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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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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女朋友》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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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校園裡的陽光燦爛的照射著。

　　高凌風在校園中快步的「走」著。小徑上，那些合抱的老榕樹，都低垂著枝椏，拖長了那些像鬍鬚般的氣根，像一個個莊重的老學究。他望著那些樹木，忍不住就跳起身來，去摘取枝頭的一片新綠。這一跳之下，就可以看到那穿過密葉的陽光，像一縷縷閃亮的金線。於是，忍不住，他再跳了一下，對那些金線抓了一把，似乎已掬牢了一把「陽光」。「緊握」著這把陽光，他心中的喜悅就從四肢百骸裡往外擴散。於是，他哼起歌來。什麼「吾愛吾師」，什麼「雨點打在我頭上」，什麼「惡水上的大橋」，哼得個過癮。

　　就是這樣，像他的好友徐克偉說的：

　　「高凌風的腳底有彈簧，他不能走，只能蹦蹦跳跳。高凌風的喉嚨裡還有上了弦的發條，隨時隨地，發條一開，他就會引吭高歌起來！」有什麼不好？他聳聳肩，繼續哼著、跳著。校園裡有兩個女生經過，她們在注意他，悄悄的談論他，他裝不知道，滿不在乎的。頭抬得更高，背挺得更直，一路跳躍著去摘取樹葉──穿過了小徑，前面是空敞的草坪，沒有老榕樹了，他仰望著那無垠的藍天，和那些白得誘人的雲朵，他就真想一直飛躍上去，把那些白雲全挽在手裡，抱在懷裡。李白是什麼人？李白是唐朝人！唐朝人怎有現代人的思想和氣魄！「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日月！」真豈有此理！那個李白把他高凌風的「豪情」全偷走了！

　　奔過草坪，教室正聳立在那兒，兩大排建築物，雄赳赳，氣昂昂的！每年每年，多少學子進來，多少人才出去。他呢，進來了兩年，離出去還有兩年，大學三年級！徐克偉說的；該找女朋友的年齡了。女朋友？徐克偉滿心只有女朋友，可惜的就是「沒緣分」！他高凌風呢？總是對女孩子「有點兒意思」，卻從來不被「捕捉」。他不相信什麼「痴情」「狂熱」的那一套，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是生活裡的點綴品。千萬別和她們認真，如果你被「捉住」，你就慘了！徐克偉不懂這個道理，所以，徐克偉就該痛苦！

　　衝進了教室，糟了，又是最後一個到！教室中已坐滿了人，心理學，真不知道選修心理學的人怎麼這樣多，他東張西望的找著空位子，徐克偉已跳了起來。

　　「嗨！高凌風！我給你留了位子！」

　　他「蹦」過去，拍拍徐克偉的肩膀，審視著他的臉。

　　「怎麼搞的？徐克偉？經過一個暑假，你又瘦了！失戀了嗎？」他旁若無人，喊得好響，附近的同學轉過頭來看他們，徐克偉那「臉紅」的毛病就犯了。

　　「別胡扯！」徐克偉低吼著：「戀都沒戀，怎麼能失戀？」

　　「有道理！」高凌風坐了下來，夏季的陽光使他有份好心情，一路走進學校的那種「喜悅」尚未消失，心情一開朗，他的話就特別多：「戀愛了又失去，才叫失戀。像你根本沒戀愛，應該叫無戀，彼此愛慕叫相戀。其實，失戀也罷，無戀也罷，相戀也罷，都是痛苦！人類的痛苦就因為感情太多，根據心理學，有感情必定有痛苦，所以，最快樂的人是白痴！」

　　「高凌風！」徐克偉忍無可忍，臉一直紅到脖子上去了。「你少發謬論好不好？有人在對你瞪眼睛呢！」

　　有人在瞪眼睛？高凌風四周望望，「瞪眼」的人還真不少呢，有熟面孔，有生面孔，有男生，有女生──有女生！他猛的一怔，胸口像突然被什麼重物撞擊了一下，心思立即停頓了一秒鐘！他接觸到一對好沉靜好深幽的大眼睛，那「大眼睛」正帶著股天真的好奇，對他悄悄的注視著。他緊瞪著她，一時間，他看不見那對眼睛以外的東西，他只看到那黑黝黝的、清清亮亮的眸子。可是，那對「大眼睛」很快的躲開了，長睫毛垂下來，「眼睛」就隱藏到眼瞼的後面去了。高凌風吸了口氣，既然無法再接觸那對「大眼睛」，他就開始打量起那眼睛的主人來。細細的眉，挺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好白好嫩的皮膚。穿著件細麻紗的白色洋裝，長髮中分，從面頰上直垂到胸前──他肆無忌憚的看著，那「大眼睛」的頭就低低的垂下去了。然後，他聽到「嗤」的一聲輕笑，注意到那「大眼睛」身邊的一個女孩子，正俯身對「大眼睛」說了句：「有人在對你行注目禮！」

　　高凌風對那說話的女孩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女孩穿著一身的藍衣服、短髮、小圓臉──被他這樣一瞪，就慌忙把身子縮回去了。高凌風不自覺的微笑了一下，女孩子，像一些純白色的小兔子，誘人而又膽怯，而且，總有那股楚楚動人的韻致。

　　教室裡一陣騷動，教授進來了，高凌風坐正了身子，用鉛筆下意識的敲著筆記本。望著那頗為著名的李教授，選修心理學，就為了這位李教授，大家都說，他是最具有幽默感，而且最了解「學生心理」的一位教授。高凌風審視著他，李教授站在講台上，兩鬢微白，戴著眼鏡，很有一種恂恂儒雅的氣質。

　　「今天是第一天上課，」李教授微笑的掃視著整個教室。「難得你們從不同的年級和科系，都來選修我這門心理學，希望你們把這門課學好了，男同學懂得女性心理，女同學懂得男性心理，且能善加利用，那就天下太平了！」

　　教室裡一陣哄然大笑，高凌風笑得最響，他總是這樣，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每次去電影院看「傻瓜片」，他總是笑得電影院裡的人都不看電影而看他。

　　李教授跟著大家笑，笑完了，他說：

　　「我看，經過一個漫長的暑假，大家都沒有上課的準備，也沒有上課的心情，我今天不講書，而說個有關心理影響的故事給你們聽！」上課聽故事！太妙了！高凌風用手托著下巴，瞅著李教授，豎起了耳朵。「首先聲明，這是個真實的故事！」李教授認真的望著台下。「這故事可以證明人類心理作用對人的影響力有多大！」他沉吟了一下，開始說故事，「有一個逃犯，被判了死刑，執刑的日子也快到了。於是，這逃犯在一個深夜裡，冒死越獄，翻牆逃走了。他這一跑，驚動了守夜警衛，頓時警鈴狂鳴，警犬也被放了出來，成群的警察，出來搜捕他。逃犯不住的奔跑，他聽到警哨聲，犬吠聲，人聲，呼喝聲──他不要命的狂奔，穿過了樹林，荒野，山地，他一直跑，不停的跑，這樣連跑了一夜一天，到第二天夜裡，他已經筋疲力盡，終於跑到一個農莊，看到了一個草堆，他靠在草堆上，再也支持不住，睡著了。」教授停了停，滿教室靜悄悄的，都在等著聽下文。高凌風專注的望著教授。「他睡著後，就開始做惡夢，」李教授繼續說：「夢到自己正被成群的警察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高叫著要他投降，否則要開槍了。他仍然企圖逃亡，就在舉步要跑時，各方面的槍彈向他集中掃射，一槍正中心臟，他倒下來，死了。夢到這兒，他的人也真的從草堆上倒下來，真的死了。事實上，警察並沒有發現他，也沒有任何槍彈射中他，他的死亡，完全是受心理影響，可見心理影響之大！」故事完了，李教授笑盈盈的站在那兒，同學們開始竊竊私議。很好的故事！高凌風想著，用鉛筆在筆記本上亂劃，只是──只是──只是有點兒不對頭！忽然間，他恍然大悟，發現這故事的「矛盾」之處了。從座位上直跳了起來，他嚷著：

　　「李教授，這故事不可能是真的！」

　　「為什麼？」李教授微笑的望著他。

　　「您說，他夢到自己被打死，就真的死了。」他站在那兒，手舞足蹈的說：「他在死之前，並沒有機會把自己的夢講給別人聽，是不是？那麼，除了他自己之外，誰知道他做了那個夢呢？所以，這故事完全不能成立！」

　　李教授笑了起來，他看來又開心又得意。「你對了！」他說，直視著高凌風。「這其實是個智力測驗，我說出來和你們開個玩笑，沒料到，你的反應這麼快，你叫什麼名字？」「高凌風！」「高凌風？」李教授讚許的念著這名字，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用心記牢他的臉孔。「很好，高凌風，你相當聰明！你念什麼系？」「森林系三年級。」「你應該學心理學，」李教授說：「你很有思想。」

　　高凌風坐了下去，有點兒沾沾自喜，被讚美永遠能引起他的傲氣，他知道自己的弱點，父親不止一次對他說過；他虛榮而好勝。坐在那兒，他正在獨享著那份虛榮感，忽然間，有種第六感在告訴他，他斜後面，有一對「大眼睛」正悄悄的注視著他。他克制著自己，不許自己回過頭去，如果這「第六感」欺騙了他呢？但是，但是──他猛然回過頭去，他的眼光和那對「大眼睛」就一下子撞了個正著，他立刻微微一笑，那對「大眼睛」驀然被驚惶所充滿，像個受驚的小鹿般，那女孩低垂了頭，他只能看到那長髮中分處的那道髮線了。見鬼，今天是怎麼了？那不過是個有對大眼睛的女同學，沒什麼了不起！長得漂亮的女同學多得是，他高凌風何曾動心過？坐正身子，他盯著李教授，直著脖子。可是，教授又講了些什麼，他完全不知道。斜後面，總像有股龐大的力量，要把他的視線吸引過去。見鬼，他詛咒著，那對眼睛沒有什麼特別，每個人都有眼睛！眼睛就是眼睛，有眼白有眼珠──眼睛就是眼睛，可是，為什麼那對「大眼睛」與眾不同？他再度回過頭去。那女孩的頭垂得好低，只看到那道髮線，他緊盯著她，她總不能永遠低著頭吧，果然，她抬起頭來了，再一次眼光的相遇，那女孩似乎大吃了一驚，轉過頭去，她和那藍衣服的女孩悄悄私語，準是在罵他！他想。你越是罵我，我越是要看你！他身邊的徐克偉用手肘碰碰他。

　　「高凌風，你在幹嘛？」

　　他回過神來，心煩意亂的用筆敲著書本。大眼睛，不知道那大眼睛叫什麼名字！但是，管他呢？名字並不重要，「我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和姓，我不能不看見，你的大眼睛！」他在肚子裡胡謅著歌詞，接著，就訝異的對自己低語：

　　「高凌風！你著了魔了！」

　　下課了，大家一窩蜂的湧出教室，他拉著徐克偉，爭先恐後的往外衝，徐克偉扯扯他的袖子：

　　「我告訴你，高凌風，她在外文系二年級！」

　　高凌風一把抓住徐克偉。

　　「你怎麼知道？」他大聲問。

　　「她是我一眼看中的！」徐克偉直愣愣的看著高凌風。「你總不至於──」「慢點，慢點！」高凌風瞪著徐克偉。「好朋友歸好朋友，追女孩子，我們只好各看各的本領！」

　　「不行！」徐克偉又漲紅了臉：「李思潔是我看中的！全校那麼多女同學，你為什麼要和我作對？」

　　「李思潔，」高凌風喃喃的念著：「原來她叫李思潔！怪不得愛穿白衣服！」「白衣服？」徐克偉哇哇大叫：「誰說她穿了白衣服？她一身的藍，藍襯衫，藍長褲，藍髮帶──」

　　高凌風站住了。「說了半天，你喜歡的不是大眼睛，是那個藍衣服呀？」

　　「大眼睛？」徐克偉怔著。「誰是大眼睛？」

　　「和藍衣服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

　　「我沒注意。」徐克偉說。

　　「你沒注意！」高凌風大嚷著：「如此與眾不同的女孩子，你居然沒注意！」他跳起來，摘取了一片樹葉：「我要去弄清楚，她到底是誰？」「我可以幫你打聽！」徐克偉說。

　　「你？」高凌風不信任的看著徐克偉。

　　「我。」徐克偉望著高凌風：「只是，你負責一切打聽費用！」

　　「打聽還要費用嗎？」「當然要。」「好吧！」高凌風灑脫的一揮手。「只要你打聽得出來，我什麼費用都出！那怕要賣我的吉他，我都幹！」

　　「高凌風，」徐克偉納悶的說：「你總不會認真吧！你一向都說，你從不相信什麼一見鍾情的事！」

　　「我仍然不相信！」高凌風往上「蹦」了三尺高。「我也沒說我鍾情了呀！你決不可能對一個你連話都沒說過的女孩子鍾情！我喜歡的，只是那對大眼睛！但是，一個能擁有這樣動人的眼睛的人，就一定是個值得你去鍾情的人。」

　　「我不懂你的哲學。」「你不懂嗎？」高凌風研究著自己手裡的一把「木麻黃」樹葉。「我自己也不懂。」

第二章

　　徐克偉站在高凌風的面前，對他伸著手。

　　「要情報，拿打聽費來！」

　　「你真打聽出來了？」「當然。」「多少錢？」「一百二十三元五角。」

　　「怎麼用的？」「請李思潔看電影，六十多元，請李思潔喝咖啡，三十多元，請李思潔去福樂吃冰淇淋──」

　　「喂喂喂，」高凌風大叫著：「我要你打聽『大眼睛』，並不是要你去追求李思潔，怎麼你把追李思潔的帳，都記到我頭上來了？你有沒有搞錯？」「才沒搞錯呢！」徐克偉揚著眉毛說：「李思潔是那個大眼睛的好朋友，要了解大眼睛的一切，就需要先接近李思潔，現在，我什麼情報都有了。」高凌風瞪著徐克偉。「快說呀！」「先付錢！」「徐克偉，」高凌風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是越來越滑頭了！咱們記著，」他掏出一百塊錢，放在徐克偉手裡，「說吧！」

　　「她的名字叫夏小蟬，好奇怪的名字，夏天的小蟬。她的父親是報業界的巨子夏繼屏，她很用功，很孝順，很害羞，很乖，典型的大家閨秀。她是二年級外文系的學生，選修課程有心理學，文學概論，比較文學。家住陽明山，地址和電話號碼我都抄在這兒了。」徐克偉把一張紙條交給高凌風，繼續說：「她是獨生女兒，沒有兄弟姐妹，在家很得寵，最重要的一項情報是，每天下午沒課的時候，她都在圖書館念書，一直念到吃晚飯。」高凌風劈手奪過剛剛放在徐克偉手裡的鈔票，轉身就向後面跑去，徐克偉大叫著：

　　「你到哪裡去？」「圖書館！」「你──你──」徐克偉喊著：「你搶劫──」

　　「搶劫敲詐犯，人生一樂也。」高凌風叫著，徑自奔向了圖書館。到了圖書館，高凌風才覺得自己實在有點發神經。四面看看，並沒有「大眼睛」的影子，顯然自己來得太早。在閱覽桌前坐了下來，他心不在焉的翻開自己那本水土保持，在筆記本上胡亂的塗著；夏天的小蟬，夏小蟬，飛上樹枝的小蟬，怎麼有人取名字叫小蟬？

　　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知道在筆記本上塗了多少個「夏小蟬」，忽然間，他的「第六感」又在作祟了，背後有衣服的父聲，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水味，輕盈的腳步聲，在悄然的邁著步子──他驀然回頭，立即接觸到了那對「大眼睛」，由於他動作的突然，由於這意外的相遇，那個夏小蟬嚇了好大的一跳，手裡的一疊書本差點都掉到地上去。她怔怔的望著高凌風，眼底有著驚惶、懷疑，和一層嬌柔的怯意。高凌風面對著這樣的一對眸子，就又感到胸口被猛烈的撞擊了！怎麼有如此動人的眼睛？怎樣有這樣會說話的眼睛？他瞪視著她，一時間竟有些張口結舌。怎麼搞的？他從沒有在女孩子面前怯過場！「你──你──」夏小蟬囁嚅著，不知所措的望著他。「你要幹嘛？」「我叫高凌風。」他慌忙說。

　　「我知道。」小蟬低低的說了一句。

　　「我在森林系三年級。」

　　「我知道。」她又說。「我──我在學校合唱團裡當主唱。」他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說出來就覺得不大得體，這算什麼？標榜自己會唱歌嗎？表示自己很時髦嗎？今天──今天是怎麼了？自己居然如此笨嘴笨舌。「我聽說了。」夏小蟬微笑了一下，大眼睛裡浮起了一抹溫柔的笑意。「你在學校裡很出風頭。」

　　出風頭？見鬼！高凌風的臉發熱了。他高凌風也會臉紅？真是天下奇談！不行，非找些話來談不可！那夏小蟬已經想悄悄的溜開了，慌亂中，他說了句：

　　「到圖書館來念書啊？」

　　「嗯。」夏小蟬應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胡鬧！高凌風心裡在罵著，問些廢話！人家不到圖書館來念書，難道還來圖書館打球的嗎？自己真笨得厲害，想著想著，他就忘形的對自己的腦袋敲了一下。這一敲，夏小蟬就「嗤」的一聲笑了。看到她笑，高凌風也忍不住笑了，兩人相對一笑，那生疏的感覺就從窗口飛走了。高凌風順勢拉開了身邊的椅子，夏小蟬也只好坐了下來。

