她什麼禮物好？」

　　「不必，不必。她不會介意那些的。」

　　「她介意不介意是她的事，我做婆婆的可應該有我的分寸呀。」

　　「那就隨便你啦，媽老太。」

　　「告訴你，宇歌，我剛才批評媳婦的話，只是嘴裏隨便說說的，你不會兩個人談天說地的時候，糊裏糊塗的全說出來給你老婆聽吧？要知道婆婆和媳婦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一旦抓破臉，幾百年還會留著疤痕。婆媳之間全靠兒子做中間人，也就是和事老。想我當初並沒有生下一個笨兒子，你應該聽懂我話裏的意思吧？！」

　　於是，這一晚，向宇歌接了父母和妹妹首先回到家中。接著萬朵紅的父母、兩個妹妹及眾男女賓客也前後來了。廳中一簇簇鮮麗的玫瑰花散發著香氣。自助餐是外面館子裏叫回來的，冷菜熱食大盤大碗的擺滿飯廳的長方形桌子上。

　　萬朵紅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窄腰寬裙的洋裝，兩隻袖子燈籠式，用的是鏤空花邊的質料。頸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鍊，更襯托出她的肌膚細膩如玉，潔白如雪。

　　「大姊，今天你生日，為什麼又選上一件黑色的衣服穿嘛！」萬朵華說。

　　「你大姊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都好看。」一個萬朵紅大學時期的同學許女士說。

　　「你們不覺得她今天這身裝扮特別好看嗎？」這是姓林的老同學。

　　「萬朵紅最懂得怎麼打扮自己，每一次站在別人面前就和一般人不一樣。」這是那位莊女士。

　　「你不說她穩重大方、天生麗質，本來就和一般人不一樣嗎？」

　　「來，小阿姨。」向欣拉著萬朵華的手：「我們先來看看有些什麼好吃的。」

　　「慢點兒，欣欣。」萬朵麗說：「晚上你媽媽好看，你也真好看，站好姿勢，二姨替你拍張照。」

　　向欣是個活潑俏麗的小姑娘。一件粉紅色胸前印著大彩蝶花樣的直腰身洋裝，配著她那骨肉停勻，膚色潔白的身體，看起來特別順眼和討人喜愛。拍照片是她喜歡的事，熟練的對著鏡頭扮個嬌美的笑容。一手微張，一手拉起短裙子的一角，一腳向後微微彎曲著做個優美的舞姿。萬朵麗咔嚓的一聲按了一下照相機，向欣說著謝謝，邊向著她的二姨做個芭蕾舞者謝幕的動作。

　　「萬朵紅，你的女兒長大了也許比你還要漂亮和有藝術細胞哩。」莊女士似認真、似開玩笑的說。

　　「遺傳真是不可思議到極點。人如果不為自己的緣故找個條件優良的配偶，也得為下一代著想而找個好品種的人。」姓許的老同學嘆息了一聲：「像萬朵紅，自己什麼都好，又配上一個出色的丈夫：生出的女兒，自然出落得與眾不同啦。」

　　「欣欣什麼時候開始學芭蕾舞呀？」向宇鈴問。

　　「沒有，她沒學過芭蕾舞。」萬朵紅笑著：「她班上有幾個女孩子學芭蕾舞，她看在眼裏，也就裝模作樣起來了。」

　　「她可真裝作得像樣極了，可見她是有天才的，你為什麼不讓她學舞呢？」許女士問。

　　「她學了鋼琴啦。」萬朵紅回答：「學校裏的功課不能馬虎。她練琴的時間嚴格的說已經不夠，那裏還有時間讓她學舞呢？」

　　向宇歌過來請女士們領先取菜。女士們忙說應該請四位伯母、伯父先開始。向宇歌說四位長輩有人為他們代勞，四位女士便接了盤子和筷子魚貫的走向餐桌旁。

　　萬朵紅領著向欣隨著向宇歌先到長輩桌旁敬酒，萬朵麗在一旁連忙獵取鏡頭。然後他們被向宇歌的同事包圍起來，相互敬了酒。向欣自去尋找好吃的東西。萬朵紅和萬朵麗回到女士們的小角落。

　　「來，大姊，你們老同學大家坐在一起，我來替你們拍一張照片。」萬朵麗說。

　　「宇鈴和朵華也來吧，你們兩個人站在我們後面。」萬朵紅說。

　　「朵麗，這些照片你都要用在雜誌上面嗎？」向宇鈴問。

　　大家開始吃東西，老同學又你一句、我一句的說著萬朵紅如何好福氣，本身擁有世上一切好條件，又遇上一個人間難得一見的好丈夫。

　　「告訴你們，」林女士說：「前天晚上我到國父紀念館聽音樂，遇見美男子。我沒注意他，他老遠的從人群那邊擠過來，看見我第一句話你們知道問什麼？」

　　「美男子？他什麼時候回來的？他不是到德國去好幾年了嗎？」

　　「他回來好幾個月了，太太和兩個孩子還在德國，說等他們的孩子學校裏告一個段落，一家人便要回到臺北定居下來。」

　　「他第一句話問你什麼？是不是問你萬朵紅的近況如何呢？」

　　「他問的不是萬朵紅的近況，問的是她家裏的地址和電話哩。」

　　「嗄？」三人異口同聲的笑起來。

　　「他難道還想像從前那樣守在萬朵紅家的巷子不走，或者一天給她掛三、四通電話嗎？」這是鄭女士。

　　「他對萬朵紅目前的情況很清楚，說朵紅的每一冊小說，他都請人從臺北買了寄給他。」

　　「可憐的美男子對萬朵紅還是一往情深呀。」

　　「你們說的是什麼？誰是什麼美男子嘛？」向宇鈴瞪大一雙眼睛。

　　「那是想當年的事啦，那個人是我們的同學，死乞白賴的追求你的嫂嫂，但是你嫂嫂心裏早已經有了你的哥哥，不管那美男子追得多辛苦，全都不理會。」

　　「那個美男子長得可真比電影明星還要英俊哩，學校裏多少女生都希望和他做朋友，但是他只想和你嫂嫂做朋友。你嫂嫂的眼睛給小妖精點了魔法眼藥水，她要看的人只是你的哥哥向宇歌。」

　　「萬朵紅的眼睛給小妖精點了魔法眼藥水？什麼話，朵紅的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才真是慧眼，她看什麼都比別人看得清楚哩。」

　　「向宇歌的形表雖然一派男子氣概，但是人家美男子可真是說多漂亮就有多漂亮。」

　　「有男子氣概的人，才是最有魅力的啊。」

　　「萬朵紅身邊有了一個最有魅力的男人，當然她的眼睛不看美男子啦。」

　　「人家萬朵紅更注重的是內在美，她在小說裏面就說過：有內在美的人給人的感覺是日新又新，越看越有可愛的地方。徒有漂亮形表的人，一日比一日失去光彩，到頭來是比醜人更加可悲的。」

　　「喲，莊姊姊，難得你把我大姊的作品看得這麼仔細呀。」萬朵華笑著說。

　　「我們當然都是你大姊的最忠實讀者。但是老實說，我們最喜歡的是她的第一部小說，裏面的一切都是我們最熟悉的，所說的話和一些發生的事，也都使人感到特別親切。」

　　「我喜歡嫂嫂最近完成的這一部《愛與寬恕》。」向宇鈴說。

　　「宇鈴我敬你一口桔子水，」萬朵紅笑著把杯子靠近唇旁啜了一口：「謝謝你喜歡我的近作。我對自己的作品不應該有偏愛，但是一個寫作的人總希望能夠不斷的進步，如果我的第一部作品勝過後來所寫的，那可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莊女士笑了笑：

　　「我也喜歡你的《愛與寬恕》。但是我覺得，你向來沒有失去愛，沒有受過情感上的挫折，所以沒有那種刻骨之痛的經驗。如果有一天你那十全十美的丈夫，也去結交一個女朋友，也許你的論調就會不一樣。」

　　「我覺得萬朵紅這一本《愛與寬恕》意境非常高，給人的……」莊女士立刻打斷林女士的話：

　　「我沒說這本書意境不高，相反的，就因為太高了，高得不是凡人的手能夠攀附得到的。凡人的感情就是會怒、會恨、會……」

　　「會殺人，」萬朵麗笑著接口：「昨天報紙上就寫有個人把硫酸潑在他移情別戀的情人臉孔上。」

　　「把硫酸潑在別人臉孔上是過分了些，」萬朵華說：「但是對某些玩弄別人情感的人，我也主張要給以懲罰或者報復。就像抓到了強盜、小偷必須給予懲罰一樣。」

　　「朵華，感情是極為微妙的。」萬朵麗說：「人和人之間感情上有了變化，絕對不可以和強盜、小偷的行為相提並論。」

　　「不管怎麼樣，我認為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付出了感情，就應該永遠不變心。我們中國人說：海可枯、石可爛，此情永不渝。這才是所謂真情。人如果不知道『真』字的可貴，還能算個什麼人？」

　　「小妹，」萬朵麗笑著搖搖頭：「你這是一個小女生的感覺，你到底是個大學生了，腦子裏的思路應該多幾條。」

　　「感情這東西的確是非常微妙的。」向宇鈴說：「左右一個人感情的因素太多了，人最無法控制的就是自己的感情。」

　　「但是感情是人活著最重要的一件東西，人一旦遇上感情的挫折，常常比遇上死還要難受。這就是許多人要因情而自殺的原因。」莊女士說。

　　「這句話是我們同意的。」這是許女士。

　　「所以我不能同意我剛才說的萬朵紅在《愛與寬恕》中的某些安排。她故事中那個男主角能夠那樣的寬恕他的妻子，簡直不可思議極了。」

　　萬朵紅想說話，莊女士笑著先開口：

　　「我知道你心裏有很多高明的見解，但是……無論如何，我認為小說只是小說，由你們寫小說的愛怎麼寫就怎麼寫，愛怎麼唱高調就怎麼唱高調。」

　　那邊向宇歌的五位同事朋友過來敬酒了，女士小姐們便連忙尋找自己的杯子。走在前面的一個人叫丘如岳，是向宇歌在公司裏可說最接近的夥伴或者勁敵，前不久他們的頂頭上司把二人一齊提升為副總經理。有人說，有朝一日總經理的職務非向宇歌莫屬，但是看丘如岳的言行作風，他對能夠拔此頭籌的信心，是比向宇歌高過數倍的。這時他笑嘻嘻地走近萬朵紅面前：

　　「向太太，哦不，我想你更願意聽我們稱呼你萬朵紅女士。恭喜你大作得獎，也祝賀你生日快樂，我們大家乾杯了。向宇歌非常以你為榮，但是我們都認為你現在已經很夠了，別越跑越快，害你老公在後面追趕得太辛苦啦。」

第二章

　　這一夜，夫妻倆躺在床上，萬朵紅一手握著向宇歌的一隻手。「宇歌，我今天看了醫生……」

　　向宇歌緊張的：

　　「哦？你身上那裏不舒服了嗎？」

　　「我懷孕了。」

　　「什麼？！」

　　「我懷孕啦，」萬朵紅笑著：「你大驚小怪什麼嘛！」

　　「你是說真的？你……你忘了我們的約定了？我們說好一個女兒也就夠了呀。」

　　「隔了這些日子，我忽然……想念起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兒來哩。」

　　「我父母的老人家想法傳到你耳朵裏去了？」

　　「他們曾經旁敲側擊的對我說了一些話，他們想孫子，是人之常情。我如果無能為力，也就無計可施。但如果那是件我應當做，願意做，也可以做的事的話，我自然也就樂意的照著那麼做。」

　　「你忘了你的身體狀況了？上一次生欣欣，大量流血使你幾乎休克的事情，你難道已經忘記了？」

　　「我現在身體非常健康。醫生也說，如果我小心注意，一切照醫生所指點的預防，我會平安無事的。」

　　向宇歌噓了一口氣，臉孔伏在妻子那發著香皂氣息的頸子上：

　　「所以……這是幾個月來你說你吃了避孕藥，事實上卻瞞著我不吃的結果。唔？」

　　「我只是試試看，我以為……避孕這些年，我已經不會懷孕了。」

　　「但是你現在懷孕了。」他輕吻著妻子的耳朵。

　　「我懷孕了，你覺得……快樂嗎？」

　　「你……唉……事先應該和我商量商量……」向宇歌仍是惦掛著妻子的身體。

　　「我希望這一回我們有一個男孩子。」

　　「喲，你是怎麼了？像你，一個不拘俗套，不懷俗念的通達的人，居然也有這種想法呀。」

　　「我是想，女兒大了是我的伴。她會陪我上小菜場，逛百貨公司；說女人話，做女人的事。有個兒子你便也有一個伴。他會幫忙你修理東西，看各種球賽，談著有關政治或者公司裏那些我們沒有什麼興趣的話題。」

　　「女兒大了有她的男朋友或者丈夫陪著她，兒子大了陪他的是他的女朋友或者妻子。只有我，這一生注定了是你的伴，你也一樣注定了是陪伴我的呀。」

　　萬朵紅笑著。把丈夫那隻手合在她的雙手中。

　　向宇歌又噓一口氣：

　　「其實人生男育女由不了自己，如果……」

　　「我當然知道這件事，如果再生一個女兒，欣欣也有一個伴，我這方面也算已經努力過，也就……」

　　「也就不必擔心我父母會說些什麼嗎？」

　　萬朵紅眨眨眼：

　　「其實，宇歌，你一向最清楚什麼是我寫文章的目的。我既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也向來不覺得自己今日的地位和誰有什麼不同。我……」

　　向宇歌笑著把妻子的手貼近嘴唇親了一下：

　　「像你這麼聰明的一個人，一定了解老人家的心理。我從前常常不解，同樣的一個好母親，為什麼不能夠同時也是好婆婆。我母親和我祖母間的關係便攪得非常不好，她曾經說一旦她有個媳婦，一定要好好兒地寬待她。但是當她有了媳婦，卻又……」

　　「我想我和她不在同一軌道上是原因之一。我太注意她的心意，太把她的話當話來咀嚼是原因之二。」

　　「對，我希望你不要多『咀嚼』我母親的話。你和她既不在同一軌道上，說的當然也不是同樣的話。她想干涉我們的一切，如果有道理，我們當然聽從。如果沒道理，我們可以一笑置之。老人家注重的是他們權威的有無，我們在這方面不傷他們的心，他們也就不會認真的計較別的什麼了。」

　　「這些我都懂，你可別把我當小學生看待呀。」

　　「我父母有好些和我們不盡相同的見解，那年宇鈴沒考上大學，他們便主張她根本不必唸大學。最好是去結婚。其次是去做事。宇鈴氣得大哭大鬧，我幫她在一旁反對他們的決定，也被罵得成天沒有好日子過……」

　　「他們最氣你的事也許是放著一個有錢又『乖巧』的好小姐不要，而來和我這個『一雙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窮公務員的女兒結婚。」

　　「天下父母心，」向宇歌笑著：「我決定和你結婚，他們後來不是一直高高興興的接受這個事實嗎？」

　　「事實是不能不接受的，心中的大疙瘩可怎麼樣也無法消除。連我的父母都聽到從前有過多少女孩子追求你的故事，據說她們一個個對你的殷勤和多情都勝過我多少倍。」

　　向宇歌仍是笑：

　　「這個你得問自己，你愛我的程度真的比別人差嗎？」

　　「我常常想，如果你和那個『大亨的女兒』又是『一臉福相的千金小姐』結婚的話該多好，該像你父母所說擁有好幾家銀行而且子孫滿堂啦。」

　　向宇歌正有一句俏皮話要回答，床頭几上的電話鈴響了。萬朵紅伸手取著聽筒，對方是個陌生女人的嗓音，找向宇歌，美國掛來的越洋電話。

　　美國掛來的越洋電話？什麼人？有什麼事從美國掛電話來給他們呀？

　　對方的聲音向宇歌聽著也覺陌生，她報了名：沈又玉，向宇歌一時也沒有什麼印象，待她說出了沈一珠三個字，他便觸電般從床上跳起來。

　　「你記得沈一珠的，是不是，向先生？」對方傷心的啜泣著：「她是我的姊姊，她……不幸……一家人發生了意外。她先生和她，還有他們的子女……都……都去世了。」

　　向宇歌大感震驚，看了妻子一眼，想說的話鯁在喉頭說不出來。

　　「你們的……雨安……在學校裏，沒有和他的母親他們在一起，所以……」

　　他心中一陣安慰。繼之再一想，渾身的血液又衝向腦門了。

　　「孩子……那孩子現在暫時跟著我，」沈又玉還在啜泣：「我……我是想，你是他的父親……或者你應該把他接到臺灣去……」

　　「不……不……」向宇歌連忙說：「暫時……暫時……暫時不能這樣做……因為……因為……」

　　「向先生，我很願意替我姊姊照顧這個孩子，但是我們家住得遠，離……離雨安的學校遠，而且我自己身邊有兩個很小的孩子，我先生……」

　　「我……我……對不起，我想……我們過……過些時候再聯絡。」向宇歌掛斷了電話，雙手即將把腦袋捏炸了般的捧著頭顱。

　　萬朵紅一座冰山樣的坐在一旁，兩眼渾圓而痴呆的瞪著。向宇歌心膽俱喪，多少次發生在噩夢中的情景，如今果然成真了。

　　「那是怎麼一回事？向宇歌？」萬朵紅那冷而咬音清晰的每一個字，既陌生又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邊。

　　「我……我……不知道應該……應該怎麼說。朵紅……我……」向宇歌結結巴巴的：「我做過一件事，一件……萬分對不起你的事。現在……我沒想到……不知道……你……能不能夠我……」

　　「哦？一件什麼事？你能夠說出來給我聽嗎？」

　　「事情……事情是這……這樣子的……那……那時候……我……我和我的同學陳寒山……一齊……到美國……留學……」

　　「那是在我們訂婚以後的事，我還到機場看著你們上飛機，不是嗎？」

　　「我們在美國待了一年，沈……沈一珠也來了……」

　　「誰是沈一珠？」

　　「她是陳寒山的女朋友，她……她也是到美國去讀書的。後來……陳寒山和我畢業了，準備回國。便……便想三個人一起到大峽谷去旅行……租了一輛汽車……那個夜晚，車子由陳寒山駕駛，因為天黑了，看不清路標，所以迷了路；一直在山路上兜圈子，找不著住宿的地方。後來……陳寒山，他大約是人累了，一個大轉彎的時候，車子一直向著峭壁衝過去……」

　　「這件事我知道，車子翻了後陳寒山死了，你受一些輕傷。你沒提沈一珠跟你們在一起，你因為心裏有鬼，所以不提她嗎？」

　　「陳寒山死了，我和沈一珠守著他的屍體一整夜，心中真有不能形容的驚痛。後來，我們處理了陳寒山的後事，把他……把他火葬完畢。沈一珠說她不想再待在美國，要跟我一齊回臺灣。回國的前一夜，她來我們宿舍房間裏收拾陳寒山的東西，一直到了清晨三點多鐘。我在抽屜裏看到一件陳寒山常常愛穿的褐色毛衣，上面還有濃濃的他的氣味，忍不住又淚如雨下。沈一珠向我撲了過來，我們兩個人一齊抓著那件毛衣抱頭痛哭……後來……後來我們都……都覺得累了，便歪在床上……我……我們……我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是什麼心情，一種……一種生命無常，人間一切變化只在瞬息間的……的幻滅……感覺。人活著太乏味，虛空。我們……我們彷彿世界已經不存在，腦子裏……腦子裏什麼也不想……便……便……」他雙手蒙著面孔：「我們後來回到臺灣，我……我便和你結婚。我……沒想到……沒想到沈……一珠已經懷孕了。」

　　萬朵紅眼中湧起了淚水：

　　「她……她……她既然懷孕了，那……你後來為什麼不乾脆和她結婚？為什麼卻又……和我結婚呢？」

　　「我……我說那時候我……不知道……也……沒想到……」向宇歌悲切的眼色看著妻子：「而且，我……我一心的愛你。而她，我知道她一向愛的是陳寒山……」

　　「你一心的愛我。她一向愛的是陳寒山。而你們……居然……居然在陳寒山死後沒多久，做出只有有心情、有閒情的人才做的事。你……你能解釋你們是什麼心情？我……我如果想在小說中安排這樣的故事情節，你相信會合情合理，你相信我不會遭受讀者個個的責罵嗎？」

　　「朵紅，你是一個通達的人，我雖然想起這件事心裏便萬分不安，但是我非常慶幸自己遇到的人是你，你在第一篇作品中，便說出人性的脆弱和愚蠢。你最近這一部小說《愛與寬恕》……」

　　萬朵紅咬著下唇一甩頭：

　　「她懷了你的孩子，你們後來怎麼處理這件事呢？」

　　向宇歌嘆了一口氣，目光空洞的投向窗外。他記得當時沈一珠告訴他有孕的消息，真如同青天霹靂。她知道他愛朵紅，而他對她一向也沒扯上男女間的戀情。他建議她墮胎，但是她不答應。懷胎足月生下一個男嬰，瞞著眾人說孩子是她和未婚夫陳寒山所有的。後來她又結識了一個人，結了婚，二人便到美國去。她和他又生了一男一女，說起來已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

　　萬朵紅冷笑著搖搖頭。

　　「你們……你……你後來見過幾次你那孩子呢？」

　　「沒有，我一次也沒見過他。那……那是一個錯誤的結果，我和沈一珠都知道，為了我們雙方和那個孩子的好處，我們最好都不要見面。」

　　萬朵紅不說話，床上下來，衝進洗手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雙手蒙著面孔，淚水驟雨急流般的落著湧著地來。往日所能了解的寬恕道理現在都化為烏有。心中所有的只是恨對方可惡，憐自己受欺。他說他愛我，他說擔心我在他留美期間被「萬千仰慕者追了去」，堅持出國的前夕和我訂婚。但他卻在兩年離開我的時間做了那樣的一件事。他說他並不愛她，但是他使她受孕，他們之間難道沒有愛情嗎？如果他愛她而心裏又愛我，這是可能的？！這樣的情感我也珍惜嗎？他如果對她沒有愛，老天，那他的心態真同魔鬼般令人畏懼。天，十三年了，十三年來我愛著一個魔鬼心腸的人物，卻把他看作一個天使。

　　向宇歌誠惶誠恐的在洗手間外面敲著門。萬朵紅心中的怒火燃燒得更旺盛了。那完全不是她在《愛與寬恕》中所描寫的那個女主角的作風，她不假思索的抓起架子上的一瓶洗髮精，用力地向著室門砸過去。又抓起一瓶丈夫刮鬍子時用的潔膚香水，砰的一聲，大鏡子應聲破碎，一時香水和玻璃碎片洒落了一地。她聽見女兒在她房中驚叫的聲音，接著向宇歌扭轉門鈕衝進洗手間，她用勁地推開了他，邊哭邊對他手腳並用的踢打起來。

　　「媽，爸爸，發生了什麼事情啦！」向欣身上穿著睡袍赤著腳，睜著惺忪的睡眼，滿臉驚慌的神情跑進父母的房間來了。

　　「沒事，乖，不要怕！」向宇歌連忙安慰著女兒：「你趕快回房間睡覺去。媽有點不舒服，剛才頭暈，跌倒了。」

　　萬朵紅躺在床上，眼看著天花板一面流淚。向宇歌坐在一旁，默不出聲的也在流淚。經過這一番發作，萬朵紅疲倦萬分了。閉著眼，問自己該如何理智，如何以自己所了解的道理綜析一切而平靜下來。但她的心胸如被刀插。這痛苦非筆墨言詞所可形容，這痛苦如此實在，如此重重疊疊，上下左右的包圍著她。

第三章

　　向宇歌以一通越洋電話聯絡得沈又玉，告訴她他覺得萬分抱歉，不能把孩子接到身邊來。他愛他的妻子，舉凡會傷害她的事，他都不願意做。當初和沈一珠的事他沒有話好說。孩子雖然無辜，但為了他的緣故將使他的妻子傷心，他只好忍心放棄他。好在，孩子一直相信他是陳寒山的兒子，無父的事實早在他誕生之際便已接受。目前他跟隨阿姨過日子，一定不至於受虧待。希望沈又玉看在她亡姊面上撫養甥兒，物質上如有困難，他願作全力的協助和支持。他的痛苦和不能不那麼做的決定，希望她能原諒。

　　沈又玉在電話那邊沉寂了好半晌，說：

　　「向先生，現在孩子就在我身邊，你願意和他說幾句話嗎？」

　　「什麼？他……他……」向宇歌頓時緊張起來。

　　電話那邊換了一個口齒清晰的男童的嗓音：

　　「向叔叔，您好嗎？」

　　「你……你……你是陳雨安呀，你……謝謝你，我很好，你也好嗎？」

　　「我也好，謝謝您，向叔叔。」

　　「雨安，這回你母親、繼父和弟弟妹妹的事，我聽了十分難過。」

　　孩子緘默了幾秒鐘，哽咽的說：

　　「謝謝您，向叔叔。」

　　「你……現在乖乖的和阿姨住在一起。唔？如果有什麼事情要我做的，告訴我，唔？我……我和你爸爸媽媽是最好的朋友。我和你爸爸，就像親兄弟一樣……」

　　「我知道的，向叔叔，媽媽常常告訴我，我爸爸最要好的朋友就是您，您對他非常好，爸爸車禍受了重傷，您自己手臂也在流血，但是您揹著他走了許多路，要帶他去看醫生……」

　　「雨安，你一直住在美國，國語能說得這麼好，真是不容易呀。」

　　「媽媽說我是一個中國人，一定要學好自己的國語。」

　　「你在學校裏喜歡的是什麼功課？嗯？」

　　「我喜歡的是數學。還有，我愛踢足球。媽媽說您在學校的時候足球踢得好極了，她還給我看過您踢足球的照片。去年我們回到臺灣去……」

　　「哦？你們曾經回到臺灣來嗎？」

　　「我五歲那一年回去過一次，去年夏天是第二次。我說要去看您，但是媽媽說您忙，我們也沒有時間。我想，如果我以後回到臺灣去，我會想辦法去看您的。」

　　「謝謝你，雨安，呃……謝謝你……」向宇歌抑壓著心中的激動：「我想，我們今天算是好朋友說了一些話了。我們……我們以後再談，唔？我們以後再談……」

　　夜，向宇歌和萬朵紅在臥房中。房門被推開，向欣進來了。她圓睜著一雙眼，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說：

　　「媽，爸爸，你們兩個人怎麼了？」

　　向宇歌看了妻子一眼。她眨著眼睛看女兒，一手沿著女兒的額頭，把她的碎髮掠到頭上去。

　　向宇歌吞咽了一口口水：

　　「爸爸媽媽沒有什麼事……」

　　「你們兩個人在生氣，是不是？」

　　「沒有，沒有，沒有那回事。」向宇歌裝出一個笑臉。「那……為什麼你們兩個人不說話，也都沒有笑？」

　　「我是在生氣。」萬朵紅聲調沉沉地：「所以我不想說話，也不想笑。」

　　「為什麼，媽？你不是常常告訴我不要生氣，愛生氣的人是個笨蛋嗎？」

　　「不能怪你媽媽，因為你爸爸是個笨蛋，爸爸做錯了一件事，害你媽媽生氣。」向宇歌說。

　　「你做錯了一件什麼事，爸爸？」

　　「這件事……如果說給你聽你也不懂，等到你大了，爸爸可以告訴你。爸爸……現在心裏很懊悔，可是已經太晚了。」

　　「你有沒有請媽媽原諒你？」

　　「有……」向宇歌連忙點頭。

　　「那麼媽媽一定已經原諒你了。媽媽說：別人家如果請你原諒，你就應該原諒他，媽，我的話說對了嗎？」

　　萬朵紅噓了一口氣，一手在女兒的臉頰上摸了摸，身子一歪就著枕頭躺下去。

　　「媽……」

　　萬朵紅睜開眼睛。

　　「你原諒爸爸嗎？」向欣一手抓著母親的手，半蹲半跪的靠在床旁。

　　「我……」萬朵紅一咬嘴唇：「欣欣，你回房間睡覺去，媽很累，也想睡覺了。」

　　「你不肯原諒爸爸，是不是，唔？」女兒眼中露著憂慮的神情。

　　「你還小，什麼也不懂，媽不知道要對你怎麼說，因為……」萬朵紅閉上眼，淚水又幾乎湧上來。她不願意在女兒面前流眼淚，咬著唇，舉起臂膀遮在額角上。

　　「爸爸，媽媽是不是想和你離婚了？」向欣癟著嘴巴，眼淚像斷線珠子一般的掉下來。

　　「不會的，沒有那回事。你……欣欣，你怎麼會這麼想呢？」向宇歌心如刀割，一手拉著女兒把她擁進懷抱中。

　　「我……我有好幾個同學他們的爸爸媽媽都離婚了。他們的爸爸媽媽和你們一樣的，起先是吵架，把東西亂丟亂摔。後來兩個人在飯桌上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不說話，也都不會笑。後來……後來他們就……就離婚了。我……我那些同學好可憐。爸爸，如果你們也離婚，我……我……我就……我就……」向欣放聲哭了起來。

　　「不，欣欣你放心，我們家裏沒有這種事。」向宇歌忍著眼淚，手裏一塊手帕在女兒臉上不停的揩抹著：「我雖然做了對不起你媽媽的事，但是我心裏非常愛她。所以，我會請她原諒我，她如果今天不肯原諒我，我就等明天。我想，只要我是真心的，你媽媽早晚一定會了解，也就一定會原諒我。你應該相信我的話，不要難過，爸爸媽媽一定不會離婚的，一定永遠和你在一起，知道嗎？」

　　向欣抽抽噎噎地，把頭枕在父親肩膀上：

　　「爸爸，你是說真的。唔？」

　　「是的，爸爸說的是真話，爸爸向來沒有騙過你。不是嗎？」

　　向欣趴在萬朵紅身邊，雙手抓著她的一隻手：

　　「媽，爸爸說的是不是真的話？你贊成他說的話嗎？」

　　萬朵紅吸了一口氣，不出聲。

　　「媽！媽！你回答我嘛。」

　　萬朵紅的鼻子堵塞的：

　　「回房間去，向欣，回你的房間睡覺去。」

　　「你不回答我，我就不要回房間去。」

　　「朵紅，告訴女兒，告訴她你相信我從此以後不再惹你生氣。告訴她……我們兩個人一定不會鬧離婚。」向宇歌懇求的。

　　「媽！你說話嘛！」向欣一手把母親擋在臉上的手臂拉下來。

　　「好吧，我說話。」萬朵紅疲乏已極的微睜著眼睛看著女兒：「但是，我的話並不好聽，因為我不能答應你什麼。不是我不願意，也不是我不愛你。欣欣……只因為我……我……我現在需要休息，你和爸爸走開，讓我一個人安靜的休息一會兒。」

第四章

　　萬朵紅躺在床上。向宇歌滿臉愁容的坐在她身邊。

　　「那……那個沈一珠……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她的？」

　　向宇歌聲調低低的：

　　「她……她是我大學時候的同學。」

　　「那麼也是陳寒山的大學同學囉？」

　　「是的。」

　　「她……長得很漂亮，唔？」

　　「她……人家都說她長得乾乾淨淨的，我想……就是那樣子吧。」

　　「人家說她長得乾乾淨淨的，你看起來呢？」

　　「我……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我一直……不……不怎麼……注意。」

　　「她長得高？矮？肥？瘦？」

　　「什麼都……中等身材吧。」

　　「那裏人？」

　　「好像……江浙一帶的。」

　　「她的父母在臺灣？」

　　「有個母親，好像父親早就去世了。」

　　「在學校裏她唸的那一系？」

　　「外文系。」

　　「那……那是很優秀的人物囉？」

　　向宇歌不則聲。

　　「她……她和陳寒山什麼時候好起來的？」

　　「我……我不大清楚，好像……好像我們大四那一年。」

　　「因為她是陳寒山的女朋友，所以你也認識她了嗎？」

　　「不，我認識她在先。她把我的一篇文章翻譯成英文登在他們系裏出版的刊物上。後來她來找我，我便認識她了。」

　　「哦？那是很……很有意思的事呀。」

　　「那時候我還沒有認識你，我在大學三年級。」

　　「你們有沒有開始一段往來呢？」

　　「你的意思指我和她開始戀情的往來？沒有，我們從來沒有過。」

　　「你們常常見面？」

　　「有見面的機會，也不能算是常常，多半只是在學校裏。」

　　「大四以前，她不認識陳寒山嗎？」

　　「陳寒山和我經常在一起，她認識我，也就認識他了。」

　　「那……陳寒山為什麼早不開始追她呢？」

　　「我想……大家那時候都為功課忙，都沒想到誰追誰。後來我和你在一起，陳寒山便告訴我他也準備和沈一珠訂婚。我和陳寒山畢業後出國進修，沈一珠在國內工作了一段時候才來，她也選上我們就讀的加大……」

　　「那麼你們三個人在國外日夕相處的機會更多了。」

　　「那時候陳寒山和沈一珠也已經訂了婚，兩個人的感情已經很好了。我們三個人住在學校的同一幢宿舍大樓裏。我和陳寒山共一個房間，在第三樓。她在第四樓和另外一個女同學同住，但是她白天多半和我們在一起。她來我們房間用電鍋為我們煮飯，為我們煮牛肉粉絲湯。還常常自告奮勇為我們洗衣服，我最怕她也洗我的衣服，但是她往往分不清楚那些是陳寒山的衣服，那些是我的，也把我的拿去洗了。」

　　「聽起來……你們那段日子過得好甜蜜，她對你那麼好，難道你一向不動心嗎？」

　　「她對陳寒山好。她所以對我好，只因為我是陳寒山的好朋友。我和陳寒山如同兄弟，也看她像自己的姊妹一樣。」

　　「情況這麼單純，你能夠確定你的感情？」

　　「我當然可以確定，否則……」

　　「否則怎麼樣？」

　　「否則我早就會追求她，希望她是我的女朋友。」

　　萬朵紅咽下一口氣，隔了好一會兒，說：

　　「你的意思你不愛她，你們之間並沒有感情？」

　　向宇歌不則聲。

　　「或者你們在國內的時候並沒有感情，出國以後開始有了感情？」

　　「我說……我們本來是同學朋友，出國以後因為……你會了解的，大家都是中國人，到了國外，好朋友的感情加上相處的時候多，便……便加上一份如同……手足親人……般的情感……」

　　萬朵紅冷笑一聲：

　　「『手足親人』一般的情感？」

　　向宇歌嘆了一口氣：

　　「我……我……我們……」

　　「在國內的時候你和她是兄弟姊妹樣的感情，出了國，她……她為你洗衣服，煮……牛肉粉絲湯給你吃……她給你那麼多安慰……你……你所以……」

　　「不，朵紅，我不至於渴望安慰到那種程度。她是陳寒山的未婚妻，我早就有了你，我愛你，我的心無時無刻不是牽掛在你身上。你也是我的最大安慰，你的信，你的在電話裏的聲音……」

　　「不要說違心的話，向宇歌，你不必再以這些來欺騙我了。你所做的事我不能了解。也許你因為當時和我有了婚約，不好意思提出解約兩個字，便將錯就錯的和我結婚。你這……真叫一錯到底。如果你那時候和我解約，我即使一時傷心，相信不至於傷心和失望到今天如此地步。」

第五章

　　向宇歌在越洋電話中和雨安說了一次話，腦子裏開始浮現著孩子的形象。他沒有見過他，不知道他的長相，但孩子的聲調言詞和說話態度，給了他一個非常好的印象。直覺的，也肯定的，他認為他是一個聰明而懂事的孩子。加上一份憐惜與不忍，他的心不知不覺的連繫在那他尚未謀面的兒子身上了。

　　沈又玉第二次和他通電話的時候，透露了一件他向來沒注意，也夢想不到的事實。原來，據沈又玉說，她的姊姊從始至終專心一意的暗戀著他。別人不知道，沈一珠只把心事說給妹妹聽。「我姊姊是個內向，而且自尊心很強的人。」沈又玉在電話裏這樣告訴他。

　　向宇歌既然向來沒對沈一珠表示過愛意，她當然也不會對他說出她愛他；她所以後來和陳寒山接近，目的也在向宇歌。陳寒山是向宇歌的摯友，她認為藉此可以有機會和後者接近和見面。

　　「你知道嗎，我的姊姊真是天下第一愚蠢的痴心女子啊。」

　　陳寒山很早便心裏愛著沈一珠，但是她並不愛他，因為她的心一直縈繞在向宇歌身上。到了向宇歌和萬朵紅談戀愛，她才開始讓陳寒山接近她。這便是後來他們很融洽的在一起，度過一段「三人行」局面的日子的緣由。

　　「我姊姊雖然知道你愛的是萬朵紅，但是對你的痴情依舊。到了內心的情感到底被陳寒山覺察，她才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答應和陳寒山訂婚。」

　　「真的嗎？」向宇歌大吃一驚。雖然陳寒山已經去世多年，但在他生時自己居然無知的使他承受了那一番痛苦，他也心中深覺不忍和不安。

　　向宇歌內心裏著實興起了陣陣波濤。回憶裏，他依稀可以捕捉到沈一珠這兒那兒向他投射來的某一種特別眼色的目光。但沈一珠為人坦率，對朋友個個和好；她的那種眼色，他最多只認為真摯友情的流露，不認為是戀情。也許……當……當那要命的事將要發生的一剎那……向宇歌回憶著，他開始領悟了，一顆心不由猛烈的跳動起來。的確，她彷彿早有準備般不顧一切的向他投身。唉，我怎麼……老天！老天！

　　還記得，那一天，向宇歌在他的辦公室裏，沈一珠給他掛了一個電話：

　　「宇歌，我……我身上懷了我們的孩子了。」她的聲調很平靜，像她一向說話時一樣。

　　「什麼？！」向宇歌簡直認為天從頭上塌下來了。

　　「我很抱歉……我……」

　　「你……你確定是我們的？我……我是說……」不是有心不認賬，但他那時候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那個孩子，為什麼不可能是她和陳寒山的呢？

　　「這一點我很清楚，我和寒山還沒有結婚，我沒有和他做過試婚那一類的事情。」

　　「那……那……我真對不起你……你說……」

　　「不要說你對不起我，我不會埋怨你，因為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事。」

　　「那麼……你說……現在該怎麼辦？我來替你安排墮胎嗎？」

　　「不，我不會那麼做，我要把孩子生下來。我要好好的撫養他。」她的語氣堅定得很。

　　「那……那……那對你將來……」

　　「事實就是事實，我不想抹煞它。」

　　向宇歌不則聲。沈一珠嘆了一口氣：

　　「我……我感覺不安的是：你愛萬朵紅，我害你也許有一天對她無法交代。但是你放心，一切我會好好的處理。將來孩子生出來，他或者她都不會來找你，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定能夠做到這一點。」

　　果然，在沈一珠有生之年，她是做到了。她沒讓向宇歌知道孩子什麼時候生下來，沒和他通過一次訊息，也不讓孩子去看他。

　　「但是，她在孩子的幼小心靈中，塑造了一個你。」沈又玉說：「告訴孩子你是一個如何了不起的偉大人物。儘管她知道她和孩子都無緣和你接近，但是母子心中留了你最完美的形象，日夕虔誠而盲目的向你膜拜。」

　　向宇歌鼻子裏一陣辛酸。沈又玉的聲調又已哽咽了：

　　「我那可憐而痴心的姊姊，她相信她永遠不會傷害到你和萬朵紅間的夫妻感情。誰知道她會那樣隨著丈夫和後來的子女離開人間，而獨獨留下你和她的孩子向雨安！」

　　向宇歌請沈又玉不要再掛電話到他家中，她答應了。問他：

　　「你的意思我再也不要和你通電話？你的雨安完全交給我，你也不需要知道有關他的消息？」

　　「不，不，」向宇歌連忙說：「如果有什麼我可以替他做的，我應該替他做。我只是……不願意再讓我妻子傷心。這一點，我想你能夠……我希望你能夠了解。至於孩子……如果……有什麼事，你可以利用我辦公室的電話。我……我關心他，也有應盡的責任，只是……我……」

　　「好吧，那麼我現在告訴你一件事：雨安已經到學校裏住讀去了。他說他會照顧自己，要我放寬心。今天早上我看他拎著箱子離開我的家，我甚至沒有辦法送他，心裏好難過。我……看他孤孤單單，越走越遠的身影……我……」沈又玉又在電話那邊泣不成聲了。

　　向宇歌咬緊牙關緘默無聲。沈又玉吸縮了一下鼻子：

　　「他……他真是一個罕見的好孩子，長得漂亮不算稀奇，可喜的是懂事，而且學校裏功課成績全是最優等。上學期又得了獎，我跟著姊姊去參加他的頒獎典禮。他穿著一套西裝，小紳士樣又鎮靜又大方的上臺領獎，大家都為他熱烈的鼓起掌來。」

　　向宇歌不知道該喜該悲，心情沉重複雜極了。

　　「過兩天我寄幾張他的照片給你看，領獎的照片，打球的照片，他棒球打得好極了，好投手，又是好打擊……」

　　「真的？他也打棒球？我以為他愛的是足球哩。」

　　「他呀，會做的事情太多了。過幾天，我把照片寄到你辦公室那兒去，現在請你告訴我你們那邊的電話和地址。……」

　　「不，不。」向宇歌連忙說：「他的照片……我想你暫時不要寄……」

　　「我給你寄到辦公室去，上面什麼字也不寫，也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嗎？」

　　「不，不。」向宇歌連聲拒絕。既擔心一個萬一，又擔心自己受不了。唉，如果他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個孩子，如果他不知道兒子目前的遭遇，如果他沒在電話裏和兒子談過話。如果……唉，老天，他嘆息自己已深深陷入和這個小孩間的親子感情關係中。他嘆息自己不能自拔。如果再進一步毫無指望的只是陷入，他必將慘遭滅頂了。

第六章

　　向宇歌和丘如岳奉上司的命令，來到美國接洽公事和視察業務。原定的行程是去了東部再到西部的洛杉磯和舊金山。但當洛杉磯的事情辦理完畢，向宇歌得到萬朵紅不正常出血、有流產之危的消息，便兼程從洛杉磯趕回臺北。

　　到家的時刻已是傍晚，他把手裏的簡單行李丟在客廳地面上，立刻走進臥房裏面看妻子。萬朵紅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做丈夫的心裏過分擔憂，她在他眼中看起來臉孔蒼白得沒有人色。他一個箭步趕到她床旁，雙手緊緊的合握著她的一隻手：

