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尾聲
人間相見唯有禮　作者：潔塵　

《千江有水千江月》

蕭麗紅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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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一九八零年臺灣聯合報長篇小說大獎作品，風行臺灣二十五年的當代愛情文學經典。二十五年，我們老了，故事沒老；故事外的我們丟了純真，故事裏的他們依然緊握愛情……小說主要描述了主人公貞觀與大信古典而又含蓄的愛情故事。

　　小說男主角、臺北青年大信初到嘉義縣布袋鎮，經女主角貞觀導遊地方，兩人因而相戀。後來貞觀至臺北上班，大信至金門當兵，兩人之間的情愫產生變化。

　　作者的敘述充滿了臺灣民俗的瑰麗與趣味，而貞觀與大信古典又含蓄的戀情，為這個時代逐漸失去的純然戀歌，悠悠地低吟了一遍……

　　作者簡介

　　蕭麗紅，一九五○年生，嘉義布袋鎮人，目前專事寫作。曾以《千江有水千江月》獲聯合報長篇小說獎。代表作有《桂花巷》（一九七七年一月一日初版）、《千江有水千江月》（一九八一年四月初版）、《白水湖春夢》（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初版）。

一

　　１

　　貞觀是出生在大雪交冬至彼時；產婆原本跟她外家阿嬤說：「大概霜降時節會生。」可是一直到小雪，她母親仍舊大著腹肚，四處來去；見到伊的人便說：「水紅啊，拖過月的囡仔較巧；你大概要生個狀元子了！」

　　她母親乃從做姑娘起，先天生就的平靜性格，聽了這般說話，自是不喜不驚，淡然回道：「誰知啊，人常說；百般都是天生地養的……誰會知呢？」

　　貞觀終於延挨到冬至前一天才落土，生下來倒是個女兒，巧拙尚未分，算算在娘胎裏，足足躲了十一個月餘。－－到她稍略識事，大人全都這麼說笑她：「阿貞觀，人家都是十個月生的，為什麼你就慢手慢腳，害你娘累累、掛掛，比別人多苦那麼兩下？」

　　貞觀初次聽說，不僅不會應，還覺得人家問得很是，這下纏住自己母親問個不休；她母親不知是否給她問急了，竟教她：「你不會這樣回：因為那天家家戶戶都搓冬至圓，我是選好日子來吃的。」

　　問題有了答案，貞觀從此應答如流，倒是大人們吃了一驚；她三妗還說：「我們阿貞觀真的不比六七歲的囡仔……到底是十二個月生的！！」

　　乍聽之下，貞觀還以為自己生得是時候；後來因為表姊妹們一起踢毽子，兩人都是二十六下，銀蟾一定要說自己贏。

　　「為什麼？」貞觀笑問道，「不是平嗎？」

　　銀蟾說：「數目相同，就比年紀；你比我大一歲！自然算你輸！」

　　貞觀不服，問她幾歲，銀蟾說是六歲，貞觀啊哈一聲笑出來：「說平你還不信，比什麼年歲，我也是六歲啊！」

　　銀蟾嗤鼻說她：「誰說你六歲？正頭算？還是顛倒算？」

　　「六歲就是六歲，怎樣算都是六歲！」

　　銀蟾收起毽子，推著她往後院走：「好！我們去問！！隨便阿公，阿嬤抑是誰，只要有人說你六歲，我就輸！」

　　後院住的她三舅，三妗；芒種五月天，後園裏的玉蘭、茉莉，開得一簇簇，女眷們偶爾去玩四色牌；那房間因吃著四面風，涼爽加上花香，一旦知滋味，大家以後就更愛去，成了習慣。

　　二人一前一後，才踏入房內，見著她母親背影，貞觀就問：「媽，我今年是幾歲啊？」

　　大人們先後回過頭來，唯有貞觀母親靜著不動，伊坐在貞觀大妗身旁，正提醒那紅仕撿對了。

　　這下貞觀只得耐心坐下來等著，誰知一旁她二姨開了口：「阿貞觀肖牛，肖牛的今年七歲！」

　　像是汽球一下扎了針，貞觀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銀蟾見此，立刻挨到她身旁坐下，抓了她的手輕拍著，卻又仰頭幫她詢問：「貞觀是說，我們讀同一班，為什麼我是六歲？」

　　「人家銀蟾屬虎！」

　　「屬虎六歲？……為什麼屬虎就六歲？」

　　貞觀這一問，眾人差不多全笑了起來，連她母親都抿了嘴角笑說道：「你今日是怎樣？跑來番這個？」

　　說話的同時，她二姨等到了四色卒；於是眾人放下手上的牌，重新和局。

　　她大妗伸手按了貞觀的肩頭，說是：「阿貞觀，大妗與你講，生肖歲數是照天地甲子算的，牛年排在虎年前，當然牛年的人大一歲！」

　　貞觀這下問到關頭來了：「可是，大妗，我們只差一個多月，銀蟾只慢我四十二天！」

　　這下輪到她三妗開口了，伊一面替贏家收錢，一面笑貞觀：「照你這樣算法，世間事全都算不清了；你還不知道，有那廿九、卅晚，除夕出生的，比起年初一來，只隔一天，不就差一歲嗎？」

　　貞觀一時無話。

　　她三妗接下道：「等你大了，你才不想肖虎呢，虎是特別生肖，遇著家中嫁娶大事，都要避開……對了，你還多吃一次冬至圓呢！你忘記了？單單那圓仔，就得多一歲！」

　　眾人又笑；貞觀腮紅面赤，只得分說：「－－其實……人家也沒吃到－－」

　　話未完，只聽得房門前有人叫貞觀，她待要起身，先聽得她三妗笑喚道：「四嬸，四嬸，你快進來聽！阿貞觀在這裏計較年歲，跟湯圓賴帳呢！」

　　２

　　小學六年書念下來，貞觀竟是無有什麼過人處，雖說沒押在眾人後，倒也未曾領人先，拿個溫吞吞第七名，不疾不緩，把成績交上去；她母親大概失望了，說了她二句，她外公卻開口替她分明：「水紅，你這句話層疊，想想看，你自己五叔念到東京帝大的醫學士，也算得人才的，你知麼？他到了上中學校，還一直拿第二十名呢！古人說大隻雞慢啼；提早會啼的雞，反而長不大，小學的成績，怎麼就準了呢？」

　　她母親不作聲；她外公又言道：「你聽我說：女兒不比兒子，女道不同男綱；識者都知，閨女是世界的源頭，未來的國民之母，要她們讀書，識字，原為的明理，本來是好的，可是現時不少學校課業出眾的，依我看，卻是一點做人的道理也不知，若為了念出成績，只教她爭頭搶前，一旦失去做姑娘的許多本分，這就因小失大了－－」

　　貞觀覺得外公這話正合她的心，更是聚會心神來聽；

　　「兒子不好，還是一人壞，一家壞，一族壞，女兒因負有生女教子的重責，可就關係人根，人種了，以後嫁人家為妻做媳，生一些惶恐、霸氣的兒女，這個世間還不夠亂啊？」

　　貞觀想著外公的問話有理，因為今天早上，她還看到兩個男生在巷口打架。

　　「從前你阿祖常說的：德婦才生得貴子。又說：家有賢妻，男兒不做橫事。由此想來，才深切知道女兒原比兒子貴重，想開導伊們，只有加倍費心神了！」

　　「阿爹見的是！」

　　「這樣說來，明兒等伊聯考考完，叫她天天過來跟我念千字文！」

　　考完初中聯考，貞觀其實是無甚把握，然而心裏反而是落了擔子的輕鬆；到底這六年的學業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最興奮的，還是可以過外公家去念《婦女家訓》、《勸世文》。

　　她外公有大小一廿個孫子，除了她五舅未娶，其餘都已成家。大舅早歲被日本兵征到南洋當軍，十幾年來不知生死。她大妗守二個兒子銀山、銀川過日子。二舅、三舅各有二男二女；銀城、銀河、銀月、銀桂、銀安、銀定，銀蟾、銀蟬。四房是一女一男：銀杏、銀祥，再加上貞觀這班外孫兒女有事沒事就愛回來，一個家不時的鬧熱滾滾。

　　開始與外公讀書以來，貞觀第一句熟記心上的是《勸世文》的起頭：

　　「天不可欺」、「地不可褻」、「君不可罔」、「親不可逆」。

　　刻骨銘心以後，她居然只會從頭念起；也就是整段文字一從中間來，她便接不下去。

　　一次，外公叫她們分段背，先由銀月念起：

　　「師不可慢」、「神不可瞞」、「中不可侮」、「弟不可虛」、「子不可縱」、「女不可跋」。

　　跟著是銀桂：

　　「友不可泛」、「鄰不可傷」、「族不可疏」、「身不可惰」、「心不可昧」、「言不可妄」

　　再來銀蟾：

　　「行不可短」、「書不可拋」、「禮不可棄」、「恩不可忘」、「義不可背」、「信不可爽」。

　　當銀蟬念完：

　　「勢不可使」、「富不可誇」、「貴不可恃」、「貧不可怨」、「賤不可凌」、「儒不可輕」時，貞觀竟忘了要站起來，因為她還在底下，正小聲的從頭念起－－

　　讀千字文就更難了，字義廣，文字深，十幾天過去，貞觀還停在這幾句上頭：「空穀傳聲，虛堂習聽」、「禍因惡積，福緣善慶」、「尺璧非寶，寸陰是競」。然而愈往後，理念愈明；書是在讀出滋味後，才愈要往裏面鑽，因為有這種井然秩序，心裏愛著－－