　　兩個人並坐在閱覽桌前，高凌風急切的想找些話題來談。但是，那夏小蟬顯然不是來談話的，她打開了厚厚的一本英國文學史，她認真的閱讀了起來。高凌風訝異的望著她，那樣一本正經，那樣莊重，那樣細緻，那樣溫柔，卻又那樣凜然不可侵犯。她低俯著頭，專注的望著書本，纖細修長的手指，在書頁上翻動著。他以一種心動的喜悅，驚奇的望著她閱讀的神態，那半垂的睫毛，那微微翕動的嘴唇，那時時微閃著光芒的眸子，那凝神的，特殊的專注──她一心一意埋在書本裡，她已經忘記了身邊有個莫名其妙的高凌風！他看著她，半愕然，半心悸，半喜悅的欣賞著她的專注與肅穆，直到──忽然間，有個男性的聲音在他面前響了起來：

　　「嗨！小蟬！」夏小蟬抬起頭來了，高凌風也抬起頭來了。於是，高凌風看到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人，英爽、挺拔、乾淨、愉快的站在閱覽桌的對面，那年輕人充滿笑意的眼睛閃亮而溫和，眉毛濃黑，鼻梁英挺，要命！這是個漂亮的、男性的、很有帥勁的男人！「小蟬！別念了！」那年輕人說，高凌風注意到，他手裡也抱著一疊課本，看看封面，似乎全是工程方面的書籍，那麼，該是本校的同學了？「快六點了，小蟬，我請你吃晚飯去！」

　　「不行！」夏小蟬站起身來，收拾起書本，對那年輕人甜甜的笑著。笑容裡有信賴、有喜悅，也有份淡淡的嬌痴。「我答應媽媽回家吃飯！」「那麼，我送你回家。」

　　「然後，你留在我家吃飯！」她笑著，語氣裡有邀請，也有命令。「就這樣！」那漂亮的年輕人笑得爽朗。

　　小蟬走過去，那年輕人熟稔的把手環過來，放在夏小蟬那細小的腰肢上。他們並肩而去，她甚至沒有和高凌風打招呼。高凌風目送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圖書館的門口。他呆了，像被釘死在那張椅子上，他動也不能動。半晌，他才直跳了起來，跑出了圖書館。他要去找徐克偉，要徐克偉去找李思潔，他要弄清楚這個男人是誰？即使──他又要付一筆敲詐費！徐克偉沒有再敲詐他，帶給他的卻是最令人沮喪的情報。徐克偉沉重的說：「放棄吧，高凌風，你決無希望！那個男的名叫何懷祖，是電機系四年級的高材生！家裡很有錢，他父親和夏小蟬的父親是好朋友，原來夏小蟬和何懷祖之間也就只差訂婚了。那何懷祖在學校也是有名的，上次那個『小發明發表會』，他是主要人物，學校裡上至校長，下至教授們都欣賞他，認為他是難得的奇才，他完全是個──」

　　「我知道了！」高凌風大聲的說，打斷了徐克偉的敘述。「一個『品學兼優』，對不對？好吧，就算他是『品學兼優』，我呢？我是個『大器晚成』，我就要跟品學兼優拚一下！告訴你，我追夏小蟬是追定了！」

第三章

　　以後的日子是一連串「捉迷藏」的遊戲，遊戲的地點卻在「圖書館」裡。高凌風跑圖書館跑得如此之勤快，恐怕是進大學以來所少有的。為了去圖書館，他耽誤了合唱團的練習。為了去圖書館，他疏忽了「育苗」的實習。為了去圖書館，他把練吉他的時間也佔據了。為了去圖書館，他有好久沒有和徐克偉去彈子房賭彈子，去體育館比乒乓──但是，在圖書館裡的大部份時間，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夏小蟬那莊重沉靜的臉龐，和那專心一志的神態。偶爾，她會抬起眼睛來，對他微微一笑，他的心立刻就像鼓滿了風的風箏，會因這一笑而飛進了層雲深處。這樣，有一天，她終於抬起頭來，靜靜的看著他。那對「大眼睛」安詳、深邃，而溫柔。一接觸到這眼光，高凌風就觸電般渾身一震。她凝視著他，唇邊浮起了一絲笑意。她輕聲說：「你很用功。」他搖搖頭，坦白的說：

　　「用功的是你，不是我。」

　　她的臉微微一紅，似乎對他這些日子的「追逐」已了然於胸，她低聲說：「李思潔常談起你。」李思潔！李思潔和徐克偉已打得火熱，而他這兒卻完全沒有進入情況！他平常總笑徐克偉畏縮，沒辦法，害臊，而又驢頭驢腦，畏首畏尾！現在，看樣子，這一切的評語不該用在徐克偉身上，倒該用在他高凌風身上，他平日的豪邁呢？他平日的灑脫呢？他那份「女朋友不過是生活裡的點綴品」的觀念呢？原來，原來──當愛情真正來臨的時候，竟會把人整個改變，整個征服的啊！想到這兒，他情不自禁的就嘆了口氣。他這聲嘆息似乎使她驚悸了，她遲疑的望著他，大眼睛裡浮起一片迷迷濛濛的溫柔，她說：

　　「怎麼了？」「怎麼了？」這句話帶著股龐大的力量對他排山倒海般沖激過來，使他再也控制不住，許多話就不經思索的衝口而出。「我就是想問我自己怎麼了？我天天坐在這兒，天天望著你，但是──我竟然沒有勇氣對你說一句：我請你去吃牛肉麵好嗎？我一次又一次的看著那個『品學兼優』把你接走，我就像個傻瓜似的坐在這兒發呆！『大器晚成』，只怕有一天，會變成『一事無成』了！」她「嗤」的一聲笑了，望著他：

　　「什麼『品學兼優』啊？『大器晚成』啊？『一事無成』啊？你在說些什麼？」「別告訴我你聽不懂！」

　　他溫和而安靜的看著她，半晌，她闔攏了書本：「那麼，你還要等『品學兼優』來嗎？」

　　他跳起身來：「你是說──」「你不是說要請我吃牛肉麵嗎？」她微笑著，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純白色的薔薇花。

　　他被欣喜所充滿了，被狂歡所籠罩了，被激情所衝激了，他忘形的「蹦」起來，一聲「唷」的歡呼幾乎衝口而出。他的失態使夏小蟬驚惶的後退了一步。該死！他敲敲自己的腦袋，別驢了！他手忙腳亂的收拾了自己的書本，筆記本，和夏小蟬並肩走出了圖書館。

　　吃牛肉麵，吃紅豆刨冰，吃「大聲公」的清粥，他帶她亂吃一通。她吃得很少，只是望著他笑，好像他是一個很奇怪，很特別的人物，她的笑容裡，有驚奇，也有怯意。於是，忽然間，他覺得自己好傻，好寶，好蠢，竟帶她來這些小吃店！她那樣嬌滴滴，應該屬於朦朧的燭光，熱騰騰的咖啡，和厚厚的綠絨地毯。但是，他高凌風沒有這些！他高凌風是個窮小子！他瞪著她：「我必須告訴你，」他說：「帶你到這種地方，好像是一種冒犯，帶你去別的地方，我又帶不起！」

　　她睜大眼睛望著他。「你以為我是很虛榮的嗎？」

　　「我知道你是嬌生慣養的！夏繼屏的獨生女兒，我可以想像你平常過的是怎樣的生活！我也可以猜到，那『品學兼優』絕不會帶你到小冰店來吃紅豆刨冰！」

　　她嫣然一笑。「你對了！」她說，用小匙撥弄著杯子裡的紅豆，一匙一匙的送進嘴裡。「但是，我很喜歡這一切！好新奇又好親切，我覺得，這才像個學生呢！平常，我父母對我保護得太周到了，我幾乎已經不知道『生活』是什麼！」

　　「讓我告訴你！」他熱烈的，幾乎是喊著說：「我會讓你知道生活是什麼！我會讓你了解什麼是舞蹈，什麼是歌唱，什麼是歡笑，什麼是瘋狂！那不是你玻璃屋子裡的生活，太陽是真實的，雨也是真實的！我從小是風吹日曬長大的，所以不怕風吹日曬！你好白好細緻，但是，你缺少陽光，缺少風雨──」她用閃亮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他頓時忘了自己的「演講」，這對「大眼睛」令他「窒息」了。他停住了自己的話，忽然說：「你知不知道，你有一對好動人的大眼睛？」

　　她的面頰上驀然湧上兩片紅潮，那紅潤從她頰邊一直蔓延到她的眼角眉梢。他怔住了，傻傻的瞅著她，他覺得自己的呼吸停止，血液凝住。那眼睛，那神情，那注視，那微笑──。他真想唱一支歌，為她唱一支歌！

　　三天後，高凌風在校園裡找到了夏小蟬，她正和那個品學兼優的何懷祖在一起，兩人不知在爭執些什麼，他走過去的時候，正好聽到何懷祖在說：

　　「──那麼，你以後就不要到圖書館去念書！」

　　很好！看樣子，有人在「居心破壞」！他不顧一切的「奔」了過去，對何懷祖點了個頭：「品學兼優，跟你借個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把夏小蟬一直拉到旁邊去，那何懷祖目瞪口呆的望著他，他置之不理。從懷裡掏出兩張熱門音樂的門票，他塞進小蟬手裡，說：「一定要來！因為我要為你唱一支歌！星期天晚上七時，在學生活動中心！記牢了！如果你不來，整個演唱會對我都沒有意義了！可是──」他看了那個品學兼優一眼。「別帶那個品學兼優來！熱門音樂演唱會只適合我這種吊兒郎當，不適合品學兼優！」說完，他把夏小蟬再推回何懷祖身邊：

　　「還你的人！」然後，他掉頭就走。夏小蟬自始至終沒講過話，只是緊握著那兩張入場券，呆呆的望著他。他大踏步的走了，「不能」回頭，「不願」回頭，「不要」看到小蟬和那個何懷祖在一起！如果小蟬是有熱情有感性的女孩，她可以在演唱會上領略一切，演唱會！是的，他的希望在演唱會！他的天才，他的感情，他的奔放，都只有在唱歌的時候才能表露無遺！「歌」一向比「語言」更能表達他的思想。

　　終於，演唱會來了，高凌風抱著吉他，站在台上，他緊緊的盯著夏小蟬。她坐在第一排的正中。該死！他心裡暗罵著，再三叮囑，她仍然把那個「品學兼優」帶來了。何懷祖西裝筆挺的坐在那兒，雜在一群衣裝隨便的同學中間，顯得那樣的格格不入。但是，夏小蟬！他深抽了口氣，夏小蟬是一顆閃爍著光芒的小星星！

　　他彈著吉他，蹦著，跳著，舞著，唱著，他整個的心靈，整個的感情，都隨著歌聲，奔瀉而出：

　　「我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和姓，我不能不看見，你的大眼睛！我從來不明白，命運是什麼，自與你一相逢，從此不寂寞！你的眼光似乎對我述說，

　　好時光千萬不要錯過，

　　無論你心裡是否有個我，

　　我永遠為你祝福願你快活！

　　我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和姓，我不能不看見，你的大眼睛！」

　　一曲既終，他望著小蟬，小蟬坐在那兒，用熱烈的「大眼睛」默默的凝視著他。他不能呼吸了，不能喘氣了，不能思想了！奔向後台，他拋下了吉他，就繞到前面來找小蟬。但是，小蟬的位子上已空空如也，何懷祖也一起不見了。他呆立在那兒，頓時動也不能動。在這一剎那間，只覺天地萬物，都已化為空虛一片！徐克偉和李思潔走了過來，李思潔悄然的遞了一張紙條給他。他看著，上面是小蟬匆促之間寫下的幾個字：

　　「凌風：奉母命帶了護航員，奉母命早早回家！奉母命不得耽擱。歌太好，感動之餘，卻怕受之有愧！小蟬」

　　奉母命！奉母命！奉母命！他望著李思潔，李思潔對他緩緩的搖搖頭，低聲說：「夏小蟬從沒有違背過她父母！所有的親戚朋友都知道，小蟬是出了名的乖女兒！」

　　「所以，」徐克偉接口：「要征服小蟬，必先征服她的父母！」

　　高凌風把手重重的壓在徐克偉的肩上。嚴肅的說：

　　「徐克偉，你看我這樣的『大器晚成』，小蟬的父母會接受我嗎？」徐克偉從上到下的打量他；有棱角的臉孔，帶點兒野性的眼睛，倔強而自負的嘴，留得太長的頭髮，牛仔衣，牛仔褲，滿身的放浪不羈，一臉的狂熱與任性。徐克偉慢慢的搖頭：「如果我是你，我不敢去碰釘子！」

　　「這釘子，遲早是要碰的！」高凌風大聲的說，掉頭走開了。

第四章

　　好一段時間過去了，高凌風和小蟬間仍在膠著狀態，那小蟬嫻靜高雅，總帶給他一種無形的壓力，使他不敢進攻過猛，也使他「自慚形穢」。

　　這天，高凌風在苗圃裡，熱心的整著地，苗床一排排的排列著，同學們都在埋頭工作。他用鋤頭弄鬆了泥土，身邊那些「大葉桉」的種子，正一袋袋的放著，等待「播種」。高凌風專心的工作，心裡模糊的想著「十年樹木」的成語，一棵樹從播種，到發芽，到長成，要經過多麼多麼長久的時間，插條、接枝、播種──又是多大的學問！「造林學」只是一門功課，但是真正造一座森林卻需要十年二十年以至於數百年的時間！想到這兒，他就覺得宇宙好神奇，生命好微妙，而那些種子的發芽生長，卻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他正想得出神，卻看到李思潔遠遠的跑來，對徐克偉招手，真親熱，片刻不見，就找到苗圃裡來了。他心中微有醋意，如果小蟬能這樣對他，他一定會樂得發瘋。小蟬，想著這名字，他心裡就又酸楚，又甜蜜，又惆悵。那夏小蟬是一個公主，一個住在重重城堡中的公主，要接觸這公主，就得翻越那重重城堡！他嘆口氣，用手捏碎了泥土，撒在苗床上。「高凌風！」忽然間，徐克偉站在他面前，氣極敗壞的喊著。他愕然的抬起頭來，望著徐克偉。

　　「大事不好，高凌風！」徐克偉喘吁吁的說：「思潔特地來告訴我，夏小蟬說。她父母要她跟品學兼優訂婚！」

　　「什麼？」高凌風大叫。

　　「你還不趕快想辦法！」徐克偉說：「再拖下去，你這個『大器』就『晚成』不了啦！」

　　高凌風瞪著徐克偉，然後，倏然間，他摔掉了手裡的種子，也顧不了滿手的泥土，他轉身就往校園跑去。徐克偉在他身後直著脖子叫：「你去哪兒？」「去圖書館找夏小蟬！」

　　衝進了圖書館，小蟬果然坐在閱覽桌前看書。他直衝過去，旁若無人的大聲叫：「夏小蟬，你不可以這樣做！你不能嫁他，不能跟他訂婚！」

　　小蟬驚惶的抬頭看他，四周的同學全被驚動了，紛紛抬起頭來看他們。小蟬又羞又窘，抱起書本就往外面走，高凌風不顧一切的跟隨在後面，她走往那兒，他就跟往那兒，不住口的說著：「你這樣不公平，就算是賽跑，他已經跑了半天我才起跑，好容易我快追上他，你又把百公尺改成跑六十公尺，讓他先到終點，我不服氣！」小蟬悄然的抬起睫毛，看了他一眼，就又埋著頭往前走。穿過草坪，前面有個小小的樹林。小蟬走了進去，高凌風也跟了進去，嘴裡不停的吼著：

　　「小蟬，你別發瘋，這件事關乎你終身的幸福。我知道，在你父母眼睛裡，那個品學兼優是個不折不扣的乘龍快婿！但是，你不能任何事情都聽你父母的擺佈！你應該問問你自己，你到底愛不愛他！」小蟬站定了，揚起睫毛來，她用那對黑幽幽的「大眼睛」深深的凝視著高凌風，輕聲的說：

　　「你怎麼知道我不愛他？」

　　「不可能！」高凌風大叫，「像他那樣一個學電機的機器人，你怎麼能和他談情說愛？」

　　「他學了電機，就是機器人？」小蟬問：「那麼，你學了森林，豈不成了大木頭了？」

　　「他是機器人，我卻不是大木頭！」高凌風激動的嚷著說：「我愛音樂，愛唱歌，懂得什麼叫感情。他只懂功課，只會研究機器──」「你怎麼知道？」「我冷眼旁觀過！」高凌風的臉漲紅了，呼吸重重的鼓動著他的胸腔，「小蟬，你別想瞞我，你和他之間，一點共鳴都沒有！我並不是要說他不好，我承認他好，他很好，他十全十美，而我，我渾身都是缺點，我不夠用功，不夠漂亮，不夠成熟，但是，小蟬──」他深抽了一口氣，痛楚在他的眼底燃燒：「我用我全身每一個細胞來愛你！我或者不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孩子，但是，我是世界上最愛你的男孩子！」

　　小蟬定定的望著他，大眼睛裡蒙上了淚霧，閃耀著光華，她的聲音低柔而清晰：「你以前沒說過這種話。」

　　「沒說過！但是你懂得，是嗎？」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如果你不懂，你就是白痴！」

　　「好了，凌風，」小蟬凝視著他：「你說了這麼多，又吼又叫的，現在我倒要問問你，誰說我要訂婚了？」

　　高凌風一怔，頓時又驚又喜。

　　「難道──那是謠言？」

　　「不完全是謠言，爸爸和媽媽要我和他訂婚，因為他馬上畢業了，但是──我並沒有答應呀！」

　　「啊！」高凌風狂喜的大叫：「小蟬！」

　　忘形的，他一把把她擁進了懷裡，用手緊緊的抱住了她。小蟬注視著他，眼裡閃著淚光，高凌風深深的望著這對「撼人心魂」的大眼睛，終於，他長嘆一聲，把嘴唇貼在她那翕動的、輕顫的、楚楚動人的嘴唇上。