　　「朵紅，你覺得怎麼樣？你現在……」

　　「我沒有什麼事，你怎麼可以這個時候回來呢？」萬朵紅微睜著眼，冷淡而又落寞的神情看著向宇歌。

　　「我……事情辦得差不多了。你身體不舒服，舊金山那邊的事我請丘如岳一個人處理，自己提早回來。」

　　那日向宇歌告訴萬朵紅，他的頂頭上司楊董事長派他和丘如岳到美國去視察業務，行程是東部然後再到西部的洛杉磯和舊金山。

　　萬朵紅心裏想丈夫的目的是要到舊金山去看兒子，卻藉口楊老闆要他辦理公事來欺騙她。

　　「你的兒子在舊金山，你提早回來，害你失去看他的機會了。」萬朵紅說著閉上了眼睛。

　　向宇歌吸了一口氣，一手在妻子手背上輕撫著：

　　「不，我本來也並不打算去看他。」

　　「哦？是真的？我知道你惦掛著他，你心裏的意思我很清楚。」

　　「我……的確覺得他年紀小……無辜……無依靠……很……很可憐。但是我想，我對你的責任更重大。你的一切，我應該顧慮在先。我已經害你受苦，我不能再給你加添痛苦了。」

　　「你準備永遠不和他相認？」

　　「如果……如果不是你的意思……我……我不想和他相認。」

　　「你心裏當然希望我鼓勵你和他相認？」

　　向宇歌垂下眼皮不則聲。

　　「沈一珠一心的愛你，她和你那一番相聚，是她有心的安排。這一點，總算解釋了我心中的一個疑團。」

　　向宇歌驚異的眼色看著她。

　　「你奇怪我怎麼知道這件事，唔？你不必擔心，那是無關緊要的。」她一手抹了抹眉眼：「老實說，這只是……這……又使我加添了一份對你的不了解。」

　　「我想……你是不會了解我的，因為我的確做了不能使人諒解的事。我說過，我只希望你能饒恕我，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你的身體這樣衰弱，為了我們的家，我們的女兒……」

　　「有人說，男人和異性做愛並不一定需要愛情。或者，男人天性容易衝動，生理上和女人不一樣。所以，隨便你們愛怎麼做，都是天經地義的。對嗎？」

　　「不，我心裏並沒有那麼想，我不能夠拿那些理由來做藉口。」

　　「那麼……你……你應該老老實實的承認，你是的確愛上了沈一珠……」

　　向宇歌銜淚的眼睛看著萬朵紅：「我……我愛你……朵紅……」

　　「不要再說這一句話了，你說了只使我更……」腹內來了一陣強烈的絞痛，她咬著牙根忍耐著。但那份痛楚椎心一般的，她握起拳頭，猛力地向腹部搥了下去。

　　「朵紅，不可以，你不可以這樣做……我馬上陪你進醫院，我們的孩子……」

　　「孩子！什麼孩子？！你難道也關心它嗎？」萬朵紅搖著頭，淚水沿著面頰掛下來：「很可笑，我曾經希望它是一個男孩子，但是你早就有一個聰明可愛的兒子了。所以，這一個要它做什麼？你不希罕，也是我的一個累贅！」

　　向宇歌聲淚俱下的：

　　「朵紅……你……你不能這麼想……你千萬不能這麼想，你要知道……」

　　萬朵紅喘息著，有氣沒力的：

　　「你走，向宇歌！你走！我不要你留在這裏！你走！你走！你給我滾蛋呀！」

第七章

　　萬朵紅到底流產了。身體恢復後，應一家文藝研習班的聘請，擔任為期兩個月的小說講座講師。

　　第一天走進教室，便贏得滿堂的掌聲。講壇後站著，面對著一張張以熱誠和仰慕的神情向著她的臉孔，心中屬於自己的烏烟瘴氣的感覺果然消散了不少。她開始說話，眾人凝注的聽著。她誠懇、坦率而措詞幽默，只那麼三五句，又博得滿堂的笑聲和掌聲。

　　她把準備好的一番話說完，請眾人三五天內交一篇自傳。又在黑板上出了一個題目，要大家依題試寫一篇短篇小說。班上三十多個人，她建議三個人成一小組，每次把完成的三篇稿子提出來，全體學員一齊批評和討論。

　　剩下的半個鐘頭，是大家自由發問的時間。

　　「萬朵紅女士，請問你當初怎麼想到拿起筆來寫小說？」

　　萬朵紅看了一眼那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子。想了想，笑著回答：

　　「第一，當然是興趣的問題。其次，寫作是件最自由自在、自己向自己負責的工作。所需要的只是一支筆和一張書桌。這非常適合我的性格和環境。我是一個內向、怕羞、孤獨成性，又有個家必須照顧的人。」

　　「你認為寫作是適合女性的工作嗎？」

　　「是的，女人往往有孩子和家務事要料理。女人可以在家裏一面照顧孩子，一面寫文章。」

　　一個年齡較大的男子舉著手，萬朵紅向他點點頭。他立起身來，問：

　　「人家說，你寫的小說貴族化得很，請問你對這一點有什麼解釋？」

　　「貴族化？」萬朵紅笑起來。

　　班上眾人也都笑了。那男子清一下喉嚨：

　　「那就是說：你小說裏的主人翁差不多都是有錢的人。或者說，他們都沒有遇著經濟上的困難和問題。要知道窮困是人的一種大災難，它往往左右人的一生，你寫不出窮人的故事，八九成因為你向來沒有嘗過貧窮的滋味吧？」

　　「我小說裏的主人翁都是有錢的嗎？」萬朵紅思索的神情邊笑著：「我想我應該知道貧窮是什麼滋味的。但是，人間世眾多苦難中，我認為貧窮只是一個能把脆弱的人擊倒的角色。人是不是貧窮，和他本身的想法也有很大的關係。人的慾望無盡，人愛和別人比較，所以老覺得自己是貧窮的。其實，說真正窮得無立錐之地、三餐不繼的情況，我老祖母的年代也許普遍。現代人只要他肯努力，窮的問題沒有無法解決的。」

　　那男子不以為然的神色嘿的笑了一聲：

　　「我有一個朋友，他是一個清道夫。他的兒子看不起他，不肯承認他是他的父親。你說那不是貧窮的悲劇嗎？」

　　「世上真正的痛苦和釀成悲劇的原因很多，只有愚昧的人才把不足構成悲劇的原因當作原因。清道夫自食其力，為人群服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再說，如果某一個人遇了意外失去一條腿或者一雙眼睛，如果事先兩件不幸的事可以讓他選擇：一是貧窮，一是殘廢，如果你是他，你選擇那一件呢？」

　　那男子頭一昂，但還未說話，萬朵紅已經聲調堅定的接下去：

　　「人間的痛苦固然是人為的佔的比例更大，但是人為的可由人的手造成，也可以由人的手解除。只有與生俱來的痛苦，如生老病死是我們無能為力的。所以，如何了解生命，如何平靜的接受與生俱來的演變；如何了解人性，進而謀求減少人為的痛苦，是我寫小說時候所最重視的。寫作的人各有路線，每個作家各有他想大聲疾呼的問題。我的是我從執筆的第一天便認定要走的這一條。不管世界的文學潮流怎麼變，不管現實情況下，人的觀點著重的是什麼，我的目的和初衷不會改變。即使有人因此認為我的作品是落伍的或者毫無價值，我也並不介意。」

　　一個家庭主婦模樣的人把手舉起來，萬朵紅含笑向她點點頭。

　　「萬朵紅女士，請問萬朵紅三個字是你的筆名還是本名？」

　　「是我的本名。如果是筆名，我可能要用『朵紅』或者『萬朵』，萬字是個姓，取筆名最好不要把姓包括在內。如果要用，最好只用兩個字，同時這兩個字合起來有某種特殊的意義。比方我剛才所提的『萬朵』，如果用的是『萬紅』，可能便比較像一個本名。這不是什麼道理，只是讓讀者容易分別……」

　　「不見得，老師。」坐在那女子左邊的一個人，一手舉著立起身來：「我認為『萬朵』也可以是個本名，『萬紅』也可能是個筆名。人的筆名和本名事實上怎麼取都無所謂，但是既然要讓讀者『容易分別』，取筆名的時候，最好避免把姓包括在裏面，同時也應該避免用三個字的。像有位女作家本名謝淑子，卻取個筆名叫歐陽華，很多讀者都稱呼她歐陽女士。至於只用兩個字的本名或者筆名，給人混淆的機會仍然多。我們中國人有很多不同的姓，而那些姓既可用為姓，也可以用來命名。兩個字結合起來幾乎都有意義。萬女士認為我的話對嗎？」

　　萬朵紅注意的看著這個人，他約莫三十多歲，身材瘦長、膚色略顯蒼白；嘴巴微帶著笑，眼鏡片後的一雙大眼睛凝注的看著她。她依照座位號碼看了一眼，他的名字頗特別：楊揚洋。

　　「楊先生……」

　　「老師，筆名和本名只是小問題，我們不必浪費時間精神來研究。我想請教你的是：我相信作家筆下的人物一定有他自己的思想和靈魂在內，否則所說的話都是空談。你的作品中常常有超凡入聖的故事人物，他們的待人待己，真使我們凡夫俗子敬佩萬分、驚嘆不已。想人性的枷鎖非常重大，人受七情六慾的支配，有誰能夠擺脫人性的束縛，到了那種忘我、無私的境地？你有沒有想到，如果你遇到像你故事中人物所遭遇的事，你也能夠和他們一樣的洒脫和寬宏大量嗎？」

　　萬朵紅躊躇了一下子：

　　「楊先生，你的話不無道理，人只是一個人，不容易擺脫人性枷鎖的束縛。但是我相信：一個有思想的人，一個對人生有透徹了解的人，當他遇事時看法一定會和一般人不一樣。他們講原則，講道理，這些原則和道理不一定以世俗的準繩來作尺寸，但卻應該有一個方向，否則有思想的人便和……」

　　「否則有思想的人便和愚夫愚婦沒有分別，你是這意思嗎？為什麼人生下來有的智慧高，有的愚不可及？甚至為什麼同樣是生命，有的生下來是人，有的卻生而為禽獸？你相信因果？相信輪迴？你相信那都因為他們前生積德作惡的結果嗎？」

　　萬朵紅不曾開口，楊揚洋又接了下去：

　　「我認為，人如果說到諒解兩個字，便應該對人間百態都以洞悉和了解的目光來看：那就是神的眼，宇宙真主宰的眼。換一句話說，也就是對凡人所作所為沒有不原諒、沒有不了解。因為智慧與愚蠢，不是人自己能夠左右的。所以，不必美其辭以『方向』、『原則』、『道理』來做藉口，談方向、談原則、談道理還只是人的思想，不是神或者宇宙的意思。一個人不管他如何有思想，如何對人生有了解，他無法超越本身先天所秉賦的所思所見的領域，請問老師能夠同意我的看法嗎？」

　　「你的話當然不是沒有道理的，但是……」

　　「但是怎樣呢？」楊揚洋笑了一聲：「我認為，作家也只是一個人，他如果無法使自己和釋迦牟尼或者耶穌基督一樣高明，他大可不必說出和祂們同腔調的話。他也不必以此為恥，因為過錯也不在他身上。」

　　「你認為只要是個人，都注定終生在七情六慾支配下過生活，誰也逃不過那個劫數？也沒有層次的不同和差別？」

　　「說劫數言重了。當然人智是有差別的，像我唸小學的時候和表姊同一班，上算術課老師教什麼，我表姊立刻就懂，我卻是聽了十來遍也一竅不通。這就是一個例子。但這種有人悟、有人不能悟，也是上天應該負責的問題。我們做人的充其量是幸與不幸。不是高與不高，能與不能，或者好與不好。」

　　「楊先生，你也同意人有悟與不悟的區別，這也就是我所要提到的一點。是的，我們是凡人，我們受七情六慾的支配。我們充其量只有人的思想。我們不但不知道輪迴的有無，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前生後世，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雖然老天爺使很多人不能悟，但是祂也使某些人能悟。『悟』是身為凡人的我們唯一能夠把握得到的，我們應該好好的把握住它，像在暗洞中把握住即使極小的一點光源一樣。我們應該循著這線光明去探討，而不是把一切責任推給創世主──如果宇宙間真有那麼一位創世主的話──然後因循苟且的放縱人性的情慾。人性的枷鎖是誰加在我們身上的？是不是有股什麼力量蓄意把人淪為慾望的奴隸？如果照你的說法，我們什麼也不必想，不必有什麼努力和覺悟，如此則釋迦牟尼或者耶穌基督也有祂們存在的價值嗎？」

第八章

　　若干天過去，每次課堂上，萬朵紅都看到楊揚洋那一雙對她凝注著的眼睛。發問題的時候，別人踴躍發言，他卻緘默的什麼也都不說了。這日，輪到他也交一篇短篇小說的時候，他卻以一封類似情書的信來替代。其中有一句話：「一個可崇敬的作家是屬於大眾的，所以，儘管你是個有夫之婦，我也打定主意追求你。」

　　下課回家，人行道上走著，萬朵紅身旁總冒出一個楊揚洋。

　　「老師，我可以請你上咖啡館喝一杯咖啡嗎？」

　　「老師你知道嗎？你是我自有眼睛以來，所見到的一個世上最美麗的人兒哩！」

　　「老師，你可知道我打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對你傾慕不已？要不要我說歷史故事給你聽？你聽了管保感動得流下眼淚來哩。」

　　「冰果店裏坐坐去吧，老師？」

　　「老師，你說你幾歲？我絕對不相信你已經過了三十歲，我看你的模樣兒嬌嫩得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嘛。」

　　「真奇怪，老師，通常的道理是：人美了，腦子便空了。或者她即使有腦子，也拒絕充實自己的腦袋。為什麼你不一樣，唔？你這麼美，這麼有才華，又這麼知道把握住自己的才華讓它發放光芒？」

　　「老師，賞個臉，看在我一片仰慕你的誠心上，我們一塊兒喝杯咖啡去吧？」

　　…………

　　每次，不管楊揚洋說什麼，萬朵紅只管走她的，不停腳，不答話。有時候他聲音又大又嘮叨，她便別過臉去對他微嗔的搖搖頭，像對著一個她無法向他解釋什麼的小孩子。

　　這日，雨下得非常大。萬朵紅從研習班裏出來，踩上紅磚人行道，雨水沒頭沒臉的向她淋著來。一柄大雨傘及時在她頭頂上打開，不必回過臉孔去看，她也知道那為她打傘的人是誰。

　　「雨太大了，我們喝杯咖啡去，唔，老師？」楊揚洋問。他的衣服上有雨水，鼻子上有雨水，水濛濛的眼鏡片後那對眼睛，仍是那般凝注的看著她。

　　咖啡館裏的一角，二人相對的坐著，兩杯咖啡也端來了，萬朵紅一手拈著麥管，把上面浮著冰塊的咖啡緩緩的攪和著：

　　「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你來研習班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當然是想學習寫小說呀，我認為寫小說是打知名度的最好辦法，一個人即使得了個博士，也不見得人人都知道。不像寫小說的如果有一篇好東西出來，立刻便家喻戶曉了。」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好好兒的學？我請全班同學每人寫一篇短篇，大家都寫好交了來，就沒看見你的一篇，為什麼呢？」

　　「因為……因為……我的工作……太忙呀，我在自傳上面已經寫得很清楚了。所以，我那有時間攪那些呢？」

　　「是呀，我知道你每天工作繁忙，非常辛苦。但是你既然抽得出時間來研習班，也抽得出時間請人喝咖啡，你就不應該沒有時間交一篇算是你應該做的功課呀？」

　　楊揚洋欲笑不笑的一手摸摸鼻子和下巴：

　　「好吧，好吧，我算欠你一篇稿，早晚我記得還債，可以嗎？事實上，我腦子裏有很多最美妙的戀情故事，時下人注重感官的享受，如果我寫出一些令人垂涎三尺的愛情故事，便一定名利雙收。」

　　「令人垂涎三尺的愛情故事？垂涎三尺是什麼意思？」

　　「我最近看了一場電影，說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殘廢男人，他愛上一個十二、三歲的美如天仙的小女孩……不，不是這麼說的，我應該先說那一個女孩子，她是那男人家裏管家的女兒，那男人是真才子自風流，經常把如花似玉的女朋友帶回家裏做愛。每一次他們做愛，都被管家的女兒躲在門後偷看到了。所以那女孩子早熟，心裏愛上那男主人，小小年紀，眼中蕩漾著萬種風情。後來那男的因受傷而殘廢，小女孩偎依在他身邊，使他重新燃點了生命的火花，活得快樂而且起勁。那導演把十分之八的膠片花在描寫那大男人和小女孩間、如詩如畫如夢如幻的相處和情愛上，看了真令人不覺垂涎三尺。所以我想，這就是我今後寫作的方向，現代人注重感官上的享受以外還愛做夢、愛逃避現實，我……」

　　萬朵紅打斷他：

　　「我前不久看了一部錄影片。故事是：一個年輕、漂亮、有錢、有名的音樂家，隨著他足跡所及，是全世界的喝采和全世界最美艷的鮮花，受人愛慕和養尊處優的情況當然不在話下。當他和一位年輕、英俊的王子會面，王子的氣派和一切也和他沒得比。但不久音樂家得了血癌的疾病，醫生診斷他不過幾個月的壽命。他舉行一次最後的音樂會，臺下的聽眾萬頭攢動。他對著鋼琴，指間流出最美妙的琴聲，腦中出現的是一幕幕他自己即將面臨的厄運：疾病的魔爪、死亡的面目、黑暗、絕望、悲哀……導演利用燈光和音樂來襯托音樂家臉部的表情，眼中湧起的淚水。回憶中往日享盡人間福樂的鏡頭片段。演奏完畢，臺下掌聲如雷，臺上的布幕緩緩地垂下，直到把他遮掩在布幕後面，觀眾的掌聲還沒有停止，臺前留著一個沒有主角可以照射的光圈。」

　　「得了，得了，老師。」楊揚洋一手揮了揮：「這就是你，活著的時候想著死時候的事。要知道生和死是兩扇門，每扇門裏各有世界。人是如何來到人間的？自己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嗎？不，我們就那麼糊裏糊塗、無知無覺的來。想不來也不行。來了就是生的一片世界。那麼，每一分秒的生就是生，即使下一秒鐘是死，你也不必多愁善感。因為死和生是一樣的，那扇門你不進去也得進去。古往今來，億億萬萬人的遭遇都一樣，沒有人曾經躲避成功或者抗議生效過。所以，死亡要來的時候讓它來，沒什麼可怕，沒什麼大不了。如果活的時候老在想死，豈不是雖生猶死，做人還有啥個意思嘛！」

　　「所以你要把握住生的每一秒鐘，盡情的享受一番？」

　　「不只那樣，我還要把歡樂的氣氛傳播給全世界的人。」

　　「利用你的令人『垂涎三尺』的愛情故事嗎？」

　　「為什麼不呢？我有你這麼一個好老師，以我的好故事，加上你傳授的寫作技巧，我的故事會教人垂涎三十尺，甚至三百尺哩。」

　　萬朵紅不說話，就著麥管吸了一口冰咖啡。

　　「老師，說些你的家庭狀況給我聽。可以嗎？」

　　「我的家庭狀況？」

　　「比方說，你們夫妻間的種種，你們兩口子恩愛嗎？是不是你的一雙手比一般人更懂得調理夫妻之間的問題？你的婚姻生活愉快嗎？」

　　「你要我從那一個問題回答起呢？」

　　「我看出你美麗的大眼睛裏面有一種神色，那不是宗教主、或者大哲大聖眼中的那種悲天憫人；而是非常凡俗的一份婦人、小女子的自傷和哀愁。」

　　「哦？這是什麼話？」

　　「這是我這有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的人嘴裏說出來的話。所以，我可以下一個斷語，你們夫妻之間發生了問題了。」

　　「你真把你自己看做真神一般的通靈。呃？」

　　「你們夫妻之間到底怎樣了？我不忍看到你眼裏那種悲哀的神色，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心裏有個解不開的結，八九成向先生做了一兩件使你不開心的事，我沒猜錯吧？」

　　萬朵紅看了楊揚洋一眼，一面嘿的笑了一聲。

　　「笑什麼？笑我說錯了話嗎？」

　　「我覺得你多事又愛自說自話，我的私事你不必管，無權管；我想你了解我的意思吧？」

　　「我只是一片好意關心你，如果你說我不必管，我也就不多管。無論如何，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的心意早在給你那封信裏向你表明過，我說的話可是一句算一句，我等著你的答覆，你卻直到今天還沒有給我。」

　　「我給你什麼答覆？我的答覆早就清楚而明白的給了你啦。」

　　「那不是我滿意的答覆，所以我拒絕接受。我要耐心地等待，等到你給我使我滿意的答覆的時候。」

　　萬朵紅推開面前的玻璃杯子從座位上起立：

　　「那麼你就坐在這兒慢慢兒的等著吧，我可要先走一步了。」

第九章

　　這一日，萬朵紅送女兒到老師處上鋼琴的課。回家進了門廳，向宇歌從書房裏面迎了出來：「朵紅，你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兩個人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向宇歌看了萬朵紅一眼，說：

　　「朵紅，有人告訴我，曾經在馬路上遇著你和我們老闆的兒子走在一起。」

　　「你們老闆的兒子？」

　　「這件事……本來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你近來在研習班裏講課，愛讀你作品的讀者很多，他們下了課，可能還想跟在你身邊問些問題。但是，今天有個同事告訴我，老闆吩咐他的女秘書向他們打聽，說在研習班教課的一位姓萬的女作家，是不是就是你。」

　　「哦？有這回事嗎？」萬朵紅眉一揚：「你們楊老闆的兒子一定是個闊少爺，我們研習班裏面的學生我都知道他們的家庭背景，沒有一個是闊小姐，也沒有一個是闊少爺呀。」

　　「有一個每天下了課都陪你走路的，他是誰呢？」

　　「你注意到這件事了。唔？」

　　「他叫楊福祿。不是嗎？」

　　「洋葫蘆？我那兒不但沒有洋葫蘆，連個中國葫蘆都沒有。」

　　「他叫什麼名字，你可以告訴我嗎？」

　　「他的家境很清苦，唸書的時候還一面打工。他爸爸好像曾經做過礦工什麼的。就憑這些資料，我相信他不至於是你們老闆的兒子吧。」

　　「如果不是，那就好。」向宇歌聲調沉沉的。

　　「楊老闆關心他兒子什麼事？關心他和我談戀愛嗎？」

　　「楊福祿一向在美國、歐洲管理公司在國外的業務。這次回來度假，假期滿了，他卻逗留在你們研習班裏不想離開。」

　　「那關誰的事？楊老闆認為我是他兒子留在研習班裏不走的原因嗎？」

　　「他學的是電腦，而且有了個碩士的學位。是什麼使他耗在文藝研習班裏不走，我老闆認為……」

　　「他一定遇上了一個狐狸精？」

　　「老闆就有這麼一個兒子，他還沒結婚。」

　　「所以他擔心他和一個已婚的女人鬼混？」

　　向宇歌不則聲。

　　萬朵紅冷笑了一聲：

　　「其實你一定最清楚你那老闆大人擔心得多餘了。這年頭不管結了婚、沒結婚的和人鬼混又算得了什麼？即使有一天生下來一個私生子，也就像半空中掉下來一件寶一般的可喜。所以你應該勸你老闆別心裏嘀咕，他應該高興才是道理呀。」

第十章

　　研習班下了課，萬朵紅在人行道上走著，楊揚洋又如影隨形般的跟過來了。萬朵紅看了他一眼，他今天居然穿了一件肩膀上有塊補釘的藍襯衫，她吸了一口氣，聲調冷冷的對他說：

　　「原來你的本名是『洋葫蘆』，卻要別人相信你是『癢癢癢』。呃？」

　　楊揚洋不由一愣，但登時哈哈的笑起來：

　　「楊福祿是一個俗氣得教人笑掉大門牙的名字。揚洋本來是我的筆名，因為要上課，加了一個楊字在上頭。那不是很符合你說的筆名和本名的道理嗎？」

　　「求學的時候打過工，父親曾經是一名礦工，家中三餐不繼。……你編了這些故事，目的是好玩？還是要寫一篇賺人眼淚的小說？」

　　「求學的時候，我在父親給我的電子工廠裏做工，不是打工是什麼？我父親三十多年前的確是一名礦工。不信你到南部我的老家打聽看呀。」

　　「聽說你還沒有結婚。是不是？」

　　「是呀，你問我這個問題做什麼，被我的誠心所感動，打算向我求婚了嗎？」

　　「你為什麼在自傳上面寫你的妻子因為受不了苦日子而離開你呢？」

　　「那的確是一句謊話，我承認。人說十句話，當中如果有五句是真的，也就算相當不錯的了，何況我的謊話全都是白色的。」

　　「你知道嗎？你父親在向人打聽你和我之間的往來……關係了。」

　　「什麼？你和我之間有什麼關係？好呀，老師，你真的願意和我發生關係了嗎？」

　　萬朵紅沉著臉孔，目光嚴厲的盯著他。

　　揚揚洋又哈哈哈的笑著：

　　「我是個坦白的人說坦白的話。人愛一個人，一定希望和她發生關係。不管怎麼樣，那一定是個目的。禮物、約會、甜言蜜語，事實上只是香餌，只是拐彎抹角的事。」

　　萬朵紅咽了一口氣：

　　「如果我想和你說幾句……誠懇的話，你願意聽嗎？」

　　「當然願意聽。但是你何必強調誠懇兩個字，你自己說話一向誠懇，我也沒有不誠懇的時候。不是嗎？」

　　「好，那你用心的聽：你父親不希望你下了課老跟在我身邊走，從此以後，請你不要這麼做了。」

　　楊揚洋那看似純真的眼，這時發出豹子眼中一般的兇光：

　　「我父親那麼說？！他要說那樣的話，應該他自己對我說，不應該轉託別人告訴我呀。」

　　「他要他的女秘書問向宇歌的同事一些話，向宇歌的同事告訴宇歌這件事。」

　　「哦？如果事情牽涉到向先生頭上，我想問題是比較複雜點兒了。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說個清楚，贊成嗎？如果你現在還有膽量跟我走進咖啡館的話。」

　　咖啡館裏坐著，楊揚洋自己要份咖啡。萬朵紅說她要熱茶。另外楊揚洋又點了一盤什錦水果。「老實說，我父親那種不合時宜的頑固作風，我是一概不理的。」他慢條斯理的用叉子叉了一塊水蜜桃放進口中。

　　「不管你理不理會你父親，從今以後，下了課你不能再跟著我走了。」萬朵紅堅決的說。

　　「那是我的自由，你不能干涉我的自由。」

　　「我問你，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你真是明知故問，我早告訴你因為我愛你，你難道沒有聽見嗎？」

　　「我也早告訴你我不可能和你談戀愛，你難道沒有聽見嗎？」

　　「為什麼？為的是向宇歌？」

　　「因為我不愛你。」

　　「那我不介意。人對另外一個人，不見得一見面就愛，所以必須追。追是一個人在前面跑，一個人在後面趕的意思。趕的人有本領，一把抓著前面那個想溜的，便叫做追求成功。所以你儘管不理我，那是你的事；我儘管追我的，那是我的事。只要我有本領，我早晚會把你抓到的。」

　　「楊福祿，你不要自以為有本領，我絕對不可能和你談戀愛。如果你堅持對我的追，我也會堅持對你的拒絕。不要以為你強，我如果輸給你，我也就不成為我。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是什麼使你變了？有一次你和我說話，我明明看出你眼裏有一份含情脈脈的神色，是因為我父親的緣故？你知道嗎，我所以起先不讓你知道我是誰，是怕當你知道我是我父親的兒子，便不敢和我談戀愛。我……」

　　「不，」萬朵紅斬釘截鐵的搶著說：「我不會因為你是你父親的兒子而不敢和你談戀愛，不管你是誰的兒子，我都一樣的。」

　　「你擔心我害了你丈夫，害他在我父親前面失寵了嗎？」

　　「這是你腦子裏想得出的唯一大道理。是嗎？」

　　「也許你現在不會這麼想，你丈夫在美國有個私生子，你正恨不得咬下他身上的一塊肉來。唔？」

　　「什麼？你……這說的是什麼話？」萬朵紅的臉孔紅到透及脖子了。

　　「其實，私生子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你們女人不管已婚未婚的，不是照樣生下私生子嗎？我不是想替什麼人說話，如果天下人個個計較這種事，只怕會逼得大家都沒路好走了。」

　　萬朵紅不說話，一把叉子把盤中的木瓜切了又切的切個稀爛。

　　「對不起，我害你傷心了。唔？」楊揚洋注意的看著她：「其實，我的本意是：人生在世，要輕輕鬆鬆的過日子。尤其是一個作家，更應該深入人間，深入社會，對各種各色的生活，各種各色的行業，甚至各種各色的勾當，都儘可能的親身體驗和領會。如此作品才能豐富，才能多姿多采和言之有物。而不是頂著一個食古不化的腦袋唱高調，給自己重重的限制和束縛。不但不敢隨心所欲，連逢場作戲的勇氣都沒有。尤其是……」

　　「尤其是遇著配偶不忠，更應該藉此機會好好的報復一番？」

　　「不，我不主張報復。我只是引幾句你們文藝作者愛說的話：一個作家可以自由自在，不受人間假道學條例的束縛和人談戀愛。一個好作家──所謂能寫出偉大、不朽、可以流傳萬古作品的作家──他應該享有與眾不同的特權。他或者她，對人生的見解有獨到的一面，所以，可以把體驗所得的真知灼見曉諸世人。」

　　「我不反對作家應該有形形色色的人生體驗……」

　　楊揚洋立刻打岔：

　　「只是你是一個女性作家，女作家先天後天條件上都和男作家沒得比。所以你們保守、拘謹、膽怯……甚至情願壓抑自己內心奔放的情感，來做一個假聖假貞的人。所以，一個女作家，充其量像蠶，躲在自己密不通風的繭裏吐絲。視野有限，生活層面一片空白──如果不是黑漆漆的話──記得你告訴我們，作家是最適合女性的工作，我的看法卻不一樣。女性作家如果不知道如何開拓自己的天地，則永遠不可能偉大。你們只不過比男人多一些孩子的尿布和奶水方面的常識。別的，由你們自我陶醉。你們的文章深入不到那裏去。」

　　「女性作家開拓自己天地的途徑，就是和各種各色的人談戀愛？」

　　「你們當然應該有所選擇……」

　　「比方說，應該選上你這麼一個有錢有勢大老闆的大少爺？」

　　「我沒說一個大少爺有什麼了不起，但不必諱言，像我這麼一個人物，是非常有趣的戀人。我可以把你供奉得像一尊天神，使你看到生命是如何豐富美麗，因此你可以得到很多寫作的靈感……」

　　「楊揚洋，說起來你也可以算是一個有思想、有學識、有教養的人，為什麼卻有如此的無賴、惡劣的作風？」

　　「無賴、惡劣的作風？」

　　「或者因為我是你父親部屬的妻子，你認為可以肆無忌憚，愛怎麼做便怎麼做的吃豆腐？」

　　「吃豆腐？！你把神聖的愛，解釋做粗俗難聽的吃豆腐？」

　　「愛是雙方面的，不管神聖與不神聖都一樣。這一點，難道你還需要我仔細的向你解釋嗎？」

　　「好吧，好吧，萬老夫子，請你聲調略略放柔和一些兒，我懂你的意思了。」

　　「明天開始，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從我身邊冒出來。我如果要找寫作的靈感，或者想『見見世面』領略一番世界是如何『豐富美麗』，我有我自己的方向。我不需要你的提拔、抬舉、或者恩賜！現在你是真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第十一章

　　萬朵紅為了向宇歌把私生子的事向人公開，心裏更加添了一份不愉快。她想：他是迫不及待的希望人人都知道這件事，然後一個既成的事實要我無論如何承認。如果我不承認，某種男人和某種愛慷他人之慨、愛糟蹋自己女人的女人，都將批評我沒有氣度和能說不能行。批評我那一部《愛與寬恕》，只不過空中樓閣一般的產物了。

　　事實上，向宇歌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讓丘如岳知道了這樁秘密。那時候，他們兩個人代表公司到美國接洽公務，為了萬朵紅身體不適，向宇歌於洛杉磯的事務完畢後提前回國。雖然舊金山的一站他無意探望雨安，但他準備了一張支票，要交給沈又玉作為孩子的生活費用。兩個人事先約好當他到達的時候由她派人到旅館取款，向宇歌既然後來取消了舊金山之行，款子的交接可就成了問題了。

　　回國的前夕，向宇歌掛了一個電話給沈又玉，可是她不在家。後來她回了一個電話給他，他又因事不在旅館房中。待他回到旅館，丘如岳一臉神秘的表情對他說：

　　「喂，老向，有個女的從舊金山掛個電話來給你，說你曾經給她掛了個電話。我問她是誰，她不肯告訴我。問你明天是不是要到舊金山去，我說你不去，她好像非常著急的樣子。晚上無論如何要你掛個電話去，她在家裏等著。」

　　向宇歌不說什麼話，一面忙著整理行裝。

　　「應該現在給人家掛個電話吧？」丘如岳要笑不笑的：「是不是因為我在這兒你不方便？如果要我迴避，我可以到外面走走。好嗎？」

　　「什麼話嘛，」向宇歌一時想不出該怎麼說：「那……那是我朋友家裏的一個人，因為我欠他們一些錢。原先說好明天到舊金山他們派人到旅館來取支票，但是我因為……」

　　「喲，你到底怎麼了？你那靈活的腦子居然一下子轉不了彎了？你明天不去舊金山我去呀，你把支票交給我，明天他們來人的時候我交給他，難道有什麼不妥當嗎？」

　　正是這時候，電話鈴響了。丘如岳很有把握的對向宇歌說：

　　「她的電話又來了。」

　　向宇歌接聽，果然，沈又玉。

　　「喂，向先生……」

　　「哦，沈……沈小姐……」

　　「向先生，聽說你明天不能夠到舊金山來了，是真的嗎？」

　　「是的，因為我太太身體不舒服，我必須立刻趕回臺灣。我的同事丘如岳先生明天會到舊金山去，我會麻煩他把支票帶去給你。」

　　「唉，真不巧，剛好這兩天孩子放假，人在我這裏。我告訴他你要來，他好高興。我們說好在家裏弄幾碗小菜等著你，他還告訴我他母親說你愛吃這兒的Honey dew和Cottage Cheese，他要親自上超級市場去買哩。」

　　「謝謝你們，但是請你們千萬別客氣。我如果去得成舊金山，時間也很匆促，也不可能到府上叨擾……」

　　「叨擾？你的意思你不來看看孩子嗎？」

　　「這些……我早跟你說過，我……實在不方便……」

　　「孩子到臺灣去你說不方便我沒有話講，但是如果你到了美國，而且你是一個人來的，你也可以說不方便嗎？」

　　向宇歌不則聲。

　　「向先生，」沈又玉激動地說：「現在趁著我丈夫不在這裏，我要坦白的和你說幾句話。你知道我照顧這個孩子有多辛苦？唉……說來可憐，我根本沒有工夫照顧他，但就是遇著假期，我想把他接來家裏小住一兩天，對我也是一件非常不方便的事。我丈夫的性格頑固而且不近情理，他最怕看見別人家的小孩子……喂，喂，向先生，你在那邊嗎？」

　　向宇歌應了一聲。那邊的沈又玉越說越急越大聲：

　　「我們自己的兩個孩子還小，我每天家事做不完。我丈夫每個月收入有限，工作忙，我們的房子又一共只有兩個臥室。每回他看見雨安來，就要問我一聲：你到底為了別人家的……呃……孩子，要折磨你丈夫到什麼時候？！如果我不接雨安回來，人家別的孩子遇著假期都有個家可以去，我難道把他一個人留在宿舍裏？說起來，這個孩子實在好可憐，小小年紀，那麼乖，那麼懂事，卻……向先生，你在那邊嗎？」

　　向宇歌感傷的唔了一聲。

　　「老實說，我真替這個孩子抱不平。我想……像你這一類做父親的，隨時都想開溜，都想丟下他。我甚至覺得，你連我的電話都怕聽，隨時都會掛斷了……」

　　「不，沈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在這兒聽完你的話。」

　　「這一次，我知道你到美國來，我先生要我一定和你說一個明白，孩子你到底要不要，要，請你立刻領去。否則，把他送給別人領養，或者送到孤兒院去。是我心裏不忍，我們夫妻因此已經吵過多少次了。但是，話說回來，我實在也不能怪我先生，他也有他的一份苦衷。所以，向先生，你應該知道你這樣只是寄錢來給孩子用是不夠的。現在你說這件事應該怎麼處理？……向先生，你還在那邊嗎？」

　　「我……我……我實在非常對不起你。我想……目前還請你暫時再幫幫忙，我……我一定儘快想個辦法來……來做一個妥善的安排……」

　　「你知道這不是我有意要使你為難，我也愛這個孩子，但是我自顧不暇。我本來不想在電話裏和你說這些，讓你先到我家裏來一趟，看你見到他以後心裏怎麼想，然後我再請你自己作一個決定，你既然不能來……」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實在……我會儘快……想一個辦法……我回到臺灣會……再和你電話聯絡。」

　　向宇歌放了電話。丘如岳似乎什麼都已經了解了。事實上，他心中所有的一幅畫面和實際情況不一樣。向宇歌簡略的解釋了兩句，丘如岳心裏暗笑，認為向宇歌連胡說也都不找個合理的說法。他本身是個愛拈花惹草的人，心裏想：天下有不吃腥的貓兒？哈，向宇歌美滿婚姻的背面，原來是這等形色的啊。

　　回到了臺灣，丘如岳有意無意的向個同事透露了這項秘密。

　　那人也一向對向宇歌心存嫉妒，這時實在按不下幸災樂禍和好奇的心：

　　「有這回事？你是說真的？」

　　「怎麼不真？孩子的生活費還是由我給送去的哩。」

　　「孩子今年多大啦？」

　　「大概已經十二、三歲了吧，那年他和萬才女訂了婚以後到美國留學，卻在那兒和另外一個女人攪上了。」

　　「萬才女知道這回事了嗎？」

　　「知道了。因為孩子的媽一家人都死去，孩子的阿姨沒有辦法照顧孩子，希望老向能夠把孩子領走。但是老向不敢，他見到老婆就像老鼠見了貓。」

　　「唔，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們老向一天到晚正經八百的扮演著模範情人和模範丈夫，誰知道屁股後面有那麼大的一個漏洞。」

　　「我太太不滿意我的時候就是拿老向做例子，看人家老向對太太如何忠實、如何周到、如何體貼。那像你這個沒良心的，甚至沒把我當個人看待。」

　　「老實說，像我們這些人走遍風月場所，反倒什麼事都拿得起、放得下。像老向那種人才真是要命的。一個觔斗栽下來就像從三十三天上面直降直墜，掉到了地獄谷還摸不著底哩。」

　　「回去向太座報告這件事，你我也算給自己爭回些面子。不是嗎？哈哈哈哈！」

第十二章

　　轉眼，是文藝研習班結業的時候。學員們興致勃勃的籌劃了一個為期一週的環島旅行，萬朵紅本來無意參加，但眾人堅持而懇切的邀請，便就同意偕行。

　　第一站是中部的觀光勝地日月潭。

　　大家上了火車，各就各位的坐下來。

　　「嗨！」

　　萬朵紅別過臉孔，那是楊揚洋。他身上穿著一件猩紅色帶黑色格子花紋的襯衫，白色的鴨舌帽底下，一副巨型的暗褐色的太陽眼鏡。這一種裝扮是萬朵紅未曾見過的，猛一眼她幾乎認不出那是他來。

　　自從那一天萬朵紅吩咐楊揚洋不要在她身邊跟隨著，他果然不再那樣如影隨形的在她身邊出現了。接下去好幾天，他沒到研習班來上課。有一天他來了，帶了一篇一萬字左右的短篇小說。出乎萬朵紅意料之外，他寫得非常好。研習班結束的前一天，她特別把它選出來當眾誦讀了一遍，贏得全體學友的掌聲。

　　「不介意我坐在你旁邊兒，老師？這個位子也恰恰好就是我的哩。」楊揚洋說著摘下帽子，向著萬朵紅身旁的一個空位子坐下來。

　　萬朵紅撐在車窗旁的一隻手扶著額角：

　　「唔，我得說，我真沒想到，你那一篇《邂逅》寫得那麼好。那證明了一點，你來研習班上課不是來學什麼，只是搗亂來的。」

　　楊揚洋笑著：

　　「如果不是我父親把電子廠什麼的壓在我背上，我想我是會走上寫作的路的。但是現在，我那有時間『不務正業』呢？」

　　「如果你有興趣，還是能夠找出時間來的。這一次你不是就寫出這麼精采的一篇東西來嗎？」

　　「謝謝你居然喜歡我那篇文章，我以為……」

　　「謝謝我『居然』喜歡你那篇文章？你認為什麼樣的文章才是我喜歡的呢？」

　　楊揚洋又笑了笑，又那樣凝注的目光看著萬朵紅：

　　「你今天看起來很疲倦的樣子，身上沒有什麼不舒服吧？」

　　「前幾天有點兒傷風，頭疼，夜裏也沒睡好……」

　　「我胡說八道的一些話害你夜裏睡不好。是嗎？」

　　萬朵紅不答話，放下扶著額角的手，把頭靠在車窗旁。

　　「我不應該多嘴，說出你先生有個私生子的事，我相當口沒遮攔。唔？」

　　「告訴我你從那裏聽來那些話？」

　　「有一天，公司裏一個同事，看見我辦公桌上有一本你的小說，便說了你先生的事情給我聽。」

　　「他告訴你他從那裏得來的消息嗎？」

　　「他說公司裏另一個同事前些時候和你先生一齊出差到美國去。你先生因為你身體不舒服先回來，他替你先生把一張支票交給孩子的什麼親戚。」

　　萬朵紅吸了一口氣，移轉視線看著車窗外。

　　「那個同事還說了許多你和向宇歌之間令人羨慕的往事給我聽。他說，你們約會的地點都選在中央圖書館。夏季裏荷花開了，兩個人沿著池畔一邊賞荷花、一邊談情說愛。說你那一篇短篇小說《荷戀》，也就是那時候寫出來的。」