　　「樂殊貴賤，禮別尊卑」、「上和下睦，夫唱婦隨」、「外受父訓，入奉母儀」、「諸姑伯叔，猶子比兒」、「孔懷兄弟，同氣連枝」。

　　等念到《三字經》時，更是教人要一心一意起來；從「－－為人子，方少時，親師友，習禮儀」、「弟於長，宜先知，首孝弟，次見聞，知某數，識某文」到「犬守夜，雞司晨，苟不學，曷為人，蠶吐絲，蜂釀蜜，人不學，不如物，幼而學，壯而行，上利國，下便民，揚名聲，顯父母，光於前，裕於後－－」

　　貞觀是每讀一遍，便覺得自己再不同於前，是身與心，都在這淺顯易解的文字裏，一次又一次的被滌蕩、洗潔……。

　　３

　　暑熱漫漫，貞觀外公所以會選在早晨讀課，念書；等吃過午飯，通常人人手上，會有一碗仙草、愛玉。

　　貞觀吃這項，總是最慢，往往最後一個放下碗，不知情的，還以為她一人吃雙份。

　　久了以後，竟然隱約聽到一個綽號，真個又是生氣又好笑：

　　「九頓伯母？！什麼意思嘛？！」

　　其實她心裏猜著十分了，只是不願意自己這樣說出來。

　　銀蟾等人笑道：「就是人家吃一頓飯，你吃九頓啊！」

　　「我吃九頓？誰看見了？！」

　　「沒吃九頓，怎麼那麼慢？」

　　「……」

　　一嘴難敵兩舌，貞觀說不過眾人，轉頭看男生那邊，亦是鬧紛紛：

　　「……」

　　「不好！不要！換一個！」

　　「啊，想起來，昨晚叔公在樹下講什麼『開唐遺事』，好了，我要做徐懋功！」

　　「我做秦叔寶！」

　　「我做程咬金！」

　　「尉遲恭是黑臉啊！我又不像！」

　　「不像沒關係，本來就是假的嘛！」

　　……

　　銀祥還小，才五歲，只有站著看的份；剩下一個銀定，就是不肯做李世民！

　　「沒有李世民，怎樣起頭呢？」

　　「那……看誰要做，我跟他換！」

　　「……」

　　這邊的銀蟾見狀，忍不住說他道：

　　「哈，你莫大呆了！李世民是皇帝呢！你還不要－－」

　　銀定這時轉一下他牛一樣的大眼睛，辯道：

　　「你知道什麼？！阿公說過：第一戇做皇帝，第二戇做頭家，第三戇做老爸……還不知誰呆呢！」原來有此一說，銀川最後只得提議：

　　「耍別項好了！銀蟾她們也可以參加；『掩咯雞』是人多才好玩！」

　　捉迷藏的場地，一向在對街後巷底的鹽行空地，那兒榕樹極多，鬚垂得滿地是，不止遮蔭，涼爽，還看得見後港的漁塭與草寮。

　　可惜的，它的斜對面開著一家棺材店，店裏、門口，不時擺有已漆、未漆的杉板；不論大紅或木材原色，看來都一樣的叫人心驚。

　　「掩咯雞」得到眾聲附和，算一算，除了銀山大表哥外，差不多全了；貞觀本來想去的，可是說來奇怪，前幾個夜晚，她老是夢見那間棺材店……，這兩天，走過那裏都用跑的……

　　「阿貞觀怎麼不去？」

　　「我……我愛睏！」

　　大家一走；連小銀祥都跟去了；貞觀想想無趣，自己便走到阿嬤房裏來。

　　她外婆的床，是那種底下打木樁，上頭鋪涼板的統鋪，極寬極大；貞觀悄聲躺下，且翻了二翻，才知自己並無睡意。

　　老人家睡得正好，再下去就要給她吵醒……

　　貞觀想著，立時站起，穿了鞋就往後園走。

　　她外婆的三個女兒，只有二姨是長住娘家的；為了二姨丈老早去世，只留個半歲大的嬰兒給伊，如今惠安表哥十七、八了，在台南讀高中，二姨一個人沒伴，就被接回來住了。

　　今兒貞觀一腳踏入房內，見著她大妗、二姨的背影，忽地想通這件事來－－自己母親和阿妗們，為何時常來此；她們摸四色牌；坐上大半天，輸贏不過五塊錢，什麼使她們興致致呢？原來她們只為的陪伴寡嫂與孀姊度無聊時光，解伊們的心頭悶……

　　怪不得她外公不出聲呢－－她二姨最先看到她，笑道：「好啊，阿貞觀來了，每次伊來，我就開始贏！」

　　她三妗笑道：「這樣說，阿貞觀變成錢婆了，只可惜，錢婆生來大小心，看人大小目，扶起不扶倒－－」

　　還未說完，大家都笑了；貞觀有些不好意思，揉眼笑道：「三妗，你真實輸了？」

　　口尚未合，眾人笑道：「你聽她呢！不信你摸摸伊內袋，一大堆錢等著你幫伊數呢！」

　　說著就說到讀書的事來，她二姨問：「阿貞觀考學校考得怎樣？」

　　她母親道：「你問她呢！」

　　貞觀回說：「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把寫的答案說給老師聽，老師算一算，說是會考上。」

　　眾人都是欣慰的表情，獨有她母親道：「伊真考上了，也是問題，通車嘛，會暈；住宿舍，又會想家……才十三歲的孩子！」

　　她二姨問：「怎麼不考布中呢？和銀蟾有伴－－」

　　「她們那個導師，幾次騎腳踏車來說，叫我給她報名，說是讀布中可惜，他可以開保單，包她考上省女！」

　　「……」

　　停了一下，她大妗提醒道：「阿貞觀不是有伯父在嘉義嗎？」

　　「是伊出生那年搬去的，這麼大了，連面都沒見過……」

　　……

　　聽著，聽著，貞觀早已橫身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小時候，她跟著大人去戲園看戲，說跟去看戲，不如說跟去睡覺，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愛睡，每次戲完散場，都是被抱著出來的。

　　母親或者姨、妗，輪流抱她，夜晚十一、二點的風，迎面吹來，叫人要醒不醒的……

　　大人們給她拉起頭兜，一面用手撫醒她的臉，怕小孩的魂留在戲園裏，不認得路回家……

　　貞觀這次被叫醒，已是吃晚飯時刻；牌局不知幾時散的，她母親大概回家煮飯了；左右鄰居都羡慕伊嫁得近，娘家、婆家只是幾步路。

　　眼見飯廳內燈火光明，貞觀忙洗了臉走來。在外公家吃飯，是男女分桌，大小別椅的，菜其實一樣，如此守著不變，只為了幾代下來一直是這般規矩。

　　更小的時候，她記得銀蟾跑到銀定他們那桌，被三妗強著叫回來……

　　貞觀是以後才聽自己母親說是：「女兒家，站是站，坐是坐，坐定了，那裡就是那裡，吃飯不行換坐位，吃兩處飯以後要嫁兩家！」

　　她在廳門口遇著銀月，問聲道：「還沒開始嗎？你要去那裡？」

　　銀月拉住她道：「捉迷藏還未散呢！大哥哥去找半天也沒下落……誰還吃得下？」

　　貞觀聽說，亦拉了銀月道：「走！我們也去找－－」

　　話未了，只見銀杏，銀蟾幾個一路哭進來；那銀蟾尤其是相罵不落敗，挨打不流淚的番邦女，如今這樣形狀，眾人那能不驚？

　　「什麼事啊？」

　　「什麼事？」

　　連連問了十聲，竟是無有響應；貞觀二人悄聲跟進廳內，見大人問不出什麼，只得走至銀蟾面前，拉她衣服道：「阿蟾，你怎樣？」

　　「哇－－」

　　這番婆不問也罷，一問竟大哭出聲……

　　貞觀三舅只得轉向呆立一旁的銀定問道：「到底怎樣了？銀山不是去找你們回來？他自己人呢？」

　　銀定嚅嚅道是：「……大哥哥叫我們先回來，他和二哥哥、三哥哥還要再找－－」

　　眾人眼睛一轉，才發覺銀祥不見了。

　　「銀祥人呢？」

　　這一問，男的又變得像木雞，女孩子卻又狠哭起；貞觀四妗顧不得手上端的湯，一手抓了銀蟾問道：「怎樣的情形，你與四嬸說清楚！」

　　番婆揩一下淚水，眼睛一閃，淚珠又滴下頰來：「……大家在『掩咯雞』，阿祥不知躲到那裡去……」

　　「有無四處找過？」

　　「都找了－－找不到，我們不敢回來，可是大哥哥－－」

　　不等伊說完，眾人都準備出發去找，卻見棺材店的木造師傅大步跨進來，慌慌恐恐，找著貞觀外公道：「同文伯，這是怎麼說起－－你家那個小孫子，唉，怎會趁我們歇睏不注意，自己爬入造好的棺木內去躲……」

　　四五個聲音齊問道：「囝仔現在呢？」

　　「剛才是有人來店裏看貨，我們才發覺的……因為悶太久，已經沒氣息－－我們頭家連鞋都不顧穿，赤腳抱著去回春診所了……頭家娘叫我過來報一聲……你們趕緊去看看－－」

　　前後不到兩分鐘，屋裏的大人全走得一空；貞觀正跟著要出門，卻見她大妗停了下來，原來銀山、銀川還有銀城不知幾時趁亂回來了：「你過來！」

　　伊叫的是銀川，貞觀從不曾看過她大妗這樣疾聲厲色－－銀川一步步走向她面前，忽地一矮，跪了下去：「媽－－」

　　「我問你，你幾歲了？」

　　銀川沒出聲；大妗又道：「你做兄長的，小弟、小妹帶出去，帶幾個出去，就得帶幾個回來，你知嘛？」

　　「……」

　　「少一個銀祥，你有什麼面目見阿公、阿嬤、四叔、四嬸？」

　　「……」

　　她大妗說著，卻哭了起來：「你還有臉回來，我可無面見眾人，今天我乾脆打死你，給小弟賠命！」

　　「媽－－」

　　「大妗－－」

　　「大伯母－－」

　　銀山已經陪著跪下了，貞觀、銀月亦上前來阻止，她大妗只是不通情，眼看伊找出藤條，下手又重，二人只得拉銀城道：「快去叫阿公回來！」

　　誰知銀城見銀山二人跪下，自己亦跟著跪了；貞觀推他不動，只得另拉銀月道：「走！我們去診所看看，不一定銀祥無事呢？二哥哥就不必挨打了！」

　　４

　　貞觀的四妗已經幾天沒吃飯了；前兩日，她還能長嚎大哭：「銀祥啊，我的心肝落了土……」

　　以後聲嘶喉破，就只是乾嚎而已；無論白天、夜晚，貞觀每聽見她的哭聲，就要跟著滴淚－－這一天，逢著七月初七，中午一過，家家戶戶開始燜油飯，搓圓仔，準備拜七星娘娘－－貞觀懶在床上，時撲時趴，心裏亂糟糟。