　　愛情，是一種「驚心動魄」的情緒，高凌風從來沒有像這一陣這樣瘋狂，這樣沉迷，這樣喜悅，這樣狂歡過。他所有那些「女孩子不過是女孩子，有什麼了不起！」的觀念全消失了！他想飛，想唱，想站在雲端，大聲唱出他的愛之歌。想告訴普天下的人，他在戀愛，而戀愛是如此震撼著他整個心靈的東西！在家裡，高凌風的父親不能不感染上兒子這份強烈的喜悅。兒子，是他的命根，他很少對高凌風深談什麼，但是，凌風自幼，母親就離家而去。父子二人，相依為命。當了一輩子中學教員，對孩子的心理還不清楚嗎？他知道高凌風，他是那種反應特別敏銳而強烈的孩子。從小，他有五分快樂，他就要誇張成十分，有五分悲哀，也要誇張成十分。而當父親的，卻永遠在分享著他的喜悅與悲哀。他們父子間不需要過多的言語，「默契」是存在在兩人之間的。

　　整個寒假，高凌風都興致高昂而笑容滿面，他唱歌，彈吉他，訴說他對未來的憧憬。

　　「爸，我將來要當一個歌唱家！當我在台上唱歌的時候，小蟬就坐在下面聽。我會對觀眾說，我要唱一支歌，這支歌是為我心愛的太太而作的。」於是，他躺在床上大聲的唱著：「我可以不知道，你的名和姓，我不能不看見，你的大眼睛──」他的興奮與喜悅，像是無止境的。身為父親，只能默默分沾他的喜悅，卻不好打破他過份美妙的夢想。夏小蟬！那個名門閨秀，是否知道他們父子二人所過的生活是何等清苦，何等簡陋？寒假結束的時候，小蟬第一次來到高家，見了高凌風的父親。坐在那簡陋的小屋裡，她好奇的東張西望，高凌風和父親卻弄了個手忙腳亂。那父親望著小蟬，他一向知道兒子的眼光高，卻也沒料到小蟬是這樣雅緻，這樣嬌嫩的女孩，像春天枝頭上的第一片新綠。事先，高凌風已經對父親千叮嚀，萬囑咐的說過：「爸，你可別擺長輩架子，可別嚇唬住人家。她又嬌又害羞，在家裡是被當公主一樣侍候大的！」

　　「我懂我懂！」父親慌忙說：「她在她家是公主，到我們家也是公主，我會很小心，很得體，不能讓你沒面子，是吧？」

　　現在，面對著這個嬌滴滴，羞答答，嫩秧秧的「小公主」，那父親竟然比這「公主」還緊張！可別給人家壞印象，可別砸了凌風的台！小心翼翼的，那父親問：

　　「小──小──小蟬，我叫你小蟬，你不會介意吧？」

　　「高伯伯，你當然叫我小蟬啦！」小蟬微笑著說。

　　「好，好！」父親一樂，就有點忘形：「小蟬，你不知道，這些日子，我天天聽凌風談你，小蟬愛穿白衣服，小蟬愛吃牛肉乾，小蟬愛笑，小蟬愛哭，小蟬有個什麼什麼品學兼優──」「爸爸！」高凌風皺著眉叫。

　　「哦，哦！」父親醒悟過來，轉頭悄聲問高凌風：「我說錯話了，是不是？」「別提那個品學兼優！」

　　「是的，是的，我看，我還是去廚房吧！」

　　「我去！」高凌風說。「我去！你陪小蟬！」沒有主婦的家庭，爺兒兩個總是自己做飯吃。小蟬驚奇的望著他們，她從沒見過兩個男人組成的家庭，從不知道男人也會燒飯！但是，當她在高家吃過一餐飯後，她一生也忘不了那天的菜單；蒸蛋、炒蛋、鹹蛋、皮蛋、荷包蛋、鹵蛋，──簡直跟蛋幹上了！高凌風在她耳邊悄悄說：

　　「我們父子兩個只會弄蛋！你可別罵我們是大笨蛋啊！」

　　小蟬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高凌風也笑，那父親看到這一對喜悅的年輕人，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一時間，陋屋裡也充滿了歡笑，充滿了春天的氣息。只是，那父親卻不能不暗暗的擔上一層心事，這「小公主」如此雅緻高貴，他那個散漫不羈的兒子，真能長期擁有這份幸福嗎？

　　高凌風卻沒有那麼多心事！整天，他和小蟬歡笑，跳躍在陽光裡，盡情享受著青春和愛情。他們曾並躺在草地上看藍天白雲，他告訴她他的夢想，他的希望，他的未來，他的「偉大的遠景」！「像安迪威廉斯、湯姆瓊斯、法蘭克辛那屈、普里斯萊──我崇拜他們，我羨慕他們！知道嗎？小蟬，我要當一個歌唱家！一個大演員！我有歌唱和演戲的天才，你信嗎？小蟬，歌唱和戲劇是一種藝術，一種偉大的藝術！你看看我，我像個藝術家嗎？」小蟬被他的豪情所感染，望著他，她只是笑容可掬。但是，這「藝術家」終於要面臨考驗了。一天，小蟬告訴他：

　　「你知道嗎？何懷祖仍然在追求我。」

　　「不提他行不行？」高凌風蹙緊眉頭。

　　「凌風，」小蟬擔心的低下頭去。「你不知道，我和懷祖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家裡以為我們的事已成定局，現在半路殺出你這個程咬金，媽媽和爸爸很不開心。但是，他們不是那種要干涉兒女婚姻的父母，他們只對我說：『把你的藝術家帶回來給我們看看！』所以，凌風，你必須去見我的父母，這對你，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高凌風用手直摸腦袋。

　　「你幹嘛？」小蟬問。「我在想，」高凌風吞吞吐吐的說：「碰釘子的時刻終於來了！」「別那樣洩氣，我爸爸媽媽又不是老虎！」「我不怕老虎，我只怕你父母不能慧眼識英雄！」

　　「你是英雄嗎？」小蟬笑彎了腰：「別不害臊了，我看你倒有點像個狗熊呢！」「好！你罵人，我當狗熊，你只好當狗熊夫人，你又有什麼光采？」「胡說八道！」小蟬紅了臉，笑著說：「管你是英雄也好，是狗熊也好，下星期天，去我家見我父母！」

第五章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坐在夏家那豪華的大客廳裡，踩著又厚又軟的地毯，看著那整片的落地長窗和絲絨窗簾，聞著滿屋子的花香，吹著涼陰陰的冷氣，望著落地窗外花木扶疏的院落──高凌風從頭到腳都是不自在，那種又陌生又拘束的感覺壓迫著他，夏繼屏夫婦那銳利的眼光，一直在他臉上身上打轉，使他比參加大專聯考時還緊張。在這屋裡，什麼都是陌生的，連平日和他最接近的小蟬，也變得嚴肅而疏遠了。

　　「聽小蟬說，」夏繼屏打量著他。「你是學森林的。」

　　「是的，我在森林系三年級，明年暑假就畢業了。」他侷促的回答。「畢業以後有什麼打算呢？你們學森林的，是不是要上山去工作？」「原則上是的。但是，我的興趣並不在山上，我預備在歌唱上去謀發展。」他坦白的回答。

　　「哦，」夏太太──小蟬的母親──緊盯著他，似乎在研究他的相貌和體形。「你預備當一個聲樂家？像斯義桂和卡羅素？你受過正規的聲樂訓練嗎？」「不不！」高凌風解釋著：「您誤會了！我不要當斯義桂和卡羅素，我倒崇拜披頭和湯姆瓊斯！」

　　「你的意思，是想當一個歌星？」夏太太困惑的問，好像聽到一件十分稀奇的事情。

　　「也可以這麼說。」夏繼屏的眉頭不由自主的皺攏了起來，他望著面前那張年輕的，充滿自信與傲氣的臉孔。

　　「你會唱歌，這倒也不錯，」他沉重的說：「不過唱歌這玩意兒只能消遣消遣，你是個農學院的大學生，卻想把歌唱作為前途事業嗎？」「有什麼不可以呢？」高凌風忍不住揚起了眉毛，「慷慨激昂」的說：「這時代那一行都能出人頭地，在美國，貓王啊，平克勞斯貝啊，都是億萬富翁而且受人尊敬，在英國，女王還封爵位給披頭呢！」「哦！」夏太太眼光凌厲的看著他：「你是不是能唱得像披頭和貓王一樣好呢？」高凌風激動了起來。「我並沒有說我唱得和他們一樣好──」

　　「那麼，你也做不了貓王和披頭了？」夏太太口齒銳利的接口。「我卻做得了高凌風！」高凌風朗聲回答。

　　「很好，」夏繼屏點著頭，聲音卻顯得相當僵硬了。「你似乎志氣不小，但是，你怎麼樣開始這個事業？你預備在什麼地方唱？」「夜總會也可以，歌廳也可以──」「夜總會和歌廳！」夏太太打斷了他：「你預備唱些什麼？在中國你總不能唱外國歌，那麼，必然是那些哥哥呀，妹妹呀，愛情呀，眼淚呀，或者是黃梅調和蓮花落了！」

　　聽出夏太太語氣裡的諷刺意味，高凌風頓時被刺傷了。忽然間，他覺得自己在和兩個「月球人」談話，彼此說彼此的，完全無法溝通。他跳了起來，憤怒漲紅了他的臉，他激怒的說：「伯母，我不是來接受侮辱的！」

　　夏太太蹙緊眉頭，深思的看著高凌風。

　　「我並沒有侮辱你，我只是和你談事實，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如果你覺得這是侮辱，那只能怪你選擇了這麼一個奇怪的志願！」「聽我說，高凌風！」夏繼屏接口說：「台灣的國情和歐美不一樣，歐美能夠有貓王和披頭，台灣並不需要貓王和披頭，需要的是腳踏實地去幹的青年！」

　　「您是在指責我不腳踏實地了？」高凌風憤然的問。聲音裡充滿了惱怒與不穩定。「不錯！」夏繼屏深沉的回答。

　　高凌風瞅著他，那年輕的臉龐由紅而轉白了，他忍不住冷笑了起來。「沒料到你們連歌唱是一種藝術都不知道！你們地位顯赫，卻如此思想保守，眼光狹窄──」

　　小蟬再也按捺不住了，在父母和高凌風談話的時間內，她始終苦惱焦灼，而沉默的待在一邊，現在，她跳了起來，警告的、大聲的阻止著凌風對父母的冒犯。在她二十年的生涯裡，從沒對父母有過忤逆與不敬的行為。

　　「凌風！不許這樣！」她喊著。

　　高凌風很快的看了她一眼，他心底像被一把利刃刺透，小蟬！小蟬也站在她父母一邊？在這棟豪華的住宅裡，他高凌風是孤獨的，寂寞的，寒酸的──他不屬於這屋子，不屬於小蟬的世界！「讓他說！」夏繼屏仍然深沉而穩重，語氣裡卻有一股極大的力量。「高凌風！我們都是思想保守，眼光狹窄的老古董！你自以為是天才藝術家！是嗎？我告訴你，你或者能唱唱歌，但是，唱歌不是一個男子漢的事業！我對你有一句最後的忠告，與其唱歌，不如去幹你的本行，森林！」

　　「我想我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事業！」高凌風大聲喊。

　　「你當然有權利！」夏繼屏緊緊的盯著他：「你還沒有受過這個社會的磨練，你根本沒有成熟，除了做夢以外，你什麼都不懂！」「做夢？」高凌風喘著氣，深沉的、悲憤的看著夏繼屏。「我還能做夢，可悲的是，這世界上太多的人，已經連夢都沒有了！」夏繼屏震怒了！這魯莽的、眼高於頂的混小子，乳臭未乾，卻已懂得如何刺傷別人了！他惱怒的說：

　　「你太放肆了！高凌風！你眼高於頂、浮而不實！只怕將來是一事無成！從今天起，我只能警告你，你可以做夢唱歌，當歌星，當貓王，當披頭，但是，你卻從此不可以和我女兒來往！」高凌風高高的昂著頭，他直視著夏繼屏，狂怒而堅定的，一字一字的說：「伯父，我很尊敬你，你可以罵我眼高於頂，浮而不實，你可以輕視我的志願，渺視我的未來。但是，你無法限制我的感情，我告訴你，我愛小蟬，愛定了！」

　　說完，他轉過身子，就大踏步的，直衝出夏家的客廳。小蟬目睹這一切，她昏亂了，慌張了，手足失措了！她身不由己的追著高凌風，大叫著：

　　「凌風！凌風！」「小蟬！」夏太太喊：「別追他！你回來！」

　　小蟬站定了，望著父母，她滿面淚痕，聲音哽塞，她嗚咽著對父母喊：「你們為什麼不好好和他談？你們為什麼不設法去了解他？」喊完，她拋開父母，仍然直追出大門。

　　外面，高凌風已經氣沖沖的走到陽明山的大道上了。沿著大道，他像個火車頭般喘著氣，往前直衝。生平沒有受過如此大的侮辱，生平沒有受過這麼多的輕視！他直衝著，腳步又快又急，後面，小蟬在直著脖子喊：

　　「凌風！凌風！你等我！凌風！」看到高凌風固執的往前走，她傷心了，她哭著喊：「高凌風！你是在和我爸爸媽媽生氣呢？還是在和我生氣呢？」

　　高凌風站住了，回過頭來，他望著小蟬。小蟬奔近了他，喘吁吁的，帶淚的眸子哀怨的瞅著他。他一把抓住小蟬的胳膊，他急切的說：「小蟬！和我私奔吧，我們去法院公証結婚！」

　　小蟬大吃了一驚。「你在說些什麼？」她愕然的問。

　　「你知道嗎？你父母是兩個老頑固！他們要給你招一個駙馬爺，我只是個浪子，不是駙馬的料，所以，我只好拐跑你！跟我走！小蟬！吃苦，我們一起吃，享福，我們一起享！跟我走！小蟬！」「你在胡說些什麼？」小蟬驚愕而不信任似的望著他。「你明知道我永遠不可能背叛我父母！如果你想要我，你就必須取得我父母的諒解！」「你父母的諒解！」高凌風冷笑了。「他們永不會諒解我！我和他們之間隔了二十年！這二十年是多大的一條代溝！」

　　「你不能都怪我父母！」小蟬氣惱而矛盾。「你想想看，你剛剛是什麼態度！而且，我父母的話也有道理，唱歌真的不是一個男人的事業──」「哈！連你也否決我了！」

　　「不是，凌風！」小蟬急得滿眼眶的淚水。「我相信你有才氣！我永遠忘不掉你那支『大眼睛』！可是，我是我爸爸媽媽的乖女兒，他們做夢也無法把我和歌星聯想在一起！你──你如果真愛我，難道不能和我父母妥協──」

　　「放棄歌唱嗎？永不！」高凌風吼著：「你休想要我放棄我從小的願望！你休想！」「那麼，你就要放棄我！」

　　「也休想！」高凌風固執而倔強。「我要你，也要歌唱！缺一而不可！你如果愛我，你就不要管你的父母──」

　　小蟬猛烈的搖頭，倉促的後退。「不！不！不！」她喊著，傷心而絕望：「你什麼都不能放棄，卻要我放棄我的父母？你是個瘋狂而自私的人物！我父母養我，育我，愛我！我不能，絕不能！」她掩面而泣，反身向家裡狂奔而去。高凌風站在那兒，目瞪瞪的望著她的背影消失。頓時間，他覺得胸口劇痛而五內如焚，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有個強烈的預感，他要失去小蟬了。

第六章

　　放暑假了，整個暑假裡，高凌風見不到夏小蟬。他暴躁，易怒，而煩惱，但是，小蟬卻蹤影全無。他打過電話，夏家聽到他的聲音就掛斷電話，寫過信，卻完全石沉大海。急了，他去求救於李思潔，李思潔帶來的消息卻令他寒心。

　　「高凌風，你不知道，夏小蟬每天被她父母用軟功，她生來就是那樣嬌柔的人，怎麼禁得起她母親的死勸活勸。據我所知，小蟬已經動搖了。她說，你就像你的名字，是一陣狂風，猛烈而不安定。何懷祖呢？像一棵大樹，穩定而能給她庇護──」「何懷祖！」高凌風暴躁的叫：「那個陰魂不散的何懷祖怎麼又冒出來了？」「不是又冒出來了，」李思潔說：「是從來沒有消失過。現在，何懷祖在受軍訓，他每天一封情書，每星期回台北來見小蟬一次。你知道，小蟬一向不是意志力很強的人，何懷祖和她是青梅竹馬，兩方的家庭又都是世交。發生了你的事情之後，夏家又極力撮合他們。所以，據我看，高凌風，你是兇多吉少！」「不行！」高凌風猛力的捶著桌子：「李思潔，你幫我安排，我必須見小蟬！」「沒有用的，高凌風，我對小蟬說了。她說，見了你只有讓她更苦惱，她要冷靜的思考一陣。」

　　「冷靜！」高凌風大喊：「我這兒整個人都像火燒一樣，她居然能夠冷靜！」李思潔望著他直搖頭。

　　「我覺得，你們兩個從一開始就是阻難重重，如果我是你，早就放棄了！」「放棄？」高凌風吼著：「我的生命裡，從沒有放棄兩個字！」

　　但是，不放棄又能怎樣呢？新的學期開始了。小蟬所有的課和高凌風的都不一樣，她躲避他，不見他。守在校門口，高凌風捉住了小蟬。「小蟬，你說清楚，你是不是預備一輩子不見我了？」

