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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我讀七色橋

《七色橋》

華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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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燠熱，北台灣的六月天。

　　他獨立庭院，頎長的身子投影草地上；朦朧夜色，白襯衫自能顯著，因此寬闊的肩膀也清楚，腰直腿長，深灰色的西裝褲這便很出色。

　　「黃，你的體態就像我們西方人。」有回葛麗絲閃亮她碧綠的眼睛說。

　　「但我是個東方人，葛麗絲。」

　　「我相信你身上流有西方的血。」

　　「這不是恭維，my dear。」

　　中國人不應該停留在「東亞病夫」中，這是很起碼的；說來不能怪別人偏見，我們自己的努力很有限。但是，這個「他」，這個葛麗絲口中的「黃」，不愧是萬千中的一個優秀而且上進的中國人。八歲的時候離開父母，在英國整整二十一年，英國可算他第二家鄉，但他相信祖國比英國更加需要他。四海同質的水，穹蒼一色的天，每個人卻少不了有個自己的家。雖然他這次回來為項私事，期望回到祖國，卻不祇是一朝一夕的心願。

　　燠熱，他揩抹臉上的汗珠。

　　穆公館，這矗立夜色中的宅第，帶一份無法明瞭的蒼茫；像天上的滿月，出沒濃凝的烏雲裏。

　　穆立強，這偌大宅第的主人翁，該稱他一聲世伯──父親當年的隨從祕書。他回到台灣就來尋找他，他把他留宿在這裏。他對他印象不深，離了父母，也就離開他。隱約記得他的一雙眼，深陷而且暗沉；他的笑，剛才在筵席上笑過的，也就是那種笑聲。

　　踩踏青草，舉頭見寥落疏星。餐廳客廳裏都有冷氣，院子裏的空氣比較舒暢。他是這晚宴的中心人物，暫時的離席當能邀得原諒。剛才談到在大陸上死難的他的父母。回想那輝煌的重慶時代，民國三十四年全面勝利，上海、南京、北平三處跑，黃家和穆家就像手和足。現在，穆老伯一家在這兒幸福的團聚，而他父母的屍體落土沒有棺材裝。留下他，一隻孤雁，單獨地飛。他耐得住單獨，但是二十一年，整整的二十一年沒再見到父母的面。父親的充滿了愛的眼睛，母親的熱吻和熱淚，都只好向回憶裏追念，夢幻裏尋求。

　　「黃大哥，黃大哥！」

　　穆次莉向他飛奔著來，一隻春天的鳥兒，盪開的裙子就像靈活的翅膀。他沒有見過穆次莉，十六七歲吧，穆太太身上懷著她時來到台灣，他依稀記得父親給他信中提過這回事。

　　「來，來，黃大哥，大家等著你切蛋糕啦！」穆次莉喘息著，一把抓著黃洛天的臂膀。

　　「切蛋糕？為什麼要我切蛋糕？」

　　「你自己不記得？飯桶！你活著做什麼咑？！姊姊說，今天陰曆五月十五，剛好是你的生日！快嘛，蠟燭都快點光了！」

　　喲，真的，陰曆五月十五日。離開了父母，姑母一去世，就住在葛麗絲的父親那位老教授的家。外國人不懂我們的陰曆，他自己又從來不注意這些事；這生日多少年了被遺忘。現在，穆長慈──結了婚的他的童年友伴，記得他生日？穆次莉拖拉著他，不由他多思多想。一個前引，一個後隨，一步步落腳青草地。明淨的長窗一片光亮，白色窗紗裏人影晃動；那杯酒還在胸口溫，熱烘烘遍透全身。

　　回到廳裏，大家果然都在等待；穆長慈領先唱〈祝你生日快樂〉，她從小歌喉好的。她何必提起我的生日？這些年了，彼此間不通音息。他不由望她一眼，接著她向他投來的目光。紅色的旗袍，合適的裹著苗條的身材。他和她握別時她也是八歲，現在，完全成長了的穆長慈。他夢見她時她總是八歲，花短襖，花褲子，一根豬尾辮。她的眼睛，比潭水，比藍天。只是，這一瞥向他投來，藍天蒙霧，潭水帶寒。如果他還是可以無所顧忌，他會像小時候常常問她那樣問一句：「怎麼了，我的小潑婦？」

　　「唉喲，唱個什麼勁兒嘛，快點兒切開蛋糕吃吃不就結了嗎？」這是穆元德，長慈的弟弟，次莉的哥哥。歪扭著左腳不停地擺划，緊繃著的窄褲子，懶洋洋的倚靠窗旁，嘴裏一根牙籤。

　　「洛天，吹罷，把蠟燭吹了。」穆立強拍拍黃洛天的肩膀，手中一隻煙斗，在他缺乏油脂的鼻子上不停地摩擦著。

　　「慢著，」次莉笑著叫：「讓我數數看，一共多少根蠟燭。」她的白嫩指頭點呀點的：「二十九根！喲，姊姊，黃大哥真的這麼老了嗎？」

　　穆長慈沒答話，她的丈夫牛正碩在一旁笑了笑，說：

　　「次莉，你怎麼可以說黃大哥老，今年你姊姊生日，蠟燭也是二十九支呀！從明年開始，我得替她一年減一支了。」

　　「好主意，」穆元德走來一拍牛正碩的背：「兩年一過，我可就是長慈的哥哥，你是我的妹夫了。我既不必多聽長慈的訓示，有什麼事找你時，你記住應該『孝悌忠信』。」

　　「洛天，吹，吹，吹蠟燭！」穆立強催促：「選個人幫你一道吹，次莉吧。」

　　穆次莉很高興，圓臉孔紅潤潤的；努起小嘴巴就吹，二十九支蠟燭全滅了。把刀子交給黃洛天，事實上還是她「主廚」；橫著來斜著去，一塊蛋糕五馬分屍。放下刀子，食指在上面只一鉤，一團奶油。伸出舌頭嚐了嚐，說：「不錯，黃大哥，你嚐嚐。」抹了黃洛天一鼻子。

　　大家分食蛋糕。牛正碩走近黃洛天身旁，打量著，像他決定買什麼股票時一樣仔細。黃洛天回國，穆立強把他留在家中，是上個禮拜的事。今天第一次，穆長慈和他會見了黃洛天。穆太太住在牛家。黃洛天抵達後第二天便到牛家拜訪她，牛正碩和穆長慈都不在，算是失迎。現在牛正碩看著妻子，她坐在她的母親身旁默默地吃蛋糕。穆太太更沉默，蛋糕嚐了一口就放開，心事重重的模樣。他不大理會丈母娘的心事一共幾重，黃洛天這種人，「值得」和他攀談的。

　　「黃大哥。」牛正碩開腔了：「你今天敬了長慈一杯酒，真是應該。她向來不記得我生日是那一天，更不用說替我準備蛋糕和蠟燭。」

　　「得了姊夫，那一次你過生日留在家裏和姊姊一塊兒慶祝的？」穆次莉說著又給自己添了一大片蛋糕。

　　「胡說，我不和你姊姊一塊兒過生日和誰一塊兒過生日！」

　　「這問題可得問你自己。反正姊姊生日總是媽媽姊姊我們幾個人在一起，你生日也是我們幾個人替你過。」穆次莉吮一吮她的大拇指。

　　「我生日你們『替我過』？哈！次莉，難怪爸爸說你是活寶，我說你是個大活寶！」

　　「管我大活寶還是小活寶，關你什麼事？對了，哥哥告訴姊姊，你前天又和麗麗舞廳裏那個女人鬼混；哥哥說那是情報，值得姊姊付他五百元。」

　　「你姊姊付了嗎？」牛正碩歪斜著頭顱。

　　「姊姊說……」

　　「次莉，」穆太太連忙打岔：「黃大哥是客人，你怎麼可以信口胡說惹笑話。」

　　「黃大哥不是客人，爸爸說他是我們自己人，黃心如老伯是爸爸的好朋友，是不是？媽？」

　　「次莉說得對，我是那麼說的。梅心，你怎麼把洛天看成外人了？！」穆立強的聲調冰雪樣的，冷凍人的心。

　　穆太太臉色灰敗的從沙發椅裏站起來，跟著的是穆長慈。

　　「媽，姊，別忙著走嘛，還早哩！」穆次莉央求。

　　「媽，給我三百元。」穆元德趕過來。

　　穆太太還沒答話，穆長慈打開手提包，遞給穆元德三百元。

　　「你看我太太多麼慷慨的花我的錢！」牛正碩對著黃洛天。

　　「多給我兩百，姊姊。」穆元德說。

　　「又一個情報麼，元德？現在替我打電話叫輛計程車，我還有約，不能就回去。你不妨跟蹤，這一次的情報管保值你姊姊一千元。」牛正碩說著在穆立強酒櫥裏拿了兩瓶威士忌，雙手一舉說：「爸，明天還你四瓶。」然後對穆長慈：「你自己駕車回去吧，你說你車子開得比我好，因為你清醒。晚上黃大哥敬你的一杯酒還熱辣辣的嗎？如果頭昏腦脹的翻到山坑裏去，該由你自己負責的哦！」

　　「那我是有份責任了。」黃洛天笑著說：「我送伯母和長慈回去吧。」

　　「嗯，不錯。看來穆長慈那二十九根蠟燭點得很有道理了。」

　　黃洛天駕著車子，穆太太神色倦怠，穆長慈也沉默無言。過了圓山，靜謐的陽明山道曲折蜿蜒；不一會兒，萬家燈火的台北市閃爍腳下。群山疊翠，鬱鬱蒼蒼，瀉地銀輝，映照得流水更清亮，山坳更陰秘。

　　牛公館到達了，大鐵門開啟，車子一直往裏駛；下了車，好一陣涼爽的風。三個人踏著碎石子砌成的徑道，一輪明月，高掛在那一株姿態神妙的樹梢。

　　穆長慈邀請黃洛天客廳裏坐，他以為夜色不早而且穆太太身體不適便謝辭。母女倆不堅持，黃洛天向穆太太道了晚安，穆長慈送著；兩個人緩步走，一對影子投射地面上。

　　「什麼風把你從大不列顛帝國吹回來？」

　　「回來看看家，我早想回來的，不是嗎？」

　　穆長慈緘默了，她能說些什麼呢？！

　　「世事真是不可預料，當年我去，現在我回來，景物全非了。」

　　「你應該覺得安慰，你要的是充實的自己，你已經得到了。」

　　「是的，你可以這樣說，我應該覺得安慰了。」

　　自然他話語後面還有話語。穆長慈不理會，說：

　　「那天你來，我不在家，後來母親告訴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原以為能夠看到你，在路上反覆的想：不知道我的小潑婦變成什麼樣兒的了。」

　　「現在不能說小了，生日蛋糕上得點二十九支蠟燭了。」

　　黃洛天也笑，說：「你妹妹純真可愛得很。」

　　「是的，她最小，從小父親就特別寵愛；隨便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不會責罵的。」

　　「她居然也敢開姊夫的玩笑。」黃洛天瞥了她一眼。

　　「你這次回來可以定居嗎？」穆長慈顯然在「顧左右而言他」。

　　「我自然很盼望，但是不知道有什麼機會。」

　　「爸爸要你幫他的忙，他說他老了，元德不是材料。」

　　「那是他老人家的好意，你知道我對貿易行這類的一點經驗也沒有。」

　　「你不能拒絕他的，你要認清楚這一點。」

　　「我知道，就像我不能不住在你們家裏一樣。反正，現在還是短暫的計畫。過些時，如果不離國，也不該一直的在你們穆家打擾下去。」

　　沉默逗留了好半晌。黃洛天仰望著月亮，說：

　　「無論如何，這次回來見到你，你一切都好，還為我的生日費心，我不一定認為自己的生辰可慶，但對你的好意，應該十分感激的。」穆長慈低頭踢著地上的青草。到門口，伸手和黃洛天握別；他握著，長大了的柔軟纖纖的手。

　　「你的手這麼冷。」他說。

　　「再見，洛天。」

　　「再見，長慈。」他放開她的手。看她向後退，消失在連接著既高又長的圍牆的大鐵門內。

　　※※※

　　恍惚，時光倒流了二十一年；八歲的穆長慈，拖著她的豬尾辮。

　　月亮同樣的圓，但人們覺得它更美麗，那是中秋。故鄉，楓葉荻花，桂香馥郁，堂哥堂姊，表弟表妹；誰理會月亮、楓荻、飄香桂子？！眼睜睜的看供案上的月餅，垂涎三尺，希望月裏嫦娥別饞嘴。

　　呆等月餅沒勁兒，大表哥搔搔頭皮：

　　「大家想想看，玩些什麼遊戲。」

　　「捉迷藏。」黎哥說。

　　「我不來。」大表哥皺皺鼻子：

　　「女孩子們最賴皮，上一次躲在姨媽澡缸裏面，嘩啦嘩啦的澆著水，害我一直找不著。後來真的遇著姨媽在洗澡，我打了進去；那一下夠慘，屁股給我媽打腫了，疼了三天坐不下去。」大家笑了一陣。

　　「那麼我們玩諸葛亮捉曹操吧！」毅表哥提議。

　　「得了，那一次穆長慈做曹操被我捉著，眼淚水比瀑布還要多的掛下來。」

　　「你罰她跪在地上打手心，你不打她她就不會哭。」

　　「哈，洛天又在心疼他的小潑婦了。呃，有了。」大表哥雙手搓搓來了靈感：「我們玩拜堂的遊戲吧。」

　　「什麼叫做拜堂？」一個小聲音問。

　　「拜堂要有兩個角色，一個男主角是新郎，一個女主角叫新娘；兩個人一道拜天拜地然後拜我，然後送到洞房裏面去。」

　　「什麼叫做洞房？」還是那個小聲音。

　　「等著瞧，小毛頭別多話。」大表哥手一揮，比指揮交通的警察還要威風：「先選男女主角各一名！」

　　「你扮新郎吧，拜了天地就該拜我。」蕙姊笑著說。

　　「你想做我的媽？過來讓我摸摸臉，看有沒有資格做我的新娘子。」

　　「去你的！」蕙姊跑了。穆長慈站在一旁，烏溜溜的眼睛東瞧西望。她不是黃家的親戚，但因為穆立強是黃心如的秘書，經常跟著母親來到黃家。

　　「唷，小潑婦在這裏。」大表哥一捏她的鼻子，她頭一偏，兩隻小拳頭握好。大表哥笑了笑，說：

　　「別緊張，派你個好差事，你扮新娘子，你很好看，又穿了一身紅衣服。」

　　「好！」大家拍手。

　　「新郎呢？」

　　「嗯，」大表哥摸摸他的五六根鬍子，點呀點的，頑皮的手指點在黃洛天額角上：「這一個，有原因，他口袋裏有錢，出得起小費給我們這些抬轎子的人。」

　　「幾個人抬轎子？」

　　「四個，我是領班的。」大表哥點點他自己的鼻尖：「領班的小費加一倍。」

　　「不公平，我們一共十六個人！」

　　「好吧，大家都來抬轎子。」

　　「不行，我們是女的，那裏看見女人抬轎子？！」女孩子嚷。

　　「嚕囌，女人真是世界上最嚕囌的東西！」大表哥滿臉的不屑：

　　「好，大家分兩排站著，我點名，報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報數了，男的九個，女的七個；除去大表哥自己，黃洛天和穆長慈。

　　「抬轎子的加五個，女的不是丫頭就算伴娘，每一個人都有小費好拿的。」大表哥像手中拉著十八根繩子拴著十八隻猢猻在耍戲，一切由他指揮，沒有不順利。

　　「現在拜公婆，我是公公，新娘子要端給我一滿杯的桂圓茶。」又是大表哥。

　　「誰是婆婆呢？」毅表哥發問。

　　大表哥遍視群雌，沒有一個看得上，就說：

　　「算了，就算我是鰥居的吧，桂圓茶我喝兩份。」

　　公婆拜好就要入洞房，洞房是香案桌底下，小洛天牽著小長慈的手就要往裏鑽，大表哥說：「慢些，還沒有鬧房哩。」

　　「鬧房？」小洛天不大懂。

　　「是的，新郎和新娘要親嘴給我們看，不然就要朝我們磕三個響頭。」

　　「好啊！」十六隻「猢猻」拍手。小長慈看小洛天，小洛天看小長慈。

　　「快呀，親嘴！親嘴！」

　　「我不來！」小長慈噘著小紅唇。

　　「那麼就是磕頭！」

　　「快呀，磕頭！磕頭！」

　　「我才不跟你們磕頭！」小洛天說。

　　「那麼不要緊，小費加一倍！」小洛天望著大表哥，伸手口袋兒裏掏，一個錢也沒有了。

　　「沒有錢？不肯親嘴也不肯磕頭？罰跪，把這對奸夫淫婦背綁起來！」

　　小長慈嚇得面孔發白，細聲地對小洛天說：

　　「你來吧，親親我的臉孔。」

　　「罰跪！」

　　「別急，我……我們就親嘴。」小洛天說著努起嘴巴，在小長慈頰上雞啄米般「滋」的一聲。

　　「笑話，這算什麼親嘴呀，學不乖的傻女婿！來，我表演給你看。」大表哥老鷹攫小雞，一把抓著小長慈，攔腰一抱，小長慈雙腳懸空，小紅嘴給封住，手腳亂划，又驚又哭。

　　「大表哥去你的！」小洛天邊叫邊衝，腦袋頂著大表哥的腰眼。

　　「唉唷！」大表哥大叫一聲，鬆了小長慈；回過身來像隻野牛，亂拳如雨，小洛天哭著跌倒地面上。

　　父親、母親、叔、伯、姨、舅、姑媽、表嬸；全都來了。父親審問案情，大表哥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倒楣的是小洛天，被判決禁閉樓上小閣房。

　　小閣房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黑漆漆，陰森森，沒有人，又有鬼。肚子餓了，沒得吃，月餅啦，糖果啦，想著想著，口水和著淚水淌。午夜鐘敲過了，忽然聽見窸呀窣呀的聲音；來了，殭屍來了。殭屍，舅舅說的，綠面孔，紅眼睛，黑舌頭；直挺挺的一蹦一跳，指甲尖尖長長的像鋼叉，揮進小孩子肚皮，就往大嘴巴裏面送。越來越近了，怎麼辦？怎麼辦？哼，打吧，爸爸說過，男子漢大丈夫，是死是活都得光榮。哆哆嗦嗦摸著牆角落裏一把破掃帚，哆哆嗦嗦地握在手中；閉著眼，齒牙上下對打。那披頭散髮的顱兒如果出現，看準準就給砸下去。媽，媽呀，他心裏叫；汗水沿著眉頭流，鹹鹹的到了嘴裏。更近了，更近了！他張開半隻眼睛一瞄，迅速的前進兩步，破掃帚高高舉著。

　　「喂，洛天，快開窗。我要滑下去啦。」他拋了掃帚，把窗打開。好驚險，小長慈雙手攀著窗台，媽呀，她沿著屋脊過來的。他接著她的手，好長慈，身手敏捷的腳下只一蹬，上來了。

　　月色裏，她揹負洋娃娃樣揹著一包什麼，吃的？！小洛天高興得跳起來。

　　「噓，」小長慈示意小洛天別作聲：

　　「仔細黃老伯他們聽到了，他們都還沒睡，打麻將哩。」

　　「你怎麼可以不回家？」

　　「媽也在打麻將，我說睏，黃伯母要我在你床上躺著，我趁沒有人注意，帶了這些爬上來。」

　　「你真好，長慈。」小洛天大嚼月餅：

　　「幸虧我有你這麼一個新娘子，沒有你，我不活活餓死，也給殭屍吃了。」

　　「你救我的命，我當然也得救你的命，你大表哥的嘴巴可怕極了。」

　　「大表哥是壞蛋，我如果明天還活著，一定要報仇。」

　　「我幫你，我要咬他，抓他。」

　　「你太好了，謝謝你，我的新娘子。」

　　「你不要說謝謝，新娘子本來就是這麼用的。」

　　「這麼用！怎麼用呢？！」小洛天不懂。

　　「我媽說，新娘子要給新郎官準備早飯、午飯和晚飯。現在我準備了你的晚飯。」

　　「真的？！那太好了，我不必擔心明天早上沒得吃。哦，對了，大表哥告訴我新娘子身上有兩個大肉包子，你就留著那個明天給我當早餐好了，月餅太甜，我得換換口味。」

　　「什麼？我身上那裏還有什麼肉包子？我帶來的全給你了呀！」

　　「好吧，反正我已經飽了，你留著肉包子也不要緊。」

　　「我……我說，我真的沒有肉包子呀！」

　　「沒有就沒有，明天媽會來救我，不愁沒得吃的，你的肉包子留給毅表哥好了，我根本不稀罕。」

　　「你，真是的，不信你來搜查，看肉包子在那裏。」

　　「才不哩，你以為我那麼嘴饞？！」

　　「叫你搜查你就該搜查，咯，你找，自己找呀，肉包子在那裏？」

　　「唷，你身上怎麼包綑著這麼些層，粽子一樣的。」

　　「哼，我身上如果還有粽子，那才真的是妖怪了！」小長慈小嘴一撇，很不高興：「解呀，把扣子解開呀，這裏面毛線衣，背心的撳鈕在旁邊兒嘛，這兒，衛生衣打這兒拉，唉喲，你的手冰死我啦！」

　　「哼，大表哥又騙人，兩塊肉包子，半塊也沒有。唷，這是什麼？扭呀縮的幹麼嘛，誰想搔癢你來著？嗯，兩顆小豆粒，不希奇，我也有。」

　　「你這個人也是壞死了，明明知道你大表哥壞，還是聽他的話。」

　　「唔，」小洛天眼皮睜不開，「呵……哈……」打了一個呵欠。

　　「我媽說得對，男人吃飽了就是打呵欠。」

　　「吃飽了不打呵欠做什麼？」

　　「我們說說話兒，看看月亮。」

　　「這麼晚了你不想睡？」

　　「睡，和你男人一道睡？不怕有人說閒話？！」

　　「好吧，我們看……看……月亮……呵……哈……」他又是一個呵欠。月亮就是那麼圓圓的，實在沒什麼看頭。幸虧它會跑，一下子躲進黑雲裏；小洛天連忙閉上眼睛。

　　「糟糕，月亮給天狗吞了，奶媽說月亮給天狗吞了一定得叫牠吐出來。」小長慈嚷。

　　「假使天狗已經把月亮吞下肚子裏面去了呢？」小洛天乜斜著眼。

　　「那就不好，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什麼？！」小洛天睡意全消了：「你不能死，我也不願意死！」

　　「那麼趕快叫天狗把月亮吐出來，吐，吐，吐！天狗，把月亮吐出來，趕快，趕快嘛！天狗乖，多聽話，牠把月亮吐出來了！」

　　「唉，完了，牠又把月亮吞下了！」

　　「唉，天狗真貪吃。」小長慈打呵欠了。

　　「你睡吧，長慈，我不睡，我要告訴天狗，牠這樣貪吃，明天一定肚子疼。」

　　「好，你太好了，現在親我一下，每天晚上媽都親親我，不然我睡不著覺。」

　　「好吧，親就親。」小洛天努起嘴唇親小長慈的嘴。

　　啪的一聲清脆，被大表哥號稱小潑婦的她給他一個耳光。小手帕在小嘴上抹個不停，嘴裏嘀咕著：「可惡，親一親親到這兒來，你大表哥的壞榜樣學得這麼快！」

　　※※※

　　「不能說小了，蛋糕得點上二十九根蠟燭了。」

　　黃洛天躺在床上，這間整潔舒適的客房，月光像透過小閣樓的窗投射在地上般投射在海綿椅子上。海綿椅上的月光，月光下的茶几，茶几上的一瓶康乃馨。康乃馨投影在紅色的海綿椅套上，更加暗淡了，本來模糊的花影。天狗！二十九支蠟燭！他閉上了眼。天狗！午夜過了，早過了。二十九支蠟燭，一陣涼爽的風，他打了一個呵欠，男人吃飽了是要打呵欠的。他不由的嘴角一提，翻轉身，面孔貼在枕頭上。

第二章

　　算算，客居穆宅已經兩個星期了。

　　「黃大哥！」他放下手裏的毛筆抬起頭。穆次莉瞇著睜不開的眼，掩著打呵欠的嘴巴向他走來；一投身子陷入沙發裏。雙腳齊踢，高跟鞋飛了五六尺。

　　「爸爸說，請你替我寫一封請假信給學校，說我生了病，發高燒。」

　　「發高燒不在床上休息，還打扮得這麼漂亮？」

　　「漂亮？唉啊，我是昨兒晚上的衣服還沒換哩！」

　　「昨兒晚上的衣服還沒換？這就更奇怪了。」

　　「你什麼腦筋嘛，虧你還算個留學生！爸爸公司裏董事長的兒子新從美國回來，爸爸要我陪他玩玩。那個臭小子，雙手插在腰眼裏，滿口哩哩啦啦的洋文，好像從太陽上面降落下來的。如果不是爸爸的意思，我才懶得理會他。既然爸爸吩咐我千萬不能得罪他，我再討厭也只好陪他猴那麼一夜的猴子舞。他挺著肚皮左晃右擺的，笑我土包子不中用；我就中用給他看，整整中用了一夜，差些兒沒把全身骨頭給中用得粉碎了。唉，這會兒渾身痠痛哩！」

　　「你的確中用得很，唸了三年的高中，現在還是高中一年級。」

　　「去你的，膽敢侮辱我！」

　　「我說的是老實話，現在你需要睡眠，請回你的臥房去。」

　　「請假書，拜託，給我請假書我就走。」

　　「要我寫，我就告訴你老師昨夜你跳了一夜猴子舞。」

　　「哼，姊姊口口聲聲說你好，事實上你這個人壞透了，牛頭馬面也不見得比你更可惡！」

　　「牛頭馬面？」

　　「牛正碩嘛。」她笑了。

　　「你管你姊夫叫牛頭馬面？」

　　「有什麼不好？又不是我發明的，發明人是我哥哥穆元德，有一次他向他借錢他不借給他，他就管叫他牛頭馬面，發明得實在好，很天才！」

　　「你姊姊是個聰明人，她不會選上一個牛頭馬面和他結婚的，你們做弟妹的這樣胡亂給姊夫起綽號，你姊姊一定心裏不高興。」

　　「她不高興？那才是狗咬呂洞賓了，我們是幫著她的，為她打抱不平呀。你不知道牛頭馬面多麼壞，他一點兒也不關心姊姊，一天到晚在外面胡攪，攪的什麼我全知道，但是媽媽說女孩子聽不得，也說不得。」

　　「那是穆長慈的事，讓她自己應付，你們說話不客氣，只有給她添麻煩。」

　　「得了，我不知道姊姊是木頭削的還是泥巴捏的一個人，管他牛頭馬面怎麼爛污糟，她總是安安靜靜的不發脾氣。她不急，我可是心裏恨死了。我是她的親妹子，將來我的丈夫拿我姊姊的丈夫做榜樣，就該輪著我倒楣。國文老師說『兔死狐悲』，就是這個意思。哦，對了，黃大哥，我請你替我寫的那篇作文呢？」

　　「反正你現在生病發燒，急些什麼呢？」

　　「現在我向你投降，黃大哥，別糟蹋我，我明天一定得到學校去了。那篇文章本來昨天就得交的，但是我前天看了兩場電影，昨夜又……」

　　「又跳了一夜猴子舞，應該請穆老伯打爛你的屁股再說！」

　　「爸爸才不像你這麼頑固舊腦筋，他說年輕人應該輕鬆輕鬆，不要死讀書。我如果兩個晚上待在家裏不出去，他就會說：『次莉，出去外面玩玩吧，留在家裏等著做老處女嗎？』我媽媽可就嚕囌了，咕唧咕唧和你一樣的。」

　　「你應該聽你母親的話，一個人不讀書，活在世上害自己害別人。」

　　「唷，我差點兒忘了，告訴你，在我父親面前，你可千萬別提我母親，我們姊妹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提她的。那天她回來了，是你的面子；不然她連過年過節都不跟爸爸在一起。爸爸也不許我去看媽媽，每次我去，都是偷偷摸摸的不讓爸爸知道。唉，真是悲慘哩！」黃洛天用不著穆次莉指點，那夜宴會裏穆立強和穆太太兩人碰上面，他就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怨偶，怨偶處處有，他自己的父親和母親，豈不也是同一樣！

　　「唉，頭疼，疼死了。」穆次莉一手扶額，眼一閉，滿心的寂寞流瀉出來；千萬鈞重的眼皮勉強睜開，望了黃洛天一眼繼續說：

　　「有時候，我也想好好的唸書，但是，做什麼？什麼人要我唸書？媽的話爸爸不許我聽，再說她在姊姊家裏也管我不著，爸爸說女孩子有隻好看的面孔就好，他的話有道理，玩玩吃吃總比啃書皮啃書桌有趣多了。他常常吩咐我陪這個跳舞陪那個叉麻將，菸和酒我試了就會嘔吐，不然，爸爸說人生的一切都得經驗經驗。」

　　黃洛天瞇起深邃的眸子，點了一支香菸。

　　「姊姊最愛讀書，你看她現在做什麼？」穆次莉有氣無力的雙手一攤，收回去，搭在沙發椅手上，歪斜著頭顱：「穆元德向來不願意讀書，爸爸可就粗鞭子猛打狠抽的要他讀，他大少爺不讀書就是不讀書，爸爸也沒有辦法。爸爸給他錢花，一萬塊錢也一萬塊錢花光。不能怪他，玩女人沒錢比賭梭蟹還沒得好玩兒。說了你別笑話，我哥哥還會偷哩，那是因為沒有錢，他的確需要錢用。我想，你父親既然是我爸爸的朋友，你就是我爸爸朋友的兒子。你住在這兒，一切你自己可得當心些；要是有什麼東西不見了，就要害我們心裏十分難為情。」

　　「謝謝你好意，次莉，我是一個窮光蛋，什麼也沒有。」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有三個博士頭銜。爸爸說，一個博士頭銜只不過一個狗屁。」

　　「我贊同，但我不用狗屁打比方，我以為；什麼頭銜都只不過是個頭銜。你太累了，回到房間睡覺去吧。」

　　「請假書，還有那篇作文。請你記住，文章寫得白話一些，字跡不要太潦草。還有，大前天你替我寫的那篇英文作文，老師盤問我好半天；他要我當著班上同學朗誦一遍，我結結巴巴的，沒有一個字不是生字。結果我記了一次大過，回家告訴爸爸，爸爸說……」

　　「一次記過只不過一個狗屁！」

　　「差不多，」穆次莉笑了：「但是爸爸不再用狗屁打比方，不要以為你說話比他更藝術更文雅。呵……哈……」她隨著一個懶腰，沙發椅手扶著半天半天才立起身來。手一揮，說：「拜！我走了。」

　　黃洛天目送著她，看她東歪西斜的拖腳步。忽然她噗哧一笑，口裏哼起調兒來；伴和著頭兒一點，雙手齊挑，彎彎腿，屈屈膝，搖一搖腰肢，擺了擺臀。哎喲一聲，連忙自敲背脊骨。黃洛天搖搖頭，一手掩著了眼睛。

第三章

　　一封信，葛麗絲寄來的，在他的桌子上。

　　他點燃一支香菸，噴開了白色菸霧，迷濛的霧，倫敦的霧，霧裏的葛麗絲。葛麗絲，金色的鬈髮，碧綠的眸子，就和她的形態一樣的動人。他是老教授的得意門生，老人家自然可說桃李滿天下。他是他學生裏唯一的中國人。他無意高攀葛麗絲，但那就是女孩子的特性，古今中外都沒什麼兩樣，許多人跟在她後面跑，為什麼獨獨沒有這個人？！於是她開始注意這個人，注意得那麼真切。好了，他是個男人，也是古今中外基本上說來沒太大不同的東西。他的深棕色的眸子接著她的碧綠色的，漾開了綠波樣的微笑，輕柔，美麗，超凡，教人心折。

　　日子一天天的過，很快，想想，隔夜的夢一樣了。他和她融洽，到了把訂婚戒指套上她的手。

　　那一夜，老教授笑嘻嘻地親他倆的頰，說他睏了，留下他和她在陽台上。其實老人家用不著為他們製造單獨相處的機會，那一對熱戀中的人兒不聰明？眼兒一眨，唇兒相聚了。她說現在女孩子們不必講究什麼「謹慎」和「當心，」那是老祖母年代的事。他說他也並不堅持什麼「謹慎」和「當心」，但濫用一些「樂趣」，所謂樂趣便不足珍貴了。她撇撇嘴，說：

　　「所以，你這個中國人！」

　　所以，你這個中國人！中國人，盤古開天，女媧補石，文化古國，軒轅子孫，瓜皮帽，紅背心，藍懊袍！剛毅不朽的是烏油油的長辮子，屍骨化盡也還是依然故我烏油油。進作揖，退打折。是，是，喳！喳！餐館、理髮廳，傭工介紹所，我們的大同世界這麼大！

　　「是的，記好了，我是一個中國人。」

　　歸化變不了我，親愛的葛麗絲，我就是黑頭髮黃皮膚，染了黑頭髮，剝掉黃皮膚，抽了筋，換了骨，我還是十足而且道地的一個中國人！我不能使你相信長辮子代表不了中國精神，我至少有勇氣承認自己是個中國人，我的辦法難道是歸化？葛麗絲，如果你理智一如你美麗，你不致以為嫁給歸化的我是光榮的。

　　菸灰敲進菸灰缸裏，繚繞的，一縷不絕的輕煙。

　　她在他襟上別了一朵白玫瑰，明月，海水，花香。

　　「玫瑰沒有你好看，葛麗絲。」他的手扶著她的小腰肢。

　　「黃，你是我父親最喜愛的一個中國人。」

　　「謝謝他，我還沒有和他結婚的打算。」

　　「黃，我沒有想到，我竟然愛上一個中國人。」

　　「多多的考慮，我不想看你懊悔的。」

　　「可惡的你，你愛我沒有我愛你這樣深。」她抬起頭，碧綠的眸子接上他那深棕的，勾下他的頭，硬生生的被她吻了，不容他自由作主。當然他不合作，冷冷地看看她。儘管：月光，海水和香花。葛麗絲笑了，臉孔偎依他的胸脯上。

　　「你這個高傲頑固的中國人，怎麼辦呢？我這樣的深愛著你。」

　　他輕撫她的頭髮，除去左一句右一句聞到臭豆腐般口吻的「中國人」，花兒沒有她美麗。

　　父親的遺書和姨母的信像一陣狂風，吹散倫敦的霧，霧裏的夢，夢裏的葛麗絲。

　　「什麼時候回來英國，黃？」葛麗絲眼中閃亮著玫瑰瓣上霧水一般的淚光。

　　「我不能確定，葛麗絲。」

　　「你不要走，不要離開我！」

　　「我不能。」

　　「你的父母都死了。你的妹妹既然由你的父親的朋友撫養到現在，他們還是會好好的把她照顧下去的。」

　　「事情並不這麼簡單，如果這麼簡單，我父親何必在遺書中一再叮囑。他一生只吩咐我做這一件事，只有這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唯一的機會，盡一份人子應盡的孝道。」

　　「孝道，你們中國人！你父母有他們的年代，你妹妹有她自己的前途，你和我才是相屬的，但你為了他們，這樣的不把我放在心上！」

　　「葛麗絲，我並沒有不把你放在心上。」

　　「但是你要離開我，你要回到你的台灣。你知道我不能夠跟你去，你這樣的絲毫不為我的幸福著想，你說你那裏把我放在心上？」

　　「為你的幸福著想，第一，你不應該選上一個中國人。」

　　「是的，我現在知道，我錯了，我以為你聰明、上進，像我父親相信你一樣，我不知道我的看法完全錯了。」

　　「知道錯誤永遠不嫌太晚，你說吧，你要怎麼樣，我完全聽從你的意思。」

　　葛麗絲臉色變了，顫抖著脫下手上的戒指。她沒料到他會那麼說，也沒料到他居然收下她退還給他的戒指，但他樣樣都出她意外的做。那麼，不是他傻，就是她獃，沒話可說了。

　　香菸頭兒在菸灰缸裏，仍舊是一縷輕煙，他灌進去一些茶水，噝的一聲，熄滅了。他的妹妹，他父親要他尋找的妹妹，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骨肉，現在那裏呢？！他沒有告訴葛麗絲他的妹妹是他父親的私生女兒，很奇妙，按理他應該告訴她，私生女兒在她看來並不值得大驚小怪的，但他就是不曾告訴她。他和她中間好像總無法撤除一道屏障，也許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毫不遲疑的接下她歸還他的訂婚戒。可不是，他沒有「飛天」的心意，憑什麼煞費苦心的「經營」？！罷了，他又點了一支菸，看濃白的霧嬝嬝上升，緩緩疏散。祝福你，葛麗絲，多年的慰安我是感激的，給遊子以愛，讓流浪異鄉的人有個家，這世上有的是溫暖。祝福你，老教授，他永遠忘不了老教授的穿過近視兼遠視的鏡片望著他時的目光，比戀人的目光更深摯、更感人。他閉了眼，封閉住即將奪眶而下的眼淚。

　　父親私生的他的妹妹，他盤桓腦中重要的一件事，她在那裏？！父親信裏說穆太太知道，姨母又告訴他應該探問穆立強，所以他探問了穆立強，也拜訪了穆太太。

　　穆立強的煙斗不離手，冒猛子的立起身，捻熄了書桌上的檯燈。回想起那真是艱難尷尬的事，當對方一再強調他父親是如何如何的一位正人君子，而他卻向他打聽父親的私生女兒。暗黑角落裏穆立強凝坐，他的問題給他什麼樣的困擾呢？至少他對他妹妹的蹤跡不比黃洛天所知道的清楚多少，他那樣的默默無言，良久良久，不曾開口。

　　儘管穆立強給他的線索不及他所希望的多，卻遠比穆太太告訴他的來得坦誠。也許沒得訝異，穆太太為人謀而不忠，這一點姨母信中提到的。他無意批評任何人的行為和品德，他必須尋找他的妹妹，即使沒有父親的遺囑，也還是一樣。

　　「黃大哥，黃大哥！」一個頭顱探進房來，穆元德：「借我一些錢，火急火急！」

　　「多少錢？」

　　「小意思，五百。」他向他伸著手。

　　小意思，五百，他如數給了他。這不是第一次，穆元德向他要錢，所謂借，用個好聽的字眼而已。

　　「喂，黃大哥，昨天晚上你到黑貓歌廳去，是嗎？」

　　黃洛天舒一個懶腰，立起身來踏步三五下，走近穆元德跟前，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探子哩，可惜你還沒有結婚，不然我又多一個願意出錢買消息的主顧。」他靠著門框，嚼著口香糖。

　　「那難道不是高尚的地方，聽歌嘛，有什麼不好？」

　　「別裝蒜了，昨天你向白蝶問長問短的，問來問去都是女人，這麼急何必選擇，我給你介紹一個，很便宜，要不了幾塊錢。」

　　「白蝶？誰是白蝶？」

　　「那個賣白蘭花的女孩子嘛，你再假撇清下去，可害我滿肚子的好料也要嘔出來了。」

　　「那你自己是黑貓的常客囉！」

　　「不但是常客，還有老相好，別驚破你的假面具，賈寶玉大哥。」

　　「謝謝你，我對賈寶玉的確很羨慕。」

　　「不錯，現在你的話中聽，因為是實話。」

　　「你送人一個綽號都是經過仔細的一番研究？」

　　「那還用得著懷疑？如果你不是已經給了我五百，我這番話值你一千元，看你慷慨就付的份上，讓你打對折。仔細的聽，重要的話在這裏：我那蛋糕上和你一樣插上二十九支蠟燭的姊姊，看著你時的那種眼色……喲，可……可不含糊哩。穆次莉活寶一個，如果你多花些精神多看她幾眼，雪人遇太陽，不管活寶死寶都要化成一灘水。還有白蝶，三個雌娘兒，骨子裏神呀情呀一模一樣。如果我是你，花長慈的錢，睡次莉的覺，白蝶嘛？留著擦背洗腳用。」

　　「元德，你這樣侮辱自己的親姊妹？！」

　　「侮辱？！太笑話！貓兒叫春，姐兒懷春，老天爺吩咐叫的懷的，什麼畜生人類能夠不聽話？飲食男女，飲食就得飲食，男女也就該男女。你這個人博士，博到那裏去！」

　　黃洛天興趣頗濃的看看穆元德，轉動著被對方稱為帶有鬼魔力量的眸子，輕提嘴角，微微一笑。

　　穆元德身子一滑坐在地面上，一疊十元鈔朝掌心抹來抹去，歪斜著頭，口裏口香糖還在嚼，像隻嚼草的牛：

　　「這裏五百元，我節省的用兩天，你是窮博士，遇著我黑無常，不要你的命，要你一生一世討不著老婆。男人要女人靠口袋，女人要男人靠媚眼。通常一個女人一生只用三次媚眼：第一次她見到你，第二次你稱她是你的『費壓殺』，第三次帶你進洞房。再沒有了，其餘的日子『費』你的錢，『壓』你的心，『殺』你的頭。所以算你遇著我這個好心的黑無常，把你從母夜叉陣裏救出來。」

　　黃洛天不禁大笑，哈哈哈哈的。

　　穆元德食指壓唇，噓了一聲：

　　「慢點笑，我的話不但不好笑，而且很辛酸。我看世上所有的人都是頭碰頭，你碰我，我碰你，你不碰我我碰你，我不碰你你碰我。大家頭昏腦脹，滿面掛血。什麼好朋友，好兄弟，好姊妹，好夫妻，狗屁狗屁又狗屁！尤其是什麼叫做好夫妻？你看見過嗎？你說，你舉個例子，你的父母是好夫妻？我的父母是好夫妻？你從小離開家，多幸福，爸爸寫信告訴你他愛你，媽媽寫信告訴你她想你，你就心裏酸酸甜甜的想他們，他們打架、相罵、鬧離婚，全部不關你的事。」他一停頓，呸的一聲，口香糖渣滓吐在地面上：「好在，」他雙手一舉，扮出不關痛癢的表情：「我也有辦法使我父母間打架相罵不關我的事，我大少爺自有本領，立著走、跪著走、爬著走，在在處處走得動、走得好、走得通，要想學習嗎？方便方便，錢來錢來！」他忽然聳肩一笑，不知道笑自己，還是笑別人。雙手拍膝，立起身來，美國貨口香糖一連數片次第入口再事咀嚼，五百元鈔票從褲袋裏又掏出來，一重疊的在手裏翻翻弄弄。一霎時，變了音調：「喂，黃大哥，我父親一個月給你這他的私人秘書幾個錢的薪水？」

　　「你問這個做什麼？每次你要借錢，我就借給你，不就好了嗎？」

　　「我在想，多有趣，從前我父親是你父親的私人秘書，現在你是我父親的私人秘書。幾時你是我的私人秘書，那才夠好！」

　　「很簡單，你隨時都可以吩咐。」

　　「有你的，黃洛天，」穆元德一手點到黃洛天鼻子上：「喂，你不致誤會我向你要錢是向你討回膳宿費吧！」

　　「我腦子沒你這麼精細週到的，元德。」

　　「那就好。」他吹了一個泡泡：「其實，你老兄目前享受的房間和伙食，一個月兩三千元不算多，不要誤會。」他一個食指在眼前左右的擺：「我告訴你些時下的行情而已。」

　　※※※

　　這一夜，例行的，晚飯後穆立強對黃洛天述說公司的業務。

　　「爸爸，姊姊回來啦！」穆次莉的聲音。

　　穆立強正是咳嗽，喝兩口茶後根本就忘了和黃洛天提到的有關甘蔗還是香蕉，大女兒回來了，乾澀的眸子抹上一道光華，手拉穆次莉的手問道：

　　「姊姊人呢？來了怎麼不先來看我呀。」

　　「她給您帶來了一大盒的新鮮葡萄，說要放在冰箱裏。」

　　穆長慈進來了，一身素淨的裝束。穆次莉說得好，什麼顏色上她姊姊的身，什麼顏色便是世上最美的顏色。

　　黃洛天立起身來，報穆長慈一個含笑寒暄的目光，便想告退離開去。

　　「慢著，黃大哥。」穆次莉叫：「姊姊來了你就忙著走，好像她是一條毛毛蟲！」

　　「次莉你又來了，我因為有些事，一面穆老伯也許要和你姊姊話家常。」

　　「別騙人，我知道你又是忙著到什麼黑貓歌廳去。」

　　「穆次莉真是惡貓管九家。」穆立強笑著說。

　　「真的嘛，爸爸，哥哥告訴我的。也許我記錯了，不知道是黑貓、花貓，還是白貓。那不是好男人去的地方，哥哥說。」

　　「黃大哥是個好男人的，小丫頭！黃大哥有要緊的事，你可千萬不能破壞他的好名譽。」

　　「什麼樣要緊的事要和黑貓的女人商量？」

　　「要緊的事得和你這隻惡貓商量才對是不是？」穆立強拍一下穆次莉的臀部。

　　「我知道了，黃大哥和您商量過，是不是，爸爸？」

　　「當然，黃大哥什麼事都和我商量的。」穆立強說著吸了兩口煙斗，旋轉椅子旋了過去面對著穆長慈，聲調揚得高高的：「長慈，什麼時候你和正碩一道動身到日本去？月底呢還是下月初？」

　　「也許就是月底。」

　　「不錯，多玩玩，年輕人應該多玩玩，等到年紀大了，什麼都力不從心了。」

　　「姊姊，你回來的時候，要給黃大哥帶些什麼禮物？」

　　「我……我正在想，不知道黃大哥喜歡什麼？」穆長慈瞥了黃洛天一眼。

　　「黃大哥你喜歡什麼？衣料、領帶、皮鞋，還是毛線衣？隨便你選，沒關係，姊姊有錢，她每一次出去總給我買好些東西的。」

　　黃洛天笑笑，什麼也沒說，離開穆立強的小客廳。

　　小書房裏，黃洛天亮了電燈，拿起毛筆，硯池中墨汁蘸個飽滿，抄錄著李後主的〈渡中江望石城泣下〉：

　　江南江北舊家鄉，三十年來夢一場，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台殿已荒涼，雲籠遠岫愁千片，雨打歸舟淚萬行，……

　　放下筆，雨打歸舟淚萬行，雨打歸舟淚萬行，……

　　雨在下，打在他臉上。窄巷靜僻，只有他的腳步聲。一盞街燈，獨對四方包襲的黑暗。暗黃光線，亮了一窟窿一窟窿佈滿細針樣的雨點的水面。他信步走，常常這樣的信步走，也總是一定的路線，前面再臨一個街口，一轉彎，蘇老兒的路旁小攤子。

　　蘇老兒大陸人，家鄉據說有山有林有魚池。躲避戰亂來到台灣，老妻兒女困在家鄉，朝思量，暮想念，愈想愈有得想。擺路攤小本生意，心心念念，堅忍等待，等著有一日回到大陸去。

　　「嗨，黃哥！」蘇老兒老當益壯的喊聲：「來呀，來坐呀！」

　　距離小食攤熱鬧的時刻還早，顧客寥寥的兩三個，蘇老兒雙手在圍裙上揩了揩，笑嘻嘻地迎著來，招呼黃洛天坐在一個不容易受到干擾的特別座位上。

　　「這一向生意可好？蘇老？」

　　「好不到那兒去，也壞不了。就是一件事，你都不來了。」

　　「我不是來了嗎？」

　　「好，」蘇老兒瞇起眼睛，一手重重地在黃洛天肩膀上一敲拍：「我們五加皮！今天免費招待你，我愛國獎券中了一千元。」

　　「喲，運氣太好了。」

　　「運氣是好，但是，我每個月買兩張，一抽屜的廢券誰也不知道。中了一千元，倒垃圾的也來討酒哩。」

　　兩人哈哈的笑。五加皮、豆腐乾、花生米，還加上冷拌海蜇皮。

　　「來，黃哥，咱們頭一杯乾了，預祝下個月領特獎。」

　　五加皮沿著食道下去，火辣火辣的，蘇老兒又斟第二杯。

　　「家鄉有信嗎？蘇老？」

　　「沒有，自從大丁寫來了那封信，再也沒有消息了。」

　　鄉愁處處有，錐心鑿骨的，誰不是默默地挨？！蘇老兒一仰脖子，乾了第四杯，提起酒瓶，又向黃洛天杯裏注。

　　「蘇老，我夠了，不能再喝了。」

　　「乾，黃哥，乾！不乾的就是烏龜王八賣國賊！」

　　海蜇皮清脆可口，蘇老兒再斟兩杯酒。

　　「蘇老，真的，我夠了，我要醉了。」

　　「醉？什麼話？年輕輕的三四杯酒就醉了？！想當初我和你差不多年歲的時候，一喝就是十幾碗。」

　　「我怎麼能夠和你比？能夠和你相比的只有武松，武松醉了打虎，你醉了打死一隻金錢豹。」

　　「我打死一隻金錢豹？你也知道我打過金錢豹？嗄？！告訴我，什麼人說給你聽的？」

　　「你自己嘛，那次我來吃消夜，你坐在桌子上對大家演說打豹的故事，實在夠精采。」

　　「你說精采？真的嗎？哈哈哈！你沒看見那隻豹給我砸了好幾拳以後那副可憐相，爬在地上哼也不敢哼哩，黃哥，你不錯，我還要把另外一次打豹的事說給你聽，你先說，你聽到的是我打了雄豹呢？還是那隻雌豹子？」

　　「我不知道那隻雄那隻雌，只記得你說你一把拉斷那豹的尾巴。」

　　「拉斷牠的尾巴？嗄？那……那準是那隻雄豹子，雌的尾巴非常堅韌，就像我胳臂上的肌肉一樣。女人的就不對，硬是一片軟豆腐，所以人家討女人的便宜就叫吃豆腐。但是，像……像那些四條腿的東西可就不同啦，硬是母的更兇猛，母豹張口那一吼，就像惡婆娘發脾氣，大喝一聲，丈夫只好往床底下硬鑽，鑽了進去就不出來，說什麼也不出來，硬是不出來，大丈夫說不出來就是不出來，後來就沒有出來。那女人見他不出來也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就是沒有辦法。後來……呃，黃哥，我說到那裏了？」

　　「說到女人沒有辦法。」

　　「哦，對了，女人沒有辦法。我……我們見到了女人可真是沒有辦法，比方說，唷，喏喏喏，看。」蘇老兒瞇著眼睛指著巷子那一端：「說女人就是女人，可真的來個女人啦！」

　　那「女人」果然向這食攤奔著來，塑膠拖鞋敲著地面卡嗒卡嗒的響，年齡並不大，該稱女孩子，但衣著、神情、體態，卻無一不顯示她是個飽歷風塵的女人。

　　「蘇老，有什麼好吃的？」她口裏問，眼梢看著黃洛天，雙手一掠被雨淋濕的長髮，一扭身子坐在黃洛天近旁的一隻圓凳子上，窄裙子一撩，一大截雪白的腿。

　　「有，有，小翠兒，炒蝦仁，滷牛肉，都是你愛吃的。」

　　「好嘛，一樣一小碟，還要些炒麵，算便宜些。」

　　「你這小女人，什麼時候我多賺你錢的？」

　　李小翠笑一笑，顯然疲乏的眼波那麼一飄盪，落在黃洛天杯子上，她逕自端了起來，細眉向上一揚，乾了那杯五加皮。

　　「喂，小翠兒，這種酒，你們女人沒辦法呀。」蘇老兒嚷。

　　她仰臉笑，一列細白的牙齒。五加皮乾了，空杯子重重的回到原來的地位。

　　「還要嗎？」黃洛天含笑問她。

　　「好呀，你捨得請，我就喝給你看。」

　　黃洛天要了酒和酒杯，紅澄澄的，三滿杯。李小翠取著，一杯接一杯的喝。

　　「再給我三杯。」她把凳子挪了挪，挪近黃洛天。

　　「別再喝了，你會醉的。」黃洛天聞著她的脂粉氣味。

　　「捨不得錢了，是不是？」

　　「小翠兒，什麼時候你學會喝酒，酒會損壞你的嗓音呀！」蘇老兒說著一擺手。

　　「噪音？我何必理會噪音？男人們要的東西清一色，管我金嗓子還是破銅鑼。」

　　「你是個歌星？」黃洛天問。

　　「是呀，中國的桃樂絲黛呀。」她雙眉一揚，又一推遮掩到眼前的烏黑長髮。

　　「她是黑貓歌廳的台柱。」蘇老兒告訴黃洛天。

　　「黑貓？！」

　　「黑貓會帶給你厄運的，怕了？是不是？大男人？」

　　「我沒有洋迷信，我奇怪的是，為什麼我到黑貓去沒有見到你。」

　　「你到黑貓做什麼？找鼎鼎大名的黑玫瑰？」

　　「你就是黑玫瑰？」

　　「是呀，心兒黑，刺兒長，所以我是黑玫瑰。」

　　「但是……」

　　「但是，我是非常美麗的。」李小翠淡笑著接腔：「我知道的，所有男人的台詞也都是一樣的。」

　　「你原籍那裏，小姐？」

　　「誰要你打聽我的底細的？」

　　「我……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麼奇？我身上沒有奇蹟的！」她一推炒麵盤子立起身：「蘇老，一共多少錢？」

　　「我請客，好嗎？」黃洛天說。

　　「是的，你請客，你請我喝酒，你付酒錢。我付我自己的，我不欠負你什麼。明天晚上到黑貓來，口袋裝滿些，要什麼有什麼的！」

　　那扭擺著的胴體在巷子那邊愈去愈遠，雨還在下，卡嗒卡嗒的拖鞋聲也愈低微，蘇老兒摸摸鬍子，說：

　　「唷，這個小妞兒真是沒辦法。」

　　黃洛天離開蘇老兒食攤的時候十點半過了。「踏破鐵鞋無覓處」，歌女黑玫瑰，李小翠，這就是穆立強告訴他的，他父親的私生女兒？！回到穆家，穆立強室中的燈光還亮著，他敲敲門。裏面答應了一聲：

　　「進來。」

　　黃洛天深深地咽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第四章

　　第二夜，黃洛天再到黑貓歌廳來，黑暗角落裏坐定，接著一杯嚐不出什麼味道來的咖啡。空氣很沉悶，也許因為天花板低人頭多，到處電風扇在旋轉，吹不散濃重的人體氣息。鼓樂蓬哧蓬啪，舞台明明暗暗。隔座一個男人摟著個女的，黃洛天不想看，由不得耳朵聽聲音，在親嘴，唷，啪，一個耳光。喲！黃洛天掉過頭，一雙細釘子高跟鞋在亂踢，沒人理會。笑聲、鼓樂聲、歡樂，歡樂。現在這個旗袍遮掩不到膝蓋的女子在報目，聽不清她說什麼，總不外情呀、郎呀、愛呀、憐呀這類的字眼。

　　「白蘭花要𠰺？」一串白蘭花掃帚般掃過他的鼻子。

　　自然嘍，白蝶。

　　「今晚她來了。」她說。

　　「唔。」黃洛天掏出十塊錢。

　　「你看，鬼男人這麼多。」她壓低聲音：「沒說你啊，別生氣。」使了一個媚眼。很不及格的。放一串花在檯子上，十塊錢拿了，去了。

　　麥克風前一個年華老大的女人在唱〈不了情〉。

　　「媽的，這個老婆子的〈不了情〉什麼時候才能了啊？！」

　　「急什麼？她情不了，氣可是馬上就要斷了。」

　　「喂，你們知道黑玫瑰為什麼歇這麼久不登台嗎？」

　　「為什麼？」三四個頭顱聚攏了。

　　「打胎，第三個。」

　　「那一個王八蛋幹的事？」

　　「鬼知道！可是別說天下事沒有因果啊，黑玫瑰的父親就是個王八蛋，有婦之夫和黑玫瑰的母親鬼混，有了小雜種，連忙把烏龜頭一縮，再也沒敢伸出來。」

　　「那算是那一號的王八蛋？」

　　「鬼知道！」

　　「天下事鬼知道的可多著哩！」

　　「是嘛，像你有嘴說別人，沒嘴說自己。」

　　「去你的，你也不見得堂皇啊！你的事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呀！」

　　「得了得了，男人家逢場作戲，我們彼此彼此，包涵包涵吧！」

　　「好吧，我們彼此彼此，包涵包涵吧，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黑玫瑰！」有人叫了一聲。