　　四妗或許在她房內，旁邊不知有無人家勸伊？這個時候，大家都在灶下－－貞觀想著，差一點就翻身站起，然而她又想到：見著四妗，要說什麼話呢？她也只會拉著伊的裙角，跟著流淚而已。－－「起來！起來！！你睏幾點的？」

　　銀蟾的人和聲音一起進來；她近著貞觀坐下，繼續說道：「大家都在搓圓仔，說是不搓的沒得吃！」

　　貞觀不理她；銀蟾笑道：「還不快去！二伯母說一句：阿貞觀一向搓的最圓，引得銀桂她們不服，要找你比賽呢！」

　　貞觀移一下身，還是不動。

　　「你是怎樣了？」

　　貞觀卻突然問一句：「四妗人呢？」

　　銀蟾的臉一向是飛揚，光采的，貞觀這一問，只見她臉上整個黯下來：「四嬸原先還到灶下，是被大家勸回房的，我看伊連咽口涎都會疼－－」

　　貞觀翻一下身，將頭埋在手裏。

　　想到銀祥剛做滿月那天，自己那時還讀三年級，下課回來，經過外公家門口，被三妗喊進屋裏，就坐在這統鋪床沿邊，足足吃了兩大碗油飯－－她記得那天：四妗穿著棗紅色洋裝，笑嘻嘻抱著嬰兒進來，嬰兒的手煉、手釧，頭上的帽花，全閃著足赤金光，胸前還掛個小小金葫蘆……

　　「四妗，小弟給我抱一下！」

　　她從做母親的手，接過小嬰兒來，尚未抱穩呢，五舅正好進來看見，笑道：「大家來看啊！三斤的貓，咬四斤的老鼠－－」

　　……

　　正想著從前，又聽銀蟬進來叫道：「你們快去前廳，臺北有人客來！」

　　銀蟾一時也弄不清是誰，問道：「你有無聽清楚是誰？」

　　「是四嬸娘家的阿嫂與侄子。」

　　銀蟬說完，探子馬似的跑了。

　　桌觀耳內聽得明白，忙下床來，腳還找著拖鞋要穿，銀蟾早已奪門跑了。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天井，銀蟾忽地不動了……

　　「你是怎樣－－」

　　銀蟾還未出聲，貞觀從她的眼波流處望去，這才明白：四妗的侄仔原來是十五、六歲的中學生；她們起先以為是七、八歲的小人客！

　　二人只得停了腳步，返身走向灶下；灶下正忙，亦沒有她們插手的，倒是姊妹們全集在「五間」搓湯圓，「五間」房緊臨著廚房隔壁，筐籮滿時，隨時可以捧過去……

　　二人才進入，銀蟾先笑道：「誰人要比搓圓仔？阿貞觀來了－－」貞觀打她的手道：「你莫胡說，我是來吃的！」

　　銀蟾笑道：「七娘媽還未拜呢，輪得到你－－」

　　說著，二人都靜坐下來，開始捏米團，一粒粒搓起。

　　七夕圓不比冬至節的；冬至圓可鹹可甜，或包肉、放糖，甚至將其中部分染成紅色；七夕的卻只能是純白米團，搓圓後，再以食指按出一個凹來……

　　為什麼呢？為什麼要按這個凹？

　　小時候為了這一項，貞觀也不知問過幾百聲了；大人們答來答去，響應都差不多，說是－－「要給織女裝眼淚的－－」

　　因為是笑著說的，貞觀也就半信半疑；倒是從小到大，她記得每年七夕，一到黃昏，就有牛毛細絲的雨下個不停。

　　雨是織女的眼淚……「織女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眼淚呢？」

　　她甚至還問過這麼一句；大人們的說法就不一樣了－－織女整一年沒見著牛郎，所以相見淚如湧－－牛郎每日吃飯的碗都堆棧未洗，這日織女要洗一年的碗－－「阿貞觀，這雨是她潑下來的洗碗水！」

　　「牛郎怎麼自己不洗呢？」

　　「戇呆！男人不洗碗的！」

　　……

　　那凹其實是輕輕、淺淺，象徵性罷了，可是貞觀因想著傳說中的故事，手指忘了要縮回，這一按，惹得眾人都笑出來：「哇！這是什麼？」

　　「貞觀做了一個面盆仔！」

　　「織女的眼淚和洗碗水，都給她一人接去了……」

　　連她自己都被說笑了；此時，第一鍋的湯圓、油飯，分別被盛起，捧到五間房來。

　　隨後進來的，還有她外婆，貞觀正要叫阿嬤時，才看到伊身旁跟著那個中學生－－「大信，你莫生分，這些都是你姑丈的侄女、外甥－－」

　　那男學生點了一下頭，怯怯坐到一邊；她阿嬤轉身接了媳婦添給伊的第一碗油飯，放到他面前：「多少吃一些！你知道你阿姑心情不好，你母親要陪伊多講幾句話－－」

　　「我知道－－」

　　男生接了著，卻不見他動手－－湯圓都已搓好，銀月、銀桂亦起身將筐籮抬往灶下；貞觀於是拉了銀蟾道：「拜七娘媽的油飯上不是要鋪芙蓉菊嗎？走！我們去後園摘！」

二

　　１

　　網魚這幾日，全家都儘早歇睏得早，七、八點不到，一個個都上了床。

　　貞觀和銀蟾姐妹，一向跟著祖母睡的；這一晚，都九點半了，三人還在床上問「周成過臺灣」、「詹典嫂告御狀」……

　　她阿嬤嘴內的故事，是永遠說不完的：「詹典出外做生意，賺了大錢回來，他的丈人見財起貪，設計將他害死，還逼自己女兒再嫁－－詹典嫂又是節婦又是孝女，這樣的苦情下，不得已，寫了狀紙，控告生身之父－－」

　　「周成到臺灣來做生意，新娶細姨阿面；留在故鄉的妻子月女等他不回，亦自福建過海來尋夫－－阿面假裝好意款待，暗中以豬肚蓮子所忌的白喬木劈柴燒，將伊毒死……半夜－－」

　　貞觀又要懼怕又要聽；從前怕虎姑婆，現在怕詹典和月女的鬼魂。

　　阿嬤一說完，銀蟾二人有本事倒頭就睡，貞觀卻在那裏直翻身；看看老人家也閉起眼，沒辦法，只好去碰伊的手肘：「阿嬤，你睏沒？」

　　「唔－－」

　　「阿嬤－－鬼如果來呢？」

　　老人家開眼笑道：「真戇，你怎麼不想：明日早起，有好魚好肉可吃？」

　　這一說，貞觀果然覺得自己是戇呆；每天有那麼多事情可想，她為什麼只鑽這一點轉呢？

　　想明白以後，心被撫平了；貞觀打起呵欠，正要入眠，卻又記起什麼事來：「阿嬤，你一點時，叫我起來好嗎？」

　　她阿嬤笑道：「三更半夜的，你要偷捉雞嗎？」

　　貞觀亦笑道：「才不是，人家要跟阿舅眾人去魚塭！」

　　老人家似醒非醒的「唔」了一聲，沒多久，便睡著了。

　　到得下半夜，貞觀在睡夢中，被一陣刀砧聲吵醒，傾身起來，只見後院落一片燈火；是女眷們在廚房準備食物、點心，要給男人帶去魚塭寮餓時好吃。

　　銀蟾二人還在睡，卻沒看到她外婆的人。

　　貞觀揉揉雙眼，端了木架上的面盆來換洗臉水，才出庭前，迎面即遇著大信、銀山等人……

　　「早啊－－」

　　「早－－」

　　眾人都好說話，獨有銀城不饒她：「哈，你也知道起來啊？！連著四、五日，我們清晨提了魚和網具回來時，你還在做夢呢！好意思說要跟去捉魚？」

　　「……」

　　「－－照你起身的時辰算來，魚市場大概下午和晚上才有魚賣－－」

　　「……」

　　貞觀飛快走到水缸旁，也不應銀城半句；其實，如果不是人客在旁，她一定拿水瓢的水甩他……

　　那缸是石砌的水泥缸，正中放在廚房的半牆下，一半在內，供灶下一切用水，另半則露出外來，大家取用也方便。

　　貞觀彎身欲拿水瓢，手在大缸內摸了個空，只抓了把夜深露重的子夜空氣。

　　再探頭看時，原來呢－－銀城早搶先一步；他由廚房進去，自裏面拿了正著。

　　貞觀取不到水，只好一旁站著等，她這才看清楚，缸裏白茫茫一片的，原來是月光。

　　月娘已經斜過「五間房」的屋簷線，冷冷照進缸底；水缸有月，貞觀從不曾這樣近身相看，只覺自己的人，也清澈起來。

　　洗過臉，大家又多少吃了點心，待要出發時，銀月、銀桂才趕到：「阿貞觀，等我們－－」

　　魚販仔和工人，還有舅舅等，都已動身；貞觀看看銀山他們，說是：「你們先走吧！我們壓後！」

　　銀山不放心：「要等大家等，你們兩個手腳快一點－－」

　　姊妹二個這才放心去洗面、漱口；臨去，貞觀還加了一句：「可以不必吃－－銀城手上有提盒！」

　　前後也不過十分鐘，當六人來到門口，原先的大隊人馬已不知去向；這下，十二隻腳齊齊趕起路來；風吹甚涼，貞觀差些忘記這是七月天。

　　月光自頭頂灑下，沿途的街燈更是伸展無止盡……貞觀放眼前程，心中只是亮晃晃、明淨淨。

　　出了莊外，再往右彎，進入小路，小路幾丈遠，接下去的是羊腸道一般的堤岸；岸下八、九十甲魚塭，畦畦相連。

　　六人成一縱隊，起步行來；女生膽小，銀山讓她們走前頭，分別是：銀月、銀桂、貞觀，然後是大信、銀城，銀山自己是鎮後大將軍。

　　貞觀每跨一步，心上就想：

　　太祖公那輩份的人，在此建業立家，既開拓這麼大片土地，怎麼築這樣窄的壟堤－－沿途，銀山要說給臺北人客聽：「這一帶，近百甲的魚塭，因連接外海的虎尾溪，鎮上的人將這兒叫做『虎尾寮』……虎尾漁燈乃是布袋港八景之一－－」