　　小蟬摔開了他的手，掙扎著喊：

　　「凌風，你饒了我吧！」

　　她跑了，跳上一輛計程車，她連課也不上，就乾脆回家了。高凌風怔在那兒，然後，他狠狠的跺了一下腳。

　　「不放棄！不放棄！我永不放走你！夏小蟬！」

　　然後，像是一聲霹靂，消息傳來，夏小蟬和何懷祖終於正式訂婚！報上的訂婚啟事登得明明白白，一切都已經是無法懷疑的事實！高凌風呆在臥室裡，望著自己書桌上那張小蟬的照片，他在桌上猛捶了一拳，那鏡框被震倒在桌面上，高凌風拿起鏡框，用力捏緊，他渾身顫抖的對鏡框狂叫：

　　「你騙我！騙我！騙我！你不可能跟他訂婚！這一定不是你心甘情願的！是你父母逼你的！小蟬，你懦弱，你懦弱！你懦弱！你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反抗？」

　　「凌風！」父親悄然的站在他身後：「算了吧，別折磨自己了！」「不行！」高凌風把鏡框摔在桌上。「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他回身就跑。「我要問清楚！」

　　父親一把抓住了他，死命的拉住了他的衣服。

　　「凌風！你別發瘋了！你不要去鬧笑話！」

　　「爸爸！你放開我！讓我去！」高凌風狂叫著。

　　「凌風，你冷靜一點，你聽我說！」

　　「冷靜？爸爸！你叫我怎麼冷靜？我的女朋友跟別人訂婚了，我應該怎麼樣？帶份禮去向他們道賀？笑著向他們恭喜？爸爸，你不了解我，我從沒有這樣愛一個女孩子，我不能眼睜睜的看她躺在別人懷裡！」

　　「那你要怎麼辦？」父親也激動了起來：「他們已經訂婚了，你去打架？你去搶人？這都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你要是真正的男子漢，你就應該挺起來咬緊牙根，去承受這個打擊，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他們看不起你，你更應該爭口氣給他們看！這才算你真正有性格，有骨氣！凌風，你心痛，爸爸看了更心痛，可是，你不能亂來呀！」

　　高凌風閉緊了眼睛，痛楚的一拳捶在鏡框的玻璃上面，玻璃碎了，碎片一直刺進高凌風的皮膚裡，血滲透了出來，模糊了那張照片。父親尖叫著：

　　「凌風！你幹嘛？」高凌風迅速的回轉身子來，臉色蒼白如紙。「我必須去找她！我必須！」

　　他衝出了家門，衝上了街道，在夜色中向前疾奔，蹌踉著，他叫了一輛計程車，他直馳向陽明山。夏家的鐵門闔著，門內，是那花木扶疏的院落，他發瘋一樣的按著門鈴，然後，一個下女來開了門，看到是他，就急於要關門，他用腳抵住了大門，直衝到院子裡，他站在草坪上，浴在月光中，放聲狂叫：「小蟬！夏小蟬！你出來！」

　　夏太太跑了出來，站在門口，她直視著高凌風：

　　「高凌風，你要我報警嗎？」

　　「伯母！」高凌風壓抑著自己，生平第一次這樣低聲下氣，他近乎懇求的說：「請你讓我見她一面！」

　　「對不起，你不能見她！高凌風，你就讓她過過平靜日子吧！小蟬已經訂婚，不是當初的小蟬了，你聰明，也懂事，就不要再糾纏她了！」「伯母，你如果了解感情──」

　　「我了解，我很了解，我知道你痛苦，可是我愛莫能助！」

　　高凌風再也按捺不住，他大吼大叫：

　　「你了解？你什麼都不了解！我要見小蟬，我非見她不可！誰也阻止不了我！」他又放聲高呼：「小蟬！小蟬！小蟬！」

　　那整棟大樓都寂無聲響，小蟬隱在何方？高凌風仰頭望著那幢高樓大廈，那些燈光閃爍的窗子，那些飄蕩的窗紗，那壓迫著人的沉寂──小蟬，小蟬在何方？他退後了一步，抬著頭，發出一聲裂人心魂的狂叫：

　　「小蟬──！我愛你！」

　　一陣樓梯響，一陣門扇的開闔聲，小蟬從屋裡直衝了出來，她穿著件白紗的洋裝，披著一頭烏黑的長髮，那對「大眼睛」裡閃滿了淚光，臉上是一臉的迷亂與痛楚，站在門內的燈光下，她嚷著說：「凌風，你真的發瘋了嗎？」

　　高凌風「奔」了上去，不顧一切的抓住小蟬的手，他喘息的說：「小蟬，要見你一面，竟比登天還難！」

　　夏太太攔了過來，嚴肅的說：

　　「小蟬，你進去！」高凌風死命拉住小蟬的手腕。

　　「小蟬，給我幾分鐘，我一定要跟你談一次！否則，我會日日夜夜，從早到晚守在你家門口，我說得出，我就做得到！你信嗎？」「我信！我信！」小蟬啜泣著說：「好，我們出去談！」她回頭望著母親：「媽！我要跟他談一下。」

　　「小蟬！」夏太太擔憂的叫。

　　「媽，請讓我跟他談一談！」

　　夏太太搖搖頭，嘆口氣：

　　「小蟬，只要你記住你自己的身分！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只要你不傷父母的心！」

　　小蟬俯頭不語，高凌風拉著她的手，把她一直拉出了大門。沿著陽明山的大道，他們向前無目的的走著。山風在他們身邊穿過，流螢在草叢裡閃耀著微光，天際，無數的繁星，在穹蒼中閃亮。山下，台北市的萬家燈火，正在明明滅滅。

　　他們在一株大樹下的石椅上坐下來。小蟬哀怨的、含淚的瞅著他。「凌風，你就不能對我放手嗎？」

　　「不能！」「你知道，我要和懷祖結婚了！」

　　「你不會嫁他！」「如果我會呢？」「我等你！」「我結了婚，你還等什麼？」小蟬愕然的。

　　高凌風死盯著她。「等你們離婚！」「我不離婚呢？」「等他早死！」小蟬驚訝的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迷亂。

　　「他不早死，他活一百年呢？」

　　「我等一百年零一天的時候娶你！」

　　小蟬張大了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高凌風也熱烈的回視著她，他眼底所燃燒著的那份痛楚與堅決把她折倒了，她更加迷亂更加無助了。她的嘴唇翕動著，淚珠懸然欲墜。好半晌，她說不出話來，只在高凌風專注的凝視下震顫。然後，她終於說：「凌風，我對你就這麼重要嗎？」

　　「比你所體會的更重要！」高凌風咬著牙說：「從在心理學教室中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了，你是我這一生，唯一所要的女孩子！我要你，要定了！你訂婚，我要你！你結婚，我要你！你離婚，我要你，你當了寡婦，我還是要你！」

　　小蟬眉端微蹙，眼淚沿頰滾落。

　　「凌風，你真固執，知道嗎？」

　　「知道。」「你真討厭，知道嗎？」

　　「知道。」「你真逼得我不知如何是好，知道嗎？」

　　「知道。」「可是──」小蟬哭了，她無助的，掙扎的說：「我真愛你，你知道嗎？」高凌風深抽了口氣，一陣狂歡下，他竟覺得頭暈目眩。伸手攬住小蟬的肩，他面對著她。小蟬拚命的搖著頭，迷亂的、喃喃的、苦惱的說著：「我好苦，好苦。父母的親命難以違背，懷祖的柔情難以拋躲，而你，你──你──你卻帶給我多大的甜蜜的瘋狂！啊，凌風！我投降了，我投降了！我承認我愛你！愛你！愛你，愛你──」高凌風一把緊擁住她，他的嘴唇瘋狂的壓住了她的，帶著顫慄的喜悅，和靈魂深處的渴求，他輾轉的，緊迫的，深沉的吻著她，堵住了她那繼續不斷的呢喃。

　　於是，歷史又改寫了。於是，失去的又復得了。於是，這晚，小蟬回到家裡，站在父母的面前，她大聲的、堅決的、不顧一切的，向父母鄭重的宣布了：

　　「爸爸，媽！你們說我瘋了也好，說我瞎了眼睛也好，說我沒頭腦也好，說我魯莽糊塗也好！我要和何懷祖退婚！你們罵我吧！罵我不孝，罵我沒出息，罵我拿訂婚當兒戲──隨你們怎麼罵我，我都承認！我只要跟高凌風在一起！永遠跟他在一起！」說完，她轉身就跑。父母面面相覷，都呆了。

第七章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高凌風又飛上了青天。他笑，他唱，他跳，生命裡還能有多少喜悅，多少狂歡呢！他每日和小蟬見面，無數的笑容，無數的眼淚，無數的海誓與山盟！一段分手後的相聚更加的珍貴，一段挫折後的重圓更加甜蜜。再加上，那個「品學兼優」在失戀之餘，就出國修博士去了。陰影既除，高凌風怎能不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呢？他為小蟬又作了一支歌，整天不斷的哼著：

　　「女朋友，既然相遇且相守，

　　共度好時光，攜手向前走！

　　乘風破浪，要奮鬥不回頭，

　　與你同甘苦，青春到白首！

　　──」

　　與你同甘苦，青春到白首！高凌風哼著，唱著。

　　「自從有了你，歡樂在心頭，只盼長相聚，世世不分手！」

　　哦！唱歌吧！歡笑吧！戀愛吧！這世界美得像一首詩！好得像一支歌！

　　「爸爸媽媽拿我沒辦法，他們說我是叛徒！凌風，為了你，我在父母心目裡的地位，已一落千丈。」小蟬說：「但是，我不後悔，總有一天，他們會諒解我！」

　　「我不會辜負你，小蟬。」高凌風鄭重的說：「我知道你為我受了多少苦！多少辛酸，我會好好愛你，小蟬！用我整個生命來愛你！」那段日子，高凌風和小蟬，徐克偉和李思潔，他們四個總在一塊兒玩，一塊兒瘋，一塊兒計劃未來，一塊兒說夢，一塊兒享受著青春與歡樂。快樂的日子似乎特別容易消逝，轉眼間，春去夏來，高凌風和徐克偉都畢業了，馬上，就要入伍受軍訓，面臨的是和小蟬、李思潔的離別。

　　離別，是天下最苦的事情，對高凌風而言，更是「離愁」再加上「擔心」。把小蟬的手放在李思潔的手裡，他不止一次的，誠懇的，祈求的對李思潔說：

　　「李思潔，幫我照顧她！幫我看牢她！」

　　「哎，凌風，你還不信任我？」小蟬問。

　　「小蟬！」高凌風默默搖頭，握緊了小蟬的手。「你什麼都好，就是優柔寡斷！我在你眼前，你不會變，我走了，誰知道那個何懷祖會不會追回來──」

　　「哎呀，凌風，別亂操心了，何懷祖急於拿博士，才不會回來呢！他不像你這樣動不動就發瘋發狂的！」小蟬說，深深的注視著高凌風：「何況，我誓也發了，咒也賭了，你要怎麼樣才相信我？好吧，我告訴你，如果我再變心，就讓火車把我撞得粉粉碎，撞得──」

　　高凌風一把用手蒙住小蟬的嘴，把她拉進了懷裡，他啞聲說：「別賭咒，小蟬！別說這種話！千萬不要！即使你將來變了心，我也要你完整而健康，好讓我──」他哽塞了。「還有機會等你！」小蟬抬頭望著高凌風，驚愕、感動、而熱烈的大喊了一聲：「凌風！千軍萬馬也不可能把我從你身邊拉開了！哦！凌風！你不可以流眼淚，如果你流淚，我就要放聲大哭了！凌風！」高凌風緊擁著她，吻她，又吻她。

　　「怎麼回事？」徐克偉不解的望著他們：「高凌風，你不過是去受訓，碰到假日就可以回來，又不是生離死別，你們這是在幹嘛？」「他們才恩愛呢！」李思潔噘著嘴說：「誰像你那樣麻木不仁！」「啊！思潔，」徐克偉說：「原來你也要我吻你！直說好了，兜什麼圈子呢！」「胡說八道！」李思潔又笑又罵。

　　離別的時刻終於到了。「惜別盡俄延，也只一聲珍重！」高凌風和徐克偉上了火車，眼見小蟬和李思潔在月台上的身影越來越小，高凌風站在車廂門口，不住的凝望，不住的揮手，心裡卻像刀剜般的痛楚。小蟬悄然佇立，長髮飄然，他忽然覺得，這真是「生離死別」一般。

　　經過三個月的集訓，高凌風被分發到南部，軍中生活，規律而有秩序。除了相思，是無了無休的折磨以外，他過得嚴肅而緊張。他每天最大的喜悅，是收小蟬的信，每天最固定的工作，是給小蟬寫信。小蟬幾乎每天都有信來，道不完的相思，說不完的珍重，看樣子，月台上的擔心都是杞人憂天，他的小蟬不會再變了！他的小蟬是痴情而堅定的！

　　但是，但是，但是──人生的事是「絕對」的嗎？誰能料得準未來，控制得了命運？

　　這天，忽然間，高凌風收到李思潔一個緊急電報：

　　「Ｓ．Ｏ．Ｓ．小蟬偕其父母即日赴美，速歸，潔。」

　　高凌風只覺得腦子裡轟然一響，眼前立即金星亂冒。倉促間，他居然還能冷靜的奔去請了假，又奔去買到台北的車票，再打長途電話給李思潔，李思潔只是焦灼的喊：

　　「我到車站來接你，一切見面再談！反正一句話，小蟬是身不由主，她父母買好機票，對她說渡假兩個月──她又相信了，你快來，或者還來得及阻止！」

　　從來不知道，火車的速度這樣慢！為什麼人沒有翅膀，可以立刻飛往台北。哦，小蟬，小蟬，他心裡喊了一千聲，一萬聲──小蟬，小蟬，求求你別走，求求你！小蟬，不要太殘忍！不要太殘忍！火車終於到了台北，他擠出車站，李思潔一把抓住他，淚眼模糊的喊：「他們又提前了一班飛機，就怕你趕回來阻止！現在已經都去了機場，恐怕飛機都起飛了！」

　　他的心臟被冰凍住了，而腦子裡卻像燃燒著一盆烈火，周身又冷又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叫了計程車，直馳向機場，在計程車裡，李思潔語無倫次，顛顛倒倒的敘述：

　　「小蟬事先一點都不知道，她父母是瞞著她辦的出國手續，小蟬連寫信的時間都沒有，她和我通電話，只是哭，要我告訴你，她只去兩個月，馬上就回來，我叫她不要去，她只是哭，說不能讓父母傷心，說她一定回來，一定回來──」李思潔再說了些什麼，高凌風是一個字也聽不見了，他的心在劇烈的絞痛，痛得他滿頭冷汗。車子在機場大門口停了下來，他跳下車，衝進機場，機場的人怎麼那麼多！他蹌踉的，急切的擠向出境口，嘴裡開始瘋狂的叫著：

　　「小蟬！小蟬！小蟬！」

　　擠到了出境口，他一眼看到小蟬了！她在出境室裡面，正被父母拉著往前走，高凌風狂呼：

　　「小蟬！你回來，你不要中計！小蟬！」

　　聽到呼喚，小蟬回過頭來了，大叫了一聲，她急欲奔出來，但是，夏繼屏夫婦架著她繼續往前走，她只能作手勢，喊著，她越走越遠，高凌風無法進入出境室，也聽不見小蟬喊些什麼，他眼見她的身影消失。這一道玻璃門，竟如天塹般難以飛渡！慌亂中，他一轉身，奔向二樓，又奔向了望台，抓著那鐵絲網，他眼睜睜看著小蟬在機場上走向飛機，他撕裂般的狂吼了一聲：「小蟬！你回來！請求你！」

　　小蟬回過頭來，對了望台上的他比著手勢，不住口的說著，說著，而他一個字也聽不到，他抓緊了鐵絲網，不顧一切的狂喊：「小蟬！你回來！你發過誓！你不要傻！你這一去，不是兩個月，你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小蟬！你不要太傻，不要太傻！不要！不要！小蟬──小蟬──」

　　小蟬被拖上了飛機，消失了蹤影，他還在說，還在說，還在說，說些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說著，求著，說著，求著──飛機在跑道上滑行，他繼續說著，喊著，求著──飛機終於破空而去。他把額頭抵在鐵絲網上，頓時間，全身的力量都失去了，他彎下腰，痛苦的癱瘓在地上。

第八章

　　小蟬走了一年半了。高凌風坐在那參天古木的原始森林裡，望著徐克偉指手劃腳的對伐木工人說話，望著那電鋸迅速的在千年古樹上輾過去，望著那巨木傾斜，和由緩而速的砰然倒下。奇怪，一棵大樹的成長要上百年千年，被斫倒卻只需十分鐘！破壞一向比建設來得容易！他凝視那躺倒在地上的巨木，仍然綠葉婆娑，仍然枝椏紛歧，在那斑駁的樹幹上，還長著一層厚厚的青苔。這樣一株樹，還需要經過多少道處理，才能變成一塊有用的「良材」！「棟樑」，「棟樑」，古人早就有「棟樑」二字，原來，「棟樑」是需要天時地利，百年以至千年的培育！而人呢？一個人的成功，又要經過多久的磨練呢？他用手托著下巴，對那株樹愣愣的發起呆來。

　　徐克偉走近他的身邊。

　　「今天上午的工作完了，」他輕鬆的拍拍衣服上的樹葉和木屑。「我們走走吧！凌風！」

　　高凌風站起身來，他們並肩走在那陰暗的叢林裡，密葉濃遮，陽光幾乎完全射不進來，林內落葉滿地，而風聲颯然。徐克偉深深的看了高凌風一眼：「凌風，你來山上快一個月了，覺得怎麼樣？」

　　高凌風聳了聳肩：「沒怎麼樣，枯燥而乏味！」

　　「凌風！」徐克偉忍不住說：「你對森林有成見！以前我們一起念書，你的聰明才智都超過我，功課也比我好，可是，你就是不能把你的感情和森林揉和在一起──」

　　「我的感情！」高凌風不耐的打斷了他。「我的感情在美國追小蟬呢！」徐克偉愕然的看著高凌風。

　　「你還沒對小蟬死心呀？她說只去兩個月，現在去了一年半了，你還有什麼夢可做呢？」

　　「我反正等她！」「你的人生，就被你的固執所害了！」徐克偉注視著他：「拿工作來說吧，以前我念森林系，也是糊裡糊塗考進去就念了，既談不上興趣，也談不上抱負。可是，一旦來山上工作，才發現山林的偉大，和自然的神奇──」