　　黑玫瑰！

　　台下嗡嗡嗡嗡人頭攪動起來。

　　「黑玫瑰有個生病的母親，可憐，她不能不賣嗓子不賣肉。」有人喟嘆一聲。

　　「黑玫瑰有個生病的母親？別說這種倒胃口的話好嗎？」

　　「倒胃口？你還想請她母親做你的丈母娘不成？！」

　　燈光暗了，再明亮。瘋狂掌聲中，李小翠一襲白色緞子的緊身旗袍，衩子開到大腿旁，襟上一朵黑色刺繡的玫瑰。腳踏彩雲般冉冉到了台前。胸隆臀滿，小得和上下兩圍彷彿失去聯絡的腰肢，長髮披垂，遮掩了左邊半隻眼，那右眼更見精神，假睫毛掀了掀，廳的前方瞟到後角，左一瞥，右一瞄，又是一番滿堂彩。

　　「唷，這身裝束，太喪氣了。」一個化不開濃痰般老頭子的聲音。

　　「落到她手裏，招魂鬼，她從頭到腳都明明告訴你的。」

　　「招魂？招你的魂啊！」

　　「不敢當，年高德劭的走在前頭嘛！」

　　音樂開始，李小翠雙手當胸一交叉，高跟鞋輕挪，身子隨著款款擺動。〈晚霞〉，她吸了一口氣，胸部那一挺，跟著提起張口結舌的聽眾的頭顱。她勝利女神樣一個微笑，開了紅唇，唱出低嗄的曲調。那不是唱，是哼，或者是呻吟。聽眾眼看她呻吟，跟著她的胸波臀浪。一曲完畢，她垂下假睫毛，雙手攤張著微微一欠身，暴開了瘋狂的掌聲和叫好。

　　現在，〈未識綺羅香〉。

　　蓬門未識綺羅香，託良媒亦自傷。
　　相依有弟妹，生小失爹娘，
　　妝成誰惜嬌模樣，啊！

　　「我啊，小乖，可憐見的，我憐惜你啊，」有人低聲嘆息。

　　「噓！」

　　「喂，賈寶玉，怎麼？入迷啦？」

　　黃洛天恍惚從夢中醒過來，穆元德坐在他身旁。

　　「這一個雌兒不錯，是嗎？很簡單，爛貨一名，有錢塞進她的爛嘴巴裏就夠了。但憑你現在這樣的我家食客一名的身分，恐怕資格還差那麼一點點！」穆元德說。

　　「你要借錢？」

　　「好吧，算你識相。」

　　黃洛天從口袋裏掏出一元的硬幣。

　　「這算什麼？」

　　「剛才我給白蝶十塊錢買這串白蘭花，口袋裏剩下一塊錢，你嫌少的話，白蘭花也拿去，賣給白蝶十塊錢。」

　　「好主意，」穆元德冷笑一聲：「但我承受得了的。」

　　「我想你應該承受得了的！大少爺！」黃洛天說著立起身來。

　　「要走了？不等她嗎？或者因為我來了你不能不走嗎？」

　　黃洛天不答話，離開那嘈雜喧囂的歌廳。

　　※※※

　　李小翠是他的妹妹了！是嗎？！穆立強的語氣，穆太太的神情，可疑嗎？！可以澄清疑竇的人是李小翠的母親，但她病得很嚴重，在瘋人院裏！

　　黃洛天躺在床上，視若無睹的望著天花板。

　　「晚報，黃先生。」

　　「謝謝你，老李。」

　　他打開報紙，隨手翻翻看看，丟開了。一轉身，面孔朝裏閉上了眼睛。

　　房門又響了，又是男工老李。

　　「您的電話，黃先生。」

　　「謝謝你，老李。」

　　沒料到是穆長慈打來的。

　　他看了看手錶，笑了笑，說：

　　「我剛看了晚報，你是美麗的賢內助，他是偉大的企業家。正想該給你們賀賀，一路上非常愉快的，是嗎？」他聽她說了幾句，眉毛一揚，又笑了，說：「藍月？在那兒？我沒去過呢！嗯，好，好吧！我等你。」

　　藍月咖啡館，搖曳的燭光，低徊的音樂，幽靜的角落裏，他坐在那兒等候她。

　　九點半，準時的，她來了。藍色的旗袍鑲繡白花，白手套，白色手提包，白皮鞋。冷氣很濃，一件單薄白色的長外衣。

　　他立了起來，她微微一笑，坐在他對面。

　　侍者奉上各類冷飲點心的目單，她把單子遞給黃洛天，自己脫去了手套。

　　「清茶吧！」他說。

　　「好吧，兩杯清茶。」她對侍者。

　　「是，是，牛太太。」侍者鞠躬退去。

　　「他認識妳？」

　　「這咖啡館是牛正碩開設的。」

　　「哦，所以哩，你是老闆娘。」

　　穆長慈又是微微一笑，清茶來了。

　　「偉大的企業家的確不平凡。」

　　「洛天，母親要我告訴你，前天你去看她，她因為身體不舒服，所以不能見你。」

　　「我想，我麻煩伯母的地方太多了。」他眼睛看茶杯，很精美，但是日本貨。端起來，喝了一口熱茶，舉眼，接著穆長慈的目光：「你容光煥發的，旅途十分愉快嗎？」

　　「你的旅行經驗比我多，你覺得怎麼樣？」

　　黃洛天微微的笑，說：

　　「我的不能和你比，我沒有偉大企業家的丈夫。」

　　「我該走了，家裏還有客人，我給你帶件小禮物，不知道你肯不肯接受。」她從手袋裏取出一隻黃金鑄成的小兔子，沒有耳朵的，一對前足貼嘴，好像在膜拜，又像在吃東西，有趣極了。

　　黃洛天接在手裏，把玩著，笑了，說：

　　「謝謝你，不是從東京買得的。」

　　「東京買的不致沒有耳朵，但這複製品自然沒有真跡的好。」

　　「那隻玻璃的小兔子還在嗎？」

　　穆長慈不答話，戴上手套，伸手和他握別。一路的向朝她行禮的侍役們和氣的點頭，櫃台旁一個衣著時髦的女人對她笑，她也對她笑笑。侍者從旁為她開了廳門，她去了。

　　電唱機裏播送著〈夢中人〉，抑鬱的，低沉的男聲合唱。黃洛天準備走，那位衣著時髦的女人迎了過來，她的描畫得黑線分明的眼睛帶笑的端詳著他。

　　「先生，歡迎你常常來。」

　　黃洛天正要答話，一個侍者過來對那女人說：

　　「牛太太，楊經理來了。」

　　「哦，那麼，少陪了，先生。」她說著擺扭著身子走開了。

　　「她也是牛太太？」黃洛天忍不住問侍者。

　　「是的，」侍者笑笑：「小一號的，我們這兒的老闆娘。」

　　離開了藍月咖啡館，黃洛天緩步走，手裏控著小兔子。小一號的牛太太，二十九支蠟燭，蛻變了的穆長慈，牛太太，太賢惠！牛太太，穆長慈。

　　牛太太，穆長慈，拖著她的豬尾辮。

　　假山石後面坐著，她怕黑，偎依著他。小洛天很得意，說：「現在是你自己靠過來的囉。」

　　話出口就怕她生氣，連忙遞過去一大把桂圓。

　　「你說有要緊的話和我商量，商量什麼呢？」她裝得很嚴肅，但桂圓的確很好吃。

　　「商量……哦，對了，商量我們將來的新房子，我想，蓋在太陽上面，太陽很亮，你就不必害怕黑暗了。」小洛天說著吐出桂圓核，手一揚，噗通一聲，正中魚池心。

　　小長慈歪著腦袋想，不管什麼事，她總要表演一番她是如何的知道思索：「嗯，不……不大好，」桂圓在她小嘴巴裏滾來滾去：「太陽太燙了，不把我們燙死了那才怪。」

　　「有道理，那麼搬到月亮上面去吧。」魚池裏又添一顆桂圓核。

　　「月亮？嗯，也不好，上面有嫦娥，她會飛，說不定把你帶走了。」

　　「你放心，我發誓不跟嫦娥一道飛走就是。」

　　「我不放心，嫦娥長得太美了。」小長慈黏搭搭的手在褲子上面抹了抹。

　　「我想嫦娥沒有你好看。」

　　「真的？」

　　「我只是這麼想，我不能確定，我不能說謊，因為我沒有見過她。」

　　「如果她長得比我好看呢？」

　　「那我恐怕就要陪她盪盪轍體鞦韆什麼的。」

　　「什麼？你不陪我盪轍髓，你陪嫦娥盪鞦韆？」

　　「怎麼？不可以嗎？」

　　啪的一聲響，小長慈摑他一記耳光。

　　「糟糕，鞦韆沒有盪，把我嘴裏的桂圓核打到肚子裏面去了。」

　　「活該，怪不得人家說，男人是最最最最靠不住的東西！」她尖尖食指一點他的額。

　　「哼，怪不得大表哥說，你是最最最壞的小潑婦，動不動打人耳光，如果不是前天晚上我媽打我爸爸一個耳光，我爸爸一聲不響，我起碼要打你一百下屁股然後離婚。」

　　「離婚，好，離婚就離婚，哇……媽……媽呀！」小長慈哭起來了。

　　「得了，得了，請你不要哭好不好！我最怕女人流眼淚，眼淚鼻涕的臉孔是天底下最最難看的。」

　　「我的眼淚鼻涕難看，嫦娥的眼淚鼻涕就不難看，哇……媽……媽呀！」

　　「唉，就算我對不起你，我承認對不起你好不好！唔，給你擦眼淚，桂圓都給你，還有牛奶糖。」

　　小長慈不哭了，一口氣放進嘴裏三塊牛奶糖。

　　「現在再商量我們的房子，」小洛天拍拍手，心痛的睨了桂圓和牛奶糖一眼：「我想，就是星星吧，星星上面」

　　「喂，慢著點，月亮上面有隻小白兔是不是？我可喜歡小白兔。」

　　「你到底怎麼決定？要小白兔呢，還是擔心我和嫦娥？」小洛天開始相信他父親所說女人最是三心兩意這句話了。

　　「你和嫦娥！說得多麼親熱呀！不，不，不，我情願犧牲小白兔，說什麼也不到月亮上面去。」

　　「那麼好，就是星喔，星星有個好處，鄰居很多，你不必怕鬼。」

　　「不，星星上面插著那麼多的繡花針，睡在上面痛死了。」

　　「什麼都不好，還是留在地面上得了，你爸爸打你手心的時候，別怨我做新郎的沒把你帶走。」

　　小長慈塞進嘴裏一顆桂圓，歪著腦袋，眼皮眨了十來下，雙手一拍，叫道：

　　「有了，我們到銀河上面去，銀河最好，亮晶晶的地毯一樣，說老實話，我睡相不好，太陽月亮和星星都是圓咕嚕嘟的，一翻身子一定掉下來。」

　　「好，說定了就是銀河，誰也不許後悔。」小洛天大聲說。

　　「不後悔，定錢拿來！」

　　「定錢？你也要定錢？多少錢？」

　　「飯桶，我說的是定錢的錢，不是一塊錢兩塊錢的錢！我媽媽說，只有壞女人才要男人家的錢！」

　　「哦，那，我有什麼定錢呢？」

　　「唉，大飯桶，口袋裏掏掏嘛。」

　　小洛天掏口袋，石頭子兒，小彈珠，死青蛙，一隻沒有尾巴的小黑豬，和一隻沒有耳朵的小白兔。

　　「我要小白兔，」小長慈叫：「哦，不行，沒有耳朵。」

　　「就是沒有耳朵好，沒有耳朵就聽不見我們說話，就不會把我們倆的話說給嫦娥聽。」

　　「我們說什麼話怕給嫦娥聽見了？」

　　「情話嘛。」

　　「情話？太可怕了。」

　　「情話就是好話，你說給我聽，我說給你聽，小白兔也不可以聽。」

　　「好，不後悔，就是小白兔。」小長慈捧在手裏：「我也要給你定錢的，明天給你。」

　　「不必明天，桂圓和牛奶糖都可以用。」

　　「好，牛奶糖統統拿去，太甜了，我牙齒痛死了。」

第五章

　　小兔子，沒有耳朵聽不見，也不會傳話。如果傳話，向誰，傳達些什麼！二十九支蠟燭代表的是變？是領悟？小兔子，沒有耳朵的，他把它放在掌心中。滑稽的小東西，握了拳，它傳得他的體溫。握得那麼緊，手心痛了。痛給他一些感覺，也許，只有痛，是份真實的感覺。

　　藍月咖啡館後的第二天，黃洛天來到陽明山牛寓探望穆太太，沒見著穆長慈。穆太太還是很衰弱，疲乏的笑，喘息著有氣沒力的說話。他沒有提及李小翠，不能，也不想啟口。

　　黃洛天不知道穆太太眼中看出一些未被人看出的事，她心裏抑鬱萬般。也不知道穆長慈和牛正碩紅臉一場，穆長慈因此離開家。所以，他以為至少能在一旁看看穆長慈，或是問她幾句話，都不可能辦到。

　　寶島九月天裏氣候千變萬化，這一天悶熱，空氣裏的水蒸氣好像抓一把可以摔出水分來。皮膚燙著了一樣的灼燒。熱氣又包在身子裏。黃洛天房間裏待不住，陽台上散不開心，庭院裏走走，聽見汽車聲響，穆長慈來了。她來為的是穆次莉，次莉著了涼、發燒、病倒了。穆長慈帶著一大籃香噴噴的蘋果，穆次莉圓臉孔蘋果般紅，姊姊來總是帶給她無限喜樂，現在黃洛天也到她的臥房來，穆長慈坐在她的床沿上，她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嘴裏邊說邊啃著蘋果。

　　「姊姊，我告訴你一句話，昨天姊夫來看爸爸，晚飯的時候黃大哥溜了，我說：『黃大哥，牛頭馬面等著你哩。』猜他怎麼回答，他說：『牛頭馬面嗎？我等著和他陰間裏相見也不遲！』」

　　「次莉，你在姊姊面前也左一句右一句的牛頭馬面嗎？」黃洛天無可奈何。

　　「有什麼要緊？」穆次莉大眼睛一溜轉：「我都是那麼叫，姊姊從來不生我的氣，是不是姊姊？」

　　穆長慈笑著點點頭，落落大方的。如果說穆次莉像一朵紅牡丹，她的姊姊是枝素心蘭。

　　「黃大哥，說些你在英國的事情我們聽。」

　　「請姊姊講些她在日本的事情我們聽。」

　　「姊姊在日本和牛頭馬面在一起有什麼好聽的？我想聽聽你的葛麗絲，聽說她長得很好看。」

　　「誰告訴你我認識葛麗絲？」

　　「媽媽告訴我的，她說你認識葛麗絲的時候只有十九歲，你們訂了婚，不久你就要回到英國和她結婚了。」

　　「真的嗎？」黃洛天笑著反問她。

　　「自然是真的，難道還是假的不成！媽媽吩咐我別常常跑到你書房去和你一道寫大楷。她說，訂了婚的男人比結了婚的男人更可怕。其實她過分擔心了，你近來常常不在家，大約又是到什麼白貓、黑貓、花貓那些地方的。如果我是葛麗絲，半夜三更也要飛來把你持拎著回到英國去。」

　　黃洛天笑，穆長慈也笑了。穆次莉一點也不覺得好笑，垂著眼皮咬蘋果。忽然，尖尖指頭那麼一點，向著黃洛天：

　　「黃大哥，昨天我一個同學來，在院子裏遇著你，後來向我問長問短的，問你是我的什麼人，說你漂亮，又是一身的男性魅力，她對你一見鍾情哩。」

　　「次莉，別這麼說，我的臉孔可紅起來了。」

　　「你臉紅？她要我替她安排，把你介紹給她哩。」說著她把蘋果心隨手一拋，不偏不倚的擊中進房來的穆立強的臉孔。「哎喲！」穆次莉掩口叫了起來。

　　穆立強臉孔泛黑，閃電般眼裏掠過一道兇光。隨即笑了笑，說：「好呀，次莉，蘋果心丟得這麼準，你父親的鼻子差些沒給撞癟了。熱度該全退了，頭也不痛了吧！」

　　「是呀，爸爸。」穆次莉嬌憨地笑了。

　　「好舒服，姊姊送吃的，黃大哥講故事，是嗎？」

　　「爸爸，人家都十七歲了，還聽什麼故事嘛！」穆次莉噸噘嘴了。

　　「唷，真的，爸爸錯了，十七歲的女孩子早就是個大人了呀！」說著穆立強非常關心的走近穆次莉床旁，試她的額角，摸她的手腳，再撫摸她的頭髮，說：「很好，沒事，燒退了。明天又可以蹦呀跳呀的跳舞看電影了。」

　　「好呀，爸爸，我要看《相思曲》，可以嗎？」

　　「當然可以，只要你喜歡，什麼都可以。」

　　「可是，明天考試，找不到同學陪呀，姊姊你有空嗎？﹒」

　　「請黃大哥帶你去好了，姊夫說以後姊姊得天天為他做些翻譯的工作，忙得很的。」穆立強說著盯了黃洛天一眼。

　　「但是，」穆次莉望了一眼黃洛天：「媽媽吩咐我別和黃大哥一道看電影。」

　　「你媽知道你的脾氣，擔心你過分打擾黃大哥，我自然也不允許你給黃大哥添麻煩。但是，只要不是天天去，黃大哥也需要娛樂消遣的。」

　　「好呀！」穆次莉在床上拍手了。

　　穆立強在室中巡邏般走來走去，停在一小盆盛開的紫羅蘭前。

　　「爸爸，黃大哥送給我的，多好看。」

　　「是呀，黃大哥在外國很久，最知道怎樣體貼女孩子的。」說著穆立強對穆長慈說：「長慈，你來一下，我有些話要和你談談。次莉好好休息，乖，嗯？黃大哥留在這兒陪陪你。」

　　晚飯的時候，穆長慈留在娘家吃。穆次莉穿著睡衣下樓參加。穆元德又是不在家，空著他的座位。穆長慈臉上有份憂忿，昔才的明朗神情添到穆次莉臉上去。穆次莉喋喋不休，時時哈哈嘻嘻的笑，穆立強跟著說笑，就像和穆次莉合作無間的雙簧。

　　飯後，穆次莉拉著姊姊在客廳裏看電視，《靈馬愛德》惡作劇，逗引得她更是哈哈笑。穆立強只要看平劇，馬兒會說話，荒天下之大唐！煙斗舉著鼻子裏哼了一聲，一搖一擺的回他房間去。

　　「姊，晚上不要走，在家裏過一夜，陪陪我好嗎？」穆次莉央求著。

　　「不行的，次莉。」

　　「牛頭馬面在外面花天酒地，你趕著回家做寡婦，何苦來！姊，這兒才是你的家，你就在娘家住住為什麼不可以呢？﹒」

　　「我不回去媽媽不放心，她身體不好，我不能離開她的。」

　　說到母親穆次莉就要流眼淚，說要流眼淚就流下眼淚來。

　　「那……那你晚點兒走，多陪陪我，媽知道我病也要你陪我的，是嗎？晚一點，你回去路上不要怕，黃大哥會送你，好不好黃大哥？」穆次莉抹眼睛。

　　黃洛天駕駛車子送穆長慈回家，一路上誰也沒有話。大鐵門在望了，兩邊門柱上燈光逼人，像一對巨獸的眼睛。

　　「謝謝你，洛天。」

　　「長慈，我想和你談談，什麼時候給我一個機會？」

　　「我明天給你打電話，好嗎？」

　　「好的，我等著，你自己好好保重，為我問候伯母，長慈。」

　　她笑笑，隱入門內去。

　　※※※

　　傍晚，黃洛天來到和穆長慈相約見面的地方，他來得早，花費好一番時刻尋找頂北投這地方。

　　是了，青山綠水，古老但是不損尊嚴的木門。吱呀一聲的門開了，應門的是個矮小的女傭人。林木夾道，曲徑通幽，好一幢雅致的日式木屋。

　　脫了鞋，進了玄關，擡頭一看：「聽泉居」。聽泉居？他記起父親在杭州有座別墅「聽泉居」，連接著「觀瀑樓」，聽泉居，那麼是有泉可聽了！果然，到了內室，步上迴廊，滿眼蒼翠，便聽見涼涼濃濃的響聲。他吸了吸清新的空氣，看看手錶，坐在一把搖椅上。

　　太陽在天邊準備下山，柔紅輕紫，金銀交輝。

　　「大少爺！」一個年老傭工驚喜的叫聲。

　　這個人面善，記不清那兒見過。

　　「大少爺，您不認識老鄭了？」

　　老鄭！黃洛天幼時乳娘鄭媽的丈夫老鄭！

　　「老鄭，是你呀！」

　　老鄭把一壺茉莉花茶放在茶几上，滿心歡喜，斟了一杯茶。黃洛天執著他的手，褐色帶著斑點的枯乾的手。這雙手曾經為他糊風箏、修木馬、紮花燈；牽著他看遊行，把他高高的頂在肩胛上。

　　「鄭媽呢？老鄭，她來台灣嗎？」

　　「她死了，大少爺，那婆子沒福氣，原說她來了可以幫忙穆家太太照應次莉小姐，誰知道次莉小姐生出來不過幾個月，她就中風了。幸虧這些年來，穆太太和長慈小姐待我好，給我一口飯吃，還給我娶了一個家小，不然老鄭也活不了。」說著他放大喉嚨喊：「招弟，招弟，出來呀！出來見見大少爺呀！」

　　招弟出來了，端著一盤落花生，她就是剛才開門的女人，年紀很大了，但是一身潔淨，一派善良的神情。黃洛天想著鄭媽，他離家出國時她抱著他哭，他答應她大了送她金耳環和金鐲子。現在，如果他預備好鐲子和耳環，卻只能送到泥土底下去。

　　「大少爺，嚐幾顆落花生，招弟自己種的。這兒，安安靜靜的，以前穆太太和長慈小姐常常來。現在穆太太身體不好，一兩個月也難得來一次。招弟悶得慌，種一些番茄、甘薯，和落花生。上月裏落花生挖出一擔子，煮的煮，炒的炒，怎麼吃也吃不完。這是晒乾的，蘸些西螺醬油下蓬萊米稀飯，好吃得舌頭也會一道吞下去哩。」

　　黃洛天拿了一顆落花生，輕輕一捏，卜的一聲脆殼裂開個小尖口。記起小時候把花生夾在穆長慈耳朵上說是耳墜子，上唇一顆，下唇也一顆，小長慈苦著臉，一副可憐的滑稽相。花生仁放入口中，黃洛天看看手錶。

　　太陽下山了，暗紫和殘紅還在流連。老鄭盤膝坐在地板上，指手畫腳的開話匣子，和從前講《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時候同一樣。老鄭一肚子的「歷史」，唯一記得的只有點秋香。小洛天聽膩了點秋香，他便來個《李白點紅拂》，或者《秦始皇點楊貴妃》。

　　「那一個荒唐才子唐伯虎呀，」這是開場白，一手指天，一手挖胸趾頭，翻翻眼皮，聞一聞挖腳的手。

　　小洛天學會挖臭腳，鄭媽指著老鄭咒罵：

　　「要死的，你這死老鄭，什麼好樣子沒有，挖你的死臭腳鴨子要死喲！」

　　唉，老鄭活得好好的，鄭媽卻死了。

　　老鄭到廚房去幫忙他的招弟準備夜膳。黃洛天閒著走走看看，臥室、客廳、飯廳、浴室，多麼完備的家庭住宅。室內佈置，庭園整理，顯然經過一番高明的安排，一間書房鎖著的，老鄭說過，只有穆太太手裏有鑰匙。她來「聽泉居」的時候最愛坐在書房裏，那書房由她親自打掃，就是穆長慈也不曾走到裏面去。

　　穆長慈來了，好幾色小菜已上日式烏木的矮桌，一列紅蠟燭，映照得她那細白的肌膚泛紅。

　　「我晚了。」她歉意的笑，深遠的眸子燭光裏面閃爍著。

　　「還好，我不必一個人吃晚飯。」

　　兩人相對坐好，拿起了筷子，他想問她為什麼晚，但是不曾問。她想告訴他遲來的原因，但也不曾說。唱機裏播送著貝多芬的〈給愛莉思〉，空谷清音，高山流水，淡淡的哀愁和著了一份人生的無可奈何。黃洛天舉起小杯子裏省產白色葡萄酒，穆長慈的杯子和他的對映，啜了一小口。

　　老鄭進來了，一大盤香噴噴的千金雞。

　　「大小姐，嚐嚐看，還咬得動不。」

　　穆長慈吃了一塊，說：

　　「好得很，老鄭，又嫩又香。」

　　「嫩了就好，從前，你家穆太太就最愛吃千金雞，咱們老爺常常吩咐我做了給送過去。大小姐那時候你還小，梳根小辮子，淘氣得就像一個男孩子，和咱們大少爺成一對。那一次我帶你們上街看遊行，『捉龜走鼈』，我老鄭手拉著你，找不見咱大少爺。大少爺爬到人家汽車上面去，汽車要開了，我老鄭沒命的追，追著大少爺，你小姐又溜了。大少爺一把木頭寶劍指著我老鄭脖子上，說他的新娘子如果找不到，就要老鄭的狗命上西天。你小姐坐在一個陌生人肩胛上看獅子耍球，我老鄭的棉褲子教大少爺的寶劍最少戳穿了七八個洞，回家又差些沒讓鄭媽扯下耳朵來。」

　　黃洛天笑，穆長慈笑著鼻子貼在掌心中，表情就像八歲時候的她那麼樣。

　　「說起千金雞，我和鄭媽還吵了一場架。」老鄭面孔紅紅的，大約三四杯清酒下了肚：「穆太太那時候懷了孕，她愛吃千金雞，我就一天燒一隻。次莉小姐生出來，鄭媽就怪我，天天千金雞，就生出個千金來。我說不能怪我，她偏說是我的錯，我在氣頭上就說：『瞧你還想奶大少爺樣的奶次莉小姐哩，你的一對乾癟的奶子，切下來扔到垃圾箱裏也沒有人要撿。』這句話稍微重了些，她足足哭了一夜天，眼睛全腫了。」

　　「老鄭，」招弟在廚房裏喊：「來呀，牛肉湯好啦！」

　　「好啦，聽見啦！」老鄭口答腳忙，三步併兩步的去了。

　　客廳裏坐著，黃洛天端相著一對似曾相識的堅木精雕的和合仙。茉莉花茶在手，喝兩口，說：

　　「這地方好得很。」

　　「我母親的傑作。」

　　「為什麼這樣神秘，連穆老伯和牛正碩也沒來過。」

　　「他們何必到這兒來打擾我母親。」

　　黃洛天想接一句，但是打住了。茶杯放在玻璃几上，立起身來走了幾步，停在門檻旁，迴廊外夜色無邊。

　　「聽泉居，聽得見泉聲，泉水在那裏？」

　　「有段路，你想看看嗎？」

　　天黑，沒有燈，也沒有月亮。但一路草坪平坦，穆長慈一支手電筒光圈飄忽，泉聲更近了。腳下也感到吃力，愈上愈高，雜陳歪斜的石塊，黃洛天攙扶著她，看得見泉流了，亮晶晶一帶倒瀉，仍舊是無燈無月，閃爍著萬點銀光。

　　「聽泉居是母親和我的庵堂。」穆長慈吐了一口氣：「她來了坐在搖椅上，我來了雙腳泡在泉水裏。」

　　「長慈，為什麼要和牛正碩結婚？我知道你並不愛錢。」

　　穆長慈把手電筒扔在草地上，跟著坐下去。黃洛天對面的站著，等候她的答案，看情形得不到答案，他也向草地上坐著，坐在她對面。

　　「神聖的問題不該問？」他拾起手電筒，拿在手裏捏弄著。

　　「神聖就夠了，什麼『為什麼？』問得多餘了。」

　　黃洛天手電筒照著天空，照著泉流，照那一叢不知名目的盛開的花，暗黃色的光圈照在穆長慈的臉孔上：

　　「告訴我，牛正碩有幾個比你號碼小的牛太太？」

　　「你有什麼任務，戶口調查嗎？」

　　「你隱瞞什麼，怕人懷疑穆長慈是不是一個女人？」

　　「黃洛天你說得太多了。」

　　「好不容易，萬分之一的小潑婦本色的口氣！」

　　「我不跟你再談這些了。」

　　「那麼談談你的新任務，是翻譯？還是抄寫？可惜我沒有仔細的聽。」

　　「你已經聽得過分仔細了。」

　　「這是多麼難得的機會，你在百忙中抽空和我見面。我應該感激不盡。」

　　「『感激不盡』，不盡的多餘。」

　　「多餘，我在你眼裏左右都是多餘的。」

　　她笑了，仰臥在草地上。周遭寂靜，草息花香，唧唧蟲鳴，潺潺泉聲。他也一仰身子躺在地面上，雙手墊在腦後，望著天上的疏星。小時候他們常常這樣躺著，面孔扭過來就可以對罵，兩雙腳相距九十度。

　　「長慈。」

　　「說吧。」

　　「我不了解，回來這些日子，好幾件事，不管主觀客觀的分析，都令人困惑得很。」

　　「關於你的妹妹是其中之一？」

　　「你已經知道有關我妹妹的事嗎？」

　　「父親前天告訴我，他告訴我你已經找著她，我也覺得奇怪，你的妹妹就是李小翠。」

　　「你認識李小翠？」

　　「是的。」

　　「她和穆元德中間有什麼特別的關係？」

　　「她到黑貓當歌女，元德常常去捧場。」

　　「元德不知道她是我父親的私生女兒？」

　　「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我們甚至不知道黃老伯有個私生的女兒。」

　　「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是父親在遺書裏告訴我的話。他吩咐我請示穆伯母，但她第一眼看見我就告訴我不必尋妹，更沒有見她一面的必要。她說我妹妹如果活著，她還是能夠好好的活下去，如果死了，我不能使她復生。穆老伯告訴我李小翠是我的妹妹，那就證明我的妹妹既不曾死，也不曾好好的活，穆伯母是我父親尊敬信託的人，不知道她對自己所說的話如何下註腳？！」

　　「洛天，父親告訴我李小翠是你的妹妹，我就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母親。」

　　「她有什麼意見嗎？」

　　「她沒說什麼，但是我看得出來……最少，她……她不願意說李小翠是你的妹妹。」

　　「不願意？！這就非常有趣了！根據她的心意，誰是我的妹妹？！誰才是你母親願意說她是我的父親的私生女兒？！」

　　「洛天，我說的是實話，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無法和你爭辯，如果你今天約我相見的目的是調查、諷刺和責問，我想你找錯對象了。」

　　「你說的是實話，我也有我的苦衷。這些時來，我被夾擠在你雙親大人中間，看他們完全不同的神色，聽他們完全不同的話語。一個拖我向東，一個要我朝西，我頭昏腦脹，心亂神迷，比小蟲投進蜘蛛網裏還要艱苦和難堪。」

　　「我想沒有誰故意這樣的折磨你。」

　　「用什麼證實你的話呢？」

　　「我沒有方法證實些什麼，我的結論得自眼睛觀察，鼻子嗅味。」

　　「是的，我也有鼻子和眼睛，我也該仔細的觀察，耐心的嗅味。」

　　一陣和風，星星眨眼。

　　「長慈。」

　　「嗯？」

　　「我……我一向以為自己很堅定，沒想到估計錯誤。」

　　「仔細的看清自己，也許花費你一生的時間。」

　　「看別人呢？來生來世嗎？」

　　「要看你研究的對象是誰，如果是我，我是最簡單不過的。」

　　「我們分手的時候八歲，我們斷絕通信的時候十八歲，接下來真空樣的十一年，我相信你三餐所吃都是滿碗的『修養』。」

　　「一年一支的蠟燭不能自由加添進去的。」

　　「是的，回去吧，牛正碩以為你私奔去了。」

　　「他知道不必擔憂。但如果有一天我有個決定，萬馬千軍也阻擋不了我的前程。」

　　「這是句超越『修養』的話。」

　　「別曲解『修養』兩個字的真義，親愛的哲學家博士。」

第六章

　　黃洛天來到黑貓歌廳，角落裏坐定。熱，外衣搭掛在椅背上，靜候李小翠唱完她的幾個曲子。向白蝶招招手，她捧著白蘭花串過來了。黃洛天附她耳旁說了幾句話，兩張十元鈔塞進她手裏，她點點頭，去了。不一會兒，廳的邊門那方向，李小翠施施地來，挨擠到黃洛天身旁，坐定了，雙肘支撐在桌面上，斜脫睨了他一眼，問道：

　　「你要什麼？」

　　「小翠，帶領我見見你的母親。」

　　「什麼事？什麼事你要見她？」

　　光線幽暗，看不清李小翠眼裏的神情。

　　「我有要緊的事，想和她談談。」

　　「她是一個病人，不能隨便見人的。」

　　「你是她的女兒，你可以帶我去，錢，我身上帶了五百元。」

　　「五百元？在那裏？」

　　「衣服口袋裏，不相信？」

　　「我不願意上當的。」

　　「這兒，你看。」他顯露外衣內袋。

　　「五百元買一次和我母親見面，什麼意思？」

　　「你只要說，這場交易幹得嗎？」

　　李小翠沉吟著，眼梢那麼一掃，端起冰凍咖啡，喝了一大口。

　　「來，我們現在一道走。」

　　「現在？急什麼？」

　　黃洛天不答話，立起身來。

　　「呃……慢……慢著。」李小翠掀掀假睫毛，腦子一轉動，說：「買包香菸給我，新樂園。」

　　黃洛天口袋裏掏出香菸盒子。

　　「我說新樂園。」

　　黃洛天只好依她，出了擁擠的廳，來到香菸攤子旁，買了一包新樂園，回轉來，李小翠不見了。大廳裏沒有，前門側門觀望著，無影無蹤。她是溜走了。黃洛天無可奈何，伸手外衣口袋裏，五百元新台幣不翼而飛，濃眉結著，離開了黑貓。邁步街巷，向著回去的路，不知不覺，又到蘇老兒的攤子前面來了。

　　蘇老兒獨自坐在那盞孤獨的燈下，孤獨的燈泡照著他白髮蒼蒼。圓凳子疊在方桌子上，大鐵鍋也冷清，沒有火柴，當然，也沒有顧客。

　　「蘇老，」黃洛天站在他面前。

　　「啊，黃哥！」蘇老兒抬起頭來，老淚縱橫，雙手哆嗦，好半天迸出一句話：「家鄉來了信，從……從香港轉來了信……」他哽咽不能成聲了。

　　黃洛天沉默無言，想得到什麼樣不幸的事發生在這孤獨老人的身上，他無法，也沒有話語可以安慰。

　　蘇老兒趴在桌面上哭，木桌子隨著他的抽搐震盪著。十多年的思愁，牽腸掛肚，哭生離，哭永訣。

　　黃洛天摸索得一個茶杯，倒了一些冷茶，又尋著一塊毛巾，霉臭氣味很濃的，放進鋁製小面盆裏洗一遍，擰乾了，回到蘇老兒身旁。

　　「蘇老。」他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蘇老兒抬起頭，眼淚鼻涕一大灘。黃洛天遞過毛巾，和那一杯冷茶，蘇老兒哆嗦的接了茶，毛巾掩在面孔上。好半晌，張著嘴巴呻吟著，黃洛天伸手協助他，端著茶杯讓他喝了好幾口。

　　「謝，謝謝你，黃……黃哥。」他噓了一口氣：「我……我那老太婆，大丁，小妞兒，……都餓死了。這些年來，我天天盼望回到家鄉和他們團聚，現在，我到那兒和他們見叫去？我也情願死，但是不能投水，也不能上吊，我……我得把自己活活餓死，才能在餓鬼道上和他們相見。」

　　「蘇老，這痛苦不是你個人獨有的。」

　　蘇老兒抓著黃洛天的手，又是一頭撞進臂彎裏。

　　「蘇老，死的去了，活的還要走路，你並不孤單，我們在台灣的都是一家人。」

　　蘇老兒點點頭，抹了淚，淚又重新淌下來。

　　「你今天不做生意，我們消遣消遣去，到翠宮看場紹興戲，但是得先吃些東西，湖南菜怎麼樣？咱們找個湖南館子去。」

　　蘇老兒舉眼望著黃洛天：

　　「黃哥，你……你太好了，但是，我……我這一身不體面，眼睛又腫得鵝蛋一樣的，人家以為你帶了一個老瘋子。」

　　黃洛天輕拍他的肩背，說：

　　「四川館子好不好，我記得你愛吃辣的東西。」

　　「要麼……」蘇老兒眨眨眼，帶份新娘子模樣的嬌羞：「圓環怎麼樣？那兒我熟悉，而且舒舒服服的。」

　　「好，就是圓環！」

　　圓環吃了東西，翠宮看了紹興戲，蘇老兒覺得人間還是可以逗留的地方。黃洛天送他回到他的小木屋，他滿懷感激的摟抱著黃洛天許久不放手，黃洛天走遠了，他還呆望著，站在馬路邊緣上。

　　「喂，老闆娘，來一盤鮑魚的表弟！」紅腫眼睛，亂蓬白髮，蘇老兒在圓環高興的叫。

　　鮑魚的表弟是九孔，老闆娘笑得哈哈哈，蘇老兒笑得像個小孩兒。好，這一晚並不是白白浪費的。

　　※※※

　　一個星期了，沒見著李小翠。她不曾去黑貓歌廳，尋找到她的違章建築的小房子，房門反鎖著，沒有人。黃洛天想她畏罪躲避，她也著實躲避，但白蝶透露另一項消息：李小翠的母親急病死了，落葬六張犁。李小翠守著新墳，逗留荒山上。

　　風緊雨斜，夜色沉沉，街燈像鬼火，漫開了荒蕩無邊。碑石磊磊，不必問生時角色，土塚起伏，埋藏了萬千故事。黃洛天腳踏亂草，目迷幽冥，辛苦的攀登上這無路可循的貧民墓區，尋找李小翠。

　　橫脈連綿，峰外有峰，樹影幢幢，荊棘牽衣，雨水使山地泥潭如漿，滑溜溜的留不住腳，看看這是半山丘，黃洛天喘了喘氣，停在不知屬誰的墓穴上。他叫喚，沒人答應，死寂的，墓中死人一樣的沉寂。雨更密，視線更模糊，他不停的刮掠著面孔，揮動著手裏的手電筒，照不遠幾多尺，腳下的草，草中的墳。這兒一個窟窿，那邊一縫裂蟬，一個嘻著完整齒牙的骷髏頭。

　　疲累，步履維艱，黃洛天坐在潮濕石塊上，雙手掩面，聚斂一會心神。忽然，聽見了低暗斷續的呻吟聲，不遠，就在耳旁。他再亮了手電筒，照見了人字形狀的兩條長腿。三步兩步的，他跳越過去，黃色的一堆鮮土，她俯伏在上面──一具被人遺棄的艷屍般的李小翠。

　　奄奄一息的，心在跳，微弱極了，四肢僵冷，十指彎曲的勾搭著地面不放。黃洛天跪在她身旁，扳起她的身子，把她揹了起來，下山的行程雖然困苦，但也能應付，他蹲坐著溜滑梯般的一路滑。李小翠已半昏迷，任憑擺佈的搭在他身上，遠遠望得見馬路旁的街燈，他再度揩抹臉上的雨水和汗水，腳下輕快，平地在望了。

　　又是好一段暗夜僻路，一輛計程車迎面駛來，他招招手，乘搭上去，直奔醫院。

　　李小翠清醒的時候天亮了，舉眼四望，驚奇這陌生的地方，白蝶走近她床旁，忙不迭的敘述一番，李小翠聽了，轉過臉孔望著黃洛天：

　　「你來找我的？誰要你找我？為什麼？我拿了你的錢，我相信你也不懷好心腸，難道你關心我？是嗎？為什麼？」

　　「小翠，你好好休息。」

　　「不，你先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

　　「我會告訴你，慢慢的。現在我累得很，我想回去休息了，白蝶留在這兒陪伴你。」

　　「你要我住在這兒？花錢的地方，我那來的錢？」

　　「你不必擔心錢，我會為你安排的。這兒三百元，你先留著，要什麼請白蝶替你買，我還會來的。」

　　「我不用還你嗎？我還不起的，你別希望我還錢。」她把三張百元鈔票藏在枕頭下。

　　「我並不希望你還錢，你放心，白蝶可以證明。」

　　「白蝶，你聽見的，你要替我做個證明。」

　　白蝶附她耳旁說了一句什麼，她咬著下唇笑著打白蝶一下，瞟了黃洛天一眼。枕頭下抽出一張百元鈔，拖近白蝶，也在她耳旁細語幾句，白蝶笑著，揚著那張鈔票走了。

　　「喂，你說你還會來，不騙我嗎？什麼時候來，一定的啊。」李小翠左眼一擠，豎立的右腿晃動著。

　　黃洛天不答話，開了房門，反手把她關閉在裏面。疲累不堪，一伸痠痛的腰背，緩慢的步伐，離開了醫院。

　　※※※

　　三天過去了，李小翠的臉孔紅的紅潤，白的嫩白。

　　第四天黃洛天來到醫院，白蝶迎了出來。

　　「黃先生，小翠正念著你怎麼還沒來哩！」

　　「她今天怎麼樣？」

　　「太好了，醒來了嘴裏就哼哼唱唱的，高興極了。」

　　「白蝶別說我壞話啊！」李小翠音調裏也是笑：「讓他進來嘛，糾纏著他做什麼？」

　　白蝶一伸舌頭扮個鬼臉，說要到福利社買些什麼好吃的東西，溜了。

　　李小翠坐在病床上，烏油油長髮散披，一層胭脂一層粉，烏濃的眉毛，烏濃的眼圈。

　　「今天怎麼這麼晚才來！」她真是等得急。

　　「有些要緊的事。」黃洛天簡括的答，一面把帶來的食物用品一一就位。

　　「什麼樣要緊的事？」

　　黃洛天不則聲，開了鮮奶倒在杯子裏。

　　「睡衣買來了嗎？昨夜裏一身冷汗，換了三四次。」

　　「買來了。」

　　「你把門鎖好，幫我現在換一套。」

　　「先喝杯牛奶，白蝶回來的時候請她幫你換。」

　　「我身上全部潮濕了，發冷哩，誰知道白蝶什麼時候回來！」

　　黃洛天端著牛奶走近她床前，伸手在她背上摸摸，睡衣一點也不濕。看了她一眼，牛奶交給她，說：

　　「喝了吧！」

　　李小翠接了牛奶，不喝，說：

　　「我又不是生產坐月子，喝了牛奶要奶水。」

　　「牛奶對你身體好，小翠。」

　　「我身體那兒不好，那兒不是肥肥緊緊的，該大的大，該小的小，什麼都恰到好處，不信你自己來看看。」

　　黃洛天面孔凝著，說：

　　「喝了！」

　　「你要我喝的，你付的錢，好吧，喝就喝。」她喝了牛奶，空杯子伸出去，交給黃洛天，斜著眼睛看他，說：「你不像別的男人對我那麼樣，八九成把我養著當隻大肥豬，大拜拜的時候希望領頭獎。」

　　黃洛天背過身去，李小翠還想嘮叨，房門剝啄有聲，黃洛天開了門，進來的是穆長慈，手裏一束鮮花。

　　「長慈。」黃洛天有份驚喜，接過她的花。

　　唷，穆家大小姐，李小翠看看穆長慈，看看黃洛天。

　　穆長慈脫了手套，露出纖纖玉手，溫和的問候李小翠。

　　「唷，牛太太，什麼風把你吹到我李小翠病房裏來了！」

　　「小翠，你應該謝謝牛太太。」

　　「謝謝？憑什麼要我謝謝這個虛心假意的人？」

　　「小翠，你胡說些什麼？！」

　　「胡說？你如果知道母親和我怎樣從牛公館裏被趕出來，也就知道我為什麼要『胡說』了。」

　　「小翠，」穆長慈帶著歉意的笑：「那是因為我母親身體不好，脾氣大了些。一切是……誤會，你不要見怪。」

　　「嘿，現在你說得好聽，當時如果不是你向你母親打小報告，她知道些什麼！其實我才不希罕牛正碩那市儈，我李小翠雖然貧賤，卻不至於和你一樣的見錢開眼。還有市儈」

　　「小翠你閉嘴！」

　　「你算什麼角色，黃先生！你以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記住我不曾向你要求什麼的。別狂想我從此是你的奴隸，可以由你指揮使喚！」

　　「小翠，我是說，牛太太好意來看你，……」

　　「好意來看我？！憑什麼？！？告訴你，我不是她的朋友，她也不是我的。她母親當年把我母親趕出牛家，我現在也能趕她離開我的病房，聽見了沒有？！你滾蛋，穆長慈！」李小翠嚷著，瘋子般赤腳從床上跳下來，一把鮮花就向穆長慈臉上扔，打著她的臉孔，四散落在地面上。

　　「小翠，你……」黃洛天趕上前去抓著李小翠的手，把她攔著推向病床去。

　　「叫她滾，叫她滾！你叫穆長慈趕快滾蛋！」

　　穆長慈奪門而出，和迎面來的白蝶撞個滿懷：牛肉乾、花生糖撒了一地。白蝶咒詛一聲，衝出去指著穆長慈的背影罵：

　　「喂，你這個冒失鬼！走路不帶眼睛，趕到陰間和閻羅王軋姘頭嗎？」

　　穆長慈去遠了，李小翠仍舊彎曲著身子站著像隻惡公雞。白蝶跪在地板上，一邊咒罵一邊撿起牛肉乾、花生糖就往嘴裏送。黃洛天心裏火灼，病室裏的空氣惡濁極了。

　　這一晚，黃洛天回到穆宅，穆元德拉著三尺長的臉孔，雙手按著臀部，左一步右一腳的凝著目光走過來。

　　「賈寶玉，你這專門收集女人的色狼！」

　　「你說什麼？」

　　「裝蒜，這些時來你為什麼忙得魂不守舍的？！」

　　「我得向你報告嗎？」

　　「我警告你，耍花樣耍到你家大少爺頭上來，可不那麼簡單啦！說，你把李小翠窩藏在那裏？！」

　　黃洛天站在那兒，不動聲色的等待著。

　　「你這狗養的！」穆元德的鼻尖距離對方僅僅四五寸：「那夜在黑貓早該揍死你，留著你這狗命，小白臉，大情人，王八蛋，你有了穆次莉還不夠，又姘上你家大少爺的人！」

　　黃洛天不想打他，右拳已經出去，切切實實的貼上穆元德的下巴。穆元德晃了晃，搖著擺著跌到五六尺以外地方去。

　　「好呀，姓黃的，膽子夠大呀！」他掙扎著要起來，可是無能為力。猛搖一陣頭，睜開眼，穆立強和穆次莉站在那邊：「爸爸，你看，黃洛天動手打我啦！」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兩個人狗樣的相爭相咬？！」穆立強黑臉一沉：「說，說呀，元德你先開口！」

　　穆元德望他父親一眼，哼，千方百計阻擋我和李小翠的就是你，你的唯一法寶就是錢，有日我大少爺口袋裏有錢，第一件事懸賞格收買你的頭顱！

　　「怎麼樣？你是啞巴？還是聾子？！」穆立強走一步迫近兒子。

　　「你自己才是個瞎子，黃洛天欺負我，你看他無緣無故的把我打了一拳。」

　　「那你就起來呀，坐在地上幹什麼？他打你，你打他，好好的還他幾拳呀。」

　　穆元德爬起來了，進兩步退一步的迫近黃洛天，拳頭還沒有握牢，一雙手早被黃洛天接住，就那麼被他往後一扳，反翹小雞樣的，哎喲連聲，痛得眼淚水流個不停。

　　「不可以，黃大哥！求求你，放了我哥哥，放了我哥哥！」穆次莉滿面掛淚的叫。

　　穆立強看一眼穆次莉，再看黃洛天手裏他的小雞兒子，回轉身，踏著蹣跚的步伐走著去。

　　黃洛天鬆了穆元德。穆元德撫摸擔心斷骨的雙臂，咬著牙關咒詛：

　　「馬上給我滾蛋，黃洛天，穆家有飯餵狗也不餵你這忘恩負義的人！」

　　「放屁！」穆立強回過身來：「家裏的事由得了你做主！你有本領他揍你你揍他，沒本領躲到被窩裏做你的噩夢去。黃洛天是我的客人，我有飯餵狗也不餵你這怯弱愚蠢的小狗才。」

　　「我這怯弱愚蠢的小狗才是你這勇敢聰明的老狗才生的！」

　　「混蛋！」

　　「你是老混蛋！」

　　「瘋子！」

　　「你是老瘋子！」

　　穆立強抓著一把拐杖。

　　「老狗才，老混蛋，老瘋子！」穆元德嚷著溜了。

　　黃洛天回到房中，一仰身子躺在床上。輕悄悄的腳步聲，穆次莉跟了進來，她輕手合上房門，走到黃洛天床旁，坐在他床沿上。黃洛天連忙坐起，穆次莉眼圈兒還是紅紅的。

　　「次莉，為了你自己，你以後少來我房間，免得你哥哥說我們的閒話。」

　　「你生我的氣，因為我幫我哥哥的忙？」

　　「沒有那回事，如果不是你在旁邊提醒我，我真的差些扭斷他的臂膀。」

　　「我……我告訴你，爸爸雖然常常罵元德，但他心裏最愛他，如果你把他整慘了，爸爸嘴裏不說，心裏很氣的。」

　　「我知道的，天下沒有不愛子女的父母。」黃洛天說著立起身來。

　　「黃大哥，你最近常常到那兒去？我找你，總是找不著。」穆次莉跟著到窗旁。

　　「我有許多事，我也許要在台灣定居下來，找房子，加上別的瑣碎的事，所以忙了些。」

　　「你要離開我們家？！」穆次莉睜大眼睛。

　　「如果我不去英國，自然不能一直打擾你們。」

　　「你不要葛麗絲？你在台灣有了新的女朋友？！」

　　「次莉，我有什麼新的女朋友！」黃洛天眼看窗外。

　　「問你嘛，我要是知道，幹嗎還問你。」

　　「我認識了兩個，」他望著她笑笑：「一個穆長慈，一個穆次莉。」

第七章

　　黃洛天和穆元德爭吵的事傳到穆太太耳中，她把兒子召喚到跟前，狠狠的訓斥了一番。

　　李小翠，穆太太終於證實她就是黃洛天的妹妹，看來，這件事是沒得懷疑的了。

　　穆太太有份顯明的心意，希望黃洛天從速攜帶李小翠離開台灣，這既是黃洛天回國的主要任務，也原是他當初擬定的計劃。但一切由撲朔迷離到了迎現刃而解，所給他的感覺，卻不是他能夠預料的。

　　回想，那一天他到醫院裏迎接李小翠回家，那一間他為她修理得不再怕風雨的她的小房子。

　　李小翠一進門就爬上她的床，新被單、新棉被和新枕頭。她抱著新枕頭，嗅著親著斜躺了下去，吃吃地笑著面孔埋在枕頭裏。

　　「喲，還有一張新的書桌哩！」白蝶驚羨的叫。

　　哼！李小翠暗自鼻子一皺，還要我讀什麼鬼書哩！他應該給我一座化妝台，才算有道理。

　　「小翠，維他命丸子，別忘了，一天吞一粒。」黃洛天舉著玻璃瓶子說。

　　「又是維他命，維你命，維我命的！黃油、麥片、雞蛋，我真是一隻合格的肥豬了，你看，我的大腿像不像一條象腿？！」李小翠說著腳一踢，裏面是一條透明的尼龍三角褲。

　　「那你該起來走動走動，別這麼一看見床舖就在上面躺。」

　　「我問你，男人最希望女人在什麼地方等候他？！」

　　「什麼？」黃洛天皺著眉。

　　「嘻嘻嘻！要聽答案嗎？床！」

　　「小翠，你說的是什麼話！」

　　「我說的是女人的話，你是不是一個男人，難道你和穆長慈的丈夫一樣的有名無實嗎？」

　　「小翠，不要說這種下流的話！」

　　「下流？算了，我不是鳳凰，你也不見得是龍種。如果你只受得了穆長慈，你可得當心了本小姐善觀氣色，她那一對眼睛，渴死了的。如果你搭上了她，吸血鬼一樣，穩穩把你身上最後的一滴血液也吮得乾乾淨淨！」

　　黃洛天滿臉通紅，手裏一疊要她溫讀的書籍拋在桌面上，一手撐著桌角欠身向她：

　　「我那天告訴你什麼？！你答應了的，你又不守信用！」

　　「我答應你不再胡說八道，沒答應你不說實話，我現在說的都是實話呀！」

　　黃洛天揀一塊濕毛巾擦擦手，扔下毛巾就想走。

　　「喂，慢著慢著，可別走，我聽你的話，斯斯文文的學一個大小姐模樣就是。」說著，她從床上起來坐在床沿上，嘻皮笑臉的盯著他。

　　黃洛天餘忿末消，說：

　　「把裙子拖好，兩條腿放平，別這麼顫呀抖呀的！」

　　「好吧，都聽你的，這樣好不好？像不像小尼姑參禪？」她盤膝閉目雙手合十。

　　黃洛天整理書桌上的書，不小心落了一本在地上，彎下身子撿了起來，發現地面上有張發黃的照片，上面一對青年男女長得很漂亮，面頰貼著面頰顯得很親熱。

　　「小翠，照片上這兩個人是誰？」

　　李小翠張開一隻眼睛看黃洛天，鬼，一天到晚一本鬼正經！她的眼睛跟著他的向下看，那隻眼睛也忙張開，搶過黃洛天手中的照片，楞楞的看了好半天。

　　「這是我的媽。」她的指頭向那女的點了點。

　　「男的呢？」

　　「沒見過。」

　　「不是你的父親？」

　　「不是我的有名無實的父親，我沒有見過我的有實無名的父親。」

　　「你母親姓李嗎？」

　　「不，那是我的有名無實的父親的姓。」

　　「來台灣報了戶口？」

　　「當然，當時戶口寄在穆家。」

　　「你的身分證呢？﹒」

　　「警察局裏扣留了。」

　　「為什麼？」

　　「忘了，反正都是警察的錯，我也懶得理會，沒有身分證還不是照樣過日子！」

　　「小翠，為什麼穆太太把你母女趕離牛家？」

　　李小翠翻翻眼，編故事在她是看家本領，今天一套，明天又是一套，到了連她自己也分不清孰假孰真。這時想了想，說：

　　「那個老狐狸嗎？她說我母親利用穆元德，也利用牛正碩，還誣賴我引誘穆元德，也引誘牛正碩。其實那兩個混帳男人才是鬼，穆元德偷了錢，牛正碩有錢不給錢。有一天，穆元德和牛正碩打了起來，扭在一起像兩頭蠻牛，牛正碩用腳踢，穆元德用口咬，太精彩，我真盼望全世界的男人都扭在一塊兒踢呀咬呀的死個精光！」她貓眼閃爍，暗沉沉黑豹一般：「有時候我想，你也不是好東西，花費這許多金錢在我身上做什麼？不為什麼？哼！世上才沒有這樣的好人。我一生只有我的母親，現在遇著你，我對自己說：『可憐的小孤女，你有活在世上的理由了。』如果你像我那該死的父親對待我母親那樣對待我，看我快刀把你連頭帶腳喳！喳！喳……」

