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家的愛情冒險》席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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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真實生活白皮書

《女作家的愛情冒險》

席娟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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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茵、練華是時下流行小說市場的二大閃耀新人；

　　可是她們都很聰明的婉拒了出版主舉辦的書友簽名會！

　　別以為她們是因為長相「安全」才羞於見人，

　　相反的，她們可都是大美人一個－－

　　不曝光的原因呢？

　　會是怕情海生波？

　　恐怕沒有那麼「單純」吧！？

　　該不會是－－

　　嘿！不可說！

第一章

　　讀者眼中的女作家，似乎全都該是一個模樣；她們不能長得太「安全」，身材最好是瘦瘦長長，不然嬌小玲瓏也好；全身上下一定得要充滿一種叫做「氣質」的東西，舉手投足間有無可掩蓋的書卷氣。然後，在與讀者交流時，最好帶點欲言又止的神秘氣息，好引起讀者更大的好奇心！千萬不要相信讀者在信中所言：無論你是圓是扁，我們是因你的才華而愛你，勇敢的走出來吧！一旦你信以為真，你就死定了！因為曾有一暢銷文藝作家在成名多時後，千呼萬喚之下，怯生生的在封底印上自己的玉照－－瞧瞧他人怎麼說來著？直接一點的呼喊：老天！她這副尊容也敢見人？惡毒一點的便是：哎！出版社大作善心，發門神照讓人避邪啊？－－從此以後，那位作家不堪忍受這種尖酸冷語，即刻消失－－等等！別以為她尋短或封筆了！別擔心，她只是改了筆名！而且，死不肯再受讀者甜言蜜語所惑！

　　縱觀小說前輩們種種慘痛的經驗之談，原穎人在步入小說界後，決心小心翼翼的保護自己。收到來信欣喜若狂無妨，但絕不在被興奮沖昏頭時做出會讓自己遺憾一生的決定！

　　她醜嗎？不不不！她很美！但絕對不適合曝光！否則她的書本銷路也會亮黃燈。

　　亮黃燈代表「不一定」會影響銷路！但因為她並不十分符合讀者大人們的期望，於是乎，連編輯眾將官也不敢輕易讓她曝光。因為似乎還沒有那一個讀者認為作家應當長得艷光四射如模特兒。作家可以長得安全，可以生活邋遢，可以神秘作怪，但就是不能美得過火，什麼天使面孔、魔鬼身材的－－偏偏，她－－原穎人，筆名「原茵」的流行小說作家就是這副德行。

　　全世界的觀念都差不了多少！美艷的女人一旦在工作上表現出色，大都會引起多方面的質疑。「胸大無腦」是男人給女人的侮辱；「美麗等於花瓶」是女人對女人的荼毒！連女人自己都爭相貶損了，可別還無知的大聲疾呼：為何女人永遠無法與男人平等？問問自己吧！原穎人記得，她第一次投稿「權威」出版社時，主編決定替她出書，一約見，即不客氣的問她：是否找了別人代筆？沒有人相信美艷的女人會痛下苦功去認真做某一件事，尤其寫作這條路異常寂寞－－一檯燈、一書桌、一枝筆、一疊稿、一個人－－是的，一個人！主編有什麼理由去相信她會安份筆耕而不利用天賦去更有發展的行業工作？長得安全又孤僻的人只得認命，因為耐不住寂寞也得耐，別無發展嘛！

　　當下，原穎人肯定了「權威」出版社不是她伸展大志的地方，那「安全」的女主編根本不會相信她有寫作的能耐與以此為事業的決心；所以，她拿回稿子改投「青春」出版牡。人總是吃一次虧、學一次乖！這次，她不再刻意修飾，土裡土氣、不施脂粉的走進青春出版社，也順利的看到自己多年的心願實現了！

　　筆名「原茵」的女作家在萬家爭鳴中成了新作家之中的一個。雄心萬丈的立誓要爭出自己頭上一片天，而且絕不會做出有損自己前途的事！

　　也合該她排對了時機；在外國翻譯小說搶灘進攻、掠奪台灣小說市場四、五年後，由早先的如火如荼，到後來的疲乏，然後著作權法實行，抑制了翻譯小說的肆虐；卻也因外來小說的刺激，適時的激起了有志者創作的決心。幸運的是，讀者群漸漸厭倦了外來的東西，支持本土的創作，才使得這股文藝小說潮奠定了根基！而她也才得以順利出書。三年下來，還算略有小成。

　　在百家爭鳴的戰國時代中，想要出名，就得有個人風格；早期的瓊瑤女士之所以轟動是因為她有豐富的詩詞涵養，雖然常常悲得亂七八糟，可是她出名了！原穎人為自己設定的路線是溫馨又浪漫的，絕不輕易製造愛恨誤會之類的東西，只是在生活中體會生命，反省自身，並且珍惜身旁的事物；就因為有別於其它眾多轟轟烈烈的大作，她的作品像是一股清流；因此，她成名了！在一年前光榮晉身「青春」出版社主力作家之林。

　　當作家是很麻煩的一件事，真的！她絕不願受讀者所影響，變成他們期望的那種人，但她卻又為自己設定了一個作者該有的形象－－

　　一個作者應當文靜優雅。

　　一個作者應該深居簡出。

　　一個作者應該坐在高級咖啡廳沉思一下午，面前攤開一疊稿紙，托首遙想夢幻事物。

　　一個作者應該隨時背起行囊夭涯海角流浪，望盡世間滄桑，抖落一身哀愁－－

　　一個作者－－

　　她給自己的「應該」條款至少有二十條！可是拿起金算盤撥撥打打，她發現當作家之所以會餓死不是因為稿費少，而是作家「應該」的浪漫導致揮霍無度而入不敷出以致餓死！作家難為，因為無聊的想改變自己以符合他人心目中的形象。

　　天性是無可奈何的！誰教她唯一符合作家條件的便是敏感又神經質的特色，總覺得不像作家會對不起誰似的！她怕人批評，怕死了人家認為她破壞作家的形象。

　　搬到台北已經二年了！是為了交稿方便，也為了遠離催她結婚的父母親友。租下了二房二廳的小公寓，一租就是二年，也當起二房東來了！雖然手頭寬裕，但她的錢想用來環遊世界，能省則省！二年下來，來來又去去的室友好幾任，直到半年前搬來了一個叫做蕭諾的女人，就一直沒再變動了！原穎人心想蕭諾至少會住到她想嫁人為止。對於這個新室友，甫住入之初，很奇怪的，居然與她相同天天足不出戶，常常看到她房門下方透出的燈光亮到天大白，三餐完全不正常，也常是半夜出來泡麵，二人對看一眼又各自回房。一陣子的晨昏不分，又一陣子的大吃大喝，出門玩到三更半夜，捧一大堆半山高的小說漫書回來啃！咦－－這癥狀－－與她太像了！

　　她向來很尊重別人的隱私權的，絕口不問他人的職業與其它，可是為了一解她心中的疑惑，她問了！然後蕭諾很直接的丟給她一個答案：她是文藝小說作家，筆名「練華」是也。

　　哇！哇！哇！練華耶！那個晚她一年出道，卻成了「青春」出版社大紅人的練華！主力作家中的頭號排名人物！當時原穎人腦中想到的只有讀者來信中常提及的：我很喜歡你的小說，但練華的更棒，我支持你們！所以她決定討厭這個女人！同行相忌吧！可是決定歸決定，與蕭諾相處半年下來，還找不到足以讓她挑剔的特色來討厭，這使得她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了！

　　蕭諾是個很特別的女人，她也完全不符合讀者對她的期望。照理說，她的路線屬於活潑、俏皮，兼帶一點大女人主義；強烈的個人特色自然擁有一大批「心有戚戚焉」的擁護群、死忠的忠實讀者。在未見到她本人之前，原穎人每每在拜讀她的小說之後，心想她必是個毒舌派－－又幽默又風趣的人種；連長相也不忍太苛責的認為她應該長得很安全，是個大頑童型的女人，健康又活躍！

　　但她偏偏不是！

　　蕭諾是個外表斯文秀氣的女子，嬌嬌小小的身材，典型的平板，像個永遠的學生似的。又加上睡衣休閒服外出服一式相同的樣款，反正，每次一出門，人家都當她是在學學生，一個清秀、乾淨，但不花心思打扮的女人。

　　這個形象恰恰正好是讀者大人們認為原穎人「必須」有的型；因為她寫的小說中，女主角向來溫雅單純又善良。所以她不敢昭告世人她原穎人長得一副故事中壞女人的模樣！看來美艷成熟，衣著雖不致於太考究，但卻也無法學得來蕭諾的「三分之一」衣著－－她穿來定會不倫不類！身材又太惹火，種種尋常女人夢寐以求的條件卻幾乎讓她忍不住要掬一把眼淚！作家是不能太艷麗的！

　　至於個性方面，那個蕭諾倒是一反文靜的外表所顯示出的乖巧雅致，事實上那女人可以說是無情的，這令原穎人心中不免有些毛毛的。

　　有一次，在某個秋末的黃昏時分，她們二人連袂去超市採購了一星期的乾糧，準備在未來數日中好好的爬格子不問世事，閉關修煉去也。二人把走路當畢生唯一的運動方式，沿著人行道走回家。途中，就見一隻半大不小的野狗在瑟瑟冷風中縮在一排自行車的夾縫中，以棄兒般的目光對每一個行人乞憐。

　　老實說，這種犬類在台北市捉狗大隊捉不勝捉之中，仍有數不盡的漏洞之犬，橫行於各個死巷縫隙中與人類爭地盤，佔地為王。在現實社會中，人人在自顧不暇之餘，誰會有多餘的心思對他們投以注目的一瞥？沒有踹上一腳就算他們走運了！可是她們是「作家」喲！常常在小說中寫著女主角如何的保護可憐野狗來表示愛心與悲天憫人情懷，那麼她們就必須比別人更有愛心才行。但，學女主角抱野狗回家？不不不！她那來的心思照顧？到時別弄得一屋子跳蚤、所有人染上傳染病才好！但，她至少可以表示一下愛心嘛！弄一根香腸給他吃如何？還來不及行動，就見蕭諾放下手中的東西，跳在小狗面前！當時原穎人慚愧不已，心想自己只是為了形象在敷衍愛心而已，而蕭諾才算是真正的作家！

　　不料，那女人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小狗，冷言道：

　　「有點骨氣行不行？你是隻野狗，不是家犬，天生合該要自力更生！自由自在的代價是你要自己找食物！怎麼？當乞丐呀！好吃懶做的東西！不管是人是狗，餓死一個少一個，還不快去找營生！再待著，我馬上打電話找捉狗大隊來！你幫人類看過門嗎？好手好腳的敢向人類乞食！丟不丟臉呀？－－」

　　一番斥責，也不知道那隻狗聽不聽得懂，反正那狗到後來像是夾著尾巴逃走！換作原穎人也會受不了的逃走，而那狗看來又有些慚愧才讓她訝異！

　　所以說，這個矛盾又奇特的蕭諾是深不可測又可怕的。對狗如此，對乞食的人類也相同。好手好腳的人來當乞丐她會上前去對那人做即席演講，講到那人落荒而逃！至於肢體殘缺的，她也不會給錢，她會打電話到相關的社會福利單位，請求協助。通常，會見到那票乞丐在傾刻間消失！原來不是真的窮，是有集團在幕後操空的！

　　蕭諾是冷血的，但又不能說她不善良，只是她的作為容易招人議論。

　　她們二人筆風不同，個性與外表也不同，唯一相同的是趕稿時沒日沒夜，對環遊世界有一種嚮往。再一點不同的，是原穎人想嫁人，而蕭諾的腦中只有「獨身」兩字。

　　是的，二十六歲的她想嫁人了！

　　如果她想在三十歲結婚，就該在二十六歲開始談戀愛，所以她才會開始著急！一個作家該怎麼談戀愛？什麼樣的人才會是適合她的對象？

　　愛情成了她職業中的一種冒險，因為她是作家，在筆下談情說愛賺生活費，那麼，天天紙上談兵的人是否該在實際演練上比他人更得心應手？

　　她想，她的「作家應該條款」又多了一條了！

　　※※※

　　「度假？」蕭諾從小說本子中抬頭，揚眉表示她的不解；往上抬的臉蛋完全表現出求知學生的清純狀！不知情的人必會當她天真又善良，列為稀有動物來保護著。但這動作只是她詢問時的表情，當她趕完稿的半個月之內，她幾乎學起懶貓，一動也不動，天天盯著小說漫畫看，想與她說話也得排她看完段落的空檔，否則她不會理人。

　　原穎人忙不迭的點頭，身形幾乎算是諂媚的半趴在沙發外沿，雙手扶著扶手，只差沒吐舌大叫兩聲：汪汪！否則還真像一隻等主人臨幸的狗。

　　「是呀，是呀！你昨天已交稿了，而我打算四月份才開稿，只要五月底前來得及出書就行了！這麼算來，這個月算是我們的休養假期，我們去度假培養靈感，連主編也不會多說一個字的！作家找靈感，天經地義嘛！」

　　「培養靈感？」蕭諾睨著她，揚起一邊的嘴角，表示她的譏諷又要出現了！「當個業餘者你大可培養一百年的靈感，愛寫不寫都餓不死人！但我們？醒醒吧！小姐，我們這種專職的人差別只在寫多寫少而已！直到那天你拿起筆，卻連一個字也掰不出來時，就代表－－你－－完－－了！」

　　這是血淋淋的事實，所以蕭諾嘲弄有理。當你有一個構思時，一旦開了稿，心中必須想的是如何將故事發展到十一萬字，並且讓十一萬字嚼起來豐富有味；而不是天天大叫著：靈感在那裡？這麼虛無縹緲的東西，即使浮上心頭也是稍縱即逝，永不回頭。靠它？等死還差不多！

　　「說吧！你大小姐有何企圖？坦白從寬，說謊從嚴！」蕭諾收起小說，盤起雙腿，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我是認為你已經很久沒有背起行囊到處走了，我也是。所以，我打算咱們一起到墾丁去玩半個月如何？三月份不是旺季，所以他們的度假小木屋很便宜，租半個月又打八折，開拓視野對作品內容的精彩度有很大幫助－－」

　　「你更年期到了嗎？」

　　「蕭諾！」

　　「由單身貴族期轉為想結婚那一期。」

　　這蕭諾不是簡單的角色！原穎人嘆氣道：

　　「如果期中有艷遇我會很感激，但沒有也無妨呀！只不過，我想充實一下自己。每當寫了三本書之後，我都會有貧乏的感覺，才會產生找伴侶的心思。女人總要嫁人的，即使沒那姻緣，總也要談幾場戀愛來現身說法！寫小說的人卻沒談過戀愛，不笑掉人家大牙才怪！而且，死守在角落，那來的機會接觸他人？更別談白馬或黑馬王子了！等天上掉下來呀？」

　　蕭諾想了下－－

　　「你對自己目前的名氣不滿意嗎？還是沒有安全感而想找一張飯票來保障終身？」

　　「拜託！我們談的是度假，不要再對我做心理分析！麻煩你大人高抬貴手，運用在你筆下主角就行了，別找上我。我相信我還可以寫個十年，而且我又沒揮霍的習慣，老了後也餓不死。你到底要不要去？」

　　大抵一般作者在自己書中充當上帝，作威作福久了，也對他人產生好奇，想將人由裡到外掃描個透徹。不必苛責蕭諾，她自己也差不多，也因為差不多，才益加不能忍受他人將自己當白老鼠來觀察。

　　聳聳肩，蕭諾問道：

　　「什麼時候去？多少錢？」

　　「三月中旬，十天後，至於價錢，我再確定一下，明天告訴你。」她充滿期待的看著蕭諾。

　　「可以。等我看完這一堆小說漫畫大概也能成行了。」蕭諾又抓回她那本小說，不再言語，代表談話結束。

　　這就是蕭諾！乾淨俐落，並且不會熱情的去與人熱絡，完全與她書中所寫給人的印象不同。

　　可別以為她看小說漫畫太不務正業，這些可算是她們寫作人的必做功課！若沒有看看他人寫得如何，怎麼能力求自己改進？暢銷的書有其暢銷的原因。寫得差的作品要拿來警惕自己別走相同的路；或許在別人的作品中還能找到激發自己的新想法。所以，看一堆小山似的小說是必要的。有時候連自己的小說也要反覆細看數十遍，不是自戀，而是要診斷其不足處。既然人必須向前進，作品的水準就不能在原地踏步。

　　所以蕭諾此時正在做這麼「重要」的功課，她怎麼敢不要命的再去打擾？通常看到蕭諾這麼認真，原穎人心中也會有些恐慌與不甘心。她總希望有一天，她會是「青春」出版社的大紅人，而不要老是排名在蕭諾後面。這樣想不知道會不會太小人了？真的！她從不知道蕭諾會怎麼想，也從不見她自滿過。

　　訕訕的拿了皮包，決定去找朋友談天！蕭諾是她的同事、敵人、室友，但不是好友，所以，找好友去也！

　　※※※

　　人類是很奇怪的，總是認為他人的東西比較好。像原穎人的同窗兼好友黃耘春就崇拜練華崇拜得半死！反而對原穎人的作品有諸多批評；而且這批評還是來自知道原穎人即是「原茵」之後。之前不知情時，還四處介紹親友說「原茵」的作品不錯，有前途；現在沒有批評得一文不值就該偷笑了！也不知是什麼道理，反正朋友拿她來糟蹋踐踏似乎也只能認命！誰教她自小到大好事壞事糗事沒一件逃過黃耘春的視線？！想崇拜也崇拜不起來。要是黃耘春知道與她同住的那個冷淡女子即是大名頂頂的練華，不知會有什麼驚人的反應？！原穎人不是故意不說，但基於道德，她不願四處宣揚練華與她同住的事。一如原穎人也有一些喜愛原茵作品的朋友，但她也從不讓她那些朋友知道原茵與她室友的事。

　　有人崇拜的感覺當然好，但若造成騷擾就難受了！在真實世界中，她們也只是凡人，要吃喝拉撒，弄得自己出名到寸步難行又何必？何況她寫書三年，早已過了為一封鼓勵的來信而尖叫大笑的日子。讀者的批評或讚揚已不再是支撐寫作動力的全部糧食。別懷疑！讀者與作者同樣癡傻，作者可以因讀者的讚揚而成為沒日沒夜寫作的瘋子，至於對作家有諸多幻想的讀者則是傻子，誰也沒佔到便宜，真是冤孽呀－－

　　黃耘春是個咖啡屋的老闆－－之一；由七個志同道合的女生合夥開了家三十坪大小的咖啡屋，包辦了老闆兼打雜的工作，各司所長；而她接掌了出納兼會計。小店成立兩年來居然還做得小有盈餘！目前在西區又開了家分店，人力分散之餘，倒也有錢在尖峰人潮時間請工讀生幫忙，因此她此時才能端著一壺咖啡，排了個靠窗的角落與原穎人閑磕牙起來。

　　「大作家，兩個月不見，敢問孵出了幾本大作？來點馬路消息如何？」兩年來她已非常明白，這女人只有在稿子脫手後才會四處找人吸收一些人氣，然後等她又手癢時必又會六親不認的縮在小公寓中日月不管的趕稿！

　　原穎人瞪著一雙明眸，做茶壺狀的指著好友的鼻子，佯怒道：「本人的精心力作，你這個大膽刁民居然將它形容成隨便混飯吃的東西，該當何罪？！」

　　「得了！要阿諛諂媚，有你那些死忠讀者還不夠呀！不過，不是我愛說，你上月出的那本小說實在沒什麼看頭！比不上練華那本新書。你就不知道，來這邊的人只要提起小說，唯有練華二字。」

　　「你別想要我替你拿練華的簽名了！」原穎人咬牙切齒的磨出這些陰森森的字。

　　「哎呀！大作家，忠言逆耳嘛！你自己本身也擁有不少讀者，何必與我一般見識！如果你能順手替我要張照片就更好了！要親筆簽名的哦！」當下見風轉舵，黃耘春圓圓的臉蛋堆起福德正神般的笑意。

　　「有機會的話。」為了怕她希望幻滅，原穎人向來沒有認真去做好友交代的事。多丟臉！去向另一個作家要籤名照？她自己這個作家的臉將置於何地？

　　突然，黃耘春的腳在桌上踢了她一下。

　　「做什麼？」

　　「靠門那一桌的那個男人一直在看你，我保證打從你進來後，他一直沒把眼光移開。」黃耘春小聲的對她使眼色。

　　這是身為女人的驕傲。也許有些女子在表面做懊惱無聊狀的同時，內心會被虛榮心吹得飄飄欲仙！可是，那不是她。原穎人自知長得有些媚，看來很好勾搭的樣子，也就因為如此，打十四歲開始就吸引了一些不入流的人種來搭訕。在那些人的眼中，她容易上手，可以玩一玩、逗一逗，而絕不會有人認真的待她。有了這項認知，她更應該目不斜視、端莊自重，否則只消她斜眼一瞄，保證人家立即當她拋媚眼，到時可真是百口莫辯了！

　　真不知是什麼道理！她全身包得連蚊子都會給悶死般的緊密，怎麼還會有不肖變態男盯上她呢？

　　是的，她想戀愛，但絕不是在隨便的情況下、隨便的天雷勾動地火！全世界有二十五億男人，全台灣有一千萬男人，她不必太著急，更無需因一個無聊的盯視而在心中想得亂七八糟！她是作家，要端莊、要有氣質、要特別，尤其挑對象更要找一如自己筆下寫出的情景，才不會讓讀者們幻滅！這條款是－－唔！作家的面子問題。

　　「喂！看一眼嘛！長得挺正點的。」黃耘春又踢了她一腳。

　　原穎人卻故意將右側的秀髮垂落到胸前成簾幕，阻隔一切可能的注視。會對一個陌生女人行注目禮的男人會是什麼好東西？不是色鬼就是登徒子！

　　「穎人！我這間小店的客人都挺有水準的，那俊男也許是某一棟辦公大樓的白領上班族，全身上下都是雅痞的味道。相信我，這麼好看的男人很少見的，交來當男友會很風光。」

　　原穎人不為所動的改了話題：

　　「你要，你自個兒接收去。對了，我十天後要去墾丁玩半個月；你上回說過小木屋的經理提到三月份木屋打八折的事，還算不算數？」

　　「咦！你自己一個人去？」

　　「和我室友，蕭諾。」

　　黃耘春懷疑的看她。

　　「我記得你與她並不太熟，連她在做什麼工作你都不知道，不要到時被賣了還不知道！我說你那室友像個冷麵殺手，只一張臉乖巧狀的騙人。」

　　這就是黃耘春對蕭諾的批評；所以叡智如原穎人者矢口不提那女子正是練華，黃姑娘心中烙著光圈的天神是也。看她對朋友多好，怕朋友承受不起幻滅的打擊！

　　「以貌取人是不對的！蕭諾有她的好處。」否則她也不會成為青春出版社最紅的作家！原穎人心中嘆了數聲，這是她胸口永遠的痛。「先說好，我的預算不多，只付打八析的租金，可以嗎？」

　　「可以！可以！反正木屋空在那裡也是沒得賺，明天我回電給你，隨時可以成行了。大作家居然向我這個小生意人哭窮！嘖！」

　　由黃耘春的性格上可以很明白的瞭解到為何她會狂迷練華的小說。愛笑、愛湊熱鬧，又直腸子，加上一點點刻薄不饒人，正是蕭諾筆下常見的人物，聲氣相投，也難怪會對上了！相形之下，她原茵的小說溫溫的、淡淡的，女主角一律甜美清秀、靈氣出塵、規規矩短，那吸引得了那些喜歡重味道的小說人口？只能說，她的讀者不在這範圍裡了。

　　初春的午後時光會讓人慵懶得一動也不想動；而文字工作這個自由業讓她可以在閑暇時放慢生活步調。不明就裡的門外人看了，就會稱之為作家的悠閒浪漫；絕對不會有人相信，當她們趕起稿來絕對比施法的女巫更駭人！披頭散髮之外，偶爾還會哀號數聲，甚至不能忍受任何細微的聲音。鬧鐘的滴答聲會像催命鈴，蚊子的嗡嗡聲是造成大腦斷層的哀鳴曲，收音機裡傳出的歌聲聽來如喪考批－－在這種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若還有人相信作家會點一盞藍色燈光，手捧一杯清茗，托腮凝望窗外星光，衣服任微風飄起拂動，唇色上揚，偶爾靈思乍現，在綠色稿紙上寫下美麗的愛情故事，優雅的揮灑生命，度過愉快的時光－－哇哈哈－－原穎人與所有的小說作家會先笑掉十副大牙！

　　真美好的構想！但凡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多為虛幻，可不是？

　　陷入發呆狀態，是作家的專利絕活！一般人稱作家發呆的蠢狀為「凝思」，呆滯的表情在別人添加染料的眼中便是帶著美麗與哀愁－－此刻，原穎人不知不覺地陷入「凝思」中，想著公寓的水電費要交了，馬桶會堵塞，回頭得買通樂，堆了一星期的衣服要記得洗，否則明天沒衣服穿了－－

　　「呀！走了！」

　　黃耘春離開了好幾次，都是因客人要結帳；此時又坐回來，口氣不勝惋惜，也順帶喚回了原穎人的「凝思」。

　　「什麼？」她只知道自己又解決了一壺咖啡。

　　「那個俊男呀！原本一直在看你的那個，剛剛結帳走了。我不小心瞄了他的皮夾一眼，哇！有四、五張金卡與好幾家高級俱樂部的會員證。一定是主管級的人物了－－」

　　「才看『一眼』就看到那麼多，你的眼睛裝了Ｘ光嗎？」原穎人伸了伸懶腰，發現自己竟在此消磨掉了三個小時，是可以回家了！「順便告訴你，現今世上樸實人種不多了，尤其是上班族。別看他們衣冠筆挺，皮夾內會員卡、什麼卡一大堆，多得是打腫臉硬充胖子的人，我是單純善良的鄉下姑娘，不會亂做富貴美夢。」

　　「虧你還是個製造美夢的人！」

　　「美夢要做，現實也要過，唔，結帳！」

　　某方面而言，她與蕭諾還真是像！這也是為何她會找蕭諾一起去度假，而不是找黃耘春的原因了。

　　步出小咖啡店，望了望天色，決定上超市買火鍋料煮什錦面；她與蕭諾都像一輩子沒吃過正餐似的，連月來一直都吃泡麵度日，也該好好補一下了！旋身磚向超市的方向，不意瞥到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倚在對街一輛拉風跑車旁，有些邪氣的目光正透過太陽眼鏡投射到她身上。是在看她沒錯！當他們的視線銜接上時，那男子擱在車頂的手向她揚了揚，唇角勾出好看的弧度，是個長相挺端正的人，但態度太不正經！原穎人沒有多看他一眼，轉身離去。他先生盡可當他的阻街男，她可不陪他當伴遊女郎！她可是個作家呢！

第二章

　　作家靠築夢生存，振筆疾書，揮灑出一個又一個滿足少女少男純潔心靈的美夢。但少女少男的心是很難捉摸且相當喜新厭舊的；尤其當今新人輩出，多得是才能出眾、築夢技術高超的新作者。即使已晉身為老作家之列，仍要有所警惕；因此，不斷充實自己是必須的功課之一。抬出這麼個大理由向出版社解說暫時遁逃的原因，是任誰也反駁不了的！充電是何等偉大的事！即使出版社嚴重缺稿也不能反對。何況目前出版社的稿子堆得有好幾座山那麼高，那差得了兩部稿？沒法子，想冒出頭的人太多了！

　　「四月份才打算給我稿？大作家！你與練華都是我們『青春』的主力臺柱，怎麼可以同時說休息就休息？」田牧蓮誇張的呼叫著。身為出版社的主編兼催稿大王，她最擅長以一張名嘴哄得人服服貼貼，再怎麼沒名氣的作家只要在她眼中尚有利用價值，一律吹捧得讓人飄飄欲仙，讓他（她）以為出版社的存亡完全操在他（她）手上。

　　像此刻，一聽到原穎人說出尚無小說大綱且要出遊一事，馬上換來田大主編捧心飲泣的面孔！

　　要不是和她打交道了三年，原穎人必仍會一如初時般當真認為自己多偉大而懊惱不已呢！

　　「得了！我看過新上市的書了！有兩位新作者前途不可限量。而且我知道你手中還有七本稿未出，一本我的，二本練華的，以及其它幾位大大知名的老作家，垮不了的。你就只會誑我，在蕭諾面前你那會這種演法！」原穎人老大不客氣的點破她的誇張。她就是太好騙了，才會在三年來捨生忘死的拼命寫，生怕出版社會因沒書可出而垮掉！換作是其它作者，多得是以不同筆名投稿於不同出版社；照她們的說法是：雞蛋不可全放在同一籃子中，換筆名是為怕得罪各個出版社。這類到處遊走的作者，準會笑死忠的人太愚笨！大家心知肚明得很，青春出版社已小有名氣的作家中，只有練華與原茵沒有將稿子投到其它出版社。

　　原茵是死忠而且笨，而練華則是討厭變來變去的麻煩；她們絕不相信筆名換來換去，稿件投來投去，就會增加多少知名度與銷路。寫不好就是寫不好，即使再會耍手段，也還是沒有出頭的機會。換幾家都一樣。

　　「休半個月太長了，還是咱們折衷一點，你趁休假時草擬故事大綱，回來咱們討論討論。」田牧蓮從書桌旁抽出一把讀者給原穎人的信件，也抽出一份去年度出書銷路的總排名－－她深諳適時刺激的效果。

　　原穎人接了過來，雙眼上下掃描，邊道：

　　「我回來會給你大綱，也要這麼要求蕭諾嗎？」該死！又排在蕭諾後面，只有一本賣得比她好一些。

　　「不，她快手得嚇人，不必人催，她自會有稿出現。倒是你近來步調懶散，加油吧！兩人同住一起不會有壓力嗎？」田大主編一副吸血鬼的猙獰面孔。

　　「你就是巴不得我們自相殘殺到死！」丟開紙張，媚眼一掃，心想可以暫時躲開這女人的轟炸是件多麼幸福的事。

　　田牧蓮纖纖玉指刮了下她白玉似的面頰－－

　　「把我當小人看，天理何在！我們還打算今年多加一些宣傳重點在你身上，讓你的聲名凌駕在蕭諾之上。還不快快感激我！」

　　「古人說：大恩不言謝！何況這小恩小惠又未必有成效，還敢來邀功！」

　　「是是是！你大作家的金科玉律，小女子受教了！一同吃飯去吧！順便挑幾本書回去看。真是的！愈來愈有蕭諾的架式，百分之百的難纏。」轉眼又是另一種姿態。

　　身為主編，恐怕必須有十八般武藝才成了！而－－像蕭諾？倘若自己可以學得她那般冷靜淡漠的心腸倒是件不錯的事！偏她只是外表與人不易相處，內心卻比誰都神經敏感，學了個半調子可不好受。

　　哎！她只是個以練華為競爭對象的可憐作家！

　　與田牧蓮前往川菜館吃午飯，才坐定，就發現側方桌子旁有一雙注視她的眼眸，一個同樣衣冠楚楚卻眼光放肆的人。應該是昨天那個男人吧？

　　台北果然很小，又因是盆地地形，把人全擠到盆底來相會了！所以有二百萬人口的台北事實上小得可憐。

　　那男子有一雙眼尾上揚的桃花眼，漂亮得不得了！要不是那一雙墨黑的濃眉緊鎖住些許端正，恐怕早輕佻到骨子裡去了！他對她露齒一笑，眼光在無墨鏡的遮掩下，放肆得緊。

　　「認得的人嗎？看來很有派頭。」田牧蓮低聲在她身邊問著。

　　原穎人差點習慣性的回予他一笑，猛然想起他與她根本是陌生人，才收住笑容，伴隨口水一同流進胃中，冷漠的扳回了臉。幸好幸好！沒失態，否則就真的像花癡了；尤其在主編面前，她更要有作家的樣子，否則讓人想將她歸類到私生活不檢點的一方，那可夠她心碎了！於是急忙否認－－

　　「不，完全不認得！我三年來天天告訴你，我沒交過男朋友，之前是因為壯志未酬，不談兒女私情；如今是驚覺年華已老，前途渺茫，沒學會求偶的花招，那有可能認識男孩子？」

　　「看來你的春天就快到了，談個戀愛來增長見識如何？而且那體面男子看來花得很，必是一流情人、十流丈夫，且是那種談『婚』色變的人種，你可以很放心的盡情浪漫。這種人絕不會想套牢你，你大可自由自在寫個一百年小說，又有人可以談情說愛，出門不必付車錢飯錢的愜意過一生－－」

　　這女人就是話多，而且自私得讓人想不唾棄她都難。

　　「將來如果你失業了，可以去當皮條客！不然當吸血鬼也成。你就是巴不得我寫到老死，沒有家纍來煩我。到時我寫的書沒人看了，你養我？」她杏眼一瞪，企圖以凌厲的目光讓田大主編嚇到抱頭鼠竄！