　　銀城則是每經一處，便要做介紹：「這畦是五叔公的，五叔公一房不住家鄉，魚池託給大家照看。

　　這畦是三叔公家的，就是會講單雄信那個－－這是李家－－黃家……

　　阿貞觀她家的，還要往北再過去，就是現在你看到的掛漁燈那邊－－」

　　銀城不只嘴裏說，他是手腳都要比，弄得提盒的湯潑出來：「你是怎樣了？」

　　銀月一面說，一面接了提盒去看，見潑出去的不多，到底還是不放心，便自己換了位置，和貞觀一前、一後拉著。

　　沿岸走來，貞觀倒是一顆心都在水池裏：這漁塘月色；一水一月，千水即是千月－－世上原來有這等光景……再看遠方、近處，各各漁家草寮掛出來的燈火，隱約銜散在涼冽的夜空。

　　「虎尾漁燈」當然要成為布袋港的八景之首；它們點綴得這天地，如此動容、壯觀！

　　銀城還不知在說些什麼，銀月便說他：「你再講不停，大家看你跌落魚塭底！」

　　銀城駁道：「那裏就掉下去呢？！阿公、阿叔他們，連路都不用看，跑都可以跑呢！」

　　話未說完，忽見橫岸那邊，走來一個巡更的；那人一近前，以手電筒照一下銀山、銀月的臉，因分辨出是誰家的孩子、孫兒，馬上走開去。

　　就在這一刻時，貞觀忽然希望自己會在聯招考試裏落敗，她不要讀省女了。

　　在剛才的一瞬間，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與這一片土地的那種情親：故鄉即是這樣，每個人真正是息息相關，再不相干的人，即使叫不出對方姓名，到底心裏清楚：你是那鄰那里、那姓那家的兒子、女兒！

　　她才不要離開這樣溫暖的地方，她若到嘉義去，一定會日日想家夜夜哭－－這一轉思，貞觀的步子一下輕快起來，話亦脫口而出：「別說外公他們了，這路連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她一走快，銀月不能平衡，大概手也酸了，於是提盒又交回銀城手裏，銀城邊接邊笑：「哈！學人家！」

　　貞觀停腳問：「笑什麼？沒頭沒尾的，我學誰了？」

　　銀山笑道：「這句話是大信講的；他家住臺北西門町，他說西門町他閉著眼睛也會走！」

　　鬧鬧吵吵，居然很快到了目的地；魚塭四圍，儘是人班，貞觀看母舅們一下跳入塭裏幫忙拖魚網，一下又躍上岸來指揮起落，自己這樣一滴汗不流的站著看，實在不好，便拉了銀桂坐到草寮來。

　　岸邊、地下，雖有二、三十個人手，少算也有一、廿支電石火和手電筒，然而貞觀坐到魚寮來時，才發現真正使得四周明亮的，還是那月光。

　　它不僅照見寮前地上的瓦礫堪數，照見不遠處大信站立的身影，甚至照得風清雲明，照得連貞觀都以為自己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衫。

　　頭次網起的魚兒最肥，魚販仔一拉平魚網，魚們就在半空掙跳、竄躍，等跌回網上，論千算萬的魚身相互堆棧時，就又彼此推擠，那在最底層的，因為較瘦小，竟可以再從網眼溜掉，回到熟絡的池水裏；魚們不想離開魚塭，也許就像貞觀自己不欲離開家鄉一樣？！貞觀不禁彎下頭低了身來看，也有那麼二、三尾，魚頭已過，只因魚身大些，竟夾在網中不上不下……

　　貞觀將身一仰，往後躺在木板釘成的草鋪床上，心裏竟是在替魚難過。

　　她閉起眼，裝睡，誰知弄假不成，真的睡著了；等銀月推她時，貞觀一睜眼，先看到的是天蒼茫，野遼闊，帶濕的空氣，霧白的四周，一切竟回到初開天地時的氣象。在這黎明破曉之時，天和地收了遮幕，變成新生的嬰兒；貞觀有幸，得以生做海港女兒，當第一陣海風吹向她時，她心內的那種感覺，竟是不能與人去說。

　　２

　　連著吃了好幾日的虱目魚，飯桌上天天擺的儘是它們變出來的花樣，魚粥、魚鬆、清湯、紅燒、煎的、煨的。受益最多的是大信，據貞觀看來：城市人自然少有這樣的時候，然而受害最大的，卻也是他，陸續被魚刺紮了幾遍。

　　前幾回，都被她三妗拿筷子挾走，這一次魚刺進了肉裏面，紮著會痛，就是找不到頭，筷子和飯丸都無用，一個大男生，坐在正廳中，眼紅淚流的，別說大人忙亂，連她看了都難過。

　　貞觀想著自小吃魚的經驗，倒給她想出個方兒來，便三、兩步，走回自己家裏，她母親看了她，笑眯眯道：「成績單才寄來，怎麼你就知道回家拿了？」

　　說著開了衣櫥，取給她看，又說：「明日的報紙就有了呢！你快去學校與先生說一聲，他也歡喜！」

　　貞觀看了看分數，卻說：「我先去跟重義嬸討麥芽，四妗的侄子被魚刺紮到咽喉。」

　　說著，走到後院來開門，後面小巷，有家做餅的鋪子，裏面堆著一鉛桶、一鉛桶的麥芽糖。

　　麥芽討到了，是一小只竹棒子，粘著軟軟的一團，貞觀怕它流掉到地上，也不走回家，直接從小巷口穿出大街，回到外公這兒。

　　這邊家裏，大人還在焦急呢！烏鴉鴉一堆人圍著大信，大概計窮了。

　　貞觀不敢明伸出手，趁亂將它塞給銀安，果然大信吞後一分鐘，便站起身叫好了。

　　事後問起來，居然沒人知道是誰討來的麥芽，大信說是銀安叫他吞的，銀安則想不起到底誰人遞給他，到被問急了，居然瞪眼叫道：「好了便好了，管它是天上落下來！」

　　這次以後，大信再不敢多吃魚了，只對無骨無刺的蛤、蚌感興趣，每天帶著竹簍，和銀川他們去魚塭摸「赤嘴」。赤嘴是粉蛤的另一種，肉較厚，殼反而薄，喜歡做穴在魚塭四周靠堤岸的濕土裏，黃昏時，就跑出洞來吃水了。

　　十天過去，大信的臉也曬黑了，卻給他摸出一套找赤嘴的訣竅來：靠岸邊的土上，若有一個像鎖匙孔的小洞，伸手進去，一定會摸到一隻。

　　正當他熱著摸赤嘴時，他母親已收拾好行李要走；家下眾人，一口一聲的挽留道：「妗仔若不棄嫌這裏，就多住幾日才好，一過八、九月，海邊、塭內，都出毛蟹，『十月惜，蜞較碇石』小小一隻，裏面全是蟹黃！」

　　他母親道：「到十月，還要二個月呢！已經住了個餘月，他父親會說我……」

　　「至少也等過了中秋再走，中秋這裏還算鬧熱，碼頭全部的船隻，都自動載人到外海賞月。」

　　大信的樣子有些動心，他母親卻說：「那裡行呢！他父親信上直催，大信的學校，也快要開學了！」

　　貞觀的外婆又說：「大信就叫他姑丈先送他回去，妗仔你難得來一趟，還是多住些時。」

　　「下次吧！下次再來……親家、親家母，大家有閒也去臺北走走！」

　　當下看好時間，母子二人決定坐明日的早班車回去；貞觀以為吃過晚飯，他們就會趁早歇睏，誰知晚來她外公在天井講「薛仁貴征西」，貞觀才找到座位坐下，一抬頭，赫然發現大信就在前座。

　　「鬼頭飛刀蘇寶同，移山倒海樊梨花……」故事正說得熱鬧，大信忽回頭與銀安說：「明晚的故事，我就聽不到了。」

　　她四妗照例來分愛玉，貞觀才接過碗，聽他這一說，差些失手打翻掉；她是同時想起今早自己接到的那紙註冊通知。

三

　　１

　　時光一下子移過去六年，貞觀如今十九歲了，已經中學畢業，現今是回鄉來準備考試。

　　嘉義，把她從一個小女孩變成了少女，再怎樣，她到底花費六年的時間在這個城市裏，然而不知為什麼，貞觀每次想起來，只覺它飄忽不實，輕淡如煙。

　　每次回鄉，都不想再走，每次臨走，又都是淚水流泗，那情景，據她外婆形容的：真像要回到後母身邊一樣。

　　這樣戀棧家鄉的人，怎麼能夠出外呢？

　　貞觀因為知道自己，就不怎樣把考大學當正經，想想嘉義已經夠遠了，怎堪再提臺北，臺北在她簡直是天邊海角了。

　　直到考前一個月，貞觀還是不急不緩，若有若無的，也不知念的什麼；當她四妗開口問起：「要不要叫大信來做臨時老師？」

　　她竟連連搖頭說不要，她四妗還以為她不好意思，倒說了一些安撫她的話；貞觀只得分明道：「不是的，四妗，是我不想再念了……考下來，你就會知道，大信若來，我反正也一樣，他卻會因自己插手，添加一層，直以為自己沒教好，以後不敢來我們這裏，那不是冤屈嗎？」