　　喳！一輛黑色轎車緊急停煞在黃洛天面前，司機從車裏伸出頭來一聲吆喝：

　　「咳，活得不耐煩了嗎？」

　　※※※

　　蒼翠的山林，牛公館在望了，藍灰色的樓房矗立暮色中。數片黃葉，點綴了碧綠的草。黃葉飛揚，也許正像他留在此地的追憶，只一剎那，便將隨風而逝。

　　這是穆太太的邀約，一餐餞別的晚宴。黃洛天決定實踐對她的諾言，攜帶李小翠離開台灣。

　　也許他將取道東南亞，藉作考察和觀光。除舊迎新，他要如何的教導李小翠，艱難的道路還長。

　　踏著寸厚的地毯，坐上鼎足三分的座位，黃洛天舉杯致謝，穆太太雙手微顫，這位當年傾倒多少英雄漢的名女人，早已是花謝葉凋，歲月殘酷的在她顏面上沾斑留痕，剩下那對眼睛，隱約的夕照餘暉。

　　「洛天，我很慚愧，我本來應該挽留著你，像挽留著兒子一樣。但是我不能，只望你記住一句話，我……我為大家的好處著想，希望你了解、原諒。」

　　「伯母太客氣了，小翠需要一個新的地方，好讓她重新學習做人。」

　　穆太太不答話，掏著手帕抹眼淚。

　　「長慈，謝謝你。」黃洛天舉杯向著穆長慈。

　　穆長慈舉了杯，兩個人一齊飲乾。

　　一道又一道豐美的菜肴，端上來幾乎是原樣的端了下去。穆太太舉箸只為黃洛天夾菜，這時傷感的說：

　　「洛天，我一生辛苦，和丈夫性情不相投，元德不肯學好，次莉她是她父親獨有的寶貝，我難得和她相聚。如果不是長慈，我幾乎是一個無處投奔的人，長慈，她……」

　　「媽，您給洛天送行，應該高興才是，為什麼又提那些老話。」

　　穆太太點點頭，噙著眼淚不讓流。

　　「對了，洛天，我預備了一些錢，你和……妹妹路上用，算是我的小心意。」

　　「謝謝您，伯母。」黃洛天微笑著說：「您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說我長大了，如果我現在收下您的錢，我就懷疑您那句話只是隨便說說誇讚我。」

　　「洛天你是見外，你是怪我的意思。」

　　「伯母請您問長慈，我想她知道我的。」

　　「你，清高、固執，我知道你沒有積蓄，你和你的……」穆太太閉一下眼，煞住了。

　　「伯母，無論如何，我是心裏拜領了。」

　　「你把一切告訴李小翠了沒有？」

　　「沒有，她身體還沒有完全復元。我想再等幾天，一面把她的身分證領回來，才把一切告訴她。」

　　「今天我不能邀請她來，也是顧慮到她身體還很衰弱。還有，以前的一些誤會，知道她很不容易諒解我的。」

　　「我只有代她向伯母請求恕罪，她放蕩不羈像一匹野馬。唯一可以原諒的，是她從小得不到好環境，我希望今後好好照顧她，補償父親負欠她的責任。」

　　穆太太又是淚湧眼眶，但她勉強笑了笑，說：

　　「洛天，我在想，為什麼元德不能學你的榜樣。」

　　「伯母，您這才是見外的話。」

　　八道菜還剩四道，穆太太搜尋詞彙，黃洛天應對恭謹，穆長慈緘口無言。好在時間流水，肥雞隨鮮魚，點心伴素湯，十錦火鍋上桌，穆太太立了起來，穆長慈的意思，請她老人家上樓休息。

　　咖啡在手，他和她也還是不知道語從何起。黃洛天起身告辭，穆長慈起身相送，寂寞山道，一對拖長的影子。陣陣寒風，吹聚了朵朵烏雲。路遙遠，心意無盡，默默的，只聽見鞋履的聲音。繞山麓，穿叢林，傍巉岩，過小橋，走著走著，到了「聽泉居」。

　　伴著流泉，十數朵曇花開放，流泉清響，曇花清香。

　　「明月，泉水，好花，我走了，魂夢會常常回來『聽泉居』的。」

　　穆長慈走進曇花叢裏，扶仰一朵初綻玉瓣的花兒，說：

　　「曇花開透，多半是午夜左右的光景，如果你貪睡，第二天早上花就謝了。」
　　「那我們就別貪睡，別辜負曇花最美麗的一剎那。」黃洛天說著坐在草地上。

　　「美麗的剎那來了也就去了。」她也坐下來。

　　「同樣的，何必追尋美麗的人生，是嗎？長慈？」

　　穆長慈不答話，只問：

　　「這一去什麼時候回來？」

　　「也難說了，也許還是不回來的好。」

　　「結婚的時候，不要忘記給我們寄份喜帖。」

　　黃洛天笑笑，仰臉望月，浮雲輕移，月兒蒙上面紗。

　　「我相信葛麗絲是非常聰明而且美麗的。」

　　「是的，她的新郎是個非常英俊而且博學的英國青年。」

　　穆長慈轉過臉來望著他。他說：

　　「前天，我前天收到他們的喜帖。」

　　「你和她訂了婚的，為什麼？」

　　黃洛天開始敘述，從姑母逝世說起，到了老教授，然後葛麗絲。葛麗絲和當時可算他情敵的一個同學結了婚，閃電式的，就是他回台這幾個月短暫時間裏。

　　「你不該收下她還你的訂婚戒指。」

　　「愛情裏永遠容忍不了遷就和歧視。」

　　「有一天你會懊悔的。」

　　「別把我看成這樣膚淺和幼稚。」

　　「有時候機會去了永遠不再來。」

　　「你算是把握住機會的人了，是嗎長慈？」

　　穆長慈立起身來，踏草直前，走向泉邊去。黃洛天隨後跟著，踢脫鞋子，涉水走到她身旁。

　　她滿臉掛淚，坐在一塊石頭上。

　　「長慈，我無意說使你傷心的話。」

　　「我不怪你，只是，今天晚上的一切，使我感觸太深了。」

　　他傍她身邊坐下，執著她的手，白皙、纖纖，輕撫著，她的手總是那麼冰冷的。

　　「我這次回來，固然尋找妹妹，私心裏渴望看看你。」

　　「我首先毀了我們的約，而且那樣的就結了婚，你還原諒我嗎？」

　　「那是你的事，你可以忘掉我，我的一份情感，不必因為什麼轉變的。」

　　「洛天……」她淚水盈眶的舉眼望他。

　　他望著她，把她擁抱在懷裏。

　　下雨了，滴滴嗒嗒敲打著籠護他們的一棵大樹。雨點愈大，從濃密樹葉縫隙裏落了進來。沒有月光，流泉也帶嗚咽。黃洛天和穆長慈攜手默默從泉流中走出來，曇花在密雨中顫抖，在它們最美麗的剎那間。

　　穆長慈回到家中，清晨三點半鐘的時分。牛正碩坐在客廳裏面等候她，他的眼睛直楞楞的從她的頭看到腳，從她的腳看到頭。

　　「牛太太，你和黃洛天到那家旅館開房間去了？！」

　　穆長慈在樓梯口略一歇足，逕自踏上樓梯。

　　「穆長慈，」牛正碩追了上去：「我向你問話，你為什麼裝聾作啞不答腔？！」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是開房間，你測量別人用自己的尺寸。」

　　「我不想和你說話兜圈子，我只要你答覆，你和黃洛天兩個人到那兒去了，路有路名，橋有橋名，難道說不出來？」

　　「我和他一齊散步，說說話，你相信嗎？」

　　「散步走到那兒去，說話說的什麼話？！」

　　穆長慈扭頭就走，牛正碩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她身子一斜手一擋，他顛躓了一下，衝著上去就給她一個耳光。穆長慈立定了，氣派凜然的望著他。牛正碩想要再給她幾個巴掌的手凍在半空中。她撇了他，繼續走她的路，一路來到臥房。牛正碩一步不放鬆，網佈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看她疲乏的坐在沙發裏。悻悻然舉腳一踢，房間的門碰的一聲關閉了。

　　他一步步迫近她，像隻準備撲羊的餓虎。她凝著不動，臉上有份神情，他從來沒注意，也沒在別的女人臉上發現過。

　　「長慈，你應該記得你是我的妻子。」他的音調軟了下來。

　　「從那一天我手上套著你的戒指開始，我沒有一個時刻忘記過。」

　　「但是，你現在變了。」

　　「變？你錯用了一個字眼。」

　　「適當的字眼是你當初嫁給我不是因為你愛我，你只是利用我，利用我排解你父母中間的糾紛。」

　　「你知道什麼叫做愛？牛正碩？」

　　「是的，我不知道什麼叫做愛，但我是一個男人，我花錢玩女人，天經地義的事。不像你，心甘情願的讓黃洛天佔便宜！」

　　「你也可以歇歇了，牛先生，你一生佔人便宜的地方太多了，如果黃洛天真的佔了我的便宜，算我可憐，你做的惡孽由我來抵償。」

　　「不要臉，穆長慈，你太不要臉了！」

　　「是的，我不要臉，我不但不要臉，而且沒有志氣，如果我有了當中的一項，李小翠那件事情鬧開的時候我就該走了。」

　　提起李小翠，牛正碩收斂了寬放的嗓門：

　　「當時你沒找著客戶，沒走成，現在你有了，可以篤定的開步走，是不是？」

　　「如果你原諒我，請回你的房間去，我想休息，不想和你再說什麼話。」

　　「你不能趕我走，我是你的丈夫。」

　　穆長慈立起身來走向盥洗室，卡察一聲鎖上室門。牛正碩四面瞧瞧，久違了的陌生的房間，牆上一禎穆立強的照片，和他合照的人是黃心如。他走近去，指指黃心如的鼻子：

　　「你陰魂不散，勾引來你的兒子，如果他動腦筋動到牛穆長慈身上來，老鬼你等著，有得好看的。」

第八章

　　這一晚，白蝶跑來穆公館，告訴說李小翠得了急病。黃洛天來不及穿好外衣，跟著白蝶就走。李小翠的房門關閉著，黃洛天轉動門鈕，走了進去。房間裏一片漆黑，李小翠有氣沒力的呻吟：

　　「唉……唉喲，痛死了，痛死我了。」

　　「你怎麼了？小翠？」

　　「肚子痛，喲……唉喲……別……別開燈，我眼睛不舒服，受不了。唉……唉喲……」她躺在床上，黑暗裏扭來扭去的一大團。

　　「發燒嗎？」他走到她床旁。

　　「不知道……我……我肚子痛，心……心跳得厲害。唉……唉喲……痛……痛死我了。」

　　「那兒痛？」黃洛天擔心盲腸炎。

　　「這……這兒……這兒……唉喲。」

　　黃洛天伸手撫摸她額角，溫涼溫涼的。她吃吃輕笑，猛可真伸出來一雙手，抓著黃洛天的手，拉著向她心口按，從乳峰到了小腹，光溜溜的，她身上沒有衣服。黃洛天連忙縮了手，退後兩步，扭開了電燈。李小翠比電還快，踢去棉被，赤條條的陳列他眼前。

　　「你瘋了，小翠！」黃洛天忿怒的把她身體掩蓋起來：「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幾天你為什麼都不來？我……我向來沒有想念一個人，像我想你這麼苦。」說著她坐起身子。

　　「衣服穿上！」黃洛天拋給她一件外衣。

　　她撇撇嘴，外衣披在肩上，胸脯一挺，顫動著豐滿碩大的乳房：「來，走近些看看，不要心跳，沒有一個男人不愛的，我留著給你，你這……」

　　她話沒說完，黃洛天狠狠的給她一個耳光，她楞了楞，雙手捧著面孔，哇的一聲哭起來。

　　「小翠，你簡直不知羞恥！」

　　「羞恥，什麼是羞恥？！你『和尚寺裏買箆子』，走錯了門路！第一眼你看見我便向我獻殷勤，你千方百計的想法子接近我，我躲著，你偏偏把我從母親身邊抱下山來。你說，你看中我的是什麼？你厭倦我的又是什麼？你說，你說出道理來！現在我從裏到外都是你的，你居然換隻面孔對待我。你，你這該剮該殺的負心漢！」

　　黃洛天正要說話，窗外有個人影，他走過去拉開花布窗帷，白蝶溜了。他回到李小翠床沿，她滿臉掛淚的擡起頭來，貓眼睛裏濃濃暗影。

　　「小翠，我老遠的從國外回來，為的是我父親的一句遺囑，他要我尋找他的一個私生女兒。一切關係父親的聲譽，我只好暗暗進行。妹妹在台灣出生，知道的人只有穆立強夫婦，我得到他們的證實，父親的私生女兒就是你。」

　　「我是你的妹妹？！我這不知道羞恥的李小翠是你的妹妹？！黃洛天，你使我想到那些膿包飯桶的小說家，三角、四角、五角、六角、多角戀愛到頭來怎麼收拾？一個撞車死了，一個自殺完蛋，一個捉到牢裏去，還多一個就是男主角的親妹妹！你這個荒唐混蛋的男主角，誰是你多角戀愛中被選上的人物？那個白癡穆次莉，那個有夫之婦穆長慈？！」

　　「小翠，你不可以這樣隨意侮辱別人。我不曾及早告訴你這件事，因為我有萬不得已的苦衷，穆老伯說你是我的妹妹，穆伯母起先不肯確定。你既然不讓我見你母親，也不知道誰是你的生父。你母親故去，我就是一個陌生人，也不能眼睜睜的看你孤苦伶叮的過日子。穆伯母證實你是我的妹妹，為了使你忘掉以往重新做人，她勸我從速帶你離開台灣。這幾天我忙著辦理和你一同出國的手續。小翠，你自己看，這一些可以作證的文件。」

　　李小翠接過那些證件，看也不看一眼一大疊的給撕碎了。穆立強那老賊，穆王梅心那悍婦，發明得好！設計得好！我李小翠是黃洛天的妹妹！

　　「親哥，不必費神，我不會跟你走，我要留在這裏，我就是死了骨頭化灰也還是台灣島的。我要感穆勸老伯和穆伯母，他們給我一個親哥，親哥救了我的賤命，我這條賤命不留著報恩報德用，我的父親才算真正的雙料王八蛋！」

　　離開李小翠的住處，黃洛天心裏萬般情懷的行步街頭。

　　「咳！黃哥！」蘇老兒的叫聲。

　　黃洛天走過去，蘇老兒滿臉堆笑的迎了過來。他臉色顯得蒼白，也許因為光線有些不同的緣故。

　　「我向這盞喜燈許個願，請它照著你的路來，你果然就來了。」

　　「喜燈？」黃洛天看看白慘慘那一條蘇老兒稱為「喜燈」的日光燈。

　　「是呀！」蘇老兒笑出滿口新裝的假牙：「我急著向你報喜哩，記得嗎？圓環，那個老闆娘，和我最愛吃的她特別調理得好的『鮑魚的表弟』，記得嗎？現在，大家管她那個老闆娘，叫蘇婆哩！」

　　「哦，太好了，蘇老，恭喜你，我還沒給你送份賀禮。」

　　「什麼話，我要請你喝杯喜酒才對呀！」

　　「喂，蘇老兒，來菜呀！你們人手越多越是慢騰騰的，到底怎麼一回事呀？！」一個急性子食客在嚷嚷。

　　「來啦，來啦，喂，罔市，來菜啦！」蘇老兒好像唱洋歌，笑嘻嘻的低聲對黃洛天說道：「罔市，她的名字。」

　　罔市出來了，簇新的一個新娘子。原子大包頭，一朵大紅花，滲不進皮膚去的脂粉東一團白，西一塊紫，日光燈下，剛剛出土的古代褪彩泥人兒。

　　「蘇老兒的新娘子『卡賽』呀！」一個客人笑著叫。

　　「哈哈哈哈！」許多聲音合成七八重奏。

　　「現在蘇老兒可沒閒情打豹子了。」

　　「要打也打不動了呀！」

　　「那裏，這種老婆子要不了蘇老兒多少精力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罔市，來瓶清酒，切些下酒的小菜，今兒粉蒸肉好，來一小籠粉蒸肉。」蘇老兒說著，就像沒聽見那些人的調笑，也許根本不理會。

　　要的東西都來了，還有一大盤罔市拿手傑作炒米粉。當然囉，少不了九孔──「鮑魚的表弟」。

　　「罔市，黃哥做人好，這年頭這麼好的年輕人實在找不到。」蘇老兒對罔市讚嘆了一聲。

　　「他好，給我們阿美講講做個對嘛。」罔市拉蘇老兒的衣袖。

　　「笑話，人家黃哥上等人啦！」蘇老兒白她一眼，表情最多二十歲。

　　「上等人？！這年頭外省籍的上等人要死！一個個口袋裏空空空。我阿美陪嫁金戒指、金鐲子、金耳環樣樣有。皮膚黑一點，黑得真正有福相。肉質繃繃緊，骨盤也夠大，生起小孩來必母雞下蛋還簡單，五月節包粽子，過新年蒸年糕，……」

　　「唉喲，唉喲，說夠啦，太多啦！」蘇老兒閉著眼睛大搖頭：「你呀，趕快『卡緊』去，鍋裏的炒米粉燒糊囉！」

　　「哼，炒米粉要緊，還是我阿美要緊？要你這個後爸要死！我阿美今年二十三歲啦！」

　　罔市扭著身子去，蘇老兒縮了脖子笑了笑：

　　「女人真是沒辦法！但是這一個女人呀，別看她粗裏粗氣，嚕哩嚕嘿，心地可真是好到了頂點！名叫罔市，罔市什麼意思知道嗎？她媽生了兩個女的，第三個她又是女的，她媽哭出一湯鍋的眼淚水，認命了，『罔市』！罔市，台灣話是馬馬虎虎給口飯吃的意思。長大了可出落得水蔥兒似的哩。後來發胖，是四十歲以後的事。因為太能幹，家裏大小事全由她一個人來，運動多了飯也吃得多，不肥壯那來的力氣？！她老公，我說她的前夫，原先在市場裏賣豬肉，不瞞你說，遇著我去，罔市總是半斤切十兩，我麼，也就一次兩次給帶些脂粉頭油什麼的。她老公生病，我天天去探望，她老公翹了辮子，她的眼睛在眼淚後面看我哩。不能怪她，莊子的老婆都用扇子搧莊子的墳墓。我幫她把那比她年輕七歲的丈夫埋下土，老少七口可就一支軍隊樣的開到我這兒來，加上這盞日光燈，她姊姊送給我們的，燈是『丁』的意思，罔市說，她要生半打兒子，才對得起我蘇氏歷代祖先，你說這個女人心腸好不好？」

　　「她好你也好，蘇老，你現在可以舒舒服服的享福了。」

　　「不簡單，黃哥，不簡單，她帶來那一支軍隊，比人家的千萬大軍都還費腦筋二個是阿美，你剛才聽了的，今年二十三歲，見神見鬼要做媒。還有五個死了爸沒了媽的油瓶內外孫，上學的上學，泥土地上面爬的泥土上面爬，從前我怕孤單，現在我可是怕熱鬧了。」

　　黃洛天笑著伸手拍拍蘇老兒的肩背，口袋裏掏了四百元鈔票塞進他手中。

　　「唉喲，黃哥，這算那一門子的規矩？萬萬不可以，萬萬不可以！」

　　「蘇老，這算我一份薄禮，你知道的，我誠心誠意的向你祝賀。」

　　「黃哥，我怎麼好意思，我還沒請你喝杯喜酒。」

　　「今天的酒菜就是了，這樣的喜酒喝得最痛快。」

　　「那，黃哥，我……我就多謝了。」蘇老兒緊抓著黃洛天的手。

　　「謝謝你，蘇老，現在你家累重，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的，當我自己人告訴我才好。」

　　「黃哥，我有事會來找你的，我有事會來找你的。」

　　別了蘇老兒，黃洛天回到穆公館，進了自己的房間，亮了電燈，發現穆次莉在他書房裏，見了他，擡起頭來，惺忪紅腫的一對眼睛。

　　「次莉，你怎麼啦？」

　　「我做了一個噩夢，可怕極了。夢見牛頭馬面把你的眼珠子挖下來，我哥哥搶著一隻，說要換我的項鍊。我把項鍊給他，看見你向海邊跑，我叫你不應，一會兒不見了。海浪打著我，我迫不過氣來，就醒了。」

　　「次莉，做噩夢多半是因為消化不良，你以後晚飯別吃得太多，飯後散散步，讓腸胃消化消化。」

　　「不，我今天晚上根本沒有吃晚飯。」

　　「為什麼？」

　　「吃不下。」

　　「那你早就吃壞了肚子。」

　　穆次莉眼中銜淚搖搖頭：

　　「你不在家吃晚飯，元德也不在，我怕和爸爸單獨在一起，他……他太嚴肅，太孤單的樣子，眼睛裏一點點的笑意也沒有。姊姊本來今天回家，但是她沒回來，牛頭馬面和她吵架，打了她，說那天晚上媽請你吃晚飯，飯後姊姊和你一間到旅館開了房間。」

　　「牛正碩太野蠻，我和長慈不過一塊兒散散步。」

　　「散步到半夜兩三點鐘？」

　　「你也不相信？次莉？」

　　「我不是不相信，我只擔心不是真的，我希望你們兩個人真的到旅館開了房間，還希望你們快些結婚，那樣你就不必離開台灣，你們把媽媽接著住在一起，我也跟了過去。」

　　「次莉，你現在真是說傻話了，那是不可能的，你姊姊怎麼會和我開房間，她也不會和我結婚，你以後千萬不要再說這樣可笑的話。」

　　「可笑的話？你這個膽小鬼，姊姊對你一片好心，你難道不願意和她結婚？」

　　「次莉，你難道不知道你姊姊結了婚，結了婚的人怎可以隨便再和別人結婚？」

　　「誰說我不知道結了婚的人不可以重婚，我只是少說了一句話，姊姊早就該和牛頭馬面離婚，然後和你結婚。哦哦哦我忘了，你有那個葛麗絲。」

　　「那並不是理由。葛麗絲已經結婚了。」

　　「哦？是嗎？那問題就更簡單了。」

　　「沒你想像的這樣簡單，次莉。」

　　「不簡單？問題在你是一個膽小鬼。」

　　「是的，次莉，我是一個膽小鬼，現在請回你的房間睡覺去。」

　　「不，我怕，我怕我會再做噩夢，我要趴在你書桌上面睡，你睡你舒服的床，不要關門，我看得見你就好了。」

　　「夢境有什麼可怕？你記住牛正碩永遠挖不下我的眼睛，你哥哥也不會搶去你的項鍊。」

　　「我知道，你的眼睛還是這麼亮，我的項鍊在這兒。」她拍拍自己的胸口。

　　「你真的有一串項鍊？」

　　「難道還是假的不成？我媽媽給我的，她說，雞心裏面是她的心，我佩著她的心，我就是不在她身邊，她也還是和我不分離。唔，這兒，」她伸手內衣裏面掏了出來：「你看吧，我可以讓你摸一摸。」

　　這是串白金精工的細鍊，墜子雞心形，黃洛天托在掌中，手指頭熟練的按了按，雞心墜啟開了來，裏面刻著兩個字：「相印」。

　　「黃大哥，我不知道這墜子可以打開，你怎麼知道呀？！」

　　黃洛天不答話，雞心墜手裏握著，深䆳的眸子閃了閃，堅定的嘴唇更見堅定的一抿，嗒的一響，關閉了雞心。

　　「次莉，回房間睡覺去。」

　　「你不讓我趴在你的書桌上？」

　　「書桌上不能睡，如果你要睡在這裏，睡我床上好了。我在書房裏面看書陪伴你。」

　　「那不好，我怎麼可以這樣自私。」

　　「不要緊，我晚上還有許多事情要辦，反正不能睡。」

　　「不，你躺在床上休息休息也是好的，我不怕了，我還是回我自己房裏去。」

　　「你不要怕，有什麼事情叫我，我一定醒著的。」

　　穆次莉點點頭，大眼睛裏浮起了淚光，黑睫毛合了合，小紅唇一牽動，抑鬱天使的微笑。

　　黃洛天目送她離去的身影，書桌上挪過紙筆，寫信給他在英國的朋友，說他又有新計畫，暫時不去倫敦了。擱筆的時候天泛魚肚白，立起身來走到窗旁，園庭中樹木搖影，一片昏幽，和這幢房屋裏人們的心同樣的曖昧不明。父親臨終時留給他的一串鶴心墜中刻著「心心」兩字的項鍊，和今夜所見穆次莉身上的一串「相印」同一樣。黃心如、王梅心。「心心」和「相印」。他敲拍觸手堅冷的窗檻，穆公館，我一時不能和你握手言別了。

第九章

　　穆立強坐在走廊間，煙斗裏菸絲燃著，煙霧彌漫裏瞇著嚴肅、孤獨、一絲笑意也沒有的眼睛。

　　紛至沓來的念頭像火焰，前後左右圍繞著他熊熊的燃燒。

　　每一個清晨，每一次日出，每一番厭惡，咳的一聲吐了一口濃痰，伸出腳去踩擦得乾乾淨淨。

　　「爸爸，」穆元德幽靈般出現，「向你報個喜訊，我要結婚了。」

　　這如果不是當頭棒喝，至少是鳴聲大作的警鐘。穆立強身子一挺，晦暗的眸子筆直的望著兒子。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難道你有什麼反對的意見不成？！」

　　「誰？誰是那個倒楣的女人？！」

　　「人家才不倒楣哩，我愛她，她愛我。你應該誇讚我『有志者事竟成』，我花了多少時間心血才得到她，熠熠燦亮的歌星李小翠！」

　　李小翠？！穆立強有如遭臨腦天轟，顫巍巍立起身來又坐了下去：

　　「你……你遊手好閒，不務正業，膽大妄為，一文不名，你你怎麼結婚的到……」

　　「是呀，就因為這樣才來和你商量呀，不然，誰願意聽你一口氣四個字四個字的奚落？」

　　「商量？你怎樣和我商量？」

　　「當然是錢囉，除了錢和你有什麼好商量的？難道要你頂替我做新郎？」

　　「錢，錢，錢！多少錢？！」

　　「錢，錢，錢！讓我算算看，唔……」他手指頭扳呀扳的：「婚禮、首飾、衣裳、禮服、家具、棺材、墓地、起靈、破土、告別式……」

　　「你說的什麼鬼話！」穆立強大喝一聲。

　　「別緊張，棺材是給李小翠母親的，告別式也是向她告別。李小翠孝順女兒，既然找著個有錢人的兒子做丈夫，當然得讓她死鬼母親堂皇堂皇。至於你，你死了不見得有什麼人願意費神和你告別的。……」

　　「荒唐！」穆立強手一揚，煙斗飛了出去，沒打著穆元德，落在地上折斷兩截。

　　「何苦來，和自己過不去，吃你鼻油二三十年的煙斗，現在完蛋了！」

　　「畜生，說，說，多少錢？」穆立強有氣沒力，完全是「空城計」裏司馬懿空城底下傳令收兵的神情。

　　「六十萬。」

　　「六十萬？！」穆立強又挨了一螫黃蜂刺。

　　「捨不得？五十五萬吧。」

　　「不行！」

　　「五十萬！」

　　「不行！」

　　「四十五萬！」

　　「不行！」

　　「那麼你自己說，幾個錢才不會使你心肝腸肚絞死痛。」

　　「六萬元。」

　　「唉喲，您老人家倒厲害唷，你家繼承人講十你講一，一生一世刮地皮，刮到自家人身上來啦。」

　　「十萬元！」

　　「四十萬！」

　　「十一萬！」

　　「三十萬！」

　　「十五萬！」

　　「二十萬！」

　　「你說二十萬？！」

　　「我說三十萬，你耳朵不夠好。」

　　「二十萬！」穆立強血管暴張，豬肝面色。

　　「二十五萬！少一個不行！」

　　「二十萬！」

　　「二十五萬！說二十五萬就是二十五萬！」

　　「二十萬就是二十萬，要拿去，不要滾蛋！」

　　「好，實收二十萬。我早就料準你的鐵算盤，所以也早就有個經濟的計畫。坦白稟報，我們行過婚禮了，蜜月也度過。新娘子現在那裏知道嗎？樓上我房間裏床上睡大覺的一個雌性動物就是。我想你很了解的，我和她都需要好好的休息幾天。」

　　「元德，帶她走，我再給你一些錢，你們組織小家庭去。」穆立強幾乎是哀求。

　　「好呀，房屋費用六十萬。」

　　「六十萬？！」

　　「捨不得簡簡單單不用給，我懶得再和你討價還價了。為你著想，穆公館裏實在需要一個小翠樣的能幹孝順的媳婦。她拿手本領是伺候病人，她的母親就是由她一手伺候到死的。一旦你有了病痛，她自然一樣伺候你，她還會做壽衣，……」

　　「夠了夠了，支票，我給你開支票。」

　　「爸爸，您太好了，您近來真是一天比一天進步了。可不是，一個人抓一大把金錢不知道動用幹啥的？死了帶得進棺材裏面去？」

　　※※※

　　穆元德和李小翠如願以償，遷進郊區一所精緻的小洋房。李小翠母親的屍骸也重新安葬，黃洛天送了一個特大的花圈。墳前叩拜只有穆元德陪伴李小翠，告別式因此免了。脫下喪服換好紅裳，李小翠要求黃洛天公開認妹。並且給自己正了名：黃家小姐黃洛麗。

　　這一天，穆公館筵開全席，家人個個就座，沒有誰能得倖免。穆立強和穆玉梅心坐在一起真好比關仔嶺水火同源。牛正碩坐在丈母娘和妻子中間，時時的一番親熱動作，摟搭穆長慈的腰肢或肩膀。李小翠這傢伙，他看看打扮得奪目而又豔光殺氣並騰的她，再看沾沾自喜的穆元德。穆元德眼睛回望他，牛正碩連忙收縮了目光看盤碗。穆次莉大眼睛閃呀閃的，難道不是我做夢，李小翠是黃大哥的親妹子？！

　　李小翠安安穩穩，笑吟吟的給大家斟酒。熟練自然，就像那酒壺黏貼她手中，她最後把酒注入黃洛天杯中，軟綿綿叫了兩聲哥。穆太太的手在酒杯周遭顫動。

　　菜上兩三道，李小翠飲酒五六杯，拖一角餐巾嘴旁印了印，白嫩嫩的手又托起了酒盅兒。

　　「媽，這一杯我單獨敬您，今天都是自己人，您是不是可以讓我請示幾句話？」

　　穆太太不曾置答，穆元德早就笑著說：

　　「怎麼不可以，我們家上上下下言論最自由，何況你說話這麼有禮貌有分寸。」

　　李小翠微微一笑，眼睛掃視全席像把鐵掃帚：

　　「媽，我是黃心如的女兒，先別說黃心如是爸爸的舊長官，最低限度，他們是好朋友。那時候，我媽和我受盡了千辛萬苦，你們不透露我的身分不要緊，為什麼對待我們就像陌生人？對待我們生疏也不要緊，為什麼侮辱我們母女，陷害我母親老病復發錯亂了神經？！」

　　「小翠！」穆太太雙手當胸扶持著桌旁：「你現在兩樁事兒別糾絆在一起說，你也不應該亂用『悔辱』和『陷害』這些字眼。是的，當時我請你母女離開牛家，為的是什麼？也許你成心挖苦我們，但現在照你所說我們是一家人，你是我的媳婦，我實在不忍心揭發你們母女的醜事。」

　　「你真是一個好婆婆，醜事？我母女做了什麼醜事？那是你不理會我們的原因？不見得吧，穆伯母，現在你原諒我大膽，我想那只是因為你自己做了醜事，你侵吞了黃心如的錢財。你說我扯謊嗎？你要我說出你怎樣安排那些金銀財寶嗎？」

　　「好呀！小翠，你倒說說看，你的話我聽起來是個大新聞呀！」

　　李小翠帶理不理的瞅了穆立強一眼，只管接下去說道：

　　「你們穆家人的狠毒手段不止如此，黃心如原決定也來台灣，因為黃洛天的母親身體不適遲了一步。但是他們希望你們在這邊先鋪個路，好讓他們隨後就來，你們故意阻撓，使他們無法脫身。你們說共產黨清算了黃心如夫婦，事實上你們也是創子手！」

　　現在，好菜沒人伸筷子，酒也沒人沾唇。穆次莉看看母親，再看看父親，眼淚湧了上來：

　　「李……李小翠，你不能這樣誣衊我的父母！我難道不知道你為什麼恨死我們，你自己懷了孕，硬說是姊夫的，目的在敲竹槓。你又信口造謠告訴姊夫我姊姊有個男朋友，那男朋友告訴姊姊姊夫有個姘婦就是藍月咖啡館的那個……那個壞女人。其實你本身才是世界上最壞的女人，你……」

　　「你這個白痴！」李小翠立起身來。

　　「你這個下流的私娼！」穆次莉也站起來。

　　李小翠抓起一個盤子就扔，越過穆次莉耳旁墜地破碎，她再抓著一隻碗，黃洛天由後捉住她的肩膀，邊喝道：

　　「小翠，你太放肆了！」

　　「放肆？！你父母的深仇不報，因為你愛上了這個白痴？！」

　　「你再信口胡說，看我給你耳光！」

　　「耳光？嘿！」穆元德雙手插腰晃擺著左腿，向後一勾腳，椅子踢翻了：「試試看，不那麼簡單吧！」

　　「好了，好了，你們兩家人真有趣。」牛正碩看熱鬧般用毛巾擦擦眼睛：「黃家的哥哥保護穆家的妹妹，黃家的妹妹又讓穆家的哥哥來撐腰。有一件事我覺得更奇怪，穆長慈，你常常嘴裏念著黃心如老伯是如何的了不起，博學、才幹，簡直是人間第一，天下無雙。沒料到這樣的聖哲居然也有私生子。」

　　「私生子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你是因為生不出，不然你的私生子隨手抓抓就是一大把。」這是李小翠。

　　「糟糕，你怎麼自己打自己的嘴巴？穆次莉的話你聽進去了沒有？我生不出孩子，你那兒得來的這項情報？」

　　「……你……你們大家不許再說下去了！」穆太太喘息著喝令：「無恥，沒有一個不是無恥的！黃洛天是客，不怕他笑話！」

　　穆立強睨了妻子一眼說：

　　「我贊成大家盡量的說話，大膽的發揮，愈臭的話愈開胃。黃洛天不算客，這一桌男盜女娼。你們大家輪流發表意見，從你老祖宗是個殺人犯說起。誰願意先發表？誰？！」

　　還有得爭辯的嘴巴這便封閉了，屏住了氣息，咳嗽也忍住，這沉默才是真沉默。甜湯沒有甜味，水果滿口酸澀。穆立強一絲笑意也沒有的眼睛盯這個，望那個，立起來，豁啦一聲踢開座椅，轉移身子離開了餐廳。

第十章

　　「可紀念的筵席」在黃洛天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刻痕，李小翠的話跡近誹謗，卻不是空穴來風。黃心如的確預備了黃金美鈔，作為在台灣購置房屋的費用，他既然決定遷台，其後為什麼沒來成，早就是黃洛天心中存疑的問題。李小翠的祖母是穆太太母親的隨身女傭，三十多年的日子裏，王家沒把她當作下人看待。李小翠曾經和穆次莉同學，功課遠比次莉好。她不願寄人籬下，又有她的「登龍術」，事實上她的母親就有一套「登龍術」，她是黃心如的情婦嗎？不是沒有可能性。穆次莉的項鍊差不多使黃洛天確信次莉才是他的親妹子，父親臨死前千方百計的請人把項鍊交到他手中，豈不是暗中指示了「相印」和「心心」？！但是，如果穆家人侵佔了黃家的財物，穆次莉也可以佔有那串白金鍊。穆家人侵佔了黃家的財物並且阻擋黃心如夫婦來台嗎？不是沒有可能性！

　　香菸抽多了，黃洛天幾乎把自己藏在濃霧中，他的念頭繞到夾縫當中的穆長慈，熄滅了香菸頭兒，閉上了疲乏的眼睛。

　　時代、環境、個人的思想，他沒把戀情看作人間第一要務。戰禍，人性的殘酷，愚蠢，人類的悲劇，是他思維出入盤桓的地區。二十世紀的中國人，處身世界洪流的大漩渦中，痛苦、艱辛、徬徨。地球在他的眼中不顯大，宇宙的轉角也不致迷亂了他的方向。老天爺安排他做個黃皮膚寫方字的角色，再微弱也要表現出本色本心。他沒有政治的腦袋，不，即使附帶了鑽石的辮子也不費神俯身拾檢。戰亂沾污了錦繡河山，也還是觀察著用他的「望遠鏡」。中國，他要的是揚眉吐氣的中國！陪伴愛國心的是德行，必要的時候，不吝惜奉獻生命。……

　　他的父親晚年受盡艱辛，身體不好，處境貧困，他的來信，用的是粗糙陳舊的日曆紙，他需要的是豬油、砂糖、鎮喘劑和魚肝油，每一個模糊無力的鉛筆字，顯示著令人心酸的悲苦。他逝世的剎那，母親不在他身邊，他的學生送給他一壺茶水，發現他僵臥床上。他目未瞑，張著嘴，他要規勸說服什麼人？還是遺憾心中的話未曾向後人交代出來？！

　　淚從黃洛天的眼角湧出來，沿著面頰向下流。……

　　「媽，我不要到姑母家去，我不要去英國，我要跟你們在一起，為什麼不讓我跟你們在一起？！」

　　「孩子，」母親雙眼紅腫：「那是你父親的意思，你只有聽從他的。」

　　幼年的他，便被父母間的不相和睦的陰影，濃重的壓迫著。純真的小心靈，咒詛一切破壞婚姻規條的「鬼妖」。父親的移情別戀為「愛」？為「慾」？現在他探索，卻立腳完全不同的角度。

　　※※※

　　這一晚，他來到「聽泉居」，迴廊上搖椅裏坐著，腳尖點地，晃盪的輕搖。

　　落葉風，歸巢鳥，蒼松弄影，鳴蟲啾唧。乍寒透冷的季節，在故鄉，這該是何等的景色。老鄭出來了，黃洛天要他端把椅子坐在他對面，但是老鄭不坐椅子，還是盤膝坐在地上蹺著他的大腳趾，一手攀搭黃洛天的膝蓋，蓋世才華的藝術家欣賞一項上乘藝術品般的望著他。

　　「大少爺，聽說你認了個妹妹，要帶她離開台灣？」

　　黃洛天望他一眼，喝了一口茶。

　　「哼，那一個女孩子不好認，偏偏是那個珠寶婆李大娘的女兒李小翠！」老鄭搖搖頭，大有黃家老爺不如我老鄭的意思：「大少爺，真的嗎？一個私生的？！」他又搖搖頭，一向對黃家老爺的敬畏大大減削了。

　　「你認識李大娘？」

　　「怎麼不認得，從前替你媽和穆太太梳頭的。一臉齷齪相，早午晚持著個黑包包，家家戶戶穿出穿進兜賣珠寶。看見我也那麼假嗓子一聲：『鄭哥你好喲！』她叫得大方，我老鄭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這都不要緊，她不該把穆太太交給她的一顆大鑽石給丟了，一個賣珠寶的把人家珠寶丟了，還不是『船裏漏了針』！我們家老爺真的和……」老鄭咽了咽口沫，打住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那時候還早哩，那時候我們剛剛來台灣，穆先生到處找房子，穆太太也看房子，不知道怎麼的，夫婦倆又大鬧了一場，穆立強說他連黃家的狗也不要看，把我和鄭媽趕出穆宅來。」老鄭說時滿口上下五個半的齒牙一挫，彷彿在啃磨穆立強的烏黑骨頭：「幸虧穆太太實在好，要我看顧『聽泉居』，她借錢借債買下這幢房子，算算已經十幾年了。」

　　「穆太太借錢買下這幢房子，她告訴你的嗎？」

　　「不是的，因為她那一次欠了三個月的利息，那個朋友跑到這兒來討債，我便知道了。」

　　「穆太太娘家留給她很多錢，何必借債？」

　　「真的嗎？我可不知道呀，我替她賣過皮大衣，還有零星金器等等的。唉，說起那些皮大衣真可惜，台灣天氣熱，用不著皮大衣，十個錢當不得兩三個錢賣。賣了兩件我聰明了，找著要出國的有錢人家小姐，那才差不多，穆太太那些皮料都是上好上好的。」

　　「現在她還常常要你替她賣東西嗎？」

　　「沒有了。自從穆長慈小姐出嫁後就沒有了，長慈小姐孝心重，牛家有的是錢，不會看她母親賣了血肉再賣骨頭的。」

　　「老鄭，……」

　　「什麼事，大少爺？」

　　「得了，沒什麼，你去吧。」

　　「大少爺。」

　　「嗯？」

　　「誰說李小翠是我們家老爺的私生女兒？」

　　黃洛天蹙著濃眉。老鄭一手撐地，立起身來。大少爺這副模樣，我老鄭還是別惹的好，再給他沏壺熱茶來吧。老鄭拍拍麻木了的腿膝，一拐一瘸地走著去。

　　※※※

　　這天，牛正碩邀約穆元德夫婦到他家吃晚飯，姊夫請妻舅，自是一番禮貌。午後三點鐘左右，

　　一家人到齊了。穆立強穿一件深灰色的襯絨袍子，雙手籠在袖裏，獨自在草坪上踱方步。屋裏麻將牌噼噼啪啪，李小翠、穆元德、牛正碩、穆次莉，八隻手起起落落，玩得正是熱鬧。穆太太坐在客廳裏，黃洛天陪伴著她。穆長慈走來走去，這時也到客廳來。

　　「海底撈，自摸，七番，我和了。」穆次莉大叫一聲。

　　「七番牌有什麼稀奇，叫得好像看見鬼！」穆元德細察她的牌，希望找個錯處來，平和、清么、清缺、一般高，加上海底撈，自摸三條，清清楚楚，一點不含糊。

　　「誰像你賴皮，給錢，給錢！」穆次莉伸著她的手。

　　「叫我一聲我才給錢。」李小翠歪著頭，腳尖在桌子底下有意無意的踢了一下牛正碩。

　　「我不叫你就不給錢？！」穆次莉雙眉上揚了。

　　「不叫當然也給錢。我是說，我們一家人，吵吵鬧鬧，過了就過了，還是應該和和氣氣的，姊夫你說是不是？」她又送牛正碩一個眼波，連綿綿的盪到客廳去。那兒，穆長慈正給黃洛天遞過一碟糖，她目光又回牛正碩臉上：「喂，姊夫，告訴姊姊，我們這邊也要糖呀！」

　　穆長慈過來了，站在穆次莉身後，李小翠擡頭看她，說：

　　「姊姊今天晚上特別美麗呀！」

　　「喂，看牌，看牌，儘說的無聊的話。」穆元德皺著眉：「你打這張八萬是什麼意思嘛！？」

　　「哥哥，她的八萬我要的，你可管不了，我們讓你夫妻檔，別想明通暗串呀！？」

　　「次莉這句話說得好，」牛正碩砰的一聲放出個紅中：「大家都得記住，別想明通暗串呀！」

　　「什麼人明通暗串，這件事你才內行，」穆元德說時手一掄，直抵牛正碩的鼻尖：「要𠰺儂？這一張二萬！」

　　穆長慈走開去，回到客廳裏，看見母親和黃洛天正在低聲說著話。轉身開了廳門，走向那邊青草坪。

　　穆立強坐在一條長方形的大理石凳上，穆長慈直到他身旁，他才覺察女兒過來了。

　　「長慈，你看你這地方，我多久沒來了，草坡的草長得好，我散散步，究竟老了，走不了多少路，心跳了，氣也喘了。」

　　「您應該常常出來走動走動才好，老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影響身體健康的。」

　　穆立強看看穆長慈，兒女裏的確算她是顆明珠；雖然她常常不聽他指揮，骨子裏他最關懷她。他伸手攬搭她的肩胛，瘦骨一把的，把臂一收，女兒的頭靠他肩膀上。

　　「老伯，」黃洛天走過來了。

　　「洛天，你怎麼不去玩幾圈麻將？」穆立強說。

　　「我不會打麻將的，」黃洛天說著眼望穆長慈單薄的衣服：「外面冷，老伯怎麼不到屋裏去？」

　　「這兒空氣好，不像台北，到處都是污煤煙，」穆立強說著放了穆長慈，問黃洛天道：「次莉怎麼樣？把我的錢輸光了吧？」

　　「她贏了好多錢，玩得越來越起勁。」

　　「好，好，讓她高興高興。」

　　「星期一她學校裏考試的。」

　　穆立強含笑不置答，拍拍穆長慈的手背說：

　　「牛太太，什麼時候吃晚飯，你家老太爺餓了呀！」

　　晚飯後，大家休息一會兒，穆立強先自回家，穆太太回她樓上房間去。黃洛天信步躍出客廳，小書房那邊晃著人影，接著是李小翠的吃吃笑聲。

　　「喂，告訴你……過來嘛……」她的語調低了，又是嘻嘻嘻嘻笑起來。

　　「你這小妖精。」牛正碩帶笑的聲音：「從前那麼不客氣，結了婚，反倒風騷起來了。」

　　「不說你自己沒情沒義。」

　　「情？義？你要的只是我的錢呀。」

　　「你自己呢？你知道情還是義？你……死鬼……」

　　「唔……唔……你……你這兩顆炸彈，越來磅數越重了。」

　　「炸死你用的，死人。」

　　「噓，有人來了。」

　　「死沒膽的，元德和次莉給老太婆叫上樓去。你家牛太太和我的親哥哥，我敢和你打三巴掌下賭注，和你我一樣正在親親熱熱的話舊。你知道的，他們兩個人青梅竹馬，現在是乾柴烈火。」

　　「別再說，說了我要扭斷你的脖子！」

　　「扭斷我的脖子？應該扭斷你妻子的脖子才算理由充足。還是那一句，愛不愛她都無所謂，給人叫烏龜王八難聽，是嗎？喲，缺德鬼，痛死我了，嘻嘻嘻，唉喲……你……」

　　「黃大哥！黃大哥！」穆次莉在叫喚。

　　黃洛天連忙回轉身子，穿過迴廊，踏大步走向草坪。

　　「黃大哥！」穆次莉推門出來，「你在這裏，我以為你跟爸爸一道回去了，可別走，等著送我回去。」

　　「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休息了。」

　　「明天是星期天嘛！」

　　「可是你星期一考試記得嗎？」

　　「唉，你這個人為什麼這樣殺風景嘛！」

　　麻將戰又開始了，黃洛天坐在客廳裏，隨手拿本雜誌翻了幾頁。穆長慈來了。

　　「累了嗎？」黃洛天問她。

　　「不。」她含笑一掠散到頰旁的髮：「沒做什麼事。」

　　「你不打麻將？」

　　「我不會。」

　　「次莉打得那麼好。」

　　「父親教她的。」

　　「次莉功課那麼壞，又不肯用功，只怕沒有希望讀大學。」

　　「剛才我母親也在說，要她用功讀書。」

　　「有用嗎？」黃洛天看入她的眼。

　　穆長慈眼看那邊興高采烈，呼和叫碰的穆次莉，搖搖頭。

　　「長慈，我覺得穆家和牛家真是很不簡單的家庭。」

　　穆長慈笑了笑，不答話。

　　「也許你是最不簡單的一個，好像石磨的中心，動也不動的看著一切團團轉。」

　　「你這一句話對我是恭維。」

　　「不見得，你的下場只怕是粉身碎骨。」

　　「那你又未免小看了我。」

　　「我只希望我的確小看了你，我有時難免替你想，你做人的路線怎麼畫？你的生命的意義是什麼？為母親揹負了擔子，在父親身旁偎依著像個小女孩，丈夫有情婦，趕著過去和她攀交情，忠孝節義，你擁有人間一切的美德。」

　　「你說得太多了，如果是從前，我不會原諒你的。」

　　「從前的你早就失蹤了，我看到的現在的你，只是你父親給你的狡猾的容忍，和你母親給你的自私的蒙混。」

　　「洛天，你可以譏笑我，但是我不允許你批評我的父母。」穆長慈說著疾步離開了客廳。

　　牌局結束是清晨三點鐘，計程車裏，穆次莉打一個呵欠，把頭枕在黃洛天肩膀上。

　　「坐好，」黃洛天把她狠狠一推：「你有精神玩牌玩到這時候，應該有精神坐著回家去。」

　　「倒楣。」穆次莉又一個呵欠：「我真睏死了，後面幾圈牌，眼睛模模糊糊的，什麼也看不見。他們不許我離開牌桌，說我一人吃三家，我只好聽他們的二張張牌亂摸亂打，贏的錢輸光，爸爸給我的錢也輸光了，還欠我哥哥三百多塊錢。」

　　「活該，你自己找的罪受。星期一考試，看你怎麼應付。」

　　「別再提考試好不好？我已經後悔來不及了。」

　　「後悔來不及？下學期再留級，才真是叫天不應叫地沒門哩。」

　　「唉呀，你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咕唧咕唧老太婆一樣的討厭！」

　　「次莉，我問你，你想不想唸大學？」

　　「當然想嘛，這年頭女孩子沒進過大學，比沒有金鋼鑽陪嫁還要慘嘛！」

　　「好，如果你肯下決心，從明天開始，學校裏放學回來，我在書房裏等你，我陪你做功課。跳舞、麻將、電影、朋友約會，還有電視，一切都得停止了。」

　　「那……那我活在人間還有什麼意思？你不能比爸爸更兇吧，爸爸說我們這一代做學生的太可憐了，一天到晚啃死書，啃得呵……」她張大嘴巴，又打呵欠：「他說我們應該鳥兒樣的自由自在地飛翔、歌唱，……」

　　「我明天搬離你們家，讓你多一個空房間自由自在的飛翔、歌唱。」

　　「你可不能走，黃大哥。」

　　「為什麼不走，我最討厭不知道上進的人。」

　　「元德結了婚走了，你再走，我真是孤鬼一個了。」穆次莉想哭。

　　「除非你聽我的話，每天晚上好好的用功讀書。今後考試如果還有一門不及格，我就離開你們家。」

　　「讓我考慮考慮。」

　　「你想不想讀書現在決定，我走不走也是現在決定。」

　　「好……好吧。」穆次莉慢吞吞地：「你可得記住你不能走啊！」

　　「我走不走全看你肯不肯用功讀書，你一丟開書本我就走。」

　　「呵……你……你好兇，比爸爸還要厲害，呵……哈……」她打個呵欠，腦袋一歪又枕在黃洛天肩胛上。

第十一章

　　黃洛天悉心的督促穆次莉讀書，次莉並不笨，只是從小就不曾好好見用功過，這習慣改過來著實不容易。她再也不敢藉故逃學，也不可以遲到早退，放學回家，規定的時間來到黃洛天的書房，打開書本，逐字逐課的研究。有時候一口氣的連續了好幾個鐘頭，好在黃洛天對她的脾氣瞭如指掌，沒等她哭喪著臉，就說出幾句輕鬆的話，或是打開抽屜找出一兩件她喜愛的小東西，包括糖果、手帕，以及小說書。穆次莉喜愛手帕，紅的綠的，印花繡花，收集著就像集郵。

　　「唔，這一塊手絹兒上面有個美麗的女孩子，拿去吧，擦擦你的眼淚。」

　　穆次莉翻翻眼睛看他，好看的手帕收進口袋中，眼淚收回眶裏去。

　　漸漸的，所費的精力心血積聚著，一天天的顯出了成績。穆次莉不再怕考試，每一門功課都給領引著使她發生了興趣。於是，黃洛天略鬆緊勒著的馬韁繩，休息和輕鬆的時刻增多，說說笑話，講講故事。這一夜，為著一份一百分的考卷，陪她在書房裏跳了半個小時的舞。

　　「猴子舞你不會？」穆次莉笑他落伍：「搖滾呢？扭扭舞也一竅不通？你啊，北京人的表弟，教起書來天下老師算你第一，看你這一雙腳，普天下男人倒數著上去也是第一。」

　　這一晚，第一次開禁，黃洛天攜帶穆次莉上了電影院。那是一部含蘊人生深義的文藝片，穆次莉以前常看的是拔槍打鬥和所謂香豔奇情的故事。這一場電影完畢，她心中感觸很深，一路上回家，默默地一言不發。

　　期考過了，穆次莉的成績雖然不體面，但是全都及格了。寒假開始，黃洛天準備陪她到野外好好的玩一天。

　　「黃大哥，我們約姊姊一道去。」穆次莉說。

　　「姊姊願意跟我們一道去嗎？」

　　「為什麼不願意，我一定要她去。」

　　所以，這一天大清早，姊妹倆一身短打，一色的藏青長西褲，穆長慈一件白色套頭毛線衣，外披一件藍上裝，穆次莉也披藍上裝，套頭毛衣是件深紅色的。

　　「黃大哥，你看我和姊姊像不像一對雙胞胎？」

　　「像得很，只是姊姊老了，過了年，生日蛋糕上得點上三十支蠟燭了。」

　　「黃大哥，你為什麼這樣沒禮貌？如果我是姊姊，一定氣死你！」

　　「姊姊不氣的，她對什麼事情都不會生氣。你說過我是北京人的表弟，如果我真是北京人的表弟，你姊姊至少有資格擔當北京人的曾祖婆婆！」

　　穆長慈笑了，黃洛天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只管收拾野餐吃用的東西。

　　上了路，搭上一輛公共汽車，車廂擁擠，顛呀盪的，穆次莉抓著黃洛天的臂膀。

　　「黃大哥，我們到那兒去？」

　　「別多問，你姊姊都不問，你問什麼的？！」

　　「唉，今兒個……」穆次莉說到這裏，穆長慈伸手輕捏她的胳臂，她回看穆長慈一眼，不作聲了。

　　車子向北，約莫過了二三十分鐘，停了車，黃洛天領先，引著穆長慈姊妹下車來。這算什麼鬼地方，穆次莉昂首四望。黃洛天胸有成竹，敏捷地踏上路旁一重疊愈登愈高的石級，石級很不平穩，忽斜忽歌，忽凹忽凸，忽高忽低的亂堆亂砌。穆次莉起先蹦跳著，現在是嬌喘連連了。再上去雜草迷離，根本是人跡罕至的所在。

　　「黃大哥，我我們歇歇吧。」穆次莉說。

　　「歇嗎？好，我的背囊交給你。」

　　「哼！」穆次莉皺著鼻子向他伸一伸舌頭：「姊姊，你罵他。他簡直成心糟蹋我們。」

　　「你罵，你罵起來好聽些。」穆長慈笑著說。

　　「我罵就我罵。」穆次莉清清喉嚨：「唉，算了，我罵了明天他一定報仇，要我多背一課國文。」

　　「黃大哥所做的事對你都是好的，次莉，德、智、體、群，他現在給你受的是健身健體的教育。」

　　「姊姊，瞧你還替他說好話哩！」

　　「不稀奇，你姊姊對貓對狗都是說好話的。」黃洛天說著又向前直去了。

　　穆次莉認為起碼還得走上一百年，好不容易看見前面一片平坦的岩石，綿延無止境的碧水接著藍天。她連跑帶躍，奔上那碩大鵝蛋般懸臨半空的岩塊。陽光和麗，海風散髮，她雙手舉天，像要把宇宙摟抱在懷裏。環轉環轉的跑了幾圈，笑著叫著，坐了下來，夾在黃洛天和穆長慈的當中。