　　「我不覺得有什麼偉大！」高凌風又打斷了他。

　　「你也不覺得我們育林、造林、植林、種苗的價值嗎？」

　　「我承認這些事情有價值！只是我沒有興趣！我要下山去唱歌！」「你還是要唱歌？」「我從沒有放棄過唱歌的念頭，我這一生，對我真正有意義的事只有兩件！一件是唱歌，一件是和夏小蟬結婚！我要做到這兩件事！」「我以為──什麼唱歌、彈吉他，敲鑼打鼓那一套，只是孩子時代的玩意兒，現在我們長大了，應該正面來面對生活了！說真的，凌風，你應該留在山上工作，山上一直人手不夠，每年森林系畢業的學生，都不上山而出國，這已經夠滑稽。你呢？更怪了，你要唱歌──」

　　「好了！好了！」高凌風惱火的叫：「你的語氣倒有點像小蟬的父親，是什麼因素把你變成了一個只會說教的老頭子！」

　　「我不是說教！」徐克偉也有些激動起來。「我只是從一個孩子變成了大人！而你，還是個小孩子，還停留在十八歲！」

　　「我停留在十八歲！你已經讓這些老樹把你變成了八十歲！我寧可停留在十八歲！也不願意變成八十歲！我明天就下山！」高凌風吼著。「你不可理喻，四年大學全是白念！」徐克偉也吼著：「年齡越大，你倒越來越任性和固執了！」

　　「你老氣橫秋，一點年輕人的朝氣全沒有了！你的衝勁呢？活力呢？熱情呢？你老了！徐克偉，你已經老了──」

　　徐克偉站住了，他一把抓住高凌風的衣服，激動而惱怒的叫著說：「你看看我，凌風！我的肌肉結實了，我的皮膚曬黑了，我的思想成熟了！當年我們在學校裡追女孩子，做夢說夢的時代都過去了。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你看看你自己吧！憔悴，蒼白，精神委靡，前途茫茫──至今，你仍然像個沒頭蒼繩一樣嗡嗡亂飛──到底我們誰沒有衝勁活力？誰老氣橫秋？」

　　「你不可能把我變成你！」高凌風叫著：「你安於現狀，你喜歡森林，你又娶了你所愛的女孩子──你處處都比我強，比我順利──」

　　徐克偉望著高凌風那苦惱的眼睛，那落寞的神態，和那憔悴的容顏，他頓時心軟了。吵什麼呢？高凌風，他像個寂寞的孤魂，小蟬走了，把他所有的歡樂就都帶走了！留在這兒的，只是個寂寞的軀殼。他嘆了口氣：「算了，凌風，我們哥兒兩個，有什麼好吵？反正，每個人有自己的道路和志願。我們回去吧！思潔還等著我們吃中飯呢！」

　　走出了那密密的叢林，天色陰陰暗暗的，遠處的雲層堆積著，山風吹來，帶著深重的涼意。他們沿著山上的小徑，回到林場的宿舍，李思潔早已倚門盼望了。

　　坐在飯桌上，李思潔一面端菜端碗，一面笑望著高凌風，說：「怎麼？明天真的要下山？」

　　「真的！」「還要當湯姆瓊斯？」李思潔笑盈盈的。

　　高凌風望著李思潔，腦子裡驀然浮起李思潔和夏小蟬在上心理學的情形，一個穿藍，一個穿白，喁喁而談，悄悄私語。如今，李思潔和徐克偉已成夫妻，夏小蟬卻飄洋過海，音訊全無！他低嘆了一聲，忽然說：

　　「思潔，我不了解你！」

　　「怎麼？」「我覺得你是個都市味道很重的女孩子，又讀到大學畢業，你怎麼能放棄山下的繁華，安靜的待在這個枯燥乏味的山上？」李思潔笑了笑，看了徐克偉一眼。「別忘了，我是一個女人！對一個女人來說，愛情在什麼地方，什麼地方就是我的窩！」

　　高凌風覺得心裡微微一震，他深思的望著徐克偉和李思潔，是的，愛情在什麼地方，什麼地方就是女人的「窩」。那麼，小蟬的「窩」在那裡？李思潔似乎看出了高凌風的思想，她嫣然一笑，打岔的說：「放心，高凌風，你將來總會碰到一個女孩子，願意跟你上山或下海！」「將來？」高凌風問：「為什麼要用將來兩個字，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對小蟬是永遠不會死心的！」

　　「你──」李思潔欲言又止，嘆口氣，她搖搖頭。「你真是我見過的男孩子裡最固執的！」

　　外面有人敲門，一個鄰居的小孩子在叫：

　　「徐叔叔，有你們家的信！」

　　李思潔站起身來走出去，立即，她握著一個厚厚的信封走了進來，滿臉的笑容與驚喜，她說：

　　「嗨！凌風，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你猜是誰的信？是小蟬寫給你的！我上星期才寫信告訴她你在山上──」

　　李思潔的話沒說完，高凌風已跳起身子，一把搶過了那封信，看看封面，他就「唷！」的大叫了一聲，緊握著信封，他發瘋一般的衝出了屋子。

　　喜悅來得太快，高凌風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好久沒接到小蟬的信，他已經懷疑她把他忘記了。但是，現在，小蟬的信又來了！他的小蟬！他緊握著信封，一直奔進了樹林，奔到叢林深處，他要獨享這份快樂。然後，他喘息的靠在一棵樹幹上，望著那信封，他把信貼在胸口，默禱三分鐘！然後，他拆開了信，抽出信箋，一張照片跌落在地上。他俯身拾起那張照片──他的呼吸停止了兩秒鐘，頭腦裡一陣昏亂與暈眩。但是，他卻出奇的冷靜，出奇的麻木，他凝視著那張照片，小蟬，好美，美得令人難以相信。只是，她頭上披著婚紗，何懷祖站在她身邊，正把一個結婚戒指套向她的手指。

　　他打開信箋，機械化的、下意識的讀著上面的句子：

　　「凌風：接到這封信，你一定會恨透了我，我能說什麼呢？自從來美國以後，懷祖的深情，父母的厚意，使我難於招架。我一直是個沒有主見的女孩。我想，我是不值得你愛的。你也說過，我柔弱，我心軟，我優柔寡斷。事實上，我渾身都是缺點。請你不要再以我為念！忘記我吧，凌風！我不敢請求你的原諒，只能請求你忘記我──」

　　信箋從他的手上飄落到地下，一陣風來，信箋隨風飛去。他低垂著頭，麻木的往前走著。風大了，樹林裡全是風聲，一片片的落葉飄墜了下來，落了他一頭一身。他站定了，驀然間，他仰頭狂叫：「啊──」他的聲音穿過樹梢，透過森林，一直衝向層雲深處。

第九章

　　三個月過去了。高凌風在屋子裡來來回回的踱著步子，從房間的這一頭走向那一頭，數著自己的腳步，數著窗外的雨聲，數著求職失敗的次數。三個月來，他去過每一家夜總會，見過許許多多的經理，但是，竟找不到一個工作！

　　「凌風！」父親心痛的望著他：「你心裡有什麼煩惱，你就說出來吧！」高凌風在床沿上坐下，用手抱住了頭。

　　「我知道你心裡的苦悶，知道你不開心，或者，是我不好，當初你要學音樂，我不該要你學森林！」

　　高凌風悶聲不響。「凌風，」父親憂傷的說：「怎樣你才能快樂起來？」

　　高凌風抬起頭來，望著兩鬢斑白的父親，頓時間百感交集。他搖搖頭，說：「別說了！爸，我幫你改考卷去！」

　　父親攔住了他。「不！凌風！去夜總會找個唱歌的工作，去唱去！」

　　高凌風睜大眼睛望著父親。「你有天才，凌風，你唱得出來！」父親熱烈的說。

　　「可是，爸爸！」高凌風慢吞吞的。「我已經試過好幾家夜總會了。」「怎樣？」「沒有人願意用一個無名小卒！」

　　「所有成名的歌星，在未成名前都是無名小卒！」

　　高凌風怔了，望著父親，他在老父眼中看出過多的東西；鼓勵，關懷，慈愛，與信任！他毅然的一摔頭，轉身就往屋外走。「對！爸爸，我再去闖去！」

　　跑上了大街，走到霓虹燈閃爍的台北街頭，他不知道別的歌星是怎樣「闖」出來的！夜總會的門口，掛著駐唱歌星的照片，一張又一張，這些歌星怎樣成名的？也和他一樣毛遂自薦的去敲每個經理的門嗎？

　　終於，他走進了「寒星」夜總會的大門，見著了那「神氣活現」的李經理，站在那經理面前，他像個展覽品般被那經理從上到下的打量著。「你不夠帥！」「我知道！」「衣服太土！」「我去做！」「頭髮太短！」「我留長！」「你免費唱？」「不要錢！」

　　李經理考慮片刻，終於像給了他莫大恩惠一般，點點頭說：「好吧！就讓你免費試唱一個月！先說清楚，這一個月沒有任何待遇！唱得好，以後再說！」

　　沒有任何待遇！但是，總算站上了台！第一次拿著麥克風演唱，他不知道自己是憂是喜！台下賓客滿堂，笑鬧之聲不絕於耳，他握緊了麥克風，帶著三分憂鬱，七分真情，他開始唱一支歌，歌名叫「一個小故事」：

　　「我要告訴你們一個故事，

　　這故事說的是我自己，

　　多年以前我和一個女孩相遇，

　　她不見得有多麼美麗！

　　只因為她對我靜靜的凝視，

　　我從此就失落了自己。

　　我們曾做過許多遊戲，

　　也曾在月下低言細語，

　　至於那些情人們的山盟海誓，

　　我們也曾發過幾千幾萬次。

　　有一天她忽然離我遠去，

　　帶走了陽光留下苦雨。

　　自從她去了我只有細數相思，

　　日子就像流水般消逝。

　　等待中分不清多少朝與夕，

　　然後她寄來一張照片！

　　她披著白紗戴著戒指，

　　往日的夢幻都已消失！

　　烏雲暴雨我怎能再有笑意？

　　我只能告訴你這一個故事！」

　　他唱著，唱著，唱著。不止用他的聲音唱，而且，用他的感情唱。眼淚和著哀愁嚥向肚裡，聲音帶著悲怨散向四方。依稀仿佛，他又看到小蟬，小蟬的「大眼睛」，小蟬的笑，小蟬的嬌柔，小蟬坐在圖書館裡──他唱著，一句「她披著白紗戴著戒指」是從內心深處和淚而出，他的心撕裂般痛楚。唱完了，他低頭鞠躬，大廳裡笑鬧依然，有幾個人「聽」到了他的歌聲？忽然，幾聲清脆的掌聲傳進了他的耳鼓，難得的還有掌聲！他不由自主的對那掌聲傳來之處看去。立刻，他接觸到一對溫柔的、女性的眸子，他微微頷首致意，那女的對他鼓勵的笑笑。他注意到，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她身邊還有一個男伴。他退了下去，到後台的時候，他才覺得那女的相當面熟，下意識的，他再對她看了一眼，清秀的面龐，尖尖的下巴，華麗的服飾，雍容的氣度──可能是個演員，可能是個明星。他走進後台，不管她是誰，她是全場唯一給了他掌聲的人！就這樣，他總算開始了他的歌唱生涯，雖然是沒有待遇的！站在台上，他每晚唱著。「一個小故事」，誰知道這「一個小故事」裡有多少眼淚！「大眼睛」，誰知道那「大眼睛」已遠在天邊。他唱著，唱著，唱著──於是，他發現，那唯一鼓掌的女性幾乎每晚都來，坐在她固定的角落，她常常燃起一支煙，動容的傾聽著他唱「一個小故事」。難道，她也有「小故事」嗎？她也了解什麼叫「失戀」嗎？但是，她的男友幾乎每晚都伴著她，細心的照顧著她。不！像她那樣的女人天生是男人的寵物，她決不知道什麼叫「失戀」。

　　然後，有一晚，當他唱歌時，他發現她是一個人來的了。接連幾天，她都一個人坐在那兒。她的男友呢？他並不十分關懷，因為，她臉上身上，都沒有「失戀」的痕跡，她依然雍容華貴，依然落落大方。燃著一支煙，她只是傾聽──抽煙的女人，在高凌風心中，是另一種階層。屬於酒席，屬於珠寶，屬於高樓大廈！在後台，他無意的聽到侍者的兩句對白：

　　「那個孟雅蘋一定和魏佑群鬧翻了！」

　　「你怎麼知道？」「這幾夜，魏佑群都沒有陪她來！」

　　「或者，是魏太太打翻了醋壇子！」

　　他若有所悟，魏佑群和孟雅蘋，這兩個名字常連在一起，被別的歌星所提起。那孟雅蘋，似乎是時裝界的寵兒，他忽然恍然大悟，為什麼她那麼面熟了，他在電視上看過她！她是個著名的時裝模特兒！那魏佑群是紡織界的大亨，換言之，是她的雇用者。孟雅蘋和他有什麼關係呢？孟雅蘋的世界離他太遙遠。只是，孟雅蘋給了他太多的掌聲。唯一的，肯給他掌聲的人！

　　這晚，他登台以前，李經理叫住了他。「你能不能態度瀟灑一點兒？」

　　「什麼意思？」「觀眾批評你陰陽怪氣！」

　　「我長的就是這副德行！」他沒好氣的說。

　　「客人花錢是來找樂子，不是來聽你失戀的牢騷！」

　　「失戀？」高凌風頓時漲紅了臉，惱怒的吼著：「你怎麼知道我失戀？」「好好好！」李經理不耐的說：「隨你怎麼唱吧！」

　　衝到台前，高凌風仍然怒火填膺，真倒了十八輩子霉！免費唱歌還要受這麼多挑剔！失戀，是的，你高凌風是失戀了！你的夏小蟬早就飛了！失戀，是的，失戀兩個字寫在你的臉上，壓在你的肩上，掛在你的胸前──全世界都知道你高凌風失戀了。拿著麥克風，他又開始唱「一個小故事」。失戀就失戀吧！他只想唱這一支歌：

　　「我要告訴你們一個故事，

　　這故事說的是我自己。

　　多年以前我和一個女孩相遇，

　　她不見得有多麼美麗──」

　　底下有一桌客人喝醉了，在那兒大聲的呼喝著，叫著，鬧著，站起來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來──高凌風忍耐著，繼續往下唱：

　　「只因為她對我靜靜的凝視，

　　從此我就失落了自己──」

　　那醉酒的客人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嚷：

　　「這個歌已經聽了八百遍了！」

　　「來來！不聽歌，喝酒！喝酒！」另一個醉醺醺的客人拉著頭一個。高凌風努力壓制著自己，繼續唱著，但是，那桌客人實在喧鬧得太厲害，高凌風停了下來，樂隊也慢慢的停了。客人們發現情況有異，都鼓噪起來。高凌風怒視著那桌客人，那醉漢卻對著高凌風叫：「怎麼？不會唱了？」「不會唱，我來唱！」另一個醉漢笑嘻嘻的說，歪歪倒倒的衝上前來，把他一把推開，搶了麥克風就大唱：「我又來到我的尋夢園，往日的情景又復現──」

　　全場都嘩然了，叫好的叫好，笑鬧的笑鬧，吹口哨的大吹口哨。高凌風望著這一切，頓時間，滿腔積壓的怒火都從他胸腔迸裂出來，他撲過去，一把就抓住那醉漢的衣服，伸出拳頭，他重重的對他揮去，嘴裡大罵著：

　　「他媽的，老子免費唱歌，還受你們的氣！」

　　那醉漢的身子直飛了出去，桌子翻了，碗筷撒了一地。滿場都亂了起來，客人們尖叫著，紛紛奪門而逃。高凌風還想撲過去，卻被那醉漢的朋友們抱住了，在他還來不及思想以前，已經有一拳對著他的面孔揍來，接著，他的肚子上，胸口上，更多拳頭紛紛而下。他倒了下去，頭撞在桌腳上，他最後的意識，是聽到一個女性緊張的呼喚聲：

　　「不要！請你們不要！」

第十章

　　意識恢復的時候，高凌風首先感到那疼痛欲裂的頭上，被涼涼的鎮著冰袋，然後，有一雙忙碌的、女性的手在不住的挪動那冰袋的位置。他睜開眼睛，一陣恍惚，一陣朦朧，一陣心跳，一陣暈眩──有對大大的「眼睛」在惻然的凝視著他。大眼睛！夢過幾千次，想過幾千次，呼喚過幾千次，吶喊過幾千次──他伸出手去，無力的，苦惱的去碰觸那張模糊的，盪漾在水霧中的面龐，嘴裡低低呢喃：

　　「小蟬，小蟬？不會是你，不可能是你，小蟬。」

　　他的手被一隻溫軟的手所抓住了，然後，一個清晰的，細緻的，溫柔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不，我是孟雅蘋。」孟雅蘋？孟雅蘋是誰？一個似曾相識的名字，一個很遙遠的名字，一個與他無關的名字。他努力睜大眼睛，神志清醒了過來。立刻，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陌生的客廳裡，那玻璃吊燈，那貼著壁紙的天花板，和他身下那軟軟的絲絨沙發，都告訴他這是一間講究的房間！然後，他看到了那講究的女主人──那唯一為他鼓掌的客人！