　　她四妗因為她考慮得有理，請大信來教的話就不再說了。

　　雖說同是肖牛，大信因出生的月份，正逢著秋季入學，向來早貞觀一年；人家現在已是全國最高學府的學生呢！……花城新貴……聽她四妗說，人家還不用考呢，是由建中直接保送的，第一志願－－化學系，說還立了大志，以後要替中國再拿一個諾貝爾獎，說班上的女生喜歡做實驗與他一組，說……

　　真正要說，大信的一些事是只能了，不能盡；貞觀反正零零碎碎，自她四妗那裏聽來。

　　她四妗後來又生個小弟，比銀祥還胖壯；貞觀一次返家，一次覺得嬰兒長得快，大概每隔開三、二月才能見著的關係，甚至錯覺囝仔是用灌風筒弄大的。

　　有時她四妗說完大信的事，便舞動懷中兒子的手，說是：「我們阿銀禧以後長大了，也要和大信哥哥一樣會讀書才好啊！歐－－歐－－」

　　銀禧一被逗，便咯咯笑起來，然後歪搖著身，前後左右，欲尋地方去藏臉。

　　貞觀每每見此，再回想阿妗從前哭子的情景，心內這才明白：人、事的創傷，原來都可以平愈、好起來的！不然漫漫八、九十年，人生該怎麼過呢？

　　五舅和銀山、銀城都已先後成家；銀川、銀安幾個，或者念大學，或者當兵在外，再不似從前常見面。

　　姊妹們有的漁會，有的水廠、農會的，各各要上班早起；除了晚飯、睡前略略言談，從前那種稠膩、濃粘的親情、情親，竟是難得能再。

　　這些年在外，她飲食無定處，病痛無人知，想起家裏種種，愈是思念不能忍；還記得回來那日，天下著微微雨，她三妗撐著傘，陪她母親在車站等她；她母親穿著綠豆色的船領洋裝，貞觀尚未看清伊的臉，倒先見著母親熟悉的身影；當時，她第一個襲上心來的念頭是：我再不要離開布袋鎮了。

　　回來以後，因為外公家先到，就在三妗房裏，直說話到黃昏；一時，房間內外，進、出的腳履不停，貞觀的眼眶只是紅不褪。

　　沒多久，姊妹們一個個前後下班回來，銀月、銀桂各各拉起她的手，還說不出話時，銀蟾落後一步的，倒先發聲道：「你……可是回來了。－－」

　　她放了銀月二人，上前去拉銀蟾的手，嘴才要張，那聲帶竟然是壞了一樣。

　　她這才發覺，銀蟾說錯了話，實際上，自己何曾離開過這個家？

　　此刻此時，她重回家園，再見親人，並不覺得彼此曾經相分離－－她並未離家！她感覺得到：昨天，她們大夥兒仍然在一起，還在巷口分手，說過一聲再見，今天，就又碰面了！

　　這六年，竟然無蹤無影無痕跡，去嘉義讀書的那個阿貞觀，只是鎮上一個讀書女學生罷了！

　　真正的她，還在這個家，這塊地，她的心魂一直延挨賴在此處沒跟去。

　　一輩子不離鄉的人，是多麼幸福啊！貞觀同時明白過另一樁事來：國小時，她看過學校附近那些住戶、農夫，當他們死時，往往要兒孫們只在自家田裏，挖出一角來埋葬即可……

　　代代復年年，原來他們是連死都不肯離開自己的土地一下。

　　……

　　一本西洋史攤在面前半天了，貞觀猶是神魂悠悠想不完，想到那些埋在自己田地的農夫，考大學的心更是淡了。

　　這些天，她在後院「伸手仔」讀書，家中上下，無一人咳嗽；連昨兒銀禧哭鬧，四妗還說他：「阿姊在讀冊，要哭你去外面哭！」

　　這「伸手仔」比三妗的房間還涼，一向是她外公夏日歇中覺的好所在，這下為了她，老人家連床鋪都讓出來。

　　有這樣正經的盼望，貞觀詳細想來，真是考也不好，不考也不好。

　　這伸手仔……為什麼叫這樣趣味的名呢？原來是它的屋簷較一般大厝低矮，若有身量高大的男人，往往伸手可及，因此沿襲下來就這麼叫了。

　　貞觀小時候，大概三歲吧！就曾被她三舅只手托上屋簷過；她好玩的坐定，只是不下來，等三舅一溜眼，居然爬到馬背脊樑正中央，任人家喚也不聽，哄也不下，她三舅六尺身軀，堂堂一個紅臉漢，在下面急得膽汁往上沖，後來還是三妗叫人拿木梯來，由五舅上去將她拿下。

　　類似這樣驚險的成長經驗，在貞觀來說，還不少呢，聽說她五歲時，她五舅也是十七、八歲的半大人，有一次自作聰明餵她吃飯，因為魚有刺，肉有骨，眼前恰好一碗魚丸湯，便只是撈魚丸餵她。

　　她乳牙、黃口的，知道什麼細嚼慢嚥，反正飯來張口……後來是飯匙舉到嘴前，她再張不開口，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原來魚丸她沒咬，全都和飯含在嘴裏，到嘴滿時，只有哭了。

　　一時地上蹦跳跳的，全部是魚丸彈個不停，五舅一一揀起來，數了一數，又令她張開嘴來檢視，一面說她：看不出啊，阿貞觀的嘴這麼小，怎麼一口含了六、七粒魚丸？……

　　正好她阿嬤走過，罵他道：你要將伊害死啊？哽死阿貞觀，你自己又未娶，看你怎樣生一個女兒賠你姊夫？

　　２

　　貞觀是從小即和母舅們親，見了她父親，則像小鬼見閻王，她父親在鹽場上班，小學時，每天上學，須先經過鹽場，鹽場辦公室斜後門，有個日本人留下來的防空壕，壕上長滿大紫大紅的圓仔花。銀蟾每每走過，就要拉她進去偷摘，因為這花她阿嬤愛。

　　有那麼一次，二人手上正拔花呢，轉頭見她父親和副場長出來－－大人其實也無說她怎樣，可是從此以後，不論銀蟾如何說，她都不肯再踩進鹽場一腳，尤其怕懼她父親。

　　現在想起來，當時她是羞愧，覺得在別人面前失父親的臉面，以後父親來探她外婆時，貞觀便躲著少見他，自己請願的給三舅磨一下午的墨，甚至跟著去看魚塭，或者釣魚。

　　看魚塭其實就是趕鷺鸞；五月芒種，六月火燒埔，那種天氣，說是打狗不出門的，偏偏白鷺鸞就揀這個時出來打劫，趁著黃昏、日落之前，來吃你結結實實一頓飽；當它在空中打圓轉，突然斜直線拋墜下來時，它是早已選定了那畦魚塭的魚兒肥。

　　因此，看守的人必須搶快一步，拿起竹梆子來敲打，嘴內還得－－唷－－唷唷唷－－的作出聲響，它才會驚起回頭，再騰空而上，然後恨恨離去。

　　另外一種嚇鷺鸞的方式是放鞭炮，可是炮藥落入塭塘裏，對魚們不好，因此大部分人家，還是用竹梆子較多；那梆子是選上好竹竿，愈大圍愈是上品，將它鋸下約三尺長，然後橫身剖開約三分之一，裏面的竹節悉數挖空，當手持後端用力振動時，挖空竹節的那一段即悉嗦作響……

　　這種尋常，平淡的聲音，在鷺鸞們聽來，卻是搖魂鈴、喪膽鐘。

　　鷺鸞其實是一種很慓悍的鳥，看它們敢入門踏戶的，來吃魚的架式，就足以證明了，可是卻又這樣沒理由的驚怕竹梆子。也許，真如她外公說的：惡人無膽！

　　說到釣魚，貞觀同時就要想起蚯蚓來，她因為最怕這項軟東西，所以迄今不太會釣魚，因為餌都是蚯蚓撕成一截截的；貞觀小時候為了想幫四舅釣魚，自己便找到魚塭邊撈小蝦，誰知腳踩不穩，落入塭底裏；大人說：當四舅抱了個烏黝黝，渾身黑泥的女孩回來時，家下誰也認不得阿貞觀，倒是燒水給她洗身時，在二、三個小衣裳口袋裏，各個跳出一尾虱目來……

　　比起這些來，磨墨的事，只能算它平白、無奇了，可是因為事情是為著三舅的人做的，這磨墨洗硯，也因此變成大事。

　　世上有肩能挑、手會提，孔武有力的人，世間更不乏吟詩題句之輩，可是貞觀就不曾見過手舉千斤，肩挑重擔，同時又能吟詩做對的全才。

　　而她的三舅，卻是這樣的兩者皆備。

　　自小，貞觀只知三舅是人猿泰山，一人抵十人，大凡家中捕魚，鎮上廟會，所有別人做不來的，都得找他；拿不起的他拿，挑不動的他挑。

　　直到入學後，粗識幾個大字，一日，她走經過宮口，發現嘉應廟廊廓石柱上，赫然有三舅名姓！

　　近前觀看，何其壯闊、威顯的一副門聯，竟是三舅自撰自書：

　　嘉德澤以被蒼生，虎尾溪前瞻廟貌

　　應天時而昭聖跡，鯤身海上顯神光

　　　　　　　　　　　　　弟子　蔡中村敬撰

　　嘉應廟正門對著布袋港，綿綿港彎，上銜虎尾溪，下接安平鹿耳門，這西南沿岸，一向統稱鯤身……

　　十歲的她，站在斑彩絢絢的門神繪像前，兩目金閃閃，只是觀不完，看不盡……

　　轉頭回望，不遠處的海水似搖若止，如在自家腳底，剎那間，三舅的字，一個個在她腦中，從指認，辨別，而後變得會心，解意起來。

　　也就在她轉身望海的一個回頭裏，貞觀因此感覺：自己這一身，不僅只是父母生養，且還相屬於這一片大海呢！她是虎尾溪女俠，鯤身海兒女，有如武俠天地裏的大師妹，身後一口光燦好劍，背負它，披星戴月江湖行。