　　「現在……」

　　沒等黃洛天說下去，穆次莉連忙模做他的腔調說：

　　「現在，你看，走得辛苦些，風景多麼美！就像你唸書，雖然辛苦些，唸出樂趣來，多麼的快樂！」

　　「洛天，看來你的學生完全及格了。」

　　黃洛天笑著打開食物籃，取出各式食品放在平鋪岩面的塑膠布上。

　　「現在我們可以吃東西啦？！」穆次莉瞪著驚喜的眼睛：「真的嗎？黃大哥？」

　　「同時也可以看出你教育失敗的地方，次莉認為你給他一頓午餐，也是莫大的恩賜了。」

　　黃洛天咀嚼著火腿麵包，舉眼一望穆長慈，深沉的說：

　　「我向來沒誇耀過成功，我很清楚自己的失敗的，我想我這一生永遠是個失敗的人！」

　　穆長慈雙目下垂，拿起她的雞肉蛋片三明治。

　　海天一角，浪濤拍岸，片片白雲，凝聚蔚藍的空中。

　　穆次莉吃夠了她所喜愛的東西，仰脖子吸乾一瓶芭樂果汁，有生以來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樂趣。

　　「姊姊，你看這些雲塊，多麼美，我自己將來有了錢，一定要蓋座房子在雲彩上。姊姊，你替我選選，那一塊看起來最適當。」

　　「次莉，你要你姊姊選嗎？我知道她會為你選在什麼地方。」

　　「什麼地方，黃大哥？」

　　「陽明山。」

　　「陽明山？哎喲！你這個人為什麼一點藝術也沒有嘛！」

　　「我說的是非常真實的話，不像你在做夢。你姊姊最聰明，最懂得人情世故，她自己的房子不就蓋在陽明山上嗎？她從前比你藝術得多，花費好半天思考選上了銀河，你問她，她當時的銀河那裏去了。」

　　穆次莉看看穆長慈，看看黃洛天，說：

　　「我知道了，黃大哥你和姊姊有個約，姊姊你硬是賴皮失約了。你們從實招來，看我的話到底對不對？」

　　「什麼人告訴你的，次莉，牛頭馬面嗎？」

　　「什麼人倒楣要聽牛頭馬面的話！我自己難道研究不出來？如果姊姊不失約，你何必說話這麼氣惱，你告訴過我，生氣是最最損害自己的。如果姊姊不賴皮，她何必這樣對你所說的話半點招架的力量也沒有。」

　　「你姊姊一生一世也找不著招架的力量的！」

　　「姊姊，完了，我看你的確把他賴皮賴慘了！」

　　「來，次莉，理他哩，我們走吧，讓他一個人自說自話去好了。」

　　黃昏來得太快，儘管把天空海水渲染得美麗極了。大家赤足在水裏踏來踏去，岩塊，滿目奇形怪狀，紋彩斑斕的熱帶魚出沒縫隙中，穆次莉用小漁網舀了半天，一尾也沒撈著，恨得牙癢癢的，小漁網也給撕了。

　　「來，快來！你們倆，我們上船了！」黃洛天大叫。

　　「什麼？！」穆次莉拖著穆長慈的手飛跑著迎了上去。

　　黃洛天向兩個年輕的漁人兄弟商借了一艘小漁船，這時伸手引助穆長慈和穆次莉上船了，大家坐好，小漁船浮動了。

　　「唉呀，黃大哥，太好了呀！」穆次和叫著隨即皺著鼻子聞了聞，觸著哥哥漁人向她投來的目光，連忙笑著說：「真的，太好了，魚好吃，嗅嗅就知道是好吃的。」

　　弟弟漁人笑了，用略帶本地腔的國語說：

　　「魚好吃，嗅起來可是不好聞的，你們城裏人應該坐在飯廳裏吃魚，為什麼跑到這兒來聞魚腥臭呀！」

　　穆次莉認為這是好機會可讓她表演一項本領，便用本地話和漁人兄弟倆攀談起來。談得很投機，時時哈哈哈哈的笑，漁人兄弟倆也樂了。

　　這是漁舟出海的時候，疊連的爆竹鳴放，數以百計的漁舟首尾銜接的行駛海面，船裏有人吶喊，夾雜著敲鑼擊鼓的聲音。

　　「海面這麼平滑，海裏這麼多的魚，捕魚的生活多舒服。黃大哥，誰說做人一定要唸書？！」

　　「你沒有看見大海震怒的時候是什麼樣的面孔。也沒有嚐著漁網空拋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滋味。你可知道這兩位弟兄的父親前幾天夜裏翻了船，掉進水裏，幸虧被人搶救得快，結果還是損失了一條腿？！」

　　「得了，黃大哥，我現在發誓再也不和你講話了。」穆次莉一轉身，背向著黃洛天對穆長慈說：「姊姊，我們來唱唱歌兒。」

　　「好，你先唱。」穆長慈說。

　　「不，你先唱，我先唱黃大哥又有話。」

　　「我先唱他有更厲害的話，我老了，老太婆怎麼可以唱歌！」

　　「好吧，我先唱，唱什麼呢？嗯……有了。」穆次莉說著充滿自信的掠掠頭髮，昂首唱了起來

　　正是夕陽近黃昏，
　　荻港漁舟初返棹；
　　舟中兒童擊酒杯，
　　爹娘唱和音繚繞。
　　天地憑悠久，生命短小；
　　世路多崎樞，平坦難找。
　　風雲變幻原是夢，
　　釣名那及釣魚好！

　　「次莉，誰教你唱這一首歌？」黃洛天問了。

　　「不要問我，我發誓不和你說話記得嗎？」

　　「你唱得太好了，第二首呢？」

　　「第二首？媽只教我這一首，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第二首。」

　　「第二首我唱給你聽。」

　　「好呀，你真的會唱歌嗎？」

　　黃洛天不答話，已經唱了起來：

　　一曲歌罷相對笑，
　　鮮魚自燒酒自倒；
　　漁翁醉顏有驕色，
　　漁娘切切話兒曹。
　　江湖是良田，衣食溫飽；
　　小舟是美屋，浮搖輕巧。
　　明月抵得珠與玉，
　　清風遠比虛榮好！

　　穆次莉高興得用力拍手，稱讚黃洛天唱得好極了。

　　哥哥漁人對弟弟漁人說：

　　「你聽見沒有，人家羨慕我們哩，回家去告訴阿娘不要天天流眼淚，告訴阿爹也要心滿意足，沒了一條腿，還是可以坐在艙裏喝酒的。」

　　晚間回到台北，正是夜飯的時分。黃洛天說要帶她們姊妹到一個小地方，來個別開生面的小吃，把她們帶到蘇老兒的食攤來。

　　蘇老兒坐在那邊椅子上，看見黃洛天，顫巍巍的扶著罔市過來，一把抓住黃洛天的手，說：

　　「黃哥，多謝你，多謝你救我一條命，這次我心臟病發作，如果不是你，我蘇某早就完結了。」

　　黃洛天如墜五里霧，蘇老兒一眼望見穆長慈，說：

　　「穆小姐，多謝你，多謝你把我送到醫院去，你們兩位真是菩薩心腸，我蘇某不知道今生怎麼報答。」

　　「蘇老，我不過替黃先生跑跑腿，值不得什麼的，你現在都好了嗎？」

　　「很好了，謝謝你，穆小姐，你們三位請坐，今天真是一陣仙風把你們吹來了。吃些什麼呢？罔市，你去選，還些最好的，一等好的。」

　　罔市答應著去了，蘇老兒陪同三人坐下來，瞇著老眼望著穆次莉。穆長慈笑著告訴他道：

　　「她是我妹妹，穆次莉。」

　　「哦，是的是的，怪道哩，長得這麼標緻。」

　　穆次莉笑了笑，瞥了黃洛天一眼。

　　「黃哥，」蘇老兒接著說：「那天我覺得人不對了，就想只有找你。吩咐阿美到穆公館，我說了這兩句話，就閉著眼睛躺著不動了。穆小姐來，帶了你給的我的五千塊錢，把我送進醫院，醫院裏給我嗅氧氣，扎血管，錐腿錐胳臂，我都是糊裏糊塗的了。好了以後回家休養，我們一家人一天到晚念著你。阿美說：『那位穆小姐真正好喲，一聽見阿爹你得了急病，黃先生不在家，她自己趕著就來了。』阿美還說：『阿爹，穆小姐長得真正賽哩，說話又好聽，她和黃先生真是一對，八九成是黃先生的愛人兒。』黃哥，恭喜你，我想阿美猜得沒錯吧。」

　　黃洛天笑笑說：

　　「蘇老，我也希望阿美猜對了，但是，你還得問問穆小姐。」

　　「真的，黃哥？你要我問嗎？那我就真的問啦。」蘇老兒一本正經。

　　「蘇老，」穆長慈說：「黃先生和你開玩笑，我已經結了婚了。」

　　黃洛天正要說話，罔市帶領阿美和一個年輕男子過來了，三個人一共端來十二件菜，形形色色，五花八門，方桌子上大盤小盤，全給蓋滿了。

　　「你看，黃哥，」蘇老兒指著那個年輕男子：「這是阿九，我給阿美選的丈夫，我的小同鄉，父母都在大陸上，怪可憐的孤孤單單，今年廿歲，比阿美小三歲，」他話沒說完，罔市狠狠的在他腿上擰了一把，對他說：

　　「我告訴阿九阿美今年十七歲，記得嗎？你這死不閉嘴的老猴！」

　　菜餚滋味好，尤其是穆次莉，吃得特別有味道。蘇老兒坐在一旁，笑嘻嘻看看穆長慈，再看穆次莉，這一對姊妹花，水蔥兒一般的。嗯，這個妹妹，臉龐兒好像水蜜桃，鼻子和嘴巴？還是笑起來的神情？和黃哥有點兒相像嘛！唉，天下像黃哥這等人能有幾個！自己並不寬裕，五千塊錢新台幣，一出手就是五千塊，給了我，怎麼也不要我還。是的，他知道我蘇某今生今世還不起，來生來世做牛做馬補報好了。他想到這裏，鼻子裏酸酸的，唉，像黃哥這等人，天老爺真該多照顧他兩眼，沒父沒母，孤伶伶……哦，對了，蘇老兒記了起來：

　　「黃哥，說，說那個李小翠是你的親妹子呀，她告訴我，我可真不知道怎麼講，她……她現在可神氣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手上還戴一顆那麼大的金鋼鑽戒指。前天晚上她來，在我這兒坐了很久，問我最近有沒有見到你，我說你們既然是嫡兄妹，難道反而生疏了。」

　　「是嘛，她結了婚，住在永和鎮，我因為忙，好久沒去看她了。」

　　「她的丈夫是什麼等號的，容納得了她？我問她，她哼了一聲，提也不要提。」

　　「她的丈夫就是穆小姐的弟弟。」

　　「唉喲，唉喲，我該死，我可失言了！」蘇老兒住口已晚，想想對黃洛天，對穆氏姊妹，都有失禮的地方。自己暗罵自己一聲：唉！你這死不閉嘴的老猴子喲！

　　離開小食攤，黃洛天和穆次莉一同陪伴穆長慈返回陽明山。進了計程車，黃洛天對穆長慈說：

　　「我開始佩服你這位無名英雄了。」

　　「我並沒有替自己安排機會做一個無名英雄，一切都來得很湊巧，那天我回去看父親，蘇老兒的阿美來找你，恰巧碰著我，恰巧你又不在家。」

　　「你做了為什麼事後也不告訴我一聲？」

　　「告訴你做什麼？告訴你以後我在你心目中就會年輕美貌起來？！」

　　「原諒我，長慈。」

　　「原諒你什麼？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我……我應該還你五千元。」

　　「你就還吧，我早知道你會用這樣的手段對待我，世上只有你看重情義，而不看重金錢。」

　　黃洛天伸手緊握著穆長慈的手。中山橋不曾過，穆次莉已經頭枕姊姊肩胛睡著了。

第十二章

　　第二天，吃過了午飯，黃洛天便回到房中。往常他會和穆立強聊聊說說的，不管怎麼樣，穆次莉上學時中午帶便當，一幢大廈裏只有他和他。但是今天，穆次莉在桌上多漏幾句話，尤其是說到穆長慈參加旅行一路上多麼的快樂，穆立強的臉色便顯得無法容忍的異樣。黃洛天猜得出個中道理，看穆立強推開飯碗逕自離去，報以他那特有的一提嘴角的微笑。無論如何，他覺得穆立強是個可憐人，他連黃家的狗都不要看，卻虧他這些時來天天對著他這個黃家的──刺捐般，得防範，又得敷衍的人。

　　「黃先生，」老李進來了：「洛麗小姐的電話，她給你掛了好幾次電話了。」

　　洛麗小姐？黃洛天一時想不出那是什麼人，記了起來，不覺啞然失笑。接了電話，李小翠要他立刻上她家，說是穆元德好幾天了不知去向，電話裏她聲調悲慘，帶著演話劇角色的噪音。

　　「我馬上來，小翠。」

　　黃洛天來到永和鎮，這座竹林夾徑的小樓房。算來這是第三次，他來到李小翠的家。第一次是送新娘，第二次妹婿請妻舅。現在，常春藤開著黃綠訴的小花，爬滿鏤砌空磚的矮牆。按了門鈴，應門的就是李小翠。

　　「我找你多少次，遊山玩水去了，嗯？」李小翠眼含幽怨，雲髻蓬鬆，掩了門，把黃洛天帶到內室裏。

　　「元德到那兒去了？」

　　「管他哩，左不是老相好新相好的！」

　　「管他？管他為什麼把我找來？」

　　「我不叫你你不來，來了還怪我把你找來，你算我什麼親哥？」

　　「好了，算我對你不起，告訴我你有什麼事？」

　　「我要和你談談，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們開始談吧。」

　　「你近來在穆公館裏做些什麼事？」

　　「沒什麼，寄人籬下老樣子。」

　　「那麼簡單？」

　　「不簡單？那倒得聽你指點了，我知道你指點人的本領最高強。」

　　「你這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也許是恭維，你何必做賊心虛？」

　　李小翠看他一眼，立起身來走近茶几取著一根香菸，叼在嘴裏燃了打火機，吸了兩口點著了。又取了一根香菸，菸頭相對也給引燃了，換那染有唇膏的一根遞給黃洛天。

　　「你對我真是不客氣，嗯？」她攔面噴他一口濃霧。

　　「自己兄妹嘛，何必客氣呢？」

　　「你知道嗎？」她手指頭夾著香菸按在頰旁，穿著紅鍛子繡花拖鞋的腳搖晃著，瞇著眼睛仰望天花板：「我現在十分懊悔，當時我不肯跟你離開台灣。」

　　「為什麼？我覺得你那時決定得好，你現在有一個體面的丈夫，我也得遂心願留在這兒。」

　　「我……我常常壓不下那一口氣：報仇！」

　　「報仇？你有什麼仇？你想向誰報仇？」

　　「你這個書獃子，他們能夠欺騙你，但是制伏不了我，那一對老奸巨猾的穆立強夫婦！」

　　「你說什麼？洛麗？」

　　「不要叫我洛麗，你還不知道我根本不是你的妹妹？！」

　　「但是你承認是我的妹妹這麼些日子了，難道開始厭倦了麼？」

　　「我當時承認是你妹妹，只因為我要報仇，你可知道穆立強夫婦為什麼故意說我是你的妹妹？他們的目的在打發我離開台灣，他們怕我和穆元德要好，又怕我糾纏著牛正碩。我就偏不讓他們稱心如意，我做了穆元德的妻子，我再和牛正碩私底下往來，穆立強最怕做烏龜，我讓他先做王八的老子！」

　　「小翠，你的手段未免毒辣了！」

　　「毒辣？你這書獃子，幾時看見過人類猙獰的真面目？！你不辣人人辣你，你不趕鬼鬼趕你。我在油鍋裏長大的，我的命還能留著，不是靠仁義道德！」

　　「你現在已經脫離油鍋，上天總算照顧你，你還想興風作浪，就未免十分多餘了。」

　　李小翠眼中湧起淚水，一份從未出現她撞眸中的波瀾，軟柔柔的漾開了漣漪：

　　「洛天，你聽，我……我向來不知道什麼叫做愛情，我偏偏愛上了你。我曾夢想榮華富貴，沒想到，我有了錢、鑽戒、鐲子、黃金，但是我並不快樂。我什麼也不希罕，只希望每天每夜都能夠和你在一起。讓我跟你走，洛天，我們倆離開去，就說穆元德拋棄了我，你把我帶去英國。我跟著你，隨便你走到那兒，我做你的奴才、婢女，我都情願的。」

　　「小翠，你不要亂了心神，你是我嫡親的妹妹。」

　　「讓我告訴你誰是我的生父，記得嗎？那一張照片上和我母親在一起的那個男人，他帶我母親和我到台灣，那時我剛剛三個月。他後來因為販毒被捕，死在牢獄中。他是我母親的異母兄弟。洛天，我曾經發誓，我抵死也不讓任何人知道我父母中間的故事。」

　　黃洛天久久無言，熄了手中的香菸，立起身來。

　　「你到那兒去？」

　　「我該走了。」

　　「走？我們還沒有說完話哩。」

　　「我和你沒有什麼話好說的，小翠，我希望你好好保重，好好做個穆家的媳婦。」

　　「洛天，帶我走，我知道怎樣使你快樂，所有的男人都愛我，但是沒有一個能夠得著我的心，我留著給你，洛天，我到死也留著給你，我的一顆心，完完整整的。」

　　「小翠，你的遭遇我同情，你的心意我也感激，你的形表美麗迷人，所有的男人都愛你。但是，所有男人中並不包括我這一個書獃子！」

　　「胡說！你說謊！你愛我的，你沒有勇氣承認罷了，穆立強是你的老祖宗，沒有他你就沒有金飯碗！你愛我的，你明明愛我，我看得出你望著我的時候心裏的情意。黃洛天，你一個堂堂男子漢，沒膽量爭取你所真正需要的東西，就像你沒有膽量為你父母報仇一樣的！」

　　黃洛天臉色鐵青，轉身就走，李小翠追著上去，抓牢他的衣服。他使勁雙手向下一捺，像撕開纏身的蠎蛇。李小翠立足不穩，落在地板上。她俯地放聲痛哭，聽著黃洛天的橐橐鞋聲越過耳旁，你去不遠的，黃洛天！她抬起掛淚的臉，喃喃咒詛著：你等著瞧，你逃不出我的掌握，黃洛天，你逃不出我的掌握！

　　※※※

　　轉眼，農曆的除夕夜。

　　陰森的穆公館，四鄰爆竹中更形空虛。細雨迷濛，黃洛天獨步街頭，一步步沉重的腳印。彷彿，黑暗裏永無止境的長巷，兩具薄板釘就的白色棺木，在密雨中緩緩進行。那是他父母的最後旅程，沒有送葬的人，四個時時向地唾吐的扛夫，咒詛著薄板裏漏佈出來的屍臭。父親，彎著頸項縮著雙腳，捲曲在不及六尺的棺木中，母親的眼角凝了淚珠，訴訴念念的嘴巴從此沒了聲息。一個土坑，埋藏了父親的屍體，母親的壘伏在上面。生著時夫妻背道而馳，死亡道上哀寂與共，夫唱婦隨。淚從黃洛天眼角向下流，和著雨水滾落衣裳上。爆竹的聲響遠去，那屬於另外的世界，白茫茫的一片模糊，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嗨，黃先生。」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一下。

　　黃洛天凝神一看，黑貓歌廳的鼓手小王。

　　「怎麼？除夕夜獨個兒在街上散步，不到妹妹家中過年嗎？」小王穿著一身閃亮的上裝，大約還是舞台角裏的服飾。他向黃洛天借過錢，當他到黑貓探訪李小翠的時候。

　　「你怎樣，都好嗎，小王？」黃洛天向他寒暄。

　　「好不出，小翠離開黑貓，生意就清淡了，我……」他說到這裏煞住了，補一個來得奇突的憨笑，一股酒臭噴出來：「對了，黃先生，真不好意思，我還欠你錢哩。」

　　「得了，我早就忘了，你還提什麼。」

　　「我總歸要還的，總歸要還的。呃，今兒難得除夕夜，我們隨便到那裏坐坐談談喝兩杯酒，我請客，黃先生。」

　　黃洛天無意喝酒，但小王亦步亦趨的跟蹤。這是一條缺乏街燈的大道，除夕夜店舖歇業，更是一路暗僻。看看走經一帶人家，黑漆漆裏後面人影一晃，黃洛天雙手已被背剪。他正在掙扎，迎頭來了一棍，下半身霎時麻木，撲倒地面上。

　　※※※

　　混混沌沌，他躺在病床上。眼皮沉重，下半身，他的下半身，截斷了？！使勁睜開眼睛，穆長慈的臉孔聚攏了，化開來，又聚攏，再散失。他想說話，嘴唇移動著，發不出聲音。睏倦，睏倦，眼皮黏合了。

　　「洛天，你醒醒，洛天。」

　　穆長慈守在病床旁，午夜鐘敲過了，農曆正月初一的清晨。噼噼啪啪，爆竹聲此起彼落，朵朵焰火，在夜空中展放了五彩斑斕。黃洛天面容慘白，喃喃聲裏嘴唇哆嗦，鼻孔中的氧氣管隨著揮動，遊絲般的氣息，距離死亡太近了。如果他不能免死！如果他的下肢將被切除！如果他逃不脫終身癱瘓！天，為什麼，為什麼這樣殘酷？！

　　回想，前塵彷彿一場夢，二十多年來，沒一剎那如此詳實。幼小時朝夕相處，什麼叫做戀情？小心靈脈脈相通。「長慈，我告訴媽媽，如果我要娶一個新娘子，就是我的小潑婦。」她裝出生氣害羞的表情。他母親打了他的手心，她故意說他活該。事實上，她雖然始終沒對他說聲她愛他，她的心連著他的，契合著，不曾分離。

　　病榻上黃洛天斷續的呻吟，每一聲顯示他還活著，也可能是遺留人間的最後一口氣，那刀傷、那鮮血，如果不是一群小孩子上街放鞭炮，他已經喪失了生命。穆長慈得知消息最遲，但最早趕到他身旁，穆立強也來到醫院，穆太太到達他便走。穆次莉伴看她母親，一路上哭到黃洛天床前，穆太太死人般的沉默，配上她的臉色。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帶著次莉去，留下穆長慈。

　　夜盡了，白畫來臨，白晝盡，無邊的暗夜。

　　多少次，她彷彿聽見他呼喚的聲音，他的嘴唇不曾動，眼睛也不曾張開。

　　她聲淚俱下的叫喚他，他閉著眼，沉沉，迷迷。

　　三天了，黃洛天不曾自危急病患者名單中除名。

　　「長慈，回家去！」

　　她抬頭，父親，穆立強。

　　沒有，這一次，她不再聽從他的話。她曾經被他制止無法和黃洛天通訊息。她的婚姻，間接的，由他安排。但是，這一次，她不再聽從他的話。

　　光陰，屬於她和他。倦了，一閤眼皮，貼依他身旁。

　　幾個世紀，幾個世紀般悠長的日夜。

　　「長慈。」

　　她眨眨淚水模糊的眼，他的深棕色的眸子凝望著她。這不該是夢，也不是她的幻想，真實的，一聲長慈，出自他失血的，也還無法控制得好的唇。

　　「洛天！」

　　「長慈，你怎麼在這裏？我在夢裏，是夢嗎？」

　　「這是醫院，你一切都好，洛天。」

　　「醫院？哦，對了……他……他們切去我的兩條腿。」

　　「沒有，洛天，你的腿在著，好好的在著。」

　　「我……我沒有什麼感覺，底下，空洞洞的。」

　　「你受了傷。」穆長慈努力的使自己鎮靜：「在腰部，醫生給你打了針，好使你不覺得疼苦。」

　　「嗯，是……是嗎？」他又閉上了眼睛。

　　他醒了，感謝天！他已經恢復知覺了，感謝天，感謝，感謝天！

　　※※※

　　誰是謀害黃洛天的兇嫌，他心裏很清楚。查案的人們來了，詳盡的詢問，周密的探討，怎奈黃洛天不提李小翠和鼓手小王。他沒仇沒恨，沒有政治歧見，權勢的爭奪，金錢的拖累，桃色的糾紛。暗夜裏街頭踽踽的走，簡簡單單頭頂接棍，背後挨刀，什麼也不知道了。

　　沒見到棍，沒找著刀，沒有形跡可疑的人。

　　穆家的、牛家的，人人應審，個個受問，各有證明他們動態的根據。牛正碩酒家裏二胡清唱，引吭高歌。穆元德帶領李小翠在夜總會酣舞終宵，別無可疑的了。

　　好吧，再覓線索吧，去了查案的人們。

　　※※※

　　這也許就是醫生所盼望每個病人的地方……平靜的心，治療過程中的合作，明瞭生命的道理，自信和愉悅。黃洛天順利地過了一關又一關，本身的強健，穆長慈得力的協助，都有極大的關係。

　　一日過了又是一日，穆長慈鎮壓著內心的憂煎，靜候黃洛天從死亡掌握中掙脫回來。又是日復一日的等待，聽醫生告訴她病人的一雙腿可以保留。但是，癱瘓將和他糾纏到什麼時候，醫藥沒有把握。

　　醫院裏一個半月的時日過去了。

　　清晨，陽光明媚，透過打開的窗射進病房來。春，櫻花、杜鵑，該開得多麼好看。黃洛天斜靠病床上，下半身麻痺沉重，就像一截木頭。他試著身子挪一挪，釘牢了般的，喘息著額上沁汗，疲乏的閉上眼睛。

　　穆長慈輕悄悄地回來病房。他睜開眼，眸子深沉的望著她。她走近，坐他床沿上。

　　「洛天，醫生說再過兩三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他提著嘴角微微一笑。

　　「我們回去『聽泉居』，那兒空氣好，安靜，你會很快復元的。」

　　復元，那是穆長慈的信心。他不是缺乏信心，但是他不知道，他將拖累她到什麼程度。

　　傍晚，穆次莉來了，手裏一束玫瑰，神情凝重，充滿抑鬱的目光，看了黃洛天一眼，拿了花瓶，閃進盥洗室，一會兒出來，含苞花兒放在几案上。

　　「次莉，謝謝你，太美了。」

　　她默默的，還在擺弄鮮花，要這一朵面孔向左，那一朵面孔向右。半晌，背過身子，走到窗旁，煦風吹動她髮上紅絲結，展翅欲飛的小蝴蝶，鼻音濁重的問：

　　「黃大哥，爸爸說你一生一世也別想走路了，是……是真的嗎？」

　　黃洛天沉默了一會兒，答道：

　　「是的，次莉，但是我應該知足了，醫生相信我會死，我卻沒有死，他們準備切斷我的腿，……」

　　穆次莉不等他說完，滿臉掛淚的回過身來，呆望著黃洛天好一晌，雙手掩面跑離了病房房。穆長慈跟進盥洗室，穆次莉伏在牆壁上，顫動著肩胛悲聲痛哭：

　　「姊，為……為什麼？……他……他那樣好，為……為……為什麼？……為……什……麼……呵！啊……」

　　穆次莉傷心的哭著，逐漸平靜了，卻仍舊抽抽噎噎。室門緊閉，聽不見穆長慈低聲說些什麼。約莫十來分鐘，穆次莉走了出來。

　　「次莉，」黃洛天叫：「你過來。」

　　她走近他床旁，坐在椅子上。

　　「好看的眼睛哭腫了！抬起頭來我看看，嗯？看你，我不哭，你倒哭了。」

　　穆次莉舉手推了推頭髮，抿了抿嘴巴。

　　「告訴我，這幾天你的日子怎麼過？」

　　她搖搖頭，淚水又湧了上來。

　　「哦，前天我請你替我轉告穆伯母，謝謝她對我的關心，你替我說了嗎？」

　　次莉點點頭，答道：

　　「說了。」

　　「穆伯母她都好嗎？」

　　「這幾天血壓高了，醫生要她好好休息，但她沒法兒休息。牛頭馬面成天的對她叫鬧，說她不應該答應姊姊在醫院裏陪伴你，爸爸也那麼說。」

　　「我想，次莉，你的姊夫和你父親都有道理，你姊姊心地太好了，她不該為我犧牲這麼大。」

　　「黃大哥，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話，可惜我已經說了。」

　　黃洛天微微一笑，說：

　　「你放心，你說不說沒有分別，我想也想得出。自然，我不能怪……」

　　穆長慈從盥洗室裏出來，黃洛天住了口。她眼圈兒紅紅的，她惦掛她的母親，他不由這樣想。

　　太陽下山了，黃洛天眼望窗外，灰褐色正是加濃。

第十三章

　　這一日，黃洛天和穆長慈回到「聽泉居」。小轎車直駛內門前，開了車門，老鄭趕著上去，一手把黃洛天左臂搭上他的肩，連抱帶扶，分寸慢移。穆長慈右邊挾持，黃洛天兩腳虛空，騰雲駕霧般被捧奉著，到了屋裏來。

　　臥房裏兩張單人床。緋紅色的茶花几上笑靨迎人，玻璃窗旁白百合雅麗高潔。老鄭親手紮製了兩盞紅色的西瓜燈，懸吊在橫隔兩室的雕樑上搖呀晃的。沙發椅，梳妝台，如果不是那隻輪椅也加入湊熱鬧，倒真是可喜的新房。來了，招弟推來了輪椅，黃洛天從穆長慈和老鄭手中脫了出來，疲憊的落進椅子裏。

　　老鄭去了，招弟隨著，紙糊的門輕輕拉合。

　　「滿意嗎？我們的小天地？」穆長慈問。

　　「滿意的，長慈。」

　　「你應該怎樣對待你的新娘子？！」

　　他含情脈脈的舉眼望她，看她移近紅潤而又豐滿的唇，他的唇迎了上去。

　　黃昏臨近，黃洛天睡過舒適的一覺。浴室裏老鄭幫著，洗了舒暢的溫泉浴。坐上輪椅，穆長慈推著，來到迴廊上。泉聲潺潺，滿眼碧翠。香噴噴熱騰騰的茉莉花茶，他的深棕色的眸子反映著天邊的霞彩。

　　「長慈，我有份文稿，整理一下就可以脫稿，」

　　「來了，在書房裏等著你。」

　　「你是說……」

　　「書房，媽媽親自為你整理過，你的稿子次莉送來，在抽屜裏躺著等你完成。」

　　「讓我到書房裏看看，可以嗎？」

　　「吃過晚飯以後吧，老鄭特別搓了湯糰，回頭還要點起西瓜燈，我們慶祝你回來。」

　　「長慈，你對待我太好了，我怎能有一天好好的對待你。」

　　「你一直對待我好的，洛天。」

　　西瓜燈點著了，紅艷艷滿室華光。樂音輕柔，檀香木幽馥彌漫。可口的菜餚，紫澄澄那兩盞葡萄酒，映了映，眼兒相望。

　　湯糰來了，老鄭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中央，棗子餡兒的。老鄭想說一兩句吉利話兒，但只偷偷的看了黃洛天和穆長慈一眼，退了下去。

　　飯後，穆長慈拿出一把吉他，交在黃洛天手中，他笑著搖搖頭，說：

　　「我早忘了，彈些什麼呢？！」

　　「〈回到你身旁〉，好嗎？你來信告訴我你最喜愛的。」

　　黃洛天把吉他放在腿膝上，低著頭，手指在弦上漫不經心的撩撥。她知道他想的是什麼，說：

　　「洛天，我收到你那一封信，你說要回來。我回了信，說我等著你回來。但是，父親拿去我給你的信，後來你給我寫信，我看也沒法兒看到。」

　　「所以，我一直等不著你的信，卻等著你的喜帖。」

　　「洛天，人生離合無常，我們這次的相逢，誰說不更具意義？」

　　〈回到你身旁〉，我真正的回來了嗎？黃洛天的手還在琴弦上輕撩，漸漸成聲了。〈回到你身旁〉，他舉眼望著穆長慈，她的深比海水的眼，吉他的音調轉朗了。

　　※※※

　　黃洛天著手整理他那一部有關哲理的論著，這一間穆太太鎖閉了多年的書房，現在充滿了陽光。白色的薄紗窗帷迎風輕動，窗外的美景一望無邊。他心神愉悅，走筆如飛，累著時伸伸懶腰，雙手搓搓他自稱為冬眠的一雙腿，自己操縱著輪椅，小天地裏來往自如。

　　這一日，穆太太來看黃洛天。

　　「洛天，我很難過，我沒想到李小翠的手段那麼狠辣。不管你為了什麼不肯說出謀害你的人是誰，你的寬大使我慚愧。」

　　黃洛天望著穆太太，這不是他應該開口的時刻，他希望聽聽她的。穆太太一手扶額，好半晌嘆了一口氣，說：

　　「李小翠捲逃了，帶走所有的東西。元德為了她行騙詐欺，開了空頭支票，羈押起來了。立強報了警，李小翠沒追著，元德的案子因此揭開來了。」

　　「伯母，您相信我知道謀害我的兇嫌是誰嗎？」

　　「是的，你知道，我也知道。李小翠是主謀，她利用鼓手小王，然後和他一齊逃奔了。」

　　「伯母，你既然知道李小翠是主謀，為什麼不告發？」

　　穆太太搖搖頭，說：

　　「何必呢，你犧牲這麼大，但是你不肯開口。我本人談不上德行，但是我老了，老得對什麼也都耳聾目盲。一件事在我心中，洛天，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父親在天之靈，有日我死去，這是我心裏唯一抱撼的。」

　　「伯母，如果李小翠是我的妹妹，她就不會謀害我，我這判斷不知道對不對？」

　　「原諒我，洛天，我無法答覆你這問題。也許我錯了，但是一切已經鑄就。現在，我日夕求天庇佑你康復，也只是老太婆的愚蠢手法。洛天，我沒有別的話，唯有請求你多多原諒。」

　　夜，風雨交加，春雷動地，穆長慈端著咖啡，走進書房。黃洛天伏案購思，專心一致。見了她，笑著放下了筆。

　　「該休息了吧，時候不早了。」她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黃洛天笑著稱謝，端起杯子啜了一口。

　　穆長慈翻閱他的底稿，三百餘頁，二十萬字左右了，說：

　　「就快脫稿了。」

　　「是的，本來以為已經可以脫稿，經過這一場，沒事腦裏想想，越想越覺得有許多不妥當的地方，再讀一遍，看法又客觀多了，幸虧當時不曾匆匆忙忙的放手。」

　　「這也算一得，究竟，文章千古事。」

　　他笑著點點頭，再啜一口咖啡，說：

　　「咖啡煮得好。」

　　「比葛麗絲的怎麼樣？」

　　他不答，說：

　　「長慈，我知道，如果我不受傷，我們的路永遠是三角形的兩條邊。」

　　「對，你很清楚。」

　　「我了解你，但我有時也會懷疑，……」

　　「懷疑我又在尋覓機會做個無名英雄。」

　　「你沒有機會可以尋覓，就是……」

　　「就是太湊巧，我一生的故事都是太湊巧。」

　　「長慈，我……」

　　「別用『謝謝』、『對不起』，這一類字眼。」

　　「現在我一切聽憑你擺佈，你一句話也不讓我說完，我一點反抗你的力量也沒有。」

　　「聽我擺佈就好好的聽我擺佈，九點了，上床的時刻到了。」

　　「才九點，我又不是小孩子！」

　　穆長慈笑著推動他的輪椅，不管他願不願意做個小孩子，直向臥房來了。

　　閃電劃分了夜空，連接著劈地迅雷，窗戶戰慄，燈光熄滅了。透過玻璃窗是一番景色，暗黑，倏忽通亮，斜雨，雨裏風，風中樹，彎腰曲背，擺幹搖葉，擋不住風吹雨打。暗黑，通亮，暗黑，黑漆漆裏穆長慈扶持著黃洛天上床。

　　「洛天，昨夜我夢見回到你家小閣樓。」她坐在他身邊。

　　「噩夢呢還是好夢？」

　　「好夢。」她笑著。

　　「那就沒有大表哥了。」

　　「沒有。」

　　「長慈，不知道你覺得怎樣，在我，那時候我討厭大表哥，現在我常常想念他。」

　　「他近來情況怎麼樣？」

　　「不知道，他和蕙姊生下第三個孩子的時候給我寄了一封信。連接的我收到你的喜帖，我本來想給大表哥送份禮，也就忘記了。」

　　「父親沒得到我的同意就發了喜帖。」

　　「我奇怪的是：小潑婦的潑勁到那兒去了？！」

　　「牛正碩說我和他結婚只是利用他，我也不否認。父親和母親兩個人不和，那一次，母親吞下大量安眠藥，她出了醫院後第三天，我和牛正碩結婚，把母親接了過去。」

　　「長慈，你父母中間的爭執為的是什麼？他們倆一個鰥，一個寡，有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恨？！」

　　「情字吧，我這樣的猜測。」

　　「你父親移情別戀？還是你母親？」

　　「我想你我都可以推測得到一些箇中的隱秘，推測，推測而已。」

　　「長慈，你想……」

　　「我同情母親，也了解她。她有情，是純情，高潔的。我知道的並不多，但是足夠了。」

　　黃洛天握著她的手，印吻她的手背上。

　　暗黑，通明，暗黑，通明。小窗外花墜草偃，但卻是生機遍透。畢竟，隆冬逝去了。

第十四章

　　庭園裏紅梅盛開，晨風裏散發清香。太陽剛剛露臉，柔和的光輝透射雲霧。輪椅放在草地上，穆長慈攙扶著黃洛天小孩子般學走路，她走一步，他挪一挪，顛呀歪的，兩個人一齊跌在草地上。他笑了，她也笑。抬頭相望，他污了面頰，她黑了鼻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了又笑，好像人間沒有更有趣的事。

　　「怎麼樣，有沒有摔痛了腿？」穆長慈問。

　　「腿？管它！誰說這兩條腿是我的呀！」

　　兩人再笑，直到疲乏了，眼淚水也擠了出來，靜靜地躺在草地上。

　　泉流在那兒琮琮琤琤，白杜鵑對著水面顧影自憐。一盆盆紫羅蘭，列隊坐在花架上，炫耀著深紫色絲絨剪成般的花兒。一對金絲雀，銀絲籠裏，跳上躍下，直著嗓子唱，世界上那一個聲樂家也沒在牠們眼睛裏。拳師狗小屋裏美夢正酣，這大清早誰在吵鬧嘛，擺著四平八穩的步伐出來了。圓短的嘴巴撇著，滿臉的不屑。走到黃洛天身旁，伸長舌頭舔舔他的臉，一小截尾巴搖呀划的，男低音般一個呵欠，趴到草地上。

　　「長慈，多久了次莉沒來看我？」他一手撫摸著拳師狗。

　　「一個星期吧。」

　　「一個星期？唔，對的。但是我好像許久沒見看她了。」

　　「她分不開身，爸爸給她介紹一個男朋友。」

　　「什麼？！她高中還沒有畢業，忙什麼呢？」

　　「父親說對方很有意。次莉不愛唸書，女孩子早晚是嫁人，他說。」

　　「對方是什麼樣兒的人？」

　　「很有錢。」

　　「一定的。」

　　「年紀比次莉大。」

　　「而且大得多。」

　　穆長慈望了黃洛天一眼。

　　「還有呢？」他問。

　　「大陸上……」

　　「有妻子，有兒女，八九成是個曾祖父。」

　　「別這麼誇張好不好？」

　　「次莉願意嗎？穆伯母答應嗎？」

　　穆長慈無可奈何的噓口氣，說：

　　「來，起來吧，護士小姐要來給你打針了。」

　　※※※

　　晚間，穆次莉可就來了。一路上蹦呀跳的，黃洛天心裏唙咕，穆立強的「貨品」順利出售了？！

　　三個人在客廳裏坐，穆次莉喋喋不休，一派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情。

　　「黃大哥，今天你一共跌了多少跤？」她是關心。

　　黃洛天不答覆，只說：

　　「次莉，說些你的男朋友的事我們聽聽。」

　　「男朋友？什麼男朋友？」穆次莉圓睜眼睛：「哦，你說那個徐經理？爸爸帶我陪他玩了好幾個晚上的那個禿頭的？嘿，他才不含糊哩，有錢極了。爸爸說，一大把一大把的美鈔。」

　　「嗯，和我想像的很接近。」

　　「哈，真好玩兒，第一夜我們去美都餐廳。第二夜皇宮。第三天他就瀉了肚子。第四天他出來，請爸爸和我看電影，爸爸和他都在電影院裏睡著了。第五天我們聽京戲，我睡著了。第六天爸爸說頭疼，徐經理代我一人到中國酒店。我們跳舞，猴子舞，他扭了沒幾下，腳色發白，大顆的汗珠淌了下來。他說，那種舞只怕連他的兒子也不一定吃得消，今天早上飛走了。」

　　穆長慈笑了，黃洛天笑著搖搖頭，一手摀著臉孔。

　　「你們笑我什麼？」穆次莉不高興。

　　「我們很高興你本領高強。」穆長慈說。

　　「高強？你們還不知道我怎麼樣對付李胖子和王鬍鬚哩。得了，爸爸吩咐我不必多話。不管怎麼樣，姊姊你知道的，爸爸愛我們，他做什麼都是為我們好處著想的。」

　　「次莉，穆老伯的做法是按照他的意思，要是照我的意思，你應該好好用功，等到大學畢業才談男朋友。管他徐經理、李胖子和王鬍鬚，都不必理睬。」

　　「哼，」穆次莉聳聳肩：「我本來清清楚楚的，給你們攪得糊塗了。爸爸這樣說，媽媽那樣說，黃大哥你又有你的話，我到底聽誰的好！」

　　「次莉，」穆長慈說：「我想黃大哥的話有道理。」

　　「好吧，姊姊，我聽你們倆的話。因為那也是媽媽的話，三比一，顧不得爸爸了。」穆次莉雙手一拍算下個決心：「黃大哥，現在我陪你玩玩蜜月撲克吧！」

　　※※※

　　早上八點鐘，穆長慈預備了早餐，拉開深垂的窗簾，黃洛天仍舊沉睡，臉色泛紅。體溫計一試，攝氏表三十九度。立刻她延請了醫生，經過一番診查，醫生開了藥，給注射一針。傷風，醫生說，沒什麼大礙。他持著醫用箱子走了，穆長慈一旁隨送，直到大門口。看醫生上了車子，回轉身來，靠在門牆旁鬆了一口長氣。

　　這表面上她是不能不裝著過的是風平浪靜的日子，事實上，醫生給她的叮囑，無一刻不懸吊著她的心。也許她太緊張，但她關懷他重過自己的生命。她伸手措抹臉上的汗珠，小孩子般自己笑了。奇蹟嗎？醫生說﹒﹒黃洛天雙腿的肌肉和神經，恢復得出奇的好！現在，她更具信心了。

　　兩天過去，黃洛天熱度退清，人也覺得舒適。午飯後，穆長慈告訴他要到市區採購，同時看望父母。為他把身上薄被拉好，吩咐了老鄭夫婦幾聲，便自離去。

　　傍晚四點鐘左右穆次莉來，一件短袖子低領口的花襯衫，一條單薄黏貼在身上的西式褲子，天氣是暖了。她走向黃洛天臥房，端著從老鄭手中接過的一杯溫熱牛奶，踏著輕悄悄小貓般的碎步，走到黃洛天床旁一探頭，他醒著的。

　　「黃大哥，老鄭說你病了，什麼病呀？」

　　「沒什麼，感冒，現在全好了。」

　　「這兒，牛奶來了。」她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扶著黃洛天坐起來，杯子遞給他。

　　「謝謝你，次莉。」他接了牛奶，一眼看到穆次府的新裝，眉一皺，說：「次莉，為什麼把自打扮成這個樣子！」

　　「流行的，你不喜歡嗎？」

　　「不喜歡。」

　　「你不喜歡沒關係，我自己喜歡就好，你喝你的牛奶！」說著她挪把椅子坐在他床前，雙手一拍膝，坐得穩穩當當的。問道：「姊姊呢？﹒」

　　「買藥去了，她說順便回家，你沒見到嗎？」

　　「沒有，她居然敢回家？回家見了爸爸，夠她受的。」

　　「為什麼？」

　　「你不聽也罷，當然對你不利。」

　　「對我不利我不擔心，只怕對她不利。」

　　「你早就對她不利了，你想想，她是嫁了的人。如果有一天你找著一個妻子，她有一個很年輕很漂亮的男朋友。不幸那男朋友病了，不幸你的妻子一定要和他在一起，隨便你怎麼罵，怎麼兇，怎麼禁止，怎麼不給錢用，她都不理你。不幸你的丈母娘又幫她的忙，雖然你的岳父大人和你手拉手兒在一起。雖然你的妻子的男朋友的……呃……算了，說完了，不說也可以了。」

　　黃洛天低頭垂目，轉動手中的牛奶杯子。

　　「黃大哥，請你喝牛奶吧，你是一個病人，不必多思多想的。」

　　黃洛天望了她一眼，喝下牛奶。穆次莉接去空杯子，放在几案上，後退兩步，坐回椅子裏。房門篤篤篤，老鄭進來了，說：

　　「二小姐，有人找大小姐，說有些事，你去看看吧。」

　　穆次莉答應著立起身，走路一扭一擺，窄褲子裏面的三角褲也清清楚楚。老鄭收了牛奶杯子，問黃洛天糯米稀飯可好，他答晚上再說，穆次莉就回來了。

　　「一個賣買珠寶的，跟姊姊約好下午一點鐘在店裏等她，但是他臨時有事，錯過約定的時間，所以他到這兒來。」

　　賣買珠寶的，這是穆長慈到市區去的主要原因。

　　「來，黃大哥，我們玩蜜月撲克。」穆次莉取來撲克牌。

　　「不，次莉，我們改天再玩。」

　　「那，你彈吉他，我唱歌。」

　　「我覺得累，次莉。」

　　「累？累算得了什麼！散散心就好了，爸爸就那麼說，他就是說得對。有一次我發高燒，跑到銀河洞去大玩一通，什麼病都沒有了。」穆次莉的眼色忽然神秘起來：「黃大哥，我告訴你一些我的故事，非常詩情畫意的我的故事！喂！你到底愛聽不聽嘛？！」

　　「我不是在聽嗎？」

　　「那個男孩子，我初中的做的同學，在學校哩我一眼也不看他，每次我背不出書，他笑得最大聲，而且永遠不刷牙。後來我考進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校友會，我們碰面了，他長得好高好高，滿口雪白的牙齒。鼻子很像你，簡直男性極了。大家說去銀河洞，他說：『穆次莉，去嘛，去嘛！』聲音半高半低的。我不是說過發燒嗎？我還是去了。跑了一段路，他總是不遠不近的跟在我身邊，我多吃幾片阿司匹靈滿身是汗，眼睛一陣黑，就死過去了。等我活回來，大家都不見了。我躺在他懷裏，襯衫扣子被他全部解開，他的手在我身上捏呀捏的，我想打他，他說他幫我做人工呼吸。人工呼吸也的確需要解開領口的扣子，但是他的手完全放錯了地方。我掙扎不得，想想一動不如一靜，也算了，一面他口裏喃喃讀經，說我是他眼睛裏所看見的世上唯一的美人兒。我離開他，好一陣的懷念。心想他一定還會來找我，但他就是那樣，跑去跟我最要好的一個女同學談情說愛去了。我一下子就明白：男人是生物裏面最要不得的動物。但是我更恨我那個女同學，她簡直是棵食人樹，吃下我的男朋友。我哭了好幾次，想想哭是自己倒楣，就開始咒詛她，她怕颱風、地震和打雷。我本來也怕，這一來便請求老天爺不妨來些大颱風、大地震和大打雷，嚇死她那可惡的食人樹才好！」

　　黃洛天不笑也笑了，搖搖頭說：

　　「我看你更把自己嚇著了哩，那次一陣風吹動了電燈，你大叫地震，面無人色的直向我的書桌底下爬。」

　　「咳，就是說嘛，那個混蛋臭男孩又跟另外一個女的談戀愛去，我和我那個女同學握手言歡，和好如初，更要好了。因為曾經同事一夫，而且惺惺相惜，同病相憐，……」

　　「次莉，你又亂用成語了。」

　　「嘿，沒辦法，成語這東西本來是最蠻不講理的，只因為它『成』了也就成了，它『成』我不成，我奈何不了它，它也奈何不了我。」

　　黃洛天才真的奈何不了她，把眼睛閉上了。

　　穆長慈回來的時候夜晚九點左右，穆次莉已經離去。穆長慈捏忙到黃洛天身旁，看他神色既好，一切平安，心裏放鬆下來。三個塑膠大口袋裝得肥肥的，針藥、補品、吃的、用的，什麼都有。

　　洗了澡，換上睡衣，她回到房間。黃洛天斜靠枕頭上，目光深幽的隨著她轉動。她的睡衣純白色，尖領子，淡藍的寬闊花邊，款式也是寬闊的，柔軟的純絲質料，和著步履飄。鳥油油軟髮垂肩，烏溜溜抑鬱含情的眸子。床頭燈亮了，綠紗罩，悅目的滿室綠光。她坐在床沿上，光滑的小腿畫出極美的弧形線。黃洛天不由吸了一口氣，噓出來，溫柔的一聲叫道：

　　「長慈！」

　　她正是掀開床上的被單，轉過臉來望著他。

　　「告訴我，今天到那兒去了。」

　　「買了東西，看爸爸，吃了中飯，看媽媽。」

　　「珠寶商呢？」

　　「什麼珠寶商？」她上了床。

　　「他來了，說和你錯過了約定的時刻。」

　　「你知道我不喜歡珠寶，你也不喜愛的。」

　　「長慈，再賣下去，該輪到你的骨頭了。」

　　「洛天，這些日子，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日子。」

　　「我要逼迫自己相信你這一句話，可以閉著眼睛心安理得一番。可不是，我除了讓你犧牲，又有什麼辦法？！」

　　「最使我傷心的就是聽你說這一類的話。」

　　「穆老伯對你說了什麼沒有？」

　　「沒有，除了問你好，知道你一天天好起來了，很安慰。」

　　「次莉呢？」

　　「她不是來這兒陪你嗎？」

　　「她三點多鐘才來的，沒聽見穆老伯告訴你他有什麼可慰的事。」

　　「那……那我就沒有見著父親，不就結了嗎？」

　　「牛正碩呢？」他發覺自己每一個字咬音都不自然。

　　「那是真的沒見著，他如果在家，我也不會和他打照面。」

　　「你逃不離他的，他粗鐵鍊控栓住你的腳，長慈，你有翅膀也飛不動。」

　　「你怕了？」

　　「我怕什麼？但是我卻不能這樣自私，你不顧一切，陪伴我陷在這裏，值得嗎？長慈，不管你為愛，為同情，為憐憫，你的理由都是不堪一擊的。」

　　「你又來了！」穆長慈伸手一捻燈，全室黑暗了：「洛天，我有一個新計畫，本來想慢慢告訴你，我在海濱租了一間小房子，夏天來的時候就可以搬進去。我想，廣闊的天空和無邊的海，你的心就不必在小圈子裏兜轉了。」

　　黃洛天不答話。

　　「洛天。」

　　「嗯？」

　　「睡覺吧。」

　　他沒有聲音。遠遠的公雞啼鳴，池塘裏青蛙嘓嘓，拳師狗跟著咆踍。只有金絲雀聰明，知道這還是靜息的時候。

第十五章

　　春老去，夏日當空，下了雨，放晴了。現在，天邊橫跨著一弧虹彩。

　　海濱的一座白色小屋，簡潔、雅致，面海，背山。海水拍岸，浪花噴雪。清風掃林，松吟柏舞。這兒，幽靜、美麗，人跡罕至的地帶。

　　海水湧向他們的身體，清涼清涼的，天連水，水接天，又一陣浪濤過來，他們躺平了身子，海水淹濕了頭髮，鹹鹹的到了嘴裏，水退去，黃洛天轉臉望著身旁的她，彩虹美，比不上穆長慈。

　　雨又在下，斜斜的，細絲般，海面遍插銀針，太陽在雲層裏出出沒沒，一下子隱退了，卻又探出臉來，照射得彩虹更明豔，海水更蔚藍。

　　「多麼美，我們的天地。」

　　「回去吧，我餓了。」

　　黃洛天緩步走，關節不靈活，腿軟乏力而已。和穆長慈肩並著肩，他托付她身上的重量日漸減輕，她的心也跟著輕鬆起來。現在，她又來次惡作劇，待他立穩了，猛可裏從他脅下抽身而去，他微微晃了一晃，跌不了的。

　　老鄭站在房門口，這是他們天地中的第三個人，笑嘻嘻的雙手舉著兩尾活跳活躍的魚，嚷道：

　　「大少爺，大小姐，你們看，你們笑我不懂得結網，但是我捉到了魚啦！」

　　他們天地中的第四個人出現了：招弟。黃洛天和穆長慈都覺得，老鄭既然來了，別拆散他和招弟才好。

　　「大小姐，」招弟拖著穆長慈的袖子悄聲說：「別聽老鄭吹牛，阿雄送給他的。」

　　阿雄是漁夫，住在距離他們大約二十多分鐘徒步路程的地方。第一天老鄭來，就和他結交了朋友。

　　回到屋裏，太陽也快下山了。廚房裏油鍋沸騰，兩尾活魚頃刻成熟。招弟在山地裏種了菜蔬，母雞也勤勉下蛋。蔬菜甜美，雞蛋碩大。老鄭用不著撕扯曆厝，他知道「隱居」的日子過去多少了。

　　「唉，大小姐真難得，大少爺一條命，完全由她一手撿了起來。」招弟和老鄭在一起，這句話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

　　「說真的，天公總算有眼睛，牛正碩那傢伙到底也得答應和大小姐離婚。他說：『去吧，看你能夠和只有上半截，沒有下半截的人，廝守在一起多少時候！』老牛如果知道大少爺身體一天天有了起色，可就沒得幸災樂禍了。」

　　夜，團圓月，璀燦星。黃洛天吉他慢撥，穆長慈坐在地面上，海風吹拂她的長髮，磁性低沉的噪音：敲金屬，擊玉片，聲聲唱和。她的歌喉美好，充滿了真純情感，這時收斂了，連綿綿一縷細絲，隨著浪潮湧送，窮海角，遍天涯。

　　「長慈，我現在常常想，我的被害受傷卻還是一項福澤。」

　　她笑笑，感喟的說道：

　　「李小翠過份逞性，你不控告她，她也難逃法網。元德自幼不學好，這一次苦頭，希望切實的給他上一課。」

　　「我曾經誤解你母親，以為她故意刁難。你父親安排李小翠做我的妹妹，可見他懷恨黃家的人蒂固根深。」

　　穆長慈目極浪濤，默默無言。

　　「長慈，我的妹妹在著的，我相信我可以活著等待和她相聚在一起。」

　　她立起身來，緩步直前，涉足潮水裏。

　　「長慈，不要因為我的話又引起你的感傷，人總是可笑得很的，我現在有了命，又開始斤斤計較。其實我應該十分滿足，我做夢也沒想到有這樣的日子。」

　　穆長慈回過身來，月色下淚珠沾睫：

　　「我不怪你計較，你已經過分寬大了，我傷心的是我的父親，我一向只認為他性情古怪，不容易和人接近。他故意把李小翠安排做黃老伯的私生女兒，我完全不了解，為什麼他要這樣做。」

　　黃洛天低頭吉他緩撥，「為什麼他要這樣做？」等著吧，謎底揭曉有日的。

　　遠處傳來似鳴似嘯的音響，海水激起了千萬片水晶簾幕，月光下匹練通明。靜寂了，海面上波光瀲瀲，飛金粉，飄銀屑，又逐來捲捲浪頭。吉他琮琤，和入潮聲裏。

　　※※※

　　這天早上，穆次莉來了，踏進屋裏，姊姊黃大哥滿口亂嚷。這是她第一次訪問他們。兩個月左右的別離，她又長高了，鵝黃色的衫裙非常合身，小腰肢更見纖細，新髮型，鬆鬆的捲在耳旁，咄咄逼人的青春氣息。

　　黃洛天從臥室中走出，穆次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的確走得那麼好，她尖聲歡呼，飛一般衝上去摟抱著他，淚水從帶笑的眼裏滾落了下來。