　　可惜呵！一個艷麗又帶點傻氣的外表是不太容易讓人害怕的，頂多看來像在發嬌瞋，所以田牧蓮大呼吃不消－－

　　「別對我拋媚眼！我上有老公，下有子女，不能與你雙宿雙飛，你的電波掃錯對象了。」

　　「唉！你真是吃定我了！」與那種人生氣無異是加倍讓自己生活痛苦。人家堂堂一個見識三教九流的大主編，什麼陣仗沒見過？她小小一個閉門造車的作家那是對手？

　　田牧蓮嘻嘻一笑。

　　「我吃你作啥？你的秀色我可是吃不消！難得長相艷冠群芳，不去當明星，來當爬格子的作業員已夠蹧蹋了，再不善用天生美貌釣個財貌雙全的男友，就真的暴殄天物，我要替老天嘆息了！」

　　財貌雙全？世上真有這種男人嗎？忍不住又瞄了眼一直放肆看她的隔桌體面男。外表尚可，但財？別妄想了！一個年輕男子有錢只有一個原因－－他老子是富翁。否則沒有人會在三十歲以前坐擁財富。但公子哥兒？不不不！留給一心巴望當鳳凰的人去追求吧！然後攀上枝頭任人使喚一輩子當個小媳婦，何苦？

　　才想著，那男子顯然以為得到了暗示，握著一杯酒移駕了過來。

　　「我們見過，昨天下午。」他瀟灑的舉杯，上揚的美麗唇線逸出柔和的男中音；他唱起歌來一定不比費玉清差，非常的舒服悅耳！但臉上表情過分自信自得。

　　「我不認識你。」原穎人不客氣的響應，低低的嗓音充滿百分之百的冷淡。

　　「可以坐下來嗎？」他已拉開椅子了。

　　「請便。但我們要結帳了。」原穎人抄起帳單，一手拉起正在喝茶的田牧蓮，害她差點嗆死！

　　「穎人－－」田牧蓮又咳又叫的任她拖著走。不時的回頭看那位應當很尷尬的可憐男人；不料卻見到那男子臉上完全無怒色，反而噙微笑，雙眼閃動興味與挑戰的光芒，飲下手中的酒，像在宣誓什麼。霎時，敏感的田大主編立即明白－－有什麼事將要在不久的將來發生了！

　　※※※

　　在悠閒的度假時光中，看著一疊讀者的來信，是件多麼快樂的事！

　　稿費的多少是出版社給予的肯定；信件的多寡是讀者給予的支持。一個寫作的人大都靠掌聲來支撐寫作的欲望；知道有那麼多人喜歡你，或持反方向的批評，都代表他們全用心看過自己所寫的書，不論是誰，都該偷笑了！連蕭諾也暫時擱下她那些漫畫，一早與她窩在小木屋鋪著地毯的陽臺上，迎著暖陽度過一早鳥語花香的時光。

　　並非全部的來信都是盛情支持的人，有些是批評，有些是搗蛋，也有些是傾訴自己的心情故事。像現在，在笑了兩個小時之後，原穎人憂心沖沖的抬頭問蕭諾：

　　「我的書真的不值一看，了無新意嗎？」

　　蕭諾反問：

　　「有幾個人這麼說？」

　　「三個。」淚珠在眼中打轉，顯然信心大失。

　　「那有幾個人說你的小說精采好看又溫馨？」蕭諾又問。

　　「一百二十七個。」

　　蕭諾冷淡的道：

　　「你寧願去在意那三個人的批評而無視於一百二十七個人的支持，你有病啊？世間那有十全十美的事！連總統都有人批評了，何況小小的你與我。」

　　罵得真好！原穎人心情好多了，小心的問：

　　「你－－也曾收過他人批評甚至惡意搗蛋的信嗎？」她不太相信蕭諾會有，她太受歡迎了！

　　「怎麼沒有？！罵得狗血淋頭！可是我們又不能寫信罵回來，更不能狗腿的回信：是是！大人您教訓得是！小女子受教了！不吐血才怪！只能將信挫骨揚灰，咒罵之餘還編來草人釘上五寸釘。那些可恥的人根本不敢留下回信地址！我們能如何？作家呢！多少要有點心胸，裝也必須裝出來。你記不記得多年以前有位叫『席絹』的作家曾經接到連續三封罵人的信？罵到最後甚至寫道：因為你是席絹我才花力氣罵你，換作是其它作家，大爺我還不屑一罵哩！多可悲的一個女人！被人罵了還得把它當施恩看！那讀者八成以為他在教訓他家的狗。」

　　「可是後來那位男讀者又寫信道歉了呀！」原穎人也曾聽到過這段血淚往事。

　　「放屁！先桶你一刀，再替你包紮，傷口已成，彌補不回來了。那女人就是太熱情的回信，直到那一封信之後開始挑著回信了，然後黯然消失於小說界，目前不知流落何方。」蕭諾順手又拆開另一封信。她的信永遠比原穎人多一倍。

　　「大概也是江郎才盡了，不趁機引退，留著硬撐也難看。」世界原本是現實的，她不必寄予太多同情，畢竟將來她引退後也可能成為別人的談笑話題。

　　「呸！」蕭諾將新拆的信往紙袋中丟。

　　「怎麼了？」

　　「罵我的。說我抄襲前人，又寫得很難令人發笑，已步入陳腔濫調之林。」

　　原穎人驚呼：

　　「不會呀！他們為何罵得這麼凶？」可見毒辣之人，功力仍有高下之分，她就沒收過這麼可惡的信。

　　「他們當我的小說是笑話大全，無聊！要看笑話不會去看『笑林廣記』！如果他們看得懂的話！要我本本寫爆笑的情節？！我從不覺得我的書多好笑，輕鬆當然必要，可是二十來本寫下來，本本要求讓他們爆笑，搞到最後，不是書死，就是我亡！不了！我偏不寫，下本我寫大悲劇！」

　　蕭諾可能也動了氣，不過面孔上仍是淡淡漠漠，平靜得讓人欽佩。原穎人決心學她這一點。

　　「可是有些人的批評很中肯、很受用，看出了我們不知道的缺點。上回我就收到一封有十五張信紙的來信，其中將我寫的三十本小說做了優缺點評量報告，我感激得要命，連忙奉送上我的新書致意。」

　　「若批評的人都是這種人就好了！只希望我們不會重蹈『席絹』那可憐女人的命運就行了！讀者大人依然是我們下筆的動力與希望。」

　　原穎人笑道：

　　「我們散步到飯店吃午飯吧！別看信了。還有十四天要過呢！一次全看完了會空虛的。」

　　蕭諾也笑了，起身道：

　　「好！順道去書局買信紙郵票。趁空閑時快將『信債』償一償。」

　　二人披上薄外套，穿著涼鞋，沿沙灘步道往市區行去。

　　作家們的快樂與痛苦－－讀者！雙方皆癡狂，所以小說會令人不可自拔的沉迷。有人不停的寫，有人沒命的看！多麼蓬勃的市場，一個夢工場。

　　走了半小時，終於抵達市區裡唯一一家大書局。中南部的硬件建設帶來了實際人了，只要稍稍有領先，她會先懷疑自己的眼睛度數。

　　蕭諾聳肩。

　　「一般反應說我這本不好笑。」她早料到這種結果。讀者才不管她這本書的立意為何，反正再用心寫的小說，只要不好笑，一律被批評為濫竽充數，水準大退！

　　「也許你太叛逆，到底你期望自己定位在何處？」至少原穎人不會自找麻煩，常常轉型，讓自己寫得辛苦，讀者看得不適。她被定位於溫馨柔雅風格，三年來寫得順利，從不會有異心企望千變萬化，但蕭諾會。

　　「叛逆、善變，有何不可？我要挑戰自己能力的極限，是褒是貶不計，至少我嘗試過。」她挑了幾本新出爐作者的書，再轉到別櫃，看其它出版社的新書。

　　誰能說她錯？也許讀者罵歸罵，對她的叛逆也是欣賞得很；目不暇給之餘，仍無法為她定型。原穎人看得出蕭諾的善變完全導因於大多鐵口直斷的讀者大人們。

　　他們說練華「好笑」，她就偏不再「好笑」。

　　他們說她「古裝」好看，她就會厭倦了古裝。

　　他們說她「系列」小說不錯，她早已轉戰他處，對一大堆伏筆視而不見。

　　簡而言之，這個女人專與讀者作對！偏偏讀者來信永遠一箱一箱的送來，讓原穎人這個乖乖牌好生嫉妒！

　　與她一同走過去，正也想挑幾本別家出版社當紅作家的小說回小木屋看時，一個輕輕悅耳的聲音從她右後上方傳來－－

　　「是因為不失赤子之心才看文藝小說，而不挑成人應該看的讀物嗎？」

　　原穎人差點嚇掉了手中的書！距離太近了！連忙向前一大步，再轉回身看那無聊男子。然後再度嚇了一跳！似乎是七、八天前一再不期而遇的那個男子嘛！第二次見面，她一點面子也沒留給他。

　　「別說你不認得我。」他先下手為強的說。

　　「但我的確不認得你！」她小聲的響應，在書局內談天簡直是天地不容、破壞寧靜的大罪人！連忙轉身往櫃檯走去，蕭諾已結完帳在門外等她了。

　　她記得台灣的地形延伸到南部時可是一片平坦，為何這人也擠了過來？台北人來南部做什麼？

　　結完帳，出了書店大門，原想裝作任何事也沒發生，與蕭諾往餐廳方向而去。但這實在是駝鳥心態，而且可想而知那男人不會因一點點挫折而退卻。瞧他那副死皮賴臉的樣子的確很很難纏。

　　所以，那個穿著一身品味、看來挺正點的男人長手一伸，擋住了她的去路，移近的臉龐上，兩隻黑眼眸正定定的看著她。

　　「現在經過三次確認，畢竟是算得上認識了！我叫羅京鴻，二十八歲，未婚。」

　　原穎人終於肯定這個男人臉皮很厚，而且不接受拒絕；她有些無措的看向蕭諾，蕭諾只好冷淡的開口代問：

　　「羅先生有何指教？」

　　也總算羅先生看到了目標以外那株清淡的小花。蕭諾外表清清秀秀，味道淡淡冷冷，不容易讓人印象深刻，所以，羅大公子也只是敷衍的說著：

　　「我只是想請教二位芳名。」目光仍狂野的盯住他的獵物。

　　「她叫李清照，我叫李太白。」蕭諾先下手為強的拉了原穎人就走。

　　不知那個第二次遭拒的男人有沒有跟上來？原穎人偷偷的附在蕭諾身邊說：

　　「他會信嗎？」太扯了！誰也不會信的。

　　「誰管他信不信？我反正給了他兩個名字，他又沒說要正確答案，也無法追究真偽。」

　　也是！好好的一場休閒假日，無端出現莫名奇妙的人豈不大煞風景？何況那男人百分之兩百像極了她書中的花花公子。這種人才不會與她生命有任何交集呢！條件再好，一旦缺乏忠實、給人花心的印象，都得倒扣一千分！誰會要一個愛拈花惹草的丈夫？想讓自己早死也不是這法子！她要的是－－要的是一如她書中男主角一般，即使生活睏頓，仍然充滿樂觀，不怕苦，對未來充滿了信心；也許不解風情，也許不會說好聽的話，更甚者，不善表達自己，但那卻是她心儀的人種－－嗯！她心中偷偷設定的對象，絕不會是那個自稱羅京鴻，而且看來花得不得了的男子！

　　幸好那男子並沒有太牛皮糖；她當然沒有回頭看那男子的後續動作，只有更加快速的進入飯店的餐廳。

　　「不喜歡那種男人？你們外表挺配的。你讓人一瞥驚艷，他看來花不溜丟。」

　　原穎人撐住發疼的頭，再一次申明：

　　「我不是煙花女，死也不會看上那種人，也不想讓人當玩玩的對象！我只想找一個好男人共度一生。」

　　蕭諾聳肩。

　　「好男人？怎麼去確定一個男人好或不好？你都可以外表美艷、內心嫻淑了，為何不能接受剛剛那雅痞也許是個外表花心、內心忠實的人呢？」

　　這女人根本是在找她碴！原穎人嘆口氣－－

　　「別想用這理由耍得我頭昏。不管他是不是，或會是什麼樣的人，我全不要！一個太主動又太活潑的男人會令我害怕！」

　　「想要人追，有幸真有人來追了，又怕死了對方企圖不明！你果然適合當閉門造車的作家，典型的逃避人格。」蕭諾開始對她面前的一大盤食物進攻，反正別人的戀情與她無關，她是來度假的。

　　原穎人不回答，反正習慣了也不必太在意；而且她似乎也說對了，她不太習慣有人來追求她。一旦有男人接近她，她會草木皆兵的認為他們都懷有不軌的企圖。

　　追根究柢，她會小姑獨處到二十六高齡實因她本身的問題。

　　這會是小說寫多之後的癥候?嗎？當神仙太久了，對世事的幻想與要求超過現實太多？

　　「我的要求太高了嗎？」忍不住擔心的低問，腦中努力回想那個自稱羅京鴻的男子的輪廓。

　　「青菜蘿蔔各有所愛，我不會多說些什麼。只是提醒你，小說世界中的好男人絕對不會存在於世界上，你喜歡的求偶方式只合用在你的筆下世界。現實世界中那有什麼事件件掌握在手中？別忘了，我們也只是造物者筆下的人物而已！怎麼演，由不得我們。不過，老實說，你應付男人的手段太青澀，完全不像你筆下女主角的俐落。」

　　「現實生活畢竟不同嘛！」

　　一時想不起那男子完整的面貌，所以乾脆甩到腦後，專心吃飯；反正，她真的不會喜歡那種花得半死的男人啦！才不花心思去懷念他呢！

　　※※※

　　看海－－這是每位作者下筆行文時必會描寫到的動作；歡喜時看日出，憂傷時看日落，相遇時，分手時，懷念時，海邊都是營造情境的絕妙好地點。即使「海邊」這地方早被數萬本小說一寫再寫的成了老掉牙的場景，可是，它依然是作家的最愛與必到之處。

　　所以，原穎人起了個大清早，上海邊去了！說要撿貝?－－如果台灣的海邊還有那種稱為貝?的東西的話！而且，只要白色沙灘還沒有變得像石油一樣黑，像福德坑一樣充滿垃圾，也許她還會脫下涼鞋，赤足踩它幾腳－－女主角都那麼做的嘛！身為作者，總得盡職的親身體驗一番。

　　小木屋裡理所當然的只剩下坐在屋檐下努力看讀者來信的蕭諾了。

　　才看了十來封信，側方相連的另一間木屋發出了敲打的聲響，她轉頭看過去，看到了一個穿休閒服、有著漂亮面孔桃花眼的男子－－就是昨天在書局向原穎人搭訕的那一個了！蕭諾露出詭異的笑容，道：

　　「別跟我說什麼『人生何處不相逢』的鬼話，你費盡心思的目的是什麼？我那室友還不到傾國傾城的地步，而且她也沒有她外表看起來的會玩。」

　　羅京鴻隻手撐住欄杆，帥氣的跳過木牆。與她相同席地而坐在木板廊道上。甩了甩垂落額前不拘的髮絲。

　　「會在墾丁遇見你們真的純屬意外；但不諱言，在台北時，我的確決心要交到那個小美人來當女友。」

　　「你看來不缺女友。」她丟了瓶果汁給他。「還是你喜歡挑戰？認為她只是在吊你胃口，其實欲迎還拒？所以你也開開心心的打算接招了？！」

　　正式對陣，羅京鴻立即明白眼前這個看來乖巧文靜、毫無危險性的斯文女子並不容他小看！然後他立即機警的打量她上下，看到她身邊一堆小山也似的信。拈起了一張，信未拆封，上頭署名是：練華大作家收。

　　「作家？」他也是個各方面書籍皆涉獵的人；雖然文化界的作家他不可能皆有所聞，但多少會有一些印象。但「練華」？有這個人嗎？

　　蕭諾扯出一抹淡笑。

　　「閣下恐怕是有些孤陋寡聞了！」

　　「恐怕是。」立即的，他明白她是那一種作家了！專寫少女看的小說，被知識份子批評為上不了臺面的那一流作家。果真是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也沒有台北上班族應有的明快精幹，而那一張嘴倒是直率得讓人意外，一不小心就會讓人下不了臺。

　　「對我們這種作家很歧視嗎？」

　　「我有什麼資格去歧視？！總不能因為我不抽煙，就歧視那些會抽煙的人吧！置身在外，我有何評斷的資格？！」

　　蕭諾頗讚賞的笑了。

　　「聽起來很順耳，但更深思的去想，我們這種人居然跟香煙的功用差不多，厲害厲害！損人損得幾乎讓人無從發現。」

　　這女人根本是在找碴！羅京鴻沒轍的苦笑，知道這女人非常不好惹，於是連忙換話題：

　　「我還不知道你的本名呢！」

　　「蕭諾，而我那朋友叫原穎人，職業也是騙小女孩零用錢的文藝作家，專司風花雪月，騙死人不償命，對社會毫無建樹的一群。」

　　「你很討厭我嗎？」他看了看自己，認為自己仍是與二十八年來的每一天相同的帥氣與瀟灑，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可是為什麼來到這裡，這兩個女子對他都出言不遜，並且理也不理呢？還是身為「作家」，她們堅持「與眾不同」與「怪僻」的信念呢？

　　蕭諾聳肩。

　　「我對你觀感如何有什麼重要？我只是一個在你追求女友過程中扮演『路人甲』的角色罷了！而你在我的生命中，也不過是一個平空掉下來任我消遣的對象而已。難不成你老兄祈盼天下女子全為你心神俱失嗎？當心惹來一身病！好了！如果你想找她，看在你娛樂我十分鐘的份上，我建議你往海邊的方向去找人。」

　　話完，收起她的信，回屋內去了！連一聲再見也沒有。那代表－－他與她不是朋友－－也的確是那樣沒錯啦！而她甚至連敷衍一下也不肯。

　　羅京鴻呆呆的瞪著木門瞧，並沒有太大的懊惱；事實上他這輩子還不曾因女人的出言不遜而失了風度，那是紳士大忌。即使面對生平第二次閉門羹，他也只是笑了一笑，低喃：

　　「這個作家對人不留情份，倒不知另一個作家有什麼特別的怪僻了！不過，看來是不太可能風情萬種了！」緩緩往海邊的方向走去，他打獵的興致更高了！那個叫原穎人的小美人會是什麼樣的人？他迫不及待想去挖掘了！

　　原先在他大腦的認定中，凡文藝小說、漫畫之類的東西，都是些不值一看，偏又充斥市場，使文化低落的東西。而創造小說的人皆幼稚不堪，其心性、人格都有待成長，寫的東西只適合去騙騙小學生而已。所以，他，以及絕大部分成年人皆不當這一類作家是「作家」。

　　但也由於有這麼多小說充斥市面，裡頭男主角皆家財萬貫、英俊無比，而女主角全是麻雀，正等著變成鳳凰，導致黃金單身漢一個個出現，成了一大票女人獵夫的目標。稍微上相的男子全吃香得要命，只要穿得體面些，自稱是某某公司小開，哇！彷佛全台灣的女人都出籠了！她們被小說下了蠱，全當自己是女主角，努力設法讓小說世界在自己身上上演，讓男人享盡艷福！待她們發現白馬王子並不存在於世界上時，那些黑馬早已拍拍屁股走人，又去當另一票女子的白馬了！

　　他可不同，他並不是那種裝闊的男子，雖然還不到家財萬貫，但家底是有的，月入數十萬也是有的，標準的單身貴族、雅痞、黃金單身漢！正是女人們鎖定的金字招牌目標！

　　求學時，是校園王子、才子、財子。

　　當兵時，來面會的女子一卡車又一卡車，差點擠破營地大門。

　　出國兩年，也是洋妞眼中神秘帥氣的東方男子。

　　如今回國後，更被眾色女子大大看好，千方百計想勾上手當長期飯票。

　　多麼非凡的身價呵！女人那有不前仆後繼的道理！所以他才會認為原穎人是在利用手段釣他；他閑時若相中面孔不差的女子，都不大會拒絕這種遊戲，尤其他是百分之百不接受拒絕的。反正在此還有十天要待，又沒半個姿色絕佳的女子相伴，逗逗她又何妨？日子才會過得有趣嘛！

　　羅京鴻露出興味盎然的笑容，買了一束玫瑰，以放電的桃花眼電昏了賣花的阿婆，信心十足的大步向海邊而去。原穎人，他要在十天內擺平她！的進步繁榮；近幾年來，已不再是台北獨大的局面，各縣市皆有大書局、大表演場、體育場，在育樂生活水平上，已不再北重南輕。所以看到這麼大規模的書局，實無須太訝異。

　　台灣南部曾被稱為文化沙漠的原因並不是南部人不愛看書、不愛追求新信息，而是從沒有人想過要在南部開發文化市場，沒有人願意到南部演出，便當成南部人對文化美育冷漠。事實上川流不息於書局的人潮讓人感覺到蓬勃的希望。

　　原穎人微微一笑。

　　「我接到的信大多以南部人為多，寫在後記中，居然遭到中、北部讀者的抗議呢！看到那麼多人在看書的感覺真好。」她也是天天必逛書局的人。

　　蕭諾笑－－

　　「我更慘！只提到台東與金門沒接過信，便有各方人馬指控我只重視那兩個地方。」

　　「那你怎麼回答？」

　　「你記不記得我第二十本書沒附後記？抗議嘛，我也會。結果出書之後來信有一半在罵我，真過癮！」蕭諾用「皮皮」的表情說著。

　　兩人很自然的先走到放自家出版社小說的那一櫃。有些書局會在櫃子上貼出每家出版社小說銷售數量；這一家也有。開春第一回合的陣仗，各有輸贏！

　　「咦！我這一本賣得比你好。」原穎人不太置信的盯著書目報表看。太習慣輸！

第三章

　　原穎人雙頰發紅的低了頭，第Ｎ次偷看那個帶一票殘障兒童來海邊寫生的男子。

　　她想，她找到她的理想對象了！一個有著一雙誠摯溫暖眼眸的男子。這便是她在此呆站三小時，冷得快要斷氣的唯一收穫吧！

　　那男子沒有好看的面孔，也沒有高大的身材，衣著隨便又廉價，典型的鄉下青年。黝黑的膚色看得出是在陽光下流汗工作的人；但他有一雙善良的眼。

　　有一粒小皮球滾到她腳邊，她蹲身撿起，而皮球的主人也推著輪椅走了過來；一個十來歲的女孩，笑著對她道：

　　「是我的球，謝謝你。」

　　「不客氣。」原穎人交還了球，看那女孩推著輪椅又加入同伴的遊戲中。偷偷的注意到輪椅背面印有「慈暉育幼院」幾個大字，活像是個有力的線索似的，深深記在心中。

　　實在是冷得無法再忍受下去了！她搓了搓雙臂，正想返身回小木屋，不料側方傳來聲音：

　　「不要動！我快畫好了！」

　　「呀！」她不確定眼前那孩子是不是在命令她，她好奇的走近那位不超過十歲卻看來一副畫家模樣的小男孩。「你在叫我嗎？」她看到那小男孩少了一隻右手，以左手在作畫。

　　「是呀！你比較漂亮。」小男孩得意的指著畫。

　　原穎人幾乎沒笑出來。八開的畫紙中一片模糊的藍充做海水，中央一個穿白衣的女人－－至少有手有腳也有頭，五官全在水彩上色不當中糊開成女鬼狀，怪可怖一把的！但小孩嘛，能畫出一個清楚可辨的東西就謝天謝地了！她甚至該為自己有幸給人畫到而感激！

　　「秦老師，我畫得好不好？」小男孩倏地回頭叫著不遠處的那男子。

　　然後原穎人心跳兩百的看著她的理想丈夫人選走了過來，不自覺屏住呼吸的想更真切看清他的五官。原來他姓秦！

　　那男子走了過來，眼光不經意的掃了她一眼，露出了憨厚又溫和的笑容。然後坐到小男孩另一邊，仔細的看著畫，對小男孩讚揚了一番。然後原穎人有幸的瞄到秦姓男子左胸口配著的社工證：秦宴儒老師。

　　多麼斯文的名字！原穎人心中跳得亂七八糟，終於明白自己筆下常常寫的「一見鍾情」並非胡亂杜譔而來，果真有其事呢！

　　但－－問題是，她該怎麼去把握住她的緣份呢？忍不住努力回想她數十本小說中每一對男女主角相遇的情節。

　　英雄救美式－－佳人落難式－－冤家變親家式－－友情轉愛情－－共同患難生真情－－唔－－都太戲劇化了！她才不會將自己設定成一個倒霉女人專等白馬王子來搭救！

　　所以，她決定採最平凡普通的方式－－自我介紹！在那雙溫暖的眼眸看向她時，她立即把握住機會搭訕到－－

　　「很好的天氣，適合孩子們來寫生。但你只一個人照顧得來嗎？會不會很辛苦？」

　　「不會，他們都很獨立自主，而且中午回去時，院方派車來也會有幾位社工隨行。」他的聲音很低沉，也帶著些許窘迫，看來是不太有機會與女子交談，尤其是個美麗的女子。

　　「我姓原，叫穎人，你好。」她伸出纖白的小手，中指的筆繭顯示出她是個經常握筆工作的人。

　　秦宴儒的手掌就粗糙得很，充滿了厚繭；他看來有些無措的握了她一下，立即放開。

　　「我叫秦宴儒，在附近的國中教書。」他的臉在碳黑中有些紅。

　　而她的臉也是，她覺得自己被電了一下！由他掌心傳來的溫暖厚實，百分之百證明他是個好男人，而且充滿了安全感。這就是觸電的感覺嗎？

　　「你教美術嗎？」

　　「呃不，我們鄉下老師少，常常身兼數科，我是教數學的，又兼美術與體育。沒辦法，請不到老師。」

　　這麼老實的男人已近乎絕跡了！還能讓她遇到真是老天厚愛！有愛心，忠厚老實，職業固定有保障，不可能大富大貴，但日子過得去就行了！最重要的是，他這麼一個善良的男人必定會疼老婆一生一世的！又不怕被別人勾引走，因為他不是帥哥，也沒有桃花眼。這種老公要去那裡找呵！這趟假期，果真來對了！

　　原穎人深深的盯著秦宴儒的身影，看他走向每一個殘障小孩，看他們畫圖與遊戲的狀況。仔細而溫柔的聆聽口齒不清的小孩絮絮叨叨的嘟嚷聲，然後給予讚賞的微笑－－偶爾，眸光也會掃向她這方向，她回給他一個親切端莊的笑容。除此之外，她仍苦思不出其它更好的暗示動作。

　　一個專寫愛情的女人竟如此笨拙！如何對得起自己的身分？女追男並不是什麼稀奇大事，但自古以來，所有追求招式全是為男人製造產生的。女人頂多扭扭屁股，拋拋媚眼以示心意，再多就沒有了！

　　她不能開著名車、捧著鮮花去苦等白馬王子，也不能在月光下彈吉他訴衷情。

　　男人的把戲由女人來做就會顯得荒唐不已。

　　一件黑色夾克披在她快冷僵了的雙肩上－－對，她也不能這麼對待一個冷得半死的男子－－咦！

　　匆忙由失神中恢復，跳了起來！發現果真肩上有一件外套，而她正直直的跳入一個香香暖暖的懷中！這男人擦著都會氣息的古龍水，夾帶著花香沁入她感官中！

　　「你－－」她抬頭，看到一張白皙英俊的臉，正勾魂攝魄的對著她笑。

　　「你在想我嗎？都快凍成棒冰了還不回去。」羅京鴻十分享受她貼著他的感覺，立即評估出她完美的身材比例－－36、23、35，完全真材實料，沒有任何人工填充物，抱起來軟軟柔柔的，會將男人溺死在其中毫無怨言！

　　「走開！」她用力推開他，一雙大眼不安的瞟向秦宴儒的方向，深怕他誤會。

　　可是，他恐怕早已看到這一幕了！因為他正往她這邊走來，眼光有些錯愕與－－失望。

　　羅京鴻強將手中那束玫瑰塞在她手中，察覺出她細微的不安，然後他看向他的敵手，卻笑了！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宴儒學長。」

　　「你怎麼會在這裡？」

　　原來這兩個男人居然是認識的？！原穎人退了兩步，小心的打量二人，呼了一口氣，慶幸秦宴儒並不是因為她而失望。她還有希望博取他的青睞！可是這情況也代表了她是局外人；正想著如何不著痕跡的加深心上人對她的印象。

　　羅京鴻替她省了事，一手勾住她柳腰介紹道：

　　「你們見過面了吧？她叫穎人，是我的愛人－－」

　　「你胡說！我才不認得你！」完啦！這男人卑鄙的宣告，無異是判了她未來幸福的死刑！正常一點的男人都不會要她了！何況正直憨厚的秦宴儒？

　　無視於第三者的存在，羅京鴻又加了另一隻手圈得她牢牢的，在她頸子上輕咬了下，甜膩道：

　　「親愛的，別頑皮了，跟我賭氣了那麼久，看在花的份上，原諒我吧！」

　　原穎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嚇呆了！全身冷而硬，目光發直，完全沒了反應。怎麼會有這種不要臉的男人？

　　「學長，你知道的，女孩子總愛耍點小性子。我們的事改天再談了！我先送她回去，再不走她會被海風吹成重感冒。」羅京鴻扶著呆若木雞的原穎人走了！完全明白的向秦宴儒宣告：她是他的女人，別的男人最好斷了一切非份之想。

　　留下秦宴儒深深的注視，看著他們狀似親密的離去，心中若有所失。羅京鴻永遠是美女的第一選擇。十年來從無例外－－他輕輕的苦笑了，堆滿自嘲。

　　「秦老師，該帶孩子們回去了！在想什麼？」一個膚色與他一般黝黑的女孩，以著生硬的國語對他叫著，扎著兩條樸素的辮子，花布洋裝，討喜的圓臉閃著含蓄的熱情。

　　他揮揮手。

　　「叫孩子們集合，該回去吃午飯了！」

　　「您也快來。」女孩甜甜一笑，招呼孩子們去了！

　　這裡才是他的地方，如果他會成家，也應是在此尋覓與他相同的人種，而不是那個漂亮白皙的都市小姐，那未免太委屈她了！

　　只希望羅京鴻已收起了玩樂之心，認真去對待那個小姐。她有一雙清澈的眼，絕不是可以輕薄的對象。不過－－那也不是他該關心的事－－

　　※※※

　　「你－－你－－你－－」

　　原穎人頭上冒煙，雙眼充血，全身熱血奔騰，只恨自己罵人詞彙貧乏，打人功夫又沒學過，踹人要害則太難看；若他是獨子，害他絕子絕孫就太對不起他家列祖列宗了！所以，她在口吃中仍堅持對他發飆：

　　「離我遠一點！姓羅的。你－－你怎麼可以－－」

　　服務生端來的丁骨牛排打斷了她的指控。說來可憐，她是在被拖入飯店坐定後才回過神，嚇飛的三魂七塊終於歸位。但事實已然造成，她恐怕已被秦宴儒判出局了。

　　「來，先喝口水。」他雙手奉上一杯水果酒。

　　她不領情的別開眼。覺得這家華麗的飯店俗氣，佯裝浪漫的樂隊更俗氣，尤其眼前華麗如孔雀的男人更是老天的一大敗筆！俗氣死了！老天！他甚至抹了香水！

　　「你這人難道從不接受暗示的嗎？我不認為女人會受得了死纏爛打！」雖然小說中的男主角全因窮追不捨而得到女主角的心，但現實生活中，多了這麼號牛皮人物是很擾人的！在她的故事中，他只是男配角，理應安份的在一旁插花點綴就好，妄想當男主角就太不自量力了！

　　「我從不死纏爛打！」他對那四個字嫌惡得半死！二十八年來的歲月有一半在女人的死纏爛打中度過，這種無知手段，他大情聖不屑為之。

　　「那真是銘感五內，希望你做得到你說的！」她本來打算站起來一走了之，但饑餓的肚子提醒她眼前的牛排看起來味道不錯，還有引人垂涎的香蒜麵包與濃湯。一客要八百元台幣呢！叫了不吃多可惜－－於是她低頭快速的吃著牛排，打算早點吃完走人，自己付的帳當然得撈回一點半。要是存心坑他就不必在意了，偏偏她是個善良的作家，要對讀者做身教言教的。

　　羅京鴻輕易看透她心中想的，有些好笑，更深深肯定這些言情小說作家全有些怪僻，使其表裡不一。

　　看來乖巧無害的人偏偏嘴不留情，比冰更冷。

　　而看來風情萬種、世故精明的美女卻有純情小女生的內在，並且神經兮兮的。由衣著上的表態可知，她可能對自己的好身材感到羞愧，否則她不會把自己包得像粽子，從脖子到腳踝包得緊密如修女，直筒的上衣絕不強調腰身，他若沒抱上一手，還不能肯定她身材的比例呢！

　　「秦宴儒是我在Ｔ大時的學長，大我兩屆，是數學系的高材生－－」他起了個話頭，精確無比的勾起了原穎人的全副注意力。她嘴裡兩邊各有一大口牛肉，鼓鼓的，一時之間吞不下，只能楞楞的盯著他看。