　　自十歲起，貞觀整整看它三年的武藝春秋，去家這些年，雖說再無往日的心情，然而，當年熟知的習武禁忌，她到現在還是感動難忘，記心記肝。

　　武者，戒之用鬥，唯對忠臣、孝子、節婦、烈士，縱使冒死，亦應傾力相扶持。

　　短短廿七個字，貞觀此刻重新在嘴邊念過，仍然覺得它好，而且只有更好了！

　　當初使她暝無暝，日無日的入迷的，也許就是這麼磅礴氣象的一句話吧！

　　說起這些，不免要繞回到大信來：

　　那年他初一升初二，跟著自己母親來看阿姑，這裏眾人為了留小人客，盡行搬出銀城他們那些武俠、漫畫；大信就是躺在這間伸手仔的床鋪上，看《仇斷大別山》，三番忘了吃飯，兩次不知熄燈－－

　　她眼前床頭上，斜斜鉤掛的這件圓頂羅紋白雲紗蚊帳，就是個活證－－

　　當年，大信徹夜看書，不知怎樣，竟將它前後燒出兩個破洞來：第一個孔，是她四妗用同色紗帳布補的，加上針黹好，幾乎看不出它什麼破綻，第二個孔卻是銀安和她合綴的；原來大信欲去報備時，銀安覺得是小事，不必正經去說，就悄悄尋了針線，自己替大信縫起來，正巧她從伸手仔門前走過，便被銀安叫進去：

　　「阿貞觀做做好心，來幫我們補這個！」

　　貞觀一看，原來銀安不知那裡找來的一塊青色紗帳布，雖說質紋相同，到底不同色，剪得歪斜斜、凸刺刺的，又是粗針重線，竟是縫麻袋一樣：

　　「你不補還看不出呢！補了才叫人看清，蚊帳原來破一孔！」

　　她是說完才開始後悔，因為乍看時，銀安的手藝實在叫人好笑，可是想回來，大信是客，應該避免人家難堪……

　　因為有負咎，所以織補得格外盡心；當她弄好以後，竟然看也不敢看她一眼的走開－－

　　然而那一晚，她翻來覆去，只是難入眠，幾次開眼看窗，天邊還是黯黑一片，小睏一會，又起身看鐘，真是苦睡不到天亮。

　　天亮了，見著大信，可以向他道歉，賠失禮……

　　貞觀此時想回來，才懂得外公、祖父，那一輩份的人，何以說：被人負，吃得下，睡得著；負了人，不能吃，不能睏。……

　　原來呢，是因為事過之後，還有良心會來理論。

　　然而隔天她再看到大信，他還是渾然無識的樣子，自己倒不好開口了。

　　當時她是不知，現在呢，她已經十九歲了，自認自己這樣的一個看法應該沒錯：為什麼大信的人看起來親切？他本來就是個真摯的人……

　　胡亂思想，貞觀倒是因此趴著睡著，其實也無真睡，閉起雙眼就是。

　　當她再睜眼時，人一下躍身向前，嘴裏同時尖叫出聲，原來座燈不知何時倒向蚊帳，正燒炙出一團熏氣……

　　貞觀跳著腳去搶蚊帳，手被燙著時，才想到：應該先拔插頭……

四

　　１

　　蚊帳還是燒破了！

　　貞觀後來拿她外婆小鏡臺的紅緞圓布補，拇指般大的紅貢緞，是老人家事先鉸好放著，若有頭暈、患疼，將它攤藥膏，貼雙邊髮鬢。

　　這一來大人有證為據，直以為她是認真功課呢！除了心上歡喜，不免也要勸她身體重要，以後再來時，總不忘用舊日曆紙包四、五錢切片的高麗參帶來。

　　如此半個月下來，貞觀因為常有忘記的時候，正經也沒含它多少；參片她用個小玻璃罐裝，一直到罐仔已滿，送參的事仍未停止。

　　貞觀想道：再這樣積下去，有一天真可以開參行，做店賣藥了。

　　才想到開參行，只見銀城新婚的妻子走進來，貞觀不消細看，也知道又是送參的。

　　然而這次不同的是，隨著她人的出現，貞觀同時聞到了一股奇香。

　　「阿嫂，人參給阿嬤吃吧！我這裏還這麼多！」

　　新娘子笑道：「我不敢拿回去，阿姑還是收下來好，不然老人家不放心，又要走一趟；若說前次的還剩存，更是要生氣了！」

　　貞觀說不過人家，只得收了；一面又問：「另外這一包是……？」

　　「阿姑猜猜看！」

　　貞觀吸吸鼻子，一時卻又說不出什麼來。

　　「是新娘子灑香水？」

　　「亂講！」

　　貞觀只覺這香已浸漬了整個伸手仔，應該是很熟的一個名稱，照說不必再想，即可脫口叫出的！

　　新娘子見她難住了，竟欲伸手去解開結。

　　貞觀將伊拉住道：「不用看，這香味明明我知曉，是從小聞到大的！」

　　她同時在心裏盤算著幾個名字：沉香，不像，檀香，不盡是，麝香，也都不全是……

　　她難道會有藏香不成？

　　姑嫂兩人相視而笑，貞觀最後只得說：「到底是什麼？簡直急死人！」

　　新娘子只有揭謎底了，貞觀見她將打疊好的一個紅色小包裹，按著順序解開，裏面是－－暗香色的一堆粉末，用水紅玻璃紙包著。

　　貞觀不能認，失聲歎道：「這是什麼？」

　　新娘子笑道：「是槐根末，混著各樣香料，包－－」

　　不等伊說完，貞觀已接下道：「包馨香用的！原來端午節到了！」

　　大概連她的外祖母都不能清楚說出：這項風俗習慣在民間已經沿襲下來多久了，貞觀甚至想：極可能高祖太爺公幾百年前自閩南移遷來時，就這樣了。

　　她是從六歲懂事起，每年到五月吃粽子前一天，即四處先去打聽：那處左鄰右舍，親戚同族，誰家有新娶過門的媳婦，探知道了，便飛著兩隻小腳，跑去跟人家「討馨香」；新娘子會捧著漆盒出來，笑嘻嘻的把一隻只縫成猴仔，老虎，茄子，金瓜，閹雞等形狀的馨香，按人等分。

　　小時候，為了比誰討的馨香較多，貞觀常常是一家討完又去一家，身上結彩得叮叮咚咚，有鈕扣掛得沒鈕扣，一直到國小四年級，因為男生會笑她們，才不敢掛了，但還是照舊找新娘討馨香，只差的藏放在書包或口袋裏……

　　五、六年集下來，那一堆的端陽香袋，後來竟也是丟的丟，散的散，不知弄到那個角落了；如今貞觀只還留著一隻黃老虎，一隻紫茄仔：老虎才龍眼般大，用黃色府綢布紮做的，背面和腳的四處，各以墨筆劃出斑紋；尤其雙眼如點漆，還是只聰明老虎呢！

　　這樣一隻聰明老虎，還差些給銀城他們偷去；是連男生看了都會愛，它通身上下的那種活意，也就只有看過了才能說。

　　茄子則是紫貢緞縫的；光說選這布料的心思，就好斷定做的人有多靈巧。茄仔因為本身皮發亮光，普通紫顏色的布，還不能全像，不夠傳神，再看頂上的綠蒂，簡直就是菜園裏新摘的……

　　她特別珍惜的這一紫一黃，一向就收在母親那只楠木箱籠裏，這香味真的是從小聞到大的－－貞觀這一轉思，遂又問新娘道：「阿嫂準備自己做馨香嗎？要縫多少個呢？」

　　新娘子在過門後的第一個端午節，要親自做好馨香，分送鄰居小孩的禮俗，到她祖母的那個時代，似乎還很認真的執守著。往後到她母親、姨妗那一輩，勉強還能撐住。然而這幾年來，不知是年輕新娘子的女紅、手藝差了，還是真的沒空閒，竟然逐年改了；不是娘家的母姊、兄嫂做好送來，就是新娘自己花點錢，請幾個針線好的阿婆代做－－因此，當貞觀聽新表嫂說準備親手做二百個馨香時，整個人一下感覺新鮮、驚奇起來。