　　「好了，看看這是怎麼一回事，高高興興的來看我們，又居然哭出眼淚了。」黃洛天說。

　　穆次莉後退了幾步，張開雙臂，一個母親招呼學步的孩子向她邁步而來般的叫道：

　　「黃大哥，來，來，你過來，走過來，讓我看清楚，黃大哥。」

　　黃洛天雙手插腰，歪著頭，微提著嘴角望著她，又是那一副神情了。穆次莉轉過身子，緊抓住穆長慈的雙手：

　　「姊，真的黃大哥能夠走路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讓我早一天心裏高興。」

　　「現在你知道了，意外的驚喜不更好嗎？」

　　「姊，我要告訴爸爸媽媽，他們知道了，一定也高興極了。」

　　午飯後，陽光明亮，大家走出小室，黃洛天居中，姊妹倆隨護左右。穆次莉不時打量陌生人般打量著黃洛天的腳，使他頓覺侷促起來，越顯得步履無法穩定。

　　「我們坐在這兒休息一會兒。」穆長慈拖低頭上的寬大遮陽帽。

　　「唉，沒幾步就休息，你看前面岩石一大片，螃蜞也一定一大堆，我們捉螃蜞去嘛！」

　　「次莉我累了，」穆長慈說：「黃大哥也得歇歇，他的腳好過來以後，今天第一次走這麼遠的路。」

　　「好吧，你們坐下來歇歇，我自個兒去。」穆次莉說著跑去了。

　　「水邊的岩塊滑得很，你可得當心呀！」黃洛天叫。

　　穆次莉一手壓住頭上的遮陽帽，一手揮了揮，算是聽見了。她來到水邊，興沖沖的脫了鞋襪，踏上岩石，東瞧瞧，西望望，沒見著螃蜞影蹤。回過臉去看黃洛天正和穆長慈倆斜倚沙灘上說著話兒，笑著聳聳肩膀，又繼續她的探討。螃蜞、寄生、好看的小石子，有什麼就什麼都好，但是什麼也沒有，她嘴巴一噘，坐在沙灘上。

　　「𡂿！」她大叫一聲，舉起撐在沙灘上的右手，大拇指上掛著一隻螃蜞。她急得亂甩，才把螃蜞驅走。出血的大拇指塞進嘴裏吹著，一副哭喪臉。

　　「喂，怎麼啦！螃蜞咬你啦！」穆長慈叫。接著是她和黃洛天哈哈的笑聲。穆次莉賭氣的雙腳一提，跳上岩塊去。揀得一些小石，嚷一聲「看石」，就向黃洛天和穆長慈扔。扔不中，接二連三。這一下扔著穆長慈的遮陽帽，做姊姊的雙臂擋臉笑著高聲討饒。穆次莉得意的哈哈大笑，身子一仰，唉喲一聲也來不及出口，翻落了下去。

　　穆長慈失聲狂呼。黃洛天隻手撐地，爬行了幾步隨即起立，邁開長腿，奔跑著直到水邊。海水迎面的來，他腳下虛浮，傾倒了下去。又一陣浪頭打到，他掙扎無力，眼前一片暗黑，失去知覺了。

　　睜開眼，他躺在沙灘上。略一動彈，肩胛疼痛。穆長慈扶他坐起，穆次莉停止了哭泣。三對目光結聚著，姊妹倆左右擁抱過來，他望著穆長慈，她和他不約而同的看他的腳，他的腳能夠奔跑，他的開能夠奔跑了！他雙臂圍繞著穆長慈，兩人緊緊的擁抱在一起。

　　「我們回去吧，」穆長慈笑著抹淚：「你得趕快把潮濕的衣服換了。」

　　姊妹倆扶著黃洛天一步步走回小屋，他的腳不停的抖，就像軟弱的人費力登山，下山來雙腳不再聽從指揮那麼樣。但是，黃洛天知道，從現在開始，他的下半身再也不會不聽他的調度了。

　　夜飯後，大家在客廳裏說說笑笑，牆上一隻古老的鹿頭，一對分叉的角尺餘來長，瞪著羨慕的眼睛望著他們。招弟端來了冰淇淋，穆次莉一連的吃了五大杯，嗬的一聲噓出了滿意。

　　「姊，我真希望永遠和你們在一起，」她躺在地毯上，雙腳交叉，高擱在茶几旁，唉喲一聲，腿上青腫的地方壓著了。

　　「你可以隨時來，次莉。」黃洛天說。

　　她看他一眼，把隻靠墊蓋在面孔上。

　　「我們唱歌吧。」穆長慈說。

　　提到唱歌穆次莉高興了，紅鍛子靠墊一拋，跳起腳，取來她的口琴。

　　「喲，幾時學會口琴？」穆長慈問。

　　「校隊台柱哩，不含糊。」

　　她吹了，果然不錯。吹一曲，唱一曲。黃洛天唱，穆長慈唱，三人大合唱。把老鄭和招弟也引來了。

　　「口琴借我。」黃洛天說。

　　他才吹得好，好像有七八張嘴巴在應用。

　　穆次莉望著他，搖搖頭說：

　　「沒話講，黃大哥，你這一個魔法師。」

　　「大少爺，你吹，我和招弟唱一個。」老鄭舉手。

　　「好！」穆次莉拍手。

　　「你們唱什麼？」黃洛天笑著問。

　　「招弟我們唱什麼？」老鄭和他的老師商量。

　　「難為情死啦，我不會。」

　　「什麼不會，你前天教我的〈吊吊腸仔〉不好嗎？」

　　「什麼〈吊吊腸仔〉，〈吊吊肚子〉啊！」穆次莉笑嚷，邊說：「招弟唱！唱！唱老鄭吊腸吊肚。」

　　黃洛天和穆長慈也拍手催促。

　　招弟笑著立起來，把老鄭從地上拖直。黃洛天吹曲子，〈丟丟咚仔〉，他從收音機裏常常聽到的。招弟唱得好，老鄭好像牛叫，一路的〈吊吊腸仔〉下去，大家一面拍手一面笑。

　　「招弟，你可以上電視表演表演，一定一舉成名。」穆次莉嘆一口氣，世上人才太多了。

　　唱多了，這真是喜樂的夜晚。穆次莉不知道她的跌跤對黃洛天和穆長慈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因為她可以和他們共度一夜，天雖晚，捨不得寶貴的時間花費在睡眠上。老鄭坐在地上打瞌睡了，招弟把他提了去，黃洛天也吹累了口琴。

　　「來，黃大哥，我和你鬥幾盤象棋。」

　　象棋戰開始，穆次莉的小卒在自己境內可以橫掃直衝，進退自如，帥見將百無禁忌，但還是盤盤慘敗，急得把棋子全部掃落地面上。

　　「我們大家休息吧。」黃洛天笑著說：「明天早上早早起床，看太陽起得早，還是我們起得早。」

　　穆長慈已把床舖準備好，把黃洛天的舖蓋搬到她的單人床上，騰出他的雙人床，她與穆次莉一道過夜。

　　「好了，上床吧，各就各位了。」穆長慈發命令。

　　黃洛天走進小倒室，關了門。這邊大房間是姊妹兩人的天下。

　　「姊。」穆次莉躺著：「告訴我，和一個男人住在一起是什麼滋味？」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我想寫小說。」

　　「我不知道怎樣答覆你。」

　　「比方說你和黃大哥，他睡這張床，你睡那一張，為什麼不乾脆一同睡在這張雙人床上。」

　　「黃大哥是個病人，這張床大，他一個人睡得舒服些。」

　　「以前在『聽泉居』，你們倆不就是同房了嗎？」

　　「那是因為他不能動彈，半夜有事我可以幫他的忙。」

　　穆次莉沉默了一會兒，再問：

　　「姊，牛頭馬面不會生小孩，現在……你為什麼也不生小孩子呢？」

　　穆長慈欠身起來，說：

　　「次莉，你又開始胡說了。」

　　「胡說？！我是你的妹妹，為什麼在我面前裝假？」

　　「我說過黃大哥是病人。」

　　「病人？那他就不是男人了嗎？」

　　「病人和健康的人不一樣，你生理衛生課上總該討論過。」

　　「我們沒在課堂上討論過什麼，同學們和我倒是暗地裏常常研究。我們知道，比方說：肺病的人，性慾比普通的人還要強！」

　　「噓！」穆長慈皺著眉。

　　「性這個字並不怎麼神秘，你難道沒在報紙上看到：英國十多歲女學生手提袋裏都有安全套？」

　　「次莉，睡覺吧。」

　　「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不生個把小孩子？！」

　　「我和黃大哥什麼也沒有，而且我們怎麼可以，我們並不是夫妻。」

　　「唉，你又來了，你為了黃大哥什麼也不要了，你說你們不是夫妻！」

　　「牛正碩答應和我離婚，但要滿了一年才允許我自由，在這一年以內，我的名義還是牛太太。」

　　「事實上你從頭到腳都是黃太太。」

　　「我們不會在這一年內做什麼事。比方說，如果一切都可能的話，小孩子。我們不能生下私生子，不為我自己著想，也為小孩子著想。」

　　「所以，」穆次莉嘆了一聲氣：「你究竟比我老了不只一個世紀，要是我做你，在這樣的環境裏，我一定枕他的臂彎，不睡這軟綿綿毫無意義的枕頭，讓海水一聲一聲的唱著催眠曲。」

　　「次莉，我累了，我們睡覺好不好？」

　　「不，我睡不著。這是難得的機會，我們姊妹倆說些知心的話，自從你和黃大哥到這兒來，我就希望能來看你們，但是爸爸不許。有一次媽替我偷偷安排，爸爸知道了，和她大吵一場，我聽見砰呀碰呀玻璃杯熱水瓶亂扔亂摔的聲音，簡直嚇死了。元德還把我臭罵一頓，說都是我惹的，家裏爸爸媽媽死叫爛吵，他一生一世待在牢獄裏面也還清靜些。爸爸付了錢把他從牢獄裏救出來，不如買紙錢燒了給窮鬼。元德也怪你，說如果不是你荒唐，媽媽就不必再回來和爸爸糾纏在一起咬打踢鬧。我提一句李小翠，他吼了一聲踢了我一腳，我……」穆次莉癟了嘴，記起挨那一踢多冤枉，淚水上來了。

　　沉默逗留了好一晌。

　　「姊。」

　　穆長慈不曾答應。

　　「姊姊！」

　　「唔。」

　　「李小翠關在牢裏，黃大哥傷心嗎？」

　　「傷心？為什麼？」

　　「為什麼？她不是黃大哥的妹妹嗎？」

　　「哦！是的。我想我想黃大哥心裏一定難過的，但是他向來沒提起，我也沒問他。也許黃大哥很氣她，她實在不懂得好好做人。」

　　「哥哥說等她刑滿出獄後他要殺死她。他說要看看李小翠的心是什麼顏色的。他為她做牛做馬到了坐牢，她居然愛上鼓手小王那傢伙。」

　　「殺人要償命，元德自己也得死，他很想活著的，死了多麼可惜。」

　　「你說得對，姊姊，哥哥太想活命了，這些日子活到私娼館裏去了。他說幾塊錢一個女人，划得來，比吃一碗牛肉麵還要貨真價實些。」

　　「次莉，別說這種話，很難聽的。」

　　「好吧，下次我記住別說，記得住我就不再說，記不住也沒有什麼辦法。」

　　「睡覺吧，明天得早起，我和黃大哥陪你看日出，好看得很的。」

　　穆次莉對太陽暫時並不熱心，說：

　　「姊姊，黃大哥太好了，今天他為了我，差點兒就要淹死了。呃……姊姊，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句話？」

　　「當然可以。」

　　「你說，黃大哥是不是很……很愛我？」

　　「是呀，他愛你和愛他的妹妹一樣。」

　　「他愛我和愛李小翠一樣？那我才不希罕哩！唔……」她考慮了一下子：「姊姊，我告訴你，你完完全全可以放心，不必爭風吃醋，我不會搶走你的人。雖然爸爸常常告訴我如果不是你硬生生的插進來和黃大哥談戀愛，黃大哥愛的人頭一個就是我，他一定會和我結婚，我和他比較妥當，因為沒有牛頭馬面那一隻死面孔在當中晃來晃去。爸爸說給我聽，我想想也很有道理……」

　　「次莉，……」

　　「別急嘛，我說你可以完完全全的放心你就可以完完全全的放心，我不理會爸爸的話的，如果我聽他的話，黃大哥天天教我讀書那時候就可以爬到他的懷裏去。爸爸究竟老了，有點糊塗。他應該知道你愛黃大哥，怎麼可以鼓勵他的小女兒和他的大女兒爭奪男朋友！但是我們應該了解他，他線裝書讀多了，滿腦子禮義廉恥孝悌忠信。他最不能忍受奸夫淫婦還有私生子什麼的，所以這一次他氣你氣死了，你不要怪他，要怪只能怪孔子孟子。其實二十世紀的女人，丈夫和情人就像雨傘和雨衣一樣絕對不妨都準備著放在那兒。你有新思想和舊腦筋，你對黃大哥不祇是對待雨衣那麼樣，還口口聲聲不在這時候生個把私生子，所以我……」

　　「次莉別再說下去了！」

　　「什麼？難道我說錯什麼話？！我說我了解你也愛你，我了解爸爸也愛爸爸，我……」

　　「我說你不要再說下去了！」

　　「唉，也許我真是一個大傻瓜，這點爸爸又完全說對了。也許你不是我想像的那麼樣……那……那我啊……哈……」她怪沒趣的一個呵欠收了場。停了一會兒，又叫了：「姊，姊！姊姊！」

　　穆長慈默不出聲。

　　「姊，你睡啦？！你犯不著就這樣的睡了吧？！我如果說錯了什麼話，你就原諒我一趟也不要緊嘛！我……我總算是你的親妹妹，姊，是嗎？嗯？」她靜候了一會兒，失望而又抱歉的嘆了一口氣，翻轉了身子，閉上了眼睛。聽見海水的聲音。喲，怪可怕的哩！來了，又來了！喲，又來啦！唉！呵……哈……她揉揉鼻子，嘴巴扭了扭，潮聲在隱退，隱沒。

　　穆長慈靜聽穆次莉發出均勻的鼻息聲，一陣陣潮音依舊，今夜她無法成眠了。

第十六章

　　老鄭描繪過多少遍阿雄的石窟，他的瞎了眼的父親，和聰明伶俐的兒子。吸引老鄭的種種也一樣吸引了黃洛天，他既然完成了他的著作，在他和穆長慈徜徉流連這屬於他們的天地裏，拜訪鄰居，也更是一件不可缺少的事。

　　第一次踏進這不過卅餘戶的漁村，薄暮的時分。小廟宇香煙繚繞，漁夫漁婦們聚集神前合掌祈福。街巷狹窄，撲鼻魚腥，晾掛著的漁網，破底朝天的小舟。一塊塊希奇古怪的礁石，暗綠的，鬱藍的，有的透著珊瑚色，給晦暗的村落加添了色調。

　　「請問，阿雄住在那裏？」穆長慈用本地話向一個老婦問路。

　　她，膚色黝黑的，滿臉褐色斑點，也滿臉的皺紋，沒有笑，沒有表情，枯乾的手向那邊一指，沒理會穆長慈含笑道謝，逕自去了。

　　順著那方向走，首先看見老鄭所說的洞門。阿雄利用天然岩窟，佈置了兩室一廳。廳是露天的，一列積石的矮牆，青苔出沒堆砌的貝殼間──古雅藝術的壁畫。內室陰暗，地面潮溼，一股難聞的氣味。他們倆走進去，邊叫道：

　　「阿雄，阿雄。」

　　沒有人答應。

　　微弱的呻吟聲，發自地面捲曲的一團，是了，阿雄的瞎了眼睛的老父。

　　穆長慈把帶來的一大塊醃肉放在克難成品木板桌子上，還有一籃鮮雞蛋。瞎眼的老人坐起身來，高舉著臂膀直哆嗦，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黃洛天走到他身旁，蹲下去執著他的手，灼熱灼熱的。生病在小村裏不算一回事，任它來了就來，去了就去。黃洛天蹙著眉心，讓病人躺好了，輕悄悄地和穆長慈退了出來。

　　生命的陰影籠罩世上多少暗角，也是身披陽光的人足跡不達的地方。黃洛天和穆長慈默默沉思，回家路上誰也沒有話。

　　個人的力量有限，他們還是憑一己的能力幫助眼睛看得到的亟需援手的人。金錢、藥品、食物、衣服，他們攜帶著來到小村。漸漸的，他們成了村人的好友，分享了村人的痛苦和喜樂。阿雄的父親死了，阿雄的兒子出海遇難，他們的心也跟著哀戚到了頂點。

　　無論如何，他們有他們的世界，他們的一份艱辛和愉悅。這一天穆長慈從台北回來，手裏一大疊書信和報紙。黃洛天的著作被喻為空前的成功。

　　黃洛天平靜的坐在沙發裏，看穆長慈滿心歡喜的誦讀著讀者來函和報章雜誌上的佳評，那些話語賞心，比不上穆長慈的笑靨。

　　※※※

　　這一早，看一輪紅日，湧上水平線。魚肚白的長空，一霎時八面通明，海面湧金浮紫，閃閃爍爍。每一次看見日出，每一番新的啟示。穆長慈身披白色毛衣，海風陣陣，天氣轉涼了。

　　踏上被他們的腳步闢開的一條小徑，邁向背面的山林，閒花野草，一片坦廣。迎晨風，接旭日，到了山頂上。海遠了，天更高，海鷗飛翔，點綴了一片靜謐。

　　「早課完畢了，回去喝茶吧，我的白衣天使。」

　　穆長慈笑著接住他伸來的手，從高處跳了下來。現在，她要依靠他，拖拉著鋼鐵鑄成般他的腕臂，噓口氣，頭顱也靠在他胸前。他默默地摟扶著她：我的小潑婦，我的新娘子，我的白衣天使！

　　※※※

　　阿雄娶著個新娘子，黃洛天、穆長慈、老鄭和他的招弟，都是被邀請參加喜宴的佳賓。

　　傍晚，老鄭挽著頭戴大紅花的招弟，興沖沖的前路領先。黃洛天和穆長慈後面走，帶著賀喜的禮物。

　　阿雄的新娘子是新寡的，她的丈夫和阿雄的兒子同一天遇難，葬身碧波。流淚眼對流淚眼，對流著對流出了愛情。

　　簡單的婚禮在石窟裏舉行，招弟送新娘子一套紅衣裳，老鄭為他們點亮了一對紅蠟燭，洞門的洞窟成了洞房，陰暗裏閃動著喜光。穆長慈帶了紅封包，黃洛天帶了葡萄酒。村人們歡呼祝福，阿雄和他的新娘子眼中湧著淚水。

　　踏月歸程，夜涼如水，小白屋遠遠在望，他們的可愛的家。

　　「洛天，天無絕人之路是不是？」

　　他摟緊她的肩胛作為答覆。

　　「阿雄的父親死去，兒子又葬身魚腹，今天我們才看到他眼睛裏流露了生命的希望，同村的人都好，大家分享人人的苦難和喜樂。」

　　「人性多半是只能共患難。尤其是，當他看到別人在患難中。大家的對手都是死神，嫉妒也自然匿跡。」

　　「物質文明愈發達的地方，屬於精神的也就愈欠缺立足的地點。」

　　「是的，但是我們不必擔心，人永遠離不了精神的。」

　　「二十世紀的今日，需要的是精神的播種者。」

　　「何必播種？」黃洛天仰面笑了：「種籽原存在人人心中。」

　　「但是，怎奈何沒有雨水和陽光？！」

　　「那就得等待飢渴和黑暗，那一個人生命裏沒有飢渴和黑暗？！」

　　「飢渴和黑暗來臨的時候，種籽已將枯死了。」

　　「憑藉的是個人的心智，他不早日向泉源和光明接手，誰也沒有辦法。」

　　穆長慈笑說：

　　「那你一長篇妙論寫了做什麼？」

　　「盡做人的一份責任而已，那是我的人生觀，不見得人人讚賞。我的世界只限我，不見得我的世界能夠適合人人。我可以問心無愧的：說的是坦真的話罷了。」

　　「所以你不願意人們為你頌揚？」

　　「不是不願意，只是不值得。何況，我們活得平平靜靜的，渲染炫耀的結果徒惹干擾。」

　　穆長慈挽著他的臂膀默默的走，是的，她又何嘗願意他們平靜的日子受到干擾。

　　落腳沙灘，一步步沒有聲息。四望無涯，天地的一隅。他們，角隅中如何渺小的一點。

　　「思想是人類的第一項財產，但是擁有這項財產的人太少了。我可以打個比方，用思想的深度來疊羅漢，形狀是三角。思想高深者位居頂點，也就是最少數的。所以，不必盼望這世界有永久和平的日子。」

　　穆長慈正要答話，聽見招弟在後面大叫：

　　「哎喲，老鄭，告訴你繩子多繞幾圈你不聽，一隻隻螃蟹都跑出來了！」

　　兩人回頭一看，老鄭和招弟跪在沙灘上亂撲亂爬，十來隻阿雄送的大螃蟹，從竹簍裏逃脫出來，四方面倉皇逃命。

　　「哎喲！」老鄭大叫一聲，蟹螫夾住他的手指了。

　　「老鄭。」黃洛天說：「算了，讓牠們去吧！」

　　「讓牠們去？！大少爺，一隻螃蟹值十幾塊錢哩！」老鄭說著繼續追捕。「哎喲，死螃蟹精啊！」他雙手掛血，捉著的一隻又給溜了。

　　「死螃蟹精」神通廣大，只一瞬時刻，全沒了蹤影。老鄭急得跺腳，用沒有人聽得懂的台灣話破口大罵。招弟大聲回嘴，愈嚷愈烈。

　　黃洛天笑著對穆長慈說：

　　「看，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了！」

　　到家了，起居室裏對坐著喝杯熱茶，各自回到臥房。黃洛天盥洗完畢，換了睡衣，滅了燈，坐在床沿上。穆長慈房間裏的燈光從門縫底下漏過來，晃動著她的影子，她也滅了燈，全黑了，引得一片明月。

　　他走到窗口，月光下大海靜息，浮雲飄動，海面蒙著了輕紗，白茫茫的直騰雲霄。彷彿玉笛聲聲，暗香陣陣。他屏著氣息，一份溫熱的感覺叮從心底裏盪漾了開來。他閉了一會兒眼，走近隔開她和他的那扇門，握著門鈕，輕輕扭轉，推了進去。

　　穆長慈躺在床上，烏髮散開，雪藕樣的胳臂，閃亮的眸子，看他一步步向她走來。

　　「長慈……」

　　她打自心底低應著，張臂迎接。

　　月亮撇開了浮雲，大海卸脫了面紗，展開無限神秘的蔚藍；讓月光吻觸，溫柔的，款款的，盡情的，吻觸著。

第十七章

　　狂風、豪雨，早來的颱風徵象。

　　這是第三天，他們逗留在小屋裏。

　　風引吭，林木呼嘯，浪濤唱和。窗帷飛飄，誰家新娘子的曳地長裙？！

　　他們倆默默的，不，沒什麼可以後悔。但只是，沉靜相依，脈脈相對。

　　※※※

　　小颱風過去，大颱風來；大颱風轉向，小颱風醞釀。晴和了，又見天邊虹彩弄色。

　　雨雨風風，不曾使他們想到應當離開海濱，不必說日見凜冽的氣候。新聞記者前來訪問，也不過平添沙灘上若干足跡。但是這一日，穆長慈告訴黃洛天，她身上懷著他的胎兒了。

　　他把她摟在懷中，保護稀世奇珍般生怕碰壞了一些兒。鎮靜了動盪的心情，音調凝重的說：

　　「長慈，我們回去『聽泉居』吧。」

　　「聽泉居」景物依舊，淺紅、嫩白，曼陀羅茶花開放；一朵朵細瓣重疊，嬌艷欲滴。素心蘭箭箭發苞，滿庭芬芳。流泉更清澈，青草翡翠綠。金絲雀唱了起來。拳師狗別來無恙，斜著餘憤末消的眼，跳蹦著，不停的打著噴嚏。

　　穆次莉躡手躡足，從後面蒙住穆長慈的眼睛。長慈笑著回轉身子，姊妹倆擁抱在一起。

　　「哼。」穆次莉佯怒，點點穆長慈的鼻尖，說：「我也要引用爸爸的一句話了：『那一對野人，到底也得爬著回來了！』姊姊你知道嗎？那天報紙上刊載你們再也不離開海濱，說那是黃大哥尋覓靈感最好的地方。又把你們的房子和四周景緻描寫得世外桃源一般的，黃大哥的照片那麼漂亮，我不嫉妒，但還是嫉妒起你來了。」

　　「次莉，」黃洛天叫：「你最近功課怎麼樣？」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我名列第三十，升級了。」

　　「真的嗎？」他雙臂一交把她抱起，高舉著旋轉了兩三圈。

　　「𡂿！夠了，老天，我受不了，頭昏，肋骨也要斷了！」

　　穆次莉回去的時候很晚了，送走她，兩個人返回屋裏。穆長慈把黃洛天領到書房來，那兒，她從鎖著的抽屜中取出一幀照片。黃洛天接著細看，是的，他已經猜測懷疑很久了。

　　「他們倆，是相愛的一對。」

　　穆長慈點點頭。

　　「你早就知道了？」

　　「不，我一直不知道，我不能問，當然，母親不會告訴我。」

　　「她為什麼也說李小翠是我的妹妹？」

　　「她沒有辦法，既然我父親那麼說。」

　　「次莉是我的妹妹，沒得可疑的了。」

　　「不，她也不是。」

　　「那，」黃洛天驚奇了：「我的妹妹在那裏？」

　　「我一向不知道母親的苦衷，我想現在不能不把真相告訴你，你知道你父母當時準備來台灣，他們和我的父母都要在這兒辦理離婚手續嗎？」

　　「我知道我的父母本想在大陸上辦理離婚手續，但是來不及。」

　　「我母親身上懷著你父親的孩子來台灣，等待你父親來，和他趁孩子不曾出生補行合法的婚禮，但是左等右等，等不著他的蹤影。」

　　「我母親寫信告訴我，你母親扣留了他們托你父親代請的入境證。」

　　「洛天，你想我母親會嗎？」

　　「後來呢？」

　　「我母親購置『聽泉居』預備婚後的新宅第，你父親準備寄來的錢款沒寄到，母親變賣自己的首飾，李小翠的母親侵吞了鑽石，還向我父親告密，父親取去我母親全部財物，使我母親不得不向朋友借債。」

　　「這筆款目後來由你償還。」

　　「母親臨產，生下了一個女嬰，但被父親捏殺了。過了兩三天，抱來了次莉，留在穆家當作母親所生，直到現在。」

　　黃洛天立起身，走近安置案頭的烏油油發亮的和合神。祂們笑嘻嘻的一個持荷，一個捧盒，伸手撫了撫，似曾相識，現在記起來了。也記得他父親說的一句話：他半生驚濤駭浪，希望得半生平靜和合。這兒，就是他的「和合」了。

　　「這是當時母親帶來的你父親心愛的古董。還有，他和我母親分佩著一串白金項鍊。」

　　「我父親的一串項鍊在他臨終前託人轉給我，你母親的一串次莉佩著，我看到次莉的項鍊，益發相信她就是我的妹妹。」黃洛天想了想，接下說：「長慈，如果次莉不是我的妹妹，為什麼你母親要把項鍊交給她？如果我的妹妹已經被你父親捏死，為什麼你母親寫信告訴我父親的時候不乾脆說一聲嬰兒夭折了？」

　　「我也會仔細想過，除非在一種情況下：我父親不曾捏死那嬰兒。我不願意世上有一個人知道我父親手上沾著血腥臭。你想，即使是李小翠，她也不願意讓人知道她的父母是異母姊弟。」

　　「那麼結論是：我的妹妹確被捏殺了。」

　　「是的。」

　　「誰告訴你這件事？」

　　「我的母親，當她知道我懷了身孕。」

　　黃洛天沉默了，默默的離開書齋，回到臥房，這間重新佈置過，他們的有了內容，沒有形表的新房。

　　上了床，他仰躺著，她也仰躺著。兩對眼睛，呆呆的望著天花板。

　　他想起潮聲，她也在懷念；清脆的，賞心的，一陣來，跟上一陣，他們夢回海濱小白屋。

　　※※※

　　黃洛天找著了牛正碩。

　　「唷，大名鼎鼎的哲學博士，光臨寒舍，有什麼指示呀！」牛正碩嘴裏叼著雪茄。

　　「正碩，原諒我，讓穆長慈和我現在就結婚。」

　　「哦。你們兩條情蟲扭在一起還不夠勁，忙著結婚？！」

　　「我來和你商量，我們都是人，彼此都有缺點。長慈對我最初是不忍見死不救，現在我們船到江中，還望你順風一陣。」

　　「說得好，我也願意聽，我想我不是專事刁難的人。但為了面子的緣故，我答應長慈一年的期限。再過兩三個月，我準備環遊世界一周，我可能到處多逗留。你們在那時候辦理結婚手續，走一趟法院夠了，不能聲張。隨著你的名氣，我牛正碩眼看『棄婦』出名。如果我再忍氣吞聲，我的祖宗三代怪我孽子。」

　　「我們不能等待，長慈有了孩子了。」

　　牛正碩拋了雪茄，椅子裏立起身來，火燄熊熊的眼睛盯著黃洛天。

　　「這不是意外的事，也不致另添一項罪名。」

　　「你有本領，黃洛天，我問你那來的一副本領！」

　　「正碩，我的來意非常坦誠的。」

　　「穆長慈有了孩子，嘿嘿，沙漠裏開了花了。」牛正碩自言自語：「是的，黃洛天，你有本領。」

　　「牛正碩，我不否認自己很現實，如果不是對你有所求，我要你封閉瘋子樣的訴訴念念！」

　　「你當然應該現實，哲學家的高論現在不管用了。哲學家，你睡了一夜醒過來搖身一變成個人人敬仰的哲學家，現在應該聽聽瘋子的話，穆長慈對你幫忙太大了，她使你一夜成名，接著你和她又睡了幾夜？撈著楣運了，現在，你在我手裏，我一翻掌，人眾的唾液夠你今生應用不盡的洗澡水！」

　　「榮辱我不在乎，為了孩子。」

　　「讓他姓牛，你的種，我的種，上面可沒有什麼記號！」

　　「牛正碩，我以為你是個人，我以人的身分向一個人商談，看來我對你估量太高了。」

　　「你不是一個人，黃洛天，我要等你的私生子到世上來向世人證明你不是一個人！」

　　「你為什麼不生私生子？因為你生不出私生子，世人抓不著你的把柄，所以你逍遙自在？我今天來和你商量循的是人情，並不是無賴強橫的做法。如果大家都耍手段，我不必多說什麼，你心裏有數。雙方面開誠佈公的抖開來，不見得你佔的是上風好地位。」

　　牛正碩默默的，不再接腔了。

　　「正碩，穆長慈從開頭就不蓄意和你計較，我和她相愛到現在她有了身孕，一切都是真誠而且自然的。我們心安理得，萬般阻礙和逆境也都能心甘情願的接受。但是當我們看到對你我雙方都算方便的一條途徑，自然想首先朝這方向走。如果此路堵塞，我們還有別的辦法來貫通。你知道我們永遠不言放棄，那時候煩你相陪繞圈子，是你自己的選擇。」

　　牛正碩齒牙暗挫靜思片刻，說：

　　「好，我考慮接受你的要求，算你本領高強，黃洛天。」

第十八章

　　離婚的協議既然接近，一切看來是水到渠成了。

　　黃洛天接受聘請，一所最高學府擔任了課程。英國老教授來了好幾封信，希望他回到母校。

　　他回了信……老教授情誼重，母校恩情深……但現在，萬千道理，他都只想留在國內，不作別的考慮和挑選。

　　萬象更新，新的不是登高揮揚和逸樂。新環境、新世界、新展望。銀行裏留有債務，穆太太建議出賣「聽泉居」。搬家，簡潔的小屋子就好，只要他們倆在一起，那兒不是天堂？！

　　※※※

　　這一天，日麗風和。黃洛天和穆長慈依依徘徊青草地，悠悠流水，在這別離的前夕，聲聲鐘綿。

　　「長慈，下個月，我希望新主人好好照顧這些花木。」

　　「你不用擔心，我聽說那家人喜愛『聽泉居』，一半為的是花木景緻。」

　　他點點頭，登越斜坡。這兒，林木滴翠，鬱鬱蒼蒼。直插雲天的幹柱，盤繞著枝葉茂密的綠色寶蓋，野花遍地，陽光明滅，大自然的神妙宮殿。

　　「洛天，你看這所在，像不像你家祖屋接連著的那片『內山』？」

　　停了腳步，黃洛天舉目四望，問：

　　「這也是穆伯母當初選中這地方的原因？」

　　「不，她還沒有走到這兒來。」

　　「很奇怪，我心裏卻沒有這種感覺，例如說現在我們就將離開『聽泉居』。」他說著，輕踢地上的青草。

　　「其實，在你，你說過：人每分每秒都在迎新卸舊，如果有所逗留，不過像積聚的點增加若干成了線，一小截線路而已。」

　　「長慈，看來我只是個空談者，而你才是真正徹悟的人！」

　　「不要客氣，多少人正在找門路要攀親，想把年輕漂亮的小姐嫁給你。」

　　「他們不在乎我有個『情婦』？」

　　「情婦對男人說來沒有什麼大不了，趕走算了，你還是依然故我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你想找他也清風白日兜著走？」

　　「氣腥夜昧，我和你，一對迷途的人。」

　　黃洛天轉臉望她，她也正轉過臉來對他瞧，兩人都笑了。面頰貼著面頰，他們不再說話了。

　　望青天，蔚藍無盡，廣無際，飛鳥翱翔。回頭走，緩慢地﹒，小心翼翼，仔細別踩著野花小草。兩對閃爍的瞳眸閃爍，映藍空，映翱翔，哈！氣腥夜昧，一對迷途的人！

　　※※※

　　出讓「聽泉居」的一項款目收到，買主出奇的慷慨，不但不還價，而且先付款。這筆錢到手，銀行裏的債務結清。敦化路有所小樓房合了心意，可惜晚了一步，被人捷足先登。好在「聽泉居」新主人不急遷入，他們仍舊有時間尋找合適的新居。

　　牛正碩和穆長慈兩願離婚書上，只差牛正碩的圖章，他的影兒不見了，說是去南部。要等待，一個星期後他要回來的。

　　這一天，穆立強來了命令，召喚穆長慈。

　　客廳裏，穆立強的煙斗連續噴煙，女兒坐在椅子裏，堅冰樣一副殉道者的神情。穆立強步伐急促，廳的那端走過來，廳的這邊繞過去。現在他猛一回頭，臉上肌膚灰裏帶褐，紋紋不動的凝著。眼裏那神情，穆長慈坐直了身子，什麼人見過那剎那，當穆立強捏殺妻子和別人所生的女兒？！現在他的目光，應該可以比擬！

　　對於穆長慈，他向來很清楚，現在更覺得她如同她母親，一式的臭窟裏爬了出來。二十多年前無法撲熄的心火再度熾旺，私生子！她懷上黃洛天的私生子！穆長慈，但願我也能親手活活捏死你！

　　「長慈，你先說，你應該對你父親說些什麼話？」

　　「爸爸，我只有一句話，請求您饒恕。」

　　「你說來簡單，穆長慈！饒恕！我一生受苦受難，三歲沒有母親，繼母的鞭打到大，你母親居然那麼無恥，我覺得家醜不可外揚，她……她教唆你，和她走上同一的路線？！」

　　「爸爸，愛情出自各人的心，母親這樣，我也這樣。不能壓迫，也無可教唆，一切已經定了，我沒有回頭的路。」

　　「是的，這就是你母親當年的口吻，現在再由你背誦一遍。但是你記住，穆長慈，你也將陷害你的情人，像你母親害了黃心如一樣！」

　　「以往的已經過去了，那是你的年代，你的私事。我和黃洛天又是一條路，您老人家不要阻撓。」

　　「我甚至不曾阻撓你母親的路！她要離婚，我答應了。也許我穆立強沒種，黃心如是我的上司呀！我先來台灣，我為黃心如辦理了入境手續，但是他的妻子不放他到你母親身邊，她情願和他一道死。我同情一個被遺棄的人，牛正碩現在不放你走，我也同情他的。」

　　「牛正碩答應和我離婚。」

　　「他真的答應和你離婚？！不見得吧，他有種，為什麼要便宜了黃洛天？！」

　　「爸爸，你滿心的恨，你還不夠麼？你所採取的手段對你有什麼好處？我是你的女兒，你的手捏到我的脖子上來，你到底和誰過不去？！」

　　「就因為你是我的女兒，你昏了頭，我不能不提醒你。你犯法犯罪，是你和牛正碩中間的事；我最多背個管教不嚴的臭名，但我不能眼睜睜的看你走上絕路。」

　　「你現在為我著想，是嗎，爸爸？從小你就不讓我和黃洛天在一起。我和他的情感，被你愈打擊愈入愈深。牛正碩是你為我安排的，他怎樣對待我，你為什麼不替我想一想？黃洛天受害，是誰促成的？怪他父親的私生子？！我到黃洛天身旁，並不是追求享樂。你多麼高興知道他最低限度是一個癱瘓的。我生來就觸犯了你，不是牛正碩，也只能和半死的人在一起。我不敢期望黃洛天得了活命，也不敢盼望他保留得那雙腿，更沒想到他完全康復過來。你說你一生受盡苦難？你手裏留著多少尖刀，爸爸？扔出了幾把？穆次莉不是你的女兒，穆元德對你怎麼樣？你現在這樣對付我，爸爸，你需要人提醒，你需要覺悟！」

　　「好呀，穆長慈，你身上附著你母親的鬼魂，對我現身說法了！」

　　「我不敢，爸爸，你說我是你的女兒，我也記住你是我的父親。」

　　「你願意死，是不是？」

　　「我不尋死，也不怕死，我對你不曾盡『孝』，但盡了『順』。爸爸，你一手把我製造成這個樣子，我不願意死，看來只有你會把我置於死地！」

　　「牛正碩決定和你們法庭上相見，同時舉行記者招待會，報告一位偉大的哲學家博士怎樣侵佔他人的妻子，怎樣破壞別人的家庭，以他的『偉大』，這是一條『偉大』的新聞，我將隨同作證，並且宣佈和你斷絕父女的關係。」

　　「這是不可能的，你們不能這樣做！」

　　「為什麼不能？！為什麼？難道有一項控訴不是事實嗎？！」

　　堅冰化淚，一串串沿著穆長慈蒼白的面頰流下來。

　　「流淚了？我的女兒，現在你開始流淚了？你厲害，不怕天，不怕地。我不疼愛黃洛天，但是你愛他。你掌握他的名譽和前程，為他造福還是毀滅他，全都操在你手裏！」

　　「爸爸，你要怎樣處理我？」

　　「回到牛正碩身邊！別讓我看見世代綿延不絕的淫娃蕩婦！」

　　「爸爸，我求你，求你放了我，讓我跟隨黃洛天。我們靜悄悄的，黑夜裏也可以，裝扮個乞丐告化也可以，讓我們離開這兒，躲到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地方。」

　　「你求得了我，改不了法律公正的制裁！」

　　「你慫恿牛正碩，指導他這樣對付我們。」

　　「我不能任憑你們為非作歹，男盜女娼！」

　　「牛正碩也有把柄在我手裏，我也可以控告他。」

　　「他有什麼把柄？他的把柄不管多少都可以買得回來。只有你肚子裏的把柄，穆長慈，你把腸肚心肺和著一起挖掉也不能推脫乾淨！」

　　那一重疊油印的記者招待會時預備分發的報告書，足夠了。穆立強說穆長慈的路只有一條，是的，她的路線只有一條。

第十九章

　　穆長慈回到「聽泉居」，天色黑了。招弟迎著來，告訴說黃洛天等著和她一道吃晚飯。她擺擺手，逕向臥室走，盥洗室裏逗留了許久，換了睡衣出來，躺在被窩裏。

　　「怎麼了，長慈，你不舒服嗎？」黃洛天趕來了。

　　「沒有什麼，大約吹了風，躺躺就會好的。」

　　他看她，綠色燈罩的幽暗光線下她對他微微一笑，但即刻閉上眼，疲乏的說道：

　　「你……趕快吃飯去吧，九點半鐘了，還等我做什麼？」

　　「我在寫稿子，肚子也不餓，想你會回來吃晚飯的。」

　　「我原說要回來，媽媽留著我。」

　　「老人家可都好？」

　　「很好，你吃飯去吧。」

　　黃洛天走了，穆長慈翻身埋臉枕頭裏，肩胛顫動著，悲傷哭泣，枕頭濕了一大片，冰冷的到了胸口。聽見腳步聲，黃洛天回來了，禁閉了源源奪眶的淚水，閤著眼睛裝睡。

　　「長慈。」他輕聲呼喚。

　　她不答話，努力的使鼻息聲顯得均勻。

　　他俯身輕吻她的額，把棉被外面她的手臂放進被裏去。熄了燈，輕悄悄的走到書房去。

　　※※※

　　壁爐裏柴火噼啪，紅通通火焰耀影，給穆長慈的臉龐兒抹了睏脂。她停了手中編織的小兒毛線衣，呆呆的望著爐火。

　　黃洛天放下手裏的書本，走近她身旁，依傍著坐在地毯上。她從凝思中回來，轉臉對他笑笑，繼續手裏的編織。

　　「長慈，這幾天你有什麼心事？」

　　她掀動聽毛，搖搖頭。

　　「身體不舒服？」

　　「沒有。」

　　「為什麼要騙我？」

　　「我……很可笑，好像身上什麼在動，動得我有些心慌，我問過醫生，他說不要緊，笑我太緊張。」

　　「我們的孩子開始尋覓生命了。」

　　「牛正碩還沒有在離婚書上簽字。」

　　「這是你罣心的事？形式上的舉動不過做給別人看。你知道，我知道，我們不會受到任何影響的。」

　　「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們還是那麼小，在你家屋後『內山』上面遊玩，你掉到泥沼裏面去，我無法走近你身旁，眼看你剩下一個頭顱。」

　　「大徹大悟的人被噩夢困擾了？長慈，什麼使你變得軟弱起來？」

　　「我夠不上大徹大悟，人，多麼無用，多麼渺小，一切都在支配你。」

　　他默默的，執起她的手，爐火這麼熾旺，她的手還是冰冷的。

　　「洛天，戀情只是生命中的一個站頭，名譽和前程是一生的事。」

　　「長慈，你想對我說什麼？！」

　　「我在想，我不能看你陷身泥沼，只剩下一個頭顱。」

　　他攬著她，取走她手中的編針和毛線，吻進她的頸項，幽蘭般女性肌香。

　　「答應我，別再癡人說夢了。」

　　她閉了眼，落入他的懷抱裏。

　　壁爐中柴火逐漸成灰，他們偎依著，看黑暗裏相繼熄滅了粒粒金星，留給他們不容干擾的世界。他的臉頰擦觸著她的嫩頰。細心的，俐落的，把她托抱起來。進了臥室，放她在床上。她的髮，她的肩，她的背。潤溼的唇和潤溼的唇，微張著，黏著了。她的面孔一扭轉，躲在他的肩胛旁。

　　他托起她的臉，鼻尖輕觸她的鼻尖，一手順著她的烏髮向後掠。那一對彎彎新月的眉毛，食指輕輕地左一劃，右一撇。順著頰旁的弧形，直到線條巧妙的嘴唇。

　　「笑一笑，嗯？」

　　她依他，好看的嘴角鉤了鉤，長聽毛閃了閃，把身子轉了過去。

　　「長慈。」

　　「我……我睏了。」

　　「那麼好好兒睡。」他輕撫她的肩臂。

　　她應了一聲，淚水沿著鬢旁流。

　　時鐘分分秒秒的過著，穆長慈知道，分分秒秒的接近別離。

　　※※※

　　很晚了，黃洛天坐在書房裏，穆長慈還沒有回來，這是她例行的探望父母，但卻破例的晚，十一點鐘了。

　　可使黃洛天擔心的事太多了：她的羸弱懷孕的身體，雜亂的市區交通情形。十一點一刻，現在，十一點卅五分。不能再忍耐，他開始撥電話，電話偏偏故障。他披上一件外衣，冷颺颺的，迎風向公共電話亭跑，撥了號碼，屏息凝神的等待著。

　　「喂，」穆立強的聲音。

　　黃洛天略一躊躇，接著說：

　　「老伯，我是洛天。請問，長慈回來了嗎？」

　　「哦，洛天，很久了，你受傷，我到醫院看你，你神志不清什麼也不知道，現在聽說你完全好了，實在太好，太好了。」

　　「謝謝你，老伯，現在快十二點了，我擔心長慈，不知道她怎麼樣，她離開您那兒回家來了嗎？」

　　「是呀，她回家去了。」

　　「回家啦？她什麼時候離開您那兒的呢？」

　　「七點鐘不到的時候，我送她一道回去的，牛正碩特別預備了一席酒菜，迎接長慈回到家裏。」

　　「老伯……」

　　「黃洛天，穆長慈是牛家的人，她回到牛家去，天經地義的事，你有什麼意見嗎？！」

　　「你的命令，長慈聽從你的命令！」

　　「她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傻瓜，她有話要告訴你，還有一封信，我本來準備明天早上和你見面的。」

　　「我馬上來。」他說著，掛了電話。

　　※※※

　　信讀了，穆長慈的手筆，留請她父親轉告的話也聽到了。總結的一句：穆長慈回到牛正碩身邊，為了雙方的好處。

　　「戀情只是生命中的一個站頭，名譽和前程是一生的事。」

　　是的，這是她的話，黃洛天坐在沙發裏，土塑木雕一般。

　　穆立強一副悠閒的神態，煙斗裏挖掘一番，敲出不少烏油油的渣滓。斜著眼睛一望黃洛天，嘿，他可以自殺的，趁早自殺吧！空煙斗口中吮了吮，通順得恰到好處，塞進菸絲，壓迫得緊緊密密。微微笑著說：

　　「牛正碩辦好他和長慈的出國手續，準備日內動身先到香港，長慈要添置一些新裝，還要買首飾，香港珠寶好，鑲工也精緻，長慈的值錢細軟全部賣光了。女人身上沒有首飾，和男人穿西裝沒有領帶一樣的不像話，貂皮大衣也很要緊，來到台灣十幾年，我們都變成熱帶魚了。」他自覺十分幽默，嘿嘿嘿連笑幾聲：「歐洲和美國都很冷，春寒料峭，和我們北方差不多吧，你在外國那麼久，應該知道的。」

　　黃洛天雙目如電，望著穆立強。

　　「唉，時候過得真快，你這麼大了，眼色，模樣兒，真像你的父親。」

　　「你應該說，你恨我，就像恨我的父親。」

　　「是的，我曾經恨過他，現在我老了，懷恨也需要氣力的。你們的事我懶得管，就是想管，管得了誰？牛正碩曾經和我商量，我贊成他和長慈離婚，牛正碩一向行為太荒唐。我不否認，我當初插身你們中間，我不允許我的女兒也賠了你們姓黃的人，黃心如既然死去，恨生不恨死，我的仇怨也完了。」

　　「你的仇怨完了嗎？可惜你人愈老，恨愈深。你起先對付別人，現在你對付自己。穆長慈是你的女兒，你知道她無法和牛正碩生活在一起，你把她送回牛家去。你第一次拆散長慈和我為的是恨，這一次拆散我們為的是什麼？！」

　　「洛天，我年紀大了，閱歷也深，做人的道理萬萬不容逆流。牛正碩堅持不肯離婚，他覺悟情婦只是情婦，妻子究竟是妻子。他下了決心，要接回穆長慈。如果你們不分手，他要控告你。我把實情告訴長慈，她細細一番考慮，決定回到牛家去。」

　　「一切由你安排的，我了解長慈。」

　　「你了解穆長慈，她了解人生。她回到牛家，就像她當年穿著新娘子的禮服，一步步的走到牛正碩身旁一樣。她不堅持什麼，人間的一切在她看來不過一場虛幻。她有她的路，你有你的前程。你沒有出現以前她過得好好的，現在她總算鎮靜下來了，請你別再干擾。」

　　黃洛天立起身來，這是他應該離開的時候了。

　　「呃，洛天，慢著，我幾乎忘了一件事。」穆立強向著黃洛天走過來。「那所『聽泉居』，現在完全是你的了，出資五十萬元購買的人是牛正碩，他贈給穆長慈，作為長慈贈送給你的禮物。」

　　黃洛天臉色突變，眼一瞇。穆立強下意識的後退兩三步。黃洛天撇下了他，轉身快步離開去。

　　離開穆公館，街巷中踽踽邁步，頎長孤獨的身影。午夜早過了，風更烈，他不覺察，雖然衣服單薄。不曾體會過，這樣的無所依憑，一步步，走到那裏去？不必要，沒有目的地，無可追尋。風裏椰樹，傾搖著，披頭散髮的鬼影。風馳電掣般新型轎車，從身旁擦著過，水窟裏污水飛灘，一步步，千萬鈞般的沉重。虛幻，虛幻，身旁偎依的人兒呢？一場夢，一場虛幻，一場空。

　　轉角裏，蘇老頭兒的小食攤。熱鬧，夜生活的人們輕鬆享受的時刻。記者們近視鏡後炯炯目光：天下大事，國家消息。「人咬狗」、電影明星婚變、「中國小姐」緋聞。酒家女、美歌星、俏舞孃。情殺、艷屍、仙人跳。口沫噴濺，眉飛色舞，詳細描繪，請看明天本報。吧孃撇撇嘴，向地面吐口水，死鬼，肩上幾個頭顱？沒有錢，敢摸上老娘的門！她，血盆口，滿面春風，不知道糟蹋的是自己的青春，滷豬耳在嘴裏嘓呀嘓的，不錯，那獃貨，老是老，醜是醜，錢包滿滿的。他，髮亂鬍子長，獃貨嗎？狠狠的握拳敲桌子，妖精，妖精，頭髮，牙齒，胸部，屁股，和她的良心同一樣──沒有半點真！啊……哈……那一個打呵欠，端起一杯酒。這一位幹什麼行業？齷裏齷齪，鳥髒手直往褲管抹，砸砸嘴，半顆花生米，半塊豆腐乾。有心無意，肘部觸著一位摩登太太的肩背，哎喲！她驚叫。打開手提包，麻將桌上贏得的錢「健在」。心一放，看一眼同伴，取出金色小粉盒。要命的「三寸釘」高跟鞋喲，跳了兩個鐘頭的舞，骨折了樣的。女人自己找罪受嘛！嘻嘻嘻。𡂿，牛肉湯裏一隻蒼蠅！一根頭髮！短短的，彎彎曲曲的，這……這不是……噁心，噁心，呸，一口口水。

　　「喂，老闆娘，老闆娘啦！」

　　「來啦，來啦，來啦！」老闊娘唱曲調，雙手三碟出來了。「黃哥，你來啦，」眼一張，罔市從芸芸眾生相中拔出魄魂來。

　　「蘇老呢？」

　　罔市眼一紅，一手指指裏邊：

　　「那兒，房間裏。」

　　黃洛天走進去，黑漆漆裏一盞暗淡的燈，照臨著黑漆漆的一具棺材，這就是了，蘇老。輕撫棺木，沉甸甸無息無聲，黃臉婆、大丁、小妞、山林、魚池、母豹子、五加皮、「鮑魚的表弟」和喜燈，永遠封閉在這裏。

　　罔市走進來，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噓了一口氣，坐在長凳上。

　　「心臟病，死得倒也痛快。前些時﹒他知道你受傷，還嚷著要去看你。那天半夜，他說胸口痛，要起來走走散散，床上爬起來，沒踩著泥土，就栽了下去了。」

　　「蘇嫂，有什麼事我可以幫忙嗎？」

　　「錢嗎？不用，不用，我們賺錢了。你看，老頭子的棺木，三千元哩，他活著省吃省用，死了總該睡上體面的棺材。」罔市拖起圍裙抹眼睛。

　　「你得自己保重，不要傷心了。」

　　「傷心？不會，不會，我一連死了四個丈夫，第二個埋下黃土泥，心裏就習慣多了。死的死去了，叫不回來，活著的還要吃飯。」

　　「阿母，陽春麵加排骨幾塊錢呀？」阿美在外面叫。

　　「六塊錢嘛！剛才就告訴你六塊錢嘛！」

　　「來收賬啦，阿母！」這是阿九了。

　　「來啦，來啦，來啦！」

　　目送罔市肥胖蹣跚的背影，黃洛天默立蘇老兒棺旁好一晌。別了，蘇老，好好兒安息。

第二十章

　　黃洛天物色得一幢小宅第，兩室一廳一書房。地點雖然偏僻，但是不怕煤污薰鼻，沒有噪音擾耳，小小一片園地，可栽花，可種草，可算合適。決定了，定期遷移。

　　老鄭傷感的鼻頭擦抹得像根紅蘿蔔，口裏喃喃訴念著和招弟幫同整理黃洛天的行裝。他要帶的東西並不多，除了大疊大疊的書籍，所有的用品家具都屬穆長慈，他絲毫不動，甚至那兩尊和合神。

　　和合神，他伸手撫觸那笑嘻嘻的兩隻面孔，曾經一個被祈願為他的父親，另一個，她的母親。接下來：一個他，一個她。和合，他不羨和合，羨慕祂們笑嘻嘻。

　　抖開一件內衣，什麼東西墜下來。父親給他的那串雞心項鍊，他握在手中看了看，一捻小開關，雞心啟分了，清晰靈巧的兩個字：心心。心心，他閉了「心心」，隨手把項鍊拋向箱子去，用力過猛，越過箱子落在地面上，向前兩步，俯身撿了起來，父親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心心，他把項鍊佩掛在胸前，忍抑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沙發裏，空對著冷清的壁爐，火焰的溫熱，四壁的幻影，她的映紅了的臉，她的眼，深無底，廣無邊；海水，藍天，天沉霧，水生寒。長慈，長慈！他俯伏椅手上。

　　「大少爺，晚飯好了。」招弟怯怯的催請。

　　他不動彈，不則聲。

　　「大少爺，你得吃呀，長慈小姐囑咐我好好伺候你，現在你什麼也不吃，……」

　　「老鄭，你走開。」

　　早就該亮了電燈，他還是黑漆漆裏坐在那兒，忽然，燈亮了，穆次莉向他走來，她神色異常，癡楞楞帶份嬌羞，又一份憂傷抑鬱。

　　「黃大哥，我想不到，姊姊真的走了，真的跟著牛頭馬面遊歷世界去了。」她搖搖頭，坐在他身旁：「爸爸說，我們姊妹不應該這樣對待你，其實，黃大哥，我……我不是不愛你，我一向以為你愛姊姊，姊姊也愛你，我怎麼可以把你從姊姊手裏搶過來？！那次我害怕，你說可以在你床上睡，我也應該相信你愛我，爸爸說他一直擔心，怕我大了嫁不出去，因為我笨，笨的人沒人要，他替我想，我常常做噩夢睡不著覺，既然你愛我，不妨到你床上和你一道睡，爸爸是我們的主婚人。那時候沒有姊姊，我還是細細的想了想，和男人一道睡會生小孩子，別的不打緊，那裏看見穿學生裙的女孩裙子扣在大肚皮上面的？！同學們看見了笑起來怎麼吃得消？現在，事情到了這地步，我也不必顧慮這麼多了。你想和我結婚，……」

　　「次莉，你爸爸說我想和你結婚嗎？」

　　「是的。」

　　「後來呢？」

　　「後來爸爸不就答應你了嗎？他也不是不考慮的，他說你年紀比我大得多，但因此你可能更加愛惜我，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媽媽，我想她一定比爸爸更高興。她愛你，你受傷的時候，她就哭過好幾次。但是爸爸說得對，她硬是不願意看見我快樂的活在世上，一聽見我要和你結婚……」