　　「不，我寫《荷戀》的時候，我的女兒都已經三、四歲了。」

　　「你們兩個人當初真的都選在中央圖書館裏約會嗎？」

　　萬乃木紅不則聲。

　　「不願意想當年，想起當年的事又會使你傷心？」

　　「我並沒有著意的選著什麼地方和向宇歌約會，一切只是十分自然的。我父親是一個兩袖清風的窮公務員，假日裏我沒有多餘的零用錢可以出去看電影或者做別的消遣，所以我選上了圖書館，那兒有看不完的我喜歡的書，向宇歌也常常到那兒去看書，所以我們遇著了。」

　　「向宇歌並不因為缺少零用錢的緣故常常泡圖書館吧？」

　　「我所以把空閒的時間都拿來寫文章，不管婚前婚後，都和沒有錢可供我出門花費有很大的關係。」

　　「唔，怪不得，你真有不只一個的理由來歌頌貧窮。如果我家裏沒有錢，可能去中央圖書館和你碰面的人是我，而不是向宇歌。可能我今天也已經是一個享有盛名的作家，而不是在研習班裏搗亂的『癢癢癢』。」

　　萬朵紅淡淡一笑，半開玩笑的：

　　「那有什麼好處？我敢擔保你一定不能夠像今天這樣的神氣和快樂。你那一篇在巴黎街頭邂逅一個美女的文章，又從那裏得到靈感呢？」

　　楊揚洋哈哈的笑了起來：

　　「我以為你看了我那一篇文章，一定會擺出一副假道學的面孔挑剔一番。結果你卻欣賞，我也非常意外。其實，我還有幾個非常動人的故事，如果能把它寫成長篇的，一定更有得發揮。但是，長篇小說寫來不易，而且我也沒有時間。」

　　「你也應該結束你的台北假期了。是不是？」

　　「關於我的『台北假期』，你還聽到一些別的插曲嗎？」

　　「別的什麼插曲？」

　　「我父母這次要我回來，是要我回來相親。沒想到我一連看了十來個女的，沒有一個我和她有第二次會面的『緣』。問題是：我父母認為可以做他們媳婦的妞兒，不是我認為可以做我妻子的材料。他們頑固，我身上的血是我父親的頑固加上我母親的頑固。所以，雖然他們兩個人聯合陣線，充其量也只能和我打個平手。我知道這兩股力量永遠是兩條平行線。我今年三十六歲，再接下去三十六年，我也可以我行我素，無罣無慮的過著我自由自在的日子。」

　　「這也是我可以替你勾勒出來的一幅畫面……」

　　「你替我勾勒出來一幅什麼樣兒的畫面？我相信你勾勒出來的不一定是正確的。就像我沒得到你徹底的指點以前，也犯了一個錯誤一樣。我現在也已經知道，我和你之間的感覺也是兩條平行的直線，我以為我有本領使一條直線移轉經緯度，我是大錯特錯了。」

　　「你有沒有想到，如果你真有本領使一條直線移位，你的錯誤可能更大嗎？」

　　楊揚洋不答話，瞇著眼，好像一顆心正飛到一個神秘奇妙的地方去：「人真需要旅行，旅行可以使你完全鬆懈，使你忘記煩惱，甚至忘了你自己。我有好幾個朋友，男的、已婚的、有錢的……不，不只是男的，連女的也大有人在。他們常常趁旅行的時候，逍遙自在一番。異國異地，旅館裏，或者別的可以和異性相聚的好地方。神不知鬼不覺，甚至也都沒攪清楚對方的姓名。酒紅燈綠，杯兒相觸，眼兒對望，什麼話也不必說，有的只是夢般的一場歡樂。旅遊結束，回到太太或者丈夫身邊，一定周到的選一些上好的禮物給對方，一些往日積蓄在心中，對對方的厭煩或者不滿也都化解了。可能分手時兩個人正想鬧離婚，這一來卻覺得對方還是挺可愛的哩。」

　　「你還沒有結婚，這不應該是你自己的經驗談吧？」

　　「信不信由你，據統計，凡是知道找機會到外面『透透空氣』的男女，家庭生活反而更美滿、更文明。另一半什麼也不知道，或者她和他也曾經找機會到外面透空氣過，也沒讓對方知道。所以……」

　　萬朵紅打斷他：

　　「所以你認為這是值得提倡的事？你不認為這就像提倡打麻將，來減低人的犯罪率一樣荒唐可笑嗎？」

　　「老天，身為一個大作家，你真不應該如此落伍、如此假惺惺。婚姻關係以外的情愛早已經是世界性的潮流，這潮流形成一股暗流灌入我們社會的地下室，少說已比別人晚了幾十步。不管你認為荒唐可笑與否，它早已經像一座只露出頂端的冰山般的存在著。更不是你蒙著眼睛、塞上耳朵便可以推翻的一個事實呀。」

　　「你又開始演說了，又在開始作使直線移位的努力？或者心中另有策略和企圖？」

　　楊揚洋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不，我也早已經領教你的比我還加一倍的頑固了。我另有策略和企圖？！我即使有那一份膽量，也會警告自己不要辛辛苦苦、痴痴呆呆的做緣木求魚的事。我只是由於我那一篇《邂逅》，想到我寫那篇東西的動機和目的。我不了解，你既然稱讚我那篇文章寫得好，為什麼卻又反對我文中的主旨呢？」

　　「我欣賞你那篇《邂逅》，因為你把一對男女主角描寫得非常可愛。他們之間一片真情，加上一份人生的無可奈何，使人十分感動。」

　　「真情？！請問你用什麼來測量人與人間的感情真不真？想你當年和向宇歌在中央圖書館相會到戀愛成熟然後結婚，你們之間的感情不真嗎？如果那是真的，為什麼今天你認為他對你那份真情已不存在了？」

　　萬朵紅不答話，回過臉去看看窗外的景物。忽然，她感到胸中有份欲嘔的不適，忙把眼睛閉上了。

　　「我說我得承認自己犯錯，想把不可能扭轉的一條和我平行的直線扭轉。現在我說這些話，既不是又來向你嘮叨，更不是想替向宇歌做說客。我也只是像你指點了我的魯莽一樣的指點你的矛盾。想你的思想、學識和教養，少說都在我之上，難道你向來沒想到，你心中的天平也有偏差的時候嗎？」

　　萬朵紅一手揮了揮，帶著笑意又是求饒的神情：

　　「得了，楊先生，我不想多說了，請你讓我休息吧。」

第十三章

　　白天過去，夜裏眾人留宿在日月潭旅館中。

　　天剛亮的時候，萬朵紅覺得口渴，想起床取杯水喝，誰知道腳踩著地面人還沒有站穩，只覺天地急速地在她週遭旋轉著，口裏叫了一聲，人已經癱瘓了般的撲倒在地上。

　　鄰室的一個女學員聞聲衝進房來。不一會兒，楊揚洋和其他兩三個學員也緊張萬分的進來了。大家七手八腳的幫著把萬朵紅從地上扶起，她一抬頭，立刻又是一陣天旋地轉的感覺。接著哇的一聲，嘔吐得楊揚洋和另外一個學員，身上全是酸水。

　　好不容易把她扶上床。她緊閉著眼，臉色青白的躺著。她的頭臉不能轉動，一轉動便痛苦萬分，呻吟不已。看來情況可擔心極了。

　　團友們憂心如焚，接下去的行程無心接續。鄰近的一家招待所裏的一位醫生來了，診斷的結果萬朵紅的病況並無大礙。楊揚洋答應由他看情況把她護送回台北。大家這才決定按照原先的計劃向著阿里山去。

　　中午的時分，楊揚洋把他們家熟悉的一位名醫從台北請了來。他的診斷結果和早上招待所裏的那位醫生所診斷的相同：萬朵紅的毛病不算嚴重，卻是發作時痛苦萬狀的內耳不平衡。

　　「現在最好不要移動她，讓她好好的躺著休息，相信她會很快恢復的。」醫生做了治療上的處理後這樣說。

　　萬朵紅閉著眼睛，話也說不出來。眼睛一張開，世界便跟著旋轉。她很怕這種感覺，這一來，腦子裏任何別的念頭，都被這份痛苦驅走了。

　　醫生所給的藥在病人身上發揮了效力，她睏意甚濃的沉沉睡了。這一睡直到午後三點多鐘，小心翼翼的張開眼睛，楊揚洋和早上一般的神情姿態坐在她床旁。

　　「怎麼樣？還暈嗎？」他問。

　　他緩緩的轉動著眼珠子，感謝上天，比早上好多了。但當她把頭輕輕的搖動了一下，昨天傍晚在潭上泛舟的那一份盪漾的感覺又來了。便連忙閉上了眼睛。

　　「我想，你應該餓啦。」楊揚洋說。

　　果然，她是有點兒餓了，但是她不則聲。

　　「我來弄些東西給你吃。」楊揚洋說。

　　她想著楊揚洋現在陪著她在這旅館中，是一件如何不妥的事。但是，她又有一份很奇怪的心情，彷彿，那是一種安慰，在這時候，有楊揚洋在她身邊這樣的照顧她。

　　「這是麥片。」楊揚洋說：「如果你眼睛睜不開，你便不要睜開，我會一口一口的餵給你吃。」楊揚洋舀起一調羹麥片粥靠近萬朵紅唇旁，她張開口，接了麥片嚥下去。楊揚洋細心的餵得非常好，不一會兒，一小碗麥片餵光了。

　　「現在喝些果汁。唔？」他說著，一手端著一杯果汁，另一隻手一根麥管放進萬朵紅嘴裏，讓她緩緩地吮吸著。

　　天黑了，楊揚洋擔心室燈刺激萬朵紅的眼，扭開了一盞小枱燈，黯淡的光線中坐在她床旁。「我現在好多了。」她說：「我想，明天一早回到台北去。」

　　「急什麼？醫生不認為可以如此樂觀哩，他說要看情況，如果你的病情不穩，最好不要輕易移動。」

　　「我知道我已經沒事兒了。」

　　「沒事兒了就好，明天招待所的林醫師還會來看你，請他替你決定什麼時候可以回到台北去。」

　　萬朵紅蹙著雙眉不則聲。

　　「你又在擔心什麼了。唔？」

　　「你吃過晚飯沒有？」

　　「剛才給你準備的麥片太多了，剩下的一碗我吃了，也就吃飽了。」

　　「那你回到你自己的房間休息去吧，或者你出去走走，看電視什麼，我這兒沒有事情了。」

　　「你需要起來上個洗手間嗎？」

　　「等到晚點兒，我會自己慢慢兒的走進去。」

　　「不能冒險呀，再跌一跤可不那麼輕鬆呀。」

　　「我知道，這種毛病我自己也非常怕，暈起來實在太難受。今天早上因為不知道，所以跌倒了。現在知道注意。何況看了醫生後已經好多了。」

　　「好吧，我聽你的。你不要多說話，閉上眼睛好好兒的休息。最好能夠多睡。需要煩惱的事情，等人好了再開始煩惱也不遲。」

　　萬朵紅疲乏的笑了笑。

　　「揚洋，我……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一句話……我……十分……感謝你。」

　　楊揚洋也笑笑：

　　「如果你誠心的覺得我做對了事，我就高興了。」

　　楊揚洋開了房門出去，反手輕輕把門帶上。萬朵紅閉了眼，人舒服些，心中又思潮起伏。想到煩心處，感到身上一陣燥熱。睜開了眼，頭還沒有轉動，周遭又旋轉了起來，便惶恐的立刻閉上了眼睛。

　　夜半醒來，她覺得需要上洗手間。便扶著床沿緩慢的起身。雙腳放了下去，人便又浮了起來一般的。雙手捧著臉，身子立刻傾斜了下去。沒注意楊揚洋已在她身邊，一把的把她摟抱在懷裏。

　　她說不出話，閉著眼睛由他領到洗手間。勉強立定了，揮著一手要他退出去。勉強的支持著自己，出了洗手間，又由楊揚洋把她接著，扶她回到床上躺下來。

　　「相信你明天可以回到台北去嗎？」楊揚洋為她拉好了毯子問她。

　　她閉著眼，眩暈的感覺未退，好像又要嘔吐了。忍不住輕聲的呻吟起來。「好好兒的睡，我會在這兒陪你。不必有什麼和自己過不去的顧忌。當我是你的特別護士，事實上我也只是你的特別護士。你便會睡得好，也會恢復得快。這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你不至於認為我的話不對吧？」

第十四章

　　這場病給萬朵紅一份從未經歷過的人生體驗。當她因眩暈的感覺來襲而跌倒在地上，直覺的相信自己的末日已經到了。楊揚洋為她所做的一切，無異迷失沙漠中的人得到甘泉和救援。他的悉心照顧，使她由衷的感激。三、四天來，彷彿世上只剩下一個她，和在她跟前協助她脫離困境的楊揚洋。

　　第三天早上，林醫生又到旅館來看了萬朵紅，答應她的請求，再過一天讓她回到台北去。這一天，雖然萬朵紅自覺一切都好，但是楊揚洋還是把她當個病人般的伺候著。

　　「老天，今天不必由你餵東西給我吃了吧？」萬朵紅笑著說。

　　「今天我為你叫了幾道菜，請服務生送進房間來。醫生的話你又不是沒聽見，他說你至少應該再好好兒的將養一天，讓你的毛病更穩定一些才可以。」

　　夜裏九點多鐘的時候，萬朵紅躺在床上斜倚著枕頭看電視。楊揚洋在室門外敲了兩聲進來了：

　　「我安排了一輛小汽車，明天早上看你要幾點鐘離開這裏都可以。或者晚一點，我們在台中吃個中飯，下午到台北時間也不算晚。」

　　萬朵紅笑著嘆了一口氣：

　　「小汽車？楊家大少爺真有辦法哩。」

　　「你給家裏掛了電話嗎？」

　　「掛過了。」

　　「家裏知道你生病，很著急吧？」

　　「不，我沒告訴他們我生病。我只是讓他們知道我明天回台北。」

　　「你是掛給向先生的嗎？」

　　「他不在家，女兒接的電話。」

　　楊揚洋看了她一眼，不說什麼了。

　　萬朵紅有倦意，雙手捧著臉孔忍住一個呵欠。

　　「電視節目好看嗎？」楊揚洋問，一手已把電視關上了。

　　萬朵紅躺平了身子，把雙臂也蓋進薄毯子裏面去。眼看楊揚洋在那邊挪動著沙發椅子做他臨時的床。她想應該告訴他：晚上請他回他自己的房間睡覺，不要再在這兒陪她了。話沒有說出來，反問自己原因是什麼，如果她提出這個要求，楊揚洋不會問她為什麼今日非昨日，昨日不必擔心的，為什麼今天卻又擔心起來嗎？也許，潛意識裏，她既不忍心也不願意結束這個局面。也許，她還不曾全然回歸現實，而和楊揚洋間仍有一份如夢如幻一般的相依。她一向認為報復是非常可笑的舉動，但不能否認，她也曾經想過自己何必為向宇歌而守身如玉，如果她偶然也來一番「放浪形骸」，也許向宇歌的作為，便不至於對她如同致命之創一般的痛楚。……

　　楊揚洋熄了燈，躺在他已睡過數夜的兩張連接在一起的沙發上。他沒有向她道晚安，也沒向她多話，暗黑裏，他屏著氣息閉上了眼睛。

　　一會兒，他張開眼，忍不住視線投向她。幽暗光線中，看到她的視線也正向他投過來。那是事實嗎？他從沙發上坐起，那是千真萬確的，他感到她眼中的熱量通透他全身。這不該是個夢吧？光著腳，輕悄悄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踏碎了夢境般的，他向她走過去。她不則聲，那詩般神色的大眼睛仍舊毫不轉瞬的看著他。到了她床旁，他的心急速地跳動著；彎下了腰，他的唇還不曾觸著她的唇，萬朵紅已經從床上坐起，雙手用勁地把他推開了。

　　不，我不能，我不能！萬朵紅幾乎嚷出聲音來：我不能接受他，我無法勉強自己。所有製造出來的氣氛全都沒有用。他，充其量，是一個朋友，但不是我所愛的人。

第十五章

　　楊揚洋陪著萬朵紅回到了臺北。

　　夜，萬朵紅從盥洗室裏走出，上了床。向宇歌等著女兒離開他們，過去在萬朵紅床旁坐下來。躊躇了一會兒，問：

　　「你說，你到了日月潭身體便不舒服，為什麼不讓我知道這件事？」

　　「病來得太突然，而且我非常不舒服。前天晚上掛了電話回來，你不在家。」

　　「前天晚上？你為什麼直到前天晚上才掛電話回來？」

　　萬朵紅不則聲。

　　「你也沒告訴欣欣你生病？」

　　「沒有，我認為不必要，病都已經好了，說了只讓你們大家不放心。」

　　「陪你的人……除了楊福祿還有誰？」

　　「沒有別人。大家都繼續行程到阿里山去了。」

　　「你說只有楊福祿一個人？」

　　「是的，他堅持要陪我。為我請了旅館附近一家招待所裏的醫生，還把他們家熟悉的一位名醫從臺北請了去。」

　　向宇歌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件事……也許並不妥當……」

　　「不妥當？為什麼不妥當？」

　　「因為……楊老闆親自問我，問我……你是不是也參加了他們的環島旅行。」

　　「你怎麼回答他呢？」

　　「他說……他的兒子像一匹脫韁的馬，他沒有辦法約束。看在……我們兩家的聲譽上，希望我勸勸你。」

　　「他要你勸我什麼？勸我不要參加旅行團？」

　　「他吩咐楊福祿不要參加旅行團，楊福祿不聽他的，國外有很多事情等著楊福祿去處理，他也不理會。」

　　「他無法約束他兒子的行動，希望你來干涉我的自由？」

　　向宇歌吸了一口氣，吞嚥了一口口水：

　　「朵紅，你氣我不要緊……你……隨便你怎麼做，我……我都沒有話說。我……我只希望……只希望你不要自暴自棄。」

　　萬朵紅掀開身上的毯子霍地坐了起來：

　　「我自暴自棄？什麼叫做我自暴自棄？你知道我做了什麼自暴自棄的事了？」

　　「我知道楊福祿一心想追你，他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他……他的目的……你……你覺得他，可愛嗎？」

　　「我不必給你任何答覆，你早失去盤問我這類問題的資格了。」

　　「如果你真的覺得他可愛……」

　　「我就不妨和你離婚，然後和他結婚。你是這個意思嗎？」

　　「我當然不願意和你離婚，因為……因為我……我一直愛著你……只是……」

　　「只是我如果愛上了楊福祿，你當然能夠了解我這份軌外的愛情？」

　　「楊福祿的家庭背景……」

　　「比沈一珠的高貴得多，所以我不應該冒犯，不應該高攀？！」

　　「他的父親……」

　　「是你的頂頭上司大老闆。我要挑選一個情人，也不應該挑上你那至高至尊，衣食父母的大老闆的兒子？！」

　　向宇歌雙手掩上面孔，隔了好半晌，哽咽的聲調說：

　　「老天，朵紅，你……你什麼時候才能饒了我啊！」

　　萬朵紅躺平身子，拉起薄毯子蓋到胸口上，別過臉去閉上了眼睛。

第十六章

　　萬老太太來看萬朵紅。

　　「女兒，你可知道宇歌已經離開楊家公司了？」

　　萬朵紅感到驚愕，但她緘默著。

　　「我是聽你婆婆的好朋友莊太太告訴才知道的。她說，楊老闆一向十分器重宇歌，要提升他當總經理。但是這一回他的兒子回國，到研習班上課，認識了你，楊老闆非常不高興。加上這次你們去旅行，你生病在旅館裏，楊福祿陪你好幾天，你知道有人怎麼說嗎？他們說你有意裝病，想勾引有錢人家的大少爺哩。」

　　萬朵紅睜大眼睛，滿臉通紅起來了。

　　「楊老闆把總經理的職位給了丘如岳，一面示意宇歌辭職，宇歌也已經辭職了。」

　　萬朵紅吸了一口氣，垂下了眼皮。

　　「我問你一句話，朵紅，你愛楊福祿嗎？」

　　「我必須回答你這個問題嗎，媽？」

　　「如果你愛他，那是另外一件事，我便不想多說什麼。如果你不愛他，為什麼讓他一個人在旅館裏陪你幾天幾夜？」

　　「那……只是因為我生病，而那種毛病……」

　　「那種毛病不能使你動彈，不能沒有人照顧，是嗎？但是你難道發病後不能夠立刻請同行的朋友掛個電話到臺北給我們？你如果不找向宇歌也可以找我，然後我們這邊自然有人可以立刻到日月潭去照顧你，不是嗎？你為什麼不打那個電話，甚至為什麼三、四天過去，沒讓我們知道你生病，你是什麼意思呢？！」

　　萬朵紅咬著牙關，說不出話來了。

　　「我知道你不會輕易和人談情說愛。說你裝病勾引別人，身為你母親的我當然更不會相信。但是你這樣自己製造話柄讓別人來誇張渲染，你的目的是什麼？朵紅，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這回怎麼做出使人不解的事呢？」

　　萬朵紅吸縮了一下鼻子，默默不出聲。

　　「人當然最好不要做錯事，但是很不幸，人往往不知不覺的做錯了事。因─時之誤而且當事人也誠心的知道悔改，便是不容易的了。做錯事自貶身價，是自己的損失。像宇歌，他覺得一生一世對你有份負欠。你現在怎樣處理這件事？你寫過一本小說叫《愛與寬恕》，你對寬恕兩個字如何下定義？你難道不了解所謂『律己嚴，待人寬』的道理？你能不能諒解向宇歌是另一回事，你不至於糊塗的認為必須製造醜聞，以便和他平分秋色，來爭回心中的一口氣吧？」

　　※※※

　　夜晚的時分，向宇歌在書房裏就著燈光閱讀著。萬朵紅走進去，向宇歌放下手裏的文件。說：「醫生要你多休息，怎麼你又起來了？」

　　萬朵紅坐在他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從前她常常和他這樣相對坐著在燈下閱讀，近來她已多時沒坐這個位子了。

　　「早上我母親來看我，說莊太太告訴她，你已經離開楊家公司了。」

　　向宇歌眼看著妻子那蒼白得令人不勝憐惜的臉孔，遲疑了一下，答道：

　　「是的。」

　　「楊老闆本來答應升你為總經理，後來改變主意，把總經理的位子給了丘如岳。有人說那和我這次生病，楊福祿在旅館裏照顧我的事有關。是嗎？」

　　向宇歌笑了笑。

　　「不管別人怎麼說，那是不可能的事。你生病，楊福祿在旅館裏陪你，和我離開楊家公司，不可能有任何關連，楊老闆和我中間早就有了摩擦，他認為我的意見太多，他需要的是一個能以他的意見為意見的人，所以事實上他心中屬意的是丘如岳。為了要使公司全體職員認為他是公平的，便說要把我升為總經理。他只是耍一場煙幕的遊戲，不管找到什麼藉口做下臺的梯子，結果是完全一樣的。」

　　「但是他找到這種色調的藉口做下臺的梯子，使你在同事面前丟盡了臉。我得說我對不起你了。」

　　「『這種色調的藉口』？朵紅，你認為我介意和關心的是這個嗎？」

　　「你關心我也許真的愛上了楊福祿？」

　　向宇歌滿含愁情的目光看著妻子，噓了一口氣。

　　「人家還說我是有意裝病勾引楊福祿哩。不是嗎？」

　　向宇歌又笑了笑：

　　「我想沒有人會那麼說的。如果有人那麼說，我也不相信。因為我應該比誰都清楚，你是缺乏那項才能的。」

　　萬朵紅眨眨眼，嚥了一口氣：

　　「關於你今後的工作，你有……什麼打算？」

　　「我目前不去想，過一段時間再說，相信不至於從此失業下去吧。」

　　兩個人沉默了好半晌，萬朵紅躊躇著，到底開了口：

　　「雨安……那個孩子，你想怎樣安排？」

　　「沈又玉希望我早點兒有一個決定，如果我沒有別的辦法，他們便想把他送給別人領養。」

　　「你想出什麼辦法來了嗎？」

　　「我……我想聯絡一個若干年前移民到美國去的朋友，他的家剛好就在雨安學校附近，如果他答應幫忙，孩子便可以暫時寄在他們那兒。」

　　「那是暫時的，以後呢？」

　　「現在……只好……過一日是一日。希望都靠朋友的幫助，到了孩子長大成人的一天。那時候……他也就可以自己過日子了。」

　　萬朵紅一時心中有份不忍，衝動地，她說：

　　「宇歌……」

　　向宇歌應了一聲，一副乾旱中渴望甘霖的人般的眼色望著妻子。

　　萬朵紅嚥了一口口水，把心中的一些話也嚥了回去。改變了語氣：

　　「我……我也想去找一兩個在美國那邊的朋友，看有沒有誰能幫忙，讓……讓孩子住他們家。」

　　「好，好……那……謝謝……謝謝你了。」

　　「我們該對人家怎麼說？說孩子是誰的？你不會像上一次告訴丘如岳那樣，直截了當的告訴你的朋友，他是你的私生子吧？」

　　「沒有，我當然不會那麼說。我只說他是陳寒山的孩子，陳寒山是我的好朋友，大家也都知道的。」

　　「那個沈又玉，她不會早就掀了你的底牌嗎？」

　　「沒有，她也不會的。為了她姊姊，為了孩子；她一向守口如瓶。這一點我們可以相信的。」

　　「你可以相信就好，不必『我們』兩個人一齊相信。這件事我……」她打住了，看了向宇歌一眼，起身離開他的書房。

第十七章

　　這日，萬朵紅接到一個電話，那是從美國回到臺灣來的沈又玉掛來的。她找的是向宇歌，但向宇歌有事到南部去，沈又玉因時間關係不能等著他。事實上，她心裏早有打算，如果萬朵紅願意和她談及雨安的事，她更想和她一談。所以，顧不得向宇歌前些日子的再三囑咐，她把電話直接掛到他們家裏來了。

　　「向太太，對不起，我打擾你。我是沈又玉，我……」

　　「哦，沈小姐，你現在人在那裏，臺北嗎？」

　　「是的，我有事必須和向先生見個面，我……特別為了我外甥陳雨安的事回來的。雨安那孩子……我……我也已經把他帶到臺北來了。」

　　「你已經把孩子帶到臺北來了？！你的意思……」

　　「我有一個堂兄想領養雨安。他人在臺北，所以我把孩子帶了來。向先生說要把孩子寄在他的一個朋友家裏，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下文。我沒有辦法，如果孩子再不走，我就得和我丈夫離婚。所以……」

　　萬朵紅考慮了一下子：

　　「請你告訴我你們的地址，我想來看你，順便也看看孩子。我們再……當面商量一下，看看……事情該怎麼處理。」

　　萬朵紅來到這家公寓和沈又玉見面。兩個人客廳裏坐定，眼睛相互打量著對方。萬朵紅見沈又玉五官端正，眼神鎮定，便想到她姊姊一定也是個秀外慧中的人。沈又玉見萬朵紅明麗無比，又是藹然可親的神情，和她心目中一幅醋娘子的畫像也大不相同。兩個人寒暄了兩三句，沈又玉說：

　　「向太太，這……這件事兒我真不知道應該對你怎麼解釋，我……我姊姊有生之年，也沒有想到有一天她必須把這個難題交到你手上。」

　　萬朵紅嚥了一口氣：

　　「其實，說起來我也應該知道，我不能怪她。現在，我想，以往的事也不必多提了。」

　　「關於孩子……」

　　「我知道孩子是無辜的，只是……」

　　「我們都是女人，你這份心情我當然了解。照說由我來撫養孩子應該是最恰當不過的事。可是，不瞞你，不幸我遇的是一個不講情理的丈夫，我起先以為他打的是經濟上的算盤；後來才知道，他缺乏的是愛心，他不知道如何愛上一個不是他自己的孩子，這一點……」

　　萬朵紅又嚥了一口氣：

　　「你說……有個什麼人想收養雨安？」

　　「我們有位遠房的堂兄，他生了四個女兒，沒有男孩子。上個月他到美國去，在我們家看到雨安，非常喜歡他。他家裏經濟狀況很好，夫妻倆做人都厚道，所以我想如果把孩子交給他，一定很妥當。」

　　「你和宇歌商量過這件事嗎？」

　　「還沒有，我打過兩次越洋電話，辦公室裏的秘書小姐說，向先生已經離開他們楊家公司了。我那堂兄急著要領養雨安，他們一家人不久就要到菲律賓去，想把孩子帶了走。所以，我把孩子帶到臺北來，希望先和向先生見一次面，然後把孩子交給我堂兄。」

　　「你對孩子說過這些事嗎？」

　　「說要被他舅舅領養的事？是的，我說了。他是個很懂事的孩子，沒說願意不願意，只說對我的決定他不能有什麼別的意見。」沈又玉說時眼圈兒紅了。

　　「孩子一直不知道他的親生父是向宇歌？」沈又玉搖搖頭：

　　「不知道，我姊姊沒有告訴他，我們也都沒有告訴他。」

　　「孩子見過宇歌嗎？」

　　「沒有，我姊姊在世的時候，她不讓孩子和向先生見面。我姊姊去世，向先生說他也不想看孩子。他的意思，他既然不能把孩子領回家，最好不要看他……」

　　萬朵紅想再問一句話，再一想沒有開口。沈又玉又說：

　　「不知道向先生什麼時候才能回到臺北來？我的堂兄一家人下個禮拜走，我自己的機票訂的是後天早上。我不能多逗留。我家裏的事情實在放不開。」

　　萬朵紅略一沉吟，鼓足了勇氣和決心。問：

　　「孩子現在在那裏？」

　　「就在這裏，你想見他嗎？」

　　「好吧。你想……他知道我是誰嗎？」

　　「他一直相信陳寒山是他的父親，向先生是他父親的好朋友，因為我姊姊那樣告訴他。所以，他應該稱呼你向媽媽，他對你不會陌生的。」

　　沈又玉離開客廳，不一會兒，一手攜著雨安的手走出來。萬朵紅只覺眼前一亮，老天，她何曾見過一個這麼漂亮可愛的男孩子啊！他的兩道眉毛好像畫成的，眼睛又亮又靈活，鼻子挺直的，嘴兒端正而紅潤。個兒高，身材也長得好。她看來毫無希望能在他身上找出一些什麼缺點了。他禮貌的向她微微鞠個躬，含笑叫了一聲向媽媽。老天，老天，萬朵紅在心中低呼著，自己那可說美麗伶俐的寶貝女兒，可真是一下子的給比下了！

　　「雨安，你……你……這兒坐……」萬朵紅說著，心中如同煮滾的水般的沸騰起來。

　　雨安坐好，嘴角帶著微笑，凝著他那明亮的眼睛看著萬朵紅。

　　他的皮膚也那麼好，晒過太陽的，帶了一層淡褐的健康色。臉龐兒是教人欣賞的屬藝術家特色的修長形，濃密的黑髮好看而且自然……老天，他的母親是一個如何絕世的美人兒，才能生下這樣的一個兒子來！

　　「雨安……關於你的母親、弟弟妹妹不幸的事……我……我和向叔叔聽了……都替你……十分難過……」萬朵紅思索了好半晌，想出來這樣的一句話。

　　雨安眨眨眼，大眼睛裏浮起了一層淚光。但他忍抑著，頃刻臉上又出現了那種謙和而禮貌的微笑：

　　「謝謝您，向媽媽，我……我現在已經好多了。那時候，我的母親、繼父和弟弟妹妹他們……」

　　「哦，對了，我忘了提到你的繼父。」

　　「我的繼父非常好，他愛我，就像他愛我的弟弟妹妹一樣。」

　　「他沒有更愛你？你比弟弟妹妹他們大，而且，你這樣懂事，長得這麼漂亮。」

　　雨安帶著羞澀的神情笑了，露出整齊而又潔白的牙齒。天，頰上還有兩個惹人心喜的圓而又深的小酒渦！

　　「聽說你在學校裏功課好得很，你喜歡唸書？」

　　他又笑了笑。

　　「你們那所學校是好學校？」

　　「是的，一所很好的學校。」

　　「你現在要離開，心裏捨不得嗎？」

　　他又笑了笑。

　　老天，我是怎麼的了？萬朵紅心裏想，為什麼儘問他一些愚蠢的問題啊！

　　「向媽媽，向叔叔在那裏？他不在臺北嗎？」

　　「你想和向叔叔見面嗎？」

　　「向叔叔是爸爸的好朋友，我一直想見他，但是都沒有機會。過幾天我要跟舅舅到菲律賓去，很想和向叔叔說一聲再見。」

　　「你喜歡到菲律賓去嗎？」

　　「我不知道，因為我還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但是我想住了一些時候我就會習慣了，習慣了我就會喜歡它。就像……」

　　「就像什麼？」

　　「就像我母親、繼父他們去世了，我離開了自己的家，覺得非常不習慣。」他的眼圈兒又紅了：「後來……後來也就慢慢的習慣了。」

　　「你見過你這位舅舅嗎？」

　　「見過，上個月他到美國去，阿姨陪著他到學校來看我。他對我很好，我也很喜歡他。」

　　「你回來過臺灣幾次，你喜歡臺北嗎？」

　　「阿姨說加上這一次我回來三次了。從前我都還小，什麼也不知道。這一次，我希望好好的看看這地方，我知道，我會喜歡臺北的。」

　　「如果……雨安……」萬朵紅嚥了一口口水：「如果我想把你留在這裏，你願意嗎？」這真是沈又玉心中最盼望的，但她不認為有絲毫希望。現在萬朵紅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雨安也圓睜著他的眼睛：

　　「向媽媽，您是說……」

　　「我說……你不必到菲律賓去，留在臺北和我們在一起，你願意嗎？」

　　沈又玉眼中湧出了淚水：

　　「向太太，那……那太好了，您……您……雨安當然願意。雨安趕快謝謝向媽媽。你如果能夠留在向……媽媽身邊，一定……什麼都好。雨安，趕快謝謝向媽媽呀。」

　　「謝謝您，向媽媽，您對我太好了。但是……」孩子打住了。

　　「但是什麼？」沈又玉連忙說：「你不是最喜歡向叔叔嗎？現在向媽媽這麼好心……這麼愛你……」

　　「我……我是擔心……」雨安眼看著沈又玉：「不知道向叔叔……他要不要我？就像你愛我，但是姨丈他不希望我住在你們家。如果向叔叔也那樣，我就會害向媽媽和你一樣的受氣。那……我不如跟著舅舅和舅母去，他們都說歡迎我，我想他們便不會因為我的緣故吵架，我……我怕看見人吵架……」

　　萬朵紅眨著眼：

　　「雨安，你放心，向叔叔也一定歡迎你到我們家去的。」

　　「向媽媽，您相信向叔叔會歡迎我嗎？」

　　萬朵紅點點頭：

　　「我相信。我會告訴他你有多聰明、多可愛。他最喜歡聰明、可愛的孩子，所以我知道他一定喜歡你的。」

　　雨安抿一抿嘴，臉上露出欣喜的神情：

　　「向媽媽，您太好了。我……我可以親一下您的臉孔，像我從前常常親我媽媽那樣嗎？我並不骯髒……」

　　「骯髒？」萬朵紅笑著：「誰說你骯髒？你最乾淨了，我相信你身上一定還會發出香氣來哩。」雨安抱著萬朵紅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萬朵紅也緊緊地回抱著他。她心中有份形容不出的不知道什麼滋味。老天，願我這條路走得對。願我……啊！老天！

第十八章

　　向宇歌從南部回到家中，深夜十二點鐘的時候了。進了屋，把簡單的行李放在地上。輕輕的鎖上門，躡手躡足的走路，生怕把妻子或者女兒吵醒了。到了書房，亮了燈。脫去身上的上衣，拉下了領帶。半掩的室門被推開，身上穿著睡袍的萬朵紅走進來。向宇歌看著她：

　　「你還沒睡？我把你吵醒了嗎？」

　　萬朵紅沒回答，只說：

　　「傍晚老趙從香港掛了一通電話給你，我說你還沒有回來。十點鐘左右他又掛了電話來，留了一句口信兒，說你要他蒐集的資料都齊全了。」

　　向宇歌點點頭：

　　「這次我到南部去看了工廠，同時深入的了解一些情況，覺得一切都很不錯。」

　　「那你可以考慮和老趙合作嗎？他希望我為他美言幾句，他擔心你又和上次一樣不肯答應。」

　　「上一次的情況和現在的不一樣，一因為我答應楊老閱在先。其次，也感覺自己尚未成熟，所以不考慮和他合作。現在我想各方面的條件可算都配合齊全了。」

　　「今天上午楊老闆也掛了一個電話來給你，我說你到南部去。他說要請我們吃飯，我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告訴他你回來的時候再給他掛電話。」

　　「楊老闆已經掛過兩三次電話給我了，說必須向我們道歉。又說想和我談談，請我們吃飯。我說你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元，婉謝了他。他說等你精神好的時候一定要請你吃飯。說那是他兒子的『命令』，要他向你我道歉。我連說不敢當，他又半開玩笑的告訴我，他幾乎被他的楊福祿整得恨沒個地洞可以鑽。但是不能怪他兒子，他又說，因為他那糟老頭子──他自稱糟老頭子哩──實在過分糊塗了。」

　　萬朵紅搖搖頭：

　　「楊老闆的事情不提也罷。對了，有件事我還沒告訴你，我沒掛電話到臺南和你商量，自己就那麼決定下來了。」

　　「哦？什麼事？」

　　「你走後的第……第二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沈又玉掛來的。」

　　「哦……」

　　「她人在臺北，問你那個朋友到底怎麼樣，她一直等你通知她要把雨安如何安置，但是你這方面毫無消息。」

　　向宇歌蹙著雙眉：

　　「那個朋友告訴我，他們一家人不久要到遠地去旅行，所以不能把雨安接去。我寫信給另外一個朋友，他的回信還沒有來。」

　　「沈又玉十萬火急的，已經把孩子帶到臺灣來了。」

　　「什麼？！她把孩子帶到臺灣來了？！孩子……」

　　「她有個堂兄要領養孩子，她答應了，所以把孩子帶了來。她的堂兄一家人昨天下午到菲律賓去，希望雨安來得及和他們一道走。」

　　「所以……孩子已經跟著那家人到菲律賓去了？」

　　「你對沈又玉這個決定有什麼意見沒有？」

　　「好像……我無能為力，也毫無權利。」

　　「孩子送給別人去領養，從此以後是屬於別人的了，你心裏難過得很吧？」

　　向宇歌苦笑了一下：

　　「我……如果難過，也只是自己找來的苦頭吃。事實上一切也只好這樣子。如果孩子日子能過得好……她……沈又玉說過對方的家庭情況怎樣，她知道他們不會虧待他嗎？」

　　「我相信這一點應該沒有問題，沈又玉很愛那個孩子的。」

　　「一切既然都由她十萬火急的決定下來，她掛了電話來做什麼？那豈不是十分多餘的嗎？」

　　「她總應該讓你知道這件事，也想讓孩子和你見一面，因為孩子的母親常常在孩子腦中灌輸『向叔叔』美好的形象，所以孩子像崇拜偉人一樣的崇拜你。既然他們到臺北來了，也想把握住這個機會。」

　　向宇歌嘆了一口氣：

　　「我沒有機會看孩子一眼也是一件好事，見了面，大家反而……沒……沒什麼好處。」

　　「那麼……」萬朵紅雙手一拍膝蓋從椅子上起立：「我應該向你報告的事情都已經報告完畢。我要回房間去了。你也應該累了，可以洗個澡準備休息吧。」

　　「不，我還不累。我想在這兒坐一會兒……我還有一兩份文件要看一下。」

　　「好吧，那我走了。」萬朵紅走到室門口又回過身來：「對了，宇歌，我們一家人是不是應該好好兒的慶祝一回，什麼時候帶我們出去吃一頓好吃的晚餐怎麼樣？」

　　「唔？」向宇歌抬起頭：「慶祝？我們有什麼事情好慶祝的？」

　　「你決定和老趙合作組織一個新公司，相信一定有美好的前途呀。」

　　「哦，」向宇歌一手抹了一下眼鼻：「這……這……好像沒什麼值得我們慶祝的。但是，只要你有興趣，我當然願意和你們一塊兒出去走走。這樣子，明天晚上怎麼樣？我們三個人出去好好兒的吃一餐。」

　　「也許你還得多請一個客人。」

　　「客人？你打算請誰？」「我的一個漂亮的男朋友。」

　　「哦？」

　　「他在客房裏面睡著了，也許他新到一個地方不大習慣還沒有睡著。不管怎麼樣，我帶你進去看他一眼，如果他還沒睡著，我便可以替你們介紹介紹。」

　　向宇歌滿心狐疑的跟在萬朵紅身後走向客房。萬朵紅在門外輕敲了兩聲，推開了門。雨安斜靠在床上，手裏一本書，正就著床頭燈的光線閱讀著。

　　「雨安，有人來看你了，你知道他是誰嗎？他就是你一直想和他見面的向叔叔呀。」

　　雨安眼看著向宇歌。向宇歌幾疑自己身在夢中。激動萬分的心情看著孩子，又看看萬朵紅：「朵紅……這……這……這是……」

　　「這是真的，向先生。這是陳雨安，你的好朋友陳寒山的兒子。他的阿姨想讓他跟著他的舅舅到菲律賓去，但是我把他留下來。我知道你一定會愛他，你現在自己告訴他，你歡迎他嗎？」雨安已從床上下來，光著腳筆直的站在地毯上。