　　「這是什麼地方？」「是我家。」孟雅蘋微笑著。「你暈倒了，我只好把你帶回家來，醫生已經看過，沒什麼關係，只是頭上縫了幾針而已。」她笑得委婉：「休養幾天，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他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頭上的一陣劇痛使他蹙緊了眉頭，那冰袋落在地上了，他身子不由自主的晃了晃，孟雅蘋慌忙用手扶住他，急急的說：「再躺一下！」「不。」他搖搖頭，注視著孟雅蘋，那長長的、卷曲的睫毛，那澄澈如水的眼睛，那經過細心妝扮的臉孔，以及那身時髦的、曳地的長裙。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他眼神陰鬱地望著她，問：「你幹嘛要幫我？」

　　「我──」孟雅蘋淡然的一笑。「我也不知道。人應該彼此幫助，是不是？」「你常來夜總會，」他說：「我注意過你，為什麼？」

　　「聽你唱歌！」她答得坦率。

　　「哈！」他冷笑了。「這世界上還有人要聽我唱歌！」

　　她默默的瞅了他好一會兒。

　　「不要因為兩個酒鬼的胡鬧，就否定了自己的價值。」她柔聲的說。「原來我這個人還有價值！」他自嘲的輕哼了一聲，盯著她：「我的歌陰陽怪氣，有什麼好？」

　　「你的歌裡有一份真摯的感情，」她坦白的看他。「我聽過許多歌星唱歌，從沒有像聽你唱歌那樣，能聽出一份動人的真情。」她眼光懇切，低聲問：「那個小故事，是真的嗎？」

　　他把頭轉向一邊，神情懊惱而抑鬱。「對不起，」她很快的說：「我不該問。」

　　高凌風迅速的回過頭來了，他激動的，一連串的，倒水似的衝口而出：「不！你可以問！是的，是真的！一個女孩子遺棄了我，你看到了我，我有什麼地方值得女孩子愛？她的選擇對了！那個品學兼優比我好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她的父母畢竟有眼光，他們早已知道我今天的下場！連免費給人唱歌都不受歡迎，你看到了，一個落魄的，十八流的賣藝者！」

　　孟雅蘋溫柔的把手放在他肩上，站在他面前，她的聲音誠摯而輕柔。「我從沒聽過那麼美的歌！」

　　高凌風瞪著她。「你撒謊！」「決不是！」她低低的說：「那個女孩子，那個離你遠去的女孩子，她實在──太沒福氣！」

　　高凌風緊緊的盯著她。

　　「你沒有義務要安慰我！」他啞聲說。

　　「誰說我有義務？」她挑著眉毛問。

　　他們彼此注視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

　　「我要回去了，謝謝你照顧我！」

　　她抓起沙發上的外衣：

　　「我送你回去！你這樣帶著傷，我實在不放心！」

　　他按住了她。「不要。我們那條小巷子，會弄髒了你的衣服！」

　　「我去換件衣服！」「不要！」他固執的說：「我已經沒事了！」

　　她望著他，不敢勉強。他用手扶扶包著紗布的頭，一時間，感觸良深。他想問她關於醫藥費的事，又覺得不必須了。嘆了口氣，他走出了屋子，她追過來，送到電梯口，他才發現，她住在一棟大廈的第十樓！屬於高樓大廈，屬於珠寶的女孩子，卻照顧了一個落魄的賣藝者！

　　回到家裡，在父親緊張而驚愕的關懷下，他什麼話都不願說，躺在床上，他瞪著天花板發愣。整整三天時間，他只能像個困獸般在室內兜著圈子。

　　「凌風，」父親安慰的說：「別急，等傷好了，可以再去找工作！」「再找什麼工作？」他憤憤的低吼著：「免費的唱歌我都弄砸了！我，我是什麼？我這個『大器晚成』已名副其實的變作『一事無成』了！」有人敲門，高凌風沒好氣的衝到門邊。

　　「是誰呀？」外面響起一個清脆的聲音：

　　「是我，孟雅蘋！」他打開房門，驚愕的望著孟雅蘋。她穿著件黑底小紅花的襯衫，一件黑色長褲，臉上只薄薄的施了一點脂粉，站在那兒，亭亭玉立，清雅宜人。她手上抱著一大堆奶粉、肉鬆等罐頭，滿臉笑吟吟的。「啊！你這地址好難找！」她說。

　　高凌風把她延進小屋來，對父親說：

　　「爸，這是孟小姐！」

　　孟雅蘋慌忙行禮。「高伯伯，我是孟雅蘋，叫我雅蘋就好了！我來看看高凌風的傷勢！」她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我帶了一點點東西給你們！」「這──這──」父親張口結舌起來：「這怎麼敢當！」他看著孟雅蘋，心裡可有點糊塗，高凌風一個字也沒提過！從那兒冒出這樣一個又漂亮又謙和的女孩子出來？而且，她望著凌風的那眼光是相當小心翼翼，相當溫柔的啊！看樣子，凌風在事業上雖然不如意，在選擇「女朋友」一點上，卻實在有眼光呢！「沒什麼，順便帶來的！」雅蘋謙虛的笑著。「抱著東西走這條長巷子，差點摔一跤！」

　　「誰請你這種闊小姐駕臨我們這小地方！」高凌風立即接了一句。「怎麼了？」雅蘋依然笑著。「見了面就給人釘子碰！那天打架的火氣到今天還沒消啊！」

　　那父親看看雅蘋，又看看凌風，陪著笑臉說：

　　「哎，孟小姐，你坐坐，我去巷口買紅墨水，剛好墨水用完了！」「高伯伯，」雅蘋說：「我沒妨礙你們吧？」

　　「沒有，沒有。你和凌風聊聊，啊？我就來！」他匆匆忙忙的出去了。高凌風看著父親的背影，他了解父親的心情，聳聳肩，他悶悶的說：「爸爸把你當做第二個夏小蟬了！」「夏小蟬？」雅蘋愣了愣。

　　「那個離我遠去的女孩子！我們曾經把她當一個公主來招待！」「顯然我不是個公主，」雅蘋自嘲的笑笑。「你似乎對我一點也不歡迎！」「別傻了！」高凌風說：「難道你希望我說一些受寵若驚之類的話嗎？只因為你是著名的時裝模特兒？算了！我情緒壞透了！」他在室內兜圈子，對牆壁捶了一拳。「你知道嗎？那個該槍斃一百次的李經理，幫他免費唱了一個月的歌，你猜他對我說什麼？他叫我賠償打架時的一切損失，居然開了一張賠償清單給我！」孟雅蘋深沉的看著他，低嘆了一聲：

　　「社會就是這樣，凌風，等你釘子碰多了，你就知道了！你選了一條好艱苦的道路！你剛剛稱我是闊小姐，你知不知道，我是個道地的窮孩子出身，十七歲從鄉下來台北打天下，我不知道碰過多少釘子，流過多少眼淚，直到碰到魏佑群，才走上時裝界。但是，和魏佑群常在一起，又引起了多少流言流語！這些，我都熬過來了。凌風，你別灰心，千萬別灰心！夜總會多得很，並不止那一家！」

　　高凌風深深的凝視著孟雅蘋。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雅蘋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關心我？」凌風再問。

　　雅蘋的眼睛垂了下去。「老實說──」她囁嚅著。「我也不知道。」

　　高凌風忽然高興了起來，振作了一下，他說：

　　「好！聽你的，不灰心！你陪我找工作去！」他抓起外套，就要往屋外走。「瞧你這急脾氣！」雅蘋笑了。「頭上貼著紗布，怎麼找工作？休息一段時間，我陪你去找！」

　　「那麼──」高凌風望著屋外耀眼的陽光。「我們出去玩玩！」「好！」兩人正走向門口，卻一頭撞上了父親，高凌風望著他，他手中捧著汽水瓶和大包小包的糖果瓜子。

　　「我買了點汽水來！」父親笑吟吟的說：「家裡實在不像話，連杯茶都沒有得喝！」「哎喲！高伯伯，原來您是──」雅蘋感動的叫著。

　　「我說的吧！」高凌風望著雅蘋。「我爸爸把你當成小公主了。」

第十一章

　　和孟雅蘋的認識，成為高凌風生活裡的另一章。他對孟雅蘋沒有要求，沒有渴望，沒有責任，也沒有計劃。但是，她卻帶給了他一份無拘無束的歡樂。他不費心去研究孟雅蘋的感情，他也不費心去分析自己。雅蘋仍然不屬於他的世界，卻在他最空虛無助的時候，點綴了他的生命。他就毫不客氣的享受著這份點綴，享受著這意外的歡樂。

　　在郊外，在水邊，在海灘，在山間──他們都攜手同遊過，雅蘋從不多問，從不增加他心裡的負擔，這樣，有好些日子，他們都很開心，很喜悅。

　　很快的，雅蘋發現高凌風並不太欣賞她在伸展台前，賣弄身段，前前後後，展示她的服裝和髮型。因此，她在高凌風面前，絕口不談她的工作。她經常穿件隨便的襯衫和一條牛仔褲，跟他跳躍在郊外的陽光裡。

　　這天，他們發現一個好大的蓄木池，裡面泡著無數的粗木頭。脫掉鞋襪，他們像兩個孩子般在木頭上跳來跳去，像孩子般在浮木上彼此追逐，彼此笑鬧。笑夠了，兩人就「漫步」在浮木上，高凌風說：

　　「你知道這些木材為什麼要泡在水裡？這是貯存木材的方法！如果放在空氣裡，木材都會裂開。這些都是上好的紅檜，可以做家具！台灣是產紅檜的地方，只是，做家具以前，還要經過乾燥處理，木材乾燥是一門大學問，直到現在，我們的木材乾燥還不理想──」

　　「你怎麼懂得這些？」雅蘋驚奇的問。

　　「哈！你以為我大學在幹什麼事？只曉得追女孩子嗎？我學了四年的森林呢！除了造林、育林之外，木材利用也是一門重要課程！」「你懂得那麼多，那麼，你的書一定沒有白念了！」

　　「我雖然調皮些，雖然喜愛課外活動，功課卻並沒有耽誤，學校裡的教授都很器重我呢！你想，在我這種家庭裡，念大學就像奢侈品，念不好，怎麼向老爸交代？」

　　雅蘋有些新奇的看著他，一面把手伸給他，因為那浮動的圓木在腳下晃盪，她有些平衡不住身子。高凌風握住了她的手，兩人繼續在圓木上跳躍，水中，兩人的倒影也在搖晃和跳動。「森林系畢業的人都做些什麼？」雅蘋問。

　　「去山上，當森林管護員！或者是去伐木，測量，育林──反正要上山，我的一個好朋友就在山上。」

　　「你為什麼不上山？」「我？」高凌風瞪大了眼睛。「那些樹聽不懂我唱歌！我去幹嘛？」「其實，」雅蘋看了他一眼：「你如果上山，一定是個很好的人才！」高凌風煩躁了起來。「你又知道了？」「是你說的，你的書沒白念呀！」

　　「最好別談這個！」高凌風的眉頭皺緊了。

　　雅蘋悄悄的看了看他，就跳上了岸，她的褲管濕了，彎著腰，她絞乾了褲管，穿上鞋，笑著站直身子：

　　「好！不談那個！我餓了！我們去吃牛排！」

　　高凌風一怔。「牛排？」他老實不客氣的叫著：「小姐，我不是魏佑群，我請不起！」雅蘋立刻挽住他的手腕，堆了滿臉的笑，急急的說：

　　「我開玩笑呢！誰吃得下那些油膩東西！這樣吧，咱們去圓環吃蚵仔煎，好不好？」

　　他們笑著，跑到圓環的攤子上，真的大吃起蚵仔煎，雅蘋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一盤又叫一盤，吃到第三盤的時候，高凌風望著她，笑著警告：「你盡量吃吧！瀉肚子我可不管！」

　　有些路人走過去，都回頭望著孟雅蘋，指指說說，竊竊私語。高凌風說：「大家都在看你，八成認出你是誰了！明天娛樂版可以登頭條新聞，名模特兒孟雅蘋在攤子上大吃蚵仔煎，那麼，這個攤子也可以沾你的光，出出名了。」

　　「我現在不是名模特兒！」

　　「你是誰？」「孟雅蘋，一個傻氣的鄉下姑娘！喂，老板，再給我一盤！」

　　「老天！」高凌風叫：「不許再吃了！你瘋了！」

　　雅蘋笑彎了腰：「我逗你呢！怎麼還吃得下呢？不過，現在，我很想去吃愛玉冰了！」「你成了蝗蟲了嗎？」雅蘋笑不可抑。離開了圓環，他們在夜色裡走著，在街道上緩緩的踱著步子，兩人都有暢遊後的疲倦，也有興奮和快樂。高凌風看著孟雅蘋那被夜風吹散了的頭髮，那被太陽曬紅了的臉頰，以及那映著街燈，閃著光芒的眼睛，不禁心中若有所動。雅蘋倦怠的、滿足的伸了一個懶腰，用手拂著頭髮，嘆息的說：

　　「有好多年好多年，我沒有像這一陣這樣瘋過，這樣開心過，這樣笑過了！」高凌風臉上掠過一個深思的表情。

　　「奇怪，我今天一整天都沒有想到過小蟬。」

　　雅蘋怔了怔，笑容消失了。

　　「不是一整天，你現在又想到她了！」她低低一嘆：「凌風，她就那麼迷人，那麼令你難以忘懷嗎？」

　　「她曾經是我生命的全部！」高凌風啞聲說。

　　「現在呢？」高凌風默默不語。於是，雅蘋也不再問了。她輕輕的挽住了他，兩人都沉默了，都若有所思而心不在焉了。街燈把他們的影子長長的投在地上，忽焉在前，忽焉在後。

　　「下星期六，我有一個很重要的服裝展示會。」半晌，雅蘋說。「我知道，報上登了。」「你來嗎？」雅蘋希望的。

　　「對你喝采的人已經太多了。」高凌風淡然的說：「我想，並不在乎少掉我一個。」雅蘋在內心裡嘆息了，但她臉上，卻絲毫痕跡也沒有露出來。高凌風，那灑脫不羈而略帶野性的男孩子，你決不能希望他對你的服裝表演感興趣！摔摔頭，她努力摔掉那份期盼，也摔掉那份惆悵。星期六晚上，時裝表演會和意料中一樣的成功。雅蘋獲得了最多的掌聲，魏佑群不住到後台來慰問她，鮮花堆滿了化妝間。但是，雅蘋始終惶惶然若有所失。表演會結束了，魏佑群到後台來對她說：「外面在下傾盆大雨，你在門口等著，我把汽車開到門口來接你，免得把衣服弄髒了。」

　　她還穿著最後的一套表演服裝，一件閃光的、銀灰色的晚禮服，她懶得換下來，披上披肩，她跟著魏佑群走到大門口。提著衣服的下襬，她望著那屋檐上像倒水般傾注下來的水簾，和那急驟的、迅速的雨滴。門口擁滿了人和車，大雨中，連計程車都叫不到。魏佑群把她拉到雨水濺不到的地方，正叮囑她等待，忽然間，一個人把夾克頂在頭上，冒著雨，對她奔了過來。雅蘋頓時心中一跳，眼睛都閃亮了。高凌風笑嘻嘻的從夾克下面望著她。

　　「我特地來接你！」他說，衣服都濕了，他卻滿不在乎的。「快鑽到我夾克底下來，反正離你家不遠，咱們冒雨跑過去如何？」「好呀！」雅蘋連考慮都沒有，就提著衣服衝進他的夾克底下。魏佑群在後面直著脖子喊：

　　「雅蘋！你的衣服會弄髒！」

　　「我不在乎！」她喊著，已經跟著高凌風衝進了大雨裡面。

　　在這種傾盆大雨下，穿著晚禮服冒雨狂奔，實在是帶點兒瘋狂和傻氣。和高凌風在一起，你就無法避免瘋狂和傻氣，而且，她多麼高興的享受著這瘋狂和傻氣！那雨點狂驟的對他們迎面衝來，地上早已水流成河。一件夾克怎擋得了這樣大的雨，只幾分鐘，他們兩個都已渾身透濕，卻嘻嘻哈哈的跑著。腳踩在水裡，又濺起了更多的水。雅蘋邊笑邊跑說：「我全身都濕透了。」「你以為我的衣服是乾的呀！」高凌風笑著嚷。

　　好不容易，衝進了雅蘋的公寓，進了電梯，兩人都像人魚一樣滴著水，彼此看著，不禁都相視大笑。

　　進了雅蘋的臥室，她找出兩條大毛巾，丟給高凌風，高凌風不管自己，卻拿毛巾代雅蘋擦著頭髮，於是，雅蘋也代他擦，他們彼此擦拭著對方，仍然忍不住要笑，不知為什麼這麼好笑。高凌風就是這樣，他一笑就不能停止。弄得別人也非跟著他笑不可。「你頭髮全濕了。嘖嘖，可惜這件好衣服！」

　　「你──」雅蘋笑不可抑。「你活像個落湯雞！」

　　「你──」高凌風也笑不可抑。「你像條美人魚！」

　　「我幫你放水，你必須洗個熱水澡！」

　　「你也需要！」兩人笑著，笑著──忽然間，高凌風停止了笑，呆呆的注視著雅蘋。雅蘋也停住了笑，睜大了眼睛，她凝視著高凌風。

　　高凌風手裡的毛巾，正勾在雅蘋的脖子上。他深深的、緊張的看著她，然後，他把毛巾往自己懷裡拉，雅蘋身不由主的撲向了他。驟然間，他們緊緊的擁抱在一起，高凌風的嘴唇火熱的落在她的唇上。他們滾倒在床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幾百年？幾世紀？終於，風平雨止。窗玻璃上，只有雨珠滑過的痕跡。他們並躺在床上，高凌風呆呆的瞪視著天花板，雅蘋半帶嬌羞，滿臉柔情的用手指撫弄著高凌風的耳垂。「很多年以前，」高凌風忽然說，聲音幽幽的。「我曾經不敢和一個女孩親熱，因為──怕冒犯了她。」