　　穆次莉想著又傷心了，小紅唇扭動著，淚珠成串的滾下來。

　　「告訴我，次莉，你母親怎麼說？！」

　　「我……我不管她！我不管她怎麼說！可是，她……她說：『次莉，不可以，你不可以和黃洛天結婚！……』」

　　※※※

　　「次莉，不可以，你不可以和黃洛天結婚！」

　　「媽，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可以和黃大哥結婚？他愛我，我愛他，爸爸為我們安排好，為什麼你不允許？媽，你……你為什麼不允許？！」

　　「次莉，你……你姊姊……」

　　「姊姊走了，和姊夫快樂的到處遊玩去了，她不要黃大哥。媽，你愛姊姊，她小時候的舊衣服不耍了輪著我穿，破玩具我也很滿意，我笨，人人說我笨，笨的人沒人收留，黃大哥不嫌我笨，但是你……」穆次莉哭起來了。

　　穆太太淚珠兒斷線一般，嗚咽著，撫摸穆次莉的肩膀，她使勁地一手，推開了她，趴在椅子上放聲痛哭：

　　「啊……爸爸……爸爸……爸爸啊……」

　　她要她的「爸爸」，她的「爸爸」！如果穆太太現在手中有管槍，是時候了，她要槍斃穆立強。

　　「次莉，我……我告訴你，穆立強不是你的父親！」

　　「什麼？媽，你說什麼？！」

　　「你不能和黃洛天結婚，因為你是黃心如的女兒！」

　　「我是黃心如的女兒？！黃洛天的妹妹？！」

　　「次莉，我告訴你的是實話。」

　　「我是黃心如的私生女兒？！」

　　「你不相信我，次莉，為什麼你不相信我？！」

　　「李小翠是黃心如的私生女兒，我也是黃心如的私生女兒。黃心如那個老怪物，他還有幾個私生女兒？！」

　　「次莉，你膽敢再說下去！」

　　「如果我是黃心如的女兒，你就不是我的母親，如果你不是我的母親，你管我做什麼？！」

　　「這個女人的確不配做你的母親，穆次莉。」穆立強出現了：「很簡單，她不愛世上任何一個人，她不愛我，不愛你，也不愛你姊姊，你哥哥。她不願意看見別人快樂，你和黃洛天在一起會得到快樂，她就無法忍受。」

　　穆太太顫巍巍的從椅子裏立起來，雙手高舉，直向穆立強衝。穆立強眼裏冒火，抓牢她的身體，落拳踢開，哼也不曾哼，穆太太頭臉一歪斜，跌落地面上。

　　「媽！媽！……」穆次莉趕了過去。

　　「笨蛋，你媽死了好！死了好了！」穆立強拍拍雙手，整整被王梅心抓鬆的襟領：「活著由她對付你！」

　　穆次莉獃磕磕的跪在她母親身旁。看她開始呻吟，扭轉身體，失神的眼凝在女兒臉孔上：

　　「次……莉……答……答應我，不……不要和黃洛天結……婚。」

　　穆次莉含著淚水搖搖頭，立起來，走了。留下穆太太，孤獨的俯伏在那兒。

　　※※※

　　所以，穆太太說了；穆次莉，不，應該是黃次莉，是黃洛天的妹妹。黃洛天所要知道的是穆立強手斃的嬰兒是誰，穆立強的居心已很明顯。現在，要算黃洛天的協助了，穆太太必須坦誠。

　　「次莉，你母親的話是對的，穆立強不是你的父親，他蓄意陷害我們，他要黃心如的女兒和他的兒子兄妹亂倫。」

　　「穆立強不是我的父親？！他蓄意陷害我們？為什麼？」

　　黃洛天把一切事情從頭對次莉細述，穆立強安排李小翠，李小翠不是他的妹妹，王梅心和黃心如相戀，「心心」的項鍊和「相印」。他從項上脫下「心心」，交在穆次莉手裏；和她的一串聚合在一起。雞心墜啟開來，「心心相印」，「相印」和「心心」。穆次莉呆了半晌，擡起淚眼對著黃洛天。

　　「穆立強捏死的那個嬰兒是誰我不知道，我想你母親現在一定會把真相告訴我們了。」

　　****

　　夜，就是這一夜。穆太太躺在床上，這自從穆長慈離開牛家，她又重新投入的「穆姓牢籠」，穆姓牢籠，年輕的她懵懂無知，展翅飛了進來。感悟時要想離開，鼓翼難逃了。

　　穆立強安排他美貌的妻子和上司接近，卑下的手腕尋覓青雲路。王梅心和黃心如間發生了感情，穆立強手中的紙鳶斷了線。「周郎妙計」，羞恨交加，這源自內心的怨妒愈引愈長，綿延著，擴大了。青草樣，年年茂，歲歲新。

　　赤焰熊熊，離南京，離上海，到了廣州。穆立強抓著王梅心的手向南奔，黃心如的妻子勒制著丈夫的馬繮繩。「心心相印」，一心的指望到台灣完成夙願，那知道一別便成永訣。

　　嬰兒在腹內嚅嚅踢動，一下下痛徹母親的心。穆立強的目光萬道火箭，她生不得，求死也難。

　　「哇……哇……哇……！」

　　昏沉沉的，她聽見嬰兒啼哭聲。

　　「哇……哇……哇……！」

　　又一個，一對雙生兒。

　　那是她畢生難忘的夜，穆立強捏斃她無辜的孩子，她搶護著男一個，跪在地上涕泣懇求。她願以自己的生命和一切，來換取嬰兒的生命──今日的穆次莉，她得到了生命，但穆立強塑捏操縱她，不祇一個創子手！

　　生命對她，早失去意義。所以苟延殘喘，未了的事，懸掛的心，現在，殘餘的軀體如果有用，不必躊躇了。

　　她支撐著從床上起來，挨忍著痛楚，挪到屜櫃旁，開了抽屜，拿著一把尖利的剪刀。紙筆準備好，坐了下來，伏在桌上略事休息。萬念成灰，只一念難捨穆長慈，閉上眼，咬著牙，眼淚和鮮血齊湧。長慈，我女，我兒！

　　血淋淋的，她寫了一份血書。次莉，媽害了你，只望你有一天了解母親的心。母親的一生都已錯過，也不能再錯，使得你兄妹亂倫。母親的血，一滴滴。次莉，我碎了你的心，這些血，這些血，可能夠彌補？可能夠彌補？！

　　寫好了，把信按在胸口上。左腕湧血，隨著她的步伐，一路的滴到穆次莉房間。拉開帳子，女兒正在酣睡中，眼角掛著淚痕。她不知道那已是感悟的淚，更不知道女兒在睡夢裏已跪在她膝下請求饒恕。但那似乎都已無關係，忍辱偷生到了今日，也很足夠了。顫抖的手，她輕撫穆次莉的頰，我的小蘋果！稚氣依舊的小紅唇，曾經在她胸間左扭右牽的索乳。鼻子，黃洛天一樣的，正像他們的父親。她閉了閉眼，屏著氣息，血書放進女兒睡衣口袋裏。猛一陣眼前昏黑，抓著床板立定了。喘息著，輕悄悄的，一步步緩慢的後退，退離了女兒的房間。

　　※※※

　　穆太太懸掛在窗檻旁的屍體被女傭發現，第二天清早的時候。解卸了下來，氣絕多時了。床上放著，直挺挺，冷冰冰。暗紫的舌頭垂伸，呆楞楞瞳眸滯視，凝著了最後的一滴眼淚。

　　黃次莉披頭散髮，連爬帶跪的來到母親身旁，吻貼著那膨脹的母親的臉。呼母叫娘，哀傷慟哭。

　　穆立強坐在暗角裏，一具泥積土堆的人，他的臉色不比那屍骸好看，表情也不更多。也許，死亡的畫面給他的感覺並不更順眼。空洞洞的煙斗咬在齒牙間，抓搭著椅手上枯黑的鷹爪索索抖動。屍體很新鮮，他似乎嗅到腐爛臭，咳的一聲又一口濃沫。立起身，攔住匆匆而至的黃洛天；推開他的肩膀，又把他拖拉回來，話語從腸子底下湧上來：

　　「給她料理後事，你是義不容辭的。黃洛天！」

　　※※※

　　穆太太的屍體放入棺材中，停靈殯儀館裏。

　　電報發出，這一天，穆長慈回來了。

　　夜晚的時分，她回到娘家，穆立強獨坐書房裏，穆長慈推門進去，他擡起頭來，女兒全身裹黑，平靜的走到父親身邊，穆立強握著她的手，音調生硬的問道：

　　「長慈，正碩呢？」

　　「他要繼續旅行，不能中斷的。」

　　「妳呢，幾時去？」

　　她淡淡一笑，答道：

　　「我嗎？不去，永遠不去了。」

　　「正碩答應了？」

　　「是的，他早就答應了，如果不是母親故去，我也要回來的，現在，提早若干天罷了。」

　　「長慈，你又改變了主意麼？」

　　「沒有，爸爸，我不敢違抗你的命令。」

　　他透了一口氣，向後靠在椅背上。瞇著眼睛看著穆長慈，她瘦了，瘦得真不少。

　　「長慈，你都好嗎？」

　　她略一躊躇，答道：

　　「我很好，爸爸。」

　　「那就好，告訴我，你們怎樣取得協議的，我向正碩擔保，你永遠是牛家的人。」

　　「我懷孕，不宜旅行。」

　　「你，不打胎？還不曾打胎？」

　　「沒有，我要留著胎兒。」

　　「留著不能見人的胎兒？你明明在耍花樣了。」

　　「爸爸，我在你和牛正碩手裏能夠耍什麼花樣？」

　　「是呀，你知道清楚就好，你母親就是一個好榜樣。」

　　「爸爸，媽媽自殺了，你曾經想一想這件事嗎？」

　　「我得想嗎？為你著想？還是為你母親著想？你為你母親著想？還是為你自己著想呢？」

　　穆長慈沉默了，轉身離去。

　　「長慈！」

　　她回頭，冷冷的眸子對著穆立強。

　　「記住，我的話一句是一句，你是牛家的人！」

　　她不答控，離開他的書房。

　　※※※

　　黃次莉躺在床上，傷悲哭泣。醒了哭，哭了睡。睜開惺忪紅腫的眼，穆長慈向她走來。她大叫一聲，以為是母親的鬼魂。

　　「次莉！」

　　「姊？姊姊！」黃次莉坐起來，一把抱著穆長慈，嗓音喑啞的嘶號起來。

　　「好了，次莉，好了，」她輕撫妹妹的背部。

　　嗚咽著，胸間掏出那紙用血寫成的遺書，遞給穆長慈，她接在手中，淚水銜在眶裏。黃次莉邊哭邊訴，咒罵穆立強。

　　「次莉，不必這樣，你究竟稱他做父親十多年了。」

　　「他太狠毒了，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個兩條腿的東西，像他那麼惡毒。」

　　「媽媽不能復生，怨恨對你沒有好處。」

　　「他應該也把我捏死，比我現在受苦受難好過多了。」

　　「你的苦難現在過去了，你得到一個好兄長，他會好好的照顧你一生。」

　　「是的，」黃次莉抹了淚：「他真好，這幾天沒一分鐘休息，夜裏在殯儀館裏守在媽媽身旁。姊，我不敢看媽媽的屍體，就像……是我……我把繩子繞在她的脖子上。她把血書放在我口袋裏，我睡衣上都是她的血。如果那時候我醒過來，我一定不能讓她死。姊，我害了媽媽，我不聽她的話，我一定要和自己的哥哥結婚，你看我多麼該死，多麼愚蠢！姊，你說我應該怎麼辦？應該怎麼辦！」

　　「次莉，以往的一切不要再想了，你應該好好休息，後天送媽媽上山。」

　　「你去過殯儀館沒有？」她又癟了嘴。

　　「去過了。」

　　「看見黃大哥沒有？」

　　「看見了。」

　　「姊。」

　　「嗯？」

　　「你回來了？」

　　「又說傻話了，我不是在這兒嗎？」

　　「姊夫哩？」

　　「他就要離開香港到別的地方去了。」

　　「你什麼時候跟他去？」

　　「不去了。」

　　「真的？真的嗎？！」

　　穆長慈點點頭。

　　「晚上住在那裏？」

　　「聽泉居。」

　　「你知道黃大哥搬走了嗎？」

　　「知道的。」

　　「你要叫他搬回去，因為我要搬到他那兒去了。你要他搬回『聽泉居』，我們三個人在一起。」

　　「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我是牛太太。」

　　「什麼？！我……我不懂！」

　　「次莉，你年紀輕，不懂的事情太多了。」

　　「姊，我再問你一句話。」

　　「問吧。」

　　「媽媽去世，你……你傷心嗎？」

　　「人活著總要死的，傷心有什麼用？」

　　穆長慈去了，黃次莉圓睜著紅眼睛，眨眨眼皮，歪著頭。「後天送媽媽上山」，她又流了淚，鼻子吸吸，縮入棉被裏面去。

　　黃洛天一手料理穆太太的喪事，不因為穆立強所說「義不容辭」。只覺得，他可以效勞，也是唯一的幫手。穆立強什麼也不理睬，穆元德正在性病醫院裏。面對著一具待殮的屍骸，不管屬誰，他不會袖手旁觀的。

　　夜，黃洛天坐在穆太太靈框旁，一輩暗淡的燈，透過紗罩，穆太太經過化妝後的面貌安詳。四周寂靜，想像中聽得見鬼魂踏步的聲音。三天來，殯儀館裏屍滿為患，車禍的斷臂殘肢，毆鬥者血肉模糊，橫七豎八，體骸雜陳。遺屬傷悲，呼天搶地。……這算是安靜的時刻，除卻午夜前有人送來一具無名女屍，沒有親屬，也沒有哭泣。死寂的，完全死寂的了，眼皮沉重，眨了眨，嗡嗡嗡蚊子飛來，啪的一聲，污滓餘血，抹淨了，一個呵欠，一手支頤，閉了眼。不知道越時多久，睜開眼，對面一個黑衣的人，無法想像她的表情，一尊玉石的雕像。她凝望著那屍體，早上來時一樣的凝望著，沒有眼淚。眼淚不一定代表什麼，她的神情離奇，有如換了一個人，他不了解，現在他覺得，真正的了解一個人，多麼不容易。

　　「洛天，謝謝你，這樣的對待我們一家人。」她的音調也和她的表情一樣的變了，空幻的，來自陌生的地方。

　　「你該回去休息，這麼晚了，你臉色不大好。」

　　穆長慈垂了目，好半晌，說：

　　「我要在這兒坐坐，最後的一個晚上，陪伴我母親。」

　　「我把椅子給你，好靠著坐。」他起立把圍背的籐椅子讓給她，自己坐在圓凳上。

　　「洛天，我走去，事前沒有告訴你，你怪我嗎？」

　　「我相信你不由自己，你父親安排你，安排次莉，間接的安排你母親。你現在總該明白了。一切並不嫌晚。」

　　「也許，一切已經晚了。」

　　「什麼意思，長慈？」

　　「我們都不是小孩子，變過來，變過去，多麼可笑。」

　　「你把我們的情感比做變把戲？」

　　穆長慈淡淡一笑，好看的嘴唇那麼一挑，擡起疲乏的眼皮：「整個人生都不過變弄又變弄的把戲。」

　　「是的，何況生命中一個站頭的戀情！」

　　「母親在這裏，她現在聽不見也說不出，但如果幽冥有靈，她會為我的話語佐證。」

　　「你怎樣安排我們的孩子一生所變弄的把戲？」

　　「他有他的辦法，一旦他有了生命。」

　　「讓他姓牛，是嗎？」

　　「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力量，如果他只能姓牛，只怪我們忽略了法律。」

　　「多麼可憐的孩子，請牛正碩步你父親後塵捏死他也罷，空有我這個父親，和你這個母親。」

　　「我和你這一場相聚也就是上天有意的播弄！」

　　「對了，我忘記老天爺的拿手傑作也是變把戲！」

　　「我當時只看到你一息奄奄。」

　　「很不幸我活了回來。」

　　「咒罵我好了，洛天。」她閤了眼，靠在椅背上。

　　他起立，來往徘徊，停住了，停在她面前。

　　「這次你獨自回來，在牛正碩面前怎麼發誓的，他可以放心？」

　　「我從來不發誓，他能相信就是了。」

　　「他相信你，比我相信你更深嗎？」

　　「我和他相處時間久，他知道我比你知道得多。」

　　「好了，我也應該多知道你一些了。」

　　「知道了就好，你會快樂起來。」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一向樂天知命的。」

　　「做人就應該這樣，我們還是最要好的朋友。」

　　「一定的，我甚至可以不必記住你是一個女人。」

　　「能夠這樣透徹嗎？若真能這樣，我不必拒絕次莉的要求，我們三個人一齊住在『聽泉居』。」

　　「我被你豢養夠了，不能再和拳師狗論平輩，這一點最基本的骨質，還得留著。」

　　穆長慈笑著又閤了閤眼，說：

　　「隨便你，留著就留著好了。」

　　他目光懾人的望著她。她睡美人般，羊脂般肌膚的面貌蘊含的是無限的平和。他咽了咽口水平和的說：

　　「長慈，告訴我，一切是怎麼樣的。你今後的計畫，我今後的路線，我們的小孩子……」

　　「我們的孩子我會交還你。」

　　「我並不只是關心小孩子。」

　　「我說過我們不是小孩子，如果有什麼更好的路，我當時就不會離開你。那時這樣，現在也這樣，我是奔喪回來的，為了孩子我得靜養休息。『聽泉居』誠心誠意的送給你，你不要，我留著。明天過後我住進『聽泉居』，那兒安靜，你有空和次莉來看我，或者讓次莉和我在一起。你的路途平坦寬闊，難道還要我教導你怎樣舉步？」

　　「你不能和牛正碩離婚然後我們結婚？」他努力的保持平和。

　　「這個問題早就答覆過你了。」

　　「不再想想也不再努力？」

　　「沒得想也沒得努力。」

　　「不趁現在說服你父親？他使你母親自盡，捏殺過一個嬰兒？」

　　「那是他和我母親中間的事，除非她老人家現在坐起身來控責他。」

　　「至少他不能再干擾我們兩個人中間的事。」

　　「洛天，你嘮叨一如老太婆。」

　　「你的意思，你不願意和牛正碩離婚。」

　　「不是不願意，我……我懶惰了，現在，我對什麼都懶惰。我只想靜靜的，靜靜的過一段日子。」

　　「長慈，我再問你一句話，你離開我，你父親的意思呢？還是如他所說你自己的決定。」

　　「我自己的決定。」

　　「多麼可怕的你，穆長慈！」

　　「我能夠在我母親屍體近旁和你說了這麼多的話，你就該明白我是多麼可怕的了。」

　　黃洛天立起身來。穆長慈毫無表情的凝眸望著她母親的遺骸。

　　「長慈……」

　　她無睹無聞，眼皮也不眨。

　　黃洛天躊躇的，還想繼續說話，再望她一眼，止住了，轉身緩緩的走，離開殯儀館。

第二十一章

　　穆太太安葬了，一切暫時沉寂下來了。

　　黃洛天的新居簡樸無華，一間粉紅色牆壁的房間，屬於黃次莉的。次莉乖乖的聽從兄長的吩咐，撇開一切，奮勉讀書。春季學期既然開始，黃洛天也開始教授的生涯。第一次站在講台上，便接著數十對純真熱誠的目光。那中間默默的流露著什麼，他都無心理會。

　　這個星期六，他回到家裏，書桌前坐定，黃次莉來了，她怯怯地望他一眼，依他書桌旁。

　　「哥哥，姊姊來了電話……」

　　黃洛天擡起頭，蹙著眉心望她。

　　「今天星期六，姊姊說……」

　　「次莉，我說過多少次了，你不能到『聽泉居』去！」

　　黃次莉再忍不住，含淚嚷道：

　　「你這個人，未免太兇狠了，你是我的哥哥，她是我的姊姊。她是我一半的姊姊，你也不過是我一半的哥哥。姊姊和我都是女的，星期六，明天又不上課，姊姊為我準備了許多東西，我們一起說說玩玩，你偏不讓我去。你恨她，我為什麼要跟著你恨她？我忍耐也有個限度，你是什麼心腸！我一生一世倒楣，媽死了，穆立強是個妖魔，你……你是一個大鬼怪！」

　　「好吧，次莉，你贏了，我對不起你，你去吧，晚上早點兒回來。」

　　黃洛天在書桌上可以消磨無盡的時間，頃刻天晚了。他獨自吃了晚飯，點了一根香菸，坐在小客室裏。一個多月了，沒見著穆長慈。穆太太安葬那剎那，禮樂鳴哀，黑色靈框緩緩下降。穆長慈崩潰了，解凍冰山般，誰也不注意，她一貫的鎮定使誰也想不到，等到有人發覺，她已經昏暈在地上。第二天他到「聽泉居」探望她，招弟說醫生在著，他便坐在客廳裏等候。好容易醫生走了，說是穆長慈需要休息，黃洛天即時離開去。很夠了，自作多情的人！

　　十點半過了，黃次莉還沒有回來，他拿起電話，接聽的人是穆長慈，兩邊都停頓了片刻，黃洛天問：

　　「次莉回來了嗎？」

　　「哦，我想留她在這兒過夜哩。」

　　「不可以，她有功課，我等著看她做的。」

　　「明天星期日，她得趕著晚上做功課嗎？」

　　黃洛天一時語塞，說：

　　「我希望她回來。」

　　「你希望她回去我就讓她回去。」

　　「我來接她吧，太晚了。」

　　「不必，我吩咐司機送她好了。」

　　他咔的一聲放下電話聽筒。電話鈴響了，他拿起來，沒好氣的喂了一聲，還是穆長慈。

　　「洛天，剛才我忘了，那天謝謝你來看我……」

　　她話沒說完，他又咔的把電話掛斷了。

　　約莫四十來分鐘，黃次莉回來了，滿臉不高興，直向她的房間去。

　　「次莉。」黃洛天叫。

　　她不答應，砰的一聲關閉了房門。

　　黃洛天走近去敲敲門，推了進去，她已經躺在床上，棉被把頭臉都蓋住，黃洛天走近她床旁，坐她床沿上，掀開被，一雙流淚的眼睛。

　　「你走開，黃洛天！」

　　「受不了我管束，明天你搬去『聽泉居』好了。」

　　「為什麼我不去？我就要去給你看，我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她是我的姊姊！」

　　「我……我怕天太晚了。你一個女孩子，……」

　　「你太關心我了，我和姊姊兩個人躺在床上說話，我差不多就要睡了，你來電話，神差鬼使般硬把我召回來。我和姊姊都穿著睡衣，衣服也來不及換，外面罩一件大衣，她自己開車子，把我送了來。」

　　「她自己送你回來？她說吩咐司機，我原說我來接你，她不要我去。我也不知道你們已經上了床。」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現在請你走，我要睡覺，我總該有睡覺的自由，是不是？是不是？！你說，黃洛天？！」

　　黃洛天離開黃次莉的房間，反手關好房門，聽見隱約的次莉痛哭的聲音。他輕悄悄回到書房，黑漆漆裏，落坐桌旁椅子上。

　　※※※

　　這天例假，氣候晴和，黃洛天在院子裏整修花木。幾叢杜鵑，白的粉白，紅的猩紅，緋紅色的調紅弄白，夾雜著山茶，一朵朵瓣疊萼青。一樹桃花，高不過人，枝枒三五，卻是嫩葉滿佈，含苞數蕾。給小小一塊園地，平添了幾筆春意。

　　門鈴響了，出人意外，來者是他當年在英國同學的一位好友王力洲。後面三個年輕女子，三間目光射來閃去，步履輕捷，齊膝的裙子搖盪生姿。

　　「不得了，大教授自己掃園呀！」

　　「立洲，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黃洛天著實高興。

　　「我回來半年多了。來來來，先給你介紹三位小姐，這一位李絲絲。」

　　「李小姐。」

　　李絲絲笑著伸出她的手。

　　「還是陳含芳。」

　　陳含芳落落大方的微微一鞠躬。

　　「這個，我家小妹，王者香。」

　　王者香笑了笑，幽蘭氣息。

　　「你應該都認得她們的，她們都是你的學生嘛。」王立洲補充。

　　「是嗎？真抱歉，只怕我以後上課得戴眼鏡了。」說著黃洛天把眾人讓進客廳來。

　　大家坐好。黃次莉從細薄窗帷裏窺視客廳，唷，三個女孩子！開開房門，走了出來。

　　「次莉，來，我給你介紹介紹。」黃洛天說：「立洲，這是我妹妹，黃次莉。」

　　「哎呀，太好了，我一向不知道你有個妹妹呀！長得像你，希臘型的鼻子一模一樣，親生的嗎？」

　　「哥哥又來了，同胞嘛，說什麼親生！」王者香笑著說。

　　吸引住黃次莉的是王者香，素淨肌膚上脂粉不施，那眼睛，那鼻子，那笑起來的神情。長頭髮，束了一道，白色絲帶，白毛衣，藍色上衣和藍裙子，小腿的弧線清清爽爽，纖秀的，直接足踝。一雙白色平跟皮鞋也特別有道理，說不盡青春靈秀的美。

　　黃洛天和王立洲開始敘舊，黃次莉的眼睛轉向李絲絲和陳含芳。她們也打量看她，她抿了抿嘴唇，移轉視線觀望王立洲，這個人瘦長身材，一副近視鏡，鼻子也很直，嘴唇紅潤，像偷抹了女人用的唇膏，文謅謅的，白皙的手推了推滑下鼻梁兒的眼鏡。

　　「李絲絲、陳含芳和我妹妹都是國文系四年級的學生，她們也喜愛哲學，你的崇拜者，心裏面許許多多的問題要想請教你。」

　　「那麼客氣，要用『請教』這兩個字眼！」黃洛天回答。

　　「那麼這三個敬仰你的人物交給你了。」

　　黃洛天的目光正巧觸上王者香的，她微微一笑，頰上漾開了一浪紅暈。

　　「次莉，我們還有什麼糖果點心嗎？」

　　黃次莉回到房中，坐在床沿上呆楞了一會兒，找著一些太妃糖和椰子餅乾，用盤子裝著端了出來。

　　「要阿巧給我們換些熱茶好嗎？」黃洛天注意妹妹的神色。

　　熱茶換了，賓主談得很投機。

　　「黃小姐在那一所學校唸書？」王力洲問：「功課一定好。」

　　黃洛天代答了，笑著接道：

　　「功課還可以，說不上什麼好。」

　　「那是你一貫的說話方式，考一百分，也是說不上什麼好，你，你總是深藏若虛的。」

　　「哥哥，應該是虛懷若谷。」王者香微笑著說。

　　「不得了，出國久了，一天到晚要妹妹糾正我用錯了的成語。」

　　黃次莉噗哧一笑，王立洲向她望去，黃洛天想解釋次莉笑的原因，怕她生氣，不敢出口。好在王立洲至好朋友，即使誤會次莉笑他，也無所謂。

　　客人終於去了，黃次莉冷笑一聲，說：

　　「難怪哩，這幾個你的女學生呀！﹒」

　　黃洛天看她一眼，說：

　　「大學裏教課程，女學生不是新聞吧。」

　　「但是這幾個女學生與眾不同，長得多麼漂亮呀。」

　　「她們漂亮我沒有功勞，也沒有過錯的吧。」

　　「尤其是那個王者香，一副女博士的氣派，神她什麼屁氣！一雙眼睛，百分之八十五都在你臉上。」

　　「哦？你的眼睛在她的臉上呢？還是她的眼睛在我臉上？」

　　「黃洛天，天下最毒男人心，真是一點兒也不錯！」

　　黃洛天忍笑眉一揚，表示贊同。

　　「這一副偽君子模樣，什麼師也不拜，學上了穆立強。姊姊對待你那麼好，心心念念關懷你，暗地裏交給我錢，要我看你缺什麼就買，昨天算你還問我卅塊錢的飯菜那來的肥雞。還有，破襪子變新襪，顏色沒有變，破洞洞那兒去了，也不檢查檢查？還有，姊姊買了一大堆你那糊塗鬼才要讀的什麼屁哲學屁著……屁著什麼屁論，你的喜好暢售喲！她每隔多少天就買了一批，擱著吧，燒洗澡水的時候引火正好用！那一夜，我既然睡在床上，你來電話催命鬼，我何必那麼聽話乖乖回來？你又不是我的父親！姊姊要我聽你的，說你愛我，我一定要聽從你的話，如果說我現在聽你的話，我是聽姊姊的。你這個臭屁鬼！在課堂上攪鬼還不夠，現在帶到家裏來了，女學生好漂亮啊，當著我面前也膽敢這麼的，呃，眼眉去來！」

　　「眉來眼去！」

　　「輕鬆嗎？」黃次莉脹紅面孔，嘭嘭嘭亂敲桌子：「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人，我管什麼鬼……鬼……眼來眉去！」

　　「眉、來、眼、去！」

　　「文字是活的，活用就好！這是你自己說的鬼話，糾正我什麼屁！」

　　「文字是活的不錯，但是你要活用得好，你甚至可以創造，如果你創造得比前人更好。你可以不必引用成語，但如果你一定要引用，要引用得正確恰當。」

　　「好呀，現在你們真是一對兒的了。我知道，自然，很好，門當戶對！」

　　「誰和誰門當戶對？」

　　「還問哩，要我多提一次她的名字好聽得甜甜蜜蜜嗎？」

　　「你就讓我甜甜蜜蜜一次有什麼不好，你知道我活到現在沒嚐過多少甜甜蜜蜜滋味的。」

　　「可憐喲，可憐喲，提就提，那個屁精王者香！」

　　「人家是香的，什麼屁精？！」

　　「香的？你承認了！你糾正我說話，她糾正她哥哥的，所以你愛她，她愛你。」

　　「好吧，我愛她，她愛我。為的是她糾正她哥哥說話，我糾正你說的話。現在，她哥哥被她糾正，你被我糾正，注意，這種句子在英文文法裏是所謂『被動式』的。你和她哥哥中間也有什麼感情方面的瓜葛沒有？」

　　「黃洛天，你，臭屁鬼，侮辱我，我走了，我回穆家去，我究竟在那兒住了十多年了。」

　　「去吧，半夜三更做噩夢，看見穆立強頂著個骷髏頭到你房間要想捏死你的時候，記住我的電話號碼就好。」

　　「我走了，『聽泉居』！如果你有膽量來，我和姊姊不齊心協力把你揍得爛臭死扁那才怪！」

　　黃次莉氣忿忿地回到臥房。砰呀碰的開櫃翻屜，製做出整理行裝的響聲。好半天沒見黃洛天來解勸。好，下了決心。選來選去選了七八條夏季花裙子，全是穆長慈買給她的。鼻子酸酸，滴了好幾滴眼淚。努力的揩抹一番，到了鼻頭紅通通。臨鏡一照十分可憐，嗚嗚嗚哭了一場。拎著那包花裙子，砰的一聲拉開房門，又砰的一響拉閉了。黃洛天已不在客廳，十之八九在他那鬼臭書房裏。躡手躡腳走到廚房，找得一顆大番茄，踅回客廳，推開他的書房門，哼！黑茸茸鬼後腦一隻，看番茄！瞄準準右手一揚，聽見黃洛天哎唷一聲，拔腳就溜。

　　夜飯後，招弟來了，小女工阿巧來報穆長慈吩咐招弟轉達幾句話。黃洛天搖搖手，要阿巧告訴招弟他不在家。招弟告訴阿巧等黃洛天回家時報告一聲，說穆長慈留了黃次莉在「聽泉居」。然後她會向阿巧收拾了次莉的學校制服和書包等等，離去了。

　　黃次莉這一去已經三天。這個星期六的傍晚，黃洛天在他書房中。門鈴響了，來人是王者香。

　　她抱著一疊書，和一些文稿，說有幾段翻譯文詞要求教。黃洛天把她請進書房裏，書桌旁加了一把椅子，兩人坐了下來。

　　天黑了，亮了燈。王者香滿心的感激和欽佩，她的疑難問題一一的迎刃而解了。黃洛天也欣賞她的勤學和聰穎，她哥哥好，她看來勝一籌。

　　功課完畢，隨便開談。王者香提起許多她哥哥告訴她的有關黃洛天在學校時的故事……他功課好，運動場上的健將，唱歌表演，演講辯論，加上惡作劇，件件第一流。

　　「哥哥說，您在學校裏師長喜歡，男同學喜歡，女同學也喜歡。」

　　「別信他為我亂吹牛，他把他自己的故事都放到我身上來了。」

　　「我想哥哥說的是實話，學期開始，我們知道您要到學校來講課，大家都高興極了。同學們聽說您是立洲的好朋友，連帶的羨慕起我來。報紙上記載的有關您的消息，我們一個字也不錯過。」

　　「同學們真誠而且熱心，其實我缺點太多，學識也淺，不值你們這樣讚賞的。」

　　「您有真本領而又謙虛，我們不敬佩您，要我們敬佩那些沒本領可是自吹自擂的人不成？！」

　　「你說得太好，現在我好像不想再和你辯駁了。」

　　兩人笑著，客廳裏有人進來的聲音，穆長慈隨在次莉身後進來了。

　　黃次莉一眼看見王者香，今天換一身紅衣服，紅色是什麼顏色，可以想像得到。這麼晚了，兩個人挨著坐！她一手拉起穆長慈的手，就向書房來。

　　「師姑您好。」王者香笑著禮貌的立起來。

　　師姑？黃次莉想，見她那一世代的臭死鬼！

　　「者香，你叫她次莉就好，我和立洲是好朋友，次莉不會長你一輩，她年齡也比你小。這位是牛太太。」黃洛天向王者香介紹穆長慈。

　　「牛太太您好。」王者香顯明的第一眼便對穆長慈有了好印象。

　　「你好王小姐。」穆長慈笑笑，果真，就如次莉所說，這是一個可愛的女子。

　　「我們客廳裏坐吧。」黃洛天說。

　　「我該回去了，黃老師，謝謝您給我寶貴的指導。」

　　「別客氣，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儘管告訴我。」

　　「謝謝您，我會再來的，我得向您請教的事情太多了。只是我心裏不安，耽誤您這麼多的時間。」

　　「問候立洲，下一次我看見他，我要告訴他，他的妹妹什麼都好，只是左一句黃老師右一句黃老師，又是什麼『請教』、『指導』，還望改了這些惡習慣才好。」

　　王者香笑得大方極了，說：「弟子謹受教，以後不敢再犯了。」她向穆長慈：「再見了，牛太太。」向次莉：「次莉，再見。再見，黃大哥。」

　　王者香既去，黃次莉隨即咦啊了一聲：

　　「黃老師一變就是黃大哥，比上帝變魔鬼還來得俐落些，『次莉，再見！』次莉兩個字由她隨便愛叫就叫咑？！」

　　黃洛天不理會，到了客廳，請穆長慈坐在沙發上，茶來了，他說：

　　「今天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機會和你談談。」

　　「請你原諒，我把次莉留得太久了。」

　　「如果你要她，她也情願和你在一起，從今天起我把她交給你，我不反對。這是很簡單的事，請你不必利用手段。」

　　「手段？！」

　　「我說過我被你豢養夠了，就像一個一根骨頭也沒有的人，你遺留錢給次莉買……買肥雞，破襪子換新襪，按時的購買我的書籍。好像，……好像我沒有你就沒有讀者，就沒有雞吃，就沒有襪子穿！我在次莉心目中早就是一個……一個『天下最毒男人心』，你……你何必還……還在加油添醋！」

　　穆長慈愣了楞，但他的語氣和激動的神情更加抓握了她。忍不住想笑，想笑就笑，一笑就益發好笑，任情茫然的笑著，笑個不停。

　　黃洛天怒不可遏，吆喝一聲，把她從狂笑裏拉回頭。

　　「你知道嗎？你的手法媲美穆立強。他掌握了次莉，人人以為他愛她，事實上他的手段比把她捏死更毒辣，你現在要求的是什麼？忠孝節義牛夫人？街頭的人稱讚你，巷尾的人歌頌你，何必把我敲倒在地上，難道不這樣不能夠顯出你這個牛門烈婦！」

　　穆長慈寂靜了半晌，說：

　　「洛天，我再說一遍請你原諒我，今後，我再也不讓次莉到「聽泉居」來。」

　　「我自己要去『聽泉居』，什麼人管得了！」黃次莉從書房裏出來了，倚在門檻旁。

　　「我不管你，要去儘管去，你也不必姓黃！」

　　「什麼人願意姓黃？黃土泥，臭蛋黃，雞屎黃！這黃鼠狼的臭窩不久就要更熱鬧起來了，王者香、李絲絲、陳含芳，這樣子的臭窩，狐狸窟贏你幾百倍！」

　　「黃鼠狼臭窩不好，你去吧，和你的好姊姊一齊去『鮮花插牛糞』！牛糞上灑的是巴黎香水、汽車、洋房、金鋼鑽，做起夢來也是香噴噴的。」

　　穆長慈立起身來，一手撐著沙發扶手，拾起她的手提袋。

　　「姊姊慢著，我和你一道去。」

　　「次莉你不能來。」

　　「我要跟你去。」

　　「你來玩玩我很歡迎，現在我如果帶你走，你和你哥哥就算決裂了。你和我長久住在一起是我的累贅，你不姓穆也不姓牛！」

　　「你不要我了？」黃次莉淚水湧起。

　　「我不能接受你。」

　　「我求你，姊姊，讓我和你在一起。」

　　「次莉別怪我自私，目前我一個人住，難免膽子小，所以希望有個伴。不久，姊夫就要回來了。」

　　「好吧，我……我總算知道了。」

　　穆長慈緘默片刻，走近讀次刺身旁，手還沒搭上她的肩，就被她推了回來。她哭聲奔跑，砰的一響，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黃洛天的書房門也是砰的一聲，撇下穆長慈獨立廳中央。她走到黃次莉房門前，站立了一會兒。回轉身，看了黃洛天關閉著的房門一眼。一手扶壁，緩步離去。

　　夜半，一陣暴風雨，吹打得窗戶震撼。黃洛天從睡夢中醒了過來，猛一陣敲擊，重物墜地聲，發自黃次莉的臥房。他趕到房門口，門鎖著，他高聲叫喚次莉，沒人答應。繞道連接浴室的房門到她房中，窗開著，一隻花瓶落在地上：雨水流浸她的床腳，床上空空的，黃次莉不知去向。

　　急迫裏他拿起電話，掛到「聽泉居」。穆長慈焦灼的聲音，回說黃次莉不在她那兒。他又接通兩三處電話，次莉同學們的家，沒有消息。聽筒放下，黃洛天睡衣外加上一件雨衣，聯絡得一輛計程車，沒頭蒼蠅殷四處亂闖。黑夜，風雨，街上罕見人跡。兩個鐘頭過去了，黃洛天筋疲力竭，來到「聽泉居」。屋裏燈光通明，老鄭和招弟坐在廳門口，告訴說穆長慈駕了車子出去尋找次莉，還沒有回來。

　　客廳裏坐著，癡獃獃一籌莫展。電話鈴響了，他拿起聽筒，喂了一聲，兩方面同時發問：

　　「找到了嗎？」

　　「沒有。」穆長慈疲乏的回答。

　　「你在那裏？」

　　「你家裏。你……你來多久了？」

　　「半個鐘頭吧。」

　　「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穆長慈回來了，烏髮散亂，臉上沒一絲血色，兩人交換了目光，默默的相對坐著。

　　雨愈大，風颳個不停，拳師狗一陣叫吠，老鄭一聲呼喊，兩個人從沙發椅裏跳了起來。黃次莉躺在泉流旁，拳師狗守在她身邊。黃洛天趕過去把她抱起，濕漉漉的蜷曲他懷裏。把次莉放在床上，她嗚咽的叫了一聲姊姊。穆長慈答不出聲，軟癱跌落地面上。

　　醫生來了，一進門便是滿臉的嚴肅。黃洛天坐在客廳裏，醫生看也沒看他一眼，便隨招弟匆匆直入穆長慈房裏去。他姓李，原是穆家的家庭醫師。黃洛天當時離開醫院回到「聽泉居」休養，穆長慈邀請為他診治的也就是這位李醫生──一位古道熱腸，醫理精明的長者。

　　李醫生出來了，掏著手怕擦汗珠，看一眼黃洛天，手裏醫用提箱放在茶几上。

　　「我想和你談談，洛天兄。」

　　兩人讓座，老鄭端了茶，敬了菸。

　　「長慈怎麼樣？李醫生？」

　　「過度的疲勞，我為她注射一針，現在讓她好好的睡一會兒。」

　　「是的。」

　　「洛天兄，你可知道牛太太的身體情況嗎？」

　　「你的意思……」

　　「她的病，嚴重的病。」

　　「病？！什麼？！李醫生到……」

　　「她不願意讓你知道。現在，我想，站在好朋友和醫生的立場，我都應該把實情說給你聽。牛太太懷孕後經發現患有先天性醫學上認為疑難的心臟病例，她當時應該打胎，但是她拒絕了，她的危險期就是分娩的時候。」他略一停頓：「除非上天再製造另一個奇蹟，她只有幾個月的壽命了。目前的時期，她應該得到充分的休息和照顧，最起碼的，也是人力所能夠盡到的一切。」

　　黃洛天如遭電擊，臉容死白。良久良久，顫抖著噪音說道：

　　「到外國，治療方法進步的地方，任何地方，只要對她的病症有得解救。任何的……」

　　李醫生搖搖頭，傷感的說：

　　「只怕沒有什麼希望，我也曾經考慮策劃過，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適當的時間取出胎兒。現在，已經太晚了。」

　　「你說，長慈自己知道本身的情形，但是她不肯取去胎兒？」

　　「是的。」

　　「你是醫生，你的責任是什麼，你怎麼可以聽從病人自己出主意？！」

　　「她的病徵在她到了香港的時候才被發現的，她回來，一切已經決定了。」

　　一切已經決定了？不可能！不可能！一切就這樣的完全決定了？不可能！不可能！

　　什麼時候李醫生離去，黃洛天不知道，一向對穆長慈的誤解，這時候悔恨莫及。青梅竹馬憶念深，纖纖玉手，接千艱，攬萬難，挽救他脫自死亡絕谷。捨身，捨命，竟然是喪鐘迴鳴，敲擊他自私愚昧！

　　※※※

　　黃洛天來到穆公館，見著了穆立強。

　　「不要告訴我你又有什麼荒唐的要求，黃洛天。」

　　「你曾經交給我一具屍體，現在我要求你交給我另外一具！」

　　「說什麼荒唐的話！」

　　「玉梅心的屍體可恨，穆長慈身體裏借用的靈魂為期不過幾個月，你並不珍惜，為什麼不肯交給我！」

　　「荒唐，什麼荒唐話！」

　　「你不知道長慈有病？她不曾告訴你，還是你故意裝腔？！」

　　「長慈有病？病？什麼病？」穆立強的確茫然無所知。

　　黃洛天詳述李醫生的話，穆立強張口結舌，木楞楞離魂散魄，一具可怖的蠟人。一向熊熊跳躍雙目間的烈火，現在白熱的炙灼他的心。他的手，他的一雙沾染血污的手，竟扼捏上他這一生所僅有的、僅愛的人！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你給我教訓，長慈。

　　人間充滿的是憎恨，世界了無可戀，所以，女兒！所以你視死如歸！

　　※※※

　　一通電報，穆立強召回已達巴黎的牛正碩。現在，這是他的意思，要女婿在兩願離婚書上簽名蓋章。牛正碩生平最知道看風使帆，如果不是穆立強從中阻擋，他本無意曲折拐彎。穆長慈不久人世，自然更犯不著背負這個包袱。爽快的簽署了離婚書，卻不由心中思想；他不了解穆長慈，但卻不能不佩服。第一天她踏進牛家，不管他是否獲得她的心，她盡了妻子的責守。她無法融入他的思想慾求中，她的世界對他也極其陌生。黃洛天給她胎兒，他曾經羨慕妒嫉；人間事多麼難料，福澤頃刻間成了禍殃。她拒絕打胎，手法有輕重，連串的「不變應萬變」。面對著死神也沒有畏懼。只因為她有機會為愛捨身？有機會犧牲自己來撲滅她父親心頭的恨火？以及，喚醒我一向懵懂無識，耽慾寡情？如果她用心如此，她所要獲取的全該得到了。

　　黃洛天來到「聽泉居」，落日餘暉的黃昏。穆長慈坐在搖椅裏，輕搖著，面對長空。他走近她身邊，她抬起頭，眸子裏海平如鏡，天朗無雲。安靜的笑，更瘦削，更蒼白。他移開對她的目光，挪來一把椅子，坐在她身旁。

　　「長慈，原諒我。」

　　她默默的，伸手按在他的手背上，她那纖長冰冷的手。

　　「對次莉，我處理得多麼糟糕，我想……」他囁嚅的打住。

　　「父親早上來看我，後來正碩也來了。我……你看，大家都對我這麼好。」

　　又都沉默了，他的手溫厚溫熱，撫護著她的，傳送著無限愁情。

　　「長慈，……」

　　「嗯？」

　　「老鄭告訴你了沒有？」

　　「告訴我什麼？」

　　「我的舖蓋已在你房間裏，那一間曾經是我的書房，又是我的了。」

　　「哦？要做被招贅的，還是和拳師狗論平輩？」

　　「別用這樣的口吻來侮辱即將是你丈夫的人。」

　　「誰答應過你的，你自己嗎？」

　　「你早就答應過我了，當你八歲的時候。」

　　她低了頭，半晌，說：

　　「我能給你些什麼呢？我說我們定居的地方是銀河。」

　　「定居在那裏都可以，長慈，你在那裏我也在那裏。」

　　「我不會給你快樂的，洛天，你已經知道了，我無法再瞞，我所等待的只是孩子生下來。」

　　「當時我受傷，你協助我一關過了又一關，我在你手裏連接的三個奇蹟，為什麼你對自己沒有信心？！」

　　「我不相信命運，但生死有定。定，定時的意思。今天死，明天死，總有一死。沒得逃避，也無法改移。我沒有罣慮，只希望不會拖累了你。」

　　「我們的婚期已經定了，別再讓我把你擁抱在懷裏的時候有份犯罪的感覺。」

　　「可憐的假道學的哲學家！」

　　「長慈，我需要你這樣笑得無憂無慮的面孔。」

　　「我是無憂無慮的。」

　　「我……我的新娘子。」

　　她抬起頭，脈脈含情的望著他。她的一對澄澈清明的瞳眸，燦亮了無可比擬的光輝。他俯下身子，忍淚吻接著她的柔唇。

第二十二章

　　婚禮舉行了，簡單隆重，比被大表哥捉弄的洞房花燭夜要愉快輕鬆得多。誰相信？穆長慈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一個新娘子。

　　一襲經自己設計的銀白色紗裳，巧妙的適合她那腹部微隆的身體。亭亭王力的依傍著她的英俊新郎官。穆立強蓋下主婚人圖章時手在抖，一再觀望所謂珠聯璧合的一對新人。只盼望以往的一切都是夢，一場噩夢！目前的美景才是真實的。真實，而且長存。他交給穆長慈當時被他沒收的王梅心的首飾財物。還立下遺囑，一旦他棄世，全部財產歸與黃洛天和穆長慈的繼承人。那是他承認黃心如的子孫也就是他的後人的意思，儘管他知道，買不得女兒殘餘時日裏些微的歡愉。

　　牛正碩不曾出現，送來了賀辭和一盆盛開的百合花，穆長慈給安置在和合神旁，陳列在他們的客廳裏。

　　新居，順理成章的是「聽泉居」。黃次莉不悉內情，興高采烈的幫同老鄭和招弟，把重新修飾過的宅第佈置得更喜氣洋洋。傍晚，小規模的喜宴開始了。王力洲領先捧舉著大蛋糕。嗬，打扮得那麼漂亮的王者香。還有誰？李絲絲和陳含芳。

　　穆長慈挽著黃洛天的臂膀，閃金的寬裳曳地，彷彿飄身下凡的九霄玉人。黃洛天深䆳的眸子欲喜還愁。王者香靈活的眼睛流露著羨慕，隱約的黯然神傷。

　　大家湧著上去道喜，王立洲問黃洛天：

　　「幸運兒，我可以親親你的新娘子嗎？」

　　「幸運兒」，這是多少年前同學們送給黃洛天的綽號。不等黃洛天有什麼反應，王立洲向前一步，兩手握著穆長慈的臂膀，在她細白頰上印了一個吻。

　　精英的一頓自助餐，老鄭和招弟好不容易盼望得這個機會大顯身手。

　　三層高的蛋糕切開來，大家拍掌了。

　　樂音，燭光，黃洛天邀起穆長慈。華爾滋，他風姿翩翩，望著她的眼，輕聲問：

　　「累嗎？」

　　「不。」

　　他攬她入懷，面頰貼觸她的頰。樂音，柔情萬種，哀愁也萬種。他一吸氣，垂閉了眼睛。

　　王立洲陪伴黃次莉，次莉的青蓮紫色的裙子張了斂，斂了張。王立洲的眼睛無法從黃洛天和穆長慈身上撤離。「幸運兒」，這才是一個幸運兒！

　　「唷，你踩了我的開了。」黃次莉叫。

　　「對不起。」王立洲臉紅了。

　　「我們跳猴子舞，好不好？」

　　「我不會。」

　　「扭扭呢？」

　　「沒研究。」

　　「和你們老人家在一起真沒意思！」

　　「我們老人家的確老了，明天我把弟弟帶來介紹給你。」

　　「弟弟多大了？」

　　「二十歲，可以嗎？」

　　「猴子舞嗎？」

　　「自然，有資格大鬧天宮。」

　　「那麼淘氣，誰受得了到？！」

　　「老人家不好，淘氣也不好，什麼樣兒的好呢？」

　　「你的口氣真像我哥哥。」

　　「自然，我們兩個好朋友。」

　　「葛麗絲漂亮嗎？」

　　「自然，不漂亮的人那敢找上你哥哥。」

　　「她找上他？」

　　「她找他，我找她。她找上你哥哥，我撲了一場空。」

　　「真咑？那你失戀了，以後就再也不找女朋友了，是不是？」

　　「找的啊，找來找去找不著。」

　　「我替你介紹一個好不好？告訴我你理想中的人兒是什麼樣子的？」

　　「像你姊姊那麼樣。」

　　「葛麗絲漂亮呢，還是我姊姊漂亮？」

　　「我沒見過一個女人像你姊姊這麼美。」

　　「不是拍馬屁？」

　　「很可惜，不是拍馬屁。」

　　「姊姊結婚了，不然你還可以和哥哥競爭一番。」

　　「我沒有那番野心，我永遠都是輸給他的。」

　　「哈，你這個人太有趣了！」

　　第三個舞，換舞伴了。缺乏男士，李絲絲早和陳含芳自成一對。這時既分手，黃洛天走上去。穆長慈不曾坐下，王力洲已到她面前，一個禮貌的鞠躬。

　　「我可以嗎？最美麗的新娘子。」

　　穆長慈步履輕盈，王立洲全身緊張。「幸連兒」，那個幸運兒！「幸運兒」目前的搭檔是李絲絲，目光卻時時投過來，他擔心我再親她一下，王立洲心裏想。以前他有葛麗絲，誰不羨慕他？他不羨慕他得著葛麗絲，羨慕他娶著這個穆長慈。

　　穆長慈終於坐了下來，黃洛天既和陳含芳也共舞了兩曲，這時輪著王者香。

　　「我很幸運，輪著第四名。」她眼睛看鼻子。

　　「對不起，你到我書房去，是不是？」

　　「新娘子太美了。」她所答非所問。

　　「姊姊，」那邊黃次莉對穆長慈一聲耳語：「當心王者香，一顆原子彈！」

　　「次莉，」穆長慈笑了：「別一副心腸歪七扭八的！」

　　「歪七扭八？有你的，你這個老好人！」

　　「我已經夠幸福了。」

　　「所以得招些不幸點綴點綴是不是？」

　　「我向來不敢想，我有這一日，而且你又和我們在一起。」

　　「我早就教你這樣做，是你不聽話。」黃次莉忽然低了頭：「只可惜，媽媽不能參加你們的婚禮。」

　　「給我一杯開水，好嗎？」

　　「一些葡萄酒，怎麼樣？」黃次莉閃看含淚的眼：「你該喝一點，為你幸福的日子。」

　　「好，好吧，都由你。」

　　大家加入啜著葡萄酒，溫熱的，流入溫熱的心。

　　「黃大哥，彈彈吉他，唱個歌兒我們聽。」這是王者香。

　　「改天吧，歡迎你們改天來。」

　　「聽見了沒有，新郎官下逐客令了，不走討沒趣！」王力洲說時打哈哈。

　　「走吧，走吧，我們再來。」陳含芳說。

　　「希望你們再來，隨時來！」穆長慈含笑的說。

　　「我們會來的！」

　　「我們一定來！」

　　客既去，寂靜了。

　　黃次莉縮入她的房間，臨進去又探出頭來，偷望哥哥嫂嫂，又是姊姊姊夫的房間一眼。他們的房門關了，她扮個怪臉，關了她的房門。

　　這裏，黃洛天和穆長慈相對站立，纖纖玉手在他溫厚掌握中。

　　「長慈。」

　　「嗯？」

　　「好……不累？」

　　「不累，一切，都這麼好。」

　　他挽著她，走近他們的，現在是名正言順的雙飛雙宿的喜床。紅錦被，十彩斑斕的丹鳳朝陽。熄了房中央明亮吊燈，留下一盞小小兩支光，暗紅色光暈裏，他為她褪除外衣，裸露了嫩白肩背，圓護上柔絲睡裳。默默地相擁相依。他俯吻她的頸項，怎樣克制？淚水沿著流到她背上。

　　她不能再看他傷悲了，舉眼望著他，說：

　　「洛天，原諒我，我說了謊。我沒有什麼病症，那只是我的計謀。為了我們，為了孩子，我不得不這樣。我知道害你過了一段苦日子，但是沒有辦法，如果我們演戲不逼真，父親怎肯答應我們的婚事？」

　　黃洛天雙手捧起她的面孔，細察細看，就像不敢相信土娃娃突然變成活人兒。穆長慈笑得那麼美好，沒一絲暗雨，沒一掠秋風。春回大地，陽光普照。他猛力抱著她，如果不是隆著的身體使他意識到還有第三者，他要抱起她連續地兜轉一番，像第一流芭蕾舞蹈家美妙演出那麼樣。

　　「長慈，你……你……你說的是真實話？」他又懷疑是夢：「醫生呢？醫生難道會和你共同串謀？」

　　「我花費不少工夫捏造假症狀。」她依靠他胸前，笑了又笑，像個小女孩得意自己傑出的惡作劇：「有一次，我只說了三兩句話，就把醫生嚇壞了。以後我記住恰到好處，不要讓醫生看出破綻來。」

　　「你怎麼捏造假症狀？」他還是擔心受騙的不是醫生而是他自己。

　　「你還不相信？你想，人非草木，難道我例外？如果我真的只有幾個月的壽命，我能一點也不介懷嗎？我所嚮往的日子剛剛開始，我也剛剛開始做一個母親。洛天，如果我捨得離開你，我捨得離開我們的孩子嗎？」

　　他大孩子樣的笑了，抹了抹淚說：

　　「你應該說，即使你捨得離開孩子，你也捨不得離開我。」

　　「孩子還沒有生出來，你就開始嫉妒了。」

　　「孩子還沒有生出來，我在你心目裏就已經降了一級了。」

　　穆長慈笑，黃洛天也笑。淚水，屬於快樂的，流了下來。他用唇為她拂拭，把她小心的抱起，放在朝陽丹鳳上。

　　兩支光的燈泡也給熄滅了，消失了暗紅色的光暈。

　　月光悄悄地移，移上他們的床。紅錦被上十彩的丹鳳朝陽，紅錦被底，他們細語喁喁。說了些什麼，誰也聽不見，即使那一對「金玉盟誓」的小兔子也不知道，因為它們沒有耳朵。

第二十三章

　　「蜜月？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那一分秒不是甜蜜的？學校裏在上課，你也得開始第二部著作，等待假期來的時候再安排到那兒玩玩，不更好嗎？」新娘子桃腮帶笑的說。「桃腮」，她的面頰上淡淡的抹了一層胭脂。