　　「向叔叔……」

　　向宇歌忍著眼淚，彎著身子把孩子緊緊地擁抱在懷中，又回過身來摟抱著妻子，一個連著一個的熱吻印上她的臉，淚水沾濕了她的面頰和睡袍。

第十九章

　　一大早，向宇歌從床上跳下來，邊大聲地嚷著：

　　「今天天氣真好，我們大家到郊外去好好兒的玩一天，有人反對嗎？」

　　他赤著腳跑進廚房，萬朵紅正打開冰箱取雞蛋，他一手把冰箱的門關了：

　　「我的心肝寶貝好太太，我的父母想看雨安，我們應該帶他到他們那兒走一趟。你說是不是？還有，你的父母那邊也一樣。你……你說，由你帶他去呢？還是由我帶？」

　　早餐準備好了，萬朵紅來到雨安房間叫他出去吃早餐，只見向宇歌正緊緊地把孩子摟抱在懷裏親吻著。

　　「媽，爸爸為什麼那麼肉麻，」向欣說：「別人家的孩子，為什麼要那樣緊緊的抱著親個不停呀！」

　　早餐桌上，向宇歌忙著要雨安吃雞蛋、喝牛奶。一手把孩子的頭髮順了順，又在他臉頰上摸了摸，一面欣賞天下第一奇珍般的眼色望著他。

　　「太太，我的心肝寶貝好太太，」他像喝醉了酒的人般的說話興奮又嘮叨：「我們小客人房間裏的燈光不夠亮，他愛看書，給換一個兩百燭光的燈泡怎麼樣？」

　　隔了一會兒。

　　「太太，我的心肝寶貝好太太，上百貨公司替欣欣買東西的時候，也替雨安買些衣服可好？這些事你最內行，需要些什麼你都替他多準備一些可好？」

　　隔了一會兒。

　　「太太，我的心肝寶貝好太太，客房裏面那張床墊子太舊，已經沒有什麼彈性了，你是不是便中給換一張新的呢？」

　　…………

　　一家四口出發郊遊。車子停在大門口，向宇歌上了車，駕駛座位上坐著，笑逐顏開的看著屋裏出來的三個人。萬朵紅走在正當中，左邊是向欣，右邊是雨安。雨安手裏拎著一個盛滿食物的籃子。當他走到車旁，向宇歌連忙打開前座左邊的車門：

　　「雨安，來，跳上來。」

　　一路上向宇歌和雨安不停的說著話，不停地發出哈哈哈哈的笑聲。

　　山路上走著，向宇歌和雨安在前面遙遙的領先，萬朵紅和向欣在後面汗水淋漓的跟隨著。

　　樹蔭底下，女兒幫著萬朵紅把塑膠布鋪在草地上，向宇歌取著球棒和球，拉著雨安的手就走。

　　兩個人到廣場那邊，跑呀躍的做起投手和打擊來。

　　回家了，向宇歌帶著雨安一起進洗澡間，打開淋浴的水龍頭，嘩啦啦水聲中兩個人一齊引吭高歌。

第二十章

　　「今天我們到那兒去玩兒呀？」早餐桌上向宇歌笑嘻嘻地問。

　　「我們到國父紀念館去看芭蕾舞表演。爸爸。」向欣說。

　　「看芭蕾舞嗎？唔？籃球比賽比較有意思。唔？」

　　大家去看籃球賽。但是，向欣和萬朵紅留在家裏。萬朵紅說向欣必須練習鋼琴。

第二十一章

　　這個週末，向宇歌的父母和妹妹到向宇歌家中來。客廳中，向老太太把雨安摟在懷中像摟個聚寶盆樣的捨不得放手。這時又一手摸著雨安的臉龐兒，邊笑吟吟的說：

　　「雨安，和爺爺說幾句法國話給我們聽，你爺爺年輕時候到法國留學過哩，你們比比看，什麼人說得好。」

　　「哦？雨安還會說法國話？」向宇歌問。

　　「不只法國話，我們雨安還會說德國話和日本話哩。」

　　「真了不得。哥哥現在有個跑遍天下都可以用的翻譯員了。」

　　「我們雨安也會彈鋼琴哩，向姑姑。」向老太太裝著雨安的口氣對女兒說。

　　「對了，欣欣，爺爺好久沒聽你彈琴了，又學會什麼好聽的曲子，彈一兩支我們大家聽吧。」向老先生說。

　　向欣彈了一支曲子，向宇鈴要她「再來一個」，她便又彈了一支。雨安連聲叫好，努力的拍起手來。

　　「雨安也彈一支曲子我們聽吧？」向老先生說。

　　「向欣彈得好，我……已經很久沒有練琴，也許譜子都已經忘了。」雨安說。

　　「彈一個吧，沒有關係，譜子忘了也沒有人會笑你呀。」向老先生笑著說。

　　雨安帶著羞澀的表情眼望著向宇歌。向宇歌笑了笑，柔聲的說：

　　「爺爺要你彈，就彈一個吧。」

　　雨安坐在琴凳上開始彈琴，不懂的人越聽越覺得好聽，懂的人越聽越驚奇。向宇歌興奮地咬著下唇，萬朵紅臉孔紅紅的。向欣從椅子上站起，跑回自己的房間去。

第二十二章

　　「爺爺打電話來找誰？」

　　「找雨安。」

　　「奶奶打電話來找誰？」

　　「找雨安。」

　　「外公打電話來找誰？」「找雨安。」

　　「外婆打電話來也是找雨安？」

第二十三章

　　西裝店裏的師傅來，雨安穿上向宇歌為他訂製的新西裝。

　　「喲，雨安打扮得這麼漂亮做什麼？做新郎官去嗎？」向欣的一雙眼睛對雨安上下打量著這樣說。

　　「爸爸晚上要帶雨安去參加一個很重要的酒會。」萬朵紅說。

　　「什麼酒會那麼重要？」

　　「爸爸和趙伯伯合夥籌劃的新公司成立了，所以晚上要舉行一個慶祝酒會。」

　　「你呢？你也去參加嗎，媽？」

　　「我也去，還有你呀，我們都得去。」

　　雨安在酒會中成了眾人的寵兒，向宇歌聽他說法國話，彷彿聽到了仙樂。聽他說德國話和日本話，笑得合不攏嘴巴。

　　「陳寒山的孩子這麼出色！」幾乎人人都說類似的一句話。

　　「媽，下回我們不要參加這樣的酒會。」回家的時候，向欣拉長臉孔對萬朵紅這樣說：「讓爸爸帶雨安一個人去就夠了。」

第二十四章

　　「爸爸，我們好久沒看電影了。」向欣說。

　　「好呀，我們大家去看一場電影。」向宇歌說。

　　但結果，大家去了海濱浴場。

　　向宇歌帶著雨安游到很遠的地方去。萬朵紅帶著向欣坐在水淺的地方泡海水。

　　「媽，我餓了，我們不要等他們。我們到外公外婆家裏去。」

　　「好，我們不要等他們。我們到外公外婆家裏去。」

　　萬朵紅帶著女兒回到娘家，萬老先生夫婦和萬朵華正在吃晚飯。向欣已經餓了，萬朵華連忙取了碗筷來讓姊姊和甥女加入用膳。因為向欣在場，大家隨便說些話。一餐完畢，向欣到廳的一角去看電視，年長的人便在廳的這端坐下了。

　　「朵紅，宇歌已經打過兩次電話來了。」萬老太太說。

　　「他打了電話來嗎？他怎麼有空為了我和欣欣的緣故打電話呢？」

　　「他在游泳的時候忽然小腿抽了筋，雨安扶著他到另外一邊沙灘上休息一會兒……」

　　「喲，偉大，現在這個孩子又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萬老太太嘆了一口氣：「這……這的確是不容易的，但是，一切你必須忍耐。」

　　「忍耐？媽，你認為我還不夠忍耐嗎？」

　　「這一次，你決定把孩子領回來，爸爸和我心裏都十分感動、十分安慰。你是一個聰明人，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一千一萬個對策都沒有這個好。我知道宇歌心裏對你十分感激……」

　　萬朵紅冷笑了一聲：

　　「他感激嗎？他的感激只有五分鐘熱度，然後把什麼都拋到九重天外去了。現在……現在他一天到晚以兒子為榮、為樂，有了這個兒子，比有個聚寶盆還要富足。這件事對他已不是什麼錯誤，好像當初如果不生這個兒子，才真的是一個錯誤了。」

　　萬老先生說：

　　「朵紅，你現在是嫉妒心在作祟了，你知道嗎？」

　　「媽，你說，你平心靜氣的說，這是個什麼世界？為什麼我們女人比人低一等？不管男人怎麼做，怎麼傷害我們，為什麼我們都得默默的忍受？你說，媽，你自己也是一個女人，而且你有思想，有見地，你難道認為……」

　　萬老太太打斷女兒的話：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看到你們一向相愛，想……宇歌也只是……唉，而且，為了欣欣……」

　　「欣欣？雨安來了以後欣欣怎樣吃癟，你老人家不是都知道了嗎？今天想到你這兒來是欣欣的意思，而不是我的主意。媽你想得到嗎？」

　　「你是為了欣欣吃癟，所以越想越不開心？」萬老先生笑著問。

　　「雨安是你給領回去的，宇歌自己並不敢出這主意。你能那樣寬宏大量，他喜出望外，加上孩子也實在太可愛……」萬老太太說。

　　「可不是，媽，『孩子實在太可愛』，連爸爸和你也都被那孩子迷上了。」

　　「宇歌的歡天喜地，也可以說是人之常情。」

　　「只可惜，他忽略了我和欣欣。我和欣欣因此心中難過，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媽，大姊的話對。」萬朵華說：「我認為她已經忍耐過頭了，換了我，我一定不肯把那個孩子領回來。」

　　「得了，朵華，你還沒有結婚，什麼也不懂，沒有資格發表意見！」萬老先生說。

　　「爸爸，我比你們更懂得感情。你是個男人。媽年紀大了，腦子裏不知不覺早中了三從四德的毒。男人有個私生子，也好像是天經地義的。」

　　「你少胡說！」萬老先生連忙看一眼廳的那邊的向欣：「一個唸大學的人了，還這麼說話沒分寸。」

　　萬老太太笑著：

　　「你們爸爸最了解什麼是男人，男人如果有什麼不檢點便可殺，那麼全世界都沒有男人了。」

　　「媽，都因為男人個個像爸爸，女人個個像你，所以把世上的男人全都寵壞了。」萬朵華說。

　　「荒唐，你難道不承認，現在的男人寵了妻子又寵女兒，寵得娘子軍幾乎把世界也都踩歪了？」萬老先生說。

　　「朵紅，你說晚上你和欣欣要留在我們這邊不回去嗎？」萬老太太問。

　　萬老先生立刻說：

　　「不可以，不可以，這種賭氣式的作風最要不得。我最討厭女人耍一哭、二餓、三上吊的把戲。躲在娘家也是換湯不換藥的滑稽劇。你準備躲多久？向宇歌來向你長跪一個，你跟不跟他回去呢？」

　　「大姊，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我建議你把欣欣送走，然後自己找個人上旅館開房間。」萬朵華說。

　　萬老先生和萬老太太的吆喝聲還不曾出口，電鈴響著，萬朵華去開了門，向宇歌領著雨安滿臉誠惶誠恐的神色進來了。

　　大家一時都沒有話，空氣如同膠著了的一般。向欣見父親和雨安來，放棄了電視過來了。向宇歌走到妻子身邊坐下，萬朵紅沉著臉孔不理他。雨安看了看眾人，小心翼翼的走到萬老太太身旁：

　　「婆婆，請您幫幫忙，請您在向媽媽面前替向叔叔說兩句好話……」雨安話沒說完，向欣大聲地向他吆喝著：

　　「你能幹，現在你又來多話了。婆婆是我的，你沒有資格叫。你搶了我的爸爸，現在又想來搶我的婆婆嗎？」

　　雨安的臉孔紅了，但他仍舊聲調輕柔地：

　　「我……我是說……一切都是我的錯，請向媽媽不要生向叔叔的氣……」

　　「你現在知道一切是你的錯？自從你來我們家，害得媽媽和我都不快樂，我爸爸一雙眼睛只看你……」

　　向宇歌連忙過去把女兒攬在懷抱中，說：

　　「欣欣，爸爸並……並沒有特別看重雨安，只因為雨安剛剛到臺灣來，沒有……朋友，對什麼都陌生，而且他是我們的客人，我們應該好好的款待他……」

　　萬朵華笑著說：

　　「也許，姊夫，有時候你攪錯了一些事兒，把大姊和向欣當做客人了。」

　　萬老先生立刻說：

　　「朵華，這不是你可以插嘴的時候。」

　　萬老太太記起一件事：

　　「宇歌，你和雨安都還沒有吃過晚飯吧？」

　　「我們本來想游泳後回到臺北，選一家館子四個人吃些東西……」

　　萬朵紅說話了：

　　「那麼你和雨安現在趕快吃飯去吧，我和欣欣已經吃過了。」

　　「我……我不餓……」向宇歌聲調艱難的。

　　「你不餓雨安他會餓呀。」

　　「謝謝您，向媽媽，我也不覺得餓。」

　　「雨安最會裝假，故意裝做一個乖寶寶的樣子，可憐兮兮的，好像別人都在欺負你。哼，不要臉！」向欣對他扮個鬼臉。

　　「欣欣不可以說這樣的話！」萬老先生說。

　　「我為什麼不能這麼說？我偏偏就要這麼說，說了怕雨安生氣是不是？他生了氣最好，生了氣請他滾蛋，滾蛋到菲律賓去。」

　　「欣欣！」萬老先生吆喝。

　　雨安的臉孔現在是紅得像抹上胭脂的了，他想說話，卻一直抿了又抿他那紅潤的唇。向欣叫著：

　　「你是什麼意思？想哭嗎？還是要給別人再看一次你那美麗的小酒渦？」

　　「我是在想……一些話……不知道我應不應該說。我來你們家，並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我的阿姨要我到舅舅家去，但是那一天我見到向媽媽，是向媽媽好心把我留下來……」

　　「胡說，我不相信你的話，我媽媽才不會要你留在我們家。我媽媽不喜歡你，她要我好好的練鋼琴，不要輸給你。要我用功的讀書，學校裏的成績不要輸給你。你知道嗎？」

　　「我不敢胡說，欣欣，那時候我還跟向媽媽說，我擔心向叔叔不喜歡我……」

　　「我爸爸他會不喜歡你？飯桶，你真是什麼都攪錯啦！」

　　「從前我在阿姨家，我的姨丈不喜歡我，他因此常常和我阿姨吵架，還打過我阿姨，我很害怕，我怕向媽媽把我留在家裏向叔叔會生氣，但是向媽媽說……」

　　「我媽媽怎麼說？你知道我媽媽現在為了你的緣故在生我爸爸的氣嗎？我媽媽說，那邊的家留給爸爸和你兩個人去親親熱熱的住在一起，媽媽和我從此要留在外婆這兒不回去了。」

　　雨安的眼睛睜得好大：

　　「這是真的嗎？向媽媽？您為了我的緣故氣向叔叔？為什麼您現在不喜歡我？我做了些什麼不應該做的事兒了嗎？」

　　萬朵紅尷尬極了，女兒口沒遮攔，她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半晌，結結巴巴的：

　　「雨安……我……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事……只是……」

　　雨安的眼中銜著淚水：

　　「向媽媽，我知道您關心我。但是……如果我害得您和向叔叔不……不開心，害得您兩個人生氣，我願意馬上到菲律賓去……」

　　「不，雨安，」萬老先生說：「你不要那麼想。向媽媽喜歡你。她如果要你到菲律賓去，她當時就不會把你留下來呀。不是嗎？」

　　萬老太太眨著紅眼圈兒：

　　「雨安，向媽媽和我們大家都喜歡你，你要聽公公的話，唔？」

　　雨安一手抹了一下淚水：

　　「向叔叔是一個好人，他常常說，家裏最重要的人是向媽媽，要我好好兒的孝順她……」

　　「什麼叫做孝順？！」向欣大聲地：「你又不是我媽媽的兒子，什麼人要你孝順？！」

　　雨安囁嚅地：

　　「哦……我……我又說錯了話。對不起，我應該說尊敬。我……向媽媽，您願意原諒我？原諒向叔叔？讓我以後乖乖的尊……尊敬您？」

　　萬朵紅眼看著雨安，看著他那童稚無辜，蒙著淚水的眼睛。

　　「如果向媽媽要我到菲律賓去，我可以立刻就去。就是……就是請您不要離開向叔叔……」

　　萬朵紅的眼圈兒紅了，緊咬著下唇，把孩子擁抱在懷裏。

第二十五章

　　萬朵紅坐在書桌前，執起了筆，她的心仍舊不能平靜，但她必須以寫作來集中心神。否則，她不知道自己將如何過日子。

　　萬朵華很興奮：

　　「這回想寫的是什麼故事？大姊？」

　　「想寫一個……自認為已被天和人遺棄了的人的故事……」

　　「老天，這種故事一定不好玩兒，你為什麼不寫年輕人美麗的戀愛故事呢？」

　　「人讀小說不應該只注重故事，你應該重視作者所要表達的內心的意思。」

　　「可以告訴我故事的內容嗎？」

　　「現在我腦子裏所有的只不過是個輪廓，我得一面寫，一面想著故事如何進展，情節如何安排。沒到全文結束，也不敢說我能完成一個長篇。」

　　「書的題目有了沒有？」

　　「我想把它叫做《雨夜》。」

　　「雨夜？淚水如雨的時候？沒有陽光的時候？唔？」

　　「唔，也可以這麼說。」

　　「這種故事不好玩兒。」

　　「這種故事是真實的人生，小妹，真實人生中不好玩兒的事情太多了。」

　　寫作使萬朵紅的心有個寄託，雖然她帶著滿懷抑鬱之情，但是她的寫作靈感並不曾因此受到影響。隔了五個多月，一部十四萬字的長篇小說完成了。

　　《雨夜》出版了，和萬朵紅以往所寫的小說一樣，那也是一部受人讚賞的好作品。

　　這一日，萬朵華來看萬朵紅。

　　「大姊，你看到今天有人在報紙上發表了一篇批評你的《雨夜》的文章嗎？」

　　「沒有呀。」

　　「喏，你看，我把報紙帶來了。」

　　萬朵紅看著，大題目四個字是〈我讀雨夜〉，小題目又是一行：〈問朵紅何謂文學〉。作者的名字是秦非吾。她不知道秦某是誰，且把那長篇大論的文評讀下去，讀完了，臉孔紅紅的，眼睛看著萬朵華：

　　「這個秦非吾是什麼人？」

　　「你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是一位既有思想，又有學問的大名鼎鼎的大學教授呀。研究的是英美文學，英文好得很，平素也寫一些詩歌、散文和文藝理論那類文章。你難道沒聽過他的名字嗎？」

　　萬朵紅思索著：

　　「沒有，我沒有什麼印象。」

　　「大姊，你這本書沒寫出來的時候我以為一定不好看，沒想到你卻寫得那麼動人。但是，這個人為什麼這樣批評你？他好像沒看懂你整本書的意思，甚至認為你不知道什麼是文學，他……簡直自說自話，不知道把道理扯到那裏去了。」

　　萬朵紅緊咬著下唇，無可奈何的把頭搖了搖。

　　「我想，他可能和你有過什麼仇恨，最低限度，他對你十分不滿意。你雖然不認識他，但是你這個人一天到晚躲在家裏懶得和人打交道，別說你向來不請別人吃飯，別人家請你吃飯你也不賞光。請你參加什麼會都是一個不去。人家說人情人情，你這種獨個兒做人的作風，只怕人家認為你架子大，氣你對他們失禮的地方一定很多哩。」

　　「不，小妹，你別這麼想，我不認為你的看法是對的。懶出門固然是我的壞習慣，但那只是我個人秉性上的問題，對外人對世界我發自內心無忤無爭。我相信，特別是有思想、或見地的人，他們一定能夠了解我，不至於誤會我是在擺架子或者和誰過不去。」

　　「那麼那個秦非吾對你便是純嫉妒，很多人受不了看到別人好：這和一輛最名貴的車子停在馬路旁，遭受純粹為嫉妒你有輛好車的人破壞一樣的道理。」

　　「不，我也不相信有人會嫉妒我。各人有各人的路線。從你的介紹，我相信這位名教授的成就早已經比我高……」

　　萬朵華打斷萬朵紅的話：「大姊，你何必這麼說呢？」

　　「我是誠心的。好吧，要不然就說我和他河水不犯井水，誰也沒有理由嫉妒誰。你說他有思想，有學問，如果他確實擔當得起你這兩句讚美的話，那麼這種人更能了解世上不論什麼人，誰也不值得嫉妒的。」

　　萬朵華點點頭。說：

　　「其實，大姊，這個秦非吾寫了這樣的一篇文章，是他自己的損失。他是個那麼有名氣的教授，相信讀到這篇文章的人，都會不了解他為什麼突然間變得如此糊塗，明眼的學生也都將考慮今後還上不上他的課哩。」

　　萬朵紅嘆了一口氣：

　　「不，朵華，這點我的意見又和你的不一樣。大多數讀者沒有太多時間和精神去深入了解一個作家的作品，他們願意聽信別人──如果他又是一副專家的姿態──的意見，而且他們多半更願意相信別人對人的惡評。」

　　「你現在怎麼辦？我建議你也寫一篇文章反駁他。」

　　「不，我不想那麼做。我沒那時間，也沒那精神。」

　　「你選擇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生悶氣？」

　　「老實告訴你，我現在雖然心裏不舒服，但是相信再過一兩天我就會平靜下來。要不了多久，我會忘了這回事。我會集中心神在我的新作品上。下筆的時候，要自己謹慎更謹慎。」

　　「謹慎什麼？難道你認為他的批評有道理？」

　　「如果他的批評有道理，我會因他給我這面鏡子而得到好處。否則，讀者也自然會了解他對我的批評並不公平。所以，這是時間的問題。對被別人錯誤的貶值和贏得不該得的掌聲，我認為後者才真是件對自己有損的事。」

　　萬朵華聳聳肩。看一眼桌子上攤著的稿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說：

　　「喲，這麼快，難道你又開始另一部新的小說啦！你為什麼要這樣？你不會太累了嗎？」萬朵紅疲乏的一笑：

　　「我只不過在稿紙上信手亂塗一些字，《雨夜》脫稿後，我又覺得自己像一個無業遊民了……」

　　「無業遊民？大姊，你最近身體又不好，你這樣子簡直是有意和自己過不去嘛。」

　　萬朵紅噓了一口氣。萬朵華又想說話，電鈴響了，來的人是萬朵麗。

　　「小妹，」萬朵麗見了萬朵華，又看一眼茶几上的那份日報。說：「我猜你在這裏，你果然就在這裏，這份報紙上的一篇文章，你是迫不及待的來向大姊多嘴吧？」

　　「你也讀到這篇文章了。唔？」萬朵紅又彷彿心中挨了一枚刺，一千九百萬人口中沒幾個沒讀到這篇文章了。

　　「我認識寫這篇文章的這個秦非吾，」萬朵麗回答：「老實說，大姊，我一向對你小說中那些大聖大賢、大徹大悟作風的人物不敢恭維。但是，秦非吾這篇文章也寫得太離譜了，和他一向的為人和文風完全不符合。」

　　「二姊，你說你認識這個人？」萬朵華問。「他是我的一個朋友的朋友。」

　　「一個朋友的朋友？二姊，你說話最愛神秘兮兮的，可不可以說清楚一些嘛。」

　　「這個人是……很有學問的……」

　　「是呀，我也早知道他是很有學問的，正在奇怪有學問的人，居然寫出了那樣毫無見識的文章來哩。」

　　「我也覺得奇怪，一向他給我的印象是正派的人說公正的話……」

　　「哦？！」這是萬朵紅。

　　「他，家庭生活不美滿。太太是個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長得非常漂亮……」

　　「這是他家庭生活不美滿的原因嗎？」萬朵華張大眼睛。

　　「太太因此自以為了不起，給他很多罪受。」

　　「唔，這種情況我了解，」萬朵華點點頭：「有這類太太的丈夫的確很可憐，可能他因此心理變態，嫉妒人。本身不幸的人，往往不願意看到別人幸福和快樂的。」

　　「事實上他一天到晚躲在自己的小書齋裏面讀書寫作……」

　　「寫作嗎？寫來寫去卻寫出這樣的一篇損人不利己的文章？我剛才告訴大姊，他發表了這篇文章，是他自己的損失呀。」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

　　萬朵紅接口：

　　「但是你也對我小說中那些『大聖大賢、大徹大悟』作風的人物不敢恭維。你說，你舉個例子來說明，我小說中的角色人物如何不合情理了？」

　　萬朵麗大笑：

　　「大姊你知道嗎？我想就是你這種凡事求十全十美的作風令人受不了。人家讀你的文章，要有百分之二百的讚美，少了半句也不行。其實，像你一天到晚聽太多別人誇讚的好話，聽一些相反意見的批評，激勵激勵一番不是也很不錯嗎？」

　　「我不敢敝帚自珍，但是我如果把小說中的人物，寫成空中閣樓中的人物似的，那我便的確敗得太慘了。」

　　「喂，大小姐，我可不敢把你小說中的人物說成空中樓閣中的人物似的呀。我……我是說不敢恭維。我所以不敢恭維，是因為我自己太不夠水準，我……我這個刁頑成性，距離聖賢和徹悟的境界太遠了。」

　　「二姊現在說的是老實話了，大姊，所謂『夏蟲不可以語冰』。就是她讀你小說時的寫照。」萬朵華說。

　　「大姊，你有個萬朵華閉著眼睛跟在你屁股後面做你的應聲蟲，也應該心滿意足了吧？」

　　「應聲蟲，呃？」萬朵華噘起了嘴：「你和大姊一個是大編輯，一個是大作家。我能做的只是一名應聲蟲，你說我是媽媽的應聲蟲，現在又是大姊的應聲蟲。」

　　「你別難過，小妹，」萬朵紅笑著：「你二姊愛說別人是應聲蟲，她也說我是媽媽和爸爸的應聲蟲，你難道沒聽見她怎麼說我嗎？」

　　「是呀，我們都是應聲蟲。她自己呢？我告訴你，大姊，她呀，她是個不折不扣的三十世紀女叛徒！爸爸的話不聽，媽媽的話不聽，一天到晚浮雲野鶴樣的愛怎麼飄蕩便怎麼飄蕩。吃飯的時候不知道她人在那裏，有時候甚至連睡覺的時候也不知道她人在那裏。」

　　「三十世紀的女叛徒？嘿，說得好！」萬朵麗頭一仰：「小妹你別擔心只有資格做應聲蟲，你將來不折不扣的是一個……最……最惡名昭彰的諷刺和譏笑別人的專家。」

　　「朵麗，說起來我現在又得做一次媽媽的應聲蟲，」萬朵紅說：「媽媽告訴我，前天晚上許伯母為你安排了一個宴會，你好好兒的答應了人家的，但是你卻臨時開溜了。真有這回事兒嗎？」

　　「這有什麼好稀奇的？」萬朵華說：「這是二姊一向的慣伎呀。明知道媽媽和許伯母一定會十分尷尬，她也居然高興怎麼做便怎麼做。我本來是一名倒楣的陪客，昨天學校裏還有兩門課要考試；二姊那大主角出現的話我是一名陪客，大主角臨時溜走了我也不能倖免。糟糕的是那位現年三十八歲的大博士，一時還以為我就是安排給他的對象，眼睛看看我，又不屑的向天看一眼，然後要笑不笑的看著媽媽和許伯母。八九成心裏嘀咕，推出我這麼一名醜黃毛丫頭，難道媽媽真是那麼迫不及待的想做人家的丈母娘？」

　　萬朵紅哈哈大笑。萬朵麗忍不住一手掩上眉眼也笑了：

　　「我最討厭的就是相親介紹那檔子事兒，我對媽媽說了起碼幾萬幾千遍，她就是不死心。」

　　「那麼至少你不應該答應了媽媽又臨時開溜呀。」萬朵紅說。

　　「我如果不那麼簡單明瞭的表達一次，以後還有得煩。我從前就是不忍心看媽媽失望，所以一次又一次的擔當一名極彆扭，極不好玩兒的傀儡。這一次咬下牙根狠個心，如果不給媽媽這樣的一個刺激，你想她腦子裏能留下什麼印象呢？」

　　萬朵紅嘆了一口氣：

　　「朵麗，唉……」

　　萬朵麗立刻接口：

　　「『天下父母心』，你又是這一句話嗎？如果父母的心和你的心完全無法共鳴，你又該怎麼辦呢？」

　　「你不能這麼說，朵麗，你想想看，自從你大學畢業……或者說自從你和余欲強解約後、到現在已經多久了？你忙著雜誌社的事，把自己的婚姻大事放在一旁。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按部就班的走路……」

　　萬朵麗打斷萬朵紅的話：

　　「像我走的路是既不按部也不就班的？按部就班的路是身旁必須有個丈夫？我因為身邊沒有一個丈夫，所以便沒有路可走了嗎？」

　　「話不是這麼說……」

　　「話不是這麼說又該怎麼說？婚姻真是一個女人的一切？你的最被爸爸、媽媽安慰和欣賞的婚姻怎麼樣？你可以現身說法給我一個指點嗎？」

　　「三十世紀的臭女叛徒！」萬朵華瞪了萬朵麗一眼：「大姊你不必和她多說，說了就等於對牛彈琴！」

　　「我如果是牛你又是什麼東西？」萬朵麗回給萬朵華一個兇狠的白眼：「你呀，一個應聲蟲以外的……直到三十世紀也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臭……臭笨牛！」

第二十六章

　　這日，萬朵麗掛個電話給萬朵紅：

　　「大姊，有人想見你一面，希望我替他安排一個機會。」

　　「什麼人？」

　　「那個秦非吾。」

　　「哦？他有什麼事情想見我？」萬朵紅的聲調澀澀的。

　　「很多事。一，他有個朋友想買下你的《雨夜》的電影版權準備拍電影。」

　　「拍電影？」

　　「說……要付給你很高的版權費。」

　　「真有這回事？但是很可惜，我並不怎樣見錢眼開哩。」

　　「而且，他們要聘請最好的編劇、導演和演員，一切都要以第一流的水準來處理。」

　　「如果我說對這件事情並不熱中，你以為如何？」

　　「你是怎麼的了？這難道不是你們寫小說的夢寐以求的事嗎？」

　　「你錯了，妹妹，別人夢寐以求的，不見得我也夢寐以求呀。」

　　「大姊，我真不了解你。記得有一個時候，你非常盼望你的作品能拍成電影嘛。」

　　「是的。但是，我現在的想法不一樣了。我認為自己應該專心一志的寫我想寫的小說。這種情況下，心無二用對我的好處比較大。拍電影的事費心費神，我什麼都不管，也得注意人家如何改寫劇本。以我這種吹毛求疵、患得患失的性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了事往往增加的不是快樂而只是痛苦哩。」

　　萬朵麗哈哈哈的笑著：

　　「你到底也了解你是如何吹毛求疵和患得患失了。好吧，撇開拍電影的事情不提，那位秦教授說想和你談一談他的一項計畫……」

　　「他有什麼計畫是和我有關係的？」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問。他希望和你見面，我答應晚上由我做東請你們吃晚飯。」

　　「我知道我對他的計畫毫無興趣。」

　　「他是個典型的書獃子，經常躲在書房裏好幾天不出來見人。我因為有段時間沒見到他，以為他又躲在書房裏做什麼。上個星期五他出現了，見我的面就告訴我有人希望能把《雨夜》拍成電影的事。我問他那篇文評他是怎麼寫的，他很驚訝，彷彿完全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的樣子。我告訴他以後，他連聲的說他應該去把那份報紙找出來看一看。我才知道原來他前些日子出國開會，在美國逗留了一個多月，上個星期一才回到臺北來。」

　　萬朵紅一句話在口旁，但是再一想不提了。只說：

　　「晚上我沒有空。」

　　「你是真的沒有空，還是假的沒有空？我說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嘛。」

　　「晚上向宇歌的合夥人老趙夫婦要來我們家，宇歌還另外約了四對朋友夫婦來作陪。」

　　「那麼明天晚上怎麼樣？」

　　「不必這麼做，朵麗，你難道忘記我最不喜歡的是以吃飯來解決事情嗎？」

　　「這叫什麼『以吃飯來解決事情』？以你頑固，身為你妹妹的我，難道還不知道人家好意給你飯吃，你往往不領情嗎？」

　　「我並不是不領情……」

　　「好啦，我知道你，不必多餘的對我解釋啦。但是如果秦非吾誠心誠意的想見你，你難道恨人家到見他一面的恩典也不頒賜嗎？」

　　「朵麗你又來了，一張嘴巴不饒人，什麼叫做恩典也不頒賜？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嘛！」

　　「好吧，你不了解我說的是什麼話，我便不說這些話。對了，我聽說姊夫和趙某人之間的合作非常成功、非常順利稱心。是真的嗎？」

　　「我想是的吧。」

　　「和雨安之間如何？還那麼兩個人新婚蜜月樣的如漆如膠嗎？」

　　「我並不怎麼注意。也許，在我和欣欣面前，他們是有所顧忌的。」

　　「你不怎麼注意？」

　　「我注意了做什麼？事實上，即使他們表面上並沒有那樣的如漆如膠，也並不表示……」

　　「基本上存在的問題已經消失，你是這意思嗎？」

　　萬朵紅噓了一口氣，不則聲。

　　「聽說雨安在學校功課好得驚人，是真的嗎？」

　　「可不是，那孩子的功課成績簡直好得可怕，他確實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孩子。但是我……我……老實說……」萬朵紅停頓了一下子：「有時候我會問自己，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我為什麼不能由衷的愛他？宇歌的父母認為他處處比欣欣強，宇歌表面上不敢有那種意思，誰知道他心裏怎麼想。我相信當他的眼睛看著那孩子，心裏想的是沈一珠，我……」

　　「像你，心裏想的只是向宇歌，怎麼受得了他心裏居然想著別人。唔？」

　　「我……我雖然知道……」

　　「你雖然知道沈一珠早已死去，歷史不會重演，也知道姊夫對你不是沒有感情，但你就是無法消除心頭的一份氣？」

　　「你問我這個問題，我也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你也跟我一樣遭遇到這種事，你說你『消除得了心頭的一份氣』嗎？」

　　萬朵麗又笑又嘆氣：

　　「大姊，我想我們姊妹倆各有欠缺：我的嘴巴不饒人，你的心也犯了褊狹的毛病。我的智慧沒有你的高，比不上你通達和懂道理。你一天到晚寫的是人要如何了解人性，如何原諒所謂我們認為不可以原諒的種種。事實上你卻最挑剔，最斤斤計較；要你原諒別人所犯的一個過錯，才真是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哩。」

第二十七章

　　由於萬朵麗的安排，秦非吾來到向家和萬朵紅見面。

　　客廳裏坐著，萬朵紅打量著對方：他看來接近四十的光景，舉止從容，儀態不俗，沒有她想像中和人作對以及自以為了不起的神情。相反的，他相當誠懇和謙虛。最低限度，形表上，像一個正人君子。

　　「萬女士，我的一份歉意，相信令妹已經替我轉達了。我今天來，是想徵求你的同意做一件事，我想把你的《雨夜》翻譯成英文，不知道你肯不肯給我這份光榮？」

　　萬朵紅淡淡的一笑，不則聲。

　　「如果你同意，我想立刻開始工作；脫稿後我的一位外國朋友可以為我看一遍。他也是一位小說家，審稿方面一定沒問題。」

　　「我不懂你的意思，秦教授，一部你認為不合格的小說，你卻想把它翻譯為英文，這不是一件非常不合理的事嗎？」

　　「我一向是你的忠實讀者。這次你的《雨夜》在報紙上發表，我斷斷續續的看了一些。最近我把全文仔細的看了兩遍，我……我得說，那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作品。」

　　「你說，你在報紙上斷斷續續的看了《雨夜》，然後你寫了那篇文評？」

　　「這一點……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向你解釋……也許……」

　　「你是不是因為到底覺悟，沒把別人的作品看清楚便寫書評是件不妥當的事，所以現在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既想協助我把小說拍成電影，又想協助我把它翻譯成英文？」

　　秦非吾嘴巴一抿，臉頰上和雨安一樣有兩個深深的酒渦：

　　「拍電影的事並不是我『協助』你的。一位好朋友問我有什麼好的可以拍成電影的題材，我便推薦你的《雨夜》。」

　　「也許這一點你可又搞錯了，我的小說故事情節平常，沒什麼戲劇性。如果忠於原著拍成電影，絕對吸引不了今日愛看武俠神怪，或者宮闈俠豔的觀眾。」

　　「你的話也許對，但是括淡自然，合乎生活道理的，才是上乘的故事。何況你小說中的情節不落窠臼，別出心裁。有思想的觀眾欣賞的是這類作品。他們不只是追求感官上的享受，他們需要精神上的提升和啟示。這種引發人深思的創作，也是世界性喪失文明的今天，所最應該重視的。」

　　「這居然是你的話嗎，秦教授？」

　　「把好小說翻譯成英文一直是我想做的。前些時候我為了兩篇論文忙了好一陣子，現在有時間做一些自己要做的事了。目前國內好作品很多，我相信這已經是時候，我們應該把這些作品翻譯出來，介紹到國際文壇去。」

　　「我不認為這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容易我當然知道。作家著手寫一本書，完成後再把它出版，又何嘗是容易的？一件事既然是必須做的，不管有多少困難也都得克服。每一次我出國，看到別人家有很多翻譯作品，想到我們就在今天急起直追的話，也已經晚了好幾步。我曾經翻譯出版了若干冊學術著作，儘管那不是文藝方面的，但也給我好些經驗。所以我相信，只要我們按部就班，穩紮穩打的向前，一條路是會給我們走出來的。」

　　萬朵紅搖搖頭：

　　「這其間還牽涉到大筆費用的問題，你一定比我更清楚，我們不必夢想有外國出版社願意為我們出版的。」

　　「費用的問題我也早已經仔細的考慮過，你可不必為這些事情煩心。」

　　「書出版後沒有銷路，那又是何苦來呢？」

　　「你寫一本書目的只在銷路？如果大家的著眼點都只是銷路，只怕我們在國際文壇的歷史上，將永遠只留下空白的一頁了。」

　　萬朵紅又那麼淡淡的笑了笑。

　　「或者你擔心我的譯筆不夠好，影響了你的作品？」

　　「這並不是我所擔心的，你中英文都好，萬朵麗和我的在大學裏唸書的小妹，都已經告訴過我了。」

　　「那麼你是生氣，是嗎？的確，我做了一件不應該做的事，使我失去向你請求原諒的資格。但是我希望你以一個觀察入微的小說家目光來批判我的錯誤。人的性格、環境各有不同，做錯事也各有不同的原因和理由。這些我能了解的，相信你比我更能體會。我希望……」

　　萬朵紅打斷對方的話：

　　「秦教授，你願意替我翻譯作品，我當然是求之不得的。但是，你既然不喜歡我的作品，現在卻又想把它介紹到國外去，你的動機和心態，能不使我懷疑嗎？對一個我無法了解他的動機和心態的人，我固然可以不計較他曾經對我所做的事──老實告訴你，我早把你那篇文章裏所說的話丟到腦後了──但是要我進一步和他合作做些什麼，如果我慎重其事的處理，你說我是不應該的嗎？」

　　秦非吾嘆了一口氣，遲疑了若干秒鐘，囁嚅的：

　　「好吧，那…那我只好把一句本來不想說的話說出來：那……那一篇稿子……並……並不是我寫的。」

　　「什麼？！」萬朵紅大感意外。

　　秦非吾又嘆了一口氣：

　　「當然，我得承認，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所以，請你不要追問那是什麼人寫的，或者為什麼我居然被別人『盜名』寫了文章卻又無法……唉……總之……」

　　萬朵紅呆楞了好半晌：

　　「這……這是可能的事嗎？這……」

　　秦非吾又噓了一口氣，搖搖頭：

　　「這的確是件荒誕無比的事，我也知道你聽了後心裏會怎麼想。這……這是我不可告人的苦衷……希望你……我……我現在再補充兩點：一，當那篇稿子向報館投稿以及在報紙上發表的時候，我人在國外。其次，我出國前自己曾作個計畫，回國來動手翻譯國內的長篇小說，第一篇便是你的得獎作品《愛與寬恕》。」

　　「但是你現在要翻譯的是《雨夜》？」

　　「是的，既然報紙上刊出了那篇文章，我便決定先翻譯《雨夜》。等到英文本出版，我要乘機會寫一篇評介，我不對那位盜我名發表文章的朋友作任何正面的抗議。但當我那一篇文章出來，那位朋友便心裏有數。而且，對你和所有的讀者，也就有了一個交代了。」

第二十八章

　　秦非吾開始為萬朵紅翻譯她的作品《雨夜》。

　　這夜，他掛了一個電話給她：

　　「收到我給你寄去的稿子了嗎？」

　　「收到了，我也已經看了一遍。你進展得真快，才十幾天的工夫，已經做了二十幾章。」

　　「我必須加緊工作，為我們審稿的那位斯密先生正在臺北，他逗留的時間不會太久，所以我應該趁他在這兒和他一齊把稿子看過一遍才好。如果錯過了機會，以後和他聯絡起來便比較麻煩了。」他停頓了一下：「你說你已經把稿子看了一遍了？」

　　「是的，我得說，你的譯筆美極了。」

　　「如果你發現其中有不符你的原意的地方，請你現在就告訴我。我手中也有一份稿子，你說了我可以立刻在上面做個記號，然後我再把它修正過來。」

　　「不，我還沒有看出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外國人記中國人的姓名，比我們記他們的還要難。所以我儘可能把人名簡化，或者順著譯音把它洋化，這樣子……」

　　「是的，我已經注意到了。這是好辦法，否則人家讀起來一定感到困難。還有，一些譯為外文時應該修飾的地方，你也處理得十分好。」

　　「以後我每完成一部分，便送來給你看，你看後我再整理一遍然後送給斯密。他看後交去打字，如此時間方面可以節省很多。我知道你又為新的一部作品忙碌，你可以白天寫稿，晚上看英文稿。全稿完畢，還有一件事便是請你挑選一張封面，別的事情你都可以不必管了。」

　　萬朵紅笑著：

　　「聽你的話，好像這是一樣十分簡單的事情呀。」

　　「新的小說寫什麼，可以透露一些內容嗎？」

　　「我想了幾個故事，後來又覺得都不怎麼好。有一個認為有得發揮的已經寫了一萬多字，今天也決定不要了。」

　　「你用不用真人真事做你的藍本？」

　　「不，我向來不用真人真事。因為別人的故事我無論如何不能深入的了解當事人的思想和感受。除非我想替人寫傳，否則別人的故事只有使我礙手礙腳。曾經有兩三位朋友要提供他們『多姿多采』的故事，我都婉謝了。」

　　「向來沒想到寫一寫自己的故事？」

　　「沒有。有很多應該顧慮的地方以外，又覺自己的故事毫無一寫的價值。」

　　「我倒是非常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自己的故事寫出來，可是我無能為力，我沒有寫小說的才。」

　　「你試過沒有呢？你的文筆那麼好，相信寫起小說來一定是得心應手的。」

　　「我一有時間便試著寫小說，但是寫得彆扭極了。我往往不知不覺寫了一大篇『心聲』，不寫那些擔心交代不周，讀者不容易了解書中人物的性格和心情。但是心理描寫如果安排不適當便變成多餘的；讀了使自己感覺不順，又是故事推進時的絆腳石。」