　　可是他卻不再說話了，悠閒的啜飲香檳，欣賞著美妙的音樂。

　　「喂－－」她用力吞下牛肉，著急的問了。

　　「你想不想當明星？想不想改行？今年幾歲？第一次sexual intercourse是在什麼時候？」他突兀的問。

　　「你真噁心！」原穎人知道他是存心的。不曉得這人活在世上對社會能有什麼貢獻！害她連食欲都沒了。

　　「你真好看！」他聲音轉低，帶著蠱惑，以他慣常用的勾魂方式對她施展魅力。「我真想嘗嘗你的味道－－」

　　原穎人盯著眼前的白開水，心中想著：若是蕭諾聽到這麼下流的話一定會立即抄起水潑他。不過，她是溫柔的「原茵」，不可以這麼激烈，但她的確很想當一次潑婦！即使這麼下流的話經過他的演譯之後並不太顯得淫穢，但她又沒被電得昏頭轉向，言下之意她可清楚得很！她是個小說作家不是嗎？眼前他老兄的意思是：小姐，我想和你上床，如果你被電昏了，不妨借樓上房間方便方便！

　　哇！這不是蕭諾筆下色狼兼壞人常說的話嗎？而蕭諾通常安排這種人被亂棒打死！原穎人四下看了看，發現沒半根可用的棍棒，只好作罷。

　　她瞇眼笑道：

　　「你知道嗎？你看來像隻急欲發洩的種豬。若你有需要，我不介意指點你附近養豬場的方向。」

　　羅京鴻差點被牛肉噎死！眼睜睜看她掏出一仟元放著，優雅的離去；他這才發現到，她居然真的罵他是發春豬！他耶！全台灣、全台北最有價值的單身漢耶！

　　拈起那一張鈔票，在手中捏成一團，又好氣又好笑之餘，並沒有追出去，看來他得改變戰略了！

　　為了他男性的尊嚴與面子，他非追上她不可了！

　　值得開心的是，她並不屬於他想像中胸大無腦的一群，所以，遊戲的層次提陞了！

　　※※※

　　隔天清晨，原穎人在門外做早操時，才發現她們的鄰房住了人，而且是那個自命風流、令天下女子傾心的羅京鴻！

　　原先她以為是一個漂亮的都市女子來度假，因為她在做操時看到一輛紅色跑車駛了過來，停在隔壁，然後走出一個美人，提著一箱行李，直接走向木屋外圍的木牆。但她沒有鑰匙，所以按了門鈴。

　　咦！裡面早住了人嗎？

　　然後，一個赤膊著上身，穿著百慕達褲的男子睡眼惺忪的打開了門。那女子撲了過去，火熱的在男子臉上印滿了紅印。太監絕子絕孫！嘿！當作家的好處！

　　進屋不到五分鐘，外頭門鈴立即響起，吵醒了尚在補眠的蕭諾。

　　「會是誰？」她赤足走入浴室，沒有開門的打算。

　　原穎人戴上耳機，聽著鄧麗君的「淡淡幽情」，跟著唱她最喜愛的「獨上西樓」。當她唱到「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時，門鈴聲戛然而止，不知是燒壞掉了還是外頭的人終於放棄了。開心的翻閱蕭諾的小說細看，心想羅京鴻有美女作伴，必然不會再來煩她了吧！那麼她可以好好的去打聽秦宴儒的事了！她才不會白癡到以為羅京鴻會告訴她資料呢！男人說女人小心眼，其實他們的心眼也不大，只不過一切缺點表現出來統稱大男人主義罷了！她們寫小說的人才不會那麼好騙呢！多少招式引用在書上，早已倒背如流了！那有可能還會被偽造的浪漫沖昏頭！別笑死人了！

　　蕭諾拿下她的耳機。

　　「隔壁的傢伙爬窗而入，問我們要不要與他們一同吃早餐。」

　　「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報警，告他非法闖入。」原穎人一本正經的說。

　　「原本我是那麼打算，但看在他提供咖哩飯的份上，我決定撤銷告訴。我已經聞到香味了。」蕭諾深吸一口氣。

　　原穎人也感覺到肚子在叫了，看向那個坐在窗口笑的男人。一點長進也沒有！他甚至不知道進淑女房間要正衣冠！瞧他上身只披了件襯衫，扣子也沒扣一顆，露著毛胸毛腳。

　　羅京鴻揮手。

　　「我妹妹是煮咖哩的高手，特地由高雄煮了一大鍋提了過來，已經微波好了，過來吃吧。」

　　蕭諾在他要跳出去時叫住他－－

　　「|維先生，你是真心的嗎？」

　　「你以為呢？」他滑頭的回一句，人已不見了。

　　「你危險了！」蕭諾肯定原穎人遇上麻煩了！對付這種男人，再精明也難有勝算；尤其他又有點牛皮性格，不被追到手恐怕不能了事，偏偏長相又夠討喜！

　　現實是很諷刺的，長相俊美的人牛皮，可稱之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而長相醜惡的人牛皮，就會被稱作是不要臉、死皮賴臉不入流、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恐怕羅京鴻是佔了不少優勢了。

　　「你當我花癡到去迷那個花心色狼？我可沒興趣與人玩愛情遊戲，我只想找個忠厚男人談戀愛，在半年後組一個幸福家庭，一年半以後生孩子，過完平凡而愉悅的一生。我不想『玩』。」只要她不動心，羅京鴻的一切動作不過是小醜行徑而已，她何所懼來著？她相信，只要他知道她平淡乏味，明白她內外不符，青澀到不足以列為對手後，他就會對她失去興趣的。那種男人最怕結婚，一年要三百六十張不同美麗面孔相伴才不會生厭。她才應付不來！而且－－她－－要－－結－－婚；給不起的男人全靠邊站！

　　文藝小說作家不能玩弄神聖的愛情，否則會遭天打雷劈！每一本小說都明白告訴了世人：英俊的花花公子不會用情專一，若有例外，除非神話實現，海水全蒸發掉了，魚在天上飛，鳥在水中游－－

　　黃金單身漢？用來拈花惹草的騙人頭銜而已。笑話！她可是小說作家呢！再被花花公子騙去，不笑掉人家大牙才怪！所以，她不會動心。英俊的長相？有什麼了不起！有錢？肯賺的話誰會沒錢？珠寶首飾，只有男人買得起嗎？女人買不起？笑話！

　　蕭諾看她一張美麗的臉憤忿不平，就知道她又自陷進小說世界中大大的批判了起來。在她們二人的筆下，愛拈花惹草、英俊多金的花花公子全沒有好下場。那個羅先生在起跑點上就處於劣勢，不知會有什麼好招式來起死回生？她倒是有些好奇！推了原穎人一把－－

　　「走了！吃早飯去。」

　　「真要過去？」

　　「有何不可？我們可順道向他探聽花花公子的真實生活情況、泡妞花招，用來寫小說多好！比我們自己幻想還實在得多。人盡其才，國父說的。」

　　實際到讓原穎人無從反駁！如果今天羅京鴻不將她列為目標，她肯定會有這種好奇心去問他的，但那花心大少的目標是她呀！太榮幸了！嘔得她沒了度假的興致。所以她推蕭諾一個人過去，她剛出了小木屋，跳上一輛出租車往市區去了。隨便看場電影也比被色迷迷的眼光盯著好過。

　　也許今天是她的幸運日！

　　一到了市區，在一家賣早點的店中看到了單獨吃早點的秦宴儒。他桌上擺著幾本課本，灰襯衫，黑西裝褲，全整理得很直挺，看來是要去上課，添了昨日沒有的斯文。

　　原穎人叫了早點，然後心跳一百的走近他那一桌，輕聲道：「早安，秦老師。」

　　「呀！早－－」秦宴儒錯愕的抬頭，手中的油條掉入豆漿中。他以為是學生呢！看到美人始料未及。

　　「我可以坐下來嗎？」她害羞的問。

　　「請坐。」

　　她的早點也送上來了，她低頭吃著，努力苦思話題。

　　「你住附近嗎？」

　　「不，我住海邊的木屋。呃－－昨天那些孩子們是你的學生？」

　　「我在殘障學校兼課。昨天是以孤兒院義工身分領他們去看海，他們喜歡去那兒。」提起孩子，他眼睛就發亮，少了不安。

　　「你是這邊的人嗎？」

　　「哦不！我是南投人，家裡務農。南部是個好地方，台灣最乾淨的地方，所以一待就是這麼些年。」

　　原穎人讚賞道：

　　「很少有年輕人肯下鄉服務，你真特別。」

　　「那裡！有能力的人才留在都市，像我胸無大志，自是流落在此了！」他的自嘲充滿開朗，又笑道：「你男朋友是小我兩屆的學弟，當年一入學即光芒四射，文武全才，是全校女孩的王子。雖然有些傲氣，但他有那資格。」

　　「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原穎人趁機澄清。見他一臉不信，又道：「我不是愛玩的女孩，我也不拜金；既然如此，他的一切特質皆無法吸引我，我也玩不起任何愛情遊戲，我只想遇到一個會真心待我、娶我的男人。我有不錯的工作，不必靠男人來養。」不知道這樣暗示夠不夠讓他明白？

　　他只是輕笑。

　　「你是個清醒的好女孩，我看得出來。」

　　「足夠好到讓你想帶回家收藏嗎？」她問得大膽，心臟急速跳動到幾乎無法負荷！

　　這話也使得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秦宴儒又無措了起來，兩人皆臉紅心跳的對看著，然後又各自垂下頭。

　　「我太大膽了嗎？」她不安的低問。

　　「我沒想到會有女孩子對我說這種話－－」他不是自卑，而是太有自知之明。在崇尚外表華麗的現實社會中，他從來就不是受青睞的對象；而他又是那麼不善於和女子交談，她的直言讓他結巴了起來。

　　「我很高興我是第一個！」她低低的笑道，安心的幻想將來結婚時，不必怕有女人會覬覦她老公。她是個言情作家，想讓讀者見證幸福與平凡－－一如她書中所寫的！秦宴儒彷若她筆下走出的男主角，她一心想要的男人，平凡而忠實，善良而溫柔。

　　秦宴儒不怎麼肯定的看著她，也不怎麼肯定的捕捉她眼中明亮的神采，心神俱動了下！她是認真的嗎？為什麼？有那一位公主會放棄白馬王子而選擇平民的？

　　不遠處的鐘聲傳來，他低頭看著表，是他上課的時間了。「對不起，我先走了！」

　　「我可以在那裡找到你？」她直接問他，決定丟棄矜持那一套；紅紅的雙頰顯示她還是很害羞的。

　　「沒事時，我都在這裡。」他寫下一個電話與住址交給她，再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他還在適應有人對他有好感的事實，所以走得有些恍惚。

　　原穎人雙手合十，將紙條包在掌心，抿緊嘴防止嘴唇裂成血盆大口。老天！她第一步成功了！如果沒有意外，年底前她就可以成為秦太太－－哇！她喜歡這個姓！生出來的第一個孩子可以取名為秦淮，下一個女兒可以取為秦湘－－多麼美好的遠景啊－－幸好她沒有喜歡那個姓羅的，否則就只能取名為羅卜糕了！要命！難聽死了！

　　冷不防有人將她手中的紙條抽走！

　　她急忙跳起來想搶，腰身卻被牢牢的摟住！害她差點因為怕癢而滑到地板上喘氣，幸好及時拉開那只祿山之爪！

　　「還給我！」

　　不必細看，她就可以猜出是那個討厭鬼！她生命中的最差男配角！羅京鴻是也。

　　「上好的咖哩飯你不吃，跑來吃這不湯不水的東西。一流的面孔你不看，來看一顆黑碳頭。」羅京鴻高傲的說著，順手將紙片收入上衣口袋中。

　　「你憑什麼管我？紙片還我！」

　　他丟下一張百元鈔，將她拉出豆漿店。來到他那輛停在大馬路邊黑色的進口跑車旁。

　　「請上車。」他彬彬有禮的打開車門，表現出他無懈可擊的風度。但在她看來實在是土匪一個！

　　立在原地不動；她沒有理會他的閒情！一臉的陰霾充份顯示出她的心情，他以為他是誰？

　　「我們要去約會，你應該表現得非常榮幸才不會傷了我小小可愛的自尊心。」他捧著心，痛苦的說著。

　　「你無聊！」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男人？原穎人轉身尋找出租車的影子，運氣卻背得沒看到半輛！大不了明天再向秦宴儒要電話，她才不讓他脅迫得逞！

　　羅京鴻抓住她手肘，正色道：

　　「講理點，是我先遇到你的！」

　　「那有什麼了不起！？你要娶我嗎？戒指在那裡？」她凶悍的昂首瞪他！這種事那有人講先來後到的。

　　他退了一大步！娶她？太嚴重了吧？！他只不過想玩玩而已！他才二十八歲呢！

　　「不想結婚就靠邊站！你簡直無聊到令人髮指的地步！」她又推了他一把。「我早受夠了你們這種沒誠意的花花公子！如今又來擋我的姻緣路，要是害我嫁不出去變成神經病，我會天天纏著你，直到你死為止！」

　　原穎人這輩子遠沒有這麼不顧美好形象過！她真的被惹毛了！想到路途不遠，索性大步走向小木屋方向。開名車有什麼了不起！？要是她敢上路，自己還買不起嗎？笑話！炫耀個什麼勁！

　　羅京鴻的帥氣跑車始終以龜行速度跟在她身側，一時之間倒也想不出什麼好計策來應付這個想結婚的女人！還沒被嚇跑代表他「狼」性堅強；可是，他也必須好好想一想，要是沾了後非娶不可該怎麼辦？他完美的外表是屬於天下美女的，專屬一人豈不浪費了老天的厚待？那會遭天打雷劈的！這麼一想，至少讓他感到比較安慰了！想必小美人不敢看上他是心知肚明自己配不上，轉而挑上那個外貌平凡到太平洋去的秦宴儒。可是，近來就只有找到這麼一個尚入他眼的美人，不來一段戀情豈不可惜？所以他要想一想，要如何說服她明白戀愛與結婚是兩回事。她可以嫁給秦宴儒，但必須先與他這個大情人談一場綺麗的戀愛。兩者是可以並存的！

　　可以料想她一旦嫁給秦宴儒，生活會平凡到令她欲哭無淚！他羅大少就是預料到她的下場，才會仁慈的給予她一段畢生可追憶的浪漫情事！唉！他是善良的！只是不知原小美人何時才會覺醒？

　　但，他確定了！在他羅京鴻還沒有追上原美人時，任何男人休想早他一步接近他的目標！

　　※※※

　　南部是很少下雨的，所以近年來動不動就傳出乾旱的警報！但也因為其風光明媚，四季如夏，不容易下雨才會吸引大批人來度假。

　　顯然她們兩位大作家的運氣不佳，來度假的第四天便開始下雨，如今已有三天出不了門！不過倒是舒解了旱象。唉！看在造福多人的份上，她們還能有什麼抱怨？出不了門只好埋首寫故事大網了！原穎人下一本書的書名是！花心大少之死。

　　「聽起來像是懸疑小說，閣下似乎尚無此功力。」蕭諾拈起她那疊空白的稿紙再三搖頭。「而且我懷疑田大主編會容許你這種造反法。前提是：如果你真寫得出來的話。」

　　「我前世做了什麼懷事？！」原穎人低低哀號著。下雨的這三天，隔壁那個無賴天天借機騷擾她，甚至翻看她的小說來對她大做人格分析，逼得她忍無可忍，決定將他立傳寫書，揭發他的惡行惡狀告知世人！他怎麼可以破壞她的未來幸福？竟然天天引誘她跟他戀愛！他是個瘋子，他一定是，而且皮厚得連鋼鐵也相形失色！

　　「不妨幻想他的前世是受你荼毒的妻，今世來討債的；心裡有沒有好過一點？」蕭諾幻想著某種情節。

　　原穎人嘆息－－

　　「別鬧了，大作家。」

　　「倒奇怪他今天沒有過來，車子似乎開了出去。」蕭諾探了探窗口，伸手接了幾滴小雨。

　　「太好了！」她吐口氣，哀怨道：「他破壞我一生的幸福！他明知道我心有所屬。」

　　蕭諾挑起新月眉，不以為然地道：

　　「心有所屬？在只見過兩次面的情況下？我認為你愛的是『愛情』本身，而恰巧出現了你心中設定的人，便自認是一見鍾情了！不要自我催眠呵，女人！也不要因為被羅大少逼急了，便急急判定自己芳心的歸屬，當心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總是一針見血！也因是旁觀者清。但現實總是令人難以忍受的，何況原穎人尚未確定！

　　「別說得像是你什麼都看得透似的！那是你執意獨身的原因嗎？對『愛情』沒有憧憬？」或者為愛而受過傷？這一點原穎人不敢問。

　　蕭諾想了想，久久才道：

　　「對生活，我挺安於現狀，除非可以肯定改變會對我更好，否則我寧願獨身！自由吧！那即是我要的。我寫作起來日夜不分；我不愛做家事，不愛洗手做羹湯，也不想應付一大票人際關係的圓滿，更不想有人來分享我的床。男人為什麼要娶妻？在他們大聲疾呼被女人套牢、大大吃虧的同時，必是竊喜著往後臭衣襪有人洗，三餐有人煮，得到了免費的女傭與床伴，一本萬利的同時又認為自己虧大了！我何必去找一個男人讓他『吃虧』？並且搞得自己湮沒在油膩的廚房中當人家的賤內？女人肯當黃臉婆就已經如此遭奚落了，何況我一向執意握筆不做家事的手？不！我不會當任何人的老婆，我愛一個人獨睡大床，我也不怕寂寞，我只怕有人絆住我的自由，不讓我寫作，不讓我恣意流浪，不讓我任意過完自我的一生。」

　　這就是蕭諾的婚姻論：不自由，毋寧死！

　　「但－－但是－－女人終究負有生兒育女的神聖天職呀！」原穎人結結巴巴的反駁。

　　「小姐！在人口爆炸的現實世界，少我一個女子生小孩是無所謂的，何況目前地球上生活品質如此低落，將一個純淨的小生命帶來沾染污穢又何必？未免太自私了，只因結婚的理所當然或期盼老了之後有人養你？」

　　「你太偏激了！」

　　蕭諾笑道：

　　「大多數人不能接受的論調統稱『偏激』，以保障固有觀念的源遠流長。」她反問：「你為什麼非結婚不可？只因大家都結婚了？」

　　「我怕寂寞，怕老來無伴，也需要有人來呵護。最重要的，要有人來愛我，也讓我去愛。」這是身為女人最美麗的夢。

　　「但倘若所遇非人呢？愛情的花朵凋謝在柴米油鹽中，三四十年過後，白髮蒼蒼，一片茫然，老伴變得陌生，子女一一遠去，你依然寂寞。」

　　「說得像是多恐怖似的。人生每一步都是冒險，生活快樂與否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我要快樂，我就得去創造，而不是呆呆的等老天丟下來，一如我們的寫作。」

　　結婚好？結婚不好？千古以來全無定論，誰能討論出個結果？重要的是各得其所，安於自己所選擇的才是最重要的。但原穎人仍覺得蕭諾太獨斷了！一心否決婚姻，她甚至連戀愛也不曾有過。

　　「假若有一天遇上了一個令你心動的男人，你會依然死守單身條款嗎？那是不是太勉強了？」

　　「沒有一個男人會好過自由。」況且她沒有多少熱情可以為誰去動心。

　　「會想追你的人可辛苦了。」原穎人深信對付這種女人，連月老也沒轍了！若真有男人認定了蕭諾，她會為那可憐人掬一把哀悼之淚。

　　「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怕的是還擾得別人不安寧。」她討厭糾纏與麻煩。

　　原穎人好奇道：

　　「這麼厭惡感情的人，卻寫了二十來本大受歡迎的愛情小說，你不覺得很諷刺嗎？」

　　「才不！」蕭諾揚著她手中的小說。「我將愛情的所有想望與憧憬全實現在小說中，寫盡各形各色的愛情，均衡了我現實生活中的缺乏，又讓我掌握了完全的主控權，我的小說受喜愛並不意外，因為我不分心。」

　　「唔－－那是否代表我們言情小說作家可以對愛情免疫？或相反的陷得更深？！」她只知道她仍無法苟同肅諾的理論，卻也反駁不了。

　　蕭諾看到雨中駛近的黑色跑車，笑道：

　　「那不是問題。你的問題是：你要什麼男人，以及如何擺脫你不要的男人。」

　　原穎人也看到了，將頭埋在椅墊中哀鳴－－

　　「曾幾何時主控權落在女人身上了！你想，我們噴殺蟲劑有用嗎？」

　　「恐怕是沒用的。」

　　門鈴聲悅耳的響了起來；由於蕭諾瞥到羅京鴻提著美味可口的披薩前來使用「美食計」，當下非常有待客之道的飛奔去開門。

　　不寫稿時，蕭諾與原穎人都愛死了披薩、炸雞、油味之類的食品，顯然羅京鴻觀察力極強，用對了方法，才得以順利進入佳人的香閨。雖然以前他都是以鮮花珠寶達到目的，但換換口味也挺新鮮的。

　　「請先將水滴在外頭甩乾。」蕭諾接過食物，丟了條大毛巾給他，並不同情他半濕的狼狽樣。最重要的，別弄濕屋內的地毯。

　　羅京鴻也很認命的明白不會有美人欺身上來又抱又吻的噓寒問暖，於是只好乖乖的弄乾自己再進屋。屋內那兩個女人早已解決掉一大半披薩，連聲招呼也沒打。

　　「希望你們滿意我的服務。」他苦笑的說。

　　「好心人，你會有好報的。唔，給你五百，剩下的零頭當小費。」蕭諾掏出錢給他。佔男人便宜不是獨立女性會做的事，太丟臉了！帳目要一清二楚才行。

　　「我真是受寵若驚！」羅京鴻斃死了！偏又明白這兩個女人是認真的，她們真的不佔人便宜。打從第一次請吃咖哩飯開始，蕭諾就回送他一盒雞腿飯，往後他殷勤買來的食物一律變成銀貨兩訖，他成了外賣小弟！這種事要是發生在台北，不知道有多少佳麗會心疼哩！

　　但無妨，他的犧牲總會取回代價的，而且是連本帶利！

　　「今天都沒出門嗎？小原原。」他鎖定她的目標。

　　原穎人始終背對著他吃披薩，當他是隱形人。她是個溫文柔雅的作家，但對待這種無聊男子就得將一切禮貌風度束之高閣，免得他得寸進尺。可是－－這背對動作對她而言挺危險的，所以，不久之後，那個花花大少雙臂圈住她的柳腰，整個身子貼在她背後，嚇得她尖叫出聲，連手中的披薩也飛掉了－－正中背後那張俊男臉！

　　「你放開我！」

　　偏偏羅大少慘受攻擊之餘仍死不放人！臉下臉上全是披薩，接過蕭諾救濟的面紙抹完臉後，他嘻笑看著懷中快要噴岩漿的美人－－

　　「雨中散步是小說中常常出現的浪漫場景，咱們去散散步如何？」

　　「不要！」男人總是愛以蠻力欺負女人！原穎人抵死不從的低叫，抬頭又看到蹲在一旁看好戲的蕭諾，心中火大的叫：「如果你是在想下一本故事的劇情，我希望你別寫成女方在故作姿態！最重要的，此時我是在受騷擾，而不是與人卿卿我我！你居然見死不救！」

　　「你這樣躲下去不是辦法，人家出生時多了一條牛皮神經，想甩也甩不開。不如與他說個明白吧！」基本上蕭諾習慣置身事外，雖然這個四維大少不一定是原穎人的白馬王子，但湊和著看也挺配的；而穎人一再拒絕與逃避，只會讓男人追得更緊，何必呢？乾脆合議出一個解決方法，免得這情況再膠著下去。

　　「好！你放開！我們出去把話說清楚！」原穎人難得的用堅決如鐵的口氣說，終於使腰間那兩隻祿山之爪移開。

　　「喏，小雨傘，一把或兩把？」蕭諾打開大門，另一手持著兩把傘。

　　羅京鴻飛快的接過，笑道：

　　「在一男一女的情況下，兩把傘是件多麼煞風景的事。走吧！」

　　「等等！你真打算散步？」原穎人披上外套，戒備的問。她可不愛被雨打濕的感覺，小說中的情境若搬到現實上來演準會得肺炎！

　　「散步到我的車上，我們去喝咖啡。」

　　「希望你身上有君子的特質。」

　　「不會讓你失望的！」羅京鴻風度翩翩的說。

第四章

　　今天是三月二十四號，原本該是待在度假小屋的第九天，享受著陽光與大海；而不是回到台北的鴿子籠中呆看窗外的綿綿淫雨，惹人心煩！

　　蕭諾找到了個類似「花花公子與傻大姊」的題材，開始閉關修煉；她一點也不介意提早回來，反正虧掉的錢原穎人會退還給她，她也就不客氣的收下了！畢竟是原穎人死拖活拉，將她挖出被窩跳上公車回到台北，才告知一次明顯的事實－－她生氣了！氣死了那個花心大少，這一輩子再也不要見到他！

　　當時蕭諾只不過開玩笑的問她：

　　「怎麼？被偷去初吻了？」

　　不料一語命中！

　　那個外表明媚、內心保守，緊密守護一顆芳心的原姑娘二十六年來就等著將一切完全的奉獻給她丈夫，別的男人休想佔便宜！可是－－可是純純的初吻卻給那個自稱是君子的無賴強奪了去！

　　為此，原穎人躲在棉被中尖叫了一天，為自己的清純哀悼！可悲的是她想不出什麼報復手段，只能一如往常對不如意的事躲得遠遠的！只祈求今生今世不必再看到那個人！

　　原穎人也開了稿，努力的寫，寫一個花心大少變態男慘遭功夫高手女主角修理的故事，塑造出寡廉鮮恥到令全世界唾棄的大爛人！每一次都在女主角腳底下求饒！寫到幾萬字時覺得自己也快變態起來了，才匆匆丟下筆！她不能出這種書，在心態不平和下的產物會誤導多少無知的少男少女！她是溫柔的「原茵」，不可以寫冤仇類的小說，所以暫時強迫自己休息。不能寫、不能想，連書也看不下，就只有看天空上的灰雲與污濁的陰雨城市了。

　　她的王子在那裡？撐著一把大黑傘，她往好友的咖啡店方向走去。心中想著在墾丁那位令她心動的好男人！如今回到台北，什麼也不必談了，更別說僅有的地址電話全讓那個花心大少奪了去！

　　唉！好好的一個假日，為什麼她會如此倒霉？也許她喜歡在筆下創造一些配角來製造高潮，但並不意謂著在真實生活中也想過得這麼刺激！或者－－也許她與秦宴儒也是沒緣份的。她這輩子沒見過真正的好男人，即使見到了，也輪不到她來擁有！

　　如果回到台北是代表一段暗戀落幕的話，她希望另外一個男配角也能認份的退場，不要再出現在她的生活中！而她，只好再安安份份當她的神秘女作家了。恐怕今年是無法嫁出去了！天哪！她到底造了什麼孽？

　　連日的春雨連帶使所有商店的生意慘跌到谷底，咖啡屋當然也不例外。

　　整間店裡沒有工讀生，只有三位老闆；一個在廚房，一個在櫃檯，一個權充服務生。店內安靜得連蚊子的叫聲也聽得相當清楚，冷清得讓人以為這間店正面臨倒閉的命運！

　　「你的臉色看來像是同時被十個男人拋棄！」一走入店內，原煩人對著黃耘春那張苦瓜臉說著；看來她還真是來對了地方！暗淡的天空，暗淡的店，正好配她這個暗淡的人。

　　「你不是應該還縮在南台灣享受鳥語花香嗎？」黃耘春懶洋洋的問她，順手倒了一壺咖啡，領她走到老位子。有人可以聊天，至少不會想睡覺。

　　「當騷擾取代享受，我寧願回到這片烏煙瘴氣的天空。」她嘆了口氣。「我失戀了！」

　　「不合吧？！才七、八天而已，馬上可以經歷戀愛與失戀的過程，寫小說也沒這麼快。」她肯定原大美人是暗戀失敗。

　　原穎人倒了杯咖啡，立即牛飲了一大半。

　　「聽說失戀的人會失魂落魄、到處買醉、衣冠不整，然後－－」

　　「然後－－男的酒後亂性，抓了女人亂上床；女的因酒失身。好的結局是對方也許是真命天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慘的結局是所遇非人，女的被小混混纏上，拍了裸照，勒索一輩子。男的被小酒女吃定，挖去了金山銀山，到頭來發現孩子不是他的種！」黃耘春如數家珍的一口氣說完小說以及電影中會有的情節，半分不差的！也的確就這麼幾部招式混吃騙喝！所謂的愛恨情仇，再如何描述還不是這麼回事！

　　「這麼清楚啊？何不下海也寫小說去？！」原穎人深信黃耘春已深中「練華」小說的毒，那口氣簡直與蕭諾如出一轍；小說對讀者的影響果然是有的。

　　「要批評他人是很容易，一旦站上被批評的位置可就不好受了！我才不那麼笨，因為不管我寫得多好，永遠會有人因不滿意來罵我。身為作者，只能任人罵，並且陪笑臉，直呼會改進，我幹嘛？活得不耐煩啦！？」

　　「所以你這女人仗著讀者身分對我大肆踐踏，真是太聰明瞭！益友。」原穎人沒好氣的低叫。

　　「客氣客氣！」她小心的奉上一杯咖啡，又道：「昨天那個好看的男人又出現了呢！我還以為從十數天前消失後，他就不會再出現了，可是昨天他居然從晚上六點坐到打烊時刻才走。我想他是在等人，而那人失約了。當時我原想飛奔過去自我介紹，並且安慰他天涯何處無芳草，何況還有我這朵咖啡屋之花正等著他召喚！」

　　看到黃耘春那副大丟全天下女人臉的崇拜狀，原穎人在唾棄之餘仍忍不住問：

　　「大花癡，你到底在說誰呀？」

　　「他呀！」

　　「誰？」

　　「上一回你來這邊時，那個盯你盯得快脫窗那位帥哥嘛！你忘了？當時你看也沒看一眼。」黃耘春對她的健忘大搖其頭。

　　「你一定是生活太封閉太無聊才會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拜託，你甚至不認識他，而我也沒見過。為什麼我必須為一件生活中的插曲永銘於心？」也許需要嫁人的不是她，而是黃大姑娘。開始想男人嘍！

　　黃耘春仍是一臉陶醉；畢竟這間小店來來去去的客人中，能同時兼具品味與外表的男人三年來就只有這麼一個。清純的大學生太青澀，已入社會的平凡上班族即使好看也庸碌急功，沒有那種讓人欣賞的氣定神閒氣度。一個令人欣賞的男人要有野心，但不可輕易表現於外；要有才華，可是不能盛氣凌人恃才傲物；可以認真工作，但下了班若還一副工作狂的死樣子就令人作嘔了。黃大姑娘認為那個帥哥值得她不顧形象的大發花癡，甚至大腦中已幻想了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套用在他身上。於是她又開口了－－

　　「我想，那一次他一直看你肯定是因為你長得很像他分手或死去的女朋友，想從你身上找回往日甜蜜的夢；所以這一次又來了，期望能得到些什麼，但卻悵然而去，天哪－－多麼淒美的故事－－」

　　「神經病！」原穎人一雙大眼直向老天看去，祈求老天掉下一顆殞石敲醒這個已經神智不清、以為自己還只有十八歲的老女人！拜託！這種老掉牙的故事架構，有人願意看，還沒有人敢寫哩！雖然說天下文章一大抄，抄來抄去沒得抄就開始炒冷飯，但－－這種在六十年代便已銷聲匿跡的故事實在沒什麼看頭，居然還被這個自詡新女性的女人當寶來看！她果真是不能寫小說的，算她有自知之明！堅決站在讀者那一邊，三天兩頭點名幾位作者來罵。

　　「你不覺得這樣的故事很美麗嗎？比你寫的那些平淡無味的東西好太多了。」黃耘春立即發動攻擊。

　　「好呀！我們讓讀者來作見證，你寫出來，只要通過出版社那一關我就承認我比不上你。」

　　「歡迎光臨！」門口傳來響亮的呼聲；今天終於進來了一個客人，守外場的老闆叫聲異常響亮，打斷了快要反目成仇的兩人。

　　黃耘春雙眸倏地一亮，飛也似的抓著菜單往來客而去。

　　究竟是何方神聖使得這大女人主義甚重的黃耘春成了這副德行？！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她形容的那位帥哥出現了！原穎人好奇的想一看究竟，到底是英俊到那邊去的男人使得好友變得如此花癡！

　　眼光還沒掃描到，她整個人已被抱了個滿懷！

　　「小原原，我終於找到你了！」

　　不必抬頭看人，原穎人就知道自己的惡運還沒走完！老天！這個配角不肯退場，居然追到這個地方來了！她手肘用力一撞，撞出了能讓自己喘氣的空間，低了：

　　「滾遠一點！我不認識你！」

　　羅京鴻一手揉著胃，一手仍握著她的手，開心又悲哀的發現這條小辣椒一點也沒有變；差的只是她不再保持優雅或冷靜的面孔，而是一副他是殺了她全家的仇人狀！拜託！只不過是一個吻而已嘛！如果她肯與他共同沉醉，他會讓她知道他這兩片吻過千萬美女的唇是如何的令人銷魂蝕骨了！必然會使她以前任何一次經驗相形失色！可是他才沾上一秒，立即得到一個大鍋貼！她完全不瞭解他的用心良苦，他真心要給她畢生最美好的感覺呀！否則恐怕她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接吻的真正美妙－－為了不讓她畢生有所遺憾，他將事情處理完畢，急急趕了回來，知道會在這裡等到她。她一定得知道，他，羅大少是全台灣最佳的情人！錯過他，她將一輩子後悔。