　　「好，一切都聽你的，我已經習慣聽從你擺佈，誓願一生一世聽從你這纖纖小手的安排。」

　　穆長慈從來不會任意擺佈別人，說擺佈，不如說她擺佈的是自己。現在，她算算，陽春三月天，距離孩子出生，大約一百多個日出日沒，她有許多事情需要好好安排的。儘管她不貪愛錢財，但是穆立強捧給她的寶物，不能由她不接手。這一批翡翠鑽石，胸針戒指，一件件都經她母親佩戴上身。被父親全部扣留，條件中的一條，交換得黃次莉的小生命。母親也不愛身外物，這條件容易接受。使她痛心的是：父親兼取得有關次莉的「所有權」，次莉既不能歸宗，母親也不能碰她一毫毛。這才是原因，使母親最終捨命。傷悲何益，她抹了垂下的淚。這是一筆財產，她和黃洛天商談過，但是他無意染指。好吧，她就自己決定，一半留給次莉，另一半呢？或賣或留，換得了現款，做些人生在世值得做的有意義的事。

　　搖椅裏坐著，多麼靜謐的「聽泉居」。「聽泉居」，她心滿意足了。可憐的父親，不管他「手刃」多少人，她總覺得他可憐。他對人生的著眼處是「點滴」，不是全面。他對生命的取獲是「分秒」，不是永恆。這種幼稚無知的做法，她為他難過。他現在想傾其所有來追贖一切，像小孩子摔破了玉彌勒，要用漿糊來糊黏。

　　婚後第二日，穆長慈隨黃洛天歸甯看父親。老人家像罪人遇著神父，對他們坦白一切以求上天赦免罪恕。從妻子和黃心如的戀史，說到手斃次莉的攣生姊姊，以及故意安排李小翠做黃心如的私生女兒。黃心如準備匯來台灣的錢款財物被洛天的母親暗裏扣留；她並且扣留了長慈母親給他們寄去的入境證件。穆立強現在是句句實話，並且取出黃洛天母親寫給他的信件以為證明。黃洛天母親的親筆跡，她說穆立強和她同是「被害人」，被害人應該團結一致對抗「害人者」。他們倆聯盟得好，合作無間，做成了四命一傷。上一代人的鬥爭至此閉幕了。這簾帷只望不再被掀揭，這故事也希望不再有人重蹈覆轍的表演。

　　活著，好好的活，不浪費，也不做守財奴。他們不奢侈，不慕虛榮。但生活需要聰明的安排。益智、省時、健身，「聽泉居」具備了文明的恩物。現在，她聽見汽車喇叭響了，他們的一輛適用的小轎車，黃洛天自己駕駛著，帶著次莉回來了。

　　「長慈！」黃洛天沒進門先叫嚷。

　　「姊姊！」黃次莉跳了進來。穆長慈兩面受吻，三明治的夾心。

　　「今天怎麼樣？」黃洛天手按她的搖椅手，笑著問她。

　　「好極了，你呢？專題演講講了幾個鐘頭？」

　　「整整三個半鐘頭，同學們有很多問題，只好一一答覆。」

　　「敢擔保問問題的多半是女學生。」黃次莉撇撇嘴：「我班上同學這個問那個問的，『喂，黃次莉，聽說你哥哥好漂亮，形容形容給我們聽聽好嗎？』哥哥是風頭人物，害我觸楣頭。我最恨人家問我：『喂，黃次莉，你以前姓穆，現在姓黃，怎麼變戲法的？過繼給姓黃的呢？還是小丫頭樣給穆爸爸賣了？』你們想想看我氣不氣！」

　　「這點小事生氣？太不值得了，」穆長慈說：「去吧，冰箱裏一桶冰淇淋，隨便你吃多少。」

　　「一桶冰淇淋？我一個人吃一桶冰淇淋？」

　　「你吃得下一桶冰淇淋嗎？晚上家裏有客，王立洲來了電話，說要帶他的弟弟王立山來陪你大跳猴子舞。」

　　「真咑？」黃次莉很高興：「王立山長得漂亮嗎？」

　　「我不知道，回頭你自己看好了。」

　　「次莉，你看人第一件事就是看他漂亮不漂亮嗎？」黃洛天望著妹妹。

　　「我不喜歡長得不漂亮的人，不看演電影凡是男女主角和好人都是漂亮的。拿你們倆做榜樣，你們倆如果不都是漂亮的，就根本沒什麼青梅竹馬！」

　　「什麼青梅竹馬？」黃洛天問她。

　　「誰知道你們什麼青梅竹馬，王者香問我，我現在問你。」

　　黃洛天不理會，入室去了。

　　「去吧，冰淇淋在等你。」穆長慈笑著牽起妹妹的手。

　　「晚上王者香來嗎？」

　　「來的。」

　　「哼，我敢擔保她如果是一隻沒頭蒼蠅她也一樣飛來的。」

　　晚飯後，王家三兄妹果然都來了。黃次莉很失望，王立山一點兒也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人物。他也和王立洲一樣，戴了一副眼鏡，土裏土氣的鏡邊。五官七竅，勉勉強強總共打他六十分。但他自己好像滿不在乎次莉小看他。王立洲為他們介紹，他朝次莉微微一鞠躬。不注意次莉特別打扮得那麼好看，甚至不把她當個女孩子看待一般的。

　　「次莉，那天我答應你，我把你的舞伴帶來了，你們表演一番讓我們欣賞好嗎？」

　　黃次莉冷冷的沒反應。坐在沙發椅裏，雙手夾在膝蓋頭當中。哼，早知道來個木頭人，何必穿這件把腰肢勒得要死的淡紅色紗裙！

　　「怎麼了？次莉，王大哥對你說話呀。」穆長慈說了。

　　「我……我不跳，我頭疼。」

　　「你不跳？你甘願認輸了，你跳不過王立山？」王立洲說。

　　黃次莉冷冷的看王立山的腳一眼，直僵僵的，敢擔保裏面高跟鞋樣的鑲著了鋼筋鐵骨。

　　「我一定跳不過黃小姐，假使她肯幫忙不讓我當場出醜，我希望陪她到那邊大家看不見的地方學習學習。」王立山說時笑了笑，刷過牙的，那一列白燦燦的牙齒。

　　「好吧。」黃次莉完全是頒賜一項恩典，落到額前來的黑髮那麼一掠，立起身來。

　　兩個人來到這邊，調理好音樂。王立山帶著微笑，還是那麼漫不經心，但他全身隨著韻律扭動得那麼美。黃次莉究竟深好此道，覺得勁敵在前了。扭扭，搖滾，王立山乾脆關閉了音樂，嘴裏數著拍子，一聲曼波就是曼波，再一變回到狐步布魯斯。到次莉發覺大客廳裏的人們都來作觀眾，她的身子步伐亂晃起來了。

　　「喲，我累了，歇歇吧。」王力山故意笑著這麼討饒，停了下來。

　　「點心來了，先吃點心吧。」這是穆長慈。

　　點心吃了，黃次莉眨眨眼，建議和王立山較量象棋。

　　「好吧。」王立山用毛巾抹乾淨了手，立起身來。

　　小客廳裏坐好，象棋子一一就位。黃次莉擡頭望著現在是五官五五二十五，七竅七七四十九，加起來還是遠距標準的王立山。

　　「你猴子舞猴得那麼好看。」她一手推出一個棋子。

　　「什麼都可以安排得好看，什麼也都會被安排得不好看，全看你怎麼安排。」他說著一個巡河車。

　　黃次莉不大懂，既然開始佩服他，也就開始相信他。既然相信他，就把他的話語想了想。既然經過了一番思考，也就悟出些道理來。移子一步，唔了一聲，說：

　　「你是一個舞精，是嗎？」

　　「舞精？！」他移砲：「舞藝精通者呢？還是跳舞的妖精？」

　　「你除了吃飯就是跳舞，我一百塊錢和你打賭。」

　　「為什麼不賭一百萬元呢？請你哥哥做裁判。」

　　「得了，我哥哥對跳舞半竅也不通。」

　　「那有什麼不好？他學問好，人人敬仰，一個人精力有限，把時間精神放在有意義的事情上，才算有道理。」王立山說時一推斜滑鼻梁兒的眼鏡。

　　「什麼叫做有道理沒道理？有道理沒道理到頭來還不是照樣的一個死！不如吃吃玩玩，死了的時候免得酸酸辣辣的覺得對自己不起。」

　　「吃吃玩玩？你吃不飽玩不膩？」王立山再推一個子兒見。

　　「我知道自己對學問沒有緣，最低限度我要做個時髦人，這年頭時髦人最吃香。」黃次莉手指頭敲著額角。

　　「所以你一天到晚猴子舞？可知道猴子舞已經不夠時髦了嗎？現在又流行什麼〈愛哥哥〉。過些時〈愛姊姊〉〈愛弟弟〉〈愛妹妹〉，你跟斷了腿也跟不完。做人跟別人最無聊，為什麼不立志跟自己？」

　　「自己跟自己是怎麼個跟法？」

　　「請教你哥哥，你有一個不能再好的老師。」

　　她睨了他一眼，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問道：

　　「你平常除了吃飯、跳舞、唱高調以外還做些什麼？」

　　他還給她一眼，答道：

　　「玩象棋。」

　　「象棋嗎？」黃次莉笑了，手一落，叫道：「吃馬！」

　　「請吧，不要客氣。吃車，將軍！」

　　「𡂿，不可以，我不吃你的馬了。」

　　「好吧。」他笑笑，放過她。

　　「好吧」兩個字，好像他的口頭禪，在他一連串的好吧好吧聲中，黃次莉輸了第一盤。

　　「再來！」黃次莉雙手一拍，屁股挪正，抬手斜刺裏擦一下鼻頭。

　　「好吧。」王力山說。

　　「你今年二十歲？」她推出棋子。

　　「是的，二十歲，怎麼樣？」

　　她不答，挪了經過長考的一步後，說：

　　「你不大像一個二十歲的人。」

　　「那我像什麼？」

　　「像……嗯……對了，這樣！」

　　「滑稽，你的象居然過河來了？！」

　　「象有腳的，是嗎？四條缽樣的粗腿，比你的多兩條！」

　　「有理，請便吧。」他一手托頤：「唷，砲當中沒墊一個子兒可以吃我的馬嗎？」

　　「大砲開火，砲彈飛出去，什麼東西敢墊在當中不怕一齊翹辮子的？你嗎？」

　　「好吧，翹辮子就算我翹辮子！」

　　「看你這個死砲，吃了！」黃次莉老實不客氣說吃就吃。

　　「慢著，我這個砲吃你的車哪，你的車倒反過來吃我的砲？」

　　「車子開了過去，你這個小卒站在馬路當中，還不是自討死？你的小卒死了，我的車不就吃砲了嗎？」

　　「我這兒還有一個車保護著砲哩！」

　　「保護有屁用？我的是坦克車，你的是三輪車。不管誰先衝誰後走，都是你完結。」

　　「唉！理由太充足了。」接著又見奇事：「什麼？士從框子裏跑出來啦？」

　　「憑什麼士不可以出來？我哥哥說士是讀書人，讀書人應該走正路，我的士早就應該改邪歸正了。我哥哥的話都是正確的，你王立山不致反對吧！」

　　「那麼我完蛋棋了。」

　　「自然完蛋棋，你還以為你會贏我的嗎？」

　　「了不起，你們黃家的人個個了不起。你哥哥偉大，你將來更偉大。但我相信你哥哥那個男士規規矩矩的在框子裏面走。你這個女士可是沒範沒圍胡闖一泡的！」

　　「敢不敢再來一盤？」

　　「實在不敢當了。」

　　「認輸吧？」

　　「認輸了。」他舉手又推鼻梁上的眼鏡：「普通男孩子故意在女孩子面前不輸也認輸，是要博取她的歡心。我不曾輸，但也認輸，第一，因為贏了你不見得有什麼體面。其次，你終究是個女孩子，我又是你們的客人。」

　　黃次莉歪著頭，一手托著面頰，眼睛斜斜的望著王立山，冷冷地說：

　　「你把限鏡摘下來讓我看看，你有一副什麼樣兒的嘴臉。」

　　他把眼鏡取下來，鼻子一皺，雙目齊瞪。

　　「總算有那麼一丁點兒的人樣兒，我第一眼看見你土頭土腦的以為你不是人。原來不是你的錯，是你眼鏡的錯。」

　　「謝謝你誇獎，你才真是漂亮美麗極了。」

　　「謝謝你誇獎，豈敢豈敢！」

　　「何必豈敢，沒有人比你更敢！我第一眼看見你覺得你很好看，原來不是你好看，是你的衣服好看。」

　　哼哼哼！黃次莉連哼三聲，跳起腳來走了。

　　客廳裏穆長慈和王立洲說著話，沒有黃洛天和王者香。一會兒聽見黃洛天叫喚穆長慈，原來他和王者香正在書房裏。黃次莉又哼了一聲，接著那邊王立山向她投來的目光。連忙勿失良機，對他伸個舌頭。收回目光把本小說書風車樣的翻轉。這個土頭土腦的人，我不好看嗎？他見過多少比我好看的人？哼，臭鬼，土頭土腦，那一副土耳其式的眼鏡！

　　黃洛天和王者香從書房裏面出來了，王者香轉動著她靈巧的眸子，手裏拿著四冊厚書，好像她讀著黃次莉的心，含笑的對王立洲解釋道：

　　「哥哥，這是李絲絲和陳含芳要我向黃大哥借的參考書。」

　　大家坐下，穆長慈立起身，手帕落在地上，王立洲連忙俯身拾起來，穆長慈接著道了謝，離開客廳。

　　「立山，」王立洲對弟弟：「你和次莉玩象棋，什麼人贏？」

　　「她贏。」王立山答，邊看那冊線裝書。

　　「還得了，次莉擊敗你這個王家選手！」

　　黃次莉想說話，穆長慈回來了。她背後跟著阿巧，端著五六個花磁盤兒：糖蓮子、甜棗子、太妃糖、巧克力、瓜子和桂圓。

　　黃洛天見了桂圓，笑著拿起一顆，剝開來遞給穆長慈。兩人交換個會心微笑，他又剝了一顆，穆長慈說：

　　「這一顆請王小姐吧。」

　　黃洛天不則聲，放進自己口中。

　　「黃大哥，我們同學都希望你到學校來演講。」王立山說，放回那冊線裝書。

　　「黃大哥現在真是熱門人物，青年偶像了。」王力洲接嘴。

　　「哥哥說你才是真正的了不起，王大哥。」黃次莉說時看王立山一眼。

　　「唉唷，謝謝你次莉，沒有一個人曾經這麼說的。」

　　「我生平最佩服科學腦袋。」黃次莉說實話：「什麼物理化學，機械工程，死板板的莫名其妙，也不可以由你胡亂造謠。」

　　「次莉說得對，我也最佩服研讀自然科學的人。」

　　穆長慈說得王立洲樂紅了耳朵和脖子。

　　「王家一門三傑，」黃洛天說：「立洲理科。立山文理兼才。這是一個女文豪。」他接著王者香的目光。

　　「如果王老伯和王伯母來台灣，他們該多麼高興。」

　　王家三兄妹的雙親陷身大陸，黃次莉這一點提，大家低了頭。

　　「唉，生不幸而為中國人。」王力山說著嘆口氣：「好不容易挨著熬著到抗戰勝利，卻又是一場場的混亂，變遷和生離死別。留不了命的留不了命，活著的也苦惱徬徨，不知道生命有什麼意義，立身處世何適何從。」

　　「立山，」穆長慈說了：「我想，問題在我們每一個中國人是不是都盡了自己的責任。每一個時代有每一個時代不同的種種，光明面和黑暗面。有人為的，也有非個人力量所能挽阻的狂瀾。世界性的漩渦，全人類的悲劇。二十世紀的中國人受盡了千辛萬苦，但排解的方法不是逃避和呻吟。所謂苦惱和徬徨，你說，如果你是一個美國人，你能說你就沒有苦惱，也不徬徨嗎？生命的意義和『何適何從』，是『人』的問題。只要你是個人，都得理智的探討和謹慎的作你的抉擇。」

　　王力山望著穆長慈好半晌，笑了笑，點點頭。

　　「我們今天在台灣，充滿了蝸居委屈的感覺。一旦返回大陸，長長的吐納一口舒適的氣。但是我相信，當我們回想在這島嶼上的日子，同舟共濟，一個親密的大家庭，一定十分懷念。與其來日追憶，為什麼不現在珍惜這份感覺，以為風雨灘頭時日裏的安慰和鼓舞的力量？！」

　　「長慈你說得好。」這是王立洲：「立山現在正是十分苦惱和徬徨。他的朋友有的在國外定居而且落籍再也不想回來，有的思鄉思家自卑和浮萍無依的感覺與日俱增。立山有出國大顯身手的好機會，但是他不想做浮萍，穆大姊開導開導，對他的益處一定很大。」

　　「哥哥得了吧，」王立山羞慚的搖搖頭：「你說我考慮到外國去大顯身手，單憑這一句，長慈姊姊便把我從裏到外看穿了。」

　　「中國人由來個人主義，這是最可悲哀的現象。」黃洛天嘆息著說：「個人主義的結果是個人也無法存在。我奇怪為什麼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第二十四章

　　春暖花香，平順的日子過得快。

　　黃洛天授課之餘，致力著作。穆長慈的氣色日見轉佳，精神也好，黃洛天也就心情放寬。他們有時探候穆立強，也到醫院看了穆元德。穆元德罹得梅毒，幾塊錢一個女人不再「貨真價實」了。他仍舊咒詛生命，忘不了「費壓殺」，也忘不了女人。他曾經說過他可以立著走，跪著走，爬著走，在在處處走得動，走得好，走得通，但他現在無法靜臥病床上。夫婦倆還看望一回李小翠。李小翠服刑未滿卻步她母親後塵入了瘋人院。瘋人院裏她披頭散髮，一時叫，一時唱，一時咒罵。圍觀的人搖搖頭，可憐喲，這麼年紀輕輕的。

　　可憐喲，這麼年紀輕輕的！誰害了她？她母親？她自己？社會？環境？還是欺凌她的什麼人？！一個結論逃不脫：她念念不忘仇恨，仇恨的種籽，開了黑色的花，結了毒質的果，她得接受，由她親手培植的。

　　很自然，也極受歡迎，王家三兄妹成了「聽泉居」的常客。間或李絲絲、陳含芳和別的同學們也來，大家集聚在一起談笑風生。宇宙太空，地心海底，花生米、牛肉乾。幾段動人的故事，數曲悅耳的唱和，日子過得很愉快。

　　※※※

　　這一天午後，王立洲來了。這是寂靜的時刻，黃洛天和黃次莉還沒有回來。穆長慈剛和老鄭夫妻說了一會兒的話，指點了晚餐的菜餚。這時用小噴壺在紫羅蘭盆中澆些水，一轉身，王立洲默默的站在她身邊。

　　「我打擾你了。」

　　「那裏！」穆長慈含笑：「者香傷風好了嗎？﹒」

　　「好了，謝謝你。我想晚上她會和立山一道來的，我先來，因為我有一些話，迫不及待的要想告訴你。」

　　迴廊上坐好，王立洲告訴穆長慈：當年她就讀的位居南部的一所女子中學，校長是她的老同學華潔人。華潔人的父親和王力洲的父親是好朋友，溯到祖父，三代世交。前不久一個聚會裏意外重逢，兩個人一口氣談了好幾個鐘頭的話。

　　華潔人？可不是，那個瘦長身材，眉宇間帶著英挺氣概，長年梳著兩條長辮子的女同學。她主修教育，彈得一手好鋼琴。那總是學校裏舉行同學會時不可缺少的節目，穆長慈唱歌，華潔人鋼琴伴奏。那情那景，回想起惆悵神往。

　　「我們談到你和黃洛天，華潔人說她不知道黃洛天和你結了婚。她只知道你是牛太太。曾經想法子和你聯絡，但都沒有聯絡上。她沒想到你和黃洛天……」他連忙停頓，覺得自己又說溜了口了。

　　「是的，」穆長慈笑得很爽朗：「不能怪她，我和牛正碩結了婚，什麼朋友同學都失去聯繫了。」

　　王立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接下去說道：

　　「華潔人想邀請洛天到學校作一次專題演講，要你一道去，她們竭誠的歡迎你回到母校。」穆長慈想了想，母校，她中學時代的母校，幽靜的環境，師長、同學，有如大家庭。可懷念的無憂無慮的時光。

　　「是件可以考慮的事兒嘛，是嗎？春暖花香，我們兩家六個人一道去，當作春季旅行。春假就要到了，藉這機會重溫學生時代的夢。」看穆長慈默不出聲，王立洲自言自語般的念：「想不到華潔人還沒有結婚，我以為她孩子都該三四個了。」

　　這話觸發了穆長慈心中一些意念。她看看王力洲，他還在尋思什麼。便說：

　　「好主意，我們結伴到南部去吧。」

　　「你答應了？！」王立洲笑逐顏開：「老實告訴你，我已經答應華潔人了哩。我說，我自然請得動你們兩個人，誰不知道黃洛天是我的好朋友，而且華潔人，你知道的，她說什麼都是有條有理的，什麼人能拒絕她的要求？」

　　兩人又閒話了一會兒，黃次莉首先回來了，看見王立洲就問：

　　「怎麼，立山呢？」

　　「他在學校裏嘛！」

　　「啊，對了，我忘了，晚上他來嗎？」

　　「自然囉，那有不來的道理！」

　　黃次莉抿抿唇兒，說：

　　「我不過想告訴他前天他和我說到草履蟲和渦蟲，我覺得怪有趣的，沒想到今天考試剛好考著了，那些草履蟲……」

　　「我不管立山和你在一起研究的是什麼蟲，如果你哥哥管，留著向他報告好了。」

　　「去你的！」她對王立洲伸舌頭。

　　「又伸舌頭，好好的一隻面孔多隻舌頭多難看，這副表情如果你哥哥不管，我可要管了。」

　　「多管閒事多嘴婆，天罰你一生一世交不著女朋友！」黃次莉說著溜跑了。

　　「次莉永遠像個七八歲的淘氣小女孩。」穆長慈說。

　　「她淘氣，說的話多半都帶著真理哩。像我，不一定是多嘴婆，一生一世交不著女朋友是命裏注定的了。」

　　「你還相信命裏注定這一回事嗎？」

　　他苦笑，舉眼凝望穆長慈，說：

　　「誰能像黃洛天這麼幸福！」

　　穆長慈垂了濃睫毛，半晌，說：

　　「我相信女孩子們同樣的景仰你。」

　　「女孩子們？那些我的學生？她們不嫌我三十三歲，我嫌她們雛嫩小母雞，一天到晚吱刮吱刮的叫。」

　　「我並不一定指的你的學生們。」

　　「那你指的是誰？和我能夠相配的女孩子都是was的，而不是is的了。」

　　「你研究學問孜孜不倦，做人卻未免太不積極了。一旦你的緣分到了，自有合適的女子。還有，兩個人相愛，年齡並不是主要的問題，你今年三十三，旭日初昇哩！」

　　「緣分？你也相信緣分麼？」

　　「不是相信不相信，只是借用這兩個字眼來說明兩個人在適當的時候相遇、相悅，然後結合。」

　　「我永遠只是一個人，『相』字和我沒有緣分的。」

　　「你等著瞧，現在下斷語還嫌太早了。」

　　「我不怕寂寞的，我寂寞慣了。」他眼鏡片後目光如水：「我也學會了孤獨的欣賞周遭的一切，任何人都有欣賞的權利和自由。比方說，對你，我……我欣賞，就像欣賞月亮，彩虹，或者太陽。」

　　穆長慈立起身，走到欄杆旁。

　　「原諒我，我……我沒有冒犯的心意。」

　　「不，我只是覺得，我……我不值得的。」

　　王立洲嘆了一口氣，接著穆長慈溫柔關切的目光。那是神祇的神情。本來想說的一句話，這便嚥回心裏去。搖搖頭，雙手一攤舉。搭訕的說：

　　「我……我去看看拳師狗和金絲雀。」低頭看看腳尖，下了階層，一步步直向草坪去。

　　※※※

　　黃洛天回到家中，王者香和王立山跟著也到了。大家聚集客廳裏。王立洲又說了一遍南部的行旅，黃次莉首先拍掌歡呼。黃洛天擔心穆長慈受不得途中勞頓，知道她已經應允，也就贊成了。決定了行程日子，推王立洲寫信回覆華潔人。

　　「受不了，那是女學校，我們男的去了有什麼意思！」王立山說。

　　「那麼你不去？」王者香問他。

　　「我還有一雙兔子和兩隻青蛙，想利用假期好好的解剖一番。」

　　「你要去的，你和次莉兩個人比較合得來。」王立洲說：「次莉說她受不了我們老頭子，你就算陪她一趟也不要緊。」

　　「姊姊去了嘛。」王立山指著王者香：「姊姊和次莉可以一道玩，她絕對不是老頭子。」

　　黃次莉臉一沉，跑了。咚咚咚一路頓腳，絆著什麼，嘩啦啦一陣亂響。王立山連忙縮起了脖子。

　　「立山你非去不可！」王立洲一個手指頭點著弟弟的鼻子。

　　「奇怪，為什麼我沒有自由！」

　　「這是禮貌，立山，虧你功課那麼好。」王者香說。

　　「好吧，由你們支配好了。」

　　黃洛天微微的笑。記起來，便隨口問王者香道：

　　「你傷風都好了嗎？」

　　「謝謝你，都好了，我還忘了道謝，你給我那麼好看的玫瑰花。」

　　玫瑰花？我幾時送她玫瑰花？黃洛天心裏想。一眼先看穆長慈，是了，這個多事的人。什麼人要她辦理的「國民外交」？！

　　晚飯的時候，黃次莉不曾出來吃晚飯，招弟出來對穆長慈說一聲次莉頭痛，王立洲和王者香便左一眼右一眼的盯著王立山，王立山被盯得足夠了，放下筷子問道：

　　「怎麼，我額角上多了一隻眼睛嗎？」

　　「立山……」王者香止住了。

　　王立山默不出聲，只管喝他的雞爪湯。

　　王者香立起身，走離飯廳，一會兒回來了，臉上紅暈末消，說：

　　「次莉大約傷風了，只怕是我傳染的。」

　　穆長慈知道王者香一番好意博得次莉什麼話，這便離開飯桌走著去。大約十來分鐘回來了，帶領來滿面惱怒的黃次莉。

　　大家立起身來，除了黃洛天和王力山。

　　「次莉，立山願意陪你到南部去了，請你不要生氣。」王立洲退一步讓黃次莉走近她的座位。

　　「什麼人要他陪？我才不希罕！」

　　「哥哥你何苦來？」王立山仰起面孔：「我沒請你做發言人，你自己討沒趣。」

　　「我沒有什麼沒趣，你們兩口小子拌嘴，真真才算是沒趣的。」

　　王者香現在不便糾正王立洲的「兩口小子」，黃次莉仍舊噘著嘴，王立山臉孔飛紅了。

　　※※※

　　安靜的夜，暖風吹送著薔薇花的氣息，吹動了白紗羅帳。帳子輕搖，伴隨著甜蜜可貴的分秒。一聲：

　　「江湖是良田，衣食溫飽。小舟是美屋，浮搖輕巧。……」

　　黃次莉在房中引吭高唱那首〈漁歌〉。黃洛天輕捏一下在手中的穆長慈的手。兩人轉臉互視，不覺都笑了。

　　「次莉最近很快樂，你覺得嗎？」穆長慈說。

　　黃洛天嗯了一聲，他正在回想，被這首〈漁歌〉引了起來的：當時三個人坐著小漁船泛遊水面，次莉唱起了這首曲子，他們父親最喜愛的。父親對歌唱音樂毫無才能，唯一學得會的是國歌，也還是失控走調得很。他的母親常常說：「哼，連一首國歌也唱不像樣。」當然，在母親眼裏，父親「不像樣」的事情太多了。父親的國歌外加一首的〈漁歌〉博得穆王梅心的讚賞是不在話下的，他們有了次莉，次莉有了〈漁歌〉。也許：不久的將來，次莉將接得王立山的手，那麼，他便可以把「心心」的項鍊佩上立山的身，使「心心」和「相印」結合在一起，父親在天之靈關懷他的私生女兒，也就可以告慰了。

　　「洛天，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王立山……」

　　「王立山？」穆長慈笑了：「應該是王者香才有道理。」

　　「豈有此理，我是不會打你的，否則非好好的教訓你一頓不可。還有，我正是記著要告訴你，從今以後你千萬別替我在王者香面前做工夫，吃桂圓，要我剝了伺候她，就算我是個男人，也不必殷勤到那地步。傷風生病誰沒有，誰教你小題大作送了花，難道你希望我向她求愛嗎？」

　　「我不過提醒你記住禮貌，桂圓本來不用剝給我，因為剝和不剝都是一樣的。既然你剝了，何必那麼意義深長的吝畜再剝一顆給我們的客人──一個聰明漂亮而且敏感的女客人？！既然不曾先請她，接下來也該聽我的。接下來既不理會，還不聽我的指點：害得我窘，王者香也窘。至於玫瑰花，也不過是對朋友的一種應有的關懷，你忙碌，這是我的責任替你安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我現在鄭重的告訴你，也請你記住，以後別再做這類……多餘的事。」

　　「多餘？那是說我不必為你花費心力，那是徒勞無功的事？」

　　「長慈，你呀……」

　　「不必你呀我呀的，說老實話，王者香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子。」

　　「是呀，也聽我的一句老實話，王力洲是個非常可愛的男人！」

　　「是呀，所以我要好好的對待他。」

　　「我不反對你好好的對待王力洲，但是我不能讓王者香誤會我對她有什麼心意。」

　　「你放心，她是聰明人，我也不愚蠢。她看得見我，我也看得見她，沒有什麼誤會能夠發生的。」

　　哼，他不以為然的喉裏咕嚕一聲，轉過身來，貼近著妻子溫存撫愛。一隻手移著挪著到她隆起的小腹，咦喲一聲，那底下不是小拳頭便該是小腳丫，衝他掌心那麼一頂撞。

　　「還沒生出來就這麼淘氣，八九成是個男的。」

　　「你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女孩子可愛，一定很像你。」

　　「我願意是一對雙胞胎，一男一女，多麼有趣。」

　　「下一次就是雙胞胎，我答應你，你也答應我，嗯？」

　　她默不出聲，水汪汪的一對眼睛。

　　「哦，對了，記得嗎？明天該看醫生去了。」他吻著她的頸項。

　　「上個星期不就看過了嗎？胎位好，一切正常。」

　　「那是婦科的，李醫生吩咐的診查時間也到了。同時我們要去南部，和醫生說了一聲更好。」

　　「好吧，明天去。」

第二十五章

　　李醫生處診查過了，他告訴黃洛天，穆長慈的身體情況大見好轉。按照目前的跡象來看，所謂她罹得難治的症候，是已經消失的疑雲。她將能安然的度過難關，不只是這一關，任憑她隨心所欲的生男育女。

　　現在，黃洛天的殘餘疑慮也一掃而空了。南部的行旅，本來是普通的事，但大家各懷著一份喜悅的心情，興致勃勃的好像趕盛會。

　　這天早晨，趁搭上觀光號火車，直放台南。沿途水光山色，田野村莊，六個人有說有笑，毫不寂寞。轟隆轟隆的車軌聲，也分外稱心悅耳。午飯在餐車裏吃，牛排既鮮也嫩，胃口全增。

　　「這是你回國後第一次到南部來的，是嗎洛天？」王力洲問他。

　　黃洛天點點頭，嘴裏正咀嚼著一小塊牛肉，吞嚥了下去後答道：

　　「可不是，我就不曾到過台北以南的地區。」

　　「幾時我們沿橫貫公路走一趟，山川奇景，夠你陶醉的。」

　　「你去過了？」

　　「我去過三次，那的確是艱鉅偉大的工程，沿途景緻也可以稱絕。我最欣賞那叫做什麼燕子口、燕子洞，還是燕子窩的那一景，老天用巨斧猛力劈開來般的岩面，光滑滑平坦坦的一根草也沒有，卻有那麼些圓洞洞，想必是燕子的臥房，燕子住在裏面，真是『雖南面王不易也』。」

　　「暑假開始的時候我們就去，好不好？」黃次莉大感興趣。

　　「我們要等你姊姊。」王力洲柔和的目光瞥穆長慈一眼：「等她的……呃……你的小甥兒或者小姪兒生下來的時候再說。」

　　「做女人真沒勁，生小孩子礙手礙腳的，王姊姊你有沒有同感？」

　　王者香低頭也正在咀嚼牛排，微微一笑，不曾發表她同感不同感。

　　穆長慈坐在黃洛天身旁，一襲淡青色的寬衣，別具韻緻。黃洛天時時的注意她，看她的牛排只吃三分之一，便吩咐僕役，要了一份粉炸魚。穆長慈事實上不餓，但念黃洛天的心意，勉強把魚吃了。

　　離開餐車，回到座位上，穆次莉拉著王立山面對窗外景物問東問西，這是什麼長煙囪，那是什麼鐵架子，田裏綠油油長的是什麼，水邊一叢叢又是什麼草，天文，地理，乃至水牛什麼時候出水開始做工，……她能夠無所不問，王立山也能夠無所不答。

　　黃洛天走進洗手間，出來後看見王立洲佔了他的位子，便坐立洲的位子，王者香的身旁。

　　「累嗎？」他向她寒暄。

　　「不累，謝謝你。」她笑笑，轉臉向著窗外。一會兒回過來，看黃洛天閉著眼睛養神。低下頭來眨了眨眼皮，咽下一口涼氣。

　　觀光號火車抵達了台南站，三點多鐘的時分。華潔人已經候在車站旁，大家魚貫下車，穆長慈踩穩了地面，便被華潔人一把擁抱在懷裏。她著實高興，鬆開手，把穆長慈從頭看到腳，反上來再到臉孔上。又笑嘻嘻地看了黃洛天一眼，嚷道：

　　「穆長慈，你越來越迷人了。嘖嘖嘖，上帝的巧工，黃先生學問好，模樣兒也這麼英俊。肚子裏這一個，該用字典裏什麼好字眼來形容才好！」

　　華潔人既仍舊一臉潔淨的面皮，也仍舊心直口快。眉宇間的英挺氣加上一份人生經驗，更顯得自在雍容。那兩根烏油油的髮辮，現在服服貼貼的盤繞頭上。服長的頸項，露著藝術家手下所創造的線條。

　　「來來來，先到我家休息去，晚上就住在我家，我把你們六個人的舖位都安排好了。」

　　「什麼？住在你家裏？潔人哪，我們這樣打擾你好意思嗎？」王立洲說。

　　「什麼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我孤家寡人一個，好不容易你們來了，尤其是穆長慈。我們長久不見面，今晚上一整夜也說不盡興哩。我的房子不見得體面堂皇，你們湊合著委屈委屈，給你們一些新的靈感也說不定。」

　　「那真太好了，說什麼委屈！」

　　介紹了黃次莉、王者香和王立山。華潔人高興得拉起這隻手兒捨不得放下那一隻，嘴裏連連的說：

　　「唷，全是漂亮的，好看的，可愛的，哎喲，統統打美男子美女人國度裏來的。」

　　黃次莉一下子就讓華潔人的爽朗和自然的性格打動了，說道：

　　「華姊姊，你才好看哩，如果我們真的從美人國來，你起碼是美人國裏的皇后或者公主！」

　　「唷，黃家妹妹你好會說話，你這麼一誇讚，我從此以後就不必再自悲自嘆啦！」

　　大家邊說邊笑，離站頭，過月台。走了一段路，來到華潔人的校長座車旁。七個人熱烈的委屈擁擠，華潔人親自駕駛，車子顫抖了好半晌，猛一下鼓勇向前衝，委屈的起程了。忍不住一路上呻吟咆哮，比卅二歲的女校長青春芳齡起碼長一倍。

　　「穆長慈，你可知道我的家蓋在那裏嗎？」華潔人得意的問她身邊的多年老友。

　　「什麼地方呢？」

　　「牛糞堆。」

　　「牛糞堆？！」

　　兩個人一問一答只有她們知道的幽默，然後大笑起來。

　　「喂喂喂，女校長，要出車禍啦！」王力洲大叫。

　　黃次莉連忙探問「牛糞堆」，華潔人解說那本是一座螺螄形的小山丘，荒禿禿一無可觀。當時在學校裏住讀啃書本之餘百無聊賴，常趁夜晚閒暇，三五結伴登攀頂巔。俯轍校景一望無遺，仰觀明月長時短嘆。惡作劇的同學編了許多故事，說「牛糞堆」上常常出現一男一女吊死鬼，殉情而死的，不用懷疑。風緊夜沉的時候，四腳懸空，雙雙攜手，在「牛糞堆」上晃來晃去，鬼語纏綿。嚇得膽子小的同學們夜裏睡不著覺。華潔人接任校長的職務，便利用這個荒丘，蓋了一幢住宅在頂上，現在那地方引人入勝哩。所謂「牛糞堆」，隨著嶄新的面目，被人遺忘了。

　　「華姊姊，你住在上面，不怕那對吊死鬼嗎？」黃次莉毛骨悚然。

　　「有什麼可怕？世上根本沒有鬼。如果有鬼，它們又何必和活人糾纏。我倒真希望有天看到鬼，請它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站在那兒讓我研究研究。」

　　「那麼你研究過了沒有？」車廂本來擁擠，黃次莉的身體更緊的貼著王立山。

　　「我請它們出來它們就偏不出來，甚至燒一大疊紙錢要想賄賂也沒有用。倒是我起先僱用的一個小女工，有一天半夜起來小便，說看見兩個黑影子掛在她窗口。第二天一大早，拎捕了小包袱就溜。後來我雇請一個年長的阿巴桑，耳朵聾得很，聽不見別人傳故事，也就平安無事了。」

　　黃次莉口裏漫應一聲，回望王立山一眼，他對她笑笑，「泰山石敢當」的模樣，她忍不住伸手抓著他的手，他的手既寬又長也溫暖，她咬著下嘴唇，舒了一口氣。

　　「牛糞堆」到達了，大家下了車，螺旋線的石級藝術化的堆砌而上，一路的盤旋著直抵頂端的一幢堅實平房。這兒一叢紅花，那邊一棵小樹，石人兒、石墩子、瓦盆、泥甕，滿目奇怪有趣的小東西。

　　「唷，魚，這麼多，也這麼大，華姊姊，可以吃的嗎？」

　　人工開鑿的丈餘見方的小魚池，十來尾大小魚兒游來游去。池中心一個淨瓶，應該噴得出水來的，但是有氣沒力。數得出那麼幾根細水線，湧湧歇歇。

　　「不可以，次莉。」華潔人手搭黃次莉的肩膀笑著答。

　　「為什麼，有毒的嗎？」

　　「沒有毒，好魚哩，小小的一尾尾養到這麼大。」

　　「養到這麼大做什麼？」

　　「看看，和牠們談談天，牠們是我的好朋友。」

　　「談談天？」黃次莉更加覺得奇怪了：「華姊姊，你不喜歡吃魚，是嗎？」

　　「我吃的，而且我喜歡吃魚。」

　　「吃的是……」

　　「市場上買的魚。」

　　「為什麼？市場上花錢買的魚還不是同樣的魚？自己魚池裏養了這麼多肥大的魚不吃，留在這兒讓牠們做魚公公魚婆婆？！死了還要舉行水底葬禮嗎？」

　　華潔人雙手一攤，說：

　　「穆長慈，你妹妹的問題問到我心胸骨子裏面來了！」

　　拾級二十餘層，黃次莉又叫囂起來，一個個開著小洞門，約莫一尺來長的小木屋，屋簷下、欄杆旁、樹幹上，懸掛的懸掛，搭架的搭架，起碼十多個。

　　「華姊姊，您這又是幹嗎啊咑？」

　　「我給鳥見準備的『自由之家』，給牠們準備了飼料和水，免費的。」

　　「那一定客滿，生意興隆。」

　　「你說得對，我的房客不分等類，不論親疏。來者不拒，竭誠歡迎。你知道嗎？貓頭鷹也都來了。」

　　「貓頭鷹？！」黃次莉睜圓了眼：「多麼可怕呀。」

　　「可怕？怎麼會呢？夜裏牠咕咕咕的叫，好聽得很哩。如果有時候牠不來，我會很想念的。」

　　大家來到屋裏，華潔人和穆長慈還留在一塊巨石上。華潔人指手劃腳的對穆長慈講說什麼，遍指四周，又指那暮色漸濃的校景，重溫她們金色年代的夢吧。黃洛天站在花棚下，密結結一片紫色的三角花。煦風吹拂，潔淨無比的空氣。有人走到身旁來，靠他那麼近，淡紫色的裙子在他身旁飄，淡紫色的鍛結約束了長髮，約束不了淡雅的髮香。

　　「這是一個好地方，是嗎？黃大哥？」

　　「好極了。」

　　「想想，牛糞堆，我佩服華姊姊，她和長慈姊姊特別要好，是十分有道理的。」

　　「我想你在這兒真的可以找到靈感的，著手寫一篇短篇小說或者散文。」

　　王者香笑笑，不說什麼。

　　華潔人和穆長慈上來了，黃洛天迎了過去，華潔人笑著對黃洛天說：

　　「這麼不放心，一分鐘也離不得，守在這裏怕我把穆長慈拐走了是嗎？﹒」

　　「的確不放心，穆長慈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沒像和你在一起這麼高興的。」

　　四個人笑著進屋。王立山和黃次莉不知去向，只有王立洲坐在一把籐椅上翻閱華潔人的照相本子。七杯鮮果汁，四杯沒有動。現在王者香依傍她哥哥身邊坐，喝著她那一杯橘子水。

　　「大家洗了手臉嗎？自來水毛巾肥皂自己找啊。我說你們要委屈，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什麼都自己來，沒人伺候的。」

　　「我們都洗過了，就差您和長慈姊姊。」王者香說。

　　「那就好，還有兩個人呢？」華潔人問的是黃次莉和王立山。

　　「找你的魚談天去了。」王力洲笑著答。

　　華潔人手拉穆長慈的手就向她的臥房來，寬敞的正方形，陳列著等式的四張床，四張寫字檯，几淨窗明，校長的寢宮嗎？學生宿舍嘛。

　　「這兒一連的三間房，一共十二張床，天下太平的時候，我一個人獨對十一張空床。遇有問題學生，我便請她們在這兒和我一起過日子，和她們推心置腹的談談，找找看問題在那裏。有一次全部客滿，我自己打地舖。」

　　「潔人你真了不起，」穆長慈由衷的讚美。

　　「什麼了不起，我只是盡我的力量，照我所想的辦法試試而已。」

　　穆長慈進了盥洗室，小腹有些沉重的感覺，胸口也不舒適。找著開水和玻璃杯，服了兩片幫助消化的藥。粉炸魚一股油味浮上來，就是它在作怪。

　　「長慈，晚上同學們熱烈的準備歡迎你哩。」

　　「我那裏值得歡迎的。」她說時走出來了，一歪身子，躺在一張獨睡床上。

　　「累了嗎？」

　　「不累，看見床就想躺躺。」

　　「啥，還有那份老習慣。」

　　「一個人不管怎樣也轉變不了根源的，教育家兼心理學家高見如何？」

　　「得了，別給我這麼多的『家』，我是半家也不家的。」

　　穆長慈笑笑，閉上了眼睛。

　　「你歇會兒，我到學校去安排一下，晚飯後我們下去，七點鐘演講開始。現在讓你的牛郎來和你相會，他在鵲橋旁邊等你一年了。」

　　※※※

　　吃過了晚飯，大家精神抖擻的下了「牛糞堆」。華潔人領先陪伴黃洛，一行人跟隨在後。進了黑壓壓人頭一片的學校大禮堂，成千的女學生掌聲雷動了。講壇座位上坐定，華潔人首先一番報告介紹。一陣熱烈的掌聲中，黃洛天站立在講壇前面。

　　「喂，你把那尾魚藏在什麼地方？」黃次莉悄聲問王立山。

　　「什麼？」

　　「魚，藏在什麼地方？」

　　「泥甕子裏面。」

　　「那一個泥甕子？」

　　「靠近一尊小土地公旁邊兒。」

　　「噓。」王者香肘觸王立山。

　　黃洛天姿態穩定，音調爽朗，出言幽默，深入淺出。博得同學們一陣又一陣的歡笑和掌聲。

　　「我敢打賭，這些學生都羨慕你，有這麼一個才貌雙全的好丈夫。」王立洲挪近穆長慈。

　　「潔人的主要目的希望你談一些有關太空和衛星，你又不答應。」

　　「你派給我的好差事，但我知道藏拙第一。」

　　「你藏著什麼？王大哥，我們的魚嗎？」黃次莉連忙就問王力洲。

　　「噓！」

　　演講，順理成章的也是黃洛天拿手傑作之一。心既靜，腦裏充實，自然侃侃滔滔，泉源不竭。哲學的氣味蕭颯比秋風，那能夠匹配早春嫩苞的女孩們。但他就是本事強。講壇上一傍侍坐的華校長的表情，和一隻隻凝眸聆聽的面孔，便是有力的證明。

　　人問世沒有不結束的事，好在結束了又有一個新的起頭。禮堂裏人眾解散，小教堂又擠得水洩不通了。這是晚禱的時刻，透過彩色玻璃窗，青褐色的夜空刻劃了聖母慈像。兩列白蠟燭光輝柔和，儘管不一定每個人都是聖徒，宗教的洗禮洗滌人的靈魂。華潔人別有用意的安排，她坐在風琴前，多少年前的舊夢了。她垂著長辮子，穆長慈獨唱著聖歌。那時候她風靡了同學，現在的她風姿吸人更深。〈聖母頌〉，聖母聖嬰，全堂鴉雀無聲。穆長慈的歌聲震撼了宇宙。燭光裏，她瞳眸耀輝，喜悅呢？感悟呢？人生的哀愁？隱約的銜著淚光。還有別人也銜著淚水，只是彼此看不見。

　　離了教堂，大家一時沉默的說不出話來。華潔人攬著穆長慈的腰肢，像她從前和她搭檔的時候同一樣。所差的，穆長慈那時候小腰一把。現在，圓鼓鼓的，當中孕育著一個新生命。

　　回到「牛糞堆」，踏進那簡潔藝術化的客廳，空氣又沸騰起來。王立山和黃次莉交換了一個眼色，接踵溜去。留下五個人，五把籐椅擺攏在一起。茶來了，話也來了，他們可談的話多著哩。

　　「穆長慈的歌喉太好了！」王立洲加添一份新的讚嘆。

　　「可不是，記得那一次代表學校到電台播唱，第二天男孩子的追求信件起碼百來封。」華潔人說。

　　「他們只聽到她的聲音，還沒有看見她人哩。」還是王力洲：「尤其是剛才燭光裏站在講壇上，聖母比她不過。」

　　「立洲，別把我的台詞兒都唸光了好嗎？」黃洛天說了。

　　「何必小器？所有的女人都唸光應該是穆長慈對你說的台詞，人家她總是大大方方的。」

　　王力洲說得大家都笑了。

　　華潔人和穆長慈分別說些從前在學校時有趣的事，大家聽得津津有味。她們說到有一次夜探公墓，每一方墓碑上細細誦讀。死的人沒別的可以拿出來相比，比比他們辭別人間時候的年齡。

　　「有一個二十歲的男孩子。」華潔人笑著說：「我們特別在他墓前憑弔留戀了好半天。」

　　「可見人年輕輕的死去也不算壞，年輕的人受歡迎，年輕的鬼也一樣的。甚至有人說，他最多四十歲就得死，留給人們永遠年輕的感覺。」王立洲說。

　　「話說回來，誰願短命死？人的思想感懷往往是矛盾古怪得很的。」這是黃洛天。

　　「黃大哥，」王者香說了：「你剛才演講的時候提到概念、心理和自信。我就想到今天坐火車時候的一份感覺。我閉著眼，一時覺得車子在倒退，事實上車子在前進，怎麼樣我總覺得車子退著走。要自己相信車子原是向前進，就得睜開眼睛看一下。後來我索性一直閉著眼，相信車子前進便是前進，倒退便是倒退。於是『我』在控制火車了，一忽兒前進，一忽兒後退，完全不理會火車司機的操縱。」

　　黃洛天笑著正要答話，看見迴廊上人影晃動著過，黃次莉和王立山。他們顯明的在躲避他們幾個人。

　　「黃次莉！」黃洛天叫。

　　「王立山！」王立洲也同時叫出來。

　　兩人進來了，全身溼漉漉的塗滿了土泥。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幹什麼去了？」

　　「我們……」王立山瞥了華潔人一眼說：「本來想試試看把魚鈎丟進魚池裏，沒想到就釣著一尾魚。拎了上來，把牠放在泥甕子裏，剛才出去看看，已經死了。只好挖個洞，給埋起來了。」

　　「多大的一尾？」華潔人顯然心痛。

　　「這麼大。」王立山拿手一比。

　　「啊，那……那是『祖母』……」

　　「華姊姊，」黃次莉嚅嚅的：「我們並不是有意的把你的祖母……」

　　「哈哈哈哈！」王立洲第一個笑起來。

　　大家眼看笑，華潔人也笑了。

　　各就各位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是清晨一點半鐘。如果不是黃洛天擔心穆長慈疲累，大家還是有興趣閒聊下去的。三個房間安排妥當，三個男的被集中在一起。華潔人和穆長慈睡一間。黃次莉和王者香做夥伴。

　　黃次莉躺在床上，看王者香穿著一襲粉紅色柔軟睡袍，白色毛茸茸的軟拖鞋，輕盈的走來走去，關窗子，調節燈光，還把次莉的床單薄被拖拉好。有她的，一副好姊姊的模樣。那一次在「聽泉居」她和王立山賭氣，王者香到房中安慰她，她簡直就等於把她攆了走。想想，難為情，不應該。王立山看重他這個姊姊，他幾乎是崇拜她，有道理的。

　　「晚安，王姊姊。」黃次莉的黑眸子隨著王者香。

　　「晚安，次莉，好好睡。」王者香笑得那麼好看。

　　「王姊姊，我……我太淘氣了，又不懂事，是不是？」

　　「那裏的話，你心地好，坦白，又長得這麼美，立山常常在我面前誇你的。」

　　「真的嗎？王姊姊，真的嗎？」黃次莉高興極了。

　　「真的，你們一家人個個了不起，都是令人羨慕的。」

　　黃次莉由衷的高興，反覆的想著王者香的話。熄了燈，靜悄悄的了。她想起白天和王立山賭東道，看誰釣得著一尾魚，結果他釣起了華潔人的「祖母」。……也許……牠真是華潔人的祖母。

　　「潔人哪……潔人哪……」

　　唷，圓楞楞的眼，鬆弛撇著的潤嘴巴，吧呀吧的喘息著，脅下兩把摺扇，華潔人的老祖母！

　　華姊姊，對不起，對不起……

　　華潔人的眼睛也是圓楞楞的，從那隻泥甕子裏探出頭顱來。颼的一聲，盤繞頭上的長辮子直立起來變成一尾長蛇，直向王立山身體纏繞去。

　　「立山！立山！」黃次莉大叫，醒過來了。

　　她的心撲通撲通的跳，汗也濕透了。眼睛望，耳朵聽，王者香鼻息沉勻，什麼都是睡著的。唉！小腹膨脹，想小便。廁所在迴廊那一頭，唉，要命的。但是，小便總得小便，吊死鬼出現也得硬著頭皮小便，何況人間本來就沒有鬼。「冤有頭債有主，」我和你們無冤無仇，你們想和人類交談不妨尋找華姊姊，她特別給你們燒過許多紙錢的。……次莉下床來，生怕驚著吊死鬼般躡手躡腳的走，踏一步，提一步，慢慢的，到了迴廊的盡頭。推開廁所的門，閃身進去，黑漆漆的，好像前後左右都有鬼手向她摸索著來。好容易小便完畢，連忙開了門。哎呀！迴廊外面一個晃來晃去的吊死鬼！

　　「噓！你把貓頭鷹嚇跑啦！」

　　「你……你把我嚇死啦！」

　　貓頭鷹果然飛走了，王力山好不沮喪。無論如何，黃次莉也總算抵得過貓頭鷹，他向她走過去

　　「你怎麼還不睡？」黃次莉聲音低低的。

　　「想抓貓頭鷹，老師說我們班上需要一隻貓頭鷹的標本。」

　　「算了，可別再胡攪了，那尾魚是華姊姊的祖母，誰敢擔保貓頭鷹不是她的祖父。」

　　然後她把所做的噩夢講給王力山聽，他笑了，摟攬著她，坐在廁所近旁避風的地方。他從來投見過女孩子穿著睡衣，現在看她穿看，的確有些道理。他沒有意思偷看，但她的寬領子，不，還該怪那稀薄質料的睡衣，他咽了咽口水，轉臉看樹梢那貓頭鷹的「自由之家」。現在他關心的不是貓頭鷹，他自己知道，但是不能承認。

　　「立山，」黃次莉一手捏著他睡衣上的鈕扣。

　　他看她，眼睛又從她的嫩白胸口看到薄睡衣掩蓋下兩個挺著的小尖錐。

　　「你說我坦白，心地好，還有……漂亮？」

　　「我姊姊告訴你的？」天黑，他也用不著紅臉孔。

　　「你這次不是說不來嗎？」她舉眼看他。

　　「我不是來了嗎？」他看她小巧的唇。

　　「我……我的衣服好看呢？還是人好看？」

　　「我的眼鏡使我不像人呢？還是我自己不像人？」

　　黃次莉笑了。王立山牙根一挫倒吸一口氣，收緊按在她腰肢上的手。鼻子向左一偏又向右一斜，次莉怯怯的迎上去，兩隻鼻子撞個正看。王立山左臂圍攏著她，一顆心亂蹦亂撞，對了，這才是她的嘴唇。

　　咕！咕！咕！

　　黃次莉慌忙推開王力山立起身來，他悵然若失的看她踅回房間去。咕！咕！咕！不該走的時候你走了，不該來的時候你又來了，所以，上帝罰你一百年後還是一隻貓頭鷹！

　　※※※

　　東方魚肚白，穆長慈睜開眼睛。扭轉臉，華潔人也轉來面孔向著她，兩人交換了一個笑。

　　「不再睡了？」穆長慈問。

　　「十多年了沒把心事說給別人聽，興奮得很，一夜也沒睡著。」

　　「今天我們去台中，日月潭待一夜，明天分道揚鑣。」

　　「長慈。」華潔人聳聳肩膀：「我看，你如果想為我安排這一場，只怕是十分多餘的。」

　　「走著瞧吧，大夥兒在一起熱鬧熱鬧，什麼人能真正的為自己或者別人安排什麼的？！」

　　「哲學意味，哲學意味，什麼都給你說到底了。」

　　「說到底悟不到底，也是枉然！」

　　「指的是我吧。」

　　穆長慈坐起身來一個欠伸，笑了。

　　「長慈，真奇怪，你年齡越增加模樣見越標緻，什麼道理呢？王立洲怕和黃洛天相比，我如果聰明，你在前面走的時候，我應該老遠躲著才對的。」

　　「華潔人你又『反芻』了。」穆長慈模倣以前女生舍監責備華潔人「犯錯」的口音：「你不必如此恭維我。再說，你注重的只是形表嗎？主觀的品評那裏都對的？我昨天稱讚你是個偉大的教育家，現在對我自己這一句話要重新加以修正了。」