　　「不瞞你，我直到今天也還會被所謂『心理描述』帶到迷魂陣去。第一遍稿完成後再看一遍，總是捨不得刪又不能不刪的情況下刪了許多。有時候又把刪了的給拾回來。所以，如果不把稿子多看兩遍，自己的眼睛總是不夠明亮的。」

　　「如果我有一天把自己的故事說出來，請你替我把它寫成一篇小說，你肯不肯幫個忙呢？或者我說些自己的癖好等等，請你替我記下來，就像你有時候把愛吃的東西，寫在小說裏做主人翁日常菜單；把記憶中特別有印象的──比方你幼年時在外婆家所見所聞和所經歷的一些事──寫在小說中，做為你小說人物家庭背景一樣。可以嗎？」

　　萬朵紅笑著：

　　「萬朵麗告訴你我的這些小秘密。是嗎？」

　　「我覺得，人生真是一場夢，大約是十年是一個階段。我在二十歲的時候忘去十歲以前的事──所謂忘，並不是忘了別的，是忘了那份執著的或喜或悲的心情──所以，我今年三十九歲，到明年就會把三十歲以前的恩恩怨怨拋到九霄天外去。如果有你妙手為我把半生的經歷留下一些影子，將來翻開你的小說回憶回憶，看自己又將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觸。」

　　「我說過我不拿真人真事做藍本。」

　　「那不叫什麼藍本，也不是要你替我寫傳。我只希望你或多或少替我記錄下一些事件……或者……或者故事中各個角色的思想和作為，都由你筆下愛怎麼安排便怎麼安排。甚至，你不喜歡的骨架也可以由你拆除……」

　　「嗄？這麼做留下的會是什麼？男女主角的真實姓名？」萬朵紅哈哈哈的笑起來。

第二十九章

　　這個夜晚，秦非吾又掛了一通電話來給萬朵紅。

　　「稿子看過了嗎？」他沙喑的聲音問。

　　「聽說你身體不舒服，怎麼不在床上休息呢？」

　　「一場小傷風，不值得大驚小怪的。」

　　「朵麗告訴我，你太太出國了，家裏的事要你自己照料。加上你夜夜為翻譯的工作攪到清晨兩三點鐘，所以把你累出病來了。」

　　秦非吾笑著：

　　「沒有那回事，不瞞你，家務事我早就駕輕就熟了。至於工作，我一向是隻夜貓子，學校裏唸書的時候就喜歡夜間做功課。如果沒有你的小說在手邊翻譯，我也會或閱讀、或寫作，每夜都摸索到很晚的時候。」

　　「太太什麼時候回來呢？」

　　「很難說，上一次她離開我一去四年──所謂離開，更正確的字眼是分居。這一次她心裏怎麼打算，也許又是我所無法預測的。」

　　「她曾經和你分居四年？！那是怎麼一回事？孩子都跟著誰呢？」

　　「她父親在美國有房地產，有超級市場和餐館。那次她說得到美國視察業務，便就一待四個年頭不回來。三個孩子都跟著我，每年暑假她把老大和老三接去和她一起生活一個短時間。除了老二，老二是個心智不健全的女孩子，我們把她送到保育院去也有好幾年了。」

　　「哦？」

　　「鄭宜頤的父親今年八十五歲，身體不好。宜頤本來有一個哥哥，但是三歲的時候夭折了。所以她是她父親的唯一繼承人。」

　　萬朵紅笑了笑：

　　「女兒成了父親的繼承人，女婿不可能嗎？」

　　「我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對他們鄭家龐大的事業，真叫做愛莫能助。」

　　「幾何學裏有所謂一致性，有一致性的兩個個體合在一起便成為完全相同的一個。我認為女人即使和丈夫沒什麼一致性，也會把自己塑造成和丈夫一樣的去迎合他。反過來，很少看見男人能夠這樣做。」

　　「不，以目前的社會情況來說，女人所以能夠那樣，多半因為她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專長。如果有，她也不見得會遷就丈夫而把自己塑造成和他一樣的『個體』。你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你並沒有放棄自己的寫作去遷就向先生的事業呀。」

　　「我們的情況又是不一樣的，如果……」

　　秦非吾立刻打斷她的話：

　　「你認為我太太娘家的商店餐館是非常偉大的事業，我的窮教授生涯可過可不過，你是這個意思嗎？」

　　萬朵紅笑著：

　　「我當然沒有這意思。我是說，你可以在一旁協助她，以你才幹……」

　　「我即使有一份做生意的才幹，也不必和她的男朋友爭著擔當副總經理的職位吧？後來她和那個人鬧翻──聽說被對方騙去不少錢──在氣惱又沮喪的心情下回到臺灣來，和我又共同生活了一年左右。現在她又去了，朋友說我不可理喻，居然心甘情願的讓妻子把家當做旅館，任她要來就來，要去就去。」

　　萬朵紅唔了一聲：

　　「如果事情是這樣子的，我得說你是個十分寬宏大量的人。」

　　「不，我不是生性寬大的，遇著事情可能比誰都衝動和極端。記得我們蜜月旅行到歐洲去，有天傍晚在巴黎街道上遇見幾個她往日的男同學。她讓我一個人回到旅館去，自己跟著他們去逍遙玩樂，直到清晨三點多鐘才回來。我氣極了，拎起我的行李便離開那旅館。我躲在別的地方好幾天，心裏盤算著和她離婚。」

　　「我了解你當時的心情。」

　　「我不否認年輕的我也抗拒不了物質的誘惑，那份榮華富貴來得那般自然，我接受時只覺心安理得，後來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也因她的家世而加倍愛她。她所給我的痛苦遠超她所給我的快樂，我覺悟過來，一雙泥足已深深的陷進現實情況和自己積習的……牽絆中了。」

　　「你的意思你習慣了榮華富貴的日子？或者……」

　　「我們有了三個孩子，表面上是一對人人稱羨的好夫妻。而且，的確，我已經習慣了物質上不愁欠缺的日子。這點，我常常找理由為自己辯護，安慰自己，說自己並不是一個庸俗的人。但是，每當我想到她離開我後今非昔比的日子是我所不能忍受的，我對自己的評價，便不能不老老實實的改寫一筆了。」

　　「這是她離開你前後四年，你不想和她離婚的原因？」

　　秦非吾歎了一口氣：

　　「唉，老實說，我這一生所做的事，最錯誤的莫過於對鄭宜頤的一份痴迷而盲目的愛，這使我自己痛苦。對子女來說，她也不是一個好母親。如今雖然說我的心已經冷靜下來，但是十多年來驚濤駭浪，暗無天日的日子所造成的傷害，到現在還是創痕猶新的。」

第三十章

　　電話鈴響著，萬柴紅拿起聽筒接聽，是萬朵麗掛來給她的。

　　「大姊，晚上出來吃頓晚飯，看在你妹妹生死關頭的情況上，請你不要拒絕。我請客，介紹你和一個人見面。」

　　萬朵紅有如被噴了一頭霧水：

　　「你說什麼？什麼叫做生死關頭？」

　　「這個朋友也是秦非吾的朋友，所以我也約了老秦晚上出來和我們在一起。」

　　「你們都約好了？」

　　「是呀，你還記得我告訴你老秦是我一個朋友的朋友嗎？晚上要你和他見面的就是我的那個朋友。」

　　「你的一個什麼朋友？」

　　「他姓王，叫亦尊，是秦非吾的同班同學，目前的職業也是大學教授，教的是生物。……」

　　萬朵紅哦了一聲。

　　「他和秦非吾不但大學時候同班，高中也同一個學校……兩個人性格上有相同的地方，年齡也差不多，或者……王亦尊比秦非吾小八、九個月的樣子……」

　　萬朵紅要說話，萬朵麗又接了下去：

　　「如果你想知道他是那裏人，家庭背景如何，經濟狀況好壞等等，我想我現在應該告訴你了。」

　　萬朵紅噓了一口氣：

　　「就是因為這一個人，你多年來拒絕和任何一個追求你的男孩子往來？」

　　萬朵麗的聲音仍舊平平淡淡的：

　　「也許我特別應該告訴你的一句話是：他已經結了婚，妻子以外還有兩個兒子……」

　　萬朵紅不出聲了。

　　「希望你幫我這一個忙，大姊，我應該向你坦白：我有生以來沒對任何男人像對這一個這樣的認真和一心一意。」

　　「我可以想像得到。現在你願意把一切更詳盡一點的告訴我嗎？」

　　「說來話長，晚飯後你陪我回家走一趟，我再詳詳細細的告訴你吧。」

　　萬朵紅停頓了一下子，說：

　　「晚上去的是那一家餐館，你們也都決定了嗎？」

　　「決定好了。回頭王亦尊和秦非吾會來接我，我們再去接你。晚飯時間是七點，你六點四十分換好衣服，在家裏等我們。」

　　萬朵紅穿了一套桃紅色仿絲質料流行式樣的服裝，她一向喜歡顏色素淡的衣服，今天這一件是前不久萬朵麗買來送她的。她沒有穿過，也還沒有收進衣櫃裏。出門前督導向欣做功課到了六點半鐘，剩下十分鐘的時間匆匆的裝扮自己。紅衣服既然就在手邊，打開盒子取出來便穿上了身。萬朵麗的體型和她相似，大小長短的尺寸都恰好。對著鏡子把頭髮梳一梳，來接她的車子已經來到大門口了。

　　四個人見了面，萬朵麗的一雙眼睛睜得好大：

　　「啦，大姊，這件衣服你穿在身上這麼好看，早知如此，我應該留著自己穿不送你呀。」

　　萬朵麗身上是一襲純黑的洋裝，她一向愛穿艷麗色調的，今天也換個口味，選上姊姊一向最愛的顏色。王亦尊以欣賞的眼色看著她，說：

　　「你們姊妹倆，一朵紅牡丹，一朵黑牡丹。」

　　秦非吾笑著說：

　　「應該說玫瑰，一朵紅玫瑰，一朵黑玫瑰。」

　　萬朵麗哈哈大笑：

　　「我的模樣兒可以拿出來和我大姊相比？八九成因為今天由我請客，你們兩個人有意說這麼好聽的話，好讓我回頭付賬的時候心裏好過一些吧？」

　　車子到了這家西餐館門口，四個人下了車。萬朵麗和館子裏的老闆熟悉，座位早已經訂好了。服務生為他們引路，來到一處靠窗的桌旁。姊妹倆坐了上端的位子，兩位男士面對著她們坐下來。看過菜單，點好了菜。萬朵麗雙肘擱在桌沿上，說：

　　「大姊，有人說王亦尊和秦非吾兩個人模樣兒長得像，你看他們像不像？」

　　萬朵紅看著王亦尊，他的臉龐兒略帶稜形，濃濃的眉，眼睛不算大，看人時有份親切而專注的神情。秦非吾的臉孔是長方形的，皮膚比較黝黑，眼睛比較大，眼神深沉而又柔和，和王亦尊的確相當像。此外，兩個人同樣有挺直的鼻子和端正的嘴。她又端詳了王亦尊一眼，他抿了一下唇，臉頰上也有一對又圓又深的酒渦。

　　「他們的酒渦兒像。」萬杂紅笑著說：「記得我年紀小的時候，最羨慕的是臉上有一對酒渦兒的女孩子。至於男人……」

　　「他們是不應該長著酒渦的，是嗎？」萬朵麗笑著說。

　　「我……好像近來很少看到有酒渦的人……」

　　「你很少看到有酒渦的人？不是你一向根本就很少見到什麼人嗎？」

　　王亦尊笑著說：

　　「朵麗，我相信你的話並不正確，你姊姊小說寫得那麼好，一個個角色在她筆底下翔栩如生。她如果沒看到什麼人，怎麼能夠描寫得那樣逼真呢？」

　　「你們每個人對我姊姊都有份迷信，我姊姊的事情相信我比你們清楚，她是個不折不扣的閉門造車者。不信你們問她，看她自己怎樣回答。」

　　牛骨髓清湯上桌，大家開始進食。萬朵麗興奮地話說個不停，讚美秦非吾如何勤勉。讚美王亦尊如何好學。王亦尊和秦非吾便說，他們兩個人如果「小有成就」，都靠萬朵麗的一本雜誌「吹噓」出來的。

　　萬朵麗說：

　　「不，我們的雜誌向來不替別人吹噓的。我們立論公正，不私不偏，不賣人情，實話實說。」

　　萬朵紅笑著：

　　「這是他們創刊號開場白所強調的幾句話，朵麗一定牢牢記在心裏的。」

　　秦非吾提到本期萬朵麗所撰寫的一篇文章，讚美了一番。萬朵麗卻皺著眉說有人誤會她的本意，而投書向她反駁和抗議其中她所認同的一些道理。於是嘆息之餘，大聲地抱怨著世上明智明眼的人太少，知識份子過分沉默，無知淺見的人偏愛多話。……煙熏的鮭魚上桌，那是她愛吃的美味，一個叉子把身旁王亦尊盤子裏的鮭魚取來，大口大口的開始吃了。

　　「晚上誰是主人？」萬朵紅故意問妹妹。

　　「我呀，你怎麼忘記了？」萬朵麗回答。

　　「你是主人，可以搶客人盤子裏的食物嗎？」

　　「他算什麼客人？」萬朵麗笑著：「而且，這個古板的人是一個素食主義者。因為研究生物，居然愛上了所有會走動的東西，要他吃雞蛋有時候都要我煞費唇舌。回頭我把我的沙拉送給他，我們兩個人便皆大歡喜了。」

　　萬朵麗接下去說王亦尊愛「會走動的東西」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常常把有病的動物也帶到家裏去。「可惜他的家不夠大，否則他一定願意把它變成一座動物園。」他養過的動物，除了貓、狗、鼠、兔、烏龜、鳥兒、猴子和孔雀等等以外，也養過毒蛇和小虎。

　　「有一回鄰居失火，他睡夢中慌慌張張的把隻猴子抱著跑出來。有人以為他誤把猴子當做三個月大的兒子，但是我知道，他心裏念念不忘那隻猴子，是個不爭的事實。」

　　「朵麗，這是你比我們進一步認識和了解亦尊的地方，如果我來判斷，我也絕對認為他當時只是糊裏糊塗的把那猴子當做自己的兒子哩。」

　　秦非吾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

　　離開餐館，萬朵紅跟著萬朵麗回到娘家。見過父母，萬朵麗連忙把姊姊帶到臥房裏來。

　　「大姊，你知道你必須幫我這個忙了。」萬朵麗拉著萬朵紅的手，二人坐在床沿上。

　　「我知道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呀。」

　　「你現在可千萬不能對我惡作劇呀！」

　　「你詳詳細細的說出來，這個王亦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萬朵麗想笑又把笑忍住，噓了一口氣，一仰身子躺在床上。

　　「說話呀。」萬朵紅眼睛盯著妹妹。

　　「你要我說什麼嘛！我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了，你知道了就好。不是嗎？」

　　「爸爸媽媽不知道？」

　　「你說我可以讓他們知道嗎？」

　　「這件事情不簡單，我知道，你也知道。你要我怎樣幫你的忙呢？」

　　「爸爸媽媽急著替我介紹男朋友，一向鍥而不捨，最近變本加厲。你幫我的地方就是告訴他們時代不一樣了，相親介紹的事兒行不通。我自己在外面認識的人很多，我會早晚找著一個合適的丈夫。」

　　「你這說的是真心話嗎？」

　　「當然不是真心話，如果是真心話，我便有朝一日必須和王亦尊分手。但是我知道，我這一生和那個笨蛋是永永遠遠分不了手了。」

　　「你的意思你要我欺騙爸爸和媽媽？」

　　「不，你只是撒個白色的謊言，救你的妹妹一條命。」

　　「如果你年復一年找不到合適的丈夫，我又怎樣再向爸爸媽媽稟報呢？」

　　「他們應該早就知道，合適的丈夫並不是想找就可以找到的嘛。」

　　「這是次要的問題，如果有一天他們發覺了你和王亦尊的事呢？」

　　「那時候我再想應付的辦法。天下父母心，不是嗎？也許他們看我老過獨身的日子，心裏十分捨不得，知道我多少有個男人陪伴，也就馬馬虎虎讓我過關了。」

　　「這是你的算盤？你難道不知道父母是為你的終身幸福著想嗎？」

　　「唉，老天，大姊，你難道還認為我是有意放著自己的終身幸福不去尋找嗎？」

　　萬朵紅默默的好半晌：

　　「你……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有……有段時候了。」

　　「什麼時候？」

　　「我……我忘記了。」

　　「當他抱著猴子從家裏跑出來逃避火災那時候？」

　　「不，不是的。」萬朵麗笑著閉上了眼睛。

　　「那麼是什麼時候？」

　　「好像……那一回我們的雜誌想訪問他……或者……還要早幾個月。有天，他打電話到我們雜誌來，說我的一篇關於鳥的文章寫得很好。」

　　「然後他到雜誌社來看你？」

　　「不，我們到他家裏去看他。我們一共去了三個人，其中一個管攝影。客廳裏他跪在地上給一隻渾身無毛的癩皮狗抹藥膏，攝影的那位便立刻攝下那個珍貴的鏡頭。」

　　「那一次有人告訴我在關子嶺看到你和一個男的在一起，那個人就是他？」

　　「關子嶺？」

　　「你說和幾個大學同學去露營的那一次，前後一共去了好幾天，還遇上颱風，把爸爸媽媽嚇壞了，你難道自己忘記了？」

　　「不，那時候那個男的是余欲強，我也不是單獨和他在一起，我們一共十幾個人。我對爸爸媽媽說的是老實話，我還沒什麼需要隱瞞著他們的嘛。」

　　「王亦尊和他妻子之間是怎麼一回事？」

　　「嚴格地說，沒什麼嚴重的事。只是，她是個相當遲鈍、沒有什麼思想的老實人。學歷方面和他也相差很多。他說他們之間沒什麼話好談好說。所以，他……一向心裏總有一份……抱憾的感覺。」

　　「後來他遇到了你，便不再有什麼遺憾的心情了？」

　　「我……唉……我們，」萬朵麗又噓了一口氣：「我……我們……說起來也真……不知道應該怎麼說……那時候為了余欲強的事，我心裏很難過……說……說不盡窩囊的感覺。家裏待不住，便常常一個人到山上去看鳥。鳥看多了，和牠們熟悉了，便寫了那篇外行人眼中有關鳥的文章。」

　　「這些我都知道呀。」

　　「是呀，那篇文章不是你還替我先看一遍嗎？」

　　「我記得我告訴你如果由我來寫那篇東西，一定沒有你寫得好。」做姊姊的笑著。

　　「後來……」萬朵麗瞇著眼，陶醉在回憶的甜蜜中：「有一次……我又到山上去看鳥，遇到了他……」

　　「那麼你們第一次見面不是到他家裏訪問的那一回囉？」

　　「他給我打過電話……那……那是我寫了那一篇稿子以後的事。我們本來並不認識，只是我曾經讀過好幾篇他的文章。那一天，我……我走到遊人稀少的後山地區，看見一棵大樹底下坐著一個人，他一手捧著一隻小不點兒的鳥，一手執著一面放大鏡察看著牠的腳傷。我覺得……他看起來很……很可愛，又很……和藹可親。所做的事也使人感動，便走過去和他說話。這一說……他說他對我久仰，我也說對他久仰，於是開始了我們第一個回合的交談……」

　　「後來呢？」

　　「後來？以你對人際關係的了解，還用得著我說後來的故事給你聽嗎？」

　　萬朵紅又緘默了一會兒。問：

　　「你們……很相愛？」

　　「是的，很相愛，也很快樂。」

　　「他的妻子知道嗎？」

　　「不知道，亦尊說她很糊塗，她甚至……」

　　「他們當初經過戀愛然後結婚的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亦尊和她的大哥是同學。亦尊也有過一次很悽慘的失戀經驗，當時心裏沮喪得很。他那同學把他的妹妹介紹給他。一切似乎既順遂又理想。他和她認識不過三個月，便結了婚。」

　　萬朵紅噓了一口氣：

　　「你們……今後有什麼打算？」

　　「說打算也不可能有什麼打算。他們有兩個孩子，一個身體不好，一個頑皮不聽話。兩個當中不管那一個要我來照顧，恐怕我都會發瘋。而且……」

　　「而且怎麼樣？」

　　「而且我向來懷疑婚姻給人的好處是什麼，我有自己的事業，那是我非常珍惜的。我又不願意做家事、生孩子……」

　　「所以你們得過且過？」

　　「我和他的太太是好朋友，他們的兩個小壯丁也都喜歡我。」

　　「聽起來一切都好，唔？」

　　「難道不好嗎？我和亦尊兩個人都因此覺得日子過得充實。我們不再感覺自己有什麼缺憾，因此工作的情緒也很高。他的妻子不但沒有絲毫損失，還常常告訴我她覺得自己很幸福，因為她的丈夫這幾年來對她比從前溫柔體貼多了。」

　　萬朵紅對妹妹一手搖了搖，一手掩著眉眼失聲笑了起來。

　　「你認為這是完全不可思議的？唔？」萬朵麗大聲問。

　　「我……我覺得……你我兩姊妹……」

　　「你覺得你我兩姊妹……為什麼性格上、思想上、行為上，卻兩個人南轅北轍般背道而馳？」

　　「你……這麼做……是不是真的覺得……非常……快樂？而……沒有絲毫不安……或者遺憾？」

　　「這句話誰能這麼說？世界上有誰能說他的日子過得非常快樂，而無絲毫遺憾？先問你自己，你的快樂是非常的幾分之幾，你已經正確的統計出來了嗎？」

　　萬朵紅又噓了一口氣：

　　「二妹，我……我……我只是……」

　　萬朵麗從床上坐直了身子，一手掠了一下額前的髮，聲調堅決的。

　　「大姊，請你不必在這件事上為我多費心思。你如果為我難過和擔憂，那你真愧為一個聰明人。我和王亦尊之間的愛情我也不想多說，總之，世上已經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把我們分開。我們不一定爭著朝朝夕夕，因為我們所擁有的比那些更可貴。所以，大姊，你應該做的只是在父母面前替你妹妹當一面擋箭牌，別的你千萬不必插手。老實說，你也無從插手。你應該早就知道，如果我能被什麼人說服，那應該是我自己。那就是說，我早就不至於走上那條路。我既然已經走上去，以我的性格，你難道不知道我一定不可能中途折回嗎？」

第三十一章

　　這一日，萬朵紅又到秦非吾的辦公室來。《雨夜》譯本的封面選了兩三次不合適，秦非吾乃依萬朵紅的構想請人重畫幾幅。這時他把那些圖樣一張一張的攤在書桌上，一手指了指其中陰霾天色中出現陽光的一張，說：

　　「我認為這一張很不錯，你認為怎樣？」

　　萬朵紅點點頭，邊再一張一張的仔細審閱比較著。案頭的電話鈴響了，秦非吾拿起電話聽筒：

　　「是的，我是秦非吾……哦……護士小姐，珠兒怎麼樣了？……嗄？跌了一跤？……我……我現在有點兒事……」秦非吾轉向萬朵紅，一手掩著聽筒對她說：「是保育院掛來的，說我的女兒從椅子上跌下來，把頭跌破了。他們希望我馬上去一趟，不知道……」

　　「你當然應該馬上去。」萬朵紅連忙說：「或者我下午再來一趟也可以。」

　　「但是我下午有兩堂課……」他看了一眼手錶：「你上午還有時間沒有？……」

　　「我有時間。要不這樣子，我現在和你一塊兒到保育院去，回頭我們再來這兒選封面。」

　　秦非吾點點頭，邊舉起電話聽筒對護士小姐說聲他馬上到，便把電話掛斷了。

　　兩個人匆匆上了一輛計程車，來到這家照顧低能兒童的保育院。進了醫務室，秦家小妹坐在長榻上嗚嗚咽咽的哭著。秦非吾快步上前，把女兒擁抱在懷中。她頭上的傷已經包紮好，手背上也有割傷；一件彩花洋裝上束著的一條白色的圍裙，上面斑斑點點的染滿了鮮血。

　　「她額角上的傷口很深，流了很多血。」護士小姐對秦非吾說：「起先我們以為傷到了眼睛，幸虧差了一點點。」

　　秦非吾把女兒帶到臥房中，她呆呆愣愣的，但是知道緊緊地摟抱著她的父親。她看來既驚恐又疲倦，哭著哭著，不一會兒，臉孔貼著父親的胸膛安靜下來了。

　　「她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孩子。」萬朵紅心裏十分憐惜的輕聲說。

　　「也是一個非常可憐的孩子。」秦非吾嘆了一口氣：「生下來到今天，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我和她母親之間的婚姻是個錯誤，她的誕生更是一場錯誤當中的錯誤。」

　　「聽朵麗說你的太太已經回來了。」

　　「是的，她回來看孩子。但是只看兩個兒子，她向來不看珠兒。」

　　「哦？」

　　「她認為這個孩子無知無覺，她不想在她身上枉費心機。」

　　「她認為這個孩子無知無覺？看她剛才看著你的時候眼裏的神色，現在這樣把你緊緊地抱著，她是無知無覺的嗎？」

　　「也許她母親只是找個藉口來安慰自己，因為如果要她花時間精神在這個孩子身上，她是一千一萬個不情願。」

　　秦珠兒在她父親懷中蠕動了一下，秦非吾又嘆了一口氣：

　　「我和鄭宜頤的婚姻，說起來……唉……小時候我的家境貧苦，我父親是她父親的管家。常常，我的父親到鄭家工作，也把我帶了去。鄭家老太爺喜歡我，主動的供給我上學的一切費用。後來我出國唸書，用的也都是他老人家的錢。雖然我和鄭宜頤可以說青梅竹馬，事實上身分懸殊。但當時的她對這一點並不介意。加上她父親對我的關愛，造成一種局面，如果我不答應和她結婚，便成了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我父母的心意你一定可以想像得到；所以，我在親友既羨慕又嫉妒的情況下，和鄭家千金結了婚。」

　　「你們後來不和的最主要原因，不至於是貧富懸殊的關係吧？現實條件難道對你們影響這麼大？即使當初你們兩個人之間的愛，也無法消弭這個隔閡？」

　　「人常常被自己的感情所玩弄，感情又常常被現實情況所左右。我和鄭宜頤在被愛情沖昏了頭的時候不知道，結婚後沒有多久，各人的真面目便都顯露了出來。人的真面目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不但對某些事的看法不一樣，幾乎對每一件事，她和我的意見、也都很難吻合……」

　　秦珠兒醒了，在秦非吾懷中發出貓兒悲鳴般的聲音。他關懷的神色看著她，一手在她身上輕拍著。

　　「要我幫你把她放在床上嗎？」萬朵紅問。

　　「不，我得等她睡熟些。」他抱著女兒輕輕地搖晃著，邊舉眼看著萬朵紅。

　　「這一次鄭宜頤回來，說要把兩個男孩帶走。」

　　「你答應嗎？」

　　「我沒有和她爭吵的力氣。每一次我和她爭，結果都是我輸，還賠上許多時間和精神。但這一次兩個孩子自己反對跟著他們母親到美國去。」

　　「他們更喜歡跟著你，你應該感到安慰吧。」

　　「宜頤認為是我在教唆孩子反對她，說我會說話，會講故事，編了許多謊話欺騙孩子，使得孩子不喜歡她。」

　　「現在你怎樣處理這件事？」

　　「我不必怎樣處理，只看她自己如何處理就是。」

　　「哦？」

　　「她一向不擇手段的爭取本身的利益，如果我有什麼和她相反的意見，她一定鬧得天翻地覆。孩子因此不能安寧，我也不能工作。人最悲慘的是遇上蠻不講理的，我家鄉有句俗話：『壞牛壞馬拉去殺，壞人無法奈何他。』我就有這份感慨。我甚至沒有離開她，和提出和她離婚的自由。從前很多人，包括王亦尊在內，不了解我為什麼那樣『懦弱』，現在總算他們也已經了解了。」

　　「的確，」萬朵紅噓了一口氣：「婚姻的苦惱還是有程度上的不同的。」

　　「可不是，可以讓你講情講理的離婚的婚姻，還不能算是最壞的。最壞的是你想掙脫那副伽鎖，也都不可能的那一種。」

　　「所以你便退一步的明哲保身？」

　　「人年輕，或者童年時候所深深植在心中的念頭，最不容易抹去。我當初幾乎是下意識的，把鄭家小姐看做神祇一般的崇高，我對她有敬，有愛。又覺得她父親和她都是我的恩人。她第一次離開我，然後又主動的回來；我沒有拒絕她，因為我認為可以當作我的一個還債的機會。再想，即使我不是受過她父親的厚恩，給她一次機會也使我心安理得。那時候我還沒有領教過，如果我拒絕她的話將有什麼樣可怕的後果。而且，最主要的，我對她感情還是深而不能割捨的。我們又生活了一段日子，她又給我上了好幾門課程，磨滅盡我心中對她的痴情。局外人認為我一向對她的容忍和犧牲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蠢舉。事實上，我每一次退一步想以及不想的想，對我的好處，甚至是我自己事先也不曾臆度得到的……」

　　那看來惹人憐惜又衰弱的小女孩在秦非吾懷抱中睜開眼睛了。她看了她父親一眼，又看看萬朵紅。一手觸著額角上的傷口，哇的一聲又哭了。秦非吾連忙又柔聲的哄慰著她。她的身子扭動著，嘴裏又發出咿咿唔唔的聲音，一股熱流順著秦非吾的腿膝流下去，孩子已經在他身上撒了一泡尿。

　　秦非吾把珠兒抱進洗手間，萬朵紅幫著他為孩子渾身上下抹了一遍，為她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她又嚶嚶地啜泣著，直愣愣的眼盯著她父親的臉，嘴唇蠕動著，聽不出說的是什麼，只見她用勁地使著氣力，口水沿著嘴角不停地淌下來。

第三十二章

　　《雨夜》的英譯本出版了。

　　讀了秦非吾的一篇〈譯後感兼評雨夜〉後，萬朵紅立刻掛了一通電話給對方：

　　「喂，秦先生，看到報紙上你的大作了。」

　　「有什麼批評和指教嗎？」

　　「指教不敢當，批評當然不能比你對《雨夜》的批評差。老實說，自從我寫文章以來，還沒有遇到像你這樣的一位深得我心的書評家哩。」

　　「早上我起床，你這一通電話是我接到的第四通，都是針對我寫的這篇文章掛來的。」

　　「哦？」

　　「第一通掛來的時候不到六點鐘。我還在睡，電話鈴響著，我大吃一驚，還以為保育院裏掛來告訴我珠兒怎樣了。聽完了電話，我想再睡一會兒，但是電話鈴又響了，那是王亦尊掛來的。第三通電話是令妹萬朵麗小姐，我除了你以外沒讓別人知道我被盜名的事，所以，不管是好朋友還是敵人，看到我前後矛盾到如此地步，都認為我八九成腦子有了問題了。」

　　「第一通電話是誰掛來的？」

　　秦非吾噓了一口氣，不則聲。

　　「我知道就是那位用你的名字寫了一篇批評我的《雨夜》文章的那個人。對嗎？」

　　「你既然猜到了，不瞞你，是的。」

　　「我也猜得出是那一個人。相信嗎？」

　　「請你不要猜，你猜不出的，你……」

　　「那是一位女作家，她出版過一部長篇小說，兩冊短篇小說，還寫了不少散文和雜文，筆名是寒月，我不至於猜錯吧？」

　　秦非吾一時噤若寒蟬，好半晌，結結巴巴的：

　　「你……你打那兒……」

　　「我打那兒打聽出來的嗎？很簡單，當我知道那篇文章不是你寫的，便開始『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首先我看出那篇文章的筆調和寒月的很相似，然後我又知道一件事……」

　　「唉，然後你知道我的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事嗎？」

　　「我可不敢這麼說，像你這樣明哲保身的人，也會有失足成為千古恨的時候嗎？」

　　「我不敢說自己是個明哲的人，人做每一件事，有時候可真不知道受了什麼所驅使。我的眼睛雖然不算近視太深，但散光的程度可以說無可救藥；視野模糊，分不清那一條路是應該走的。有人說做糊塗事是被鬼摸了頭，我也沒有理由埋怨鬼。傳說中一位苦修者天黑時分摸索到溪泉旁，掬起一捧溪水解渴，覺得水質清甜無比。天亮一看，水中泡著一具人的屍體。這位苦修者立刻悟道。我和他有同樣的經驗，非但未能悟道，反因自己所做的糊塗事，害你也蒙受一場無妄之災。」

　　「不，那不叫無妄之災。我在想，或許她所批評我的話，也有她認定的道理。最低限度……」

　　「如果她自認有她的道理，可以用她的本名去發表這篇文章，為什麼要替我說一篇『有見地』的話呢？她這麼做，事實上箭矢是指向我，我心裏有數，她的目的非常不單純。」

　　「你認為她對你懷恨這麼深？我想最主要的，也許她不希望你把我的作品翻譯為英文，她認為你應該先翻譯她的作品才是道理。」

　　「這雖然是理由之一，但是如果她所計較的只是這一點，她可以當面和我理論，而不是盜用我的名字來寫那篇文章。當然，她對你也有不滿意的地方，那就是你的文章寫得太好；向來文章寫得好的人，都是別的寫文章的人的敵人。所以她可能有不只一個的理由選上你作為對我報復的道具。她所要做的是一件一舉『三』得的事，你願意相信我的話嗎？」

　　萬朵紅發出若有若無的一聲「哦？」不說什麼了。

　　「對了，朵紅，謝謝你常常去看珠兒。我昨天到保育院去看她，她嘴裏聲聲叫著阿姨和哥哥姊姊，好像她見到我並不十分滿意，她心裏惦掛著的人是阿姨和哥哥姊姊哩。」

　　「我帶了欣欣和雨安去看她，我想，孩子比較喜歡孩子，欣欣和雨安比我懂得怎樣和珠兒玩。果然，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珠兒顯得活潑多了。還有，我打算在新的小說中寫一些有關保育院裏孩子的故事。我平常懶得四處走動，現在藉著看珠兒去了解一番，是件很有收穫的事。親眼看到那些孩子，使我心裏更有許多感慨，一般人心智健全、能思能想，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就像我們享受著太陽、空氣和水，認為不足為奇一樣。欣欣和雨安每次去了回來，都有很多感觸。我想，這對他們也是一種非常有意義的教育。」

　　「你說得對。」秦非吾噓了一口氣：「但願因有珠兒和她的同伴做你手裏鏡子中的人物，使你又完成一部發人深省、有暮鼓晨鐘作用的作品。如此珠兒他們的生來不幸，也算有了價值了。」

第三十三章

　　這日，萬朵紅回到娘家。晚飯後，萬老太太把她帶到臥房中。

　　「我想和你說幾句話，朵紅。」

　　母女倆椅子上坐好，閉著的房門被推開，探進萬朵麗的頭顱：

　　「媽，我們也可以進來嗎？」

　　萬朵麗問著已走進房中，後面萬朵華也跟著進來了。萬老太太皺著眉：

　　「你們都來做什麼？我想和朵紅說些話，你們不要打擾。好嗎？」

　　萬朵華笑著：

　　「媽，你和大姊有什麼重要的悄悄話要說？我們兩個人為什麼不能聽？你放心，有關你和大姊之間的大小秘密我們都知道，所以想瞞著我們說話是完全多餘的。」

　　「你知道我現在要和你大姊說的是什麼嗎？」

　　「當然知道，昨兒晚上向家伯母在電話裏告訴你的那些話。不是嗎？」

　　「誰告訴你向家伯母昨兒晚上和我說了話？」

　　「向家伯母早就要向宇鈴告訴二姊和我一些話，要我們轉告你，要你再傳聖旨給大姊。」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沒聽見你們對我說過什麼呀。」

　　「我們和宇鈴商量後她同意二姊的決定。二姊認為那是大姊和姊夫之間的……非常隱秘的私事，我們外人不能多管。即使做婆婆或者做母親的也不應該享有這種特權。所以我們打定主意不做向家伯母的傳聲筒。」

　　「你們兩個還沒有結婚的人懂得了什麼。你大姊……」

　　萬朵華打斷老太太的話：

　　「媽，你難道認為向家伯母的話有道理嗎？認為大姊即使心裏不開心也應該和大姊夫做愛？那大姊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她必須找一個方法來解決自己性慾方面的需要？或者你認為大姊身具一個妓女的本領……」

　　萬老太太沉下了臉孔：

　　「三丫頭，你真是什麼話都敢說。呃？」

　　「媽，我認為向家伯母非常了不起，」萬朵麗說：「兒子和媳婦臥房裏面的事情她也打聽得一清二楚。她這種做法是欺負我們大姊，人家欺負你的女兒，你老人家可不能夠跟著做幫兇呀。」

　　「我什麼時候做什麼人的幫兇？！我……我只是……一向了解你們姊夫為人，他……為了做錯一件事，懺悔和受苦也都夠了。前些日子一時大意和雨安之間過分親熱，使你大姊和欣欣心裏難過，他後來便時刻警惕自己，避免再有什麼冒失和造次的舉動發生。雨安床頭几上放著他母親的一張照片，你姊夫注意到，連忙吩咐他收起來。孩子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還傷心得哭了好幾次。像這樣……」

　　「這件事我們也知道。」萬朵華說：「但是姊夫『連忙』做的動作還是比應該做的慢了兩三步，大姊早已經看到雨安床頭几上那一幀她的情敵的照片。媽你願意聽大姊告訴你，當她看到那張照片時候心裏的感覺嗎？」

　　「還有一件事不知道媽聽說過沒有？」萬朵麗說：「姊夫最近買了一層公寓，用的是雨安的名字買下來。欣欣是大姊和他的孩子，他卻……」

　　「我當然知道這件事，」萬老太太立刻接口：「你姊夫已經告訴我了。那房子是向家老伯買的，老人家要那麼做，你姊夫也無能為力。」

　　「姊夫真的無能為力？不是他也認為財產應該留給向家的兒子才是道理嗎？」

　　「不，你姊夫曾經對他父親說要用應該用欣欣的名字，但是向家老伯和伯母都不答應。你問你大姊，她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的。」

　　「姊夫的舉動只怕只是一場純演戲，欣欣大了將來要姓別人的姓，他內心裏百分之九十九是向著他的雨安的。」

　　「我不像你們這樣愛猜疑別人。但是如果你姊夫真的心裏這麼想，也不能怪他，看重男孩子的觀念是由來已久的，也是古今中外人同此心的一件事呀。」

　　「媽，你把話說到這裏，我想我們不必和你再討論下去了。」

　　「可不是，媽，聽起來你不但認為重男輕女是天經地義的事；連男人有個私生子也是天經地義的。你的看法，男人如果沒有兒子，應該想辦法生出一兩個私生子來才是道理。不是嗎？」這是萬朵華。

　　萬老太太氣得臉孔通紅了。萬朵紅連忙開口：

　　「媽，我們當然知道你一切都為我們的好處著想。我這陣子也……一直希望自己能……能夠平心靜氣的……諒解……向宇歌……一時所犯的過錯。也許是我……修養不夠，智慧也不高。我……我總是……我……認為我已經做了很多，但是往往在緊要關頭的時候，我又沉不住氣了。我……並不是存心拒絕和宇歌在……在一起……我只是一時……覺得……毫無心情。我……媽，我也鬧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時候……我也覺得宇歌……是可以原諒的。但每一次當他靠近我身邊，我就……」萬朵紅打住了。

　　「媽，連我都了解大姊這一份心情，你比我更能了解才是道理。」萬朵華說：「可記得那年你從爸爸口袋掏出來一塊香噴噴的花手帕的事嗎？你氣得不吃飯，好幾天都不和爸爸說話，我雖然年紀還小，都還記得那一場驚天動地的暴風雨。如果你是大姊……」

　　「朵華，」萬朵紅連忙打岔：「爸爸媽媽那時候的事是另外一回事，你可不能提出講。」

　　「可不是，」萬老太太氣得胸口一起一伏的：「三丫頭近來膽子越來越大，想到那裏便說到那裏。荒唐、放肆、口沒遮攔，你和你二姊應該了解你們大姊夫是個什麼樣子的人。他的錯誤是一時的，而且我們可以相信他自己心裏早已十分難過。你們不但沒在一旁勸解，反倒火上添油：好像你們希望看到你大姊和大姊夫鬥得頭破血流心裏才高興。你們說，你們是不是這個意思呀？」

第三十四章

　　這一晚，向宇歌的父母來到兒子家中。晚飯後，大家在客廳裏坐著。向宇歌告訴父母，萬朵紅的小說被翻譯成英文出版後備受歡迎的事。

　　「備受歡迎四個字恐怕是言之過早吧。」萬朵紅連忙說。

　　向宇歌又說秦非吾已著手翻譯萬朵紅的另一部小說《愛與寬恕》，向老先生默默地不說話。向老太太舉目冷冷看了兒子一眼，心中萬分憐惜，不了解聰明一世的兒子居然如此窩囊和愚蠢。

　　「雨安過來，」向老先生眼看著雨安：「來爺爺這兒坐。」

　　雨安應了一聲，走過去在向老先身邊坐下。老先生一手攬著他的肩膀，一手在裏掏了掏，拿出幾張百元鈔票塞進他手裏。

　　「男孩子真長得快，」向老太太欣賞的目光看著雨安：「只不過一年多的時間，這孩子起碼高了兩三吋。」

　　「可不是，他站著都快比我高啦。」向老先生笑著。

　　「欣欣到你那一個朋友家裏去？」老太太問兒子，一邊眼睛看著牆上的時鐘：「都快九點鐘了，怎麼還不回來呢？」

　　「她到丘如岳家裏去，丘如岳是我從前的一個老同事，媽媽記得他嗎？」向宇歌回答。

　　「丘如岳我當然記得，他最懂得說好聽的話給楊老闆聽，也最知道怎麼說別人的壞話，你的差不多到手的總經理位子，就那麼給他搶了去。不是嗎？」

　　「不，媽，」向宇歌笑著：「話不是這麼說的。」

　　「話不是這麼說？那你說應該怎麼說呢？你呀，一個爛好人，人家說『爛土好挖』，怪不得每個人都有一把鋤頭在你頭上挖！」

　　「欣欣到丘如岳家裏去做什麼？」向老先生問。

　　「今天是丘如岳的女兒丘小娟的生日，他們約了二、三十個孩子到家裏玩兒。欣欣和小娟是好朋友，小娟前兩天就來我們家，要欣欣今天一定得到她家裏去。」

　　「他們沒有邀請雨安嗎？」

　　「他們也請了雨安，但是雨安說還有好些功課要做，所以不能去。」

　　「雨安真是個好孩子，只知道用功讀書。」老太太連忙說。

　　「倒也不是雨安特別用功，他只是和那些孩子不怎麼熟悉，而且他們多半都是女孩子。奶奶信不信，雨安看見女孩子會害怕，臉孔會紅哩。」向宇歌笑著說。

　　「奶奶不相信。」老太太也笑著：「我們雨安模樣長得這麼漂亮，既會說話，態度又大方。女孩兒見了我們不害怕就好，那有我們怕她們的道理呀。」

　　門鈴響著，雨安說：

　　「應該是欣欣回來了。我去開門。」

　　雨安開了門，果然是向欣回來了。她滿臉通紅的，眼中銜著淚水。雨安吃驚地問：

　　「欣欣，你怎麼了？」

　　向欣不回答，一手推開了雨安，快步奔向客廳。見了母親，撲倒在她身上放聲痛哭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兒了？欣欣？」向宇歌連忙問：「你為什麼不高興啦？」