　　雅蘋的臉色僵住了，笑容從唇邊隱去。

　　「我希望──」她低聲的說。「那個女孩的名字，不叫做夏小蟬！」高凌風震動了一下，轉過身子來，望著雅蘋。雅蘋只是深情的，痴痴的瞅著他。於是，他歉然的、一語不發的，把她緊緊的擁進了懷裡。

第十二章

　　「嗨！凌風，我來了！」雅蘋走進高家的小屋，對裡面叫著。一面把手中的一個提盒放在餐桌上，一面對凌風的父親說：「我做好了飯菜，想想，一個人吃有什麼味道？就帶到這兒來了！」高凌風從自己的房間裡鑽了出來。

　　「沒想到你這位嬌小姐還會做菜！」

　　「凌風！你別老把我說成嬌小姐，你明知道我一點也不嬌貴！別說燒菜，煮飯洗衣我還樣樣行呢！」

　　「哎！那可看不出來！」

　　父親走到餐桌前，望著雅蘋把一樣樣的菜端出來，忍不住驚喜的叫了一聲：「什麼？有回鍋肉嗎？我最愛吃回鍋肉！」

　　雅蘋笑容可掬。「我知道，所以──」發現說漏了口，她立即嚥住了。

　　「好呀！」高凌風卻叫了起來：「還說是一個人吃沒味道，你安心做給──」「凌風！」雅蘋叫。父親看看凌風，又看看雅蘋，喜悅的笑容就浮上了嘴角，他開心的坐下來，揚著眉毛說：

　　「來！來！來！我們還等什麼？趁熱吃吧！」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開始興高采烈的吃起飯來。高凌風望著桌上的那些飯菜，就忍不住想起若干年前，小蟬在家裡吃炒蛋、蒸蛋的情形。曾幾何時，竟已世事全非了。他不由自主的輕嘆了一聲。雅蘋敏感的看了他一眼，來不及問什麼，父親已咂嘴咂舌的讚美了起來：

　　「太好了！太好了！多少年沒有吃到這樣美味的菜！」

　　「高伯伯，」雅蘋紅了臉：「您安慰我呢！」

　　「真的！」父親嚷著，吃得狼吞虎嚥。

　　「您喜歡，我以後再送來！」雅蘋說。

　　「好吧！」高凌風笑著點點頭：「你把爸爸餵叼了，以後你自己負責！」大家都笑了起來，一餐飯，吃得好融洽，好溫暖。

　　飯後，凌風的父親坐在桌前批改作業，聽到廚房裡傳來一片笑語聲，雅蘋在洗碗，高凌風顯然在一邊搗亂，他聽到高凌風的聲音在說：「我負責放肥皂粉，你負責洗碗，咱們分工合作！」

　　有這樣分工合作的！父親笑著搖搖頭。接著，就聽到雅蘋又笑又叫的聲音：「哎呀，你撒了我一身肥皂粉！你出去吧！在這兒越幫越忙！」高凌風笑著從廚房裡跑了出來。父親望著他直笑，對他低聲的說了一句：「凌風，你那一輩子修來的！可別虧待了人家！」

　　高凌風一愣，臉上的笑容立即消失無蹤。

　　「爸爸，你別看得太嚴重，」他壓低聲音說：「我和雅蘋不過是普通朋友，誰也不認真。」

　　父親瞅著他。「是嗎？」他問：「我看，是你不認真。我知道你，凌風，你還是忘不掉那個夏小蟬！」

　　「對愛情固執是錯嗎？」

　　「再固執下去，不是錯不錯的問題，是值不值得的問題！凌風，別太傻心眼啊！」雅蘋從廚房裡出來了，笑吟吟的。父子兩人立即嚥住了話題。雅蘋一手的水，一臉的愉快。

　　「好了，凌風，」她說：「你帶我參觀一下你的臥房。」

　　「哎呀！不許去！」高凌風慌忙叫：「那兒跟狗窩沒什麼分別，只是狗不會看書，不至於弄得滿地書報雜誌，我呢──哎呀，別提了！」雅蘋笑了。「我早猜到了，不許我去，我也要去！」

　　她一伸手，就推開了旁邊的房門，本來，這房子也只有兩間，一間父子們的臥室，一間聊充客廳和餐廳。雅蘋走了進去，四面望望。天！還有比這間房子更亂的房間嗎？到處的髒衣服，滿桌滿地的報章雜誌，已經發黑的床單和枕頭套──雅蘋走了過去，把髒衣服收集在一塊兒，又抽掉了床單。

　　「哎，小姐，你要幫我們大掃除啊？」他問，也手忙腳亂的收拾起那些書報雜誌來。

　　「這些都該洗了，我給你拿去洗，有乾淨被單嗎？」「嗯，哦，這個──」高凌風直點頭。「有！有！有！有好多！」「在哪兒？」「百貨公司裡！」雅蘋噗哧一笑。「我們等會兒去買吧！」

　　雅蘋開始整理那張凌亂的書桌：鉛筆、報紙、墨水、書本、寫了一半的信、歌詞──她忽然看到桌上那個鏡框了，裡面是小蟬的照片。她慢慢的拿起那張照片深深的審視著，笑容隱沒了。「這就是她？」她輕聲問。

　　高凌風的笑容也隱沒了，那張照片仍然刺痛他。

　　「是的，這就是她！」雅蘋慢慢的把照片放回原處。

　　「好清秀，好雅緻，好年輕──」她盯著照片。「難怪你對她這樣念念不忘！」嘆了口氣，她極力的振作了自己，抬頭微笑了一下。「好吧！我把這些髒衣服抱出去洗！」

　　抱著髒衣服，她走出來，那個「父親」真是大大不安了。他跳起來，張口結舌的說：

　　「這──這──這怎麼敢當？」

　　「高伯伯，」雅蘋笑臉迎人。「小事情，應該由女人來做的！」

　　「快放下，快放下！」父親手足失措而惶愧無已。「這都怪我們家的兩個男人，一老一小都太懶，才弄得這麼髒，不像個家！」「高伯伯，這也難怪，」雅蘋嫻靜的微笑著。一面抱著髒衣服往廚房走。「只有兩個男人在一起怎麼能算是家？一個家一定要經過一雙女人的手來整理！」

　　她走進廚房裡去了，接著，是開水龍頭，搓洗衣服的聲音，中間夾雜著她那悅耳的聲音，在輕哼著歌曲。父親呆住了，坐在那兒，他依稀想起，他們父子二人手忙腳亂的招呼小蟬的情形。兩個女人！兩種典型！高凌風怎能一一遇到？他正沉思著，高凌風抱著吉他走出來了，他擦拭著吉他上的灰塵，有多久，他沒彈弄過吉他了！父親瞪著他，欲言又止。高凌風仰著頭對廚房裡喊：「把手洗粗了別怪我！」

　　「我什麼時候怪過你？」雅蘋嚷著。

　　「我唱歌給你聽！」高凌風再嚷。

　　「唱大聲一點！」高凌風彈著吉他，開始唱：

　　「女朋友，既然相遇且相守，

　　共度好時光，攜手向前走！

　　乘風破浪，要奮鬥莫回頭，

　　與你同甘苦，青春到白首！

　　女朋友，比翼雙飛如沙鷗，

　　自從有了你，歡樂在心頭，

　　拋開煩惱，情如蜜意綢繆，

　　只盼長相聚，世世不分手！

　　女朋友，這番心事君知否？

　　大地在歡笑，山川如錦繡，

　　愛的天地，是我倆的宇宙，

　　不怕風和雨，但願人長久！」

　　廚房裡，洗衣服的聲音停止了，半晌，雅蘋伸出頭來，她眼睛裡綻放著柔和的光采。一層希有的亮光，籠罩在她整個的臉龐上。她輕聲問：「從沒聽你唱過這支歌，是──最近作的嗎？」

　　「是──」高凌風聳了聳肩，眼睛望著窗外的天空，透過雲層，眼光正落在一個遙遠的、虛無的地方。「是很久以前作的！」拋下了吉他，他抓起外套。

　　「你要去什麼地方？」雅蘋緊張的問。

　　「找工作！」他低吼了一句。

　　「等一等！」雅蘋喊著：「我洗完這幾件衣服，陪你一起去！」

　　那父親目睹這一切，忽然間，他覺得很辛酸，很苦澀，很惆悵。打開了學生的練習本，他試著專心的批改起作業來。

第十三章

　　雅蘋站在××夜總會的門口，焦灼的、不安的走來走去，不時抬頭對大門裡面看了一眼。進去十分鐘了，或者有希望！根據她的經驗，談得越久，希望越大。正想著，高凌風出來了，一臉的怒容，滿眼光的惱恨。不用問，也知道沒談成。雅蘋卻依然笑臉迎人的問了句：

　　「又沒成功嗎？」「要大牌！要大牌！每家都要大牌！」高凌風氣沖沖的嚷著：「我是個沒牌子的，你懂嗎？天知道，一個人怎樣才能變成大牌？」他們往前走著，高凌風的臉色那樣難看，使雅蘋不知道怎麼安慰他才好。半晌，她小心翼翼的看看他，又小心翼翼的開了口：「凌風，我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我們──」雅蘋囁嚅著說：「我們可以去──去拜託魏佑群，他認識的人多──」

　　「什麼？」高凌風大吼了起來，憤怒扭曲了他的臉。「魏佑群？你要我去找魏佑群？你昏了頭是不是？我現在已經夠窩囊，夠倒霉的了！你三天兩頭送東西到我家，一會兒吃的，一會兒穿的──弄得我連一點男兒氣概都沒有了！現在，你居然叫我去找你的男朋友，我成了什麼了？我還有一點點男人的自尊嗎？」雅蘋又氣又急，眼淚一下子就沖進了眼眶裡。

　　「凌風，你這樣說，實在沒良心！我跟你發誓，我和魏佑群之間是乾乾淨淨的！他喜歡我，那總不是我的錯！我──我提起他，只是想幫你的忙，幹這一行，多少要有點人事關係──」高凌風的聲音更高了：

　　「我不要靠人事關係！我要靠自己！尤其我不能靠你的關係，你以為我是吃女人飯──」

　　「凌風！」雅蘋打斷了他。「你怎麼說得這麼難聽！」

　　「是你一步步把我逼上這條路！」

　　「我──我逼你？」雅蘋忍無可忍，眼淚就奪眶而出。她抽噎著，語不成聲的說：「凌風，你──你──你太不公平！你──你──你欺人太甚！我──我全是為了你好──」她說不下去了，喉中完全哽住，眼淚就從面頰上撲簌簌的滾落下去。高凌風望著她，頓時洩了氣。他長嘆了一聲，啞著喉嚨說：「好了！別在街上哭，算我說錯了！」

　　雅蘋從皮包裡抽出小手帕，低著頭擦眼淚。高凌風走過去，伸手挽住了她的腰。傷感的低語：

　　「雅蘋，認識我，算你倒了霉！」

　　雅蘋立刻抬起頭來，眼裡淚痕未乾，卻已閃耀著光采。她急迫的，熱烈的說：「不不！是我的幸運！」

　　高凌風惻然的望著她，禁不住說：

　　「雅蘋，你有點兒傻氣，你知道嗎？」

　　雅蘋默然不語，只是緊緊的靠近了他。

　　奔波一日，仍然是毫無結果。晚上，坐在雅蘋的客廳裡面，高凌風用手托著下巴，一語不發，沉默得像一塊石頭。雅蘋悄然的看他，知道他心事重重，她不敢去打擾他。默默的沖了一杯熱咖啡，她遞到他的面前。高凌風把杯子放在桌上，順勢握住了她的手。於是，雅蘋坐在地毯上，把手放在他的膝上，抬頭靜靜的瞅著他。

　　「雅蘋，」他凝視她。「我有什麼地方，值得你這樣待我？」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自從第一次聽你唱『一個小故事』，我就情不自已了，我想，我是前輩子欠了你！」

　　高凌風撫摸著她的頭髮。

　　「傻瓜！」他低語。「你是傻瓜！」

　　「我常想你說過的話，」雅蘋仰頭深深的看著他。「你說你在遇見夏小蟬以前，從不相信人類有驚心動魄般的愛情，你說你不對女孩子認真，也不相信自己會被捕捉，甚至覺得痴情的人是傻瓜！可是，一旦遇到了她，你就完全變了一個人，你愛得固執而激烈。凌風，」她垂下了睫毛。「我想，歷史在重演，不過換了一個方向。每個人欠別人的債，每個人還自己的債。」高凌風拉起她的身子來，一語不發，他緊緊的吻住了她。

　　第二天，又是奔波的一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又是毫無結果的一天。黃昏的時分，高凌風和雅蘋在街上走著，兩人都又疲倦又沮喪。高凌風的臉色是陰沉的，苦惱的，煩躁不安的。雅蘋怯怯的望著他，怯怯的開了口：

　　「凌風，能不能聽我一句話？」

　　「你說！」「你差不多把全台北的夜總會都跑遍了。既然唱歌的工作那麼難找，你能不能進行別的工作？」

　　「進行什麼工作？你說！我能做什麼工作？」

　　「例如──」雅蘋吞吞吐吐的，小心翼翼的說：「像你的好朋友，到山上去！」「什麼？上山？」高凌風站住了，瞪著她。「你要我上山？你是不是想擺脫我？」「不不！」雅蘋急急的喊：「你不要誤會，如果你上山，我就跟你上山！」「你跟我上山？」高凌風詫異的問，從上到下的打量她。「放棄你高薪的職業？憑你這身打扮，憑你養尊處優的生活，你跟我上山？你知道山上是怎樣的生活嗎？」

　　「是的，我知道！」雅蘋堅定的說：「我不怕吃苦，我原是從樸實的生活走入繁華，我仍然可以從繁華走入樸實！」

　　高凌風暴躁起來。「你不怕！我怕！我不要上山，我的興趣是唱歌，我就要唱歌，我唱定了！」「可是──可是──你沒有地方唱啊！」

　　高凌風怒不可遏。「我還可以去試電視台，我還可以去試唱片公司！你！雅蘋，你少幫我出餿主意！我有權決定自己的事業！」

　　「我──我只是想幫你的忙！」

　　「雅蘋，你根本不了解我！」高凌風瞪視著她，牢騷滿腹而火氣旺盛。「你看看你自己，高中都沒畢業，就憑你長得漂亮，有一副好身材，掙的錢比一個大學畢業生還多！這是什麼？這就是我們男人的悲哀！」

　　雅蘋忍不住又含了滿眶淚水，她極力委婉的說：

　　「我知道我很渺小，很無知，也知道你的委屈，和你的悲哀──但是──」「不要再但是，但是，但是！」高凌風大叫：「我聽膩了你的但是！聽膩了你的鬼意見！」

　　雅蘋嚇愣了，張大眼睛，她望著那滿臉暴怒和不耐的高凌風，淚水終於滑下了面頰，她掙扎著說：

　　「很好，想必你的夏小蟬，從來沒有對你說過『但是』！」

　　高凌風一把抓住了雅蘋的手腕，憤然低吼：

　　「我警告你！你永遠不許對我提夏小蟬！」

　　雅蘋掙脫他，哭著喊：

　　「因為你心裡只有夏小蟬！」

　　喊完，她返身就跑開。高凌風呆立在那兒，好一會兒，才如夢方醒般對雅蘋追了過去。

　　「雅蘋！雅蘋！雅蘋！」他叫。

　　雅蘋情不自已的站住了。

　　高凌風追上前來，喘著氣，一臉的苦惱和哀愁，他求恕的望著她。「我們別吵吧！雅蘋，你知道我心情不好，並不是存心要和你吵架！」雅蘋強忍住淚水，搖了搖頭。

　　「是──是我不好！」她囁嚅著說。

　　「是我不好！」高凌風說，瞅著她，把手伸給她。

　　她握緊了他的手，臉上又是淚，又是笑。他低嘆一聲，挽緊了她，兩人在落日餘暉中，向前緩緩行去。

第十四章

　　自從認識了高凌風，雅蘋整個生活軌跡，都已經全亂了。她無怨無尤，甚至不敢苛求什麼，但是，生活裡，那種緊張的、抑鬱的情緒是越來越重了。高凌風像一座不穩定的活火山，隨時都可能發生一場嚴重的爆發。雅蘋不能不小心翼翼的，戰戰兢兢的度著日子，生怕一不小心，就引起那火山的噴射。可是，儘管小心，儘管注意，許多事仍在防範以外。

　　這天，魏佑群來看她，坐在客廳，他們有一次「攤牌」似的談話。這些年，魏佑群對她照顧備至而體貼入微，雖然引致許多流言，雅蘋卻也不在意。但是，有了高凌風，一切都不同了。望著魏佑群，她非常坦白，非常歉然的說：

　　「請你原諒我，佑群，以後除了工作時間之外，我不能再和你見面！以前我不在乎人言可畏，但是，現在我卻不能不在乎了。」

　　魏佑群在室內走來走去。

　　「你就那麼愛他？」他悶悶的問。

　　「是的！」「我早料到會有這一天！」魏佑群低著頭，望著腳下的地毯。「就是沒想到來得這麼突然！我能說什麼呢？」他抬頭注視她。「你明知道我對你的感情！」

　　雅蘋含淚看他。「我知道。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們之間的結也解開了。以後，你該全心照顧你的太太，我全心追求我的愛情！」