　　「修正就修正吧，」華潔人笑著下床來立著打一個呵欠，雙手順著後腦向上推掠，長辮子墮了下來：「教育家不教育家都是人呀，既然是人，那有不『反芻』的？！」

　　「哈！」穆長慈笑出聲音來了。

　　「穆姊姊，你們醒啦？」王者香探頭進來，臉孔紅紅的。昔才要上廁所，半路上偏就遇著黃洛天。他讓她，她讓他。獨木橋上白羊讓黑羊，黑羊讓白羊般的。唉，粉紅色的長睡袍，窘死了，沒命的逃，逃到這兒來。

　　「你也起來啦？是不是我們大聲說話把你吵醒了？」穆長慈問。

　　「怎麼會呢？這兒空氣好，夜裏睡得甜，鳥叫得好聽，睜開眼睛心裏一高興，再也捨不得把時間白白睡掉了。」

　　「次莉一定還是蒙頭大睡。」穆長慈笑著說。

　　「起來了，她比我起得更早哩。」

　　房門篤篤篤，衣冠楚楚的王立山探進頭來：

　　「穆姊姊，華姊姊，早！次莉在這兒嗎？」

　　「早！立山，」穆長慈回答：「次莉在她房間裏呀。」

　　「我不能去她房間裏找她，姊姊替我傳達一聲好嗎？」

　　王者香答應著去了，王立山隨著走。華潔人嘆了一口氣，對穆長慈說：

　　「你看，王立山找黃次莉不敢去她房間，卻到我們房間來。我也還沒有結婚，但已經不是女人了。」

　　「潔人你的毛病在矛盾。」穆長慈笑著說。

　　「矛盾什麼？」

　　「你反對結婚，老處女的感覺又特別靈敏。」

　　「誰說我怕做老處女？結婚有什麼好處？成天對著同樣面孔的自私的男人。然後開門七件事，然後小孩子，然後丈夫在外面又新結交一個女朋友。……」

　　「好了，好了，我們昨夜臨睡前已經有了足夠的檢討和辯論了。」

　　※※※

　　早餐在學生自修桌上吃，稀飯、油條、皮蛋、醬蘿蔔和花生米。穆長慈提議邀請華潔人和他們一同到台中日月潭盤桓一夜，黃洛天深䆳的眸子深情款款的停留在她臉上。她顯得蒼白，但神采奕奕，教堂裏一曲〈聖母頌〉，不啻翻開了有關穆長慈的又是簇新的一頁。幼年的愛，少年時魚雁往還，稚氣的，坦誠的；娓娓感懷，依依離情。重逢在成年，到了結合。穆長慈純真、盡善、完美。她的歌聲，沒料到那樣的發揮。捧出她的愛，她的情，她的心。他，感恩呢？激動呢？喜悅呢？還是顫抖在生怕遺失的幸福中？白茫茫一片，眼中銜滿了淚水。

　　「哥哥！」黃次莉叫他：「日月潭去，住在那兒呢？」

　　「當然教師會館。」王立洲代答了。

　　「為什麼當然？」

　　「我們這兒我和華潔人兩個教師，加上你哥哥大教授，不去教師會館還捧什麼人的場？」

　　「立洲又來了，你和華潔人都能創業領導，真正的兩位教育家，……」

　　「喲，你們夫婦倆真是心心相印，意會神傳。穆長慈對我左一聲教育家右一聲教育家，你對王力洲也又是教育家教育家的，其實我們倆……」華潔人打住了，咽下「半家也不家」。

　　王立洲望著華潔人，霎時覺得孤單陣容裏添支生力軍，笑著說道：

　　「可不是，他們大人物，偏拿我們小人開玩笑。」

　　「喂，王立洲，我們可並不是小人唷。」

　　「別急嘛，我們家鄉規矩，不曾結過婚的人，不管年紀多大都算是小人，我和你不是小人是什麼？」

　　穆長慈見華潔人臉現不豫的神色，連忙打岔，把話題繞回教師會館和日月潭裏新鮮的魚。由吃魚王力洲又提起目前教師的可憐待遇，然後是師資的問題。

　　「師資的問題和教師的待遇是正比的關係，養不活老婆兒子，誰願意當教師？」年輕目銳的王立山又發揮了：「師資是問題，但更大的問題莫過於目前壓迫年輕人身上的擔子。一個個學生眼近視，耳半聾，面黃肌瘦，曲背彎腰。苦讀惡補逼出兩條路；擠得進學校的全是死板板的書獃子，擠不進的自尊盡失，乾脆自由自在天不怕地不怕的太保一番。山上砍幼苗，為害已經夠大。砍未來主人翁的腦袋，大家叫呀嚷的：『救救下一代』『救救我們的孩子！』叫管叫，嚷管嚷，辦法在那裏？！」

　　大家不覺心情沉重的嘆出一口氣。黃洛天的看法是：既然大家都注意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必定解答有期。千頭萬緒仔細理，大家需要的是理解和協心，沒有人為的事而人力不可挽救的。

　　「是的。」王者香不停的點頭：「黃大哥的話完全對。」

　　「你們怎麼扯的？扯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我們的火車幾點鐘開的嘛！」當然，說話的人是黃次莉。

　　※※※

　　火車到了台中，再搭巴士到日月潭。下了車，穆長慈頓覺一陣眩暈，噁心欲嘔。黃洛天和王立洲在她近旁，連忙把她扶持住了。

　　「沒什麼。」她疲乏的笑笑，汗珠從額角沁出來：「好久不坐長途車子了，我……我從小暈車的。」

　　進了教師會館，華潔人連聲的說先讓穆長慈好好的休息一會兒再議，把她攙進房間裏。黃洛天整理了床，讓長慈躺在上面。她臉色青白的，緊閉著眼睛。

　　「要不要請個醫生？」華潔人悄聲問黃洛天。

　　「開玩笑嘛，」穆長慈一手撫著胸口軟弱的說：「昨夜裏和你說了一夜的話，加上暈車。你現在……我說，讓我好好睡會兒就好了。」

　　「好，好，我走，你好好休息。」

　　華潔人退去，黃洛天把門關好，回到長慈床旁。按她的頭，試她的脈搏。她臉色開始好轉，汗止住，氣也平了。黃洛天握著她的一隻手，焦灼的望著她，她張開眼睛對他看看，又閉上眼，一會兒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好，黃洛天守在她身邊。看她醒來，問道：

　　「好點兒了嗎？」

　　天色幽黑，窗外靄青，潭光映影吧。穆長慈眨眨眼，答道：

　　「好了，都好了，他們呢？」

　　「他們每隔幾分鐘，便探頭探腦的進來看望你，我要他們吃晚飯去了。」

　　「你怎麼不去吃晚飯？」

　　「我等你，我們一塊兒吃。」

　　「好，我起來。」

　　「別起來，叫些東西房間裏吃了就可以，起來累著了又不好。」

　　飯菜送進來，穆長慈吃不多，黃洛天又擔心。

　　「得了，都是你的粉炸魚害的。我如果不吃，你又會動腦筋換些別的給我，我一向胃不好，最怕油炸的東西。」她含笑睨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誰叫你勉強吃的？你活在世上一天到晚，為別人。來日月潭的目的是撮合兩個『家』成一個『家』，先把你自己撮合倒了。」黃洛天真懊惱，胃不好，他心稍定。他對她的身體，孩子不曾生出來，受不了「杯弓蛇影」的驚恐。

　　穆長慈覺得好笑，滿眼柔情的望著他，問道：

　　「那兩個『家』呢？」

　　「這倒真是撮合在一起了。王立山帶了次莉拜訪山地青年學習山地歌舞去。王立洲順理成章的陪伴華潔人。他還一疊聲的說：『有什麼地方好去呢？長慈不舒服，我們在這兒陪伴她吧。』大有殉道者的精神。我建議他們潭面泛舟，立洲要者香陪著一道去。我想王者香也希望早日有個嫂搜，說她對圖書室裏那些教學材料和圖片等等有興趣，要留在裏面研究研究。」

　　「太好了，我一路上在車子裏心中盤算怎樣製造他們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機會，想來想去都沒有像這樣的暈車方法好。我如果早知道，不病也要裝上一場的。」

　　「這真就是偉大的你，從開頭要來南部就為的成全王力洲。」

　　「那也並不那麼簡單，第一，王立洲答應了華潔人，華潔人是我的好朋友。其次，趁春假裏換換空氣，也算我們的蜜月旅行。」

　　「嗯，謝謝你想得周到。七個人在一起「蜜月旅行」。我是一個男人，度蜜月要和男人一道睡。」

　　「有一件事你總不能不承認，王立山和黃次莉有更好的機會彼此認識。我父親縱容了次莉，立山有辦法，他已經使次莉漸漸跟上軌道了。」

　　「你，菩提樹下把自己的軀體餵給鳥獸的釋迦牟尼！」

　　「過獎了，我擔當得起萬分之一？」

　　「你的確擔當不起，你身邊最重要的一個人，你的丈夫──我，你就沒有照顧到。害我……害我不分時刻的提心吊膽。看你的臉色好不好，看你吃不吃得下東西，擔心你冷不冷，擔心你……」

　　「那麼我死了就算照顧到你了。只要我活著一天，你什麼時候能夠什麼事不替我擔心的？」

　　「你……你還敢這麼牙尖舌頭銳的！」

　　「你自己說的嘛！你說……」

　　黃洛天的唇封閉了她的唇，親吻著，長長的噓了一口氣，面頰貼觸著她的頰，喃喃地唸：

　　「今天晚上在這兒過一夜，明天如果還有什麼成全別人的花樣不想回去台北，看我回到台北的時候怎樣處置你！」

　　第二天，穆長慈再也沒有什麼花樣了。華潔人和他們在回返南部的車站上惜別依依。也許並不是穆長慈心裏的盼望或錯覺，華潔人和王立洲的眼色裏的確加添了些什麼。臨別，穆長慈遞給華潔人一個信封，裏面是新台幣二十萬元的支票一張。十萬元為母校加添新設備，十萬元清寒學生的助學金。這是她起程南行時就準備好的，現在交在華潔人手中，沒等她拆開信封，沒等她驚奇、拒絕或是道謝，她對她揮著手登上火車，華潔人也揮手相報，高揚著那信封，車子緩緩移動了

　　六個人返回台北，觀光號車子滿舒適的。穆長慈和黃洛天鄰座相靠，他伸手握著她的手，她對他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

　　「次莉。」王立山在後座低聲下氣的叫。

　　沒聽見答應的聲音。

　　「次莉！」

　　「我死了，你叫什麼鬼！」

　　「我不過和她多跳一會兒舞，她跳得好，我可以多學習學習，沒有別的意思，你犯不著和我生這樣大的氣！」

　　「只因為她舞跳得好，呃？不因為她白粉比別人多抹一些，唇膏比別人多塗一層……那就是說，她長得……哼，我看起來是妖裏妖氣，半點也不好看的！」

　　「不好看就好了，不是嗎？誰說她好看來的？」

　　「你！就是你，你這個瞎了眼睛的笨瓜！」

　　「我既然瞎了眼，那裏看得見什麼好看不好看的？而且，我就是和她跳那麼一會兒舞，現在跟你回台北去，還不夠嗎？」

　　「謝謝你祖宗幾百代，你不回台北，準備留在日月潭做山地姑爺不成？」

　　「隨便你怎麼說好了。」

　　「當然隨便我，難道隨你這個死鬼的便！」

　　「『死鬼』？嘖嘖嘖，太難聽了，一個大家閨秀，說話沒半點書卷氣味！」

　　「我沒有書卷氣味，那個山地女孩子就有書卷的氣味！」

　　穆長慈睜開眼，接著黃洛天向她投來意會不可言傳的目光。眼裏一陣酸熱，別轉臉孔看看車窗外。

　　後座沒有聲音了。不知道王立山用的什麼好方法，黃次莉噗哧一聲笑出來。黃洛天嘴角那麼一提。車子轟隆轟隆，搖搖晃晃。倦倦軟軟的，妻子的手還在他手中，他閉上了眼睛。

　　王立洲也正閉著眼，回憶昨夜裏情人道上四個鐘頭的馬拉松散步。情人道，無情的人在上面走了一遭也就有情了。像華潔人，他不覺笑了笑，眉眼髮膚都是「子曰：『學而時習之，』」情人道，轟隆轟隆。情人道。回到台北，寫一封信吧，筆尖比嘴巴好處理一些。他睜開眼，車子搖擺得像搖籃。轟隆轟隆，又閉上眼睛。

　　王者香靠窗坐在哥哥的身邊，自始至終視若無睹的望著窗外飛馳的景物。不聰明，欽佩他的思想文章。課堂上心儀他，一言一語，一舉手一投足，進而踏進「聽泉居」，笨到跟著來旅行。她不能再看他，像不願多看那些男同學毛頭小子同一樣。感覺並不同，過分的看著心裏激動和過分的看看不順眼。為什麼有這畸形的情感，畸形嗎？！眼梢一瞥，他的白襯衫底下堅實的肩膀順下來手臂和手。只看得見這一些，就是這些，卻也沒有了。他挪著去，挪向他生生世世都要挪向的地方。她吸進了呻吟，咬緊微顫的下唇。

　　轟隆轟隆，觀光號火車奔馳著。載著他們，或輕或重的軀體和心。向前駛，直向他們所要奔赴的目的地。

第二十六章

　　「聽泉居」好花開透，轉眼，夏季來臨了。

　　學校裏忙著考試。黃洛天忙。黃次莉忙。王家三兄妹另加一項忙，王者香畢業了準備到美國去。這年頭年輕人輸向美國是時尚的事，有辦法的人們去美國，沒辦法的更要去美國。美國，偌大的國家，富有、自由、包羅萬象、協和萬邦……張開寬大的懷抱，歡迎嚮往自由的人們。我們，有份蝸居感覺的自由中國的人們，更急著去那地區多呼吸幾口清新香甜的空氣。美國朋友不拒絕，只要你自己撇得開浮萍的感傷，你也照樣的青翠無邊。王者香的去另有用意，留在台灣，耐不了情感的折磨。包攏著吧，去那遙遠的地方。吸收新知，增廣見聞，解脫的方法靠自己。

　　這一夜，「聽泉居」相會作最後的一次聚晤。夜飯後大家坐在草地上，月色皎潔，薰風送爽。王立山抱著黃洛天的吉他，黃次莉偎依著他，低低唱和。驪歌聲中，王者香低頭斜歪著身子。暗夜，淚沿腮旁淌，好在沒人看得見。抓起幾根草，又是幾根草。拉了扯，扯了拉，就像撕裂她的心。黃洛天立起身來，草地上來往徘徊。現在，停在特別為穆長慈安排的籐椅後，雙手按在椅手上。

　　「者香，什麼時候回來呢？」穆長慈問話了。

　　王者香不曾回答，王立洲立刻說：

　　「她嗎？總是女博士然後再說吧。她說早晚一定回來的，我可沒有她那麼有信心。這年頭女孩子到了美國『香酥脆』，不管你惹不惹男的，陽盛陰衰的局面，人家對你垂涎三尺。醜八怪也是美人兒，何況我們的王者香。到時候給哥哥寄一份喜帖，她決定嫁給美籍中國人。我們只有在『聽泉居』替她祝賀白頭偕老，永結向心的份兒了。」說到這裏，他想到回國後妹妹的照料，和兼任他的國文教師，不覺心中酸辣苦澀起來了。

　　王者香答不出話，怕的是流淚的聲音。

　　「者香，你應該回來的，到外國看看增廣見聞的確有益，但台灣是你的家，你國文好，文章寫得那麼好，難道你要用英文寫你的心聲給外國人聽？這一點黃大哥首先不贊成，洛天你說是不是？」

　　黃洛天默默不作答，放了穆長慈的籐椅靠背，繼續作著他的悠閒的散步。

　　「想我們兄妹三個人，真是會少離多。」王立洲感喟一聲：「小時候在父母身邊，爭吵打架。離開了父母，三個人不相親相愛誰來疼愛我們？我好不容易從英國回來，現在者香要走，立山大學畢業後也是走，我又是孤鬼一個了。」

　　黃次莉連忙暗裏擰王立山一把，因為立山答應她，畢業後要留著陪伴她，要深造兩人一道走，現在她算是提醒王立山，王立山簡直痛死了，無可奈何的回頭睨了她一眼。

　　「我想，」穆長慈沉吟著說：「『聽泉居』有的是足夠的房間，者香走了你和立山搬到我們這兒來，我們彼此都有伴。」

　　「太好了，姊姊，太好了！」黃次莉叫了起來。

　　「那……只怕太打擾。」王立洲說。

　　黃洛天的步伐立刻折回來，說道：

　　「立洲，長慈的主意好，我們大家在一起，者香來日和她的美國籍新郎一同回國觀光，我們也竭誠的歡迎他們。」

　　「者香聽見了沒有？黃大哥的口吻是非常的諷刺而且嫉妒的了。」穆長慈笑著說。

　　「我不嫉妒的，黃太太，我也算她的哥哥，我的心意應該和立洲同一樣。」

　　※※※

　　王者香的行期是禮拜天，星期六晚上她獨自到「聽泉居」來辭行。黃次莉和王力山一同看電影去，客廳裏坐著黃洛天和穆長慈。三個人讓了坐，招弟端來了茶。王者香對招弟和老鄭也惜別依依，長睫毛閃了閃。

　　「王小姐，早點回來啊。」招弟說。

　　「招弟，以後我哥哥和弟弟來這裏，可真要打擾你和老鄭了。」

　　「不會的，王小姐，你們是大少爺大小姐的好朋友，老鄭和招弟理應小心伺候的。」招弟本省人，國語可說得遠比老鄭好。

　　「謝謝你，招弟。」

　　「不要說謝，王小姐太客氣了。」

　　招弟退去，穆長慈和王者香說了一會兒的話，不外是關懷和叮囑。王者香則是一再的稱謝和感激，謝既往，謝將來。黃大哥的指導，穆姊姊的款待；這些情義，永遠難忘。約莫過了半個鐘頭，穆長慈藉故退去，留下黃洛天和王者香。黃洛天不說話，王者香更是說不出來，呆坐了十來分鐘，她想她應該識相的走了。

　　「我……我該走了。」她立起身來。

　　黃洛天立起來就是相送的表情，王者香下唇輕咬，他覺得我早就坐得太久了。無論如何，黃洛天禮貌的送王者香到大門口。哦，對了，他記起來，這麼晚了，他理應駕車送她回去的。

　　「你等著，我進去和長慈說一聲，我送你回去。」

　　很快的黃洛天出來了，汽車間開出車子，王者香坐了進來。一路上默默的，他送她到了家。

　　「進去吧。」他陪她站在大門口。

　　「再見，黃大哥。」她伸出去的手握著他的好一會兒不能放。既放了，迅速的回轉身，閃入小門內。

　　※※※

　　王者香去了，王立洲和王立山遷進「聽泉居」。華潔人忙裏偷閒利用假期到台北來，黃洛天夫婦也把她接了住在一起，一連串和樂熱鬧的日子。華潔人回去，王立洲送著去，半途中又賭氣折了回來，兩個人時熱時冷像一對歡喜冤家。人間事誰知道結果呢？人事和責任是應該盡的。然後，迎接和風般的自然，吹罷，任憑吹到那兒去。

　　現在，穆長慈分挽的時期近了。

　　「洛天，我們回到海濱小屋去住幾天好嗎？我懷念那地方。藍天、海水、彩虹、潮聲，總是纏繞著我。」

　　「醫生說不出半個月你就要生產了，如果在那兒半夜裏肚子痛了，可該怎麼辦？」

　　「兩三天，你和我，我們安靜的在一起。你說過，我們度的是七個人的蜜月，現在我們兩個人補度真正的蜜月，好嗎？」

　　「等孩子生下來以後，別讓我提心吊膽的。」

　　「孩子生下來我得休息一段時期，暑假也完了。」

　　「我可以請假，隨時陪你去。」

　　「記住，海風等不得我們的，風冷了，要等來年來生了。」

　　黃洛天凝望著穆長慈，她眼裏有份神色，使他驚恐起來。穆長慈仰臉笑了，綻開了萬紫千紅。黃洛天又慰又惱，緊抓住她白皙纖纖的一雙手：

　　「長慈，你來人間的任務就是折磨我，好吧，那一件事我能夠違抗你？唯一我不贊成的，我不能不為你的健康和安全著想。」

　　「我永遠是健康而且安全的，你何必胡思亂想？但是，你自己說過，什麼事可以預測預料？例如一個人上街，汽車衝過來壓死了。一塊磚頭掉下來，不偏不斜的擊中腦門，人人機會均等，人人有遇上這類不幸的可能性，怎麼應付？該怎麼辦？怨誰呢？！虧你讀爛了萬卷哲學，胸襟裏面欠缺哲理哩！」

　　「我不知道怎麼樣，長慈，自從有了你，從來沒有這樣的患得患失。」

　　穆長慈低了頭，好半晌抬起來，暗透辛酸的笑笑。說：

　　「我豈不也是同一樣，自從……我……我說……我那樣的懷念和你在海邊小屋裏面的日子。你和我，愉快的在一起，什麼也不必顧慮，所以……」

　　「好，好吧，讓我略作安排，兩三天內我們就去吧。」

　　※※※

　　帶著老鄭，黃洛天和穆長慈回到海濱小屋。

　　藍天，海水。白雲凝輝，浪濤舞姿。黃洛天和老鄭在屋裏忙碌著，穆長慈獨立岸濱。

　　天依舊，水蔚藍，白雲無心，浪濤無意。來者去，去者來。和風拂面，海鷗低徊。斜雨，落日，薄霧，彩虹。堆積的岩塊，無垠的沙灘，幾時見旭日再升，明月團圞？……

　　※※※

　　夜，夫妻倆相對坐在飯桌上，鮮魚，肥大的鮮魚。

　　「海風吹吹，你的胃口總該好一點。」黃洛天說。

　　「是的，好多了，魚又這麼新鮮。」

　　「長慈，你的計劃總是對的，我們早就該到這兒來住住。你知道嗎？我買下了這幢小屋，這小屋，永遠是我們甜蜜的小巢穴。」

　　「我知道的，我也想向房主人購買下這幢小屋，但據說一位黃先生捷足先登了。後來知道是你，我想你不告訴我，一定是移情別戀作金屋藏嬌的用途，你猜我想你愛上的女子是誰呢？﹒」

　　「不要再這樣的惡作劇好嗎？這是我們的日子，為什麼扯七扯八的？！」

　　「你怪敏感的嘛，臉都紅了，我可真的得當心一些。別的人我不必顧慮，但是王者香，我看得出，她愛你的，她出國，是逃避情感的負擔。那夜我們和她餞別，從始至終，她努力的保衛著隨時都將崩潰的堤防。」

　　黃洛天臉一沉，筷子敲放飯桌上。

　　穆長慈眼一瞇，式樣巧妙的嘴角那麼一鈎，俏皮淘氣得惱人。現在她卻又笑了，一串清脆的笑聲：

　　「看你生氣時候的模樣兒多有趣。」她眨眨眼，低了頭，喝了口冬菇湯：「不要以為我嫉妒，像你這樣的一個人，誰也無法獨佔的。你永遠不會孤獨，多少女子魂夢也願意和你在一起。我是你的妻子，我感激，但是不能自私。」

　　黃洛天不再夾食什麼了，默默無言，望著穆長慈。

　　「給我一些醬油，」她伸出湯匙：「愛，是多麼可憐的。我知道你對我好，但總無法忘記王者香。尤其是，當她和你在一起研究哲學和文學，你們可能結合，如果我那時候不打擾的話。我總以為她和你更相配，而我是個多餘的人。」

　　「長慈，你真的這樣懷疑嗎？所以你一向以退為進，多次製造機會，都是你狡狐樣的試探我嗎？」

　　「告訴我，洛天，王者香愛你嗎？」

　　「我不管，我心裏只有一個你。」

　　「我知道，但我們都知道感情。我們誠懇的談談，我相信我們彼此間應該坦白的。」

　　「我對你什麼時候不坦白？」

　　「那麼告訴我，王者香愛你嗎？」

　　黃洛天不答應。

　　「為什麼不答話呀？」

　　黃洛天望了她一眼，說道：

　　「呃……也許。」

　　「也許？！什麼叫做『也許』？這算是坦白的話嗎？」

　　「你真討厭！什麼意思嘛！」

　　「洛天，告訴我，你一定得答覆我的問題，王者香愛你嗎？」

　　「我不知道，也不管，更不注意，她自然不會說。」

　　「那麼『也許』兩個字打那兒來的？」

　　「也許……也許她的神情，呃……眼色。」

　　「如果根本沒有我，你想你會接受她的愛嗎？」

　　他又惱怒了，緊閉著嘴瞪著她。

　　「記住：『談談』，『如果』，『坦白』！」

　　「唔……」

　　「不必唔，直截了當的，我在探索一項真理。」

　　「也許……」

　　「也許你接受的，你沒有理由不接受，像王者香那樣的一個女孩子！」

　　黃洛天推開飯碗，立起身來，走進盥洗室去，把自己關閉在裏面。

　　八九點鐘左右的時候，下起大雨來了，破壞了穆長慈觀海看潮的計畫。黃洛天早就不贊成，挺著圓鼓鼓的肚子，難道當初那麼沙灘上偎依著坐，才算是情調纏綿？！穆長慈總有一股蠻勁，黃洛天奈何不了她。雨勢滂沱，感謝老天爺撮成，兩個人躺在那張具足歷史價值的床上。他讓她躺在他的臂彎裏，她的特異的髮香，和時時拂觸他臉面的柔髮。美夢重溫，又是一番滋味。

　　海水擊拍著岸，海潮音響，那麼熟悉，那麼親切。他吻她，特異髮香的髮，寬闊的額，閉著的詭譎萬般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到了小巧的嘴唇。哲學，她邀他到這兒來純粹為了「哲學」，即使在這到處唯惰的好地方。這就是她，多變化而且永遠有股神祕和支配人的力量的。也許就這樣他死心塌地的愛她，好看的形表那兒找不到。好吧，哲學，他噓了一口氣，把她放鬆了。

　　「洛天。」

　　「嗯？！」

　　「你可曾想過葛麗絲？」

　　「現在是葛麗絲？你答應我的好蜜月！」

　　「我們談談，我從來沒問你有關葛麗絲。如果我永遠不問，你應該以為我並不正常。我說，當時你和葛麗絲在一起，不是一份真愛嗎？」

　　黃洛天不答話。

　　「虛心假意？」

　　他抽走在她頸下的胳臂。

　　「你這個人缺乏面對現實的研究精神。」

　　「你擅長研究，還請慢些研究我！」

　　「好，那就讓我研究自己給你聽，我當時嫁給牛正碩，不能說我閉著眼睛把自己商品樣的送給他。」

　　「哦？！」

　　「他是我大學時候的同學，僑生，父母定居在西貢，和我父親有經濟上的往來。他父母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自小寵愛慣了。送回國來讀書，希望我父親多多照顧。」

　　「你父親把他照顧得很徹底。」

　　「我在學校裏本來有個志趣相投的男同學，還來不及談戀愛，就讓我父親打斷了。就像他打斷你和我，十八歲的我們。」

　　「唔。」

　　「牛正碩外表上看不出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而且文質彬彬的，就是這樣了，我知道的不更多。常常，他來我們家，不一定十分追逐我，我在他眼中是冷型。他愛的是李小翠那一流，但李小翠愛他的又是他的錢。這是我日後方才知道的。」她一咽口水，歇了一口氣：「父親在我們當中操縱拉攏，打斷我那個研讀化學工程的同學和你。趁正碩的父母到瑞士旅行飛機失事罹難，牛正碩承繼了財產，建議他和我結婚。我大學剛剛畢業，二十二歲。」

　　「我的地位原來還在化學工程之下。」

　　「我有理由那麼情癡？八歲的憶念，和一些你好我好的寒暄？我們的愛茁長在重逢，我心中有個陰影，你恰如一盞燈。我蓋起情感的新居，在鞏固的基礎上。我還觀望你一陣子，在我真正了解如何慎用情感的時候。」

　　海潮聲響，亙古之音。來復去，去復來。

　　黃洛天抓著她的一隻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洛天，我常常想到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的母親，你可曾想到她和你父親中間的事？用的是什麼眼光？同情呢？責罵呢？我告訴你從始至終我不知道我母親的戀情，那份感覺只存在她和你父親心中。那是純真高潔的情懷。世人的看法如何，他們並不在乎。我母親付出的代價夠大，她毫不畏縮，最後犧牲了生命。我也知道是什麼使她勇敢的面對人生，平靜的，她盡了應盡的一切，結果怎樣，不必計較，也並不重要。」

　　穆長慈的手被牽引著在他那鬚樁滿佈的頰上輕觸著。緘默的，他向她貼就著來。她閉了眼，依著他。潮聲，亙古之音，來復去，去復來，她依附著潮聲。

　　※※※

　　次晨，他們醒得早，一開眼便不想再睡。

　　「睡得好嗎？」她問他。

　　「你呢？」

　　她不答。兩對眼睛膠凝著一會兒，她舉手掠髮，說：

　　「太陽正在上升吧。」一翻身子坐起來，眼前一陣烏黑，雙手摀在面孔上。

　　「你怎麼了？長慈？」

　　「沒……沒什麼，起來得太猛了。」她平穩了氣息，斜倚在黃洛天身上。清晨涼爽，她額臉上豆粒般顆顆汗珠。

　　她還是堅持著看太陽上升，黃洛天無法違拗。她的眼望著旭日，他的眼凝在她臉上。

　　石窟去，他們看望了阿雄夫婦。阿雄的妻子今年四十九歲，手抱著初生兩天的男嬰。奇蹟嗎？穆長慈抱起那個小男嬰，看他暗紅色的小臉孔扭動著，新生可愛的小生命。什麼是他來日的道路？這幽暗的小洞窟，殘破的漁綱和霉臭的漁船？她摸摸他的小腳，軟嫩嫩的，但已經懂得踹踢了。把他交還她，四十九歲，凋弱衰老，但眼露喜悅神色的母親。

　　搭貼著丈夫，穆長慈步履困難。但她笑得很愉快，遍踏曾經陪伴黃洛天走過的地方，一草一木，每一段故事，每一片回憶。

　　「洛天，上天製造奇蹟，還是製造意外，都有祂的特權的。」

　　黃洛天目光深沉的望著她。

　　「記得嗎？那一天我們坐在這兒，談的是你受傷的事。我在醫院裏守在你的身旁，醫生護士們看著你。他們雖然盡力的施救，但就像眼對著一個死人。你活了，你的腿保留住了，然後你完全康復，上天製造了一連串的奇蹟。我們談著時笑得多麼開心，就是那時候老鄭來了，告訴說阿雄的兒子和三個漁人翻船葬身汪洋。那天早上那孩子還來過，坐在我們小屋前，眼睛閃亮，滿臉帶笑，告訴我他怎樣渴望有機會求學。我答應了，說要幫他完成志願，他高興得跳了起來。他離去，頻頻回頭向我揮手。活潑、快樂，對生命前途懷著無窮的希望，但他就那樣的去了，就那樣的離開了人間。為什麼？為什麼上天這樣的安排？！」

　　午飯的時候，穆長慈幾乎點滴不能下咽，黃洛天提議回去「聽泉居」，她笑著拒絕，說要看明月團圓。她眼圈暗黑，唇呈淺紫，蒼白瘦削，一對眼睛，卻仍然烱烱有神。

　　明月果然團圓，高掛藍天，星辰輔佐，華輝映人。黃洛天始終緘默，聆聽她微喘地敘述海龍王嫁了海龍公主，和波瀾下悅心醉人的樂音。夜風涼了，她緘默了，偎依他的懷抱裏。

　　「長慈，進去吧，海風太涼了。」

　　客廳裏，不曾亮燈，那隻鹿頭憑藉著月光，椅角投在粉牆上。叉形的暗影，形如鬼魔的指爪。

　　他們坐在沙發上，兩盃清茶，已經失去熱氣了。他握著她的手，白皙，纖纖，柔軟而且冰冷的手。

　　「洛天，我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他有你這樣的一個好父親，我就不妨偷懶了。」

　　「你偷懶不得的，長慈，記得嗎？你答應我不久再生一對雙胞胎。」

　　「我要盡自己的力量，但是醫生的話是對的，我本來身體很虛弱。」

　　「你會好起來的，當時你對我的病體那樣的具足信心，你的情形比我好多了，為什麼缺乏自信？！」

　　「我並不缺乏自信，我求生的意志也強，這都是我所擁有的。其餘一切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及，只有聽憑自然的安排了。」

　　「長慈，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你知道的，長慈……」他跪在她面前，臉孔埋伏她的膝蓋上。

　　「我何嘗願意離開你，洛天。」她的眼淚串串向下流：「但是總該有一個人先走，你離開我，或是我離開你。如果我先走，留著你痛苦，我的確很自私。但這不是能夠由我們作主，我們只有接受。」

　　「長慈，我……我不能接受……我……我……我不能！你……你說……你說我怎麼能夠……怎麼能夠……接受……」他泣不成聲了。

　　「洛天，我知道你一向堅強，對人生的看法透徹。人間不可躲避的苦難，你會幫同我應付。我試著說服自己死是一件平常的事，花費了很大的力量。我希望你幫助我安靜的度過這凡是有生命的都不能或免的一個關頭，死亡本身並不可怕，只要我們有堅強的信念，洛天，請你答應幫助我！」

第二十七章

　　回到臺北，黃洛天第一件事拜訪李醫師。他表情嚴肅的注視黃洛天許久，說：

　　「穆長慈是一個勇敢的女人，她鎮定的迎接一切，那也實在是最好的辦法。所以當她前來找我，希望我協助她，使這無法排解的暗影，不必擴大到遮蔽其他的人，我便答應了。我沒有見過這種人。許多人知道道理，但災難落到自己頭上時，往往無法應付。我告訴你她身體情況有了進步，也並不是完全說謊，她的確顯明的好了許多。愛，求生的慾望，信心，都是協助她好轉的原因。照目前的情形來診斷，她有一半的希望可以度過難關，一半的希望不算太小，我們只有為她祈禱。」

　　※※※

　　傍晚，「聽泉居」一片平靜，穆長慈正在休息，黃洛天獨坐廊前。拳師狗斜倚青草地，伸著舌頭喘息著，張大嘴巴呵哈的吼了一聲，伸長脖子貼在地面上。金絲雀躍上躍下，唱著悅耳的歌，玫瑰盛開，迎風婀娜。那一排紫絲絨剪就般的紫羅蘭，穆長慈親手照顧的，花葉茂麗的陳列架子上，一滴滴清水未乾。黃洛天閉了眼，一手掩在眉眼上。

　　「哥哥。」黃次莉來到他身旁。

　　他望著妹妹，次莉望著他，欲言又止的呆著了。

　　「次莉，你……你走，讓我安靜一會兒。」

　　「我……我有要緊的事和你一商量。」

　　「你說吧。」

　　黃次莉拖得一把椅子，正襟危坐著面對黃洛天。

　　「我……我說，你看王……王立山怎麼樣？」

　　黃洛天理會了一半，答道：

　　「他很好。」

　　「那麼你贊成了？」

　　「贊成什麼？」

　　「我我和他訂婚。」

　　「訂婚？」

　　「是的。你不贊成嗎？」

　　「不是不贊成，你們年紀都很輕，雙方了解得怎麼樣？都看清楚了嗎？」

　　「我們彼此都十分了解，也都完完全全的看清楚了。」

　　「你姊姊……」

　　「我問過姊姊了，她說要我先問你，如果你贊成，王立山那麼好，她沒有理由不贊同的。」

　　黃洛天細想了一會兒，說：

　　「這是你和王立山的終身大事，你們兩個人相愛，我也沒有異議。」

　　「那麼你批准了。我們今天晚上訂婚？」

　　「今天晚上？」

　　「是呀，王大哥說的，他說只要你批准，就是今天晚上，他已經去定蛋糕了。他還說，姊姊隨時都會生小孩子，她生了小孩子，坐月子起碼一個月。既然我們要訂婚，乾脆早一些，趁姊姊可以高高興興的坐著和我們一塊兒吃蛋糕。」

　　「好……好吧，次莉，就是今天晚上吧。」

　　「哥哥你太好了！」黃次莉歡呼一聲抱著黃洛天，在他頰上親一親，蹦呀跳的跑去了。

　　晚上，巧克力蛋糕送到，就和黃洛天回國遇著生辰，穆長慈為他所準備的同一樣。王力洲喜孜孜的，率領了老鄭和招弟，把一切張羅佈置得完善妥當。穆長慈一襲紅色寬袍，襯著她細白透亮的肌膚，滿眼凝思的看看和她同樣紅色衣裳的愛妹，和少年紳士的王立山。她知道他們能夠成為理想的配偶，立山的穩定，次莉的純真，這就是了。祈願上天永遠保佑這一對！

　　「讓，讓，燙，燙，千金雞！」老鄭叫囂著端著熱雞進來了。

　　千金雞，王梅心喜吃千金雞，黃心如常常吩咐老鄭煮了送給她。他們可曾料到這一日，他們的得了生命的攣生女兒中的一個訂了婚，也有老鄭的千金雞。

　　「長慈，你看，」王立洲來到她身邊，口袋裏掏出一紙賀電，笑嘻嘻的說：「者香寄來的，她高興極了，立山能和次莉訂婚，是我們王家的光榮。」

　　「立洲，」黃洛天冷冷的開口了：「你這位科學家真了不起，我妹妹的訂婚典禮我今天批准，你昨天安排！」

　　「什麼話，一切都是你批准以後我才開始安排的呀！」

　　「王者香成個先知了，我三個鐘頭以前批准的事，她的賀電已經在你口袋裏。」

　　「她的賀電到達的時刻不過半個鐘頭前，在你批准以後。我的訊息由人造衛星送，她的回電也是由人造衛星傳來的呀！」

　　「者香在美國怎麼樣？來了幾封信了？」穆長慈問。

　　「她嗎？想家想死了，說恨不得馬上就回來，你知道嗎？我託一位朋友照顧她，他來信告訴我，第一天者香到達學校，就有十幾個男的要想date她，包括我那個朋友在內。但是她一個也不接受，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王力洲說時聳了聳肩膀笑了笑，一副安全可慰的神情：「對了，她給你們夫婦一共寫了五封信，我都放在洛天書桌上，殷勤極了，比寫給我的多三封。」

　　菜肴上桌，五個人坐好了。開始進膳，由於黃洛天冷漠寡言笑，愉快的氣氛大見滅色。王立洲以為他不悅的原因為他擅自作主定今天為黃次莉和王力山訂婚的日子，想想自己也實在太性子急了些。心裏抱歉，眼角時瞥黃洛天。越看情形越不對，也跟著黃洛天舉不起筷子。

　　「十全！十全！」老鄭又來了，端著一盤硬殼通紅的大螃蟹，蟹有八腳兩螯，加起來成十，所以十全。一面唸道：「王立山先生和我們次莉小姐將來結婚，一定十全十美，全福壽，多子多孫，白頭偕老，百年好合，萬事如意，不能更好，不能更好的了！」

　　「謝謝你，老鄭。」黃次莉嬌羞的一聲答辭。

　　切了蛋糕，大家拍手。客廳裏坐著，黃洛天從次莉手中接過一盤，低頭嚐了一口，便把蛋糕放在一旁。走離客廳，一會兒回來了，手裏一串項鍊。直到次莉面前，項鍊交給了她，說道：

　　「次莉，這一串項鍊，父親和你母親當時定情的信物。他們倆永生的盟誓：心心相印。現在你訂婚了，這項鍊應該由你親手佩在立山身上，願你們心心相印。就算我對我們的父親……」他牙關生硬，說不下去了。轉過身去，大踏步離開了客廳。

　　暗黑裏，黃洛天獨步草坪，愈入愈深，直向「內山」。昏幽，迷離。風吹過，林木擺動，枝枒摩擦，魔影幢幢。盤惡龍，繞毒蛇！張牙舞爪，蠕蠕蠢蠢。走著走著，到了筋疲力竭。回到屋裏，一片寂靜，穆長慈已經躺臥床中。暗綠色燈光下，她擁著錦被，柔髮掩臉，眉心微蹙，隱約淚痕，黃洛天熄滅了燈，投身伏壓被枕上。

　　迴廊上，傳來低沉吉他聲，王立山和黃次莉，吃吃輕笑，喁喁細語。

　　「立山，教我那首〈戀歌〉吧。」

　　「那一首？」

　　「苦戀還是死戀什麼的。」

　　「胡說，就叫〈戀歌〉嘛。」

　　「我說戀歌，你又問我那一首。我倒要問問你，你一生唱過幾首戀歌。」

　　王立山不答話，已自低唱起來：

　　啊，夜色光輝，
　　你如此美麗。
　　愛情所依歸。
　　共度良宵！……

　　「怎麼了？往下唱呀！」

　　「我把詞兒忘了。」

　　「該死，那就是第二節吧。」

　　「好好的日子，左一個死右一個死的！」

　　「奇怪，你忽然怕死起來嗎？你不是說過凡人都免不了一死嗎？」

　　「說是那麼說的，可是我現在的確不願意死。」

　　「為什麼？」黃次莉顯然要多聽一遍好聽的話。

　　但是王立山不曾說，唱出〈戀歌〉的第二節來了：

　　浮雲掩月光，
　　陰影不成雙。
　　氣寒風又狂，
　　吹散鴛鴦。
　　相見時太短，
　　離別日正長。
　　我悲傷，你惆悵，
　　各自徬徨。

　　「唉，」次莉一聲嘆息：「明明是苦戀嘛，該第三節了。」

　　王立山吉他撥了一段過門調，接下去唱著：

　　全城甜酣靜，
　　萬籟寂無聲。
　　憐彼臨別星，
　　黯然天空。
　　晨鐘頻頻催，
　　一夜將逝盡。
　　……

　　沒有聲音了，吉他一聲怪調，黃次莉在打岔。好半晌，唔了一聲埋怨道：

　　「你說不要左一個死右一個死，這還不就是死？！記好了，你和我都不能擔當那顆臨別星的！」

　　「憐彼臨別星，」……臨別星！臨別星！黃洛天顫動著肩膀，顫抖著全身，吞聲飲泣。「晨鐘頻催」，留著，留著，長慈，長慈啊！莫作臨別星，消殞了你，我如何……如何度這漫長的暗夜？

第二十八章

　　這一時刻到來了，穆長慈開始陣痛，當她將被推送入產房，見過了黃洛天、穆立強、黃次莉、王立山和王立洲。然後又是黃洛天。

　　黃洛天強自壓制，裝出笑臉握著她那永恆在他掌中的纖手。

　　「長慈，你……你一定安好的，我……我們都需要你。」

　　她笑一笑，長睫聽毛一交合，又開啟了來：

　　「我知道，我並不擔憂，我這一生非常幸福，洛天，我已經十……十分……陣痛上來，她接不下去了，閉上了眼，暗紫色的嘴唇牽曳著。」

　　兩個白衣護士同情的望了黃洛天一眼，推動輪床，帶走了穆長慈。

　　※※※

　　護士的面貌在黃洛天眼中凝聚成形，她手中抱著一個嬰兒，男的，一個男嬰。

　　黃洛天迷茫的立起身，向前直走。是的，這是他的妻子了。她躺在那兒，動也不動的，白被單蓋著了面孔。他把被單掀開，在那冰冷的唇上印個長吻，再把被單蓋好了。癡呆的，他向前走著，出了醫院，到了街上。黑漆裏，雨在下，他一步接連一步，夢遊般的向前直去。

　　「哥哥！哥哥！」黃次莉隨後哭叫，王立山攙扶著她。

　　黃洛天逕自邁步走，雨水淋濕了他，機械般的步伐，嚓嚓，嚓嚓，踩在濕地上。

　　「哥哥！哥哥！姊姊！姊姊啊！」

　　斜雨，狂風。一陣雷鳴，一劃閃電。照見了失魂落魄的黃洛天，和他身後揮淚跟隨著的三個人

　　「洛天！洛天！」王立洲帶淚叫喚。

　　…………

　　故鄉，楓葉荻花，丹桂飄香。太陽、月亮、星星、銀河。她的豬尾辮，我的小潑婦……寂寞山道，無燈無月，曇花帶雨，嗚咽流泉。……風朝，雨夕，病榻時光，朝朝暮暮。……天地一隅，白色小屋。海水，潮聲。日出晨，月落夜。……彩虹的弧影，那白皙纖纖的手，陽光、雨點、撒抹了明麗半空，我的白衣天使！……西瓜燈，澄紅酒，含情眼，微酡頰。小白兔，金玉的盟誓。〈聖母頌〉，聖母聖嬰。我的新娘子！

　　…………

　　「哥哥！哥哥！」

　　「洛天！洛天！」

　　他們擁著上去，接扶著軟癱倒在地上的黃洛天。

　　※※※

　　銅棺沉甸，葬下了穆長慈，葬下了黃洛天的心。

　　…………

　　「你算是把握住機會的人了，是嗎長慈？」

　　「……你做人的路線怎麼畫？你生命的意義是什麼？為母親揹負了擔子，在父親身旁偎依著像個小女孩。丈夫有情婦，趕著過去和她攀交情。忠孝節義，你擁有人間一切的美德！」

　　「從前的你早就失蹤了，我看到的現在的你，只是你父親給你的狡猾的容忍；和你母親給你的自私的蒙混。」

　　「你怎樣安排我們的孩子一生所變弄的把戲？讓他姓牛，是嗎？」

　　「多麼可憐的孩子，請牛正碩步你父親後塵捏死他也罷，空有我這個父親，和你這個母親。」

　　「多麼可怕的你，穆長慈！」

　　「你知道嗎？你的手法媲美穆立強，他掌握了次莉，人人以為他愛她，事實上他的手段比把她捏死更毒辣。你現在要求的是什麼？忠孝節義牛夫人？街頭的人稱讚你，巷尾的人歌頌你。何必把我敲倒在地上，難道不這樣不能夠顯出你這個牛門烈婦！」

　　…………

　　默默無聲，穆長慈，她永遠默默無聲。是的，她何須解釋，何須答辯？

　　※※※

　　嬰兒一聲啼哭，喚回他父親失落的神魂，黃次莉淚流不停，懷抱著她的小姪兒又是小甥兒。他試探的張開小眼睛，看看人間。黃洛天淚水落在嬰兒衣裳上，他的亮晶晶的瞳眸，看不清父親的容顏，也不知道父親心中的悲痛。啼甫定，咧唇笑了，笑亮了太陽，光輝徹透密雨。明紅，暗紫，空幻成色，色幻成空。……一霎時，銷匿了半天燦爛。藍天、白雲，藍天無意，白雲無心。藍天所以清明萬里，白雲所以來去自如。……

　　來時來，去時去，兜得了明月好花香滿袖？！

　　「哥哥，我們回去吧！」

　　黃洛天看一眼黃次莉。

　　是的，去便去，我們回去吧。

　　（全文完）

我讀七色橋

　　凡夫

　　有人說，長篇小說是短篇小說放在顯微鏡底下所顯示的景象，短篇小說扯扯拉拉使之既長且闊，便成了一部長篇。所以許多人無法忍耐長篇小說，許多人看見那麼一厚冊便「怵目驚心」，許多人手執一本看頭閱尾，十幾頁當一頁翻過去也就已盡心力。但是，當你手捧華嚴的作品，你不能放棄一字一句，你會跟隨她的筆端鍥而不捨，隨著她的安排心感情動，或笑或淚。

　　我，沒有資格執筆書寫這麼一篇大文章，但是，誠如華嚴女士所說：「小說在文學界的地位好像歌唱之居音樂領域中。」我是一隻烏鴉，但聽得見金嗓子。我不會說故事，但我知道動人的敘述。我發抒了個人的心聲，但相信也發抒了許多人的心聲。

　　《智慧的燈》《生命的樂章》進而到了《七色橋》，華嚴的筆更發放了異彩。英文中國郵報五月十一日刊載：《七色橋》是華嚴女士積前兩部作品的寫作經驗所完成的極成功的佳作，是確實的話。

　　《七色橋》一開端便進入故事，若干人物出現有如抽了一根根鮮明的線頭，然後逐一拔續，首尾銜接。男女主角的戀愛為經，男主角尋妹為緯。巧妙編織，懸宕有力。精闢的對話，生動的描繪，綴以幽默感。每一角色各具性格，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主題明確，蘊含哲理，民族意識，自然真切。人性的解剖，生命的真諦。伏筆技巧不見斧鑿，全書進展直到最後，每分每秒，緊扣住讀者的心弦。

　　民族意識為人所不可或缺的，就像為人子必須盡孝一樣。《七色橋》在在點出這要義，如：中國人，盤古開天，女媧補石！文化古國，軒轅子孫，瓜皮帽，紅背心，藍襖袍！剛毅不朽的是烏油油的長辮子，屍骨化盡也還是依然故我鳥油油。進作揖，退打扦。是，是，喳！喳！餐館，理髮廳，傭工介紹所，我們的大同世界這麼大！

　　何等有力，何等沉痛！

　　歸化變不了我，親愛的葛麗絲，我就是黑頭髮黃皮膚，染了黑頭髮，剝掉黃皮膚，抽了筋，換了骨，我還是十足而且道地的一個中國人！我不能使你相信長辮子代表不了中國精神，我至少有勇氣承認自己是個中國人，我的辦法難道是歸化？葛麗絲，如果你理智一如你美麗，你不致以為嫁給歸化的我是光榮的。

　　堅毅懇切，直搗人心。

　　為什麼兩個人在不可能相愛的情況下相愛了？華嚴不讓讀者指責她安排了「畸戀」卻先讓讀者著急此情此景為什麼女主角對男主角如此冷酷無情？！及至兩人結合，人同此心，人人處身這樣的境地都會這樣做，否則便違反人性，違反自然。這才是令人啟發深思的人性的問題，值得我們多加研討的。

　　華嚴以明暗手法分寫男女主角的性格，一貫明朗的描述塑造了黃洛天。暗流般一股潛力寫出了穆長慈，更有力，更深入，更動人。

　　穆立強的陰險，穆太太的隱情，或明或藏的塗抹成了背景。這比她在《生命的樂章》中所寫吳詩梅的父母的手法高明得多。李小翠，誤入歧途的風塵女子，雖可恨，亦可憫。穆元德和牛正碩著墨不多，但都輪廓分明。黃次莉在全書中佔的是第三位，從起始直到最終，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蘇老兒是小人物中最突出的一個。最後黃洛天走到蘇老兒棺旁，作者這樣寫：

　　黃洛天走進去，黑漆漆裏一盞暗淡的燈，照臨著黑漆漆的一具棺材，這就是了，蘇老。輕撫棺木，沉甸甸無息無聲，黃臉婆、大丁、小妞、山林、魚池、母豹子、五加皮、「鮑魚的表弟」和喜燈，永遠封閉在這裏。

　　寥寥不及百字，配合了男主角沉痛的心情，較之萬千言語的效果，不知道勝過若干倍！

　　諸如罔市、老鄭和招弟，也各現特異的地方。後來尋妹的謎底揭曉，若干人物隱退，再引出王家三兄妹用以助場，並藉他們的口說些作者心中想說的話，三兄妹可算當前潔身自好的年輕人們的縮影，既增加故事的娛樂性，寓意也深。

　　長篇小說的開場和收場好像人的頭和腳。尤以收場，如果疲弱，便破壞了全書的氣氛。《七色橋》的收場極有力量，男主角悲傷的在雨夜中行走，追憶往事。及至女主角落葬，作者重復一遍當時男主角對女主角責難的話語，也正是加強手法交代了女主角的性格，使讀者們印象更深。然後華嚴女士引了這一段作結：

　　默默無聲，穆長慈，她永遠默默無聲。是的，她何須解釋，何須答辯？

　　閱讀至此，可使天下人同聲一哭了。

　　妙筆生花，華嚴女士當之無愧。寫情、寫景、說理、闡述，可掬可取，如畫如詩。醞釀襯托，筆無虛著，明暗輕重，前呼後應。三部著作三種不同的手法。簡潔洗練，文氣沛然。又善象徵暗示，灑脫幽默。筆調變化神出鬼沒，隨手拈來皆是文章。

　　閃電劃分了夜空，連接著劈地迅雷，窗戶戰慄，燈光熄滅了。透過玻璃窗是一番景色，暗黑，倏忽通亮；斜雨，雨裏風，風中樹，彎腰曲背，擺幹搖葉，擋不住風吹雨打。……

　　──作者暗示人類怎樣抗拒和面對著人生。

　　暗黑，通明；暗黑，通明。小窗外花墜草偃，但卻是生機遍透。畢竟，隆冬逝去了。

　　──作者暗示柳暗花明的境界。

　　他沒有聲音。遠遠的公雞啼鳴，池塘裏青蛙嘓嘓，拳師狗跟著咆哮。只有金絲雀聰明知道這還是靜息的時候。

　　──作者暗示男主角自當安心等待。

　　月亮撒開了浮雲，大海卸脫了面紗，展開無限神秘的蔚藍，讓月光吻觸，溫柔的，款款的，盡情的，吻觸著。

　　──作者以大自然景色暗喻男女主角的靈肉關係，神聖優美。

　　望青天，蔚藍無盡；廣無際，飛鳥翱翔。回頭走，緩慢地；和小心翼翼，仔細別踩著野花小草。兩對閃爍的瞳眸閃爍，映藍空，映翱翔。哈！氣腥夜昧，一對迷途的人！

　　──作者喻一對明知不可觸犯法律但仍觸犯了法律的戀人的心情。

　　天依舊，水蔚藍。白雲無心，浪濤無意。來者去，去者來。和風拂面，海鷗低徊。斜雨，落日，薄霧，彩虹。堆積的岩塊，無垠的沙灘，幾時見旭日再升，明月團圞？

　　寫女主角重返海濱，對景生情，離愁別恨，無一字愁，無一字恨。

　　故鄉，楓葉荻花，丹桂飄香。太陽、月亮、星星、銀河，她的豬尾辮，我的小潑婦！……寂寞，山道，無燈無月，曇花帶雨，嗚咽流泉。！風朝，雨夕，病榻時光，朝朝暮暮。！天地一隅，白色小屋。海水，潮聲。日出晨，月落夜。彩虹的弧影，那白皙纖纖的手，陽光、雨點、撒抹了明麗半空，我的白衣天使……西瓜燈，澄紅酒，含情眼，微酡頰。……小白兔，金玉的盟誓。〈聖母頌〉，聖母聖嬰。我的新娘子！

　　寫男主角憶念之惰，摯情沉痛，搗人肺腑。

　　華嚴女士崇奉佛理，她的作品處處表現了大慈大悲。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高深境界。《七色橋》結束，也就是她綱領的意思：

　　……笑亮了太陽，光輝徹透密雨。明紅，暗紫；空幻成色，色幻成空……一霎時，銷匿了半天燦爛。藍天、白雲，藍天無意，白雲無心。藍天所以清明萬里，白雲所以來去自如……

　　來時來，去時去，兜得了明月好花香滿袖？！

　　「哥哥，我們回去吧！」

　　黃洛天看一眼黃次莉。

　　是的，去便去，我們回去吧。

　　讀者這時候或惆悵，若空虛，但留下一份更深的人生的感悟。

　　我見華嚴女士，在一次文藝演講會中。她莊嚴和藹，親切坦誠，博得青年人熱烈掌聲。在解答讀者問題中她提到：讀者的眼睛非常明亮，作家用以表現自己的是作品。說到她的成就，華嚴女士謙遜地笑著回答說：「我想我有待努力邁進的途徑還長，我還得接受許多嚴正考驗的。」有人問：「為什麼好些作品我們看了一遍便夠，而您的我們百讀不厭？」華嚴女士說她不知道怎樣答覆這一個對她接近「偏愛」的問題。我想這是萬千問題中唯一使華嚴女士無法作答的問題了。

　　中華民國五十五年六月十四日於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