　　「別生氣，來，見見我的大哥與未來大嫂。」不由分說地拖她到另一桌，那邊已坐了三個人。

　　原穎人正想向好友求救，但在看到她嘴巴大張、眼瞳快掉下來的蠢樣，她決定自求多福。他憑什麼拖她去見他的家人？

　　「大哥，大嫂，她是我最新的女朋友，叫原穎人。穎人，琱j哥羅京陵，大嫂王悠伶。」

　　活似在介紹他新買的玩具似的！

　　原穎人沒有向任何一個人打招呼。他的家人與她何干？她連一眼也沒看的，始終努力的扳著腰間那隻狠手。

　　「恐怕人家不太歡迎我們呢！」溫雅清脆的聲音散件甜蜜的傳來。

　　是羅京鴻的準大嫂。他們看她的眼光彷佛她是個不正經的伴遊女郎！所以沒有任何尊重，甚至有些鄙夷。

　　「放手！你這無賴！」一把將他推得老遠，她氣得臉都紅了！轉身以逃難的速度奔去她的桌子找皮包。知道他緊追不捨，她毫無預警的轉身，指住他鼻子－－

　　「如果你的出現是為了讓我生活悲慘，你做到了！我不知道你窮追不捨是為了什麼。但你不覺得你很無聊嗎？我這輩子沒這麼丟臉過！羅京鴻，你到底想怎樣？」

　　他想吻得她癱軟成泥！想要她為他瘋狂－－但他從沒讓一個女人這麼生氣過，還指著他鼻子怒吼！

　　「小原原，我可以解釋，這一切－－」

　　「你只不過是想和我上床的另一個色狼罷了！你這種人叫作自信心不足，才會專找女人征服，以證明自己，卻不願付任何代價，玩完就走人！拜託，台灣至少有一千萬女人，如果你真有你想像中的受歡迎的話，相信其中不乏願意提供床的！不要再來煩我！我還想嫁人！」閃過他，她只丟給好友一句話：「我下回來時再付錢！」立即衝入毛毛細雨中！以她目前失控的冒煙狀態，她需要一些水！

　　身後傳來又驚又笑的聲響！羅京鴻嘆了口氣，轉身看他的兄嫂與助手。只有他那看慣他大受歡迎幾成麻木的男助理睜著大眼做呆愕狀，尚在懷疑自己有沒有看錯外，其餘兩個全笑得不顧身分！完全忘了他們是社交界以冷靜優雅聞名的紳士名媛。

　　「老天！她是認真的！不是故作姿態！我起先還以為是另一種釣你的技倆！尤其是她的外表看來那麼－－」從小所受的教養使得羅京鴻說不出粗鄙的形容詞，但他的表情早已說明瞭一切！

　　一個艷麗的女人給人的遐想只有一種了，而那通常不會太好聽。

　　羅京鴻坐了下來，重整面部表情，對一旁呆若木雞的黃耘春露出魅力百倍的微笑－－

　　「藍山咖啡，謝謝！」

　　「呃－－呃－－好的，馬上來！」黃耘春匆匆走回櫃檯，大腦尚在七級震盪中，一時無法正確思考。她被嚇壞了！與原穎人認識了一輩子，那女人居然有這麼大的脾氣而她卻不知道？！至於那個有品味的帥男子的一切行為又成了她解不開的問題。太詭異了！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而她身為原穎人的好友卻一點也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不行！她今晚一定要打電話回彰化通知原媽媽！否則後續發展若鑄成大錯，她這好友難脫其責！

　　羅家的準長媳王悠伶按著調侃道：

　　「你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強摘的瓜不甜；而且你絕不做失禮的事。若那小姐對你深惡痛絕，何不就此算了呢？她的長相並非獨一無二，你上任女朋友尤麗嵐比她美多了。」她指的是當今首席模特兒，十足十的大美人，又柔又媚，該端莊時像個名門淑女。羅京鴻花了二十天才追上，算是破紀錄了。但不到一個月卻又與她疏遠，說是沒意思。

　　「我想，他是一直太順利了，連最難追的尤麗嵐也只是故作姿態吊他胃口而已，其實早已芳心暗許。所以我這人見人愛的小弟受不了有人竟真正的排斥他、不愛他；恐怕今天的場面不是第一次發生！我說，小弟，你對人家做了什麼？」羅京陵研究著他的表情。

　　羅京鴻俊朗的臉上有些泛紅，理直氣壯道：

　　「我也只不過是吻了她而已！但不到一秒就被她賞了一記鍋貼！連感覺都還來不及！」在他而言，原穎人還欠了他。吻她不過才一秒，而那巴掌卻讓他有一天不敢見人。算起來她欠他二十四個吻，他會追討回來的！

　　羅京陵推了推金框眼鏡，以律師的口吻道：

　　「看來她是真的不喜歡你。若她當真氣昏了，可以告你性騷擾。小弟，也許有很多女人喜歡你，但你也必須相信你不可能無往不利的事實。別表現得像個小男孩似的，死纏爛打不是羅家男人會做的事。」

　　「死纏爛打？」羅京鴻嫌惡的吐出這四個字，他才不做這種事！也許他表現得有點無賴，但那也是因為原穎人一點機會也不留給他。「我相信我只是霸道，而不是死纏難打！」

　　一陣笑鬧後，一桌四人進入了談公事的話題，恢復正經且專業的面貌。

　　只不過，羅京鴻仍一心二用的在心中計量追求原美人的計畫。為了他的自尊，他不能放棄！

　　※※※

　　天地間根本沒有一帆風順的事！她知道。但若是事事不順未免也太誇張了！原穎人不禁自問：到底老天與她結了什麼仇？

　　在天空好不容易漂成了藍色，陽光怯生生的露了出來，讓她得以大肆清洗纍積一星期的衣物時，算算也不過是在擺脫羅京鴻兩天後的事；原來一切都該美好得一如天氣的放晴，但一通從彰化鄉下打來的電話粉碎了她所有的好心情。

　　是她那大嗓門的母親。相信她們母女在通話時，整村子都可以清晰的聽到她們談話的內容，並且從此以後多了一道閒聊的話題。

　　母親原林香雲是個厲害的女人，厲害強悍又頻施鐵腕政策。相信這樣的一個母親一定會遺憾自己的女兒如此沒長進，既不凶悍又不精明，被人欺負了也只會躲開不會反擊。母親大人的來意很簡單：回家相親！不要和都市男人鬼混，否則打斷她的腿！

　　一定是黃耘春那張大嘴巴！不分青紅皂白就向她母親打小報告！說是關心，其實是等著看好戲！

　　她母親從來就不相信都市男人，一律稱之為油頭粉面的衣冠禽獸。當年原穎人得以搬出來還是約法三章過的；她母親也深知她沒有交男友的膽，可是不讓她交男朋友不等於不逼她結婚。要結婚可以，但得經過原家上下一致同意的男人才可以。不許她亂交的。

　　也幸好母親的眼光一直很高，不會隨便抓了個男人就要她回去相親。但這回卻來電要她回去相親？不知是被黃耘春的小報告氣壞了，還是手頭真有不錯的男人？

　　如果真有好男人，她會願意回去看看的。但如果不好呢？看了後很難拒絕的，到時怎麼辦？

　　可是一想到台北有一隻姓羅的大色狼，她便認為還不如回去相親看看！所以向母親允諾後天會回家。相親就相親吧！最重要的是回家住個十天半個月，讓那隻大色狼找不到她，相信他會轉移目標的。台北市多得是美麗女子，他熬不了多久的。

　　熬過了母親轟炸的電話，接連而來的是田大主編的催稿符！她總有法子找到她們的綜跡，連提早回台北也知道！好靈敏的鼻子，簡直是特異功能了！

　　「喂！我的書才上市，你就向我要稿，太沒道理了吧？如果協議沒有錯，我們談好五月份出書，在那之前，我四月份開稿也來得及。」原穎人頸子上夾著無線電話，雙手忙著晾衣服。一支大髮夾將她鬈曲的秀髮胡亂夾在頭頂，像一窩鳥巢。整體看來，根本就是個黃臉婆！從玻璃的映影中，她對自己扮了個鬼臉。

　　「原大作家，你提早交稿我們才有充足的時間審稿校稿，並且為你個人設計特殊風格，然後全力為你的大作造勢。這一切可全都是為了你啊！人家蕭諾已交出了今年度八本書的故事大綱，目前開稿那一本已寫了四萬字，你居然一點進度也沒有！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交男朋友去了？」田牧蓮的聲音非常的柔，但卻又讓人感到柔中帶刺，聽了會坐立不安。

　　又來了！又想讓她心虛愧疚！原穎人嘆了口氣－－

　　「大主編，不要激我。我寫了三年多了，我還可能會像初出道的作家一般起伏不定嗎？我只是不習慣在稿件未完成前就下故事大綱，但按時交稿這事我可不曾跳票過。別說你要出書，我也要活下去呀，不寫我喝西北風嗎？反正四月中旬我會再給你一本稿，在那之前，我相信你打不通這支電話了。」

　　「怎麼？又閉關了？良心發現了？」田主編的口氣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電話打不通就代表兩位大作家在趕稿了，天大地大的事也動搖不了她們。

　　「是！您老等著接稿了！若沒事的話去催別人的稿吧，我很忙的。」她才不會笨笨的招出她要回家的事！否則回去後又不得安寧了！

　　「等一等！」田牧蓮叫了聲，阻止她收線。「聽說明天在『吉祥』百貨公司的圖書部門有一場『權威』出版社名作家的簽名促銷會，你與蕭諾去看看好不好？」

　　咦！這倒是很新奇的事。作家簽名會？要是沒人去找他們簽名不就糗大了？但至少名堂挺新鮮的。

　　「是那位作家？」

　　「最近挺紅的『楊水兒』與『雲碧』。你們去看看她們的情況如何，如果情形尚可的話，我們也可以如法炮製一番－－」

　　「多丟人哪！抄襲人家的步數！」不聽田牧蓮說完，原穎人立即大搖其頭。

　　「太看不起我了！原大作家，我是指面對人群這件事，而不是抄襲他們的方法！你當我們『青春』出版社江郎才盡哪！抄襲他們？」田牧蓮反應激烈。

　　原穎人忍住笑，連忙安撫道：

　　「息怒，息怒！大主編，小女子知道你很強的，別叫了，年過三十就要小心保養。反正明天我會去看看，如果蕭諾有空，我會找她一同去，就這樣了，拜！」

　　簽名會？兩個文藝作家？原穎人笑了！她記得一年前逛台中市時，曾在新學友書店看到有位知名的文學作家隨著新書的促銷辦全省簽名會。結果那兩個小時的時間內沒有半個人停佇要求簽名，致使那位文學名家因羞愧而躲到快餐店去吃東西！而身為地主的書局在店內拚命以廣播告知客人－－門外有某大作家的簽名會，「請」（簡直是拜託了）大家踴躍參與。

　　當時原穎人只為那位作家感到可憐，對整個情況感到可笑，居然沒人要求他簽名！他可是個暢銷書名家，又身兼電影編劇、電視編劇的知名文壇人物！不知是台中的人太內向，還是現代人覺得「簽名」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不屑去輕易崇拜一個人。

　　堂堂一個文學聞人都得到這種待遇了，何況小小的言情小說作家？如果明天沒有半個人前去，原穎人也不會太訝異。但那情況實在太丟臉了！希望那兩位作家挺得住。要是叫她去辦書迷簽名會，打死她她也不去！誰知道會不會有人來？！要是沒有人，或只有小貓兩三隻，她不就丟臉丟到外層空間去了！不要太相信自己的知名度，也不要測試自己的魅力；現代社會已不流行盲目崇拜了。言情小說作家還是神秘到底的好。

　　晾完兩大桶衣服，她走出房間，去敲蕭諾的門。

　　「什麼事？」蕭諾正捧著一碗泡麵。趕稿時的面孔陰森森的，形貌有些狼狽，但那是正常的。

　　「明天有『楊水兒』與『雲碧』的簽名會，要不要一同去看？」

　　「看笑話嗎？」她想了一下。「聽說楊水兒的筆風與我相近？」

　　「她製造的笑果比較刻意，沒有你的隨性瀟灑。」原穎人中肯的比較。

　　「好吧！如果我忘了，明天再叫我一次。老實說，我並不相信會有多少人前去。」蕭諾根本是存著看好戲的心情。原穎人看她吃得挺香的模樣，忍不住也從冰箱拿出她的特大桶布丁來吃。二人坐在大沙發上邊吃邊聊。

　　「你對簽名會的看法如何？」

　　蕭諾揚起一邊唇角，笑得挺無邪的，但出口的話卻相當不留情面－－

　　「姑且不論前去的人會有多少；光看外表好了，不管她們長得多好，一定會有人批評其不是之處。如果長得不符合人家期望就更槽了，往後的書恐怕沒人看了。迷明星迷的是那張臉，迷作者迷的是其作品，兩者是有差別的，做什麼去學明星湊熱鬧？想嘗嘗被捧著的滋味嗎？她們把自己想得太美好了！」

　　「但她們的確是當前『權威』最紅的兩位作家呀！聽說每個月收到的信以『箱』計。」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才使她們膨脹的吧！但那是兩回事。讀者不會吝惜來信鼓勵，但她們也不會失去理智去對作者作瘋狂的崇拜。致少我的讀者肯定不會。」

　　「希望她們明天能有面子一些，不如我們假扮贊者請她們簽名好了！為了嘉許她們肯露臉的勇氣。」原穎人是很好心的。

　　「得了！丟臉透了。到時別拖著我，我不認識你。」

　　蕭諾這輩子從不曾有多餘的熱情去崇拜什麼人，更別說祈求人家簽名的事了！她只做冷眼旁觀，甚至在心中嘲弄一番，其它的可不會多事，她沒那種善良的心。

　　原穎人笑了笑，各人理念不同，點到為止就成了。她改了個話題－－

　　「我後天會回鄉下住上十天半個月，如果有什麼人來找我，一律都說不在，別提我去那了，可以嗎？」

　　「你想防的也只有那位四維大少了！你不會以為他當真神通廣大到可以找來這兒吧？而且他又不是非你不可。」蕭諾不以為然。在懇丁，美女只有一個，回到台北，多得是各色佳人，相信那位大少很快就會忘了那段插曲。當今世上沒有什麼癡心單一的事，何況那少爺也只不過是玩玩而已。

　　「我也是那麼希望呀，但昨天我又遇到他了！他專程到咖啡屋找我。我提過，在墾丁之前，我在台北見過他兩次；他知道黃耘春是我的朋友，我常去那裡。他還沒死心，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原穎人一提起他就有火氣，更氣死他家人對她的觀感！當時她瞄了一下，看得出來羅家挺有錢的，才會有那種睥睨他人的高人一等架勢！而他們當她是不三不四的女人，這最令她氣絕！所以她才會生平第一次發大火。

　　蕭諾放下泡麵，托首看她，瀋吟道：

　　「也許那位公子當真看上你了，而他卻仍固執的相信自己只是在玩玩而已。」

　　「哈！我該感到很榮幸嗎？」原穎人不屑的叫著。「他大可當他的花心大少白馬王子，去釣那些少不更事的清純少女、去過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們筆下不常這麼寫嗎？只要花花公子坐上了男主角的寶座，一律找一個清純無邪、不拜金的美少女去配對，然後花心大少從此收了花心，成了標準丈夫，一級奶爸，事業更加成功，過著幸福美滿的日子。」她以誇張的動作來配合著。

　　老實說，小說中的架構一旦搬到現實中上演，簡直荒唐可笑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連下筆寫它的作者也會忍不住嘲笑它！

　　蕭諾失笑，指著她道：

　　「你似乎快被他逼瘋了。他不錯呀！看來有家底、有外表，事業看來也順利得很。」

　　「他好？那送你如何？」

　　「對我而言，他只有被退貨的份。我的生活中不願讓男人涉入。」蕭諾搖頭。

　　「我也不要那種男人。首先他就通不過我家人那一關了！我爸會嫌他有桃花眼，我媽會嫌他是公子哥兒油頭粉面，我哥會要求他列一張性生活清單，以及健康檢查表，首要證明他沒有性病。而我，我要一個老實溫柔的丈夫，他明顯的被判出局了。」

　　「好像專為阻止他而設的條款似的，他一條條被剔除，沒聽說過有男人被挑剔得那般徹底的。」

　　「所以啦！」原穎人下結論：「花花公子會改邪歸正成為好丈夫的劇碼只適用於小說，現實生活中百分之二百不合用！否則台灣的離婚率不會那麼高了！那一對不是戀愛結婚的？那一對不是經過海誓山盟才互許終生的？結果呢？偷腥的偷腥，爬牆的爬牆！我倒寧願回歸傳統的相親，嫁給鄉下樸實的年輕人。」

　　蕭諾嗤笑的問：

　　「當真是回去相親呀？」

　　「當真。」原穎人很正經的回答。

　　「好吧，那祝福你。」她的口氣實在沒什麼誠意，原穎人於是沒好氣的回道：

　　「謝謝。」

　　※※※

　　羅京鴻不必來向蕭諾探口風，只要對咖啡屋老闆黃耘春施展魅力就行了。

　　與原穎人那一次不歡而散後，羅京鴻暫時放下他的「娛樂」，飛到香港去談一件大樓工程的生意，並順利簽下了契約。五天後返台，得到了特別假，才又允許自己想起那位他追不上的小美人。

　　這段時間之內，當然也有幾位大美人隨侍身側。他喜歡任用能幹又美麗的女人，上班才會心神偷快，但他從不與屬下亂來的。在香港，他也遇到幾位比原穎人更美，而且氣質好得不得了的千金名媛，當然也約會了幾次。可惜，他的遺憾就是追不上各方面條件都不如人的原穎人，而且這個遺憾會長久停佇心中，繼而變成巨大的疙瘩。他放不下！所以回台灣後仍是決定再加把勁，一定要把原穎人追上手。沒理由她那麼難追的！她又沒什麼好條件，人家條件絕佳的千金小姐都比她有禮貌多了，可惜，就是太輕易上手了！輕易對他表示傾心會讓他失了胃口，這無形中就更加顯示出原小美人的難纏。

　　拉鬆了領帶，羅京鴻丟開眼前的公文夾，往天花板吐了口氣。昨天他去咖啡屋，沒兩三下就套出了原穎人的去向，她回鄉下「避難」去了，簡直當他是瘟疫！太傷人心了！

　　門板被輕叩了兩下，走入一個衣著端整又不失流行的美麗女子，是他的妹妹－－羅蝶；那個受美國教育，卻鍾情於日本咖哩的女孩；二十六歲，與原小美人同年紀，但羅蝶懂得打扮多了，美麗而耀眼。

　　「二哥，你要的資料。」羅蝶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充滿興味的注視著他。

　　「看什麼？」

　　「聽說你甩了名模特兒尤麗嵐？」

　　「不，是她甩了我。沒看到我這麼傷心嗎？」他惺惺作態的捧住心，俊美的面孔既邪氣又懶洋洋，足以令眾色女子心臟怦怦亂跳了。

　　羅蝶笑罵道：

　　「你這花心大少，至少還有一點良心，每次與人分手部說自己被甩，保全了女子的面子，但每個人都知道是你甩了她們。」

　　「你進來就是為了發表這個高見嗎？我相信你還有很多必須做的事－－」

　　「二哥，別急著趕我。早上爸爸打過電話來要我問你上回去墾丁事情辦得如何了？我知道你土地買成了，但爸交代的事呢？」

　　「他不肯。」羅京鴻只肯吐出這三個字。

　　「但你臨行前向爸保證秦宴儒會願意回Ｋ大教書的，你有十成把握－－」

　　「我沒有！他存心留在那邊造福人群，我勸不動。好了！就這樣，我會向爸說的。」他沒什麼禮貌的將小妹遣了出去。

　　原本他到恆春應該辦好兩件事。一件是買下一塊面海的地興建大飯店，那是他的公司明年度最鉅額的投資；另一件就是替他那位任Ｋ大校長的老爸尋回他的愛徒到Ｋ大教書。不過，老實說，羅京鴻並沒有認真去辦這件事，早在秦宴儒第一次拒絕後，他即將所有心思放在追求美人身上，也有一點私心不希望這位第三者回到台北；至少在他追上原穎人之前，他不允許有他人介入。

　　尤其他看得出來，秦宴儒正是原穎人心中設定的理想對象。她根本搞不清她愛不愛的問題就開始一頭熱！太嘔死他了，簡直不給一點面子！這口氣他忍不下，非加倍索討回來不可！只要她回到台北後，他有耐心去等！而且多得是美人等他召喚，他不會寂寞的。

第五章

　　回到鄉下的日子是很無聊的，不管是在那一個鄉下，都只有一個情況：幾乎沒有年輕人。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年輕男女全遷往都市奮鬥去了！只有些許胸無大志，或安居樂業的人會留下來，一如她那獸醫哥哥。

　　老實說，現在已沒有幾戶人家用牛來耕田了，獸醫在鄉下也討好不到那兒去。不過，幸好他有好幾個副業，又是農夫又具密醫－－只限於看看感冒、治療些小病痛而已。

　　在這種又沒書店又沒娛樂的地方，原穎人相當慶幸自己帶了一小箱小說回來看。這得歸功於那一次去看別家出版社辦的書迷簽名會；當時的情況並不若她們預想的慘，至少很多人會好奇作家的長相。所以當天「吉祥」百貨的圖書部門空出十坪大的空間，倒也擠進了數十人，不會太冷清，原穎人替那兩位作家慶幸。可是後來她就不這麼想了，因為來的人並不全是她們的書迷，更多的是從不碰小說的人。有的還無禮的問她們是不是書賣不出去了才要自己出來跑碼頭？多淒慘的情況！多麼窘的問題！連原穎人都不忍去看她們的表情了。匆匆挑了十來本兩位大作家的作品，讓她們簽名，也付了帳後，原穎人一點也沒後悔，雖然其中作品她幾乎全看過了！但至少她做了件善事，即使接觸到蕭諾嘲笑的眼光，原穎人也沒後悔。

　　也因此，她才有一堆小說可以搬回家看。可憐的兩位名作家！她們做了次慘痛的示範，原穎人決定打死她她也不要被田牧連設計到一群人面前，她可不會自戀的以為自己多麼使人瘋狂！

　　回到家已步入第十天了，想起來仍不住要笑－－太壞心了！

　　每次正式開了本稿，她就會晨昏顛倒，每天不睡到中午十二點根本起不了床。這一項最被母親詬病，但三年多來早改不了了。因為家人都知道她每天凌晨三、四點才上床，要叫她清晨起來未免太不人道了些。

　　唉！無聊呀！她賴在床上看手錶上的指針，正好十一點半，已無睡意，但也無餓意，索性再賴床五分鐘。反正沒什麼事可以做，小說全看完了，而白天她極少寫稿的，除非她當真無聊斃了。

　　然後，她聽到樓下傳來兩副大嗓門－－唔！原來她是被樓下的嗓門吵醒的。一副來自她母親大人，另一副嗓門則是來自村尾的王大嬸。看情況似乎在說她哩！原穎人忍不住注意聽。

　　首先是原家大媽的嗓門，大概可以由村頭傳到村尾去了。「我們家穎人呀！每天都睡到中午過後，懶得吃也懶得玩，起床後連被子也不摺疊，都二十六歲了，這種女孩誰敢撿去當媳婦哦！想當年我嫁來原家才二十歲，那敢想什麼都不做！現代的年輕人太好命了！養成了懶惰的性格。」

　　接下來是王大嬸的假意安撫－－

　　「不會啦！你們家穎人這麼漂亮，將來一定是大少奶奶的命，連上廁所都有人替她擦屁股呢！誰敢要她做家事哦！」聽起來還挺幸災樂禍的！

　　原穎人咬牙切齒的扯著被子。老天！這兩個三姑加六婆就巴不得全村子的人知道她原穎人又貪睡又懶惰是嗎？

　　「大少奶奶？都什麼時代了還有這東西？現在就算有錢人也請不起傭人了！薪水太高了。我才不要我們穎人嫁有錢人，她連她那間豬窩都清理不來了，更別說有錢人家的大房子。做人要有覺悟，女兒嫁人後身分比女傭高不了多少。至少嫁給身家相當的人，人家才不敢欺負到我們頭上來，我們穎人做不來家事的。」

　　「喲！不做家事怎麼嫁人哪？！原太太，不是我愛說，你這麼能幹，但也不能太寵女兒，不然後天的相親恐怕換成人家挑你們了。」王大嬸一副好心勸戒狀。

　　「喲！王太太，你這是在說我教女無方了？我們家穎人會賺錢，人又漂亮，挑到四十歲也可以。」原大媽口氣也不善了，更高亢的揚聲，恐怕連鄰村也接收到了。

　　「四十歲？一個不會做家事的女人不管是幾歲都會被退貨，是你自己說你女兒懶惰又貪睡的！怎麼你說可以，我附和就不行？」

　　「當然不行！女兒是我生的，我愛怎麼說隨我高興，你憑什麼說？你先去擔心你家那四個肉餅臉能不能嫁出去吧！我女兒即使一天睡二十四個小時也嫁得出去！」

　　然後，兩個大嗓門不歡而散！

　　老天爺救命！原穎人早已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悲慘的自己。一般鄉下的父母總不好意思在人前誇自己兒女的優點，怕被嘲笑為老王賣瓜；再由於謙虛是美德，所以便會拼命數落自己兒女的缺點，近似毀謗，來表示自己不是自賣自誇的人。然後可憐的子女便會臭名傳千里！別以為農村民風淳樸，熱心又善良！他們因為農閑時的無所事事便會熱心的四處挖人隱私，來增加生活樂趣而不覺有何不妥。關心嘛！他們這麼理直氣壯的認為著。「隱私權」對他們而言是陌生的名詞。

　　如果母親當真要她嫁人，怎麼還到處宣揚她的短處？並且加倍渲染，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然後一傳十、十傳百，到時人人都會知道原家大千金既懶且笨又不做家事，那她怎能嫁得出去？她真懷疑。

　　「穎人，醒了沒有？！」原太太推開她房間的門，大聲的問著。

　　「醒了！」

　　「你今天到台中市逛一逛，買一套像樣的衣服，後天就是你相親的日子了。那個年輕人放了幾天假回家，正好安排你們相親。」原太太對她的衣著頗多意見。

　　她真懷疑經過母親大人那樣渲染後，還會有哪個男人肯與她相親。

　　「對方是什麼人？回來十天了，你一直說要相親，要安排，但我卻不知道他的來歷背景。」

　　「是南投人，家中種水果的，本身是個老師。上回我看過一次，很老實的人，又會煮菜，配你剛剛好。而且他家的老人也不會囉唆，全任由幾個兒子去選對象與工作，不怕嫁過去會吃苦。」原太太近年來走遍中部各鄉鎮去找合適的女婿人選，好不容易有看中的，才叫女兒回來。是不讓女兒有機會與都市男人學壞。

　　「是老師呀，不錯的工作，在南投教嗎？」

　　「本來是，後來卻調到南部去教書，聽說已在那邊買了房子，經濟上也不靠家裡；頭幾年的貸款會比較吃緊，但有了房子，一切就沒問題了。」

　　母親看中的對象是差不到那兒去的，也幸好不是附近的人，否則她根本別指望嫁人了。

　　可惜呵！她沒能和秦宴儒有更深的認識，相信母親也會中意那樣沉穩又安全的人的。原穎人不讓自己連帶的想起那個台北壞男人。怨嘆呀！被棒打了鴛鴦，否則她早悠遊於愛情的國度了，相信更有助於她寫小說。

　　※※※

　　黃耘春眼中那位集外貌、品味、優雅、知性於一身的美男子又出現了！其實最近三天他常出現，而且是獨自一人坐到打烊時刻。

　　就在黃耘春認為自己會忍不住心軟飛奔過去安慰他時，倒是那位帥男子先熬不住移駕了過來。他果真是為原穎人而來！

　　羅京鴻灑落一身憂鬱的氣質，專注的盯著黃耘春，彬彬有禮道：

　　「黃小姐，我知道很冒昧，但我真的很想知道穎人目前的情況，你能好心的告訴我嗎？我已經十五天沒見到她了！」

　　黃耘春隨他坐到他的桌位，很誠懇地道：

　　「她真的不適合你的，羅先生，她只肯嫁鄉下人。」她拼命表現自己的優點，希望羅公子眼睛擦亮點，看到她這朵孤單柔弱的咖啡屋之花。她好歹也是清純美人，最適合做花心男人的妻子。

　　鄉下人？拜託！好好的一個美人想當農婦？多粗鄙！根本會磨去她所有的美麗與靈氣，雖然已僅存不多。

　　「她一心認定鄉下人適合她，那是錯誤的；如果鄉下人真有那麼好，為什麼所有人全往都市鑽？而且，她對我有偏見，只因為我來自都市，我一定要她看清楚，愛情是不分地域或身分的！」

　　他的慷慨激昂讓黃耘春好生崇拜，所以她更要為自己努力一下了！反正穎人又不要他，她撿來也沒什麼不對。

　　「羅先生，你不必努力了，穎人在三天前早已相了親，昨天我們通電話後，穎人告訴我，她找到她要嫁的人了，暫時不回台北。要先談戀愛－－羅大哥，你還好吧？！」

　　羅京鴻的瞠目令她嚇了一跳！而他乍紅乍白的臉，讓她想要叫救護車！當然，她不介意他昏倒，因為她懂得人工呼吸，而且是口對口的那種。多好的機會呀，她正在他身邊－－

　　「她－－相親？！而且很滿意，決定要嫁人了？」怎麼可能！那女人居然這麼對待他！他耶！台北鍍金名流新貴有錢的單身漢耶！溫柔體貼天下皆知，她居然不要他！真的選了不如他的男人！「她家住那裡？」

　　「為什麼這麼問？」黃耘春小心的看他，失望的發現他不會昏倒，她吻不到他了！

　　「我要去給她應有的『祝福』！」

　　簡直像要去殺爬牆的妻子！黃耘春心想讓他去看清真相也好，便道：

　　「她住在彰化縣，鄰近鹿港鎮的一個小村子，要我帶路嗎？」她在紙巾上寫下地址，很熱心的問著。

　　羅京鴻收起紙巾，淡淡然又不失禮的婉拒－－

　　「不必了，我會找到路的。謝謝你的熱心，我永遠感激。」

　　小原原，我來了！在你嫁人之前，我一定要先和你談戀愛，否則任何男人也別想娶到你！

　　他在心中輕輕的告訴他追不上的小美人－－除了他，別人只能跟在身後喘氣，休想動她一根寒毛！

　　※※※

　　「我真的沒想到是你，也很高興我相親的對象是你！否則我們真的一輩子錯過了！」

　　坐在彰化文化中心前的台階上，原穎人沐著溫暖春風，笑看她的有緣人秦宴儒。

　　「我曾以為你是生長在台北的女孩，沒想到我們同為農家子弟。」秦宴儒仍是一貫的斯文內斂與含蓄，體貼的坐在向陽處，為她擋去陽光。

　　原穎人皺皺鼻子。

　　「農家子弟？我家那幾分田怎麼比得上你們家數甲地。不過農忙起來都很慘就是了。」

　　「是呀！工人不好請，一旦忙起來就會希望自己家的田只有一兩分地，而不是好幾甲；一年只盼有八個季節，可以讓人喘口氣。」每年寒暑假，以及任何假日，若無特別的事，他一定回南投下田幫忙，所以他這個老師永遠像農夫，只不過多了分斯文氣。

　　「不過，看到稻子轉成金黃色稻海，看到一大片的果樹結實纍纍都是令人開心的畫面！大地的生機欣欣向榮，我們親手培植了生命，剎那間，會覺得自己很偉大，背負著全人類的生計，即使務農並不是人們認為的高尚行業。」原穎人含笑的看向天空，想起了年幼時在田中烤蕃薯那種單純的快樂；在稻海中唱著「捕魚歌」，在春耕時忙著捕捉害蟲－－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的福壽螺，把自己當醫生看。然後偶爾被不小心露出頭的蛇嚇得老天也快打雷抗議她的尖叫聲！最愛秋冬時盛開的油菜花田；她一直認為油菜花是全天下最美的花！後來雖然曾被玫瑰、百合那些添加美麗花語的花朵迷惑過，但她始終忘不了伴她一路成長、不經意便盛開滿田野的油菜花。也許它們不夠貴重到可以上市標價，也沒有人願意給它們花語。可是，在每一位鄉下孩子心中，相信油菜花是他們記憶中觸動鄉愁與童年的一把鑰匙，與生命的過程無法割捨。呵！最美麗的油菜花！

　　「曾有一位讀者來信告訴我，在情人節那天，街上滿是手捧花束的情侶，但那些美麗的花在她眼中卻是一束束屍體。乍聽之下挺震撼的，因為我也不喜歡斷了根的花；然後我又想到了油菜花，它們幸運的不會遭攀摺，可以在凋謝時化做春泥更護花，也滋潤大地。所以，我已不再為油菜花的不受重視感到氣憤了。」

　　「你們作家總是比較感性，而且充滿了情感。」他瞭解她的感受，因為他們來自相同的環境。

　　「才不，千萬不要把作家想得太好。作家本身對自己的要求已經很多，多到不能負荷了，所以看來都有點神經兮兮。我們並不多情，也不太感性，只不過有時候因為面對的人適合，便抒發一些感想，我知道你能瞭解。」她柔柔的凝娣他。在春風吹拂下，她的嬌靨若桃花，對他傳送情意的電波。