　　魏佑群坐進沙發裡，燃起了一支煙。他噴出一口重重的煙霧，神情激動。「是很好，各得其所，有何不好？」

　　「請你不要生氣。」雅蘋委婉的。

　　魏佑群搖搖頭。「為什麼是他？」他不解的蹙緊眉頭：「他連個工作都沒有！」「他會有的！」「他學非所用，前途茫茫！」

　　「那可不一定！」「你──真是不可救藥了！」

　　「我承認。」「但是，據說他不忘舊情，始終眷念著他從前的女朋友！他心中到底有你嗎？」雅蘋垂下頭，默然不語。

　　「你知道他愛你嗎？」雅蘋猛烈的搖頭，叫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也不要知道！」

　　「你就這樣毫無條件的愛他？」

　　「愛！」雅蘋咬著牙說：「不管他上山，不管他入海，不管他唱歌，不管他要飯，不管他愛不愛我，只要他允許我留在他身邊一分鐘，我就留一分鐘！」

　　魏佑群望著她，廢然長嘆。

　　「好！既然你已經一往情深，我還能說什麼呢？各人有各人的緣分，各人有各人的命運！」他從懷裡拿出一疊鈔票，放在桌子上。「這是你這個月的薪水，先給你，我知道你會缺錢用！最後，我還要給你一個忠告，」他盯著她，語重而心長。「雅蘋，你可以愛他，但是不可以養他！因為他是個男子漢！」

　　忽然，雅蘋覺得有點不對勁，迅速的轉過頭去，她一眼看到高凌風正站在門前，橫眉怒目的望著他們。顯然，他已經聽到魏佑群最後的幾句話。她的心臟猛然往下一沉，正想解釋，高凌風已掉轉了頭，如飛般的向外跑去。雅蘋跳起來，像箭般衝出屋子，直追了過去，不住口的喊著：

　　「凌風！凌風！你聽我解釋，凌風！」

　　高凌風已衝下了樓，直衝向大街，對她頭也不回，看也不看。她跌跌沖沖的追了過去，喘息著，上氣不接下氣的拉住他的胳膊，急急的說：「你聽我說，你聽我解釋，凌風！」

　　「你不用解釋！我已經看得清清楚楚，聽得清清楚楚！你還說和他沒有關係！你用他的錢，還讓他來誹謗我！我會要你養嗎？我高凌風是這種人嗎？尤其，是他的錢！」他怒發如狂。「你安心要侮辱我！」雅蘋急得淚下如雨。「不是的，凌風，那錢是我的薪水──」

　　「哈！薪水！老板會把薪水親自送到你家裡來！你好大的面子！別掩飾了！你和他的桃色新聞，早就人盡皆知！你，孟雅蘋，你也不是名門淑女，犯不著裝出一股純潔無辜的樣子來──」雅蘋閉了閉眼睛，淚珠紛紛滾下。

　　「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她哭著說：「我本來就不是名門淑女，不是你的夏小蟬──」

　　「我警告過你！」高凌風吼著：「不許你提夏小蟬的名字！」

　　「是的，我不提，因為我不配提，」雅蘋啜泣著，依然用手緊攀著高凌風的胳膊。「我早就知道，我卑賤，我渺小，我不是名門淑女，更非大家閨秀！我沒有一點地方趕得上她，但是，凌風，我比她愛你！」

　　高凌風大大的震動了一下，他回頭望著她那被淚水浸濕的眼睛。「你一生愛過多少男人？」

　　「只有你一個！」雅蘋衝口而出。「信不信由你，只有你一個！魏佑群從沒有得到過我，從沒有！從沒有！從沒有！」

　　高凌風站住了，審視著她。

　　「為什麼要接受他的錢？」

　　「我再也不接受！那是我的薪水，你不開心，我就辭職不幹！離開魏佑群的公司，離開時裝界，再也不當模特兒。只要你滿意，你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

　　高凌風凝視著她。終於，他搖搖頭，心痛的伸手拭去她頰上的淚痕。「雅蘋，雅蘋，」他低聲說：「你為什麼要愛我？為什麼要跟我受苦受罪？多少男人對你夢寐以求，你為什麼偏偏選中了一事無成的我？」

　　她仰頭望著他。「我愛你的真實，愛你的坦率，愛你的固執，甚至愛你的壞脾氣！你不虛偽，不做假，有最豐富和強烈的感情──我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發現一個你，凌風，別離開我！」他伸出手去，把她挽進了懷裡，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用力的握緊了她那小小的手。

　　一場風暴就這樣過去了。但是，沒有風暴的日子能夠維持多久呢？三天後的晚上，高凌風在外面謀職歸來，呆呆的坐在餐桌前面，看著雅蘋布置桌上的碗筷。

　　「你沒有問我今天找工作的情形！」他說。

　　她勉強的笑了笑。「你的臉色已經告訴我了。」

　　「我去錄音室試唱過。」

　　「哦？」她悄悄看他，把菜端上桌子。

　　「你猜怎麼？」他落寞的笑笑。「他們說我的音色不夠好，音量又不夠寬！」「他們故意這麼說，找藉口拒絕你！」

　　高凌風玩弄著面前的筷子。

　　「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真有天才了！」

　　她看了他一眼。「別這麼容易灰心好不好？」

　　「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我要發瘋了！」他仰靠在椅子裡，瞪著天花板。「這麼大的人，大學畢了業，還靠爸爸養，我真不是東西！」

　　雅蘋沉吟了片刻。「我說──凌風！」「什麼事？」「算了，不說了！」他坐正了身子，望著她。

　　「一定要說！」「我說了你別生氣！」「你說！」「上山吧！」高凌風的臉色陰沉了下去，悶聲不響。雅蘋畏怯的看看他，他忽然站起身來，板著臉說：

　　「我走了！」「去那兒？飯菜都好了！」

　　「回家去！」雅蘋攔在他面前，陪笑的說：

　　「說好不生氣，你又生氣了！」

　　「我如果肯上山，今天也不會在這兒了！」

　　「我不過提提而已，」雅蘋慌忙說：「不去就不去！明天，你再到別家唱片公司試試！」

　　高凌風頓時又冒起火來。

　　「試試！試試！試試！我的人生就一直在試試！」他一把抓住雅蘋，心灰意冷，而又悲切沮喪。「雅蘋，我怎麼辦？事業、愛情、婚姻，和前途，全是茫然一片，我怎麼辦？」

　　雅蘋略帶傷感的看著他。

　　「你連愛情也否決了嗎？我不算愛你嗎？凌風！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馬上結婚。」

　　高凌風像被針刺了一般，猛的跳了起來。

　　「結婚？」他吃驚地嚷：「你要和我結婚？我有什麼資格談結婚？我拿什麼來養你？」

　　「我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在乎！」高凌風大叫起來：「我養不起你，結什麼婚？難道用你的錢？還是用姓魏的錢？」

　　「你別又扯上魏佑群！」雅蘋憋著氣說：「我知道這些都不是理由，我知道你心裡的問題，你根本不想要我，從頭到尾，你心中只有一個人──」「你敢再說出那個名字！」高凌風瞪大眼睛。

　　「我不說，我根本不配說！」雅蘋眼裡又充滿了淚水。

　　高凌風惱怒地望著雅蘋。

　　「讓我們把話說清楚，雅蘋，我們交往，是兩相情願，誰也不欠誰什麼。我今天一無所有，沒有錢，沒有事業，沒有自尊，還剩下的，是一點點自由。結了婚，我就連自由都沒有了！我夠倒霉了！我還要這點自由，你懂嗎？」他抓住雅蘋的胳膊，瘋狂的搖撼著她。「我不要婚姻來把我拴住，你懂嗎？你做做好事，別把我這最後一點點自由也給剝奪掉！」

　　雅蘋大哭了起來，她不顧一切的叫了一聲：

　　「如果我是夏小蟬，你也要自由嗎？」

　　高凌風狂怒的吼了回去：

　　「可惜你不是夏小蟬！」

　　雅蘋忍無可忍，淚水迸流，而渾身抖顫。

　　「好！你要自由！」她大叫：「好！我給不起你自由，因為我從來沒有拿走過你的自由！正好像你從來沒有愛過我，你愛的是夏小蟬！現在，你要自由，要自由，你走！你馬上走！你去找你的自由！你走！你馬上走！馬上走！馬上走！──」高凌風往門外衝去。「是你叫我走的，你別後悔！」

　　「砰」然一聲門響，他衝出去，關上了房門，這聲門響震碎了雅蘋最後的意識，她崩潰的哭倒在沙發上。

第十五章

　　高凌風回到了家裡。像一陣旋風，他衝進了家門，怒氣未消，滿臉的激動和憤恨。父親正坐在桌前改考卷，小屋裡一燈如豆，老人身邊，似乎圍滿了寂寞。看到高凌風，他的眼睛閃亮了一下，立刻就暗淡了。「怎麼了？凌風？又是這樣氣沖沖的？」

　　「爸！」高凌風宣布的說：「我和雅蘋分手了！」

　　「哦！」父親驚愕的望著他，困惑而迷茫。「為什麼？年輕人，吵吵鬧鬧總是難免。雅蘋溫柔順從，你該待她好一點才對啊！現在，到那裡去找這樣好的女孩子呢？」

　　「我受不了她！」高凌風叫著：「上山！上山！上山！她要我上山！和我相處這麼久，她還不了解我！你猜她對我說什麼？要跟我上山，而且要跟我結婚！她想掠奪我所有的一切！」

　　父親瞪視著他，逐漸的，呼吸急促了起來。放下筆，他站起身子，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兒子，他的面容變得反常的嚴肅，聲音也反常的激動：「凌風，你所有的一切是什麼？你有什麼東西可以被掠奪？你的驕傲？你的自大？你的無自知之明？還是你那可憐的虛榮心？」高凌風愕然的看著父親。

　　「爸爸！你也──」「凌風！」父親沉痛而傷感的說：「這些年來，你是我的希望，我的命根，我寵你，愛你，不忍心責備你，甚至不敢在你面前講真心話！今天，我實在忍無可忍了！」

　　「爸爸！」高凌風驚愕而意外。

　　「你驕傲自負，自認為是天才，要唱歌，要當湯姆瓊斯，當貓王！你認為你學森林系是應付我，被我所害！我不敢點穿你，我鼓勵你去唱，希望你有一天能真正認清自己的價值！誰知道，你竟從頭到尾的糊塗下去！」

　　「爸爸！」高凌風靠在牆上，完全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唱歌，凌風，你為什麼要唱歌？」一向沉默而好脾氣的父親，這時竟語氣嚴重，咄咄逼人：「你只是想出風頭，想聽掌聲，你只是虛榮感在作祟！我告訴你，你能唱，會唱，卻決不是貓王或披頭的料！你的才氣，只夠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凌風，你該醒了！你該醒了！」

　　高凌風的眉頭蹙緊了，他痛苦的望著父親。在這一瞬間，心裡像有一千把刀在絞動，可是，在痛楚之餘，卻又依稀仿佛的感到，好像有個什麼毒瘤在被開刀，被割除，因而，這痛楚似乎是必須忍受而無從迴避的。他腦子裡像有千軍萬馬在奔馳，在那奔馳聲裡，父親的聲音卻依然響亮而清晰：

　　「你的戀愛，和你的事業一樣迷糊！你前後的兩個女朋友，小蟬嬌柔脆弱，你侍候不了她！雅蘋溫柔賢慧，可是，說實話，你又配不上她！」

　　高凌風再也忍受不住，閉上眼睛，他用手緊緊的抱住了頭。「爸爸！」他大叫：「不要講了！不要講了！不要講了！」

　　父親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忽然間眼中含滿了淚水。「凌風，」他的聲音軟化了，沉痛而懇切：「我或者不該說，只是──我再也熬不住了。凌風──」他緊握著他的肩，語重而心長。「要承認自己的『平凡』，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但是，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人，有幾個是不朽的天才呢？」

　　高凌風睜開眼睛來，苦惱的，悲哀的，痛楚的凝視著父親。父親強忍著淚，慢吞吞的又說了一句：

　　「我要你學森林，至今不知道是對是錯。當時我只有一種看法，天地如此廣大，處處都可紮根呀！」

　　高凌風在那巨大的痛苦和震撼之下，臉上卻不由自主的動容了。「我──我不說了！」父親放開了他，轉身走向桌邊。「雅蘋那孩子，雖然沒有什麼好身世，卻善良而熱情。吃虧在對你太柔順了，太愛你了！男人都是賤骨頭，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高凌風呆呆的站著，忽然間，他掉頭就向屋外走。

　　「我出去了！」「去哪兒？」父親問。「去──找雅蘋！」他咬著牙回答。

　　很快的，他到了雅蘋的公寓。上了十層樓，用鑰匙輕輕的打開房門，客廳裡寂無人影。高凌風走進去，臥室裡傳來輕微的啜泣聲，他再輕輕推開臥房的門，就一眼看到雅蘋正匍伏在床上，低低的，忍聲的，壓抑的啜泣。他站著，望著她，一動也不動。聽到了聲音，雅蘋慢慢的回過頭來，看到凌風，她不信任似的瞪大了眼睛，眼裡仍然飽蓄著淚水，透過淚霧，那對眼珠裡已綻放著希冀的、驚喜的、渴望的、熱烈的光芒。這光芒瓦解了高凌風所僅存的驕傲，他走了過去，一言不發的在床前跪下。他用手輕輕的拂開她那被淚水沾濕，而貼在面頰上的頭髮，再溫柔的、憐惜的撫摸著她那瘦削的面頰，然後，驟然間，他們緊緊的，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還沒起床，高凌風就聽到窗外的雨聲，敲著玻璃，發出輕脆的叮咚。床上，雅蘋已經不在了，廚房裡，有鍋盤輕敲的聲響，還有雅蘋低哼著歌曲的音浪。他用手枕著頭，凝想著這嶄新的一天，是否該做一些嶄新的計劃？

　　翻身起床，去浴室梳洗過後，雅蘋已在桌上，擺好了他的早餐。他坐下來，頭一件事情就翻報紙人事欄。雅蘋悄眼看他，不在意似的說：「人事欄裡很少有徵求歌星的廣告！」

　　「我不是找唱歌的工作，我在找別的。」他說：「我決定了，什麼工作都可以做！」雅蘋驚喜交集的看了他一眼，微笑了起來。

　　「先喝牛奶，涼了──」她望望窗外。「不管找什麼工作，等雨停了再出去！」高凌風喝著牛奶，翻著報紙，突然間，一則小小的新聞映入了他的眼瞼：「留美學人何懷祖，今日攜眷返國。」

　　「匡」一聲，他手裡的牛奶杯失手落在地上，砸成粉碎，他直跳了起來，一語不發就往屋外衝去。

　　雅蘋追在後面，直著脖子叫：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她折回去，抓起了那張報紙。

　　機場上，貴賓室裡擠滿了人群。有記者、有家屬、有親友、有攝影機──鎂光燈不住的閃著，小蟬依偎著何懷祖，巧笑嫣然的接受著人群的包圍。數年不見，她顯得豐腴了，成熟了，而且，更高貴，更華麗，更迷人！

　　高凌風縮在遠遠的一角，悄悄的注視著這一切。他渾身透濕，頭髮裡都是雨水，一整天，在飛機到達以前，他似乎一直在雨地裡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多少小時。現在，他看到小蟬了，距離他更遙遠，更遙遠，更遙遠──的小蟬！似乎來自另外一個星球，也屬於另外一個星球！

　　記者們拿麥克風和錄音機在訪問何懷祖，高凌風隱藏在那小小的角落裡，注意的傾聽：

　　「何博士在國外得到傑出青年科學獎，是國人的光榮，這次回國，是渡假還是長住？」

　　「是渡假，因為我內人很想家。」

　　「何博士，你這次得獎，有什麼感想？」「嗯──」何懷祖微笑的回頭，望著身邊的小蟬。「我想，我該感謝我太太，她給了我最大的愛心和鼓勵。」

　　大家哄笑了起來，目標轉向了小蟬。

　　「何太太，你對你先生的成就有什麼感想？」

　　小蟬的臉上堆滿了笑，眼裡綻放著幸福的光采，她望了望何懷祖，然後，她驕傲的、愉快的、滿足的說：

　　「我──我很慶幸嫁了一個好丈夫！」

　　大家又哄然的笑了。高凌風悄悄的，絲毫不被注意的走出了那間貴賓室。垂著頭，他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落寞的走出機場。外面的雨依然淅淅瀝瀝的下著，他走進了雨裡，沿著街道，向前面無目的的走著，雨淋在他頭上，衣服上，水珠順著他的頭髮向下滴落。他沒有感覺，沒有思想，沒有意識，只是機械化的向前邁著步子，一步又一步。

　　忽然，他覺得沒有雨了，他慢慢的抬起頭來，發現一把傘正遮在他的頭頂。他站住了，回過頭來，他看到了雅蘋，她站在雨地裡，正用傘遮著他。而她自己，卻全身浴在雨水中。她的眼睛，溫柔的，了解的，關懷的，熱烈的看著他。她的臉上，頭髮被雨淋濕了，貼在額前，滿臉的水，已分不清是雨是淚。他伸出手去，把她的身子拖到傘下，緊緊的挽住了她。

　　他的眼睛盯著她，半晌，他才用堅決的、肯定的、清晰的聲音問：「雅蘋，你願意上山嗎？願意嫁給一個森林管理員嗎？」

　　雅蘋滿眼的淚水，滿臉的笑，只是一個勁兒的點頭。「好！」高凌風抬起頭來，忽然發現自己能夠正視前面的世界了，他挽緊雅蘋，往前走著：「我們上山去！我還是可以唱歌，唱給山聽，唱給雲聽，唱給樹聽，它們不會嘲笑我陰陽怪氣。你，我，爸爸，我們可以在山上組成一個快樂的小家庭。」「還有──」雅蘋低聲說：「一條新的小生命！」

　　高凌風又驚又喜。「真的？」雅蘋瞅著他點頭。「好！」高凌風仰望著雲天。「他一出世，我就讓他看山上的大樹，告訴他根紮在地裡，根紮得越深，樹長得越大！」

　　攬著雅蘋，他們並肩向前走去。

　　一九七四年五月初稿完稿

　　一九七五年三月七日再稿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