　　向欣一手抹著眼睛，邊抽抽噎噎的：

　　「爸爸，你……你說……那是不是真的？人家……人家說……雨安不是陳伯伯的孩子，他……他是你和一個什麼女人生的……私生子……」

　　「什麼？！欣欣你胡說亂道些什麼？！」向老先生吆喝。

　　「我沒有胡說，我也不相信這些話。但是丘小娟說是真的，她的爸爸媽媽都知道。還有好些人都知道。就是我們不知道。」

　　雨安的臉孔漲成紅蘋果一樣的，萬分驚愕的神情看著向宇歌。

　　「沒有這回事！」向老太太說：「丘小娟為什麼這麼惡毒？看我……看我不撕爛她那張造謠生事的嘴！」

　　「丘小娟說，那一次她爸爸和爸爸一齊到美國去，爸爸帶了錢，要交給雨安的阿姨，說……說是給雨安做生活費。後來爸爸因為媽媽身體不舒服先回來，把錢交給她爸爸帶到舊金山去交給雨安的阿姨……」

　　「沒有這回事！沒有這回事！」向老太太愈嚷愈大聲。

　　「我……我真丟臉，今天他們家裏有那麼多人，大家都聽見小娟說的話，我所有的同學……」

　　「丘小娟和你是好朋友，她做生日把你請去，你算是她的客人，她怎麼可以這樣胡說，她這樣做，不是很對不起你嗎？」向老太太問。

　　「她今天是生我的氣，因為大家都說我鋼琴彈得比她好。還有……我們跳土風舞的時候，一個她很喜歡的男孩子一直過來請我和他一道跳，所以她……」

　　「什麼？你們這些小丫頭才幾歲？已經開始懂得交男朋友了？！」老太太又大聲地嚷起來。

　　「奶奶你說丘小娟不懂得交男朋友嗎？她十二歲的時候就有好幾個男朋友哩。」

　　「你知道嗎，老太爺？」向老太太眼看著向老先生：「現在的小孩子真不像話，似懂非懂，什麼事情都敢做。我早說過這是電視、電影、小書等等的弊害，沒有人肯聽。」

　　向老先生不答話。向老太太的眼睛又看著向欣：

　　「你既然知道丘小娟今天是因為嫉妒的緣故所以生你的氣，所以才有意在同學面前胡說亂道糟蹋你，你為什麼要把她的話當真？你這樣子可真是上了大當啦。」

　　「不，奶奶，」向欣搖著頭：「我知道小娟不是胡說，因為她是我的好朋友，她知道這些話說出來我會……很難為情，很傷心，所以她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是她沒有說。今天因為她以為她那個男朋友會跟我好，所以著急的把她自己本來不想說的話也說出來了。」

　　向老太太沒料到孫女兒居然知道如此解釋，楞著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向老先生從沙發中起立走到向欣身邊，一手按著她的肩膀，邊柔聲的對她說：

　　「欣欣，現在聽爺爺告訴你一些很重要的話，你還小，有很多事情你不懂。你相信丘小娟不會胡說，你知不知道胡說的人可能是丘小娟的爸爸嗎？小娟因為嫉妒你所以在朋友面前說了本來她不應該說的話；她爸爸也會因為嫉妒你爸爸，所以說了那些不應該說的話呀。現在你要聽爺爺的話，不要再難過了。今天的事情就當沒有發生過，雨安是一個好孩子，我們都愛他，我們不應該……」

　　「爺爺，」向欣打斷她祖父的話：「我不知道是你的話對呢，還是丘小娟爸爸的話對。不管怎麼樣，丘小娟今天當著許多人面前說了那些話，我覺得很丟臉。幸虧雨安今天不去丘家玩，如果去了，我們兩個人都丟臉……」

　　向老太太一手揮了揮：

　　「欣欣，你小小年紀懂得什麼？什麼叫……」

　　「奶奶，一個人有了私生子，或者一個人是別人的私生子，不是最丟臉的事情嗎？我……」

　　「我……我告訴你，雨安不是什麼私生子，他……他是你爸爸好朋友陳伯伯的孩子呀！」

　　「他是陳伯伯的孩子，那他為什麼要一直住在我們家？他還有阿姨，還有舅舅，不是嗎？他……他可以來我們這兒玩，但是不應該一直住在我們家裏呀！」

　　向老先生雙手握住向欣的臂膀：

　　「欣欣，你聽爺爺說……」

　　「不，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不管你們怎麼說，我不要別人笑我有一個生過私生子的爸爸！」向欣掙脫了她祖父的手，號啕的哭著奔離了客廳。

　　夜裏十一點多，雨安走進書房，輕手輕腳的走近向宇歌身邊：

　　「向叔叔，我可以打擾你一會兒，和你說幾句話嗎？」

　　向宇歌抬起頭來，黯然的眼色望著孩子。

　　「向叔叔，我……我想走了。我想到菲律賓我舅舅家裏去。」

　　向宇歌吞？一口口水，一隻手無意識的比劃一下：

　　「你……你是……」他又吞嚥了一口口水，說不下去了。

　　「請你原雲，我剛才自己掛了兩通越洋電話，一通給美國的阿姨。一通給菲律賓的舅舅。舅舅說，我應該到菲律賓去。雖然我……在這兒很快樂，我也希望能夠永遠和你們在一起。但是，我沒想到，因為我的緣故，害得你們……一家人被別人那樣的誤會……」

　　向宇歌心亂如麻，好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想，向叔叔，請你替我打聽看最快的一班到菲律賓去的飛機是什麼時候的，我會自己走，舅舅會到機場來接我。」

　　「好的，雨安，我……我……」

　　「謝謝您，向叔叔。」

　　「雨安，你……你知道我愛你，我……我……」

　　「我知道你愛我，向叔叔，我也愛您。我知道爺爺奶奶向媽媽他們也都愛我。但是你們為了愛我，被人說了那麼難聽的話。欣欣的話對，我不應該一直住在你們這兒不走，我應該到我舅舅那兒去。那樣，別人就不會再誤會你們了。」

第三十五章

　　向宇歌一手拎著雨安的一隻大箱子，一手握著雨安的一隻手，向著登機的那扇門走進去。他不敢回頭看來機場送行的他的老淚縱橫的雙親。儘管雨安堅持說他可以自己搭機到菲律賓去，但他認為最低限度他應該把孩子送到菲律賓，把他交給他的舅父沈德宏。

　　上了飛機，雨安坐著靠窗的位子，向宇歌坐在他身邊。他不時看了孩子一眼，雨安的眼睛則一直看著機窗外。向宇歌想了想，問道：

　　「雨安……這……這是你第幾次坐飛機？」

　　雨安思索了一下子：

　　「如果說國際航線，這是第……八次吧。在美國的時候，跟著爸爸……我說我的繼父、母親到別的地方旅行度假什麼的，也坐過好幾次。」

　　「哦？去度假？那真有意思，唔，都去過些什麼地方呢？」

　　「我們去過黃石公園、大峽谷、約森彌提、尼加拉瓜瀑布那些地方。」

　　「唔，那些地方風景都真好，你最喜歡的是那兒呢？」

　　「我……差不多……都喜歡。」

　　「唔……你們都是多少人一塊兒去的？一家人嗎？」

　　「不一定，常常繼父陪著國內去的朋友出去玩，我們三個孩子遇著假期也跟雲。不然的話便都留在家裏。」

　　「你的繼父他常常陪朋友到處旅行嗎？」

　　「是的，繼父有很多朋友，也非常喜歡朋友。而且，他愛旅行，說一年到頭辛苦，只有去旅行的時候，才能夠輕鬆一下子。」

　　空中小姐端給向宇歌一杯葡萄酒、一杯橘子汁是給雨安的。向宇歌把橘子汁遞給雨安，雨安接了杯子道了謝，又別過臉孔默不出聲的望著機窗外。

　　「雨安……」

　　雨安沒答話。

　　「雨安，你在想什麼？」

　　雨安又回過臉來，充滿傷愁神色的眼睛看著向宇歌。後者嚥了一口口水，說：

　　「這幾天，你很少說話。是在生向叔叔的氣嗎？」

　　「沒有，向叔叔，我怎麼會呢，我沒有理由生您的氣。」

　　「如果向叔叔做錯了什麼事，你願意原諒嗎？」

　　「向叔叔為什麼要這樣說？我……這幾天沒說什麼話，是……是因為……為了我的緣故……害得您一家人不開心。我捨不得離開臺北，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不走。所以，心裏很難過，不知道……該……該說些什麼好……」

　　「你原諒向欣嗎？」

　　「我當然不能怪她，她比我更難過，也更倒楣。不是嗎？」

　　向宇歌遲疑了一下子：

　　「告訴我，雨安，你媽媽說過你爸爸的事情給你聽嗎？」

　　「沒有，她很少說。她身邊也只有一張爸爸的照片，那是他和您兩個人一塊兒拍的。媽媽把那照片放大，你們的臉孔都模模糊糊的。她不讓我把那照片拿去，說給別人看見了不大好。她自己收著，放在抽屜裏衣服下面。有時候我看見她趁邊上沒人拿出來瞧一瞧。那……那是說，當我的繼父不在家的時候。」

　　「你父親的模樣兒好神氣，你在照片上可以看出來吧。」向宇歌說著，心裏有份無名的酸楚。

　　「我從前希望媽媽告訴我關於父親的每一件事：他的模樣兒、性格、脾氣、嗜好……走路的樣子，說話的聲音等等……我不管他是不是一個大人物，即使他很醜、很笨，也都不要緊。我只要心裏有一個他的形象，想起了他，他就清清楚楚的在那兒，而不是我腦子中的一個完全由我幻想出來的影子。但是媽媽都不肯多說。我羨慕別人有爸爸，我生下來就沒有。我很難過，為什麼我可憐到連……連想知道我爸爸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都沒有權利……」

　　向宇歌低著頭，垂著眼皮，一口又一口的啜著杯中的葡萄酒。好一會兒，看了雨安一眼，又垂下眼皮看著手中的杯子：

　　「雨安，你已經漸漸長大，人又這麼聰明，相信很多事情你也都懂了。你母親，她心裏……或者……有她的一份苦衷……」

　　「你說我母親心裏有份苦衷？她有什麼苦衷？向叔叔您知道？您可以告訴我嗎？」

　　「我……我是想……或者你父親心裏也有一份苦衷……」

　　雨安圓睜著他那明亮的眼睛：

　　「我父親心裏也有一份苦衷？那是什麼苦衷？或者什麼是您所說的苦衷？向叔叔，我不了解您的意思，我父親……」

　　向宇歌又嚥了嚥口水：

　　「我……我的意思是……每一個人，都可能在某些時候身不由己的做了某些事……」

　　「向叔叔，您是說……」

　　向宇歌不知道該把話怎樣接下去，又啜了一口酒，又換了口氣：

　　「呃……我……我的意思是：或者你母親，為了你父親……那樣的去世了，心裏……非常悲痛，所以不願意多提關於他的事。因為提起來她又會難過。她也不願意讓自己心裏難過的事影響你，所以她……不願意對你多說什麼……」

　　雨安點點頭：

　　「母親倒是常常提到您。我奇怪，她活著的時候不許我去看您，不讓我和您寫信或者通電話。可是，她說了許多您的事給我聽。您對我爸爸怎麼好，您怎麼照顧我們。好像……她有點兒預料到有一天會遭遇什麼意外，然後……我可能有機會和您接近。因為她事先對我介紹過您，如果您看在我父親的面上把我領養了，我和您在一起，一定會覺得快樂。的確，這些日子來，我跟在您身邊，日子過得非常快樂。但是，我又害得你們一家人添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我……我想……向叔叔，我是一個很壞、很糟糕、很沒有福氣的人。阿姨待我好，我害了她。您一家人待我好，我也害了你們大家。我……我……」他眼皮眨了眨，淚水成串的滾下來。

　　向宇歌強忍著眼淚：

　　「你不要這麼想，雨安，這些都不是你的錯。我剛才說，人……可能有時候身不由己的做了某些事……我……我得說……某些別人看起來是件不應該的事。你……你的這些痛苦，可能都是向叔叔害你的。因為向叔叔糊裏糊塗的做了一件……沒料到會有那樣結果的事。我……」

　　「什麼？！向叔叔您說您做了一件什麼事？」

　　「我……我不知道應該對你怎麼說，說了不知道你會不會了解……或者……或者原諒我……總之，一切，都不能怪別人。我也希望你不要怪向欣和向媽媽，她們不是不喜歡你，只是……」

　　雨安瞪著一對當中充滿了疑惑和驚訝神情的眼睛看著向宇歌。

　　向宇歌又吞嚥了一下口水，把原先想說的話又吞嚥了下去：

　　「只是……她們覺得我……太愛你。我……喜歡你，因為你的父親和母親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看你就像自己的兒子一樣。也許……也許由於我過分不留心，就像那一次，向媽媽帶著向欣到外公外婆家裏去，她們很生氣，以為我已經把她們忘記了。所以……雨安，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早應該記住別讓向媽媽和向欣心裏不開心，但是我糊裏糊塗的做了許多錯誤的事，對不起她們，也害了你。我現在心裏十分難過和懊悔，但是已經太晚了。」

　　雨安一手抹了一下臉上的淚水：

　　「我沒有怪向欣和向媽媽。這些日子來，她們都對我好得很。我只是不願意……」

　　「你只是不願意人家說你是我……我的私生子？你覺得那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唔？」

　　雨安搖搖頭：

　　「不，向叔叔，我沒有那麼想，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只是不願意害欣欣心裏難過，她真可憐，為了我的緣故被人家在許多朋友面前說了那樣的話。希望我走了以後，別人不會再那樣的欺負她。」

　　「雨安……」向宇歌一手執著雨安的一隻手，一手在他頭上輕撫著：「你是一個好孩子，我很希望能夠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兒子。但是我不配，我糊塗，也向來沒有好好的做人。我比不上你舅舅。現在你有舅舅照顧你，我很高興，也放心多了。」

　　雨安想開口，可是不知道那些話應不應該說，看了向宇歌一眼，又轉過身去臉孔向著機窗外。

第三十六章

　　飛機著陸，馬尼拉的氣候明朗晴和。辦好入境的手續，向宇歌領著雨安進了這一座軒敞的大廳。那邊迎來了五、六個人，走在前面的是位約莫四、五十歲的壯碩男子，他笑容滿面的過來伸手握住向宇歌的手：

　　「你是向先生吧，辛苦啦，我是沈德宏。這是內人和四個小女。」

　　沈太太個子矮小的，衣著簡樸，一臉祥和的神情。她把雨安攬在懷中，興奮地說：

　　「這孩子比照片上看起來還要漂亮可愛呀。」

　　「十幾個月沒見面，他長得這麼高了。」沈德宏說：「來，意蓮、愛蓮、尚蓮、思蓮，過來和雨安握握手，從此以後，我們是一家人了。」

　　「來，箱子給我拿，向先生。」沈德宏說著，硬把向宇歌手中的一隻雨安的箱子搶了過去。

　　「我們大家拍張照片。」沈太太說著打開手提包，取出一架小型的照相機。

　　「主意想得好，太太。來，你們四個女孩子站好，雨安站在你們中間……」

　　「爸爸真沒道理，」一個長得高，也顯得特別活潑的女孩子噘著嘴說：「這麼快就重男輕女，為什麼雨安要站在我們中間？」

　　「思蓮又是你有意見，」沈德宏帶笑瞪了那叫思蓮的女孩子一眼：「爸爸那裏重男輕女，爸爸是要你們按照年齡排列嘛。大姊二姊比雨安大，讓她們站在雨安左邊。雨安就快十五歲了，比三姊和你大。你們兩個站在他右邊，不是最恰當的嗎？」

　　四個女孩子排列好了。沈德宏指點雨安要他站在她們中間。雨安的臉孔紅了，拉著向宇歌的手臂不肯放。惹得四個花枝樣的女孩子一陣嘻嘻哈哈的笑。才忸忸怩怩的走過去站在她們當中。三個大人分列兩旁。沈太太請一位陌生人來替他們在照相機上按一下鈕，咔嚓一聲，沈德宏一聲歡呼，一幀多了個向宇歌的合家歡照片拍好了。

　　上了那輛由沈德宏自己駕駛的小型旅行車，車子發動了，循著一條平坦而齊整的馬路前進。四朵花樣的女孩子又像四隻小鳥，吱吱喳喳的說笑個不停。沈德宏夫婦看得出是一對非常有愛心的人，一家大小和樂融融。這是向宇歌要親自把雨安送來馬尼拉的主要目的。現在知道孩子入了一個什麼樣的家庭，心裏安慰得多了。

　　「向先生，我們希望你在這兒多玩幾天。」沈德宏說：「就住在我們家裏。雨安剛剛到，也許覺得陌生，你陪陪他，看他習慣了一些再走。」

　　向宇歌未答話，雨安的一隻手暗暗的在他腿上一下一下的捏著。他知道他的心意，想了想，說：

　　「那真多謝你，只是太打擾了不好意思。」

　　沈太太連忙說：

　　「什麼多謝？你替我們把孩子老遠送了來，我們才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謝謝哩。」

　　車子駛了一個多鐘頭，到了沈德宏的住宅。向宇歌注意的看，那是一幢美觀而優雅的雙層樓房，大庭院中林木扶疏，好花似錦。庭院的左下側，一方碧澄澄反映著黃昏霞彩的游泳池。

　　「這真是一個好地方。」向宇歌由衷的說。

　　「你真的感到滿意嗎？向先生？如果你真的滿意，我們可就放心了。」沈德宏說。

　　沈德宏把向宇歌和雨安引到樓上的一間光線充足的臥房：

　　「向先生，這是我們準備給雨安的。前面有一間書房也是給他用的。如果他想在臥房裏看書也可以，所以我給另外準備了書桌和書架。起居室裏有鋼琴。意蓮和思蓮也彈鋼琴，以後雨安和她們一塊兒練琴，更熱鬧了。你說，這樣子安排還可以嗎？向先生？」

　　「太好了，沈先生，你真是太周到了。」

　　「這是客房，」沈德宏引著二人來到甬道的這一頭：「沒有旅館裏的房間舒適，但是我相信，雨安希望你能在這兒多陪他幾天。所以，委曲你了，向先生。」

　　「說什麼委曲？你真太客氣了，沈先生。」

　　「現在，向先生，你和雨安洗個手臉，在床上靠靠休息一會兒。晚飯我們出去到外面吃，時間差不多的時候，我會再來請你們。」

第三十七章

　　向宇蔭著雨安在沈德宏家中逗留了三天。主人夫婦熱誠的款待他，四個女孩子把雨安看做神童般的佩服。她們都很聰明，而且愛讀書。向宇歌心中的一些結一個個的解除。他本意再過一天便回臺北，但女孩子們對雨安說百勝灘如何好玩，沈德宏立刻答應次日大夥兒前往百勝灘。於是堅邀向宇歌多留一日，向宇歌何嘗不希望多陪雨安些時，看他對新環境更習慣一些才走，便就答應了。晚上又是大飯店裏一頓豐盛的晚餐。回到沈宅，向宇歌掛了一通越洋電話到臺北家中向父母報告一切，接著再掛一通給妻女。萬朵紅沒和他多說什麼，向欣則向他問長問短的問了許多話。然後她告訴他，她已經知道雨安的確是他私生子的事了。

　　向宇歌一時說不出話。隔了一會兒，問：

　　「欣欣，你對爸爸十分失望了嗎？」

　　欣欣不回答，只說：

　　「爸爸，告訴雨安，我希望什麼時候能夠到馬尼拉去看他。」

　　回到房間，雨安浴室裏洗好澡出來，向宇歌正想告訴他向欣所說的話。門外有人敲門，進來的是沈愛蓮，她對雨安說：

　　「雨安，你的電話，美國的又玉姑姑掛來的。」

　　雨安應了一聲到書房去接聽。向宇歌想等雨安聽完電話看沈又玉有何交代再去洗澡，便和衣歪在床上閉著眼。雨安的一通電話聽了半個鐘頭還沒結束，向宇歌便從床上起來走到書房門口瞧瞧動靜。只見孩子執著聽筒聲調低低的在答話，邊用袖子不停的抹著淚。向宇歌也忍不住淚下如雨。呆立在牆角落旁一會兒，又躡手躡足的走回臥房。多日的失眠使他疲倦不堪，這又和衣歪倒在床上。心中愁緒萬千，眼皮闔了開，開了又闔。不一會兒，一切景象開始模糊，他已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七個人坐上沈德宏駕駛的那輛小型旅行車，一路的向著百勝灘去。雨安自來到馬尼拉便沉默的不大說話，今天更加沉默了。他依偎在向宇歌身邊坐著，一手緊緊地握住向宇歌的一隻手不肯放。

　　「喂，雨安。」沈思蓮注意的看著他邊笑著說：「為什麼這樣心事重重的樣子？是不是臺北留著一個女朋友，心裏在捨不得她嗎？」

　　「思蓮又在胡說，」沈德宏連忙說：「人家雨安是第一次來這兒，什麼都陌生，所以不大習慣。等他住些時候習慣了，就會和你們一樣高興了。」

　　車子行駛了約莫兩三個鐘頭，百勝灘到達了。沈德宏對向宇歌介紹這個風景區的特色，又告訴他每年有多少觀光客前來欣賞美景和「探險」。邊一路的領著大家來到更換衣服的地方。他把雨安手裏拎著的一隻小旅行袋接了過去，說：

　　「帶來的衣服和怕濕的東西都可以寄在這兒櫃子裏。回頭坐著船經過那些險灘看完風景再出來，不管穿多少件雨衣也都不管用，也都會使你全身上下被水濺得濕淋淋的哩。」

　　「爸爸說話愛誇張，」又是那個小而精靈的沈思蓮：「如果我們不到最後那道大瀑布底下去『沖涼』，那裏會濕到『不管穿多少件雨衣也都不管用』的地步？」

　　「爸爸的確說話愛誇張。」這是腦後馬尾髮上束著紅色蝴蝶結的老三沈尚蓮：「說什麼『險灘』，這百勝灘那裏險？一年到頭來過的遊客有多少，什麼時候聽見有人遇險落水被淹死的事嘛。」

　　沈德宏笑著：

　　「尚蓮的話是對的，向先生，這百勝灘雖然水流很急，而且到處岩石，但是水並不深，駛船的人個個有經驗。所以處處都只是刺激好玩，並沒有絲毫危險。」

　　「百勝灘，這個名字取得很好。」向宇歌說。

　　「這是我們華人照原來地名的音調翻譯過來的。還有一個譯名是『北山寒』，聽起來更富詩情畫意。但是大家都認為不及百勝灘三個字寫景和切實。」

　　四艘已由沈德宏租好的木舟停泊在灘旁。向宇歌依照主人的安排牽著雨安的手上了第一艘。

　　兩個駛船的菲律賓人指導他們坐在船中央的木板上。雨安的背靠著向宇歌的胸，二人緊緊地相貼在一起。

　　「來，太太，你和老大坐這條船。」沈德宏說著扶著沈太太和沈意蓮上船。

　　「來，三姊，我們兩個人坐這一條。」沈思蓮說著領先一腳踩上船，船身傾斜了，嚇得沈尚蓮驚叫了起來。

　　沈德宏領著沈愛蓮坐上最後面的一條船。幾個駛船的菲律賓人彼此吆喝了一聲，手拉著船旁的一條長而粗的繩子，小船輕捷地順著灘流向前了。

　　水聲琮淨，岩壁插天，風景十分幽美。但雨安並不十分注意那水光山色。他想著昨晚沈又玉對他所說的一番話，心裏不知道是喜是悲。兩隻手牢牢地攀住向宇歌的手臂。他覺得，這時刻是他這一生最可珍惜、最難忘記的時刻。這一分一秒過去，他將永遠不能再得到這份福樂了。

　　對面過來了好幾艘小船，前頭的一艘幾乎直向著他們的船撞著來。但駛船的人果然有技巧，用槳的用槳，用手腳的用手腳，已及時把對方的船支開了。無數水花飛濺四方，落下來滴在雨安臉上冷冰冰的，混和了他臉上流個不停的淚水。

　　每艘船上的遊客都顯得興奮而快樂。即使他們的頭髮和身上的衣服都已經濕了，臉上也都掛著滿意的笑。沈德宏的四個女兒更此起彼落的尖叫和狂笑個不停。她們真是天之驕子，雨安想著，眼淚又順著面頰流下來。

　　時間過得好快。路程在雨安眼中看來也不算很長，前面已經是灘的盡頭了。小船攏岸，沈思蓮和沈尚蓮都赤著腳，一行人踏上那濕漉漉而又凹凸不平的沙石地面。大匹瀑布垂掛在那邊，黃泥一般顏色的水灑灑滂滂地流瀉下來。

　　「來，來，我們大家在這兒拍一張照片，」沈德宏嚷著把掛在身上、塑膠袋包著的照相機取下來：「拿瀑布做背景，我們八個人，請前面過來的那位先生替我們服務一下。」

　　八個人合攝的照片拍了兩張。又拍了一張五個孩子在一起的。雨安鼓足了勇氣對沈德宏說：

　　「舅舅，可以麻煩您替我和向叔叔拍一張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來，你們兩個人站在那裏？要不要瀑布做背景？……這兒？好，這兒很不錯……向先生你坐在石塊上，雨安靠著向叔叔。唔，這樣好，太好了……來，笑一個，拍下去啦！」

　　「喂，雨安，有勇氣跟著我們鑽進瀑布裏面去看看嗎？」沈思蓮問。

　　「什麼？」雨安聽不懂她的意思。

　　「我們坐著那竹排去看瀑布好不好？」沈思蓮一手指著水上一艘竹排樣的東西，那上面載著四、五個人，正向著瀑布那邊駛著去。

　　「你剛才說的到瀑布下去『沖涼』。是嗎？」

　　「是呀，你怕不怕呢？」沈思蓮笑著。

　　「我……不想去。」

　　「思蓮不要亂出花樣，」沈太太連忙說：「那有什麼好玩兒？澆了一身水會感冒生病的。」

　　「雨安不去，大姊、二姊、三姊我們四個人去好不好？」

　　「好呀。」三朵帶水蓮花異口同聲的笑著說。

　　「雨安真不好意思，虧你是個男孩子，膽子比老鼠還要小，不陪陪我們。」沈思蓮噘著小嘴瞅了雨安一眼。

　　向宇歌一手在雨安肩胛上半推半撫的：「去吧，雨安，和她們一塊兒去玩玩。唔？」

　　「你們呢？」雨安眼睛看著他。

　　「我們在這兒等你們。」

　　五個人上了竹排。坐在一圈圈平放在上面當做坐墊的舊輪胎上。一個年輕的菲律賓男子，用長長的竿子在水中撐呀撐的，竹排緩緩地前進了。

　　一路上沒看見什麼特別的景色，隔了一會兒，那水色如同黃土泥般的瀑布已近在眼前了。沈思蓮笑著對雨安說：

　　「我們現在要從瀑布底下穿過這個岩洞，去看看岩洞那邊的風景。」

　　「那邊的風景好嗎？」雨安問。

　　「你自己看呀。」

　　「注意！」沈愛蓮叫著：「我們要進入暴風雨圈了。」

　　「暴風雨圈？」雨安不了解。

　　「瀑布的暴風雨圈呀。」

　　果然，無數密集著的水點開始向他們身上灑下來，四個女孩子低著頭擁抱在一起。雨安正想仔細地看岩洞周遭的景致，竹排已來到瀑布下面正中央的地帶了。那種被沒頭沒臉潑水的滋味的確「刺激」：眼睛睜不開，渾身上下被圍困在水裏，就那麼若干秒鐘，整個人也彷彿將要窒息了。瀑布底下出來，喘了幾口氣。這兒可有什麼特別好看，值得人如此「泥巴水裏一趟過來」的欣賞代價嗎？雨安心裏啾咕著，竹排已經順著那一灘黃土泥顏色的水流回航了。

　　「瀑布底下的風景好嗎？」沈思蓮笑著問雨安。邊雙手壓著頭髮，擠下成串滴著的水珠。「你從前來過嗎？」雨安雙手按著鼻子，好像鼻子裏也灌進好些水了。

　　「你說呢？」沈思蓮還是笑。

　　「來過一次，這是第二次。唔？」

　　「唔，倒給你猜對了。」

　　「下一次你想帶那一個鄉下髒孩子來沖涼？」

　　沈思蓮哈哈大笑：

　　「對，你是個髒鄉下孩子，身上有一層泥巴做的殼。我們四個人帶你來沖沖水──不要忘記，我們自己也陪著你一道沖的──把你那層泥巴殼沖去，讓活活潑潑的你跳出來。不好嗎？」

　　回到寄留衣物的地方，擦乾身體，換了衣服，一行人來到這家小館裏吃中飯。烤雞、米粉和玉米湯等等吃起來味道特別好，一大杯又一大杯的椰子汁也特別清甜解渴。雨安覺得不能只管自己內心的感覺而不和舅舅一家人談談說說，便不再那樣的沉默寡言。沈德宏夫婦看在眼裏心裏高興，沈思蓮便說那是她們姊妹帶他去「沖掉了殼」的結果，大家哈哈哈哈的笑起來了。

　　旅行車駛回市區，在這一家豪華大飯店裏進晚餐。向宇歌堅持這次由他付賬，沈德宏拗不過，便答應了。飯後沈德宏建議再到夜總會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去看看熱鬧，但向宇歌說可能大家都疲倦了，便上車逕回沈宅。客廳裏互相道了晚安，向宇歌領著雨安回到他們的房間。

　　洗好澡，向宇歌坐在椅子上啜著熱茶。不一會兒，雨安也從浴室裏走出。向宇歌向他招招手，要他在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

　　「這兒是一些美金。」他交給孩子一個信封：「你留在身邊零用，買書啦、買唱片啦什麼的。唔？以後我還會按月寄給你一些錢……我……」他打住了。

　　「我……我想……」雨安接了信封，垂著眼皮看上面向宇歌臺北公司的地址：「也許我……沒有什麼機會花錢……」

　　「那麼你就留著，或者請舅舅替你儲蓄起來。」

　　雨安不則聲，忍著即將流下來的淚水。

　　「雨安……」

　　「唔？」

　　「昨兒晚上……你阿姨對你說了些什麼？」

　　雨安輕輕地吸縮了一下鼻子：

　　「她……她吩咐我要和舅舅一家人好好相處，不要讓舅舅和舅母因為我的緣故傷腦筋……」

　　「她還說些別的什麼嗎？」

　　「她說……希望我能夠在舅舅家裏一直待下去，她不願意看到再有什麼問題發生。如果又有問題發生，她就不知道我還有什麼地方好去了。」

　　向宇歌吞嚥了一口又一口的口水，咬了咬牙根，欲言又止的兩三次。終於開口說：

　　「雨安，我說過一切過錯不在你……一些……一些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的話，我現在要說給你聽。也許你聽了會傷心、生氣，甚至不了解我、怪我。我也都不管了。……雨安，爺爺和奶奶告訴你那是個謠言的，事實上是個事實。你是我的兒子，當年我在美國曾經和你母親在一起，我和她都沒有想到，我們，雨安，我說……」

　　雨安垂著眼皮，沉默得出奇的眼睛看著地面。

　　「雨安……」

　　「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昨兒晚上阿姨告訴我了。」

　　「所以你失望、難過，不願意和我說話了？」

　　雨安搖搖頭，用勁地咬著下唇，滿銜著淚水的眼睛看著向宇歌。向宇歌也眼淚盈眶的看著他。孩子哽咽的叫了一聲爸爸，父子倆緊緊地摟抱在一起。

第三十八章

　　秦非吾把萬朵紅的《愛與寬恕》譯了一萬字左右，這晚又掛了電話來和萬朵紅討論譯文中的種種，約莫四十五分鐘後討論完畢。萬朵紅掛斷了電話，向欣推開了門走進書房裏來了。

　　「媽，剛才又是秦伯伯的電話嗎？」

　　萬朵紅看女兒手中有封航郵的信，便問道：「這是誰的信？」

　　「雨安寫給我的。」

　　「哦？信裏說了些什麼？」

　　「說的是他在他舅舅家裏的一些有趣的事，他們都對他非常好，他現在也一天比一天習慣在那邊的生活了。」

　　萬朵紅不則聲。向欣又說：

　　「他說向爸爸和你請安，說他很想念你們。」

　　「你想給他寫回信嗎？」

　　「你認為我不必給他寫嗎？」

　　「我沒有這麼說。」

　　「我是想回信給他的，有時候我覺得，他有……一點點可憐。」

　　「你覺得他可憐？」

　　「是的，你不覺得他可憐嗎，媽？」

　　「如果他可憐，是你爸爸使他可憐的。」

　　「媽，我覺得……爸爸也是怪可憐的。」

　　萬朵紅冷笑一聲：

　　「如果你爸爸可憐，那更是他自己自作自受了。」

　　「爸爸從菲律賓回來，好像人變得……無精打采多了。我也覺得他瘦了很多，媽，你不覺得嗎？」

　　萬朵紅不則聲，向欣注意著她的神情：

　　「媽，爸爸做的事情真的是不可以原諒的嗎？」

　　「向欣你不懂這些事……」

　　「爸爸心裏很難過，覺得對不起你。《聖經》裏面說：人如果知道懺悔，上帝就會饒恕他。上帝可以饒恕的人，人不是也應該跟著饒恕嗎？」

　　萬朵紅一手在女兒臉上掠了掠：

　　「今天沒聽見你練鋼琴，是你沒練呢？還是我沒聽見？」

　　「是我沒有練，剛才你在打電話，我陪著爸爸到外面散步去。」

　　「所以你爸爸對你說了許多話。唔？」

　　「媽，你現在氣的是爸爸？是雨安？還是雨安的媽媽？雨安的媽媽已經死了，不是嗎？」

　　「你爸爸希望我答應去把雨安接回來？」

　　「沒有，爸爸沒有那麼說。但是，我昨天跟著他去看爺爺奶奶，他們都在罵爸爸，說不應該把雨安送走。奶奶說，自從雨安離去，她夜裏都睡不著覺。」

　　「爸爸怎麼答覆他們呢？」

　　「爸爸沒有說話，後來我看他眼淚流了下來。奶奶先哭的，爺爺也跟著抹眼淚。我很害怕，便逃了出來。」

　　「剛才你陪爸爸散步，他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說希望我不要生他的氣。他又說我現在還小，對大人的事情不會懂。等到我大了，希望我能夠了解他。我說我已經不怪他了，也不怪雨安。我說我覺得雨安很可憐，爸爸沒說話，好像又在流眼淚。媽，爸爸從前向來不流眼淚，現在變得很愛流眼淚了。我也覺他很可憐。你說是不是呢？」

　　「這些……欣欣，難道你在怪我？」

　　「不，媽，我當然也不會怪你。我從開頭便覺得最可憐的人是你，因為連我都在害你，爺爺奶奶怪你只生一個女兒，不生一個兒子。我也很冤枉，你說這個能夠怪我嗎？」

　　萬朵紅眼圈兒紅了，把女兒攬在懷抱裏。

第三十九章

　　萬朵麗想寫一篇有關墾丁公園的報導文章，需要到實地去拍攝照片及蒐集資料，堅邀萬朵紅和她同行。萬朵紅本來沒有旅遊的時間和興趣，經不起妹妹再三請求和慫恿，只好勉強答應。掛了一個長途電話給住在臺南的一位表姊，約好屆時請她同遊並做嚮導。一切都安排好了，但是做妹妹的卻臨時有事不能前往。萬朵紅便也想取消此行，再連絡在南部的那位表姊說明一切，誰知對方聽了在電話那邊大聲地抗議起來：

　　「朵麗不能來，你自己便沒有腳了嗎？老天，你說我們表姊妹已經多久沒見面啦？前天知道你們要來，我興奮到什麼程度你知道嗎？我本身也不是一個閒人，特別為了你們的緣故安排了三天的時間。另外，我還約了好妹和小羊，她們都興高采烈的等著和你們聚一聚。現在朵麗不能來你便也不來，你這位大作家的架子未免太大了吧！」

　　萬朵紅沒有辦法，只好答應照原定的計劃當天晚上搭夜車到南部去。午後三點多鐘萬朵麗掛了個電話來，萬朵紅沒好氣的問：

　　「說說看你有什麼『重大的理由』，推翻了這一個由你一手發動和安排的計劃？」

　　萬朵麗嘆了一口氣，簡單的說了三個字：

　　「王亦尊。」

　　「王亦尊怎麼了？」

　　「他可能得到美國走一趟。他的母校想聘他回去教書，他不一定有多大興趣，但是必須到那邊去看一看，了解一下情況然後再做決定。所以我想和他從長計議，徹底的談一談。現在我沒有時間和你多說了，我們約好四點鐘見面的。你晚上夜車裏好好兒的睡覺，祝你有個愉快的假期啦。」

　　時間還早，萬朵紅便又到保育院去看秦非吾的女兒。那兒，她逗留了兩個多鐘頭出來。大門口遇見秦非吾，兩個人說了幾句話，秦非吾便說要邀請她上附近一家有名的館子吃晚飯。

　　「不了，我回家吃一樣的。你也該進去看看珠兒。不是嗎？」

　　「我們吃過晚飯後，我再去看她也可以。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你的火車是八點鐘的，你回家吃了晚飯再去車站只怕會太晚了。」

　　萬朵紅看一眼手錶，剛才要走的時候珠兒抱著她不放，以致比原定的時間晚了半小時才離開。秦非吾的話是對的，她如果回家吃了晚飯再到火車站只怕時間太匆促。想了想，便接受他的邀請到這家新開張但已有很大名氣的餐館。

　　兩個人點了幾色小菜，簡單的吃了一餐。店裏生意很好，客人絡繹不絕地進來。萬朵紅因要趕時間，七點半不到便準備離座。當她取著手提包立起身，迎面來了向宇歌的父母和他們的好朋友莊太太，他們的驚愕和不以為然的神情，使萬朵紅本能的尷尬起來。她上前向他們一一招呼了一聲，也忘了介紹身旁的秦非吾，轉過身子便匆忙的離開了。

　　九點多鐘的時候，向宇歌家裏的電話鈴響了。向欣拿起了電話聽筒：

　　「哦，是奶奶呀，爸爸晚上有個應酬，還沒有回家哩。」

　　「妳媽媽呢？她回來了沒有？」向老太太問。

　　「媽媽晚上坐夜車到南部去了。」

　　「你媽媽到南都去？和誰一道去呀？」

　　「和二姨一道去，說是南部有林家表姨她們在等著。」

　　向宇歌回到家裏約莫九點半鐘。向老太太的電話又來了：

　　「宇歌，晚上你介紹我們到那家新開張的湖南館子吃晚飯，你知道我們遇見了誰？」

　　「誰呢，媽？」

　　「萬朵紅和那個秦非吾呀，他們兩個人也在那裏吃飯。見我們進來，你老婆臉孔紅紅的想馬上離開去，但是已經晚了，我們已經看見他們了。你老婆只好過來叫我們一聲，她沒把那個姓秦的介紹給我們，還是他自己厚著臉皮上來報了名字，和我們拉個手。」

　　「那位秦先生便是替朵紅翻譯小說的呀，他們必須常常聯絡，討論小說當中的文字和情節等等要怎樣的……」

　　向老太太打斷兒子的話：

　　「我當然知道那些事，你用不著迫不及待的替你老婆辯護。你知道他們現在到那裏去了嗎？他們已經雙雙搭著夜車到南部去啦。」

　　「媽，朵紅是和朵麗一道到南部去的，她們……」

　　「朵紅和朵麗一道去？信不信由你，朵麗人還在臺北，說是在一個朋友家裏哩。」

　　「媽……」

　　「你懷疑我說的話不是事實，是不是？告訴你，我九點多鐘打電話給你，你不在家，欣欣告訴我，她媽媽和她二姨一道到南部去。我掛了一個電話到你丈母娘家裏，你丈母娘告訴我，朵麗沒有和杂紅一道去，朵麗是到她的一個朋友家裏去的。」

　　「也許朵麗臨時有事不能去，她們那天……」

　　「朵麗是不是和朵紅一道去事實上無關緊要，你那位姨妹作風的大膽沒有人不知道，交著一個有妻子的男人和人家如膠似漆的。據說那男的是那個姓秦的好朋友，兩個人串通一氣勾搭朵紅、朵麗一對姊妹，你說難道不是既方便而又自然的事嗎？」

　　「媽，你別那麼想，朵紅不是那一類人。」

　　「她不是那一類人？我看你過分寵愛她到了完全盲目的地步啦。那個楊老闆的兒子叫什麼楊福祿的那件事鬧得笑話半天邊。她口口聲聲不能原諒你那樁往事，儘量避免和你出去應酬，夜裏拒絕和你同床。這些豈不表示她心裏早就沒有你了，你為什麼直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呢？」