　　秦宴儒悄悄的覆蓋住她撐在地上的手，二人都感覺到心神震蕩，都有些靦腆的笑了！

　　「我們去吃飯吧，附近有一家自助餐不錯，我讀彰中時常去吃的。」

　　「嗯！」她一直將手放在他掌中，起身後已能順理成章的牽手了。

　　對他的喜歡又加深了些。照理說在追求過程中，男方會刻意擺闊來買情調，以博得女方的心儀愛意；因為大多數的女人都渴望浪漫，所以男人只得花錢買浪漫。可是他沒有，他是個實在的人，三天約會下來，他從不刻意請她去吃大餐，也不會買那些名牌衣服或西服來扮紳士－－除了相親那天他被家人逼著穿上一套可笑的西裝之外。在彰化市並沒有真正豪華的大餐廳，快餐店卻多得是，但快餐店的東西又貴又不好吃又沒營養，還不如吃小吃攤與自助餐。

　　有錢並不一定要擺闊，沒錢更要腳踏實地。原穎人是個實在的人，而他也是！相信老天為他們牽起了姻緣線，否則他們不會如此投契。在被他握著手走向自助餐店時，她禁不住泛著甜蜜的笑容。

　　可是他的假期快結束了，這也是她擔心的事。端了餐盤坐定後，她低問：

　　「你再兩天就要去南部了。」

　　「嗯，那邊老師很缺，我不能請假，不過我可以每個禮拜六趕回來。」他說到最後，有些猶豫，因為他還有孤兒院的輔導工作得做，不能常回來；可是－－他們好不容易有機會認識更深－－

　　原穎人笑了笑。

　　「不了！我寧願你天天打電話給我，或者我下南部看你。我的職業比較自由，你不要趕來趕去的，我都替你叫累了。」

　　「謝謝你！」他低啞的嗓音更低沉了！她果真是難得的女孩，先前因她的美麗而不安的心也在此刻有了踏實感，他要好好把握住她！

　　被人道謝是件很不自在的事，她不習慣，尤其他眼中展露了含蓄的情意，讓她無措了起來，卻又滿心欣喜。

　　「我並不是很勤勞的人，我媽說我愛賴床又－－」她開始結結巴巴的說出自己的缺點，怕他將她想得太好，將來娶過門大呼上當可怎麼辦！但他打斷了她－－

　　「你的工作致使你晨昏顛倒，我明白。一如你能諒解我的工作佔了全部生活，假日也是。那並不是什麼缺點，若是，我的缺點就比你多了一倍。」他溫柔的化解了她的不安；忍不住輕輕拂開她垂落臉龐的髮絲，不小心輕觸到她嫩若凝脂的粉頰，他為那柔美的觸感而心神激蕩，連忙收回手。

　　原穎人也低垂著臉，相信自己的臉一定比盤中的蕃茄更紅。可是心頭那股喜悅，卻是怎麼也散不開的罩住她所有的意識。

　　哦！她是多麼喜歡這樣可愛的男人呀！一個溫柔敦厚，並且會害羞的男人－－

　　※※※

　　下了公車，已是夕陽金光鋪滿大地的時刻。原穎人隨手在路旁抽起一根花草，開心的用著小小碎步與自己長長的影子玩耍！反正這時刻四週不會有人，而一片廣闊的田野讓她心曠神怡！

　　她沒讓秦宴儒送她回來；他住南投，與她車程是反方向的，沒必要這樣送來送去，反正她又不會迷路。何況下了車，走沒幾步就到家了。

　　明天他會來原家做客，他們可以一起去鹿港走一走，相信全家人都會樂見其成。

　　她已經計畫好了，在他回南部後，她也要趕緊回台北將手頭那本稿完成。那樣一來，她至少可以休息兩個月不必開稿，在心無旁騖的情況下，她可以飛奔到南部陪他，好好的談場戀愛，也好習慣彼此為伴的日子。那麼，到年底她就能當上秦太太了！

　　寫小說的後遺癥就是這樣－－只要開了頭，就會立即一路想到結尾。每寫一個故事，就必須先有一個完整的架構；不然，隨想隨寫，到最後大腦一時當機可就不好玩了。所以，在現實生活中，她總是樂觀的給結局下了美好的定論。

　　「玩得很開心吧？！小原原。」

　　極富魅力的聲音由前方傳來，卻激起了原穎人所有的防備！不，不會是他！老天不會這麼殘忍，又派這根棍子來打散她幸福的姻緣！他這個配角不該再出現了！現在應是她與命中男主角的情感培育期啊！

　　而且，他不該會知道她的地址與目前下落，除非蕭諾成了長舌婦！但她太瞭解她了，即使老天會下紅雨，蕭諾也絕不會成為長舌婦。那麼，他是怎麼知道的？

　　老天！他真的在這裡！靠在他那輛騷包跑車旁。在距離她家二十公尺的地方，正好是一片空地，而他像個攔路土匪堵住了她。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哦！因為我正好有幾天假期！」他面孔傾近了她，仔細看著她曬得紅潤的臉蛋，其可惜！他喜歡她又白又嫩的模樣，不過，相信只要一回台北，她就會變白的。

　　她退了一步，口氣更不善－－

　　「我的意思是，你來做什麼？」

　　「你大概忘了，我還沒追求上你。」他一手輕撩起她披肩的鬈髮，滿是調情的意味。

　　「我說過了，我不想與你有瓜葛。羅先生，你為什麼不死心呢？你既沒打算娶我，又不是其正對我有好感，你只是覺得你的自尊需要修補而已。我相信，多得是美人，而且是大美人等著安慰你。」

　　羅京鴻充耳不聞。

　　「我請你吃晚飯。附近沒有像樣的餐廳，我們去台中吃吧！我知道一家不錯的料理－－」

　　「也許你不知道此刻你站的地方正是我家前面，而且我們鄉下人很少出外吃飯的。」她打斷他的話，心中想著該不該邀他一同吃飯。以鄉下人的熱誠而言，不邀請就說不過去了！但是，他與她談不上是朋友，嚴格說來根本是仇人！現在全村的人都知道她相親成功了，如果又蹦出一個油頭粉面的都市男人，情況就太詭異了！搞不好在眾多質疑的眼光下她真的嫁不掉了！不行！無論如何她也要收起善良柔軟的心，不理會他的千里而來，並且在用餐時刻舉目無親。她頓了頓，狠心道：「你走吧！我要回家了。」

　　「那麼我們一同進去吧！一個小時前當我抵達時，令尊邀請我留下來吃晚飯，更可以借住一宿。」

　　「你當真？你不明白那是鄉下人慣用的客套話嗎？你回去吧！雖然我家不養豬已經很久了，但豬舍也不會借人使用的。」

　　二人的對話來不及做更激烈的奮戰，不遠處已傳來原太太的大嗓門－－

　　「穎人，回到家了也不進來，快點！秦先生打電話問你回來了沒有，你要不要聽？」

　　當場原穎人三步並兩步衝回家，比火燒屁股更快！而面對這情況，羅京鴻一雙劍眉打了二十四個結！秦先生？那個廢墟蹦出來的粗野農夫？他慢慢的往原宅走去，正好迎上原太太戒備的眼光。他試過了，這位大媽也對他的俊美笑容免疫，太傷他的心了！

　　「你用多少真心要追我女兒？」

　　「我一向專一，一次只追一個。」

　　「少跟我打官腔。」原太太雙手橫胸，打量這個氣宇不凡的都市男人。條件的確不錯啦，來這裡一小時內，至少有十幾個未婚姑娘藉口過來借監借油的偷偷看他，便可證明這男子這輩子不怕會有乏人問津的一天。可是呵！不是她會放心嫁女兒的人選。「我們穎人一向老實，玩不來愛情遊戲，而且我也不相信你這麼年輕就會想綁住自己。」

　　「可是不先追求怎麼知道合不合適？也許我現在不想結婚，但倘若我與穎人進入狀況，難保不會改變啊！」他心中有些叫苦，要追一個長得只有一點點不錯的女人，居然還要過五關斬六將！做生意也沒這麼累！

　　原太太笑了笑，一張平凡村婦的黝黑面孔上有一雙精明又凌厲的眼眸，任誰看了也知道不好惹。

　　「進來吧，我先生說他已邀請你一同吃飯了。」

　　言下之意是：她原來無此打算。

　　不同於原太太的精明幹練，原穎人的父親原清河是個典型憨厚樸實的老好人。

　　原家共有五口人，除了原穎人性格上與其父相近外，另一兄一妹就比較像母親了。只一下子，羅京鴻已能大概的掌握原家人的性格。老大原子丹外表老實，內心挺精明的；而小妹原慧人才二十歲，就可以看得出來聰明外露，面貌清靈動人，將來若成了女強人也不會太令人訝異。

　　原穎人在房中講了半小時電話才滿足的含笑下樓來，但那笑容保持到見著了羅大少後垮了下來。

　　「你還在？」

　　「過來吃飯了。秦先生與你談什麼？」原太太吆喝著要開飯，也不忌諱有人，直接問女兒。

　　「他明天會過來。」

　　「那我記得明天多做幾道菜。」

　　開飯後有短暫的沉寂，因為多了一個外人。羅京鴻苦無機會單獨與穎人說話，而且料定了她不會理會他的搭訕。倒是對他有興趣的原慧人找他談話了。

　　「我也是學建築的，不知羅先生在那兒高就？」

　　「哦，我目前自組了一家事務所，才創業二年，還在努力中。」這個話題正中他下懷，他必須讓原穎人明白的他身價。

　　「那也算是青年才俊了，資金是家人提供的嗎？」原慧人的目的此刻才表現出來。她不認為一個未及三十歲的男人能有什麼大成就，又開名車，必定是個公子哥兒了。

　　羅京鴻不慌不忙的響應：

　　「家父是Ｋ大的校長羅日耀。如此一來，你應該會知道我有一個很富有的伯父羅光耀。二年前我取得碩士學位回來時婉拒了伯父的延攬，自己創業。那一大筆資金是向伯父貸款而來，預計十年內無息償還。事實上，目前我仍處於無盈餘的狀態。」當然他隱去了祖父分遺產時給每位孫子一筆天文數字的基金，否則他那能在自力更生的情況下尚過著如此優渥的生活？不過一旦明說了，只會給人當成世家子弟，相當不妥的。

　　原慧人呼了口氣，有些失望，也有些不信，但不多問了！反正這人又不會成為她的姊夫，管他的！

　　他偷瞧原穎人的反應，卻生氣的發現她一邊吃飯，一邊在神遊太虛，臉上散發夢幻式的笑容，搞不好沒聽到他說了些什麼！

　　原穎人微笑著回想三天來和秦宴儒約會的情形，點滴皆刻印在心頭；她不是沒聽到羅京鴻在說什麼，只不過他的自述觸發了她對秦宴儒更多的好感。碩士有什麼了不起？人家秦宴儒也是碩士，為了造福殘障兒童還專門去修兒童心理學，就為了能回國幫助那些身心殘缺的孩子。可是他從來不說，還是母親去打聽來的。聽說他拒絕了幾所大專的聘書，一心留在南部當個中學老師。

　　並不是說當個都市新貴不好，她對有為青年也沒有任何歧規，可是不必刻意炫耀嘛！一副高高在上的跩樣，很讓人排斥的！

　　「你什麼時候會回台北？」羅京鴻將她的魂死拖了回來。他不能留下來，而且看情況此地對他非常不利，一切只有回台北再說了。不過，明天他一定要看看是那個傢伙被她看上了！

　　「啊，再過三天。」她直覺的說出後才意識到她根本不必告訴他。還有，她一直忘了問的事－－「誰給你地址的？」

　　「你那咖啡屋的朋友。」

　　就知道！只有那大花癡才會做這種丟死人的事！見色忘友，連她也出賣！不知得了什麼好處！

　　這人幸好不會牛皮到無藥可救，吃完飯後很識相的說要回台北了。否則她真打算設計他去睡豬舍！知道他肯走，原穎人樂得替他指示出小村子的路。

　　二人一同來到他的車旁，一盞路燈映著兩條長長的影子。

　　「你從這方向一直開，經過了公墓往左轉，到了十字路口再左轉，看到紅綠燈就是省道了，一路有路標，你不會開到太平洋去的。」她輕快的指示著，說完就打算揮揮衣袖進屋寫小說去了；但他可不放人。

　　「小原原，我們算是朋友了吧！？」他的聲音可憐兮兮的，簡直像個被雙親遺棄的孤兒。

　　她叫自己不要心軟，他的把戲可多了！但是大老遠跑來受到這種冷落，他真的有點可憐。他－－是真的傷心嗎？這麼皮厚的人不太容易受傷吧？

　　「如果你不要說追求我的話，我會願意承認我與你可以當朋友。」

　　好吧！就用朋友攻勢來蠶食鯨吞。

　　「看情形也只有這樣了，原來我是這麼不受歡迎－－」聲音更加淒涼落寞。

　　「喂！羅京鴻，別這樣，我替你介紹女朋友好了。我們村子裡有一些待嫁的女孩條件不錯－－」

　　老天！他要女人還怕沒有嗎？竟要委屈到靠人介紹？！還是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村姑！消息若傳出去，他豈不被笑死了？！絕不能任她進行下去！羅京鴻突然靈光一閃：「不！她們都不是我要的。事實上，我對你那室友還比較有興趣，我覺她相當特別。」

　　扯上蕭諾，將來他就能光明正大的去拜訪她們的香閨了！日久生情，還怕小原原不對他絕佳風度傾心？想來他也不怕蕭諾那個怪女人會愛上他，不是她看不上他，而是蕭諾自己心裡明白，她太平凡配不上他的。那麼一來，哈哈－－他露出壞蛋的笑容。

　　原穎人看他呆笑，覺得他看上蕭諾的下場一定更可憐。她至少還會委婉的拒絕，只有在火大時才會叫罵他或打他一個鍋貼。但蕭諾－－她就很難預料了。

　　「你確定嗎？」她吶吶的問著，想讓他再考慮一下，因為深知蕭諾不會甩他。

　　這小美人不甘心了吧？心中有些妒意了吧！？見他轉移目標，心中不好受了吧？！他就知道！她對他有意的，只是死不承認而已！所以他更肯定道：

　　「確定！你－－會幫我吧？我知道她不好追。」

　　「唔，等回到台北，我儘可能的幫你。」恐怕這可憐的男人又要受挫折了！她善良的開始為他掬一把同情之淚。

　　見她面容哀戚，他只差沒跳起來歡呼！他果真用對方法了！這次，不出十天，他會將她擒服的！一旦成功後，他會去告訴他大哥大嫂，他戰無不剋、攻無不勝的事實！他永遠是女人無法抗拒的夢中情人－－

　　※※※

　　直到秦宴儒假期結束，秦、原兩家幾乎已可以肯定這件親事結定了。但是因為現在是流行自由戀愛的年代，當然要他們交往個半年、一年的，加深認識才行。所以，兩家長輩來往熱絡之餘，倒也不會去逼他們兩人早日完婚。

　　不過原太太可不允許自己女兒三心兩意。顧不得女兒四點才上床，八點就拖她起床耳提面命一番，殷殷告誡著為人女友的道理。

　　原穎人半睡半醒，唯唯諾諾的一邊打瞌睡一邊點頭，心下明白要趕快收拾包袱回台北，否則她遲早會因睡眠不足而死掉！好像還沒有人因得這種病而死的吧？

　　回來半個多月，最大的收穫是再度遇見了秦宴儒；第二點是手邊的小說已到了收尾的時刻，僅差二萬字而已，三兩天內解決不是問題。但因為近來約會較多，分了些心，她得好好回頭看一遍內容，找出伏筆處做個完滿妥善的安排。她才不會像蕭諾那樣快手快腳完稿後往出版社一丟什麼也不管；甚至一旦故事完結後，連她寫過什麼都忘了！只有到出書後細看，她才會知道漏東漏西，有一大堆尾巴沒收拾。原穎人起先還佩服得要死，以為蕭諾聰明的留下伏筆打算吊讀者胃口，讓續集可以登場！後來才由蕭諾口中得知，她根本是忘了交代！那女人對寫續集的事沒什麼興趣。後來為安撫人心，出了一系列的小說，但是她根本懶得牽扯來牽扯去，後來還愈補愈大洞，索性撇開不理會了！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但率性自由呀！原穎人相較之下對自己的小說負責多了。

　　但在對自己的小說動腦筋之前，當然是情人比較重要；不管是做什麼工作，一旦陷入愛河，就會把工作踢到第二順位去了，連作家也是一樣啦！若要她在一年內等戀愛結婚，百分之百不會有異議的，她會將原子筆一丟，向愛飛奔而去！

　　而此刻，偷得一點點時光，兩人漫步在鹿港的龍山寺中；秦宴儒預備搭五點的火車，他只要在四點以後去搭公車到彰化趕上火車時刻就行了，加上火車習慣性的「誤點」而非「慢分」，他們想必又能多依偎一、兩個小時。

　　為什麼選龍山寺而非天後宮？笨！天後宮動不動一大票進香人潮，再好的情境也會消失殆盡！還是清幽人少的龍山寺有韻味多了。

　　坐在大榕樹下，原穎人玩弄著幾乎快垂到地上的榕須，替老榕樹編辮子；正門那頭傳來南管清越的奏鳴聲，為暖洋洋的午後時光更添一股典雅與古意。

　　「沒想到一級古跡名勝，人會這麼少。」秦宴儒買來兩杯青草茶。香爐中一縷香煙梟梟往藍天昇去，彷若可以上達天聽似的。傳送豐年太平的訊息，為世人祈福著。這座靜謐幽邈的佛教古剎，讓人心神開朗，並有著一股充塞的感動。

　　她笑道：

　　「我就愛這裡的靜。你都不知道，每到假日或寒暑假的時候，一大票人群湧入，挾帶金紙與垃圾而來，那種感覺多讓人心痛！我覺得佛門應是靜地，也該是淨地，喧嘩與垃圾都褻瀆了它。固定的例假日、大年節、寒暑假，我絕對不會來這裡。因為我會難過。」

　　「你是個很善感的人，怎麼適應得來大都市的快速步調與冷漠？」他為她挑開了落在她髮上的枯葉。愛看她晶瑩又純真的眼眸，帶著盈然水意時，更讓人沉醉。

　　「我想那是沒差別的，因為我的工作等於是閉門造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與外界隔絕，沾染不到冷漠的氣息。倒是安靜的感覺挺好的；你知道，在這裡會有人好奇你為什麼一天到晚待在家不工作，會有人三天兩頭上門來打探你的情況，這種熱心很讓人受不了。我在寫作，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但寫書一事對鄉下人而言可能是挺不得了的事！我不願昭告天下，寧願讓人以為我無所事事，還比讓人覺得我炫耀來得好。不是以寫作為恥，而是，那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我能明白。你知道嗎？你的外表與內在相差很多。初相見時，我以為你是典型的都市小姐，美麗、精明，而且非常聰明又勇於爭取。」

　　涼風徐徐吹來，青草茶的廿冽沁入脾胃，傳達了全身的適意。她有些羞澀的笑了－－

　　「有很多時候，我對我的外表苦惱，當時乍見你時，我一直覺得很難讓你對我存有好感。」

　　他坦誠看著她。

　　「於外表而言，我會自覺不是那種會受人青睞的對象；何況，羅京鴻自稱你們是男女朋友，於是我什麼也不會去想了。情感一事，要追求也要彼此存有好感，否則單方面的狂熱只會造成另一方的困擾，這種情感遲早會出問題，即使成了情侶，必然也會有怨懟。」

　　說到羅京鴻，原穎人不禁再三搖頭。

　　「他簡直像個與人爭玩具的鴨霸兒童，不過，都過去了。」她相信羅京鴻不再是她的問題。

　　他倒是有絲不解；並非試探，只是好奇－－

　　「就我所知，他是令女人又愛又恨的標準白馬王子，尤其一般小說裡總拿他這類男人作為男主角的模範，有點邪、有點壞，而且英俊多金有錢途。」

　　她嗤笑出來，的確是個有趣的問題。

　　「這很好理解的。如果世間當真一物克一物的話，我只能說，能克住他的人尚未出現，而我絕不會自以為是克他的天敵。或許現實生活中根本不會有克住他們那種人的人類，所以我們筆下才會咬牙切齒的拿他們作為男主角，找一個女主角折磨他，以消天下女子失敗者的怨氣。」

　　「那倒是很有趣的事；因為很多小說中都這麼寫，我便以為那類男子是全天下女子心儀的目標。」他是從不看小說的人，但偶爾看電視劇上是那麼演，大抵上應是相去不遠的。對這種現象他有興趣瞭解，畢竟所有商品皆是因應需求而產生的。

　　「不一定，在幻想上而言，我們大概被童話教壞了，一心等待白馬王子。可是現代人那有分不清理想與現實差距的？！我們不排斥夢想的滿足，但真正面臨擇偶時，終須清醒以對。像我們這種寫小說的人，常自詡為青少年童話的製造者，可是這一代的新創作者畢竟已不若瓊瑤年代的虛幻。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練華』的名字？她的筆法詼諧而犀利，以諷刺手法解讀人生，針針見血。她不製造昏頭轉向的戀情，因為那已不合潮流。現代人多聰明呀！誰信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情事？白馬王子已是落伍的名詞。」她一提起小說，便全身有勁，想要讓他加入她的世界中，感受製造夢的樂趣。

　　秦宴儒雖不瞭解小說市場的現況，但對她清醒務實的大腦相當欣賞。

　　「我想，不論在那一行工作，擁有自己獨特的思想，不受人影響是獨樹一格的不二法門，並且比他人站得更穩，更容易成功。」

　　她點頭，低聲道：

　　「所以我很佩服你執意留在恆春教書，幫助那些小朋友，而不受高薪影響，到台北去教書過舒適的生活。你也是成功的典範，我得向你看齊了！」

　　她的話令他開始又不自在了起來，他並不習慣人家把他的行為當優點來看。

　　「我－－也只是做好自己份內工作，發揮所學而已。」

　　她輕輕把頭靠在他肩上，由樹梢看向天空，一束一束的光影在微風拂動間移來移去，耀眼得讓人眷戀；她輕笑不語，好愛他身上沉穩的氣息，好愛他寬厚肩膀的舒適，好愛他害羞的模樣－－

　　他也不再言語，一隻手悄悄的、遲疑的由她身後橫過，攬住了她肩頭，一同靠在大榕樹上，靜靜的讓陽光與和風洗禮，任滋生的情愫在人心田生根，漸漸蔓延，不必任何言語－－

第六章

　　一下統聯公車，立即飛奔到出版社交稿，奇蹟似的溶化了田大主編臉上的千年寒霜，掃去了二十天來聯絡不到她的怨氣，變得非常殷勤又可愛，連奉茶也親自來。

　　原穎人笑謔道：

　　「真是受寵若驚呀！大姊，我知道你老大半個多月以來沒有人可以讓你三不五時叨念一下，心中若有所失，滿腔怨氣無處可宣洩，害你老臉上多了兩條紋路。可是我比預計時間更快交稿，若還想罵我，就得找個新理由。」

　　田牧蓮還有些許怨氣，但見她滿面春風，不禁問道：

　　「你到底龜縮到那一個末開發的無人島？我找蕭諾問時，她不答反而威脅我若再打去，她將打算半年不交稿，害我不敢再打去了。」堂堂一個操稿件生死的大主編居然受到這種待遇！雖然不致於算是虎落平陽遭犬欺，可是好歹她也是替她們爭取稿費的人呀！太沒意思了！偏偏蕭諾那怪人是惹不得的。而可以惹的那一位卻不知逃到那裡去！再三嘆口氣，自憐不已。

　　「我就說你差別待遇，專挑軟布子吃。」原穎人樂見田大主編苦惱、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呵！你大作家又軟到那裡去了？就會拖稿！人家蕭諾永遠比預期早交稿，一年寫十本也不成問題，你呢？今年居然只有交六本稿的計畫。你的大腦阻塞了嗎？」

　　原穎人不搭理、不反駁、不被激，三不政策以保平心順氣，今年處理得還不錯。忍不住揶揄：

　　「又露出吸血鬼兼晚娘面孔了？！本姑娘近來心情好，不陪你度過更年期了，你自個兒保重。反正我今年說六本就六本，也許還會多一本來備檔，沒有更多了。」

　　田牧蓮狐疑的打量她一臉的神采飛揚。

　　「你老實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你希望有什麼事發生？轉行？轉出版社？交男友？」原穎人反問。

　　「都不希望，但如果一定要三選一的話，我希望你是戀愛了。」田牧蓮等著她的解答，偏偏原穎人似乎只會傻笑而已。於是她想，她果真猜對了！而且據三年來共事的了解，田牧蓮知道這個小女人一旦戀愛就是有結婚的準備了，不知何時會見到她穿白紗的模樣？只好再問：

　　「結婚後還再寫小說嗎？會減產多少？」

　　原穎人給她一個好消息－－

　　「我還會寫下去，也許還得增產才行，因為他買的房子還處在貸款階段，我得有筆平穩的收入。」

　　田牧蓮低呼：

　　「不會吧？！嫁過去陪老公一同負債？將來若是他變心了，你付出的一切不就太不值了？」聰明一點的女人都不會任自己陷入那境地。這女人大概被愛沖昏頭了！

　　「如果每個人都想嫁過去享受現成而不付出，不能共苦只想同甘，對男方是不公平的！很多女人嫁不出去時都會大聲疾呼：好男人上那去了？為什麼英俊有成的男人全有太太了？她們並沒有見過人家夫妻流血流汗的努力爬到事業有成的地位！只會拼命忌妒那些擁有事業丈夫的女人，並且大加諷刺為糟糠妻，太自私了！現代的年輕人肯自食其力，由零做起，不做一步登天的美夢已屬難能可貴；加上未娶妻前先購屋買家代表他重家庭而非玩樂，否則他大可將買房子的錢拿去玩樂，交女朋友，裝成闊少，多少美人不手到擒來？！如果我嫁給他卻只會加重他的負擔而不是分擔他的壓力，那麼結成夫妻有何意義？談什麼吃虧不吃虧的問題？！『家』是雙方合力創造的，是幸福是不幸，端看二人努力了。田姊，憑什麼要男方在擁有一切資產後再娶進一個女人來幫忙揮霍？現在的女人都太會精打細算了！大概是我比較笨，才會這麼想。」

　　田牧蓮笑嘆道：

　　「你又讓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你會這麼看待男女關係，看來娶到你的男人會非常幸福。」

　　「我只想要被愛，所以我先去愛人。」原穎人捧著雙頰，心中浮現秦宴儒的面孔。老天！她已經開始思念他了，巴不得週末快到來，她好南下看他，與他細訴衷情。

　　田牧蓮招回了她的魂－－

　　「喏，你與蕭諾的信，順道帶回去。改天帶他來讓我看看，我非要看明白是什麼樣的男人值得你這般傾心。」真是的！她還一直以為原穎人適合那種英俊多金的白馬王子呢！可是需要貸款買房屋的男子與白馬王子應該有段不算短的距離。

　　「他與外邊的路人甲、路人乙沒什麼兩樣，外表也沒出色到讓女人想勾引他，所以我非常放心。」將一大疊信塞入她的帆布袋中，起身道：

　　「不早了，我要回去了，看看蕭諾餓死了沒有，買一些火鍋料回去煮。」可以料想得到已交稿的蕭諾又坐擁小說書海中，昏天暗地，人事不知。唉！還真有點想她呢！而且她沒忘記要試探蕭諾對羅京鴻的看法，感覺上早日成功移轉他的目標，她會過得比較安全。

　　告別田牧蓮，坐上出租車，往久違的住處駛去。

　　※※※

　　擺脫了三月份的春雨，四月份無異是陽光普照的好時節，為著五月份的梅雨季飾醞釀著水份－－努力的蒸發大地；也讓快發霉的台北人喘一口氣，去去霉味，每個人的面孔看來有血色多了。

　　蕭諾與原穎人利用了一早上時光將小公寓大肆清掃，搜出所有冬衣與被單來洗清，準備收起來，正式向冬天告別。在過度的勞動後，能坐下來喝杯溫茶是人間一大享受。趁著美好的陽光，兩人搬來兩張藤椅到陽臺曬太陽，泡了一大壺紅茶，多享受啊！

　　「蕭諾，你對『成家』的看法如何？」原穎人奉上一杯茶，小心打量她。

　　「家庭？還是結婚？」蕭諾歪著頭，想弄明白她的用意，於是分成了兩個問題反問。

　　「好吧！」她舉了下雙手，重新問：「如果那天，我是說『假如』你有一天想結婚了，希望的對象會是怎麼樣的人？我想聽聽你個人的論調，相信與你筆下所寫不同。」

　　「首先，他必須是處男。」

　　「噗－－」原穎人口中的茶全噴了出來！死也想不到蕭諾會這麼說！老天！她在開玩笑嗎？

　　「你－－」她咳著掙扎出聲－－「不是認真的吧？處男？」

　　但蕭諾並不是開玩笑－－

　　「我既然是處女，為什麼不能要求對方是處男？我可不要一個被人用過的二手貨。」

　　「但－－但－－你要一個成年男子不能有性經驗，將來，不懂得如何上床怎麼辦？」原穎人好不容易順了氣，但出來的聲音卻像噎了一顆滷蛋。

　　「笑話！我都知道上床該怎麼辦了。現在Ａ片橫行，連第四台都有各種色情片在播放，沒有人會純情到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了。是處男並不代表無知。不然，我會就行了，大不了新婚夜我來教他。」

　　「只因為公平嗎？才會要求處男？那是不是說，如果男方早有性經驗，你也要找別人體驗才公平？」

　　蕭諾搖頭，一臉嫌惡。

　　「我不會，因為我怕髒。你知道，我們女人是接受的一方，如果男方事先與別的女人上過床了，我怎麼知道對方有沒有病？有沒有什麼Ａ字頭的東西帶在身上？為什麼我得撿一個二手貨來冒這個險？」

　　「沒有轉圜的餘地嗎？如今放眼台灣超過二十五歲的男人，那一個可能會沒有性經驗的？你要去那裡找處男？而且誰會承認自己是處男？年過二十五沒有與人上床過會被笑的，就是沒有也會硬說有。」天哪！原穎人簡直被嚇呆了，也為羅京鴻的前途感到悲哀！

　　「有，如果我有可能愛一個男人愛到不計較過程，那麼我會要求他把他的健康檢查表與和他有過性分享的女人的健康檢查表送到我面前來。檢定沒有問題後，我會允許那人當我的丈夫。」

　　原穎人嘆氣，看著者天－－

　　「光這一點你就休想嫁人了。還有嗎？」

　　「有，那男人必須在廚房是大廚師，在床上是牛郎，在外頭是紳士，有孩子時是一級奶爸，當我寫作時他必須消失，我去流浪時他要在家等我，他可以不工作，我會養他。」

　　蕭諾每說一個，原穎人下巴就多垂下一分！這個大女人居然妄想扭轉千年以來運行不變的乾坤！即使買來一個傭人也不必這麼辛苦！那有人肯當這種女人的丈夫？早逃到八千里外去了。

　　「還有嗎？」原穎人深深肯定蕭諾神智不清了。

　　「最後一點，必須分床睡。」

　　「哦！連上床也省了，那你嫁人做什麼？」

　　蕭諾不在意的笑答：

　　「既然我早已決定不婚，那麼我列的標準比天高又何妨？反正不會有那麼一個人。我沒說我要嫁海龍王或撒旦就很好了，至少目標還放在『人類』身上。穎人，你談你的美麗戀愛，我過我的太平日，不見得每個人都適合婚姻的。拘束會讓我窒息，婚姻是一把鎖，也許鎖的裡頭是甜蜜幸福，能愛與被愛，但那又如何？吸引不了我，又不是只有當了尼姑才會被允許不嫁人。」

　　原穎人小心的問：

　　「蕭諧，你父母的婚姻不美滿嗎？」

　　「一對結婚三十年的夫妻每天早晚必定互說：『我愛你』這三個字，你認為這樣夠不夠美滿？我父母每天早晨吻別時都像要分隔千里，晚上回來又像千年重逢，肉麻得嚇人。我想他們過得非常幸福。」

　　「但是你的性格－－」一個在幸福家庭裡成長的小孩怎麼會立定不婚的志向？

　　「我父母教育我們四兄妹：去做會讓自己快樂的事，不要讓眾多人的想法屈服了自己的意志。我現在正在做會讓自己舒服的事，沒什麼奇怪的。」

　　原穎人更好奇了－－

　　「那你的兄妹都像你嗎？」

　　蕭諾撫著下巴想道：

　　「我大姊一心想嫁個空軍老公，生一窩小孩，二十歲就嫁人了！生了七個小孩，跟我姊夫計畫再生兩個，九者為尊，如今應是快樂的。我哥想當拓荒者，移民澳洲去了，也娶了一位小鳥依人的妻子。唯一的弟弟目前在當高四生，沒考上Ｔ大不肯讀，去年差一分可以上醫學院，不肯退居其次，進了補習班。我覺得依自己心志去過生活，大家都過得不差。」