　　從前，她每聽阿嬤、嬸婆，甚至自己母親自誇當年自己初做新娘，新縫紮的馨香，有多工整，美妙時，居然出過這樣的應話：「怎麼就不分一個給我？」

　　大人們笑她：「阿貞觀，那時你在那裡呢？」

　　她道是：「我就算不在，你們不會選一個好看的留著嗎？」

　　大人雖笑她說的孩子話，過後卻也覺得這話有理，於是彼此互詢的說：「對呀！怎麼就沒想到要留一個？做紀念也好呀！」

　　想來她這個表嫂膽敢自己做，定是身懷絕藝……

　　「阿嫂－－」

　　貞觀不禁心頭熱起來：「現在先跟你訂，我可是要好幾個！」

　　新娘子笑道：「你好意思討？馨香是要分給囡仔、囝仔的！」

　　貞觀賴道：「我才不管！布呢？布呢？阿嫂，我陪你去布店剪！」

　　新娘子說：「早都鉸好了，在房裏，現在才裁布，那裏趕得及？」

　　貞觀看著眼前的新娘，忽然錯覺自己又回到從前童稚的時光？當她跑到人家屋前，這樣抬頭看新娘，亦是如此問道：「有什麼樣款呢？有沒有猴仔？有沒有閹雞？」

　　「有！有！」

　　卻聽她表嫂連連回答：「鼠、牛、虎、兔……十二生肖全部有！」

　　２

　　端午節那天，每到日頭正中曬時，家家戶戶，便水缸、面盆的，一一自井中汲滿水，這水便叫做：午時水。

　　傳說中：午時水歷久不壞，可治瀉症，肚疼等病痛。

　　另以午時水放入菖蒲、榕葉，再拿來洗面，浴身，肌膚將會鮮潔、光嫩，雜陳不生……

　　貞觀這日一早起，先就聽到誰人清理水缸的響聲；勺瓢在陶土缸底，努力要取盡最後點滴的那種搜刮聲。

　　照說是刺耳穿膜的，然而她卻不這樣感覺。

　　是因為這響聲老早和過往的生命相連，長在一起了，以致今日血肉難分。

　　再加上她迄今不減那種孩童般對年節、時日的喜悅心情，在貞觀聽來，那刮聲甚至要覺得它入耳動心。

　　灶下且不斷有蒸粽仔的氣息傳出，昨晚她阿妗、表嫂們也不知包粽仔包到幾點？

　　貞觀一路趿鞋尋味而來，愈走近廚房，愈明白腹饑難忍原來什麼滋味。

　　快到水缸旁，她才想起剛才的刮聲：水缸自然是空的……

　　正要轉換地方，銀月卻在一旁笑道：「洗臉的水給你留在那邊的桶裏！」

　　貞觀找著了水，一邊洗面，一邊聽銀月說：「銀城在笑你，說是這麼大人了，還跟阿嫂討馨香！」

　　貞觀正掬水撲面，因說一句：「哦！他不要啊？那為什麼從前他都搶快在前面，把老虎先討走，害我只討到猴仔和金瓜？」

　　只顧說話，冷不防吃進一口水，不僅嗆著鼻子，還噴壺似的，從鼻子灑出來。

　　銀月向前來拍一拍她的後背，正要遞毛巾給她時，忽聽新娘子走近說道：「五叔公祖人來，在廳上坐，阿公叫大家去見禮！」

　　貞觀拭乾了臉，心想：這五叔公祖是誰呢？台南那個做醫生的五叔公，難道還有父親嗎？

　　不對！

　　五叔公與外公是親兄弟，而外曾祖老早去世，照片和神位一直供在前廳佛桌上……

　　這個五叔公祖，到底是那門的親戚？

　　然而，她很快的想通過來－－什麼五叔公祖，多麼長串的稱呼，還不就是五叔公嘛？！只因婦人家的謙卑，後退，向來少與丈夫作同輩份稱呼；人家新娘子可是按禮行事，她卻這樣不諳事體，大驚小怪的－－新娘子聽說肖鼠的，只才大自己一歲，就要分擔這麼大一個家，真叫人從心底敬重。

　　嫁來這些時，看她的百般行徑，貞觀倒是想起這麼一句詩來：「其婦執婦道，一一如禮經」。

　　做女兒的，也許就是以此上報父母吧！因為看著新娘的人，都會對她的爹娘、家教稱讚。

　　－－大概她們人多，一下子又同時出現，加上久未晤面，五叔公居然不大認得她們，到是對貞觀略略有印象：「喔！就是水紅懷了十二個月才生的那個女兒？」

　　其餘幾乎是唔，唔兩聲過去，又繼續講他的來意；貞觀一些人陪坐半日，總算聽明白，五叔公是來討產業的。

　　當初外家阿祖留的二十五甲魚塭，由三兄弟各得八甲，五叔公因娶的台南女子，就在那裏開業，剩的一甲本來兄弟各持三分三的地，五叔公反正人在他鄉，這魚塭一向由外公與三叔公不分你我，互相看顧，如今五叔公年歲愈大，事情倒反見得短了；貞觀聽他末句這樣說道：「－－我又不登產業，祖宅，這邊房厝，一向是大房、三房居住，台南那邊，我還是自己買的，這多出來的一甲歸我們，也是應該！」

　　這樣不和不悌的言語，豈是下一輩兒孫聽得的？難怪貞觀外婆一面叫人去請三叔公夫婦，一面遣她們走開。－－貞觀樂得躲回灶下來吃粽仔。

　　銀城從前笑過她是「粽肚」；從五月初四，第一吊蒸熟離火的粽仔起，到粽味完全在這個屋內消失殆盡，七、八日裏，她有本事三餐只吃粽仔而不膩。

　　吃完粽仔，一張油嘴，貞觀這才舔著舌牙，回伸手仔來，到是安安靜靜看了它幾頁書。

　　然而，當她無意之中眼尾掠過表殼，心裏一下又多出一份牽掛：因為想到午時水來了。

　　貞觀咚咚直趕到後院古井邊，只見新娘和銀山妻子，還有銀月姊妹眾人，正分工合作，或者汲，或者提的－－貞觀小嚷道：「我呢？我呢？就少我一份啊？銀蟾要來，也不叫一聲！」

　　兩個表嫂笑道：「你讀冊要緊，我們一下手腳就好了！」

　　銀蟾卻說：「只怕你不提呢！你愛提還不好辦？哪！這個拿去！」

　　說著即把桶仔遞給她－－貞觀接過鉛桶，心裏只喜孜孜，好一股莫名的興奮；已經多早晚沒摸著這項了！

　　她走近井邊沿，徐徐將繩仔放下，再探頭看那桶仔已到了井盡頭，便一個手勢，略略歪那麼一下，只見鉛桶傾斜著身，水就在同時灌注入裏面去……

　　等貞觀手心已感覺到水在桶內裝著的分量，便緩緩的一尺、半尺，逐次收回牽繩；當鉛桶復在井面出現時，貞觀看著清亮如斯的水心，只差要失聲喊出：啊！午時水！午時水！

　　如此這般，汲了又提，提了又倒，反覆幾遍後，諸多水缸、容器都已盛滿。

　　貞觀再幫著新娘去洗菖蒲時，忽地想起一事，便說聲：「我去前廳一下就來！」

　　她其實是記起：頭先看到五叔公時，他右額頭上好像有那麼一個發紅小瘡；這下該趁早叫阿公留他，等洗了這午時水再走，不然回台南去，五婆婆不一定還給他留著－－廳裏出奇的靜；貞觀心底暗叫不好；五叔公一定不在了！

　　果然她才到橫窗前，只聽著三叔公的聲音道：「哎！這個阿彥也一把年紀了，怎麼這種橫柴舉入灶的話，還說得出嘴，他也不想想？當初家裏賣多少魚塭，給他去日本讀醫學院的！」

　　她外公沒說話，倒是三叔公又說：「其實親骨肉有什麼計較的？他需要那甲地，可以給他，可是為了地，說出這樣冰冷的話，他心中還有什麼兄弟？」

　　「唉－－」

　　長長歎息的一聲，貞觀聽出來是她外公的口氣：「這世上如今要找親兄弟，再找也只有我們三個了，也只有我們做兄長的讓他一些－－唉，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回做兄弟？」