　　向宇歌不則聲。

　　「而且……而且我的一個那麼可愛的孫子，她也不能寬容，死乞白賴的把他趕到別人家裏去……」

　　「媽，雨安並不是被朵紅趕走的，他……」

　　向老太太又大聲地打斷兒子的話：

　　「誰說雨安不是被她趕走的？她如果打從心裏愛雨安，事情會演變到今天這個樣子？雨安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孩子，他很會察言觀色，他決定到他舅舅家裏去，『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朵紅真心愛雨安，外面人家閒言閒語管他個屁！那一次你們去海邊玩，她說你只顧和雨安在一起，吃醋了，帶著欣欣回娘家去。她又說去娘家是欣欣的主意。欣欣是個孩子，如果不是她母親在影響她，孩子的心胸會有那麼狹窄嗎？而且，欣欣是一個很有愛心的孩子……對了，你知道嗎？朵紅還常常帶著欣欣到保育院去看那個秦非吾的白痴女兒哩，她和那個姓秦的……」

　　「她也帶雨安去過的。她現在又開始寫一部小說，當中要寫一個心智不健全的孩子，所以……」

　　「一個專門寫報屁股文字的人有什麼了不起？我當年看你愛上她便告訴你選上這種女人要小心，你偏偏不聽話。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女子無才便是德』，真是十分有道理。寫了幾本小說，她簡直把自己看做天下第一才女。也只有你這個笨蛋，把她捧在手裏還不夠，還把她捧到天上去。所以她氣焰千萬丈。你這個丈夫算什麼，她才沒把你看在眼裏哩。說起來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那一個女人沒有這種經驗？那一個女人不是默默的忍氣吞聲把這種事忍耐下去算了？她的情況就不一樣了，為什麼？因為她神氣呀，因為她高人一等呀……宇歌，你在聽我說話嗎？」

　　「是的，媽，我在聽呀。」

　　「我……我說到那裏了？哦，對了……我說，她呀，你那個心肝寶貝萬朵紅，你那樣一心一意的愛她，她才不見得如何愛你，一朝離開你，她認為她的路起碼還有一百條。放著你在眼前，她都還有一個接上一個的男人追她哩。記得那時候一個什麼混蛋詩人，把追求她的信地址寫錯，寄到我和你爸爸住的這邊房子來的事嗎？你爸爸拆開來看，差點兒還誤會是那一個混蛋寫了情詩給我的……宇歌，你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我說話你連吭聲一下也捨不得呀！」

　　「我……我一直都在聽呀，媽。」

　　「我……我說……她神氣，你也應該有一份男子氣概，她要和你離婚，你死乞白賴地拉著她不放走。真是難怪，難怪她更把自己看做人間第一，天下無雙了。夜裏拒絕和你同房，你要這種老婆做什麼？去雕刻一個漂漂亮亮的木頭女人不是還比她強得多嗎？你老爸只有你這麼個兒子，我們一天允許萬朵紅如此囂張跋扈、胡作非為，你老爸也就一天沒有抱孫子的希望。本來她說生了孩子子宮收縮不好不敢再懷孕……」

　　「媽，那是一個事實，是我擔心她生孩子的時候會發生危險，所以要她避孕不要再生了。她自己……」

　　那邊電話裏向老太太又迫不及待的大聲嚷著：

　　「對呀，就是因為你寵她呀、愛她呀，其實現在醫學這麼進步，她那種毛病算得了什麼？分娩的時候只要醫生心裏有數、留心，不是就什麼問題都不會發生嗎？你偏偏……」

　　向宇歌也打斷她母親的話：

　　「媽，事實上朵紅對我非常好，她也顧慮到你們二位老人家的心意。雖然我說我認為男孩女孩一樣好，她還是一心的希望生一個男孩子好讓你們心裏歡喜……」

　　「生一個男孩子那裏只是讓你爸爸和我心裏歡喜的一件事？你們向家到了你三代單傳，萬朵紅生不出一個兒子，將來死了對祖宗都沒有辦法交代哩！」

　　「媽，請你別說這種……教人聽了好笑的話。這是什麼時代了，你老人家還有這種古老……不通的想法。我……我說那時候朵紅不顧我的反對，自己不願意避孕，後來也就有了身孕了。如果不是雨安的母親去世，她知道雨安的事情心裏過分悲傷……」

　　「你認為她的流產是因為傷心的緣故？如果那是個原因，怪她自己沒有器量呀。現在，她把雨安趕走，自己又不肯和你同房。還在外面亂交男朋友，這種女人，七出的罪起碼犯了五、六條。告訴你，這是你爸爸和我的意思：那時她想和你離婚你不放她走，現在她如果不想和你離婚，你爸爸和我可也不答應……」

　　向宇歌連忙說：

　　「媽，不可以，你和爸爸千萬不要干預我們的事……」

　　「我們不可以干預你們的事？！告訴你，兒子，我和你爸爸兩個人就是晚了一步，晚了一步才開始干預你們的事。如果我們早一步，雨安現在還是我們的孫子。現在我們不能再錯過機會了，萬朵紅和秦非吾通姦的事……」

　　「媽，你不能還沒有得到證實便說……」

　　「住嘴！你這個愚蠢而又懦弱的男人！你爸爸和我都不笨，為什麼偏偏生下你這麼一個笨兒子？萬朵紅和別人是不是通姦，事實上也已經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她那樣對待你，簡直太不應該了。她既然沒有辦法諒解你那樁往事，你也無能為力。那……那就是說，你那一樁往事已經永遠抹不掉，她也永遠不可能原諒你了，不是嗎？所以，只要她不原諒你一日，你也一日休想和她同房……」

　　「媽，這是我個人的私事，我自己不計較，請你老人家千萬不要多干預！」

　　向老太太在電話那邊提高嗓音吆喝著，一面一隻手在桌子上砰砰砰的敲個不停：

　　「住嘴！向宇歌，你可知道你太膽小無用了嗎？你忍受得了那個不可理喻的女人對你所施的手腕，你爸爸和我可忍受不了。你不注重你父母心裏怎麼想，你父母可不能夠眼看你那樣被那個女人欺負受活罪，你自己如果不敢向她開口要她走，我……」

　　「媽，你千萬不可以，你……你老人家沒有那個權利……」

　　「我沒有那個權利？！我沒有那個權利誰有那個權利？！我才不管你這笨蛋滿肚子愚蠢、懦弱、無知的想法，我和你爸爸等萬朵紅從南部回來便立刻吩咐她……」

　　向宇歌急得滿頭是汗：

　　「媽，請您……我現在馬上回來，我們好好兒的談一談。這件事……請您和爸爸千萬讓我自己處理……」

第四十章

　　萬朵紅從南部回到臺北後的第二天，傍晚的時分，萬朵麗來了。萬朵紅正在書房裏寫文章，萬朵麗看了攤在她面前的稿紙一眼，一手在她肩胛上撫拍了兩三下：

　　「不錯，大姊，你還能集中心神寫文章呀。」

　　萬朵紅放下手裏的筆：

　　「王亦尊走了嗎？」

　　「走了好幾天了。」

　　「你們談論的結果如何呢？」

　　萬朵麗噓了一口氣，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大姊，我真抱歉，沒事勸你陪我到南部去，害你被你的公公婆婆誤會了，你婆婆居然在姊夫面前說了那些難聽的話……」

　　「你的消息倒也靈通，我今天早上才知道這件事，你卻也已經知道了，是向宇鈴告訴你的嗎？」

　　「是呀，因為你的公婆雖然已經答應姊夫不干預你們兩個人的事，但還是吩咐宇鈴轉告你一些話。宇鈴知道姊夫的心意，不敢做糊塗二老的傳聲筒，可是她擔心他們問起來無法交代，所以把事情本末對我說了一遍。」

　　「他們要宇鈴轉告我一些什麼話？」

　　「我不知道，宇鈴也沒有告訴我。但是她把莊家小姐的事告訴我了。說向家二老和莊太太暗裏希望姊夫能夠和你離婚然後和莊菊秋結婚，多次製造機會希望姊夫和莊菊秋約會，但是姊夫不理睬，有意裝作不了解他們的用意。宇鈴說可能你也已經知道這件事，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

　　萬朵紅點點頭：

　　「上個月我婆婆要宇歌回去吃飯，說有從國外回來的老朋友想和他見面。宇歌帶了欣欣一道去，欣欣回來告訴我：客人有莊奶奶和莊姑姑。加上後來老人家好幾次明裏暗裏指點宇歌一些事，宇歌當然不會告訴我……」

　　「但是以你的明察秋毫，當然不會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是嗎？我記得你告訴我，你曾經見過莊菊秋。宇鈴說，姊夫和你交朋友的時候，莊菊秋還常常到他們家裏去。」

　　「那是我和宇歌認識後沒有多久的事，那一天他生日，請我去他家，莊菊秋也去了。莊太太是宇歌母親的手帕交，莊菊秋可以說是宇歌青梅竹馬的兒時遊伴。」

　　「宇鈴說，這位小姐自小對姊夫便滿心傾慕。姊夫和你結婚，她失望之至，起先還說要堅守獨身主義不嫁人。出國以後嫁給一個醫生，只不過兩年的工夫兒丈夫便不幸死了，她便一直留在國外不回來。這回不知道是她自己剛好回來呢，還是她母親和你婆婆兩個人商量好後把她叫回來。」

　　萬朵紅笑了一聲：

　　「難道你想研究這個問題嗎？」

　　「她和醫生有一個兒子，年紀比欣欣小了好幾歲。莊家有錢，莊菊秋的丈夫又留給她一大筆遺產。我相信這是莊向兩家互打如意算盤的主要原因。莊家老太太急著爭取像姊夫這樣的一個能幹的好女婿，一面又樂見守寡的女兒再嫁給她的意中人。向家二老也渴望現成的大筆錢財可供兒子做大生意的本錢。所以，唉，天知道，人真是現實得可怕哩。」萬朵紅冷冷一笑：

　　「老實說，如果向宇歌願意和莊菊秋結婚，我……」

　　「你也樂得讓出這個位子。是嗎？」

　　「是呀，為什麼不是呢？」

　　「你向來不想想姊夫那樣愛你，不管怎麼樣對你都有百分之百的信心，為了你他得罪了父母，這些……你想起來，難道心裏一點兒也不感動嗎？」

　　萬朵紅不答話，一手在眉眼間不停地按捏著。

　　「有人說真愛是很可怕的，我現在真是完全了解了。你如果不是對向宇歌愛得那麼真，也許你今天便不至於對他斤斤計較到如此地步。」

　　萬朵紅咬著牙根，晶瑩的淚珠兒又已銜在眶中了。

　　萬朵麗又嘆了一口氣：

　　「還有一件事又真叫做天曉得，向家老太婆那天對姊夫訴說你的不是的時候，把我的事情也扯了進去。不知道她從什麼地方打聽到我和王亦尊的事，說我一天到晚和個有婦之夫的人鬼混，又說秦非吾是王亦尊的好朋友，所以兩個人串通一氣來勾搭我們姊妹兩個人……」

　　「哦？她居然那麼說嗎？」

　　「她說了這些話，向宇鈴聽了感到十分驚奇，問我那是怎麼一回事。她說她相信她母親只是誤傳一些錯誤的消息，她絕對不相信我會做出那樣的事。害我尷尬萬分，面對一個純真、我也一向和她開誠佈公說話的好朋友，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措詞了。」

　　「這些話如果傳到爸爸媽媽耳朵裏……」

　　「可不是，所以我昨兒晚上著急得一夜睡不著覺。又不能在電話裏和你說這些。我……我知道那老太婆生你的氣，她對我也早就沒有好感，姊夫不答應和你離婚，他為了要達到和好朋友結親家的目的，一定不擇手段。說不定這時候兒已經去面會我們的老娘親，嘴裏抹了油似的把我和王亦尊的事說出來。那……那……我就不知道應該向二老怎麼解釋，才能避免害他們氣得突發腦溢血的毛病了。」

　　萬朵紅嘆了一口氣。萬朵麗又說：

　　「所以，這是我和王亦尊痛下決心的時候了。本來這一次我也在想，如果王亦尊決定到美國去，而且一去起碼三年五載，我和他便得考慮結婚，雖然我不是一個看重婚姻關係的人……」

　　「他和他妻子那邊怎麼樣？你想他可以順利的和她離婚嗎？」

　　萬朵麗無奈的搖搖頭：

　　「這個我……現在也已經不能多管了，雖然我想起他那老實而且無知的女人難免心中不忍。但是我……我現在為了安撫爸爸媽媽的心，無論如何要王亦尊拿出個辦法來，否則，我只怕……麻煩的事兒多了。」

　　萬朵紅沉吟著，一句話未出口，桌上的電話鈴響了。她拿起聽筒喂了一聲，應了一句。打開抽屜取出一疊《愛與寬恕》的英譯稿子。萬朵麗知道是秦非吾，便取過萬朵紅手中的話筒：

　　「老秦，我是萬朵麗。亦尊要我告訴你，他可能得在美國多逗留一個短時期。學校裏有些事情麻煩你替他辦一下。有封信我明天早上送來給你……是呀，我是來看我姊姊的，來了一會兒了，現在我可以走了，讓你們兩個人開始工作吧。」

第四十一章

　　萬家老先生和老太太到底聽到別人所說有關萬朵紅和萬朵麗兩姊妹的故事。萬朵紅的部分，二老得知向家二老千方百計求達到兒子另娶莊小姐的目的，乃對他們批評大女兒的話嗤之以鼻。但是，有關次女的「醜聞」可真不是他們能夠忍受的，這便十萬火急加把萬朵麗召來跟前。萬朵麗心裏早有準備，從容不迫的施展了有生以來最好的一次辯才。事實上，做父母的最愛聽的話，是有犯罪嫌疑的子女辯說他們是無辜的；萬朵麗既然一篇說辭編織得頭頭是道，合情合理。萬家二老立刻轉變心情，而為他們那已經三十三歲，向來不談婚姻問題的「頑女」忽然開竅，即將和一個學問淵博的人──唉，管他是個已經離過婚的人啊──結婚而十分歡喜了。

　　萬朵麗像個淹在水裏、終於得著機會把頭伸出水面的人般長長的鬆了一口氣。第一件事是立刻趕到自己的辦公室，撥了一通越洋電話給王亦尊，對著電話聽筒連珠砲樣的足足說了一個半小時的話。放下電話，時候也還早，搭上一輛計程車來到向家探望萬朵紅。

　　已經是亮燈的時刻，萬朵紅照常在她的書房裏面就著燈光寫文章。

　　「欣欣呢？」萬朵麗問。

　　「跟著她父親出去散步了。」

　　「她那小懶蟲什麼時候開始也肯散步啦？」萬朵麗笑著。

　　萬朵紅也笑了笑：

　　「受了雨安的影響嘛，雨安來了後天天陪著宇歌散步，雨安到菲律賓去了後，她便開始陪她父親了。」

　　「雨安最近怎麼樣？和欣欣兩個人還是常常通信嗎？」

　　「是的，好像一個禮拜至少有一封。欣欣有時候還不大敢被我看到她在寫信給雨安。有一天她寄了一幀宇歌和她最近合攝的照片給他，看我走進房間，滿臉通紅的把那照片藏在書本底下。害我十分緊張，以為她已經開始寫情書給那一個男孩子了。」

　　「每一次雨安寫給她的信，她都拿來給你看嗎？」

　　「有時候她會唸一兩段信中的話給我聽。她也知道我最近有兩份稿子在忙，沒有時間看別的。」

　　「或者她是知道你不喜歡看雨安寫的信吧？」萬朵麗又笑著。

　　「有一回雨安寄了一張照片來給她，她也不拿出來給我看。」

　　「可不是，她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

　　萬朵紅嘆了一口氣：

　　「有時候我也會問自己，為什麼心裏總容納不下雨安的影子。雨安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孩子，但是就因為他太可愛，我心裏益發……」

　　「你這種心情我完全了解，當我看到王亦尊那兩個孩子，老大聰明，我心裏酸酸的不喜歡他。老二刁蠻成性，我便十分討厭他。所以，雖然說雨安的離去對姊夫已鑄成的錯並沒有太大的幫助，你總算少了一枚眼中釘，我的話說對了嗎？」

　　「我……我倒也沒有把那孩子看成眼中釘……」

　　「你不必否認，這的確也是人情之常。或者，唉，是人的劣根性吧。我見了王亦尊的兩個孩子都有醋意，你當然更有權利了。」

　　「你和王亦尊兩個人的事情到底現在怎樣了？」

　　萬朵麗噓了一口氣：

　　「我那天告訴你向家老太婆一定會迫不及待的把她那些惡話傳到我們二老耳朵裏，不出我所料，今天早上我都已經到辦公室去了，爸爸好幾個電話十萬火急的把我召回家。如果不是我花了幾天幾夜構思好的一篇完美的說辭，解救了我這一場急難，這一刻我那裏有一張這麼好看的面孔來看你啊。」

　　「你花了幾天幾夜構思的一篇完美的說辭？！小姐，光有一篇完美的說辭是不夠的呀。」

　　「不要以為聰明的人只有你一個，爸爸媽媽那裏能夠光靠我的一張嘴巴騙得了呢？我到你這兒來之前，先到辦公室去了一趟，打了一通越洋電話給王亦尊。今天好湊巧，電話掛過去，他剛好人在旅館裏。他說有個約，我不管他到底有個什麼約，一口氣說了個把鐘頭的話，十個條件開了出去……」

　　「你說你向他開了十個條件？」

　　「老天知道，那些事實上都是爸爸媽媽的條件，老人家既然有那些意思，我當然不能不說給他聽呀。」

　　「那是一些什麼條件？他都能夠接受嗎？」

　　「當中起碼有一半以上我知道他不能夠接受。但是我告訴他，天下父母心，我們目前姑且答應下來，讓父母心裏高興。一旦我和他結了婚，那些條件也就會慢慢的不成為什麼條件了。就像當年爸爸媽媽絕對不肯答應讓我嫁給一個離了婚的男人，現在他們也只好答應一樣。」

　　「離了婚的男人？你說王亦尊和他的妻子已經離了婚嗎？」

　　「當然還沒有，一切事情發生得太匆促，他連和他太太談話的機會還都沒有哩。但是，我當然得對爸爸媽媽那麼說，否則，別說十個條件可以了事，小王有本領答應一百個條件也都沒有用哩。」

　　「你把你對爸爸媽媽怎麼說的話都說給了王亦尊聽了嗎？」

　　「當然，一切我對爸爸媽媽說的話都是最重要的，他怎麼可以不知道呢？」

　　「他的意見如何呢？」

　　萬朵麗笑著：

　　「他今天沒有機會發表什麼意見，因為從始至終都只有我一個人對著電話聽筒在說話。」

　　「他從前曾經向他太太透露過一些要和她離婚的意思嗎？」

　　「沒有，當然沒有。據他告訴我，他的妻子一直不知道我是他的女朋友。說……即使他親口告訴她，也許她還不會相信。」

　　「哦？他那麼說？他什麼時候說了這些話？」

　　「好久以前，他說過好幾次，反正……」

　　「反正你也不在乎，因為你也從來不想和他結婚？」

　　「我……老實說，我也早就告訴你，我一向都覺得結婚、生孩子太沒有道理，我有一個好愛人，我們……」

　　「你說爸爸媽媽知道這件事以前，你也已經想到要和他結婚，那是因為他可能留在美國三年五載，你才這麼決定的嗎？我記得你對我這樣說過，我沒記錯吧？」

　　「你不能想像我和他相愛到什麼程度，這一次聽他告訴我他可能要留在美國一段時間，我才想到如果要我和他分開那麼久，我一定受不了。我把心裏的意思告訴他，他告訴我，他的心情是和我完全一樣的。」

　　萬朵紅遲疑了一會兒，說：

　　「朵麗，我很高興你們兩個人到底決定結婚了。」

　　「這……我不知道，這也許叫做……」萬朵麗又噓了一口氣：「『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吧。或者……或者婚姻制度到底還是有些道理的，就像考試制度不一定高明，但是還找不出一種別的什麼更好的制度可以替代一樣。唔？大姊？你說是不是？」

　　萬朵紅噓了一口氣：

　　「我想，這就是母親常常說的『一切要往順裏走』。做人的一切誰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一旦順著自然，不管結果怎麼樣，當事人便可以心安理得多了。」

　　萬朵麗想說什麼，眼睛看著書桌上的一疊英文稿件，想起一件事：

　　「大姊，有人告訴我，你的《雨夜》英文本出版以來，銷售網一直打不開，秦非吾告訴你這件事了嗎？昨天我問他，他說他不在乎銷路好不好，他在做的是一件他認為必須做的事，他要爭取的是千秋大計，而不是一時的蠅頭小利。」

　　「是呀，這是他一直在我面前揮舞著的一面富麗堂皇的大旗。他還說他有過出版好幾冊學術性翻譯作品的經驗，成績還不錯，文藝性的一定會更好。我說我的看法和他的正相反，純文藝的作品出了國門只怕沒有人會有什麼興趣，他不相信，又和我爭辯了好半天。」

　　「你的看法是對的，學術性的東西在研究中國問題的外國人眼中到底有參考的價值。文藝性的作品則不一樣，由於歷史背景、風俗習慣和國情等等的不同，人家讀你的東西感覺上好像隔靴抓癢。而且，白種人一向優越感很高。基於仰慕和學習的心情，我們對他們的思想言行關心，所以像願意學習幾何、代數一樣的心情來研讀他們的文學作品。他們對我們的看法便完全不一樣。他們自認站在文化隊伍的前端，是領導全世界的人走向文明的角色，那裏願意浪費時間和精神回過頭來跟我們開倒車？！」

　　萬朵紅雙眉一揚：

　　「你也認為我們是開倒車的嗎？」

　　「我當然不會那麼想，相反的，我非常以我們中國人的文化資產為榮。而且，你以為我還會相信我們的腦子比別人家差嗎？」

　　萬朵紅沉默了好半晌，說：

　　「事實上，人們不願意花時間和精神看長篇小說，是目前全世界的傾向和潮流；這可能是最主要的原因，大家幾乎把長篇小說遺忘了。」

　　「是呀。所以，初出茅廬的英美作家想打進文壇都靠宣傳、廣告和花招來助陣，更不要說人家對你早存偏見的翻譯作品了。」

　　「天知道。」萬朵紅嘆了一口氣：「我害秦非吾那書獃子賠了老本真是不好意思。」

　　「他現在還在翻譯你的《愛與寬恕》，看起來還想再接再厲的把老本花掉哩。但是我知道，他只是要找個最好的理由，每隔一兩天和你通個電話。」

　　「不要這樣說，朵麗。」

　　「你認為我說錯了嗎？雖然我這麼說等於承認向家老太婆的胡說八道並非空穴來風，但是我的話難道不是事實嗎？」

　　「我認為秦非吾是個明理的人……」

　　「明理的人便不會對個有夫之婦發生好感？」

　　「明理的人知道談愛情需要什麼情況和條件來配合，比方說……」

　　「比方說他對你有好感，必須你也對他有好感的『情況和條件來配合』？」

　　萬朵紅睨了妹妹一眼，不則聲。

　　「你知道秦非吾多少年前便是一個非常仰慕你的人嗎？他純粹為了欣賞你的作品，至少，從開頭他是那樣的。這件事寒月很清楚，她心裏又酸又辣的滋味可想而知。他居然想翻譯你的作品而不是她的，認為老秦做事太離譜。以她和他曾經有過的一段交情。她想她就盜一次那小子的名，來寫篇文章看他又能怎麼樣。沒想到她那一場促狹等於做了引線引老秦走近你身邊，天下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老秦於情於理都決定翻譯你的作品，寒月女士真叫做賠了夫人又折兵。這情況我如果不說，你也一定知道吧。」

　　「朵麗，我不愛聽這一類的話，你可別……」

　　「我知道你不愛聽，但是你能說這不是事實嗎？」

　　「秦非吾和我只是很普通的朋友，我們雖然很談得來，但是除了彼此是朋友以外沒有別的感覺。」

　　「這是因為你這方面對他沒有別的感覺，他那一方面對你的心意可真是……」

　　萬朵麗話沒說完，萬朵紅惱怒的圓睜著眼，一手在桌上重重的一敲：

　　「朵麗，我告訴你我不愛聽這一類話，你嘮嘮叨叨的儘說這些做什麼？這……這些話，我……我聽了噁心之至，請你以後不要再在我耳旁多提一個字。可以嗎？」

　　萬朵麗也圓睜了眼睛：

　　「喲，老天，幹嘛發這麼大的脾氣呀，我不過說一句老實話，你卻嚷得這麼大聲。你知道嗎？大小姐，我看你現在變得反常了，一種反常的心理在心中作祟你自己也都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為了姊夫的事使你認為天下男人都要不得？還是你真的認為天下再沒有別人可以取代你心目中可愛的向宇歌的地位呀？」

第四十二章

　　萬朵紅又在電話中請秦非吾停止《愛與寬恕》的翻譯工作。

　　「為什麼？」秦非吾大聲地：「為了有人說了一些有關你我的閒話嗎？」

　　「當然不是。我關心的還是我最初關心的一個問題，作品翻譯了沒有讀者，為什麼要浪費時間、精神和金錢呢？」

　　「唉，你又來了，我應該向你怎樣解釋，你才會安心呢？」

　　「這不是一件可以輕率決定下來的事，秦教授，我萬萬不敢自我陶醉的相信我的作品夠資格為我們在國際文壇上爭取地位。你如此把我高高抬舉，簡直惹人笑話哩。你口袋裏些微積蓄，只怕要賠得全部血本無歸了。」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我說過我為你花費血本嗎？我們得到基金會一部份補助，接下去印刷等等花的是你們自己的錢，你難道忘記了？」

　　「什麼我自己的錢？」

　　「你們向先生的錢呀，他的錢難道不是你的嗎？」

　　「什麼？什麼時候他對這件事插手進來呀？」

　　「我決定替你翻譯《雨夜》，有一天他來看我，告訴我他很高興我能這麼做，同時還希望我能把你的全部作品都翻譯出來。問到經費的問題，我把實際的情況告訴他。他要我不必考慮錢，說不足的費用由他負責。要我暫時別告訴你，他自己會和你商量，讓你知道。難道他還沒有讓你知道嗎？」

　　萬朵紅緘默了一會兒：

　　「是的，他還沒有告訴我。我想因為他也不是一個有錢的人，說了怕我不贊成。」

　　「向先生非常以你為榮，認為你的作品……」

　　「足夠獲得諾貝爾獎？」萬朵紅笑著。

　　「你為什麼笑出這樣的聲音？覺得自己毫無價值？那你為什麼要寫文章呢？你寫文章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要贏得什麼獎吧？不是嗎？」

　　萬朵紅又緘默了一會兒，問：

　　「聽朵麗說王亦尊星期天回來，他回來了嗎？」

　　「沒有，我想他是不可能回來的了。」

　　「哦？為什麼？你聽到什麼消息嗎？」

　　「朵麗怎麼說呢？」

　　「我已經兩三天沒有見到朵麗了，母親告訴我，她和幾個雜誌社的同事一塊兒環島旅行去了，大約還要幾天才回來。」

　　「前幾天我接到亦尊的一通越洋電話，他只匆匆忙忙的和我說了幾句，學校方面還有一些事情他要我替他辦理結束。別的也沒能多說，就把電話掛了。早上他太太來看我，說她要立刻趕到美國去，因為他們在美國的大兒子，左腿關節的毛病很嚴重。」

　　「哦？你說王亦尊的大兒子已經到美國去了？」

　　「那孩子前不久被選為代表到美國參加世界童子軍大會，朵麗沒有告訴你嗎？」

　　「我聽說亦尊有個孩子有一次踢足球把腿扭傷了，躺在床上足足兩個月才把傷養好，你說的就是那個孩子嗎？」

　　「是的，他就是王亦尊的老大。這個孩子非常優秀，功課好得很。這一次腿疾發作，他母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因為醫生說孩子病情嚴重，需要動手術來治療。」

　　「所以他母親要趕到美國去，王亦尊也因此不能回來了？」

　　「大概是這樣的，亦尊在電話裏沒和我說這些，這都是他太太說了以後我才知道的。」

　　萬朵紅遲疑了一會兒，說：

　　「你知道朵麗和亦尊之間的事，我父母已經知道了嗎？」

　　「朵麗告訴我了，說起來這又是我惹來的禍。我那天請你吃了那一頓便飯，不但害你受冤枉，連帶也害了朵麗。」

　　「朵麗的事我父母早晚也會知道的，她對王亦尊一片真情，多少年來腦子裏沒有考慮過別的對象。所以，除非她自己想到必須和王亦尊分手，否則他們的事也總應該有個解決的辦法。」

　　「亦尊對朵麗的愛也是一片真誠的。這一點，相信我對他的了解，一定不在你對令妹之下。」

第四十三章

　　這一個傍晚，北臺灣地區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雷雨，萬朵紅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忽然，室門被推開，進來的人是萬朵麗。她的頭髮濕漉漉的，腳踏在地毯上，一步便是一個水印子。也不管身上的衣服也是濕的，身子一歪，向著萬杂紅身旁躺下來。

　　萬朵紅見到妹妹這副模樣，委實吃了一驚：

　　「朵麗，你是怎麼了？你打那兒來的？媽媽說你和同事他們去露營，你是露營回來的嗎？」

　　萬朵麗舉起一臂遮住眉眼，不則聲。

　　「喂，小姐，說話呀。」

　　「有人去露營，我沒去。我自己一個人到某一個地方去閉門思過若干天。」

　　「閉門思過？」

　　「是呀，我一定罪大惡極，不然為什麼會被人當一雙破鞋子樣的給丟掉了呢？」

　　「什麼？你說的是什麼？」

　　「王亦尊……他決定留在美國，不想回來和我見面了。說……說……美國方面條件太優厚，最主要的，研究的環境太好了。」

　　萬朵紅嚥下一口氣，不出聲。

　　萬朵麗聲調沙啞的：

　　「大姊，看來我們姊妹的『命運之星』都走到晦暗的角落裏去了。但是我生平不向所謂的命運之神低頭的。世界上也沒有人可以左右我的喜樂和悲哀。所以，我今天是來找你結伴出去看世界。到天涯海角的地方走一走，藉此散一散心中的烏煙瘴氣。」

　　「那兒去？」

　　「澳洲。我嚮往澳洲某些地區的景色已經很久了。而且，雜誌社也需要一篇報導澳洲的文章，也許你也可以在那兒找到一些靈感。我們都可以說是一舉兩得的事。」

　　「唉，」萬朵紅嘆了一口氣：「說說看你們兩個人到底怎麼一回事吧。」

　　「現實，現實，一切都是現實的問題在作祟。我一直不相信現實的問題有這樣大的力量，現在我應該認輸了。所謂時過境遷，我……」她打住了。

　　「他說如果決定留在美國，便要和他太太離婚，然後和你結婚，這句話不能兌現嗎？」

　　萬朵麗的鼻子全塞了，接著冷笑了一聲：

　　「他是『有心』兌現的，可是他銀行裏沒有存款。」

　　「也許……」萬朵紅打住了。

　　「你知道他在電話裏對我怎麼說嗎？」萬朵麗霍地從床上坐直了身子。萬朵紅這才看清楚，妹妹眼球上佈滿了血絲：「他說……他說……他太太會燒菜，能吃苦耐勞做家事。他到美國去做研究的工作，需要的是他太太那樣的人，而不是我。你，你說，荒唐不荒唐……好笑不好笑？」說著她哈哈哈哈的笑起來，一邊臉上掛下來一行又一行的淚水。

　　「我想……他……他是……」

　　萬朵麗立刻接下去：

　　「他是一生一世和狗呀、貓呀、豬呀、鼠呀，那些畜類說慣了話，所以不知道應該怎樣說出人話來了。」

　　「不，也許他說的是最實在的話，不是以花言巧語欺騙人。」

　　萬朵麗舉手一抹淚水：

　　「你是什麼意思？意思是我從開始只是一個供他玩弄的布娃娃？」

　　「不，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不管怎麼樣，大姊，請你現在不要亂說話。我情願相信他是一個只知道與禽獸為伍的人，心裏才會舒服些。事實上我昨兒晚上想了一整夜，現在已經什麼也不想了，見了你，卻又……」她的淚珠兒又撲撲簌簌地滾下來。

　　萬朵紅又嘆了一口氣：

　　「你當然知道他的大兒子生病的事……」

　　「那孩子的病是老毛病，那問題不是今天才發生的呀。他拿孩子生病做理由是有理由的嗎？當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他沒想到家裏的人會生病嗎？他每一次都告訴我：在這世界上我是他最重要的一個人。你聽清楚了沒有？他說在他心目中沒有人比我更重要，但是他……他現在……」

　　「你覺得他可愛，因為你知道他是個有愛心的人，一個有愛心的人，遇著兒子有病，當然……」

　　萬朵麗大聲地：

　　「你千萬不要再替他說話了！是的，他有愛心，他特別關懷他生病的兒子，他現在這樣對待我，使我……使我整個人……這……這麼痛苦……你說……你說……他的愛心又在那裏？如果……如果他對他的妻子和兒子有那麼大的愛心，他……他當初何苦來要把……要把對他們的愛心移到我身上？我……我相信人只有一顆心，如果他……愛我……」萬朵麗雙手蒙面，歇斯底里的放聲痛哭了。

　　「別哭了，別哭了。」萬朵紅眼中銜著淚水擁抱著妹妹那濕漉漉的身體：「你不是說你已經想通了嗎？你淋了一身雨，又哭成這樣子，這只是和你自己過不去，不是嗎？」

　　萬朵麗孩子樣抽抽噎噎地又哭又抹著眼淚：

　　「我知道，但是你也知道我不能夠一滴眼淚也不流，你讓我痛痛快快的哭一場，痛痛快快的咒罵那沒良心的王八蛋一場，等……等到我……罵得累了，眼淚也流乾了……我……我也就……也就……」她伏在萬朵紅肩胛上，又悲不自勝的痛哭了起來。

第四十四章

　　這是萬朵紅和萬朵麗出發到澳洲旅遊去的日子。

　　機場上，萬朵麗身穿一套寬大的彩花褲裝，頭上一頂黑色的帽子，配著和衣服同花樣的彩花帽帶。黑腰帶，黑半高跟便鞋，黑色外衣搭在左手上，右手拎著一隻紅色的化粧箱。脖子上掛了一架各種配備齊全的照相機，肩膀上另有一架高性能而又輕便的攝影機。臉上淡淡的抹著一些化粧品，看起來年輕美麗，活潑摩登。像一個剛踏進社會對前途充滿信心的職業婦女，不像一個已經過了三十歲的心灰意懶、失戀的人。

　　「媽，你和二姨一定記住要早點回來呀。」向欣一手拉著萬朵紅的手說。

　　萬朵麗一手在向欣頭上摸了摸：

　　「欣欣要二姨替你帶一些什麼回來？」

　　「二姨帶一隻可愛的樹熊回來給我可好？」向欣似認真，又似開玩笑的說。

　　「好，二姨試試看。一隻樹熊放在二姨箱子裏，另外再找一隻袋鼠放在你媽媽的箱子裏帶回來。唔？」萬朵麗說著又想起那個整天愛與各種動物為伍的人，眨眨眼，一次又一次的吞嚥著口水。

　　「宇歌呢？」萬老太太問。

　　「剛才在櫃臺那邊替朵紅和朵麗辦手續，」萬老先生回答：「這一刻向宇鈴來，拉著他到一旁不知道說些什麼話去了。」

　　「也許又是向伯母要她轉達的一些什麼話吧。」萬朵華說。

　　「二姨你今天真好看。」向欣對萬朵麗說。

　　萬朵麗一手捏捏向欣的臉頰：

　　「二姨今天才好看，往日不好看嗎？」

　　「二姨今天的衣服好看。」

　　萬朵華哈哈哈哈的大笑起來：

　　「欣欣一向很聰明，今天怎麼說出笨話來啦？」

　　香港停留了一夜一天。晚間八時半鐘搭上澳洲航空公司的班機直飛雪梨。到達的時刻是次日當地的早晨。萬朵紅的意思到旅館休息一兩個鐘頭吃過午飯後再出去遊覽市區，但是萬朵麗說旅行出來必須分秒必爭，多休息一分鐘會使她的稿子多一分「貧乏」，所以旅館裏放下行李，洗了手臉，堅持立刻出發觀光。萬朵紅拗不過她，只好聽從。萬朵麗把身上的照相機搭在姊姊肩膀上，自己一手拿著攝影機，另一手拉著姊姊的手，從旅館房間裏急急忙忙的衝了出來。

　　回到旅館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成績都留在攝影機和照相機的軟片上，還有就是兩個人的腰痠背痛，眼睛睜不開。

　　「大姊，到了這令人耳目一新的另外一個世界，我覺得非常快樂，你快樂嗎？」

　　洗了澡，上了床。隔著床頭几，萬朵麗說要和萬朵紅「秉燭夜談」。萬朵紅說「燭」使她的眼睛發痛，便熄了床頭燈。她以為她會比妹妹先睡著，沒想到，不一會兒，竟先聽到萬朵麗熟睡得發出微微的鼾聲來了。

　　接下去日復一日的行程也都是非常緊湊的。一個城市又一個城市。一個風景區又是一個風景區。萬朵紅了解妹妹做事積極的性格，又了解她現在添上一份要讓每一寸光陰都充實，使得沒有空白的縫隙好讓她想到王亦尊的心情，便儘可能不參加任何意見。澳洲的確是一個美麗而又特殊的地方，那壯偉、怪異的景色，在在處處都扣住人的心弦。萬朵麗慫恿她偕行時所說的一些話很有道理，萬朵紅也認為自己此行不虛了。

　　「她不同歐西皇庭式的鮮明華麗。」萬朵麗在筆記本上這樣的記載著：「也不是美國各地遍眼所見的熱鬧繁榮。她，老天爺有心或無意留下的一塊大地的裂罅，顯示了亙古以來天地間的進行和演變。使人的心靈得到震撼性的洗滌，使人不再重視小我的煩惱和問題，而在大環境的險厲和神奇的面貌中，感悟了生命的奧妙和意義……」

第四十五章

　　這一夜，萬朵紅和萬朵麗住宿在愛麗絲泉的一家小旅館中。中午燠熱的氣候，到了夜晚，開始逐漸涼爽。周遭寂靜無聲，萬朵紅的耳朵貼在枕頭上，聽得見自己一下又一下的沈緩心跳聲。「大姊。」

　　「唔？」

　　「你想睡了嗎？」

　　「晚上我覺得很清醒，沒有睡意。你呢？」

　　「我也沒睡意，也許因為……這兒太荒涼，太安靜了。」

　　萬朵紅不則聲。

　　「大姊，你在想什麼？」

　　萬朵紅未曾回答。萬朵麗說：

　　「姊夫又掛了越洋電話來，使你開始想念他了？」

　　萬朵紅吸了一口氣，眼望著窗外天空中疏疏落落的星星。

　　「我不知道姊夫暗裏賣了積蓄多年的股票，把錢交給秦非吾。老秦說，姊夫還請他把你所有的作品都翻譯出來。姊夫他這麼做，的確……他對你太好了。很多男人只怕妻子比自己強，尤其是才華方面的。我聽說寒月當時和她丈夫離婚，然後開始和秦非吾往來──嚴格地說，是她追求秦非吾──就因為她丈夫嫉妒她名氣比他大。每當她接受記者訪問，或者參加座談會什麼的，他都不高興。寒月自己最愛攪的又是這些事兒。她看上秦非吾，據說最主要的，是希望他為她寫幾篇捧場的文章。」

　　萬朵紅閉著眼睛，妹妹的話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萬朵麗的一雙手按在眉眼間：

　　「對了，大姊，我告訴過你沒有，我們來澳洲那一天，莊菊秋也搭飛機回到美國去。向宇鈴代表你婆婆去送行，因為莊家老太婆也走了。我到洗手間洗手的時候遇著莊家老太婆，後來問宇鈴，她才告訴我這些事。她母親傷心得飯都吃不下。」

　　「說起來，我真是他們向家的剋星。」

　　「宇鈴說，你公婆希望莊菊秋做他們的媳婦，最主要的是希望她能為他們生孫子。他們認為她既然已經生了一個男的，當然還有男孩子。又說她的身體比你好，就是第一胎、第二胎生女兒，以後還有機會生男的。你說他們這種想法可笑不可笑？」

　　「不，我不認為有什麼可笑。」

　　「一句話，『多福多壽多男子』，『百子千孫』最重要。人活到太空時代，人的腦子進步得有限。像你我身為女人的，不管怎麼樣奮勉圖強，力爭上游，只落得別人譏笑牝雞司晨。女人再優秀，也只不過男人肋骨變出來的。」

　　萬朵紅睜開眼，鼻子裏透出來一聲似笑似嘆的氣：

　　「你還計較這些嗎？我現在是想計較也都沒那氣力了。」

　　「我何嘗有氣力計較這些，我只是嘴裏說說罷了。」萬朵麗的鼻子又已全塞了：「我……我真希望自己有足夠的精神和氣力計較那些閒事哩。」

　　緘默了一會兒，萬朵麗又說：

　　「我曾經蔑視婚姻的制度，如今覺悟我是錯誤了。當然，我所犯的錯誤不只那一點，現在，Let bygones be bygones，不必多提了。男女之間的關係單靠戀情並不夠，必定還得有恩情才可以維繫。恩情則唯有結為夫婦才能培養出來的。像你和姊夫兩個人，不管遇著什麼樣的驚濤駭浪，千萬縷恩情的柔絲，雖然理還亂，但是剪不斷。像我和王亦尊，嘿，禁不起一陣風，他被颳到老遠的天邊去，我也已經把他忘得一乾二淨了。」

　　萬朵紅一手取著床頭几上的小型夜光鐘看了一眼。說：

　　「你真能這樣嗎？不見得吧？」

　　「現在因為是創痛猶新，我當然不免觸著創口便覺得痛。但是這傷口一定會慢慢的癒合起來，我會儘量避免多思多想，是他決定離開我，我沒有負欠他的地方，為什麼我要愚蠢的自作多情呢？」

　　「我看得出你多情的地方還多著哩。」

　　萬朵麗嘆息著，邊無奈的一笑：

　　「我說過那是因為現在創痛猶新嘛，唉，那一天我看到鴨嘴獸和鼠形袋鼠，不由心裏又想到他。甚至在我們旅館窗檻上發現了一條蛇，我也心裏好像刀割一般的難過……」

　　「可不是，更別說在大堡礁，當我們遇見海洋生物研究所的那位麥先生，和他談到他的實驗室時候你的心情。」

　　「我從前常常買些小動物送給他。他生日的時候，或者情人節的時候，我發覺送他別的都沒有小動物使他更開心。有一回，我送他一隻小烏龜。那天我身上沒有錢，小烏龜很便宜，我隨便選了一隻我認為好看的給他，沒想到他見了那隻烏龜，就像見到稀世奇珍般登時眼裏射出了驚喜萬分的光。他說那烏龜『與眾不同』，殼上的花紋還有頭部的形式都和別的烏龜不一樣。連忙小心翼翼的把牠捧到他的小實驗室去，我看他那樣喜愛小動物，覺得他實在是一個好人，而且他不慕名利，壓根兒和凡俗的一般人不一樣，他……唉……」