　　這樣說好像也沒錯。但蕭諾的不婚一直讓她不太明白。「你何時打定主意不婚的？看到父母這麼恩愛，你完全不羡慕嗎？」

　　「我高中時開始決定獨身，因為我覺得男人的求偶方式挺無聊的。然後我又想到我無法忍受與幼稚又無聊的男人共處一室，想了好久，才決定獨身比較好。一對夫妻恩愛一輩子聽起來不錯，我也喜歡為筆下人物製造這種好結局，但是同樣一張臉看上一輩子，我覺得很可怕！你知道嗎？我父母三十年來沒有一天分開過，他們受不了一天見不到彼此，但看到了又如何？還不是一張老臉！」蕭諾對那種熱情感到不可思議。她這輩子連得獎、受傷、被罵、撿到很多錢都覺得不值得開心或生氣委屈，更別說愛情這種強烈情感會對她造成震撼了，不可能！

　　「你是不是少生了一條動情神經？」

　　「那敢情好，保長壽！」蕭諾大笑。

　　「古墓派的！」原穎人搖頭，知道她指的是小龍女的養生訣，不悲不喜不笑不怒不言不想，可保青春永駐，那根本是仙了！人類那學得來！沒有了那些情緒，人類就不是人類了。

　　由此可知，羅京鴻是徹底沒希望了！可憐的人！原穎人都不知該怎麼來擬安慰稿了！希望他不會太傷心。還是暫時瞞著他好了，免得他一時想不開又回頭纏她，那她不就累了？才不要！她要專心談戀愛，這次，誰也別想來打擾她！

　　※※※

　　母親大人有交代，雖然當人家的女朋友要有為人妻的忠貞與體認，不可以亂來。但是倘若共處一室時絕不能是孤男寡女，要認清「壞事」只能在結婚後做。未婚的大姑娘不能讓名節蒙塵，給人隨便的印象。

　　原穎人百分之百肯定自己與秦宴儒都不是會在婚前逾越界線的保守人。可是為了自證清白，在週末南下時，她仍是拖著蕭諾一同去。一方面知道蕭諾沒什麼事好做，一方面也提供了小說與食宿的招待，終於使蕭諾點頭答應。這回去恆春可不是住什麼度假小屋或飯店，而是住秦宴儒的公寓。他租的地方三房兩廳，可以招待她們，更可減去一筆花費。有了蕭諾同行，決計不怕人家說閒話了。

　　「你是真的要我保護你的名節，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充做不知情，任你們去火熱？」蕭諾很認真的問著。

　　下了火車已是中午過後，她們先找個地方吃飯，才打算搭公車到桓春。

　　「火熱？那是小說中才有的激情名詞。」

　　「那乾柴烈火如何？」

　　「不好笑。」原穎人對她扮了個鬼臉。

　　「真那麼保守啊？我看你天天對著電話流口水，一聽到他的聲音就發光！怎麼反而見了面倒羞澀了起來？」蕭諾向來是觀察入微的，而且把事實以她的方式表達出來。

　　原穎人回道：

　　「我與他在通電話時也沒有肉麻兮兮的講情話，只有互訴生活情況而已，你見到他就知道了。我們兩人和那種瞬間迸發的狂熱激情無緣，而且婚前享受婚後的權利似乎也不妥當，反正我不能接受啦！」

　　「道德捍衛者！那你小說中為什麼有那麼多未婚就先上床的？」蕭諾又在挑她毛病了。

　　「你不也是？但你不婚又是處女，偏寫了一大堆愛情小說，那才更奇怪。」

　　「不奇怪，討生活而已！況且若那天我想戀愛了，也許不會介意婚前先上床，只要對方也是第一次。」

　　原穎人仔細回想自己下筆時的想法－－

　　「我會寫男女主角未婚就先上床，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會讓他們雙宿雙飛成夫妻，否則不會有那一幕。但之於現實生活，我即使知道與他會有結果，也不願在沒有合法的情況下發生關係。不是怕他負我或什麼的，只是－－既然我是少女，就要保有少女的一切，不想先嘗試作少婦的滋味，就這麼點時光了，急什麼？」說到這兒，又想到蕭諾的單身條款了。「倒是你，反正是不婚，難道不會想要找人體驗一下當『女人』的滋味嗎？」

　　「才不！」蕭諾很堅決的搖頭。「要是被纏上了怎麼辦？有些男人很不識好歹，自以為是女人的第一個男人就自大得要死，認為自己有責任，賴定了後妄想一沾再沾，直到他倦了，又不必被婚姻縛住。我何必當某男子獵艷名單上的一名？」

　　說得也是有理。原穎人鄭重的點頭同意。有些男人的確無賴又自大得討厭死人！

　　不過，可惜呵！蕭諾這麼優良的外表，清秀文靜乖巧得很易讓人動心，不明白她思想的人會想要追來當老婆。不知道以前有沒有人追過她？下場一定很慘。

　　「奇怪，我們怎能相安無事住了大半年？」原穎人好笑的問著彼此。她們並不是知己，思想與行為皆大大不同，甚至還是競爭對手，努力想在讀者心目中的地位勝過對方，幸好筆風不同，否則如今早有高下之分。誰都知道各人風格既然不同，就不能將兩人的功力放在天秤上稱出高下，也不能以書的銷售量來評斷誰勝誰，只能在共同的讀者口中分出地位了。不過讀者也不笨，一律以「你們都很好」來搪塞兩人，免得被摒棄在「忠實讀者」的大門外。

　　「因為我不是你的知己。」蕭諾從來不稱是誰的知己，太親昵了！不適用。

　　「我不需要知己，只需要敵人。」原穎人想起黃耘春那女人，忍不住一肚子不爽。

　　「是呀！『知己』總是認為她瞭解你、明白你要什麼，所以硬是涉入你的生活中、隱私中，妄想主導你的生命。她認為她關心你，所以有資格對你做最好的安排，即使設計你去戀愛、結婚或挖出你所有見不得人的事！我怕那兩個字！」她已經接近嘲弄了。

　　「沒那麼誇張，但我同意友情定到更深的境界仍要保有一份尊重，有些關心的行為對他人說根本是困擾，但自己卻不自知。有各形各色的朋友是好的，但不必刻意加深親昵，人與人之間還是得有些距離來尊重對方不欲人知的隱私。」所以，她也不列朋友為「知己」。如今朋友群中最令她欣賞的居然是「敵人」蕭諾，會不會太奇怪了？

　　不過，身為作家有點怪僻是無罪的，不，根本是應該的；全天下的人都會諒解，作家嘛！

　　「如果你嫁人了，我會想念你的。」蕭諾真心的說。

　　「我也是，畢竟人生路上朋友易得，而勢均力敵卻又出色的敵人百年難見。」

　　她們是朋友還是敵人？是那個傢伙說過的？最瞭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敵人。

　　那麼，她們兩人都是幸運的。

　　※※※

　　當原穎人與蕭諾一同出現時，所有秦宴儒的同事皆把蕭諾當成是秦宴儒的女朋友，而原穎人成了一個來自都市的嬌麗小姐。直到謎底揭曉後，幾乎所有人都瞠目不能成言！

　　一如原穎人所想過的，蕭諾的外表太嫻淑，是很容易讓單身漢想娶回家相夫教子的那一型。所以當天晚上，原穎人與秦宴儒一同在庭院的大樹下乘涼時，秦宴儒表達了幾位男老師的心意。

　　「要與蕭諾做進一步的交往？」原穎人好笑的低問。

　　他拿著蒲扇輕輕替她搧著涼風，愛看她秀髮揚起的模樣，再一次問著：

　　「她在台北有男朋友了嗎？如果有，我便不提了。」

　　「她是有幾位朋友是男性沒錯，但沒有交往的情況。我想，蕭諾並不打算在最近交男朋友。」一如蕭諾從不在外人面前談論她，她也不會在蕭諾不在場的情況下揭露她私人的事與其思想的特別。

　　「那麼，讓他們試探看看可以吧？明天他們幾個決定陪我去孤兒院輔導小朋友，想與蕭諾聊一聊，會不會議她覺得困擾？」

　　「我問問看好了，希望她不介意。」原穎人幾可料想到那幾位男老師面如死灰的表情－－一旦他們明白他們的觀感錯得多離譜之後。

　　「前幾天，我大學時的系主任打電話給我，如今他已是Ｋ大的校長。」

　　「又是叫你去當副教授的事？」原穎人笑問。

　　「我拒絕幾次後他不再提了，但這次是邀請我與他一同去參加教育部的座談會，討論國中數學教科書的修改方案。主要的，他想請我當他的助手，因為他正在寫一本書，資料非常繁雜。」他有些深思的停止了動作。

　　「時間的問題嗎？還是什麼的？」若是每星期南北來回，既耗錢又耗體力。忍不住心疼的輕撫他面頰，他的工作早已填滿了他所有的時間。

　　「短時間之內的話我不介意，何況北上也可以見到你。但是羅教授有意讓我與他女兒羅素共事，她是數學系的高材生，目前在攻讀碩士，我想－－」他有些羞澀了，二、三年來教授的用心他不是不知道，但除了人各有志外，他也沒打算高攀那樣桓赫的人家。

　　原穎人好奇的問：

　　「想將你們湊成一對是嗎？我見過羅京鴻的家人，都長得很體面，他的小妹相當漂亮，相信羅素小姐也不會差到那兒去的。」

　　「不適合的，齊大非偶。」他握住她一雙小手，包在手心呵護，沒有更真切的明說他對利益婚姻的看法。羅素並不喜歡他，但她卻有意要製造一個天才兒童，她想知道兩個數學高材生生下來的孩子會有多少智商。也許那也是羅教授所好奇的。但他沒有那種野心，他也不要一個天才孩子；他只要一個幸福的家庭，沒有野心的妻與健康成長的孩子。在台灣這種教育體制下，小孩子已有太多壓力了，再刻意去訓練天才，簡直將小孩當白老鼠來實驗，無論如何都是殘忍而不公平的。

　　原穎人瞭解的笑了，回想道：

　　「你曾問我為何不接受羅京鴻的追求，我想，『齊大非偶』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太好的家世對我是壓力，男人不敢娶富家千金怕不好伺候；我們女人也是的，清醒一點的女人都明白，平凡家世嫁入富家會遭受多少歧視？伺候了一家老小，還不被感激；誰要那種自虐法？」往他肩上一靠，閉著眼汲取他身上的氣息，低問：「你會不會接受？」指的是助理那工作。

　　他將她圈住懷中，回答：

　　「為期兩個月應該可以接受，有些資料可以請人傳真過來，我不見得要每星期南北跑。不會太累，而且上台北又可以看到你－－」

　　她從他懷中抬頭，盈盈的水波眸光使他失了語尾，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兩人之間的氣息有些凝結，有絲緊張，也有更多綿綿的情意－－不知誰移近誰，最後貼上了彼此的唇－－

　　她可以聽到他血液奔流的聲音，相信他也聽到她打雷似的心跳了！但－－多溫馨美好的感覺呀！這吻－－才算是真的吻吧？上回羅京鴻的強奪也只有碰上一秒，就立即被她打開了，她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感到髒。而此刻－－他的吻讓她感到被愛又安全，幾乎想瀋溺其中。一輩子不願分開了！大腦昏瀋瀋又甜蜜密的，只知道她決定將此生托付予他了－－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我將我的一生交給你，就是一輩子的事了，如果有一天我被你無情的拋棄，也不會後悔。

　　這四句詞意，原本傳達了一位剛烈女子的愛情觀點，當時讀到時覺得震撼又深刻。而此時，她卻能完全的體會那種心情，一生一次的情愛，一輩子的執著－－

　　她愛他呵！這個即將與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

　　由於蕭諾對那票男老師的心意不置可否，反正孤兒院又不是她家開的，能阻止誰來？所以今天孤兒院裡十分熱鬧。有兩位國中單身男老師努力的替小朋友輔導功課，以表示自己敬業又充滿愛心的偉大。秦宴儒則在院長室裡做一些個案輔導。原穎人與蕭諾就沒事的陪一些義工、護士與小朋友閑扯淡了。

　　而其中居然有她們兩人的書迷！害得原穎人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怕吐露了真相，會讓她們夢想幻滅。

　　有一個不做功課的國三小女生偷看小說被義工姊姊查到，此時正抓來跟前罵。幸好，不是她的小說，是蕭諾的！原穎人心中大大的吁了口氣。

　　「小潮，我說過功課沒做完不許看閑書，你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叫林姊姊的高中小女生煞有其事的教訓小她沒幾歲的小小女生。

　　叫小潮的那位小兒麻痺小朋友嘟嘴－－

　　「是你借我看的呀！你說很好看，我才忍不住要看！如果你不事先說好看的話，我一定會忍住口水把功課寫完。」端的是死不悔改！

　　果然是蕭諾的書迷！聽聽那口氣，多麼神似呀！原穎人開始偷笑了！深信她的書迷絕對不會這麼頑皮又不務正業！至少被抓到的小說不是她寫的，她可以擁有美麗的幻想。

　　蕭諾看著兩個小女生在爭執，可能是心生愧疚，脫口道：「那女人寫的書有什麼好看的！」

　　結果兩個小女生齊目露凶光看向她，林姊姊先聲奪人出口道：「你沒看過怎麼知道不好看？你們這些大人老以為我們小女生看這些書沒用，完全用有色的眼光排斥我們的小說，只會叫我們念書！」

　　「是呀是呀！練華的小說才不會像其它人寫得亂七八糟，全是有錢得不得了的王子公主。白痴也知道那些故事是給幼兒園生看的。我的練華是超級偉大的作家！」小潮忙不迭的應和。

　　蕭諾高揚著雙眉，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麼偉大，可是叛逆性格又使她反駁：

　　「偉大作家？她只會害你們考不上高中、大學而已。現在世上連國家元首都不見得偉大了，一個小說作家算什麼？」

　　「你你－－」兩個小女生氣紅了臉。

　　「我還以為練華的讀者都乖巧而有禮呢！會不會是她寫作的筆風誤導了青少年的心性？我相信若練華知道你們不做功課而偷看她的書，她會考慮封筆。」蕭諾逗著她們玩，臉上卻是非常認真的表情。

　　「你想告密？」林姊姊戒備的盯她。

　　「你不可以！練華才不會聽你胡說八道叨！我考試都在前十名，她才沒有害到我！」小潮也大叫了。

　　這蕭諾真會欺負人！原穎人忍不住插嘴道：

　　「我記得練華常提到最喜歡看到學業與休閒並重的小朋友。我相信你們也都很乖，蕭姊姊不會告密的，何況我們又不認得她，對不對？如何告密？」

　　兩個小女孩忙不迭的點頭，欣喜的尖叫：

　　「原姊姊，你也看小說呀？那你看不看原茵的小說？她的作品也很好看哦，還有權威的楊水兒也不錯，不過我認為她在抄襲練華的風格－－」

　　接下來一小時，原穎人被一群小女生拖去談論有關小說的事，沒有人理蕭諾。而蕭諾就蹲在一旁看小朋友的興高采烈，忍不住笑著搖頭。她這些可愛的小讀者－－

　　也許她該在後記中加強語氣：聯考沒上榜的提頭來見她－－唔！恐嚇意味太濃了！或者，在聯考期間不出書？既然她對讀者有一丁點影響力的話，總要發揮一點作用！只希望，有一天能扭轉「大人」的觀念，知道愛看小說的孩子不會變壞，小說不是「毒」物。

　　這是每一位身為言情小說作家最卑微的渴望。

　　直到小朋友們要集合吃點心了，兩個「偉大」的作家才同時吁了口氣！多麼了得！現在的小小女生居然也可以將目前小說市場走向分析得頭頭是道！都比她們更像專家了！小說的魅力由此可見，在此可以撿回一點成就感。

　　「如何？開心嗎？」原穎人推了蕭諾一把。

　　「只是打發無聊的讀物而已，居然也可以拿來討論，還分門別派哩！只可惜三百六十行中尚無『小說評論家』的行業。」所以說，太迷看小說是會餓死人的。

　　原穎人笑道：

　　「我相信一旦等她們成年，找到自己的目標之後，必然會對小說失了熱度，我們之所以偉大，也不過是伴她們走過一段寂寞又青澀的苦悶時光。過後，我們對她們而言，什麼也算不上了。」

　　「是呵！多偉大的工作。」蕭諾陷入瀋思的低喃，唇角一抹似笑非笑，有了對自己職業的新體認。

　　看到努力教學、j獲休息，正走過來的三位男老師，原穎人推她回神。

　　「喂！仰慕者來了，我需要陪你嗎？」

　　「不了，去陪你家未來相公訴衷情吧！我怕什麼來著？」蕭諾將她往秦宴儒的方向推。

　　相信她應付得來，而且不必一天的時光就會讓他們明白心儀的對象有誤！原穎人走向秦宴儒，兩人牽手到菜圃一隅，坐在草地上曬著暖陽。

　　早上的點心是綠豆湯，趁著溫潤最好入喉，他帶了兩碗出來。

　　「小朋友都說喜歡你。」他輕聲說著，回想小女生開心訴說的表情。

　　「哦！因為志同道合，她們以為老女人不會看小說的，當我是稀有動物，列為保護之林。」巧笑倩兮的幽自己一默。實在說。二十六歲高齡還迷小說的人種大概很少了，而她確定自己到了七十歲恐怕還會抓著小說不放。

　　「『老女人』？幾時老女人的標準移到這階段了？」他忍不住輕點了下她俏挺的鼻尖。

　　「心智年齡低於所長歲數，以為自己應該停留在二十歲，那麼此時自稱『老』也不算誇張！」匆匆解決掉了綠豆湯，才發覺剛才的確說了很多話，否則不會如此缺水。

　　他低瀋笑著，眼光停留在她沾著綠豆仁的唇角，伸手輕輕抹了去，喃道：「唇邊沾了東西。」光天化日之下，再如何親昵的氣氛，他們也沒膽有什麼逾矩，即使四下無人。「謝謝！」她低頭微笑，將他的大手以兩掌合住，喜歡極了他含蓄的情意與溫柔。

　　執手成纏綿，情意皆在不言中。他拉近她的手，在手背上印著節制而溫存的吻。

　　「永遠保持這個樣子好嗎？」

　　「嗯？」什麼樣子？她疑問著。

　　「寫著能令你快樂的小說，記住能令你快樂的事，當你的笑容與眼波閃動神采時，我幾乎不能自已。」

　　「可是那樣一來，我會忽略掉你，無法周到的照顧你。」做人媳婦的道理她都可以倒背了！首要就是不能一意孤行，忽略了對另一半的關心；而關心則是要以行動表示的。

　　「不會的，當我需要你照顧時，我會開口。」他知道他會傾全心照顧她一輩子。這個可愛的小女人，她一定不知道讓她快樂是他娶她後努力的目標。

　　原穎人開心的啄了下他的面孔，有絲撒嬌道：

　　「只要你不怕被我照顧得面黃肌瘦的話！」

　　他笑著搖頭，牽著她的手走回前面的小操場。已吃完點心的小朋友開始玩遊戲了。大樹下坐著三男一女，沒想到蕭諾還沒嚇走他們！看三位男老師全是笑意盈盈，看來相處得不錯。

　　原穎人不好意思直接問出心中的疑問。她以為蕭諾會嚇跑三位男老師呢！她那一套論調挺駭人的。

　　※※※

　　直到第二天回到了台北，蕭諾才解開她的疑問。

　　「我在十分鐘內讓他們明白我不是他們合適的對象；但在二十分鐘之後，他們卻發現我是個特別的朋友，值得深交。我一向挺有朋友緣的。」

　　因為每個人對怪人都有研究的欲望；原穎人仔細回想，發現蕭諾來往的那一票朋友也挺奇異的。物以類聚吧！那麼，她原穎人居然也是個怪人了，才會與她共處一室？

　　但，話說回來，作家有怪僻是很正常的。

　　才踏入公寓不到十分鐘，電話就響了起來。蕭諾揮揮手，直接進入她臥室補眠了。她的體質不甚堅強，長途車行下來，她必須以睡眠來補回體力。揮手代表不管找誰，一律不關她的事。

　　所以原穎人只好接電話了，才「喂」了一聲，那頭立即傳來黃耘春機關槍似的聲音。

　　「你這段日子混到什麼地方去了？從鹿港回台北也不說一聲！也不來我的咖啡屋坐一坐！朋友之情居然如此淡薄，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你嗎？」

　　原穎人突然覺得被轟炸得頭很痛，大概她也需要去補眠了！

　　「幾時我這個小人物如此重要了？不要用誇飾法，那是我們小說作家的版權所有。」自從被「出賣」之後，原穎人開始覺得這個「知己」已視背叛是好友可以做的事，美其名為「為了你好」。想了一想，覺悟事事與她說分明並不太明智，尤其男女朋友方面，那女人重色輕友，不太牢靠！

　　黃耘春大呼小叫：

　　「瞧瞧你這麼尖酸刻薄！我這麼關心你，天天巴望你來我這寒舍小坐，你響應我的是什麼態度！我深信你已被那蕭諾怪人帶壞了！」

　　「是嗎？那可真是榮幸。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羅先生連日來晚上都在這兒，失魂落魄得教人心疼，你居然在答應他之後卻避不見面到現在！」彷若自認為正義使者，正在替羅大少討回公道。滿腔的熱情不知為一個不相干的人沸騰個什麼勁！

　　原穎人相信黃耘春已完全的倒戈了！而且是在不明白真實情況如何下，就一口咬定她的負心。

　　「那不正好？黃大小姐正好可以慰藉白馬王子的寂寞芳心，兩人一起在『傷心咖啡店』共譜『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淒美戀曲，祝福你們白頭偕老，共唱結婚進行曲！還要我去幹嘛？當第三者壞女人來凸顯你的好呀？」

　　「嗯！你是吃火藥了還是給人拋棄了？火氣那麼大做什麼？我這人是很識時務的！人家對我無意，便只好保持友誼不會再進一步，反而心胸廣大的以助人為快樂之本，想替你討一張美好的長期飯票，你凶什麼？荷爾蒙分泌失調了呀？」那頭也吼了回來。

　　交這種朋友是用來訓練肺活量的！原穎人沒好氣的呻吟：「我生理失調了行不行？如果你店內現在還有客人的話，我相信是因為被你嚇昏了逃不了，否則該是全部奪門而出了才是！」

　　「多謝你的關心，我躲在休息室打的。外頭正客滿，事實上我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財源滾滾而來！」

　　「你對羅京鴻說了多少我的事？」原穎人口氣有些責難。「你知道他絕對不可能通過我們全家人的面試，硬來拉攏也沒意思。我沒有像你都市化得如此徹底，我依然是個土土的鄉下女孩，不適合的。」

　　黃耘春嗤笑：

　　「愛情至上的年代，父母老一輩的同意與否關我們什麼事？又不是他們要共度一生的人，管他們有何看法？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

　　多自私的想法！愛情可以談很多次，家人卻是一輩子的事。為了毫無血緣關係的男人與家人反目或決裂，根本是虧大了！有結果的話又不見得會幸福一輩子，即使幸福也會在心中留下遺憾。要是沒結果，只有傷害親人又傷自己！

　　「黃耘春，到今天我才發現我們觀念差那麼多。」

　　「廢話少說！明天中午你過來，我替你約了羅先生，不要怪我雞婆，我是為了你好。」她苦口婆心的威脅了一番才掛上電話。

　　為了你好？原穎人淡淡的笑了！多方便的用詞。知己？果真得有一些距離來表示尊重。當然黃耘春是熱心的人，她的愛情觀與她原穎人無關，有差異也無所謂。兩人二十多年的交情了，理所當然以「知己」互許。既是知己，有事不直言似乎會對不起那名詞，所以原穎人對她向來知無不言，當然她也是相同的回報。不過處理的方式並不同；原穎人不會亂出主意的替她作主任何事，但黃耘春會，以她一貫的熱心為原穎人涉足奔波，即使常有搞砸的事件，這份熱心仍叫人感動。

　　因此在挾友情的威脅下，原穎人不得不去了！但她討厭這方式。與羅京鴻的事她也硬加入攪和，以紅娘自許，卻看不清狀況－－唉－－以後她會注意的，太推心置腹也要看對象！

第七章

　　誰都看得出來俊臉嚴肅的羅京鴻心情非常不好！只有黃耘春還好心的以「失意」來作比喻。

　　他嘔個半死幾乎吐血！上回原本想偷瞧與原穎人相親男子的長相，後來因為輕敵而作罷的回台北。

　　直到五天前大妹羅素丟了一份文件給他看，他才知道秦宴儒居然是原穎人相親的對象！只因他的不小心，居然讓這兩人又走在一起，並且場面失控到令羅京鴻咋舌！他們已論及婚嫁了！因為秦宴儒拒絕羅素的理由是：他已有未婚妻，將在年底成家。

　　他們讀數理的人都比較實在，有三分事業就說三分話，不會有任何誇大；而秦宴儒會那麼說，代表百分之百肯定原穎人會是他跑不掉的老婆！怎不叫他氣得跳腳！偏偏五天來完全找不到她的行蹤！從黃耘春那邊也得不到任何消息！公寓電話沒人接，鹿港那邊說沒回去，出版社當他是忠實讀者，以為企圖騷擾作家，死不肯吐露她的行蹤。真的完全找不到她目前的下落！

　　她怎麼可以如此對他？！

　　羅京鴻的俊男芳心差點碎成一片片！至今依然不肯正視原穎人居然會不喜歡他的事實！

　　他是這麼的英俊、有錢、有身分、有學識，充滿了一身的品味，有點壞，又不會太壞的男人，不正是令全天下女子傾迷、又愛又恨又想嫁的第一選擇嗎？

　　二十八年來的戰果證明他的自大是應該的，為什麼會有漏網之魚？

　　還是當今小說的流行趨勢又變了？花心俊男不再討喜，反倒是平凡乏味的老實男當道橫行？可是趨勢再怎麼變，有錢的英俊男子永遠不會褪流行吧？即使那些企圖反轉軌道的小說作家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但話說回來，原穎人本身就是個小說作家－－在不甘心之餘，五日來他看了她寫的十來本小說，不怕引起任何詫異又詭異的注目，只為了瞭解她的想法；由早期、中期，到現在，他各抓了三四本來看。沒有意外的發現她書中男主角清一色是那種溫柔又老實，容易吃虧上當，甚至遭社會生存論淘汰的無競爭能力人類！然後女主角會受男主角一身的樸實無華感動。沒有任何商業功利氣息，安於做社會機器中小小小的一顆螺絲釘，不強求大富大貴－－簡直太過份了！她是在誤導女性的觀念！

　　如果社會中沒有人具有野心、競爭心，那還求什麼進步？談什麼提高生活水平？國家如何由開發中國家躋身為已開發國家之林？搞不好還會退回未開發之列！而且－－還害得他這麼一個一流的好男初嘗追求敗績！

　　那女人不但催眠了自己，為了滿足她的讀者，她也身體力行的去找了一個空有一流學識，卻對社會無什大貢獻的隱居男子談戀愛！而視他羅公子為毒蛇猛獸！其實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更氣的是，但凡在書中提到富家公子，一律描寫成大色豬，那種連看到七十歲老婦都會起色心的沒品味人士！到最後遭眾人唾棄而逃到到國外，一輩子不敢回來！

　　但願老天保佑她的寫作生涯不會長久，不然也要保佑她的贊者不多！否則再過幾年，像他這類白馬王子就會娶不到妻子了！她簡直是在毀謗真正的青年才俊！

　　怎麼會有這種女人？對了！一定是她在二十六年的歲月中從不曾受到青年才俊的青睞，才會將滿腔怨氣發洩在書中，極盡破壞之能事的胡說八道！否則她不會如此偏激！大概也因為詆毀慣了，等到他這位青年才俊來追求她時，她害怕對不起讀者，所以才不敢接受。

　　看吧！作繭自縛的後果！不過，他會原諒她的，而且會建議她不要再寫下去，寫那些沒用的東西做什麼？還不如到他公司上班，老了還可以領養老退休金；如果他覺得她還可以的話，甚至可以娶來當老婆，她是不會吃虧的。

　　相信她那種平淡又老套的小說能寫也沒幾年了，何不就此算了呢？還為了讀者催眠自己，何必呢？是不是？

　　原穎人坐在他對面已有一分鐘了！這個據說形容憔悴、失意又可憐的男子，此時正眉飛色舞的不知在胡思亂想些什麼，笑得詭異不已。並且完全沒有發現她已經到來。也好，她正好趁這時機仔細研究男人的面部表情；她很好奇－－像他這種「色男」與「花花公子」型的男人與老實男人有何不同的神情。

　　他的確比其它男人好看很多，又懂得穿著打扮，所以也難怪黃耘春會一路倒戈！可是，太重視外表的男人，通常內在都較虛浮不實。也許他是相當有才華的，更也許他也會有情感專一的時候，但任何的「也許」都是個不確定用詞，她不會將一生投注在「也許」中，以為自己有多少能力扭轉男人不定的天性。

　　「呀！你來了？何時的事？」羅京鴻詫異的低叫，終於發現了她。發覺她比以往更美麗。真是的！原本以為她只有一點點的可看性而已，想不到再次看到她會覺得她出上一次更出色。

　　「才坐下不久。聽說你急著找我？」原穎人有點不好意思面對他。因為她必須告訴他一個殘酷的消息－－他根本追不上蕭諾。可憐的人！不知何時花花公子身價暴跌至此！還要央人代為追求，偏又追不到。

　　可是不待他回答，黃耘春就湊了過來，奉上一壺咖啡，坐在一旁，有長聊的打算。

　　「對呀！對呀！羅大哥找你找得很急，我都怕他急出病了。」羅京鴻回她迷人的一笑，才道：

　　「謝謝你的關心與幫忙，但現在讓我與穎人好好談一談好嗎？不打擾你上班的時間。」

　　比原穎人趕一百次還有用！黃耘春非常聽話的努力招呼客人去了。

　　「你的忠實祟拜者一號。」原穎人笑了笑，他的確有其獨特的魅力。

　　「她比較熱心了點。聽說你預定年底嫁人？」他試探的輕問。

　　原穎人微微羞卻的笑。

　　「不一定呢！到時再說了。對了，蕭諾的事，我恐怕幫不上忙，她對戀愛與婚姻都沒有任何興趣。」

　　對呀！蕭諾！他的新計策！為了能順利進佔到她的公寓所找的藉口－－但她居然是不婚的！看吧！寫小說的女人沒一個正常！卻又以其亂七八糟的觀念去蠱惑無知群眾！羅京鴻不明白的問：

　　「為什麼沒興趣？莫非她受過愛情的傷害？」小說中都是那麼說的。

　　「誰規定非要受過創傷才會拒婚？現代人多得是有自己獨特的想法，各有各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要我放棄？」

　　原穎人點頭。

　　「那樣你的挫折感會減少一些。」

　　「不！我不放棄！我連開始追求都還沒有！也許蕭諾是欠人追才會有這種說法，你不能叫我連試也不試就放棄！」他一副沉痛的表情，癡情堅定得讓遠處的黃耘春為之心折感動不已。

　　這頭驢子！

　　「蕭諾從不忸怩作態！你並不瞭解，她是直言無諱的人。」她幾乎是苦口婆心了。

　　「我要試一試！找一天我去拜訪你們吧！我要自己看到後才會甘心。」

　　雖然說現在是休筆時刻，但她與蕭諾一律不怎麼歡迎有人前去侵犯她們的領域。這個男人衽地難纏，一點也不瀟灑，甚至不肯對無望的事死心！

　　原穎人不好太直接拒絕，以免傷了人家的心，只好道：

　　「我回去知會她一聲，若蕭諾沒意見，我們會答應讓你蒞臨。」

　　※※※

　　「呆子，你被騙了！」

　　蕭諾從小說堆中抬頭，輕輕的丟給她一句，結束了原穎人的長篇大論－－對羅京鴻優點的一切說項。

　　「呃？」原穎人一楞一楞的。身為一個言情小說作家，也出了三十幾本書，在故事中當天神，偉大了那麼久，突然被叫呆子，一時之間還真反應不過來！一個呆子寫得了那麼多愛情小說嗎？「什麼意思？」她只不過是盡職的在替他人宣傳以增加蕭諾對他的好印象而已。多令人感動的善心呀！

　　「你快引狼入室了！」蕭諾伸了下懶腰，看到天色還不錯，打開陽臺的鋁門讓太陽光源進駐，一室溫暖！踢了塊椅墊到陽光處，坐了下來，吸收日月精華。

　　原穎人捧出她的水果茶，倒出兩杯清涼，讓一冷一熱在身體內外綜合一下，也坐在陽光處的地板上。

　　「怎麼說？我們有危險了嗎？」

　　「你那一點可以證明那傢伙對我神魂顛倒？他在提我的同時眼光放在那裡？他那種牛皮人類，幾時變得如此羞卻來著？別笑死人了！大作家，你大腦思路阻塞了是不是？要不要喝一瓶通樂治療一下？」蕭諾嘲弄的娓娓道來，簡單的推理，一清二楚－－唔！她有寫推理小說的本錢。

　　他的目標仍是在她身上？不會吧！原穎人相信他沒必要用這種手段，而且他早知道她是死會了。

　　「我不以為他會這麼大費周章！也許他當真有心於你，你將如何？」

　　「至少不會學你落荒而逃！等著看吧！下星期你的心上人來到台北，咱們等著看會有什麼好戲！」

　　「你一定是寫小說寫得不能自拔了，才會將單純的事想得如此複雜！」原穎人摸了摸她的頭。

　　「你明知道一旦交稿後超過三天，我會完全忘光我曾寫過什麼，何來入迷之說？不寫稿時，我的腦中不會編排任何故事。」

　　「那麼，我們何不約他來做客，看他的表現如何？是你對還是我對，要他來了才知道！」

　　蕭諾點頭。

　　「好，就明天晚上，請他帶來兩份大披薩、一打可樂，以及時鮮水果。我們會給他跑路費。」

　　「這不太好吧？」原穎人不好意思的低問，老是利用他人挺不道德的。

　　「順便嘛！他要上來我們這兒，就得順著我們的規矩來，否則不必了！」

　　原穎人宅心仁厚，根本不敢這麼對羅京鴻說，遲遲不敢多說什麼；但若要她打電話，是死也不可能的。所以蕭諾向她要了電話，自己打了去。因為羅京鴻正在開會，於是交代秘書記了下來。

　　「請問－－你是在開玩笑嗎？」小秘書顫抖地低問。

　　「不是！反正他看了就會明白，如果不來便算了，若要來，最好帶來我所吩咐的東西，拜！」

　　掛上電話，蕭諾才看到原穎人臉都紅了！取笑道：

　　「我這個打電話的人都不羞了，你羞什麼？你簡直天生來讓人吃定的！莫怪那傢伙死不放手，糾纏不休！加上你這個性，要不是你心有所屬，早該倒入他懷中去了。」

　　「雖然我們可以在小說中寫得很刻薄，但，現實生活中我不會這麼對人的，即使不對他動心也犯不著唆使他－－」原穎人心想，一旦羅京鴻知道被當成送貨員看，想必臉會綠了一半不止！不過，回頭想想，這未嘗不是嚇退羅京鴻的方法，即使有些不厚道。

　　「有些人，對他心軟不得，也不必逃避，正面交鋒給他顏色看會是個好方法。何況我們只是在測試他！」突然，蕭諾盯住她身後一點，低叫：「壁虎！」

　　原穎人立即跳了起來，逃到蕭諾那一邊！一同看著附著在玻璃鋁門上那隻與蜥蜴同類、卻無害且呈半透明的壁虎。

　　「你怕嗎？」原穎人奇怪她的大驚小怪！這種小小寄居房客並不常見，只是她們很少去特別關注，任其生長與消失；幫忙吃蚊子也算是益蟲的一種。反正還不算太嗯心，偶爾見到一、兩隻也不必太訝異。

　　蕭諾笑了笑。

　　「好多人來信問我『守宮砂』的由來，只因我寫古代小說時常提到。」

　　「為何不建議他們去看『唐人傳奇』？」原穎人也笑了，她也接過一些信件，表明了對相同問題的好奇。

　　「不諱言，它的古名好聽多了！也許它們之所以改名為壁虎而不叫守宮，是怕現代人再拿它們去製造『守宮砂』。」她的笑容有些邪惡！

　　原穎人惡心低叫：

　　「你不會是正在轉這個念頭吧？」

　　「那個地方有在賣硃砂？」蕭諾興致勃勃的低問，悄悄爬近那只可憐的壁虎。

　　「蕭諾！」原穎人大叫一聲，把椅墊丟過去，嚇跑了那只在鬼門關轉了一圈的壁虎。

　　「真善良！」蕭諾沒好氣的瞄她。

　　原穎人搖頭。

　　「我不是善良，我是怕你以硃砂養大了壁虎後，搗碎成泥汁時也要我陪你一同做實驗！太嘔心了！我不幹！」

　　「你不覺得現代人點守宮砂很特別嗎？多方便呀！如果真的點在處女身上洗不掉的話，男人要娶妻時就不必擔心有人是假處女，卻做過處女膜整型了。當今世上處女多缺貨呀！我們點上了之後將會非常神氣！」

　　「那根本是在方便男人！我不要！像烙印一樣，還保證原封貨咧！而你，在三十歲以前可以神氣，到了五十歲以後就等著被笑老處女吧！」在婦女解放時代被摒棄的東西，代表那對女人有害而無益，如今倒要走回頭路，標明自己是完封的印記！而且還是來自一個大女人之口，真是讓人詫異！但原穎人早知道蕭諾這人不能以常理來推斷，她一切突如其來的怪點子全因為好玩且新鮮。

　　「找一天我非試試不可。」蕭諾猶不死心。

　　原穎人連忙申明：

　　「到時只要不拖著我，一切好說。」蕭諾不置可否，突然又問了一句：「不知守宮砂點在男人身上有沒有效？」「如果你的魅力夠強的話，也許會有人願意讓你點點看。」原穎人只是在說笑。

　　但蕭諾卻當了真－－

　　「那麼，你的秦宴儒借我點一下好不好？我認為他有可能是處男－－」

　　「蕭諾！」原穎人尖叫！要不是她忙著臉紅，說不定會跳起來掐她脖子。

　　「我直接問他，也替你的未來幸福確定一下保障的程度。如果他兩年內沒有上床行為，代表他健康情形不錯，不必檢查了。如果他從來沒有，那更好！恭禧你得到一個乾淨的男人。」蕭諾眼神閃亮，分不清是戲謔是認真。

　　但已惹得原穎人咬牙切齒了！

　　「我會先殺了你再自殺！如果你當真敢問的話！告訴我你不會做這種丟死人的事！」這是原穎人有生以來唯一可以稱之為威脅的話。她不想嚇走秦宴儒，不想讓成為「秦太太」的美夢成空！可是這女人正在摧殘她的幸福－－

　　「還是你決定在新婚之夜問他？多可怕！要是他什麼都不懂，連動作也不會，那你怎麼辦？看來你也不怎麼明白其中過程－－」

　　「你又知道了！」原穎人努力喘氣。

　　「因為你的小說每寫到親熱鏡頭時，一律以『過後』或『床帳中有情人兒正纏綿』來蒙混過去！真正過程完全沒談到，因為你不知道正確的步驟！」

　　「我－－我－－我－－」原穎人口吃了起來，放大了聲音：「你又好到那裡去？總比你交代『他們於是上床了』美麗多了！還有，你第十七本小說更好笑，上床的鏡頭竟是男女主角互毆，由陽臺打回臥室，然後兩人身體站不穩，倒在地上，哈！鼻青臉腫的兩個人居然就交代那麼三個字－－做愛了！」

　　總而言之，兩個「青春」出版社當紅作家，最大的敗筆都在於她們對床戲的鏡頭只會混，完全不明白個中滋味，所以不敢亂寫。

　　蕭諾理直氣壯的反駁：

　　「我又不是在寫色情小說，還要肉欲橫陳交纏才滿足得了讀者口味！要看明白，不會去租翻譯小說呀！描寫之深刻足以讓你欲火焚身！」

　　兩人對看著，然後笑了出來。

　　「老天，我們在討論什麼？居然研究起床戲來了！」原穎人低呼。

　　「要是那天我們開始將做愛過程一一寫明白，恐怕我們會被罩上一層黃色暈輪，當黃後去了！什麼時候摸胸部，什麼時候脫衣褲，什麼時候－－嘔！」騙稿費也不是那種騙法！著墨在那種地方，反而忽略主角個性、情事的發展起伏。而且，說真的，挺嘔心的！

　　原穎人托著尖尖的小下巴，深思道：

　　「我看過許多小說，常是男女主角才相識，立即發生一夜激情的事，往後發展不是懷孕就是男方『深深地』愛上了女方，千里追尋。巧得很，男的一定又帥又有錢，女的大多為灰姑娘。整本書只要是男女主角碰面，立即會乾柴烈火－－無需言語－－然後會發現，一本書裡有半本描寫上床過程，另半本在各過各的痛苦生活！完全沒有真正認識對方。沒有瞭解、沒有感動與動心。動情原因完全建立在雙方的好容貌上。好薄弱的理由！事實上我就不相信真正的感情可以在第一次見面時立即燃燒的！還有吻！被一個不認得的英俊男人吻了能有什麼反應？應該沒有人會感到虛軟觸電，而是該覺得被侵犯而打回去！沒道理！真的沒道理！」

　　蕭諾笑著嘲弄：

　　「喲！沒有那些作品的烘托，那能使我們鶴立雞群？我們是多麼感謝呵！可是－－小姐，閣下似乎也寫過一吻定情的故事哦！」

　　「所以被笑『陳腔爛調』有理！」原穎人不介意的回想自己初期摸索階段的作品，有點人云亦云，人寫亦寫的缺失。後來才深深明白，只有站穩自己的腳步，找出自己的信念，不要隨眾人潮流遊走，寫出個人特色，才有出頭天的一天－－只要凸出的理念恰好合了大眾的胃口，並且是他人所學不來的。

　　「為什麼寫小說？蕭諾。」

　　「因為一直沒有人寫出我想看的小說，沒有找到與我有共嗚的作者來延伸我的理念！太多了！太多的作者瀋浸在前人的巢臼中爬不出來，寫著男尊女卑的故事，卻強調自己是大女人！而故事中總是女人在為情受苦，崇拜著男人的自大狂傲，可以任意欺負女主角，極盡能事的誤會、欺凌，以金錢控制女方，而女主角卻是苦得半死、為愛受盡折磨。可怕的是，她還從頭受到底，死也不變！甚至被打去半條命也無妨；到最後，男主角只要流下後悔的眼淚，藉酒消愁以表示後悔與頹廢，歸咎一切失常全是因為『愛』，然後兩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如果作家再添一筆『尾聲』的敗筆，強調男女主角生了幾個兒女，取了什麼名字，原本狂暴近似惡魔的男人居然提成了有點怕老婆的妻奴，任女人撒嬌呼來喚去，而甘之如飴，然後事業多麼輝煌、愛情多麼偉大－－老天！我看了就想昏倒！我不介意『幸福快樂』的日子，但我介意作者湊字數的做法，沒有必要的『尾聲』看得很惱人。我一直以為『尾聲』是用來貫穿全劇的伏筆以收畫龍點睛之效；可是，有人這麼爛用，實在教人看了生氣。我高中時對小說有這種批評，想不到我的同學反諷我只會動口不會動手，寫不出小說的人就不要批評人家；至少人家可以出書，代表某部份受到肯定。當時我心想也對！便決定要往小說界發展，並且扭轉那種老掉牙的模式。即使我寫的東西不受時下人歡迎，我依然要寫下我真正的感想，為求一個平等！沒理由在以女性消費市場為主的小說，盡寫一些欺負女性的東西！我被批評為大女人，但她們並不明白，我只要求對等與公平，至少我不像有些『大女人』作家專寫一些女主角整死男主角的故事。那根本不叫替女人出氣，反而更詆毀女人！想不到，我會有這麼多共鳴者，封筆也甘心了！至少我讓某些人重新修正了對小說的觀感與對愛情的想法。」

　　真的是心有戚戚焉！說到小說，即使她們筆法各有不同，至少寫小說的理念是相同的：為了想給讀者不同的東西，以更多的角度去看待事情！

　　她們尚在用力的努力當中，即使影響力微乎其微，可是，這份理想，矢志不變！

　　「你知道嗎？你讓某些作家變得很難生存！大罪人一個！」原穎人想到新一代作家早已取代了更早幾年以前作家的位置。要不是她夠穩固，早也被淘汰掉了！讀者多現實呵！可是讀者的現實正表示他們變聰明瞭，不再盲目的來多少接多少，不抗議也不選擇。對小說市場也是件可喜的事；這麼一來，每個作家都兢兢業業的努力，不敢混水摸魚，努力創造自己的風格，如今誰還敢說言情小說是女工看的書？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小說也能列入排行榜中，被正式承認為文學的一種。至少，至少不要再讓『大人』以為小說對青少年有百害而無一益。」

　　蕭諾豁達的看向藍天，吁道：

　　「如今我這『後浪』已快消褪為『前浪』了！總有一天，我也會在另一波新潮流中變得很難生存，然後出新一代接替了我們一直努力的，永遠生生不息！我多盼望呵！希望咱們的後輩更加出類拔萃。一旦我褪去作家身分，只是一個讀者時，能是個幸運的讀者。」

　　原穎人點頭。

　　「是啊！就像每位好讀者，天天跑書局，期待發現好作家又出書了！如獲至寶的買回去，邊走邊拆邊看邊笑，那種對書的狂熱，是身為讀者的幸福！」也是身為作家的驕傲！在生命的過程中，知道有人曾對自己這麼狂熱過也就夠了。該退開時，更要有歐陽修的精神－－提拔出大文豪蘇東坡，而不擋其路。

　　「當我們不再寫作時，結伴去養老如何？我買間屋子住你家隔壁！」蕭諾問「好呀！當我們走不動時，還可以差我的子子孫孫去替咱們買小說來看！」原穎人幾乎已能看到彼此白髮蒼蒼卻仍瀋迷小說的模樣。忍不住大笑出來！

　　※※※

　　在二十八年的歲月中，羅京鴻從不相信幸運的自己也會有哀鳴不幸的一天！

　　近一星期以來，他殷勤的跑兩位大作家的香閨，很體貼的、很認命的自動買來一些民生必需品，並且很不甘願的收下她們塞來的銀兩與小費，降格為送貨生！但那是不打緊的，至少還可以進屋去！倘若他事先沒打過電話，沒有經過她們同意而前來的話，存心給她們一個意外的驚喜，其下場是「意外的被轟出來」！即使買了再多好吃的東西也沒用！她們拒絕任何意外的訪客，如果他硬闖，必然會受到意外的傷害－－雖不一定，但還是別冒險得好！免得意外的死於非命。他耶！大帥哥耶！

　　可是，也許「有效期限」已經過了，大帥哥已不吃香了－－羅京鴻開始悲慘的自憐！

　　以前只應付一個原穎人絕對是綽綽有餘的，可是誰叫他多事的扯入一個蕭諾？！讓那怪女人也站在同一陣線的對付他，讓他挫折到幾乎對自我人格懷疑了起來！

　　只有在公司女職員的愛慕眼光中，在酒會眾多秋波中才找回一點點自信！否則，他真的快在胸前掛一面鏡子，隨時看看自己是不是變成了豬八戒？否則那兩個平凡女子為何會視他如垃圾？他耶！有錢有貌的名公子耶！唉！

　　今天的宴會是一些大學教授的聚會，他會前來是因為主辦人是父親，而且他要當大妹的男伴。

　　羅素是個大美人，完全承襲了其父的數理頭腦，居四兄妹中的翹楚，非常的實事求是。二十七歲了！研讀完碩士後打算到德國進修；一生如果有七十年，她早已規劃完畢，每一步每一步，她都已仔細算過。他不能說她是冰山啦！只是她也有些怪就是了，大概有某方面天才的人都會有某方面的嚴重缺乏。

　　讀數理的人都偏重理智與實際，所以她沒有任何浪漫細胞，不過外表的美麗讓人看不出來她沒有任何女人味的?象。

　　「你沒穿高跟鞋！」羅京鴻直直看向大妹禮服下的馬靴。不必說別人了，自己家人中就出了一個不正常的。

　　「如果穿高跟鞋會讓我站得更穩，我會。」羅素奇怪的橫他一眼。

　　「那你又何必穿高統的？」

　　「因為即使被人踩到也不會掉鞋子。」

　　瞧！多麼實際！若不是因為有很多佳麗正在偷偷對他傳送愛的電波，他真的會向天花板翻白眼。

　　「明天我與秦宴儒有約。」羅素突然這麼說。

　　「然後呢？」羅京鴻不感興趣的問。

　　「我要你帶原穎人來捉姦，不然拍下照片，造成他們誤會分手也好！」

　　「人家是寫小說的，才不會那麼好騙！天才美人，你這個不看小說的人恐怕不知道，這招式是破壞感情技法一百招中的最爛招，電影裡已演過一百遍，電視中演過一千遍，小說裡寫過一萬遍的超級爛招！沒有人會那麼好騙了。」他嘆了口氣，感情智障！不知這一招打那學來的。

　　羅素以看笨蛋的眼光看他。

　　「用招式也是要看人的。以秦宴儒那種忠厚的男人而言，很少會在有女友的情況下再與他人約會。明著說要討論內容，實則讓你拍下照片，這就是證物。只要他們感情一有不合，我就可以帶他去喝酒，然後讓他失身，到時不娶我都不行了，那個老實頭，不會再敢有二心。」

　　天呀地呀！那一出肥皂劇呀！

　　「也就是說，你要當小說中的壞女人就是了？」

　　「演一齣戲，卻創造出台灣首位數理天才兒童，造福全人類，我的犧牲是值得的！」

　　天才的反面是白癡，天才與白痴只有一線之隔！天才與白癡根本是同義名詞！

　　羅京鴻覺得自己沒力了！好吧！好吧！他也來做一次壞人吧！也許到時有千分之一的機會可以得到美人投懷的好事！即使微乎其微！

　　看了十來本小說之後，他才知道這招式有多爛！他覺得自己也快被白癡同化了！還是果真計窮了，什麼都好？

　　其實他並沒有愛上原穎人，可就是不甘心放下。而且執著了數月之久，看到她愈來愈美，但那光影卻不是因為他，不禁備感不甘。不甘心她會看上平凡沒錢的秦宴儒，而不是他！

　　也許－－他當真有些喜歡她？不不！急急甩掉那想法，見到一個名媛向他走來，他連忙迎了上去，展現翩翩的風度；見到她的狂喜與羞卻，是他身為俊男一生的驕傲！他何必喜歡那個會踐踏他自尊的平凡女人－－即使身材非常好。唉－－看不到的骨頭總是最好的！

第八章

　　同樣一個美麗的夜晚。

　　風塵僕僕搭飛機前來的秦宴儒並沒有到教授為他訂的飯店休息，也沒有參加酒會。他意外的來到原穎人的公寓門口，也得到了原穎人意外驚喜的吻。四下無人給了他們勇氣，黑暗給了他們熱情，偷了個空，在大門外的暗處以一吻訴盡衷情。

　　「我以為你明天才會來！」今天是週五，她沒料到他會來；柔柔的貼在他懷中，反正四下無人。

　　「明天原本有一堂課，但與一個英文老師調開了。一下課就搭飛機上來。」

　　「你吃了嗎？」時間正指著晚上九點。

　　「我回飯店時再吃。」

　　「那怎麼行，我們一起去吃東西吧！」原穎人立即轉回屋內，提了皮包偕他一同下樓。

　　他們簡直像牛郎織女了！人家是七夕相會，而他們也只有住週末才見得到面，相同的相思難耐。

　　也因為有羅京鴻那傢伙在一旁作比較，才越發讓原穎人覺得秦宴儒的稀有珍貴！戀情中有配角也是不錯的。

　　「會不會很累？明天應付得來公事嗎？」約會的時間被分走了，難免會不開心，但她實在擔心他來往南北會過度勞累，寧願多一點時間讓他休息。

　　秦宴儒拂著他最喜歡的那一頭蜷髮，一同坐在餐廳一隅，聞著她身上香皂的清香，有些恍惚神迷。為了爭取一些時間來看她，再累也值得！

　　「可以的，明天事情不多，早上的時間與羅素研究著手的方向與進度，不會太累。」

　　「哦－－」她微微拖長尾音，心中感到有點不自在！天！不會是嫉妒吧？使女人醜陋的天敵－－她是小說作家，不可以這麼小氣，她得大方又開明－－但－－仍是在意呀，怎麼辦？自我建設不足。

　　秦宴儒輕輕在她耳畔道：

　　「介不介意與我一同去？當然，如果你覺得乏味的話，我不會強求－－」

　　「我願意！」她急急的響應，然後發現自己語氣太急切，連忙摀住嘴－－老天！她在幹嘛？

　　他低沉的笑聲不帶任何嘲弄，只將她更摟緊了些，在她太陽穴印下安撫的親吻。一下又一下。

　　「你好可愛。」

　　「吃醋的女人是最醜的，尤其是亂吃醋！」原穎人低喃，近似自言自語。

　　「只要不過量，會是個可愛的情緒，代表彼此珍惜著對方，在意著這份情感。」

　　他們的感情雖然不曾有狂熱激蕩，也沒有什麼誤會分合；淡淡的來，仔細的培養，一點一滴互融人對方的心中。看似平淡，卻不代表情感的種子萌芽後不會茁壯。一旦奠定了基礎，會在意對方、關懷對方，表現出情緒，都是正常的。要是面對外力的威脅無動於衷才糟糕呢！那代表無望。

　　原穎人嘟起了嘴。

　　「不公平，你從不吃醋，只看我笑話。」

　　「你又知道了？」他失笑，溫暖的眼中含著誠摯，坦言道：「我一直在意著的，即使羅京鴻強自宣稱你們是男女朋友時，我心中已有了份淡淡的失落感，多奇怪是不？當時我們並不算認得，我沒有理由為此感到若有所失。但當時我又想，你是個美麗的女人，任何男人看到美麗女子心有所屬難免都會感到悵然。後來又見了面，我有些詫異你眼中的光采竟為我而閃動，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因為我不足以好到讓女孩子為我閃動光采。我心動了！但不知如何對待心中的悸動以及你，所以不敢有任何表示。讓女孩子打電話來是男方的不對，可是我只敢等待，不敢去找你，天天的等，總希望電話響起時，傳來的是你的聲音。可是，我沒有等到，也終於死心了。那時有一位當地女孩對我表示好感，我還莫名所以時，家人卻催我回家相親。我就回來了。然後第三次見面，在我們的相親宴上，我才敢偷偷的想，也許我們真是有緣份的，也許我也可以鼓起勇氣來追求你。兩地分隔，我擔心的比你多！你是這麼好的一個女孩，又身處大台北市，多少青年才俊可以任你挑，遠在桓春，我絲毫無能為力。」

　　難得聽到他心中所藏的話，他肯說，代表已對她交了心，她也就不再有任何猜疑了。原穎人不禁給他最美的笑容，輕道：「要交男朋友我早交了。可是呀！我一直相信，一定有一個男人，值得我傾一生來等待，無怨無悔。我相信要伴我一生的人遲早會來，那個人－－」她抬首看他，深情道：「我知道他已經出現了，我知道他會呵護我一生，而我將用所有的愛戀來回報。你想，他是否會把心交給我？」

　　「會的！他的心早已交到你心口，只是你尚無察覺而已。」他低首吻她。

　　然後，在璀璨星光滿佈的今夜，他們以心許下今生的盟約。原穎人－－這個美麗的作家，終於找到了她的真心守護者。

　　不當她美得過火，不當她可褻玩，不當她花心濫情，真正看到她保守而純真的內心，與她交心－－她想，她可以讓她的讀者知道：真愛不死。因為她見證了愛情，讓她身為美夢製造者的職業更加重其份量。

　　她以她制夢的方式，談了一場「原茵」該有的戀情。傾付了完全的真心。誰還能說她是自我催眠來著？應該說，她示範了一次愛情冒險，並且不旦沒陣亡，反而滿載而歸。小說世界，不再是騙人的東西，因為她實現了她的理想。她一定要告訴她的讀者們－－只要有愛，沒有一顆芳心會寂寞－－

　　※※※

　　原穎人輕飄飄的飛進公寓時，已快凌晨兩點了！正好是蕭諾吃消夜的時間，她才醒來沒多久。當她開始白天睡，晚上起來時，代表她又要開稿了！

　　「太強了吧！你已有三本稿在田主編那邊了！」原穎人低呼，不是忌妒蕭諾的本事，而是怕再度接到田大主編的轟炸！她老人家由於更年期到了，分泌不順，所以習慣性隨便抓了一個理由找人叨念！最佳對象就是她這顆軟柿子。恰巧蕭諾有的快筆來襯托她的龜行！尤其當今戀愛重要。她那來的空寫小說？要寫也要等將來結婚後有房屋貸款壓力、有奶粉尿布壓力之後，說不定她會寫得比蕭諾更快，但現在？免談！她一個字也不會寫！

　　蕭諾看她一臉陶醉，抱胸問：

　　「你那白馬王子灌輸了多少口水給你？三魂七魄全飛光了！」

　　原穎人揮揮手。

　　「哎呀，你不懂啦！沒戀愛過的人無論我怎麼形容你也不會明白！」

　　「呵！變成專家了！相不相信我比你還會形容接吻的感覺？」蕭諾捧著泡麵吃，順便提振精神。

　　「我相信！因為我們會幻想，也會看書，把簡化繁是我們騙稿費必做的工作！」

　　「你們沒有許下生生世世的盟約吧？」蕭諾不懷好意的問。

　　原穎人也壞壞的笑回去：

　　「我才沒那麼笨！」白癡才會互許下生生世世的約定！誰知道下輩子會不會是相同的性別？如果都生為同性，是否就要當同性戀了？更糟的是，輪迴之下，成為父女，母子，怕不亂倫了？更甚者，兩人分生不同時代，又因前世有盟約，所以當了永生的孤寡，多虧呀！

　　是那個靈異學家說的：誓言的念力在許諾之後有其強烈的效用，綁住了彼此的來世，不得自由！幸運的，再度成為夫妻，若不幸，只好成為天倫大悲劇了！

　　以前她們看小說時，皆討論過這個問題。大多數作家喜歡以「生生世世」來表示愛情堅貞偉大，事實上起這種誓挺危險的。何況今生今世都不見得會幸福到死了，還敢互許來生？多慘呀！而且，蕭諾更提了一點：老是與同一個人戀愛有什麼好玩的？一對夫妻做上三十年就夠膩了，下輩子應該換換口味，也許有更好的，不然圖個新鮮也好。再者，即使是相同靈魂，身體皮囊仍是個別存在，有自己的意志力，誰有資格在今生論來生，指示要如何做？為何來生要受到今生的指揮行事，不能重新過活？

　　做人要厚道，在今生如果不願接前生的業障，就不要在今生造孽禍延來生。一筆一筆帳各自算清，讓每個身體有了生命後就是全新的開始。

　　什麼生生世世？顧得了這輩子就該偷笑了！

　　多美妙呀！寫小說的人總是想得比別人都多，所以才不會輕易跳入陷阱。把一些老掉牙的劇情、誓言拿來仔細研究；不僅好笑，又可以在反方向找出新想法，然後下筆寫些更能引起讀者大人喜愛的故事！

　　實在說，若跟著人家步子走有什麼意思？真正要當筆耕者，就要耕出自己的心血，否則當真白來這一遭了！在引退前，至少得要有過燦爛的一刻；就像生命，不必要驚濤駭浪，但要發光；平淡中走過，但要有意義。

　　否則當真是－－回首向來蕭瑟路，也無風雨也無晴了－－悲慘的灰暗！

　　想到她們曾有的論調，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兩個作家同住不是沒有好處的。互貶、互損、互較勁，然後看到相同的小說拿來討論一番。

　　誰說寫小說要靈感來著？當你看了一本小說，即使是不好的，三兩句的內容反駁下來，或與內容表達的意見不合，馬上就可以下筆揮灑故事，而寫出理念不同的東西。或者對著一本好書讚不絕口之餘，又因故事內容當可有別的發展，又開始天馬行空了！什麼叫靈感？一開了稿就要有全部故事的骨架，如何著墨則是隨心所欲，不偏離主題就好。然後非常重要的是，要注意情節的進行不能太快，非要熬到十一萬字不可。而那「熬」字訣又不可以拖泥帶水得讓人察覺出來！也就是混水摸魚要混得很不著痕?，由此才得以見到作家的真工夫－－看誰會拖！

　　結論是：寫小說是不需要靈感的－－蕭諾名言。

　　「但是，為什麼那麼多人天天喊靈感呢？」原穎人反問。因為太多人向她們問如何找靈感。

　　蕭諾喝了一大口湯。

　　「因為業餘者通常無力架構完整的骨架大綱，隨想隨寫，寫到一半，完蛋了！無以為繼，便說沒靈感了！其實寫小說的架構或靈感早該在下筆前編排好，一次列二十種不同發展備用也可以，但真正下筆後就不能再想了！我實在懶得一一回信告知讀者所謂『靈感』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就讓她們去摸索吧！一旦她們成了作家就知道了！」

　　「是呵！多無情！不理那票讀者，虧她們這麼崇拜你。」原穎人拿起桌上的一封信，拋給她。這女人專與讀者作對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我並不希望因為我的熱心協助，而出現了『練華二號』。當作家這碼子事，我鼓勵他猶可，教人下筆就不好了。」

　　「為什麼？多一個徒弟很好呀！」至少目前尚無人願意做「原茵二號」。

　　蕭諾冷淡一笑。

　　「我初出道時，有人誇我為『瓊瑤二代』，認為那是天大的光榮，要好好努力，別弱了威名。要不是那人真心的讚賞，我一定會讓他下不了臺！誰想當他人的影子？為什麼不能是獨一無二的『練華』？而居然在那麼努力後還被歸類為某大師的影子！不管是什麼東西，一個就夠了！我只願當沒沒無名的『練華』，不當大名鼎鼎的『瓊瑤二代』。」

　　作家的傲骨，不屑作他人的光影。

　　「你有某種程度的孤僻，不易相處。」原穎人下了結論。這種人不結婚也是好的，否則要當她丈夫則必須是個聖人了！三歲小孩也知道，中國史上唯一的聖人生在春秋時代，再沒有第二個了！

　　「所以說我可以當朋友，不好當情人！」這也就可以說明如今戀愛的人是原穎人而不是她的原因了！

　　「知道嗎？小說會展示出作者的觀感與內心世界。即使我們變再多花樣也是走不出自己的性格，依然是那調調。初見你的小說，我就知道你是個為外表所苦的女人，然後你渴望命定之人的出現！一個溫柔又敦厚的男子。」蕭諾分析著。

　　原穎人頗有同感的點頭。

　　「潛意識吧！想嫁人的女子心中都有一個夢，夢裡有一個王子，只不過少了五官而已。其它皆備。」

　　蕭諾笑問：

　　「為什麼我們一見面總是在聊寫作的事？」

　　「那是因為讀者大人們正如此希望。」

　　※※※

　　小說故事中，總愛以誤會來製造一些高潮，以讓相愛的男女在誤會澄清後更加恩愛。

　　但現實中，「誤會」卻是挺難安排的，尤其像現在，午餐約會變成了三人行，連急智如羅京鴻也忘了該隨機應變！

　　誰會想到秦宴儒會帶原穎人前來？羅素與羅京鴻都傻掉了！這情況有什麼誤會可以製造？不知是秦宴儒太聰明，還是他們當真已走到難分難捨的地步？連分開一下下都捨不得！

　　他想要的女人正依在別的男人懷中－－這事實象針般刺得羅京鴻不僅眼睛痛，連一顆心都快穿孔而亡了！以前純想像還不至於那麼難受，現在親眼看到，卻幾乎承受不住！以前他總是以勝利者的睥睨之姿站在秦宴儒的位置上，接受挑戰失敗者眼紅含妒的仇視、欣賞他人的挫敗與不甘！如今角色易了位，他才知道他能活到今天實屬奇蹟！沒有一個失意男人會不想殺掉他的情敵的！此刻他正想這麼做，如果他手中有槍的話！

　　原本躲在暗處拿著傻瓜相機決定當一天傻瓜的他，不忍見大妹對場面走樣的無措，完全失控的情況，她那顆天才腦袋也會罷工。所以三人行成了四人行。

　　「學長，好久不見，我以為今天公事的場面你會一個人前來，穎人是個作家，恐怕不太受得了一些數字、公式解答之類的乏味話題。」他完美的展現翩翩風度，以熟稔的口氣直呼原穎人閨名，企圖以這方式來回扎一下秦宴儒的心，以求公平。

　　秦宴儒僅笑了笑，以一貫的誠摯回握他伸來的手。

　　「穎人在台北的時候虧你多照顧了。不過，我已問過她的意見，她願意陪我枯坐一天，也真委屈她了。」

　　「才沒有呢！」原穎人握著他的手臂搖了搖，更形親昵卻又含蓄的偎近他；只要能看到他，即使一天不開口又何妨？那來委屈之說。

　　羅氏兄妹黯然的對看一眼；羅京鴻是失意又挫折，而羅素則是遺憾－－要再去找一個優秀的數理高材生來合制個天才兒童不怎麼容易，更別說品格這麼好的。希望她在步入更年期之前能找到另一個！唉！

　　四人在餐廳落座後，點了餐點，立即進入討論的情況。專門又乏味的話題，門外漢自是介入不得。原穎人只是靜靜的托首凝睇秦宴儒專注認真的神情－－世界上最帥、最迷人的男人是對工作抱持認真而專注的態度，一張再平凡的面孔也會因為專注而發光，迸發四射的魅力，讓人失魂傾心！她當然不會要一個工作狂，不要命似的燃燒生命去堆砌事業，那種人說來還算得上有些變態。

　　工作時全心全意，休閒時不必要記掛工作，全心休息，偏重一方或失了平衡都是不好的！

　　然後她又打量起羅素。很典型的一個美人胚子，含有知性與現代感，一看就覺得是那種高級知識分子。美麗的面孔不曾刻意修飾，展露純淨自然的氣質，又加上出身世家，貴氣的舉止威儀使她不至於淪為不修邊幅的邋遢。

　　在工作時雙眼會閃動光采，完全不像乍相見時那種迷路的無措表情給人錯覺。他們羅家四兄妹都是在上天眷寵下產生的俊男美女，看起來非常的賞心悅目。

　　作家的一大通病，就是喜歡去分析他人的性格，去欣賞美麗的人種，來開發形容詞以用在筆下人物的描繪。秦宴儒怕她會無聊，其實他並不知道，作家在人群中永遠是最沉默的人，因為她忙著研判各色人種的表情，以及表情轉變時帶出的情緒，再衍生出自己獨特的用語化為文字。