　　「你現在認為把他看錯了？」

　　萬朵麗嘆了一口氣，不回答。

　　「秦非吾告訴我，王亦尊的大兒子體檢後又發現腦子裏長了一顆小瘤，也已經動了手術了。孩子的母親衣不解帶的在醫院裏守著兒子好幾天。目前還不知道情況會如何轉變，最低限度，那孩子一生一世得在輪椅上面過日子了。」

　　萬朵麗又嘆了一口氣：

　　「人生也的確夠悲慘，唔？」

　　「所以……」

　　「他需要他的妻子，就不單純的為了燒飯洗衣服了。」

　　「所以，他覺得如果把你拉到他身邊，只會把你累壞……」

　　「這是秦非吾說的話嗎？王亦尊不是擔心如果由我來照顧他的兒子，不如他的妻子來得細心嗎？」

　　「這只怕也是事實。如果你要去照顧他的兒子，首先爸爸媽媽便心裏捨不得。而你自己也能夠有那麼大的犧牲精神嗎？」

　　萬朵麗無話可說，又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萬朵紅說：「你回去的時候為雜誌社好好的寫一篇文章吧。每次我面對著大自然的壯偉景觀，心裏很多俗念便都拋開了。這十多天來看了這兒獨特面貌的山川景物，更彷彿現實的一切離開我很遠，甚至都和我沒有關係了。」

　　「所以這便是原因，你不再計較那些『俗念』才要計較的『現實的一切』，而深深的，十分的想念起向宇歌來了？」

　　「我……這幾天來，心裏的確感觸很深，我覺得，人……不必等到老，或者死。就像這樣的一次旅遊，我們便彷彿從一個世界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心裏的喜怒哀樂、恩怨得失，不說全都沒有了，但的確沖淡了很多。這時候更能意識人生虛幻，一切就像一場夢。夢有醒來的時刻。一件事既然終究成為泡影，本身也就是虹彩的臨空映現，如果我們執著於一切，真是愚不可及的。」

　　「『彩虹臨空』，怎麼不是呢？像我和王亦尊的一切，豈不是天上的一道虹彩般的轉眼消失了？」

　　「媽媽曾經問我怎樣為寬恕兩個字下定義，的確，如果別人沒有缺失，根本不需要你來寬恕。我寫了一部《愛與寬恕》的小說，說來真落入別人口中所批評的在書中唱了一番高調。」

　　「人的確……困難的是無法忘我，一切以我為第一，不管什麼事情到了自己頭上，想法和做法就不一樣了。平心靜氣的說，我也許不應該埋怨王亦尊，每個人有他自己和別人不同形式的十字架；當他自顧不暇，當然沒有辦法顧到別人。所以，設身處地的替王亦尊想，他目前也許也只有這麼做。我的錯誤是當初和人談戀愛的時候忽略了對方的身分和責任，現在，一切的一切，也……」萬朵麗咬著牙，淚水又滿滿的銜在眼眶中。

　　萬朵紅不說什麼話，她又閉上眼，腦中一幕幕的呈現著往日和向宇歌間恩深愛重，甘苦與共的往事……那一次，她因生向欣而大量出血。向宇歌割了盲腸後身體虛弱尚未完全復元，但為了她的情況嚴重，儘管醫生也不認為妥當，他堅持以他的血輸給她。當她在病榻上甦醒過來，向宇歌緊握著她的手，萬般欣慰和愛憐的眼色看著她。她更是感動萬分的眼色，凝望著他那一張俊秀而蒼白的臉龐兒，心中湧起一個自認可以永恆不變的念頭：終此一生，她必須愛他到生命的最後一秒鐘。……

　　忽然，窗外傳進來一陣怪異的笑聲，萬朵紅大吃一驚，掀開身上的毯子坐起來。

　　「你緊張什麼嘛？」萬朵麗一手抹了淚水笑著說：「這只是一隻鳥呀。」

　　「一隻鳥？這不是人的笑聲嗎？這所在如此偏僻，這個人正在我們窗戶外面哩。」

　　「這種鳥學名叫做Kookaburra，又叫Laughing Jackass，就是笑鳥。或者Great Brown Kingfisher，是澳洲特產的一種世界上最大的食魚鳥。叫的聲音和人類的笑聲很相似，經常在樹幹或者白蟻丘凹陷的地方築巢。吃的是昆蟲、蜥蜴、小蛇、小鳥或老鼠，同時也吃蟹類和小魚。如果你不相信……」

　　萬朵麗話沒說完，窗外又響起一陣磔磔怪笑，接著是巨大鳥類的拍翅聲，隨著那一陣撲簌，那笑聲越去越遠了。

　　萬朵紅想誇讚妹妹對鳥類常識如此豐富，再一想不說了。又取著床頭几上的夜光鐘看了一眼，說：

　　「都快十二點鐘啦，睡覺吧，明天又得一大早起身，不是嗎？」

　　「是呀，我們明天一早要去世界最大的獨石艾爾斯岩……」萬朵麗接不下去，手捧著嘴巴，連續不停的咳嗽起來。

　　「你怎麼了？不是傷風了吧？」

　　「你放心，我的身體非常健康，剛才不過是喉嚨有點兒發癢，現在沒事兒了。」

　　「我們可惜訂不到在艾爾斯岩附近的旅館房間，聽說日出日落的時候，艾爾斯岩表面會變幻各種顏色，非常好看。」

　　「是呀，我也覺得失去那機會不但失了眼福，也使我的文章減色不少。如果你不反對，我們明天晚上搭個篷帳在岩石旁邊過夜如何？」

　　「搭篷帳？安全嗎？人家說澳洲中部的螞蟻又大又毒，非常可怕哩。」

　　提起螞蟻，萬朵麗又想到她那連蒼蠅螞蟻也都愛的王亦尊。牙關發硬了，雙手壓著眼皮，牙齒緊緊的咬住下嘴唇。

第四十六章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萬朵麗便已起床。梳洗完畢到戶外看一眼天色，斜月殘星，四周圍無邊無際的荒野是一片死寂的灰褐。距離一兩百步遠的旅館小型接待室裏燈光通明，便過去走進那大廳向一位經理模樣的人物問些問題，他給她一些建議，她欣然同意。看了手錶一眼，忙匆匆地跑回房間，見萬朵紅還在床上蒙頭大睡，便走近床旁一個勁兒的猛推著姊姊的身體：

　　「快起來，大姊，我們決定坐小飛機到艾爾斯岩去，起飛的時間是六點鐘，現在已經五點零三分了，人家飛機不能等你呀。」

　　萬朵紅頭昏腦脹的，覺得就要生病了。但艾爾斯岩是妹妹這篇文章的主要角色，再怎麼樣她也不應該這時候做掃興的事。床上翻個身起來，雙手捧著臉孔。一會兒，聲調含糊的說：

　　「什麼？坐飛機？你不是堅持坐汽車，說要拍攝一路上的荒漠風景嗎？」

　　「我本來是那麼打算的，但是剛才旅館經理告訴我，奧加山的風景舉世無匹，我們如果不去，會懊悔一生。我想想覺得有道理，所以改變主意決定搭小飛機。那兒觀光完畢，再坐汽車到奧加山。從這兒出發到艾爾斯岩去坐汽車沒道理，一路上沒什麼特別的好風景。而且你可知道汽車坐起來要多久？小飛機去也需要兩個鐘頭的時間哩！」

　　「坐飛機要兩個鐘頭的時間？！」萬朵紅現在把眼睛張得好大了。

　　萬朵麗笑著：

　　「那是很小的飛機嘛，速度很慢。和我們從格列斯頓到赫倫島看珊瑚礁所坐的直升機速度差不多。一路上也飛得很低，說可以讓我們從從容容的在上面拍攝下面風景的照片和影片。」

　　「小飛機有多大？」

　　「駕駛員加上搭客一共四個人，我們這班飛機因為是臨時安排的，所以只有我們兩個搭客，加上駕駛員一共三個人。」

　　「老天……那……」萬朵紅想著自己目前是如此的頭暈目眩。

　　「怎麼了？你害怕嗎？別神經病，人家是絕對安全的，沒聽說有誰中了特獎給掉下來摔死的事呀。你為什麼不想想我們多神氣，等於自己有了一架包機哩。」萬朵麗說著哈哈哈哈的笑起來。

　　為了要拍許多連人帶景的特寫鏡頭，萬朵麗著意的粧扮了一番；眼皮上加添了淡藍色的眼影膏，使得一雙大眼睛更見深邃有神。身上一套純白色的寬鬆褲裝，一條腰帶是彩花的，和她所戴的一頂繞著白色帽帶的遮陽帽同一質料。這服裝是她和萬朵紅一齊討論後決定的，都認為如果以紅色岩石為背景來拍照片，穿上純白色的衣服，效果應該比較好。

　　上了小飛機，引擎才開始發動，萬朵紅便覺得快要嘔吐出來了。萬朵麗並沒注意到這些，一架換好底片的照相機掛在姊姊脖子上，自己手中的攝影機已瞄準好角度，飛機上了高空，她便對著地面平坦一片的紅色原野拍攝起來。

　　小飛機一個俯衝，駕駛員指指點點的告訴二人，底下已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名叫陶德的河流。

　　「快，快，大姊，快把陶德河拍下來！」萬朵麗一面自己的攝影機達達達的響著，一面這樣的支使著萬朵紅。

　　萬朵紅向下看，那兒是什麼陶德河？那只是一大片混雜著灰、綠、紫、藍和紅的顏色的砂礫，在明亮的太陽光照射下，散發著閃閃爍爍的光輝。

　　「你看，萬朵紅！你把我的陶德河給錯過了！」萬朵麗惱怒地叫嚷著：「現在好好兒的注意，這一條是芬克河，可別再把它錯過了。」

　　萬朵紅吞嚥著口水，邊猛眨著眼睛注意地觀察著：這一條算不算什麼芬克河呢？沒看見半滴水，還是漫無止境的一片砂礫，但是彎彎曲曲的兩旁排列著看起來像無數綠點子的小樹。管它哩，最多浪費了一張底片。咔嚓的一聲按了一下照相機的快門。小飛機向左一個傾斜，她也跟著身子向左衝。眼前金星亂飛，還以為自己就將那樣飛彈般衝出機窗到半空中去了。

　　隔了在萬朵紅感覺中是無窮無盡時間的時間。

　　「看得見艾爾斯岩了。」駕駛員說。

　　「在那裏？在那裏？」萬朵麗大叫。邊對萬朵紅說：「快準備，大姊，快準備拍照！」

　　「在左手邊……」駕駛員說。

　　「左手邊！左手邊！萬朵紅！」萬朵麗彷彿只怕萬朵紅聽不懂英語般的叫嚷著，邊手中的攝影機又達達達達的響起來。

　　萬朵紅一向對左右茫茫然的分不清。這時一著急，便把右邊當做左邊。萬朵麗大喝一聲，左邊那看起來只不過拳頭大小的紅石塊又已經錯過了。

　　「老天，萬朵紅，說你聰明，真叫做天曉得。左和右只是兩個方向，你就是丟銅板來猜，也有百分之五十猜對的機會。為什麼你每一次都是百分之百的錯誤呢？！」

　　「奧加山，我們看得見奧加山了。」駕駛員說。

　　這一回萬朵紅的眼睛根本不向底下看，隨便順著駕駛員的手所指點的方向按了一下照相機。這總不會比她瞄準了半天鏡頭後所得的結果更糟。將來底片沖洗出來妹妹怪她拍不好是將來的事。現在她可真是什麼也管不了了。

　　小飛機總算也會著陸，萬朵紅從機上歪歪斜斜的跟在萬朵麗身後走下來。迎面吹來一陣風，人便覺得舒服多了。接著登上一輛中型巴士。同車有十來個人。當地人以外，有來自英國、美國和世界其他各地區的同好者。車子發動了，開始了繞岩一週的行程。

　　前面是第一個被列為美景的站頭，巴士停下來，一行人魚貫而下。萬朵麗一馬當先，身手俐落的先行下車。邊催促著萬朵紅：

　　「團體行動由不了我們慢條斯理的，你得快點兒。別這麼小腳老太婆樣的，拍照片得需要很多時間哩。」

　　一路的下車上車，兩個多鐘頭的時間過去，巴士回到了起點的地方，大家下車，剛開始熟悉的旅伴解散了。萬朵麗要萬朵紅坐在一家冷飲店門前等候著，自己則忙匆匆地走向前面不遠的一幢白色的小屋去。十來分鐘後興匆匆地走回來，告訴萬朵紅她已找到一個旅館房間，晚上可以在那兒住一夜。

　　「妙吧？現在我們有機會欣賞日落、日出時艾爾斯岩變幻顏色的奇景了。」

　　「我知道了，」萬朵紅笑著：「那個大鬍子的澳洲人替你想辦法的。」

　　「是呀，」萬朵麗也笑著：「那房間是他的，但是他現在讓出來給我們啦。」

　　「他一定會讓給你的。剛才你在『袋鼠尾』那邊拍影片的時候，他來向我問了好些有關你的事。他說他知道你是一個聰明、善良而又熱情的人。」

　　「哦？他居然看出我是個熱情的人？」

　　「是呀，我問他如何能夠一見面就知道你是個熱情而且善良的人。他說狗一眼就知道某個人愛牠，不會加害牠。他是一個人，更有這項本事。」

　　「好吧，如果我也有本事一眼看出他的優點，回去便開始和他通信做朋友。如果爸爸媽媽不反對我嫁給一個異國的人，我明年這時候再來澳洲看他。」說罷她自我解嘲般哈哈哈哈的笑起來。

　　冷飲店裏坐著，買了兩客三明治和一大瓶鮮牛奶。萬朵紅覺得那象牙色的牛奶味道特別好，斟了滿滿的一個玻璃杯，手裏一根麥管吮吸著。

　　「對了，」萬朵麗說：「那個大鬍子還幫我僱到一輛敞篷的小汽車，回頭我們坐著到奧加山去。來回的，晚上回到這兒來的交通工具也沒有問題了。」

　　萬朵紅笑著：

　　「你這個人腦子裏有很多即興的主意，好在你『聰明、善良而又熱情』，所以沒有辦法中也就有許多辦法出來了。」

　　那輛敞篷的小轎車的確很理想，為了視野和攝影時的方便，萬朵麗坐在車前座和司機一起。奧加山距離艾爾斯岩三十哩左右的路程，沿途荒山荒野，沒有什麼特別的景致，萬朵紅的攝影任務乃暫時免除。上車後，她斜倚著車後座，準備一路上閉著眼睛好好兒的休息一回。

　　車子上路了，萬朵麗發覺那年輕的司機很有見識，便和他愉快的攀談起來。他知道萬朵麗要寫一篇有關澳洲的報導文章，便說：

　　「你要寫一篇有關澳洲的文章，只準備在這兒待三個禮拜的時間？太短了吧？你至少要在這兒待上幾個月或者一年半年才夠呀。澳洲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你應該了解我們的祖先當初怎樣被判刑，怎樣打從英國被放逐到這兒來。來了以後如何刻苦克難的開闢天下。這兒的氣候和土壤有什麼專門和人類作對的特性。我們的所謂白澳政策，以及……」

　　萬朵麗連忙說：

　　「我想報導的只是有關大自然……呃……觀光方面的。還有便是風俗人情方面的……」

　　「風俗人情方面的？那你這半個月來，對我們澳洲人的風俗和人情方面的印象如何呢？」

　　萬朵麗笑著：

　　「這……你要我怎麼說呢？我……」

　　「你覺得我們這兒……每個人……人情味怎麼樣？」

　　「你們每個人都非常親切，待人都誠懇、禮貌。但是不瞞你，你們這兒也難免有很可笑的人。有一次我們搭上一輛火車，中午的時候買來的便當不見了，原來給坐在旁邊的一對夫妻拿去，他們硬說那是他們的。」

　　「哦？有這回事兒？」司機先生惱怒得滿臉通紅：「那對夫妻豈有此理，對外國人也敢這樣，真丟我們澳洲人的面子，你能確定他們是澳洲人嗎？」

　　萬朵紅心想妹妹何必對人家說這些。聽見萬朵麗又說了：「有一個拿她私有的房子出租給旅客的老太太，多收了我們兩天的房租。本來說租金包括早餐，但是我們起床晚了五分鐘，早餐便沒有了。她告訴我們她的父親對她說：一、你的最好的朋友是你的口袋。二、別讓你的右手知道你左手所做的事。三、你無法同時取悅在你左邊的人和在你右邊的人，所以，誰也不必取悅，取悅你自己。」

　　「唔，這個人的心態有點兒問題。」司機先生的聲調沉沉的：「你說那是個女人嗎？」

　　「還有，你們澳洲人都小器，都把錢看得非常重要。你們大家都喜歡咬手指頭，愛吃甜的東西，所以滿口爛牙……」

　　「別這麼說，小姐，錢是人人都愛的，我們澳洲人並沒有比別的地方的人更貪錢。」司機先生顯然有點兒不高興了：「咬手指頭或者是女人和老一輩人所有的壞習慣，愛吃甜東西也是以前……」

　　萬朵麗打斷司機的話：

　　「不，你們習性上仍舊受當初那種窮困貧乏……」

　　萬朵紅連忙打斷萬朵麗的話，說：

　　「朵麗，你看這所在多美，你看那太陽，它應該就快下山了。」

　　景色的確美，太陽還沒有下山，透紅的一輪在已經看得見的一列高低起伏、圓而光禿的群山上面高高的懸掛著。極目望去，連綿不絕的紅天紅地。蒼涼，沉寂，加上一份人間罕見的詭譎而神秘的美。萬朵紅內心甚受感動，萬朵麗也開始沉默了。車子迅速地行駛著，只聽見車輪壓在紅色碎石子上，所發出的粗糙而又有規律的響聲。

　　忽然，萬朵麗瞧見那邊散落著的岩塊旁，集聚著一群大小十餘隻的袋鼠。其中好幾隻母袋鼠，

　　腹部袋子中裝著的小袋鼠，正探出小頭顱看世界。她連忙舉起攝影機，邊吩咐司機停車，但車子的速度非常快，不能說停就停。萬朵麗急了，伸手想抓住手煞車的桿子，卻一把抓住了方向盤。司機的大叫一聲，車子猛一個大旋轉，又撞上了什麼猛一個大跳躍，萬朵紅未及喊叫，只覺得天地一陣震撼，人已經失去知覺了。

　　不知道隔了多久，萬朵紅睜開眼，發覺自己躺在距離車身約莫百來步的地方，車子四輪朝天的仰翻在那一邊，喇叭的聲音未息，其聲凄厲的劃破了荒野的長空悲鳴著。萬朵紅掙扎著從地上起來，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和手臂上的鮮血，一路歪歪斜斜的踉蹌向前。「朵麗！朵麗！」她聲嘶力竭的高喊著，又呼喚著司機的名字，但她的聲音融入無窮大的夜空中，沒有絲毫反響。喘息著，雙腿一軟，她又跪了下去。又爬又跪的，她挪動著身子繞到車子的另一邊。那兒，車身底下，一隻動也不動的長長伸著的手臂，上面的白色衫袖已被殷紅的血跡染了一大片。萬朵麗的臉孔歪在一旁，抹著藍色眼影膏的眼睛瞪得好大，長長的烏髮散亂的搭在地面上。

　　「朵麗！朵麗！」萬朵紅瘋狂般的叫喊著。

　　渾身上下都在哆嗦，她向著妹妹撲了去，她的臉孔貼上妹妹那已經冰冷的臉孔。朵麗，朵麗，朵麗啊！她用盡氣力想推開壓在妹妹胸口上的一扇斷裂的車門，但那像泰山般沉重得不能搖動分毫。她想把妹妹從車子底下拉出來，一手伸向妹妹脅下，她摸到滿握溫熱的濕濕滑滑黏黏的東西。老天哪！萬朵紅又一聲悲慘的呼喚，人又已經昏暈過去了。

第四十七章

　　萬朵紅又到了雪梨，餘下五、六天的行程取消了。

　　多虧那長鳴不絕的汽車喇叭聲，驚動了一位在奧加山附近研究動植物生態的澳洲大學生，他聯絡得在當地服務的空中醫生，一架小型飛機把萬朵紅和重傷的司機以及萬朵麗的屍體，從那四野無人的荒涼地帶載運出來。

　　在雪梨的一家醫院裏休息了四夜三天，萬朵紅不言不語，大部分的時間，只目光呆楞的望著病室的天花板。她的傷勢雖然不算嚴重，但鑿骨椎心的哀思，驚心動魄的經歷……已使她那易生感觸的心靈，到了不勝負荷的田地。

　　雙手接過萬朵麗的骨灰盒子，她的淚又涔涔下。心中興起一個念頭：回程經過馬尼拉去看雨安。

　　沈德宏帶著雨安到機場來迎接萬朵紅，雨安手裏一串香噴噴的茉莉花項環。他站著已比萬朵紅高了半吋，更明顯的讓人看出他的多方面得自他父親遺傳的神情和形貌。見到萬朵紅，他露出

　　帶著羞澀的微笑，手中的香花項環掛上萬朵紅的脖頸。萬朵紅也帶著些微羞澀的神情含笑看著他，臉頰貼上他的臉頰，把他擁入懷抱裏。

　　沈德宏堅持請萬朵紅下榻他的家，盛情難卻，萬朵紅也就答應了。時候已經不早，雖然萬朵紅說飛機上可算晚餐的點心她已經吃得很飽了，但是沈德宏還是把她載到這家有名的餐館來。那兒，沈太太和四位蓮花小姐都已經等候著，五個人上前一一和萬朵紅握手寒暄，場面熱烈而且感人。

　　沈太太關懷的問著車禍的事，對萬朵麗的不幸逝世嗟嘆連聲。然後她對萬朵紅細說，這些日子來雨安在他們家中，和他們一家人相處的種種。沈德宏則又重說一遍他在車中已對萬朵紅說過的，有關雨安在學校裏的功課、成績和品行等等如何優良的話。

　　「向太太，我們都非常愛雨安，自從他來了，給我們的家庭添了不少歡樂，不但我們夫妻這樣感覺，我們的四個女兒也一樣的。這些都是向先生和您所賜的，我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和二位說感謝。」

　　回到沈宅，客廳裏坐著。萬朵紅脫去外套，露出手臂上一片青紫的瘀傷。沈太太又關懷的問她一路上十來個鐘頭的飛行累不累，身上的瘀傷痛不痛。沈德宏又嘖嘖嘖的邊搖著頭，邊又說萬朵紅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話。

　　「這回向太太能夠這時候到馬尼拉來看我們，我們真高興，真感到無上光榮哩。」沈太太堆著滿臉的笑說。

　　「以後向太太和向先生有空，希望能夠常常到馬尼拉來玩。」沈德宏說：「來了就住在我們這裏，千萬別去住旅館。我們這兒不一定舒服，但是有一份……有一份家庭的溫暖。向太太和向先生如果去住旅館，可就見外了。」

　　好不容易客套的一切完畢。萬朵紅回到主人夫婦為她準備好的客房。她的確累了，渾身痠痛的感覺更加厲害。浴室裏出來，到雨安臥房外面敲敲門。雨安應了一聲來開門。萬朵紅走進室內，攬著孩子的肩膀走到他的書桌旁。

　　「還在做功課嗎？」萬朵紅看著書桌上的書籍和紙筆。

　　「不，只是……隨便在看一本參考書。」

　　萬朵紅的眼睛向屋裏四處觀望著：

　　「這房間……很好，很舒服。唔？」

　　「是的，舅舅和舅母他們都對我非常好，什麼都替我準備得很周到。」

　　萬朵紅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眼睛看著雨安：

　　「你也坐下來，唔？」

　　雨安應了一聲，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

　　「你又長高了，」萬朵紅帶著笑：「而且也長得越漂亮了。離開臺北的時候是一個美少年，現在應該說你是個美男子啦。」

　　雨安也笑著，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嘴一抿，頰上又現出那一對深深的酒渦兒：

　　「我……沒有……向媽媽，我不是美男子，我也還小，我還只是一個teenager哩。」

　　「你稱呼我什麼？唔？向媽媽？你願意和欣欣一樣叫我媽媽嗎？」

　　雨安笑了笑，又抿了一下他那紅潤的嘴唇，邊垂下了眼皮。

　　萬朵紅伸手執著他的一隻手：

　　「你通常晚上幾點鐘睡覺？」

　　「大約十點鐘左右。」

　　「那麼現在差不多想睡啦？」

　　「沒有。如果有時候功課多，我也會很晚才睡。或者有時候……」

　　「有時候電視上有好節目，你也會看到很晚嗎？」

　　「是的。」雨安笑著。

　　「我想晚上和你談談，可以嗎？」

　　「當然可以。向……媽媽，晚上我本來想到您房間去和您說些話。但是我怕您很累，需要休息，所以不敢打擾。」

　　「我不累。雨安，這回我到馬尼拉來，完全是為了你。所以你如果想和我說話，我只有非常高興。告訴我，你想和我說些什麼呢？」

　　「我……我是想向您打聽看……向欣最近怎麼樣，她學校裏功課忙嗎？平常都做些什麼……」

　　「我知道向欣常常和你通信，不是嗎？她沒在信裏告訴你這些嗎？」

　　「她在信裏寫的只是很簡單的幾句話，我很想多知道一些。還有向叔叔……」

　　「向叔叔有沒有常常給你寫信呢？」

　　「他說他很忙，沒有時間給我寫信，要我有話告訴向欣就好。」

　　「雨安，你想念向叔叔嗎？」

　　雨安立時滿臉通紅，晶瑩的淚珠兒銜在眼眶中。

　　「雨安，你可知道向叔叔非常想念你嗎？」

　　他咬著下唇，淚水撲撲簌簌地沿著面頰滾下來。

　　萬朵紅心中十分不忍：

　　「向叔叔的確是你的父親，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

　　雨安點點頭，一手抹著臉上的眼淚。

　　「一向是我不好……」萬朵紅嚥了又嚥口水：「雨安，現在我想把你帶回臺北去，你願意嗎？」雨安抬起頭，驚訝的眼色看著萬朵紅。萬朵紅一手掠著孩子額前的髮：

　　「我……當然，明天得先和你的舅舅舅母商量一下，希望他們能夠原諒，能夠答應讓你回到你父親身邊。」

　　雨安不則聲。眼裏露著憂慮的神色。

　　「雨安，你願意在這兒和舅舅他們在一起，不想回臺北嗎？」

　　「不，我不是那意思，向媽媽。」雨安連忙說：「我當然願意回到臺灣去和你們在一起，只是……」

　　「你擔心舅舅和舅母不答應？」

　　「那天您從澳洲掛電話來告訴他們您要來這兒看我，舅舅和舅母猜不出您來的目的是什麼，兩個人都很緊張。舅母說她想您是要把我帶回臺北，立刻哭了起來。舅舅安慰她，說您來一定只是想看看我，沒有別的事。因為您離開臺北後舅舅曾經和向叔叔通過一次電話，向叔叔告訴他您和朵麗阿姨到澳洲去旅行。舅舅還在電話中對向叔叔說，歡迎您和阿姨回去的時候經過這兒玩幾天，但是向叔叔告訴他您二位沒有時間。後來……大約上個禮拜吧，舅舅又掛個電話給向叔叔，又說希望您和阿姨來，向叔叔告訴他您和阿姨在澳洲遇了車禍的事。說您很疲倦，在雪梨醫院裏休息幾天後就要回到臺北去。向叔叔沒說您要到馬尼拉來，所以舅舅告訴舅母，您一定不會把我帶走，如果您要把我帶走，向叔叔一定知道這件事，您一定事先和向叔叔商量的。」萬朵紅緘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雨安，這件事我沒和向叔叔商量，向叔叔不知道我現在人在馬尼拉，也不知道我想把你帶回臺北去。那時候向叔叔把你送到馬尼拉來，是因為認為那麼做對我比較好，所以他雖然捨不得你，也只好讓你來這兒跟著舅舅一家人。現在我事先不讓他知道而決定把你帶回去，是要給他一個驚喜。我相信你心裏也清楚，如果我歡迎你回到臺北和我們在一起，你父親心裏不會不高興的。」

　　「向媽媽，我很感激您這麼愛我。」雨安又一手抹著淚水：「我能回到臺北家裏去，是我一直盼望著的。只是，舅舅和舅母一家人都對我那麼好，我不忍使他們傷心。我們……」

　　「這點我也知道，你不要煩惱。我會好好兒的和他們商量。以後你可以常常和他們寫信或通電話，遇著假期你也可以到這兒來看他們。只要你永遠記著他們，我相信他們便會很高興的。」

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是星期天，沈德宏一家人都很早便起身，沈太太準備了各色精美的小菜，請萬朵紅到餐廳來用早餐。

　　「天氣真好，」沈德宏笑著雙手搓了搓：「向太太需要休息，不然我們去碧瑤玩一天，現在只好等下一次了。下一次希望向先生能一塊兒來，在這裏多住一些時候，雨安一定很開心。」

　　面對著那些可口的菜餚，萬朵紅食不下嚥。面對著夫婦倆那種殷勤而討好的神情，她更不知道應該如何向他們說到雨安的事。沈德宏見她吃得少而且沉默，便關懷的問她是否身體不舒服，接著他又提起她的小說，說到他的四個女兒如何手裏拿著她的一冊作品，便一定手不釋卷的一口氣把它看完。四個女孩子第一天見著萬朵紅有些兒拘謹不敢多話，這時聽父親這麼說，你一句、我一句的把心中想知道的問題都提了出來。萬朵紅也樂於回答，如此，一頓早餐便在可算輕鬆愉快的氣氛中很快的度過了。

　　咖啡端上了桌，萬朵紅舉起杯子啜了一口，囁嚅的：

　　「沈……沈先生……沈太太，我……我有一件事想……和二位商量，我們現在可以到客廳坐著談談嗎？」

　　沈太太看了沈德宏一眼，吩咐五個孩子離開他們。三個人來到客廳，在沙發椅上坐下來。

　　「沈先生，」萬朵紅嚥了一口口水：「我昨夜想了一整夜，不知道要怎樣向您二位開口。我這回到馬尼拉來，目的是要把雨安帶回臺北去。我知道我這樣做會使您二位傷心，但是我又不能不這麼做。使這件事情變得如此麻煩複雜，都是我一個人的過錯，我……我只好請您二位原諒。」

　　沈太太著急得滿臉通紅：

　　「向太太，這不是我們能不能原諒你的問題，這……這是我們做人的道義上和原則上的問題。我……我認為……我們都是三、四十歲的成年人，我們都正常，腦子不出毛病，我們知道對某些事情更……更絕對應該說一是一，不能兒戲。孩子經過你們三思以後送來我們身邊，現在他跟著我們一年有餘了，我們之間的感情很深厚，他……他已經是我們的……命根子一樣的。如果您……您現在把他帶走……」她哽咽的說不下去了。

　　「這些我都清楚，沈太太，所以我覺得非常不安，覺得對不起您二位。只是，沈太太，這件事所以到了今天這種情況，我想我應該把一切從頭到尾說一遍給你們二位聽：那時候，我知道向宇歌和沈一珠小姐留有一個私生子，心中的痛苦和氣恨真不是言語筆墨可以形容的，我幾乎已經打定主意要和向宇歌離婚。後來想了想，為了女兒，為了夫妻多年來的相處和……相愛，我不能不經過三思便草率的做這個決定。所以，也剛好有那個機會，我到一家文藝研習班授課，希望藉一些轉變，使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然後……再作道理。文藝研習班裏，我遇到一個人，他恰巧是宇歌上司的兒子，我不聽宇歌的話，我行我素，不管他的上司會怎麼想。結果，他的上司果然誤會了，以為我勾引他的兒子……」

　　沈德宏聽著睜大了眼睛。萬朵紅接著說：

　　「向宇歌的上司因此非常不高興，把原先要給宇歌的總經理位子給了別人。宇歌辭職，失去他多年熱愛的工作。就是那時候，沈又玉小姐帶了雨安到臺北來，她一心希望宇歌能夠把孩子領回去，但宇歌為了我的緣故不敢那麼做。我想到自己害宇歌失去工作的事，心裏十分不安，因此出於一時的激動，答應把孩子留下來……」

　　沈太太連忙打岔：

　　「向太太，我雖然不知道您這回為什麼又想到要把雨安帶回去，但是我想知道您能不能擔保那不是由於您又一次『一時的激動』？或者您能夠告訴我們，今後您不會又來一個反悔嗎？」

　　萬朵紅的臉頰泛上了紅暈：

　　「這一點，沈太太，我很感激您的提醒和策勵，我自己也應該如此策勵自己。人的劣根性很多，我並沒有例外。幸虧我還不算太笨，一次錯誤經驗所給的教訓應該很足夠，我希望自己不至於愚蠢的一錯再錯。」

　　沈太太還想說話，沈德宏在一旁一手暗暗捏著她的臂膀，她便不說什麼了。萬朵紅又端起几上那杯咖啡，沈德宏連忙說：

　　「添些咖啡吧？也已經冷了吧？」

　　萬朵紅連說不必，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接下說：

　　「我……我覺得自己一向對於愛，過份的痴迷和執著，這也真是向宇歌的不幸。雨安是一個好孩子，而且他也是無辜的。但是我見到他便會想到他的母親，我相信宇歌見到他的時候也會想到沈一珠，這……這念頭是我忍受不了的。所以，我……說起來很慚愧，雨安回到向家將近一年，我都沒有好好兒的照顧他……」

　　沈太太又說了：

　　「其實這不能怪您，向太太，我們都是女人，當然最了解自己女人的心情。您今天說話這麼坦白，我也願意說些坦白的話給您聽：我只生四個女兒，很擔心德宏在外面做些對不起我的事。如果他有一天也膽敢帶回來一個私生子，我想我會拿把菜刀把他砍得粉粉碎碎的才甘心。至於要我領回孩子，那他真是幾生幾世也休想，有一次我聽說……」

　　沈德宏也連忙打岔：

　　「太太，你又說到那裏去了，你……你可別胡說八道呀。」

　　沈太太推開沈德宏那捏得她臂膀發痛的手：

　　「沈德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們女人不妨推心置腹的說話。男人，老實說，沒有一個是靠得住的。但是，無論如何，像沈德宏，他還不至於敢把一個私生子帶回來。所以我說，向太太……」

　　萬朵紅也打斷她的話：

　　「我現在只覺得自己不應該，三年來，幾乎沒有一天讓向宇歌過過好日子。但是他都諒解，都只覺得對不起對方的人是他自己，不管我怎麼做，他都只是逆來順受。他愛雨安，他的父母愛雨安，但是他為了我心裏不開心，忍痛把孩子送到你們身邊來……」

　　這時沈德宏打岔了：

　　「向先生的做法是對的，雨安現在日子過得很快樂。我們都愛他，他跟在我們身邊，是最合適不過的。前不久又玉給我們掛電話，說她現在對雨安的一切完全放心了。她也愛雨安，但是她先生心裏很矛盾，他一下子對孩子不錯，一下子又看著他不順眼，這也難怪他，就像……」

　　「不，沈先生，最適合孩子的地方，一定是他父母的身邊。我們今天都說坦白的話，所以我這一句話，你一定也能同意。使雨安不能夠和他父親在一起，全都因為我的緣故，我一向太自私……太計較……」

　　「那麼是什麼使您現在不再自私，不再計較了呢？」

　　「我想是一份遲來的感悟吧。我現在才了解，自私使我忘記什麼叫做寬恕。雖然我知道向宇歌的錯誤只在一時的失去自持，之後他十分懊悔。我也知道他一片真心對我，但我就是不能原諒他。我寫過一本書叫做《愛與寬恕》，但是事情到自己身上，卻不知道寬恕的真義。這一次，舍妹的不幸事故，我……我更有一份生命無常、人生苦短，人的一切無從逆料的感覺。人想計較的事情太多，事實上，所計較的常常是不需要計較，不值得計較，或者不是我們可以計較得來的……」她注意夫妻倆臉上都顯出一副茫然的神情，便歇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口咖啡：「所以，我……認為……人和人之間如果不知道互諒互愛，有一天明白過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我……我這份感悟雖然來得太晚，但希望還有補救的機會，能夠成全我的是您二位，希望你們二位成全我。」

　　「話不是這麼說的，向太太……」

　　「不，不，我們不能夠……」沈太太雙手掩面嗚嗚咽咽的哭了：「你……你們不要雨安，把他推到我們這兒來。現在他活在我……我們心裏面，你……你又拿把刀切開我們的心把他挖了去。你……這麼做太……太殘忍了。你可知道我們怎樣愛雨安？我相信我們愛雨安的心勝過你千萬倍……」

　　「沈太太，既然你這麼愛雨安，你一定願意看到他過著最快樂的日子。雨安愛他的父親，昨兒晚上我先把我的心意說給他聽，他聽了很高興的說，能夠回到他父親身邊，一直是他最盼望的。但是他說您和沈先生非常愛他，如果他走了，您二位一定非常傷心……」

　　萬朵紅說到這裏，沈太太立刻放聲痛哭起來。沈德宏也從口袋裏掏出手帕，一下一下的抹著不停湧出的淚水。萬朵紅也紅了眼圈兒，哽咽的嗓音接下去說：

　　「雨安要求我好好兒的和您二位商量，希望您二位同意讓我把他帶走。他會永遠感激您二位，也永遠記著您二位對他的愛。以後遇著學校裏暑假寒假，我們會安排讓他到馬尼拉來和你們一塊兒度假，遇著您二位有空，我們也竭誠歡迎您二位來舍下作客。」萬朵紅的淚水也已沿著面頰滾落下來：「沈太太，沈先生，我說過，使事情變得如此麻煩和複雜，全是我一個人的過錯。現在我只希望您二位能夠為了愛雨安而做些犧牲，讓孩子回到他父親身邊。這……最主要的是為了孩子的好處。您二位如果給雨安的是一分真愛，相信你們一定樂於答應我的請求的。」

　　「向……向……太……太……」沈德宏結結巴巴的：「這……這打擊……這事情來得太……太突然，我……我們……沒想到您……您到這兒來是……是想把雨安帶走。現在……讓我們想一想，我們必須先和雨安談一談，然後才決定一切，您……您說可以嗎？」

第四十九章

　　萬朵紅帶著雨安回到了臺北，向宇歌帶著向欣到機場來迎接。入境處的門開了，雨安一手挽著萬朵紅的手臂走出來。向宇歌那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明明是自己的妻子和他那站著已經比她還高一些的兒子。他眨了眨眼睛，雙手無意識地揮著，腳踩雲彩般跨著大步向前衝了去。到了萬朵紅面前，一手抓著銜淚向他望著的雨安的手，另外的一個臂膀抱著萬朵紅，閉著眼睛，臉頰貼在妻子臉頰上。

　　夜，家人親戚都到向宇歌家中來看萬朵紅和雨安。

　　向家老先生和老太太臨出門吵了一場架，雙方各有理由把錯怪媳婦，以及撮合兒子和莊菊秋間姻緣的責任推給對方。隨著越嚷越大的聲音，兩個人的臉孔也越脹越紅。如果不是向老先生感覺頭昏腦脹擔心自己即將腦中風，激烈的爭辯還將在永遠找不到正確答案的情況下繼續下去。這時兩個人緘默地坐在兒子客廳中，比較能思想的一個想的是：「不痴不聾不作阿家翁」，另外一個心中想的是：如何和媳婦修復感情。如何為自己尋找些說詞，來解釋對媳婦的誤解。（誤解？難道我真的誤解她了嗎？）眼睛落在雨安身上，萬朵紅這回是真心真意的歡迎這孩子回來？天知道！哼，我留著一雙眼睛看吧。唉，腦袋裏怎麼一下一下的像被什麼扎刺著般的痛？唉，別多想，一代管一代，我管得了自己的兒子也就好，管他……但是，像我那爛好人的兒子真是誤三代……喲，又來了，這一痛真要貫穿腦殼啦！哼，看我這笨兒子一雙眼睛釘著蜜糖樣的釘在他妻子臉孔上……喲，唉，老天，我……這個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萬老先生和萬老太太也緘默的坐在沙發椅上，二老對萬朵麗之死創痛猶新，萬朵紅和向宇歌能夠和好如初，是一件可使做父母的大慰於心的事，但一份感傷的心情無法消解，眨著眼強作歡顏，想及次女的音容笑貌，心中一陣陣如同刀割。

　　向宇鈴和萬朵華在今天這既有喜事但也有哀傷之情的大場面中也都沉默無言。尤其是萬朵華，失去了萬朵麗，心中的傷悲和人生如夢的悵惘之感極深。無憂無慮的是向欣和雨安。向欣很高興自己從此有了一個好伙伴。雨安則好像鳥兒回到自己的窩巢，興奮得吱吱喳喳的話說個不停。

　　眾親戚散去，向宇歌和萬朵紅回到自己的臥房。一會兒，向欣拉著雨安的手進來了。

　　「爸爸晚安，媽媽晚安。」向欣說著親吻著父母的臉頰。好久了，她沒機會同時親著父母的臉頰，今天又能這樣，高興得幾乎流下淚來。

　　雨安上去把萬朵紅緊緊的擁抱著，後者回抱著孩子，說：

　　「晚安，兒子。」

　　「晚安，媽。」

　　雨安抱著向宇歌，後者也緊緊的摟抱著孩子：

　　「晚安，雨安。」

　　「晚安，爸爸。」雨安的臉孔伏在向宇歌胸前，迅速地把淚水抹在父親的睡衣上。

　　上了床，熄了燈，向宇歌把妻子攬在臂彎裏。彷彿已經是無窮無盡的歲月了，他都在懺悔和噩夢一般的日子中度過，他企盼妻子能夠原諒他，但他擔心她永遠無法諒解他。……如今，呈現在面前的是遠超他所應得的雨過天青的景象，但他不敢預期前路的景色永遠如此美好。什麼也不必想吧，唉。閉上眼，吻了又吻妻子的臉頰。一切的判刑都是他所應得的。度過了這一場大風暴，相信他定能安然承受今後或將來臨的風朝和雨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