　　她堅決不會去寫真人真事的愛情故事，因為很難符合她對故事內容的要求。作家生來一顆天馬行空的頭腦，就決計不會採用現成的故事來擱置自己的大腦。可是觀察他人的表情就不同，那好玩多了！人人都有五官，表情卻變化得千奇百怪。就像現在，坐在她對面的羅京鴻，他不過是雙眼微瞇，卻立即可以讓人感受到他已經無聊得快喊救命的心情，簡直快要不顧形象的打起瞌睡來了。

　　原穎人並不打算放任自己心軟的去招呼他，因為他並不真正需要誰來安慰；他那種賭氣的表情表示他相當在意她與秦宴儒的事。這種人太牛皮了，少惹為妙！不然怕是一時好心又招來糾纏。尤其近來羅公子大吃閉門羹之餘，恐怕對蕭諾死了心，在下一個目標未出現時，她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可是羅京鴻已經熬不住了，在呆坐了一小時又四十鐘分之後，已是他忍耐寂寞的極限，一雙桃花眼投射到她臉上。「我們去外面的花園走一走可好？」

　　「呃－－」原穎人想要拒絕，又不習慣當面給他難堪，畢竟目前他已不算在追求她了。再用以前不留情的面孔對待，未免失厚道。

　　秦宴儒不忍見地無聊，鼓勵道：

　　「去走走也好，再一個小時就可以結束了。」

　　穎人依了他，千依百順得讓老吃閉門羹的羅京鴻好生嫉妒。他今天一定要問清楚作家的大腦都裝了些什麼？居然捨第一男主角而去將就平凡配角！

　　「我到底是那裡不好？」

　　走到花園的涼亭中，他面對她問著。這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攸關羅大少往後人格自信心的建立與摧毀。

　　原穎人楞楞的看他。

　　「你又不作奸犯科，怎麼可能會不好？剛剛那個女服務生還一直偷看你，你不滿意嗎？」一個條件上等的男人居然會問她這種問題！

　　羅京鴻一手撐住她身側的柱子，拉近二人的距離。

　　「我一直不明白你拒絕我的原因。」

　　「每個女人都想嫁給像你這樣的男人，但你們這種男人稀世少見，所以我挑平凡男子－－這麼解釋，有沒有讓你感到安慰一點？」原穎人小心的哄他。接連兩次受挫的男人需要聽好話。她今天恰好尚未日行一善。

　　他苦笑的搖頭。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呀！棒棒糖哄不了我了。看在我苦追你兩個月未果的份上，你老實說吧！」

　　「可是老實話很傷人的！而且我早已說過了！」她不太好明指送他鍋貼那幾天的火爆脾氣、口不擇言，早說出了她的理想與拒絕他的理由。可是他固執得不肯相信。

　　「咱們心平氣和的談一次，氣話做不得準。」

　　「好吧！」她在石凳上坐下，深思的看他。「我恨被搭訕，因為會前來對我行注目禮的男人都不會對我存正經的想法，只想玩一場沒有責任的愛情遊戲而已。」

　　被她說中了！羅京鴻當時也是那想法，看來這傻大姊型的美女居然有這麼敏感的心思，他到此刻才有些覺悟！

　　她又道：

　　「而且我是個很保守的人，玩不來都市人的手法；又希望當有朝一日，我結婚時會有一個全心全意對待我的丈夫。太好看的男人即使沒有意思偷腥，也會有女人自動靠過來，何況你又如此有身價。我不願冒險，許下了一生的誓約就要丈夫專為我所有。你做不到的，不是？」

　　「難道你完全沒有心動過嗎？乍見時，人都是以貌取人的。」

　　「沒有。」原穎人遺憾又抱歉的看他。「因為你不正經的對我拋媚眼，又追了我到桓春。對你這種打獵心強的男人，我很怕。蕭諾說我很保守，但在愛情上卻要求主控權。宴儒算是我自己追求來的，我想，我需要的丈夫是會讓我心疼又想照顧的那一種。我有一種渴望，想照顧他一生。」溫柔的眼波，投射到餐廳內正專注討論的側影。

　　他被打敗了！失敗的原因在於這個女人的大腦有問題！羅京鴻終於忍不住向天空翻白眼！這女人怕被追求！他敗在主動出手上！如果當時的情況是由她先對他拋媚眼，他們才有希望成一對是嗎？不過他懷疑當時若是那情形，他還會搭理她嗎？不會！主動投他懷的女人可以排到太平洋去了，她這中等之姿那可能引起他注意？！並且搞了兩個月還淪為配角！嘔死他了！

　　不過，他仍作垂死的掙扎－－

　　「但－－我先出現的呀！你們小說裡不常在寫：先出現的男人必是第一男主角！」為什麼他是例外？不公平！

　　原穎人憐憫的看他。不忍心告訴他，身為作者，有時候為了與讀者唱反調，不惜亂寫招來唾罵！然後吸引他人的注意力！第一個男子出現，卻不是最後男主角的原因向來只有一個－－被安排死亡！羅大少尚能健在，理當感謝上天仁慈寬厚善良。居然還敢提出先來後到的順序！

　　「一切都是緣份。」

　　唉！多爛的詞兒，但最不傷人。原穎人嘆氣的發現她「日行一善」所做的善事已預支到冬天去了！她是如此的善良。作家嘛！善良溫柔是應該的。

　　羅京鴻也嘆了口氣，他放棄了！他真的放棄了！兩個月來死追活追是何苦來哉？這女人根本不值得他追！他們家的怪人出現一位也就夠了！不必要再給自己找一位！原穎人根本連玩也玩不起來！追來何用？

　　老天呀！他要抗議！這些日子以來不僅什麼也沒撈到，還被任意糟踢、蹂躪，害得他這位全台北首屈一指的大帥哥失去一切信心！不僅如此，更慘的是讓兩個女人免費叫罵！吆來喝去，然後惹人笑話－－

　　他陷入極度的自憐中，沒發現原穎人看到秦宴儒已向她走來，立即對他說再見，同愛人走去。他只覺得，他一定被誰玩弄去了！是誰？到底是誰安排這一切？

　　「他怎麼了？」搭上公車，往圖書館去的路上，他問著。

　　原穎人舒服的靠在他身側。

　　「他想知道為什麼近來不受女子青睞，知道後卻又承受不住打擊。」

　　「相信他很快就會恢復信心。」秦宴儒真心的說著。像羅京鴻那種耀眼的男人，只有意氣風發才適合他的氣勢與光華，立於中心點受人矚目。

　　「我覺得羅素非常美麗。雖然羅蝶比較會精心打扮，但那種知性美非常吸引人。」原穎人嚮往的輕道，明白自己即使努力學也學不來。

　　他搖頭，如果穎人看到羅素在數理以外的面孔，必然會嚴重幻滅！但，她之所以會當作家，就是因為她有豐富的幻想能力，並且自得其樂，他何需去點破什麼？而且背後道人長不道人短，是基本的禮貌。所以他沒有響應什麼，只道：

　　「在我眼中，你是獨一無二的。」

　　她笑靨如花，紅紅的臉埋入他敞開的外套裡頭，心滿意足的發現這胸懷舒適得足以讓她依偎一輩子。

　　※※※

　　在鄉下，相親的結果有兩種。一種是對不上眼，不必多說。另一種是對上了眼，約會幾次，兩家人立即開始著手打理結婚事宜，有效率得令人咋舌！要是都市人呀！若看對了眼，好歹也要走個一、二年來觀察未來性，那裡會草率的在幾個月後決定一生！

　　所以，當田牧蓮大主編接過原穎人親手奉上的訂婚喜餅時，下巴都掉下來了！

　　也難得的，今天兩位大作家同時光臨出版社！在氣溫怡人的五月天，只要不下梅雨，天天都適合外出。所以蕭諾才會與原穎人一同移駕過來，為求看田主編的表情。

　　「你－－你訂婚了？！」田牧蓮久久才從喜餅的震撼中回過神，直盯著原穎人左手食指的金戒指。

　　「家人決定中秋節讓我們完婚。因為宴儒適合在三十歲娶妻，過了就不好了。」

　　「可是你與那人認識還不到三個月－－事實上扣掉中間的聚少離多，你實際上只與他相處不到一個月！」

　　「唉！愛情是不分時間與空間的！」蕭諾很文藝腔的吐出這個句子。

　　「呀！你也來了？」田牧蓮這時才有空分散注意力看到蕭大作家嬌小的身影。又被嚇了第二跳。

　　「交稿嘍！」

　　也難怪田牧蓮會嚇到！這個肅諾，當她不願出門時，即使出版社就在隔壁，她也會以掛號寄稿件－－而且選她高興的時候。為什麼？因為有時候懶得開口與人東扯西扯；今天肯大駕光臨，不想嚇到人也難！

　　原穎人看到田大主編眼睛又瞄回她，立即自動開口：

　　「也許是快了一些，但我相信他會是與我共度一生的人。放心，我們那裡不興離婚。其實你應該高興才對，我嫁人後會比較專心賺錢。」

　　「唉！年紀輕輕的，這麼想不開！這年頭有幾個人當得起單身貴族？早淪亡到單身賤民去了！我以為只有那種人才會急著嫁人。」田牧蓮根本是在哀悼以後少一個人可以咬耳朵，多空虛呀！

　　原穎人忍住笑，一本正經道：

　　「我媽說的，早生兒子早做娘，免得將來老了再生，會被兒子嫌不夠貌美年輕丟面子。」

　　「嘖！」兩個女人齊嗤之以鼻。

　　「別這樣嘛，我是特來請你屆時當我的伴娘，蕭諾答應了，你不會不答應吧？」原穎人的口氣有一點點可疑的威脅。還沒當新娘，卻有了當新娘的光采，紅光滿面，一副沐浴幸福中的面孔。

　　田牧蓮哇哇大叫－－

　　「敢情是倘若我不答應，你就要投筆從夫去了！大作家，誰帶壞你的？」

　　纖指直指蕭大作家阿諾小姐。

　　「她說你適合以威脅待之。」

　　「蕭諾，咱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你－－」

　　蕭諾在一旁納涼，不言不語。她自己的應對措施就是不開口，讓他人的獨腳戲唱不下去。

　　「天呀！以後我不會再建議你們一同來出版社了！我根本不是你們的對手！」田牧蓮哀鳴不已。

　　這讓原穎人立即心軟了下來，不理蕭諾阻止的眼神，忙道：「田姊，別這樣，不然我今年多寫一本好了－－」

　　「至少要三本！」田牧蓮馬上恢復精神的眸光，討價還價。

　　然後原穎人知道自己又上當了！不必轉回頭看，就知道蕭諾那天真無邪的臉上必定堆滿了看白癡的笑容！於是氣呼呼的目瞪田大主編－－

　　「你要來當我的伴娘，而且不但不會有紅包可享，還要你包個大禮來才可以！」

　　「那有什麼問題！婚後的情況我無法掌握，只好趁婚前多榨幾本書存盤了！可憐我這個小小的主編，為你們著想，還得－－」

　　「別又來了，這一次我不會再心虛內疚了！」原穎人受不了的低叫，起身道：「好了！不多說廢話，反正我的來意已說明白了，待會兒還要去找朋友那兒，得走了！」

　　看著兩位大作家消失在門口，田牧蓮雙手環胸，老謀深算的露出可怕的笑容！低喃：

　　「豈能讓你們耍完了本大主編就算了！唔－－該包什麼大禮呢？不不不！我該給你什麼驚喜呢？看在共事三年的份上，不為你做點什麼似乎說不過去－－嘿嘿－－」眼光閃爍著，移到桌邊的一堆稿件。田大主編露出了白雪公主的巫婆後母才會有的笑容－－

　　※※※

　　由於蕭諾要回桃園的家，火車站一別後，原穎人就去了咖啡店。她尚在奇怪，在走出版社之後怎麼會莫名其妙的全身起了陣冷顫呢？太陽的熱度已到了令人揮汗如雨的程度了！算了，不想了！

　　接到喜餅的黃耘春，其震驚的面孔、可笑的程度絕不遜於田大主編。而震驚過後是火山爆發般的不滿！

　　「原穎人，你居然這樣對我！想我們的交情由小學一路到專科畢業，即使沒同班也同校！這麼深厚的交情，你卻在訂婚後才來通知我！我居然看也沒看過你未來老公，連訂婚也不召我回去觀禮！這算什麼？」

　　「火氣別那麼大！夏天已經到了，不需要你來發熱生電。」她非常有修養的沒有回嘴。其實若黃耘春肯常回村子走走，還怕會不知道她要訂婚的事嗎？她實在不願承認「見色忘友」學說，可是近一個月來不寫稿、不找朋友磕牙，跟著心上人南北來回，一同找他要的資料，的確會暫時擱置友情。生氣有理；但話說回來，今天她還會好心的來通知一聲，若那天黃姑娘也戀愛去了，會不會理人就很難說了！

　　「你當真決定跟了那個據說很平凡的鄉下人？」黃耘春喝了一大口冰咖啡順氣。以前曾聽說原穎人的男朋友不怎麼樣，心想不會有結果，也就沒興趣去打探，沒想到已經走到結婚的地步了！

　　「戒指都戴上了，還懷疑。」

　　「可是，捨羅大少而就那人？－－」她認為原穎人不正常。

　　「漂亮老公難照顧啦！你怎麼還執迷不悟？還有，你根本沒見過我未婚夫，請不要隨便批評他。又不是你要嫁，大呼小叫個什麼勁！」

　　「鄉下男人我看到不要看了，還能有什麼德行？反正離結婚還有一段日子，要後悔也來得及。」

　　「才不！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我是嫁定了！」

　　黃耘春以無可救藥的表情看她－－

　　「好好好！你一心當農婦，我又能如何？大作家呢！起碼配羅京鴻那一種人才不會讓人失望！」

　　「那是你說的！當真喜歡他，就用力去追呀！」原穎人已經好久沒見到那個人了，想來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黃耘春嘆了口氣。

　　「你不知道嗎？人家目前又有新歡了，一個美麗又有氣質的女強人，前天還來此小坐，哇！美麗得像一幅唯美畫，我那敢去妄想？」

　　「那該恭喜他了！如果他下次再來，你代我送喜餅給他。」

　　「哦！」黃耘春沒力的應著。

　　原穎人瞄了眼她的失魂落魄，從大皮包中抽出兩本練華的新小說，引誘道：

　　「要不要來當我的伴娘？結婚那天練華也會來哦！」

　　「真的？我的偶像也會去？」當場雙眼冒光，書搶了過來抱在懷中！終於有好事可以提振她的注意力了！

　　「去不去？」

　　「當然去！我會捧書讓她簽名！」

　　原穎人只祈求到時候黃耘春不會掉下眼珠子，承受不住真相而昏倒！

　　※※※

　　轉眼間已是桂花傳送香味的秋天了！

　　在農曆八月十五日當新娘的原穎人並不知道有一件陰謀正在進行當中！在她當新娘的前五天，「青春出版社」發行了五本新書，散佈到全台灣各地，然後，在每一本書的扉頁上印著一份啟示，內容是這樣的：

　　本社當紅作家「原茵」於中秋節當天於歸之喜。原茵感念三年來讀者們熱情的支持，使她成長茁壯，於是決定畢生最美好的那一天，與讀者做面對面的交談，讓各位讀者一睹名作家的風采。

　　請於中秋節當天赴約，地址位在彰化縣福興鄉xx村xx號。美麗的餐宴，等著您來共享。

　　因為五本新發行的書中，並沒有蕭諾或原穎人的作品；所以，當外頭早已掀起廣大的回響之際，兩個大作家依然無所覺。也因為這一份特別的廣告，致使那五本由新人所寫的書順利暢銷，打開了各自的知名度－－

　　※※※

　　「為什麼我覺得你的笑容非常詭異？」原穎人一邊任化妝師涂塗抹抹，一邊斜睨站在身旁，始終傻笑不斷的田牧蓮。

　　蕭諾穿上伴娘的白禮服，窩在床角打電動，而靠窗而站的黃耘春則不安的走來走去，不知在期待什麼。

　　田牧蓮甜笑響應：

　　「你要嫁人了是喜事，不讓我笑，難道要叫我哭呀？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不會介意為你掉淚。」

　　「觸我霉頭！」原穎人低碎。

　　黃耘春忍不住了－－

　　「穎人！你是不是在騙我？」

　　「什麼？」

　　「練華也會來的事呀！」

　　蕭諾手中的電動突然抓不穩的掉到地上去，惹來黃耘春的白眼－－笨手笨腳的！

　　「呀！她呀！」原穎人看了看情況，決定此刻不是坦言的好時機。「等會才會來吧！來了我會告訴你。」

　　「她不來了！」蕭諾瞪了原穎人一眼。

　　然後黃耘春低叫：

　　「你少烏鴉嘴！我的偶像一定會來的！」

　　蕭諾一楞一楞的看著她，沒有答腔。黃耘春以為她怕了，得意的認為自己的氣勢可以壓得過這個怪女人。只有田牧蓮與原穎人明白蕭諾講不出話的原因！

　　那麼討厭蕭諾的人居然是「練華」的崇拜者！非常詭異的情況，太極端了！

　　田牧蓮安慰的拍了拍蕭諾的肩，等會想必有人會更慘！她大老遠的來到這兒，不拍一點盛況回去宣傳怎麼可以！

　　「穎人，妝化好了嗎？」原太太推門進來，看到新娘妝已上得差不多的女兒，她提來白紗禮服，然後心中備感奇怪的咕噥：「我們這裡即使熱鬧時人也不多，可是今天好奇怪，有一些人在我們村子附近走來走去，幾次經過我們家，都以怪怪的眼光看著，從早上到現在，已有好幾批人走過去了！」

　　「會不會是來鹿港參觀民俗節的遊客？每年湧入的人太多了，會分散到我們這邊來，就順便下來看看鄉下的模樣。」原穎人不以為意的猜測著。

　　「也許吧！反正熱鬧嘛，無所謂！禮車已在外頭等了，等會正午十分是吉時，我會再來叫你，你現在先吃點東西，我叫慧人端上來。」

　　「好。」

　　結婚是很累人的。原穎人嘆氣的讓伴娘們服伺穿上白紗禮服。

　　「後悔啦？」蕭諾笑問。

　　「才不！我只是對將來下筆有關結婚一事會有更翔實的記錄。一直以來，我都以為結婚時最閑的人會是新郎新娘，他們只要擺著呆呆的笑容、穿得美美的給人看就行了，其它全任憑親人去張羅！然後光鮮的男女主角在彼此眼中看到永恆，四週空氣化為紅心圍住有情男女，然後－－落幕、完稿！」原穎人打量鏡中的自己，好不好看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天趕快過，讓她狂睡個三天三夜吧！

　　黃耘春忍不住了，決定出去對來客一個個掃視，非要找到她的偶像不可！於是溜下樓去。

　　蕭諾吁了口氣，這種忠實讀者還真好玩，她看了都怕！討厭其人，卻喜歡她寫的書，該怎麼辦？

　　「她一直好仰慕你的。」原穎人笑著告訴她。

　　「不敢當！」她不予置評，反問：「喂！你今天晚上會不會問他是不是處男的問題？」

　　「你還沒死心呀！」原穎人駭問。

　　「什麼？什麼處男？」田牧蓮湊了過來。

　　「還是我來問？他的健康是你的幸福耶！要是他是處男，我可以買本黃色小說給他臨床惡補順便實習。」

　　「去你的！你不會自己去找男人嫁了，然後新婚夜慢慢研究！」原穎人拒絕談這個問題，那是他們夫妻關燈之後的事，絕不外漏予他人知。尤其面對一個作家，她要更加小心！

　　蕭諾正想反駁，房門又被推開，原慧人端了碗點心進來，「姊，媽交代要全部吃完，否則你會餓到明天。」

　　是的！要吃就得趁現在，免得餓死！晚上是有筵席沒錯，但原則上新娘只能沾唇少食來表示端莊。有誰看過新娘大吃大喝來著？

　　所以原穎人趁口紅還沒畫上去前，大口的吃了起來。原慧人也是一臉困惑：

　　「姊，剛剛我在外頭看到不少國、高中年紀的女孩在我們家門外張望，還問我說這是不是『原茵』的娘家。」

　　原穎人眼中打了個問號。

　　「很少人知道我就是寫小說的『原茵』呀！會不會是鄰居的小孩找朋友來看我？沒有多少人的話就算了。」她不以為會有多少知情的人前來。這裡是鄉下，頂多村內的小說迷知道罷了，沒關係的！

　　沒有人發現田牧蓮雙眸閃動怪異的喜悅光芒，悄悄的在相機中裝上底片。她可不能錯過任何一個鏡頭－－

　　倒是蕭諾突然有不祥的感覺！甩了甩頭，認為這次的直覺只是神經過敏！人家結婚是大喜事，那來的不祥預感！說出來不被穎人罵死才怪！

　　不久後，良辰吉時到了，眾伴娘扶著新娘出房門，戴上頭紗。

　　原穎人深刻的體會到出嫁的心情。有那將為人妻與丈夫相偎一生的喜悅；有離開娘家，今後再度回來也只是客人的心傷。今天跨出了家門，這個讓她成長二十六年的地方也該正式步入記憶的寶盒中，留待往後夢裡低迥了。

　　甜酸苦澀的滋味，讓她在步下樓梯後眼淚開始掉了下來。她以前還一直懷疑當新娘拜別父母時怎麼可能會哭得出來？有的人還要靠捏大腿來製造眼淚，她差點以為自己也是了！可是她不斷冒出的淚水明白顯示出可以省了一道麻煩。

　　她的今生伴侶在樓梯的盡處等她，伸出了寬厚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二人眼光交會，他為她拂去了淚珠，以眼光讚嘆她的美麗；而他也英俊得讓她屏息！

　　「來，時辰到了，新郎新娘過來－－」媒婆在一邊叫著。

　　情緒沉浸在感傷中，原穎人深切而貪婪的將屋內的一景一物深深刻印在腦海中，幾乎快後悔自己太早嫁人了！

　　跪拜父母時，父母的殷殷交代，幾乎讓她泣不成聲，也沒空去發現外頭的變化，與愈來愈近的聲浪－－

　　女方出嫁，基本上是沒什麼熱鬧好看的，因為通常在第二天回門時女方才會請客。所以客人不多是理所當然的，沒理由會有一波波吵雜人聲！

　　蕭諾先發現不對勁，因為看到田牧蓮找了一個角落位置擺好相機，不知在期待什麼。而外頭廣場上有很多年輕而陌生的少女面孔，每個人手上不知抓了些什麼東西，書或筆記本什麼的，洋溢期待與興奮往屋內瞧！那種隱伏的熱情一旦爆發起來會嚇死人－－怎麼回事？她心中邊猜，腳下邊移，首要之事就是找個安全的地方去躲－－

　　「喂！你要做什麼？」黃耘春雄壯威武的擋住她的去路，因為她守的房間是放喜餅貨物的地方，不能讓人任意進去的；而且，她早看蕭諾不順眼了，不知是不是三隻手，鬼鬼祟祟的，小心防範才好！

　　蕭諾只好退到這裡為止，並且靜待事情發生，準備開溜。

　　結果，新郎一攙扶美麗的新娘出大門，立即有一批小小娘子軍由四面八方狂湧過來！少說也有四百多人！人多口雜的叫著一些話，聲浪一波波的只隱約聽出：原茵！請簽名、合照－－新婚快樂－－讀者之類的用語！

　　不只原穎人傻了眼，所有的人全呆掉了！不明白何來這種盛況！今天是她的結婚日耶！

　　淚花糊了臉上的妝，口紅也磨掉了一半，有點落魄的新娘兼大作家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面對她的讀者－－

　　她知道該找誰負責！眼睛卻掃射不到田牧蓮，反而快被人群淹沒了！她們大叫著原茵，全要簽名－－

　　「哎呀！這些人是怎麼回事？要是不快點上車會趕不上那邊的時辰呀！」原太太哇哇大叫，顯然對這票不速之客也是束手無策！

　　原穎人靈光一閃，抄過了媒婆手上的擴音器！大叫著：「各位親切的朋友，很感謝你們對原茵的支持，今日更不遠千里的來為我的婚禮祝福！所以我要告訴各位一個驚人的好消息－－」她視而不見蕭諾威脅的眼光！這時候，道義放兩旁，婚禮擺中央！蕭諾身為伴娘，要有誓死護新娘的覺悟！於是大聲的宣佈：「大作家『練華』小姐本人也在此－－」

　　「練華」兩字掀起更大的狂呼！通常她們兩人的讀者是共同的，但練華更受歡迎！

　　「她在那裡？！」原穎人玉指一出，人潮立即變成一批蝗蟲，視蕭諾為豐美稻田般肆虐過去，一個也不剩！

　　蕭諾這輩子從不曾被嚇得那麼慘的！在原穎人拉著新郎狂奔上禮車落荒而逃之後，蕭諾腳下也沒停，不理黃耘春目瞪口呆的表情，她能逃多遠就多遠！

　　可惜呵－－嬌小斯文、小說令人瘋狂的練華在一分鐘後徹底被人群淹沒！淒慘萬狀的辦了她生平第一次的書友會－－在人家的婚禮上－－唉！

　　※※※

　　一個月後，書友會的盛況被打成廣告，促銷兩位名作家的新書，又成功的讓銷售量創新高峰！

　　所以說，小說作家並不厲害，厲害的是出版社裡英明神武的大主編！

　　（全書完）

尾聲　真實生活白皮書

　　我承認，這不大像是一本「愛情」小說，倒不如說比較像一本揭露作者真實生活的白皮書。

　　以往看到有人寫到有關作家的愛情小說，總會為作家蒙上一層神秘與淡漠，甚至高高在上的色彩。可是自從我當了「作家」至今十八個月以來，生活好像都跟人家寫的不一樣。所以我才發現，我被騙了，作家根本不是那個樣子的。

　　不過，我也不知道別的作家會是什麼德行，只好將自己寫出來了！冷眼觀察自己數月之久，重點大約記錄了下來；我這才發現，某些曾讓我氣得半死的事，一旦加料寫了出來，卻相當可笑！

　　先聲明，本故事中有大半劇情是席絹親身經歷沒錯，但其中又含了真真假假、加油又加料而成！當然，首先你們必須知道：愛情觀是我的，但愛情本身是主角的，與我無關。然後我又將席絹一分為二，左派蕭諾，右派原穎人，來對愛情觀大做對陣。它是沒有定論的，而其中杜譔的受歡迎程度則是席絹本人虛榮心的幻想；但是那些要告訴讀者大人的事則一字不漏，你們會得到你們一心想知道的答案。

　　這十八個月以來，不停的有人問我感想、生活情況、愛情觀，或者對讀者來信的看法。我想在此你們已經得到大部份的答案。（誰敢說沒有？站出來！）

　　當上創作者以後，一直想將台灣流行小說市場做一番記錄。因為我可以以一個讀者的身分充份寫出對作者諸多不切實際的想望，更可以以一個作者身分反應對讀者的觀感。也許太主觀了，因為沒有參考其它作家的想法，但相信不至於相差太多。至少我是那樣子當一個「作家」的。我是多麼幸運的二者兼俱！

　　寫這本書是在寒流很多的二月份，也是我的生日月；有一些神通廣大的讀者大人居然知道我的生日，寄來了賀卡與禮物。我這輩子沒收過這麼多禮物與賀卡，因為我是個對生日以及眾多節日沒感覺的人；只知道元宵節要吃湯圓，端午節要吃粽子，其它就沒了。感謝大家－－即使你們都聲稱沒有情人，才會在二月十四日隨便找個人祝福。老實說，我的生日不在那一天，但很多人都在那一天發信，真教人氣絕！祝你們早日找到老公，嫁人去吧！免得年年情人節都當自己是怨婦，而且來提醒我又老了一歲！

　　我說過今年度是我的大膽嘗試期，我會寫各種不同的小說來考驗自己的功力。所以即使你們不滿意這一本書也不要太快罵我，這只是一種新方式而已。可不是？至少我完整而忠實的告知了你們「作家」的生活，好像還沒有人這麼寫過。也許你們會罵說男主角的戲份太少，而且很難看出誰才是男主角；可是，容我說一句：基本上，在寫這一本書時，我從未把男主角列入考慮中。他們只是出來讓人玩一玩而已（救命呀！別Ｋ我！）；也代表著女人擇偶的兩極。聰明的你會選那一個？問我的話。我會說我是「蕭諾」那一派的；至少，三十歲以前我是。

　　目前為止，這是我寫得最快樂的一本小說，我不知道你們看了會不會快樂。但身為作者，要先能自娛才能娛人是不是？如果我這一本還算成功，記得千萬要告訴我。

　　近來接到的信有些啼笑皆非！我是下過戰書，要求富有創意的問題沒錯，但你們也不能找一些數學理化的問題來問我呀！我什麼時候成了數理老師了！？我根本是個數理白癡！鳴－－故意刺激我！不理你了。

　　也有人說我為主角取的名字根本不出色，大平凡了！老實說，名字出不出色不能代表故事內容的精采與否；至於名字好不好，也是見仁見智的事。我的要求很低，好寫易寫就可以了。拜託！我可是純手工呢！這麼苦命了還要虐待我寫別致艱澀的名字，你們是虐待狂！

　　還有，我並不熱中去崇拜什麼人，我只熱中計畫去環遊全世界，看盡世界美景。前一陣子挺愛看職籃的，但後來又失了熱度，覺得打來打去還是那些人，不好玩。

　　若問我對筆下人物喜歡的程度，老實說，我並沒有太喜歡單一人物。每一本書的完成都代表我當時的心情寫真。書中的好人、壞人、對白、喜怒哀樂，都是席絹本人的演出。喜不喜歡不一定，但因為是自己的東西，割捨不掉，只能一律說喜歡了；既然不能裝作不認識的話。

　　我想我對自己是相當嚴苛的，因為截至目前為止沒有一部作品令我滿意，所以才會不守本分的想背叛風格吧！真虧你們受得了，席絹都快受不了自己了！所以很感謝大家的容忍，我會繼續善變下去的。（不要太緊張，我很善良）

　　偷偷告訴你們，今年度將會兩個月出一本書，因為已面臨七月「烤」季。我放慢腳步，該用功的快用功，而我正好可以大肆休息清閑。兩個月交一本稿，真美好！我可以美其名為找靈感，實則玩樂去了！而且心安理得。

　　說到這兒，就要想想我下一本書的大綱了！你們來猜吧，我會寫那方面的？有很多我非常感興趣的題材一個個溜了出來！今年果真是好年，可以造反又可以玩！

　　有人要求我再寫古代的小說，但今年真的到此為止了。「花嫁」之後暫時擱筆，沒興趣了。

　　我會是個拔扈又專制的人嗎？不不不！我只承認我不受拘束，更不愛被牽著鼻子走。有人問：在萬盛寫小說有什麼好？我想，大概只有項姊受得了我三不五時變心的個性吧！？而且全力支持。她說過的：只要我寫得出來，她就不怕替我出書，帥吧？養成了我善變的個性，而且有恃無恐。

　　這本書似乎有點推銷本姑娘家鄉的嫌疑！不過，認真的，我要大聲告知全台灣各位有品味、有智能、優秀可愛、帥氣大方、不會隨手亂丟垃圾的先生小姐弟弟妹妹們：你們可以儘量帶著新奇、尋幽訪古的心情來鹿港遊玩。可是當你們要走時，別忘了將垃圾一併帶走！不然相準垃圾桶再丟也好。拜託一下！我看怕了假日後的滿目瘡痍！還有，順帶呼籲那票進香團的大叔大嬸們，請不要將那好幾公尺長的鞭炮由鹿港頭燃放到鹿港尾，而且還專找行人車輛最多的中山路！要點燃也不通知一聲，嚇得人心臟病快發作！如果當真不燃放不足以表示各位蒞臨的偉大，那麼，拜託一點，將那些灰屑掃乾淨了再走。鹿港不再有「鹿」已經夠可憐了，不要那天連人也沒有了就更糟糕！我們這些居民每每為了你們的到來而大受交通癱瘓之苦、噪音與垃圾的荼毒！有良心一點的人至少要配合一下－－以上痛心疾首的牢騷，盼望能引發各位不知藏在那裡的良心。

　　好了！今天的後記到此為止。不過我得先聲明，不許來信要求我給蕭諾寫戀情。不婚並不是天地不容的事，而且她「非常」N無限次方的適合單身。相信她一個人會過得更好。還有，我並不覺得那位看來戲份很多，演到最後卻發現不是男主角的羅大少會可憐；憑他風流傭儻、英俊瀟灑、多金得不得了的身分，絕對不必怕他會娶不到老婆；所以我不會費心的替他安排戀情，他肯定可以風流活到進棺材那一天。咱們就不必替他擔心了！

　　兩個月後再見了，拜拜！

　　席絹

　　Ｐ．Ｓ．給那位膽敢寄幸運連環信給我的「忠實讀者」，限見書十日內寄來一封文情並茂的懺悔信，寫一千遍「對不起！我錯了，以後不敢迷信了」來表示悔意，否則－－哼哼！（所有威脅之意，請自行想像暴力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