五

　　１

　　貞觀是每晚十點熄燈，睡到五更天，聽見後院第一聲雞啼，就又揉眼起來；如此煞有其事，倒也過了半個餘月。

　　怎知昨晚貪看《小鹿斑比》的漫畫，直延過十二點還不睡；因此今晨雞唱時，她人在床鋪，竟像壞了的機器，動彈不得。

　　直挨到雞唱三巡，貞觀強睜眼來看，已經五點鐘了，再不起，天就亮了！

　　她抓了面巾，只得出來捧水洗臉；平日起身時，天上都還看得到星辰和月光。

　　今兒可是真晚了，東邊天際已是魚肚子那種白，雖說還有月娘和星宿，然而比襯之下，竟只是白霧霧的一張剪紙。

　　灶下那邊微微有燈火和水聲，銀城的新娘自然已經起來洗米煮飯。

　　貞觀繞到後院，只見後門開著；連外公、阿舅等人，都已巡魚塭，看海去了。

　　她驀然想起：多少年前所見，魚塭在清晨新霧搭罩下的那幅情景。

　　貞觀閃出門就走，她還要再去看呢！

　　「阿姑－－」

　　新娘不知幾時來到，伊追至門邊，叫貞觀道：「粥已經煮好了，阿姑吃一碗再去！」

　　貞觀停步笑說道：「阿嫂幫我盛一碗給它涼著，我轉一下，隨時就回來。」

　　沿著後門的小路直走，是一家煮仙草賣的大批發商。一個夏天，他們可以賣出三、四千桶仙草；貞觀每次走經過，遠遠就要聞到那股熱烘烘，煮仙草的氣息。

　　一過仙草人家的前門，即踏上了往後港灣的小路；那戶人家把燒過的粗糠、稻仔殼，堆在門外巷口，積得小山一樣：：兩個黑衣老阿婆正在清洗尿桶，一面說話不止。

　　貞觀本來人已走經過她們了，然而她忽地心生奇想，又倒轉回來；且先聽聽這大清早的晨間新聞：「說是半夜拿了他爹娘一百多個龍銀，不知要去那裡呢？」

　　「真真烏魚斬頭！烏魚斬塊！才十七歲，這樣粗心膽大！」

　　「是啊！毛箭未發，就已經酒啦，婊啦，你還記得去年冬嗎？和王家那個女兒，雙雙在豬欄的稻草堆裏，被冬防巡邏的人發現。」

　　「夭壽仔，夭壽仔！」

　　「如今又粘著施家的，也是有身了；唉，古人說的不錯；和好人做夥，有布堪纏，和壞人做堆，有子可生……」

　　「夭壽仔，夭壽死囝仔，路旁屍，蓋畚箕仔，捲草席，教壞囝仔大小，死無人哭！」

　　……

　　貞觀怏怏的走開；原以為有什麼傳奇大事呢，聽了半天，卻是自己三叔公家的。

　　三叔公有兩個兒子，二老一向偏疼小兒子，小媳婦，誰知那個小表妗，好爭、抗上，說是入門不久，即吵著分家。

　　搬出去這些年，別的消息沒有，倒是不時聽見她為兒女之事氣惱。

　　她生的三女一男，那個寶貝平惠，從小不聽話，惹事端，小表妗為他，這些年真的氣出一身病來－－好好的一片心情，一下全被攪散了；貞觀覺得無趣，只好循著小路回來。

　　伸手仔的桌上並無盛著等涼的粥；貞觀待要找到飯廳，倒碰見銀蟾自裏面吃飽出來。

　　「免找了，粥老早冷了，阿嫂叫我先吃！」

　　貞觀笑她道：「天落紅雨了，你今日才這樣早起！」

　　銀蟾笑道：「沒辦法，天未光，狗未吠，就被吵醒了；平惠不知拿了家裏什麼，小阿嬸追著他要打，母子兩人從叔公家又鬧過這邊來－－」

　　話未說完，前厝忽地傳來怒罵聲，貞觀聽出正是小表妗的聲嗓：「我這條命，若不給你收去，你也是不甘願，夭壽的，外海沒蓋仔，你不會去跳啊！」

　　眾人合聲勸道：「差已差了，錯也錯盡；你現在就是將他打死，也無用啊！」

　　小表妗哭起來表白道：「我也不是沒管教；我是：打死心不捨，打疼他不懼！」

　　鬧了半天，平惠終於被他父親押回去，她外婆卻獨留小表妗下來：「你到我房裏坐一下，姆婆有話與你講。」

　　貞觀跟在一旁牽她阿嬤，三人進到內房，她阿嬤又叫她道：「你去灶下看有什麼吃的弄來，半夜鬧到天明，你阿妗大概還未吃呢！」

　　小表妗眼眶一紅：「姆婆，我那裡還吞得下？」

　　當貞觀從廚房捧來食物，再回轉房內時，只見她小表妗坐在床沿，正怨歎自身的遭遇：「前世我不知做什麼殺人放火的事，今生出了這個討債物來算帳！」

　　貞觀靜默替伊盛了粥，又端到面前來；只聽她阿嬤勸道：「阿綢，古早人說：惡妻逆子，無法可治－－」

　　話未完，小表妗直漓漓的兩行淚，倏的掛下來。

　　貞觀想：伊大概是又羞又愧，雖然阿嬤的本意不是說伊，然而明擺在眼前的，小表妗自己不就是個活生生的惡妻嗎？她支使男人分家財，散門戶，拋父母，丟兄弟；不僅自廢為人媳晨昏之禮，又隔間人家骨肉恩義。

　　為什麼說－－惡妻逆子，無法可治？

　　一個人再怎樣精明，歷練，出將入相，管得社稷大事，若遇上惡妻逆子，亦不能如何了，因為伊們與自身相關，這難就難在割捨不下，難在無法將伊們與自己真正分開－－她阿嬤見狀說道：「姆婆不是有意說你，你也是巧性的人，姆婆今天勸人勸到底，乾脆壞話講個盡－－」

　　小表妗哭道：「姆婆，講好的不買－－我知道啊－－」

　　「這就對－－」

　　她阿嬤牽起小表妗的手，說是：「阿綢，人有兩條管，想去再想回轉；你到底還是明白人！想看看，平惠小時候，你是怎麼養他的？」

　　「……」

　　小表妗無話。

　　老人家又說：「飼大一個兒子，要費多少心情，氣力？懷胎那十月不說了，單是生下來到他長成，中間這一、二十年，沒事便罷，若有什麼頭燒肺熱，著　風寒，那種操心、剝腹，你也是過來的－－」

　　「……」

　　「今天，若是平惠大了，帶著妻兒到外面去住，少與你通風問訊的，阿綢，你心裏怎樣呢？」

　　「－－」

　　小表妗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她阿嬤拍拍伊的肩頭，勸道：「真實去外地謀生，找出路，還能說是不得已，如今同在莊上，而且雙親健在，你們這款，就講不過去了－－」

　　小表妗愈哭愈傷心；貞觀只得找來手巾給伊拭淚。好一會過去，伊才停淚歎道：「姆婆，我差我錯了－－」

　　說著，又有些哽著。她阿嬤勸道：「知不對，才是真餞俐；你也不要再想了，在這邊吃了中飯，再去找你婆婆坐坐，伊還是疼你們－－」

　　小表妗低頭道：「姆婆，你帶我過去與我娘陪不是……我打算回去後整理對象，找個時辰搬回來－－」

　　她阿嬤喜得眯眼笑道：「阿綢，姆婆真是歡喜，你真是知前知後；從前，我還做媳婦時，平惠的太祖講過一句話－－孝道有虧，縱有子亦不能出貴；孝子賢孫，亦是從自身求得－－你從此對那邊兩位老人好，天不虧人的！」

　　小表妗想想又問：「可是，姆婆，平惠呢？我真不知怎樣管他才好？人家說－－寵豬舉灶，寵子不孝－－我並沒有逞寵他，如今，卻氣得我一身病－－」

　　「氣子氣無影－－」

　　她阿嬤笑道：「父啊母啊，說氣兒孫，都是假的，氣不久嘛；只要你好了，兒子自然就好，古話說：會做媳婦的，都生貴子－－是要享兒孫福的，那裡還有受氣的？」

　　２

　　距離考試日期，就只剩三、五天了，貞觀的人看來還是舊模樣，既不像要緊事，卻也不能說她不在心，真實如何，連她自己也難說－－。

　　這些時，家中上下，待她是款款無盡，知道她愛吃「米苔目」，三天二天就變弄出來，有甜有鹹……，另外還有一種藕粉，是銀城岳家自己做來吃的非商品，外面買不到的純正物，新娘子回去偶爾帶來，她才知世間有這般好吃物；藕粉以冷開水調勻，再以滾水攪拌，就成透明暗紅色，如果凍一般……，貞觀每次吃它，會覺得自己像在蓮花苞般清涼，外頭的夏日不足為懼。

　　姊妹們知道她有私房菜，下班後就愛擠到「伸手仔」吃晚飯，久了以後，「伸手仔」成了吃私菜的所在；新娘子甚至將後園剛結的絲瓜摘來，給她們煮湯。

　　這日黃昏，「伸手仔」裏，長椅、短凳排滿著，眾人手上一碗番薯粥，待要說開始，先看見銀城進來：「好啊！有什麼好吃物，全躲到這邊來了？」

　　眾姊妹擠出一張椅仔來讓坐，銀城卻只是笑道：「別人娶的某都會顧丈夫，她這個人怎麼只知道巴結你們？」

　　銀蟾應道：「你沒聽過『小姑仔王』嗎？」

　　銀城更是笑呵呵：「沒有啊，你說來聽聽－－」

　　銀蟾道：「從來女兒要嫁出門時，做母親的，都這樣吩咐－－入山聽鳥音，入厝看人面；做媳婦，要知進退；小姑仔若未伸手挾菜，千萬不可自己先動筷仔－－所以啊，阿嫂那裡管顧得到你？」

　　銀城故作認真狀：「既然如此，你們做你們的王，我等見著丈母娘再與伊理論！」

　　銀月聽說，便怪銀蟾道：「你看你－－」

　　一面又說銀城：「你聽她呢！阿嫂對你還不夠好啊？貪心不足，你還要怎樣？」

　　銀城還未開口，銀蟾先笑道：「這項你放心，他只是嘴邊講講罷了；人家－－嫌雖嫌，心肝生相連－－」

　　「誰的心肝生相連？」

　　眾人聞聲，抬頭來看，卻是住後巷路的一個婦人，正在門口探頭。

　　「阿藤嫂，來坐啊！」

　　「免啦－－」

　　婦人客氣一番，只招手叫銀月：「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與你講！」

　　銀月只得出門外去，兩人細語半天，等婦人離開後，才又回來坐好。

　　貞觀早就注意到：銀城的臉色有些異樣，此時，聽他出聲問道：「什麼事情？」

　　「－－」

　　銀月停了一會，才說是：「伊講－－後巷路的阿啟伯……偷摘我們的菜瓜－－」

　　銀城變臉道：「壞瓜多籽，壞人多言語；你們莫聽伊學嘴學舌－－」

　　才說完，新娘子正好進來；銀城見著，轉向妻子說道：「以後你注意一些，將後門隨時關好，莫給這些婦人進來；她們愛說長說短，盡講些有孔無筍的話；家裏這麼多女孩子，會給她教壞－－」

　　新娘子靜默無一言，眾姊妹卻齊聲駁道：「伊要進來，那裡都行進來；阿嫂關門，伊照樣可以叫門啊－－」

　　「叫門也不要給她開！」

　　眾人道：「那裡有這樣不通人情的？！再說，我們也不是沒主意的人，什麼不好學，得去學伊……你呀，莫要亂說我們！」

　　「……」

　　姊妹們雖然嘴裏抗議，心內還是瞭解，銀城是為著大家好；因為阿藤嫂的行徑不足相學，而且要引以為誡。

　　飯後，眾人各自有事離去，留下貞觀靜坐桌前呆想；她今日的這番感慨，實是前未曾有的。

　　阿啟伯摘瓜，乃她親眼所見；今早，她突發奇想，陪著外公去巡魚塭，回來時，祖孫二人，都在門口停住了，因為後門虛掩，阿啟伯拿著菜刀，正在棚下割著－－摘瓜的人，並未發覺他們，因為祖孫二個都閃到門背後。貞觀當時是真楞住了，因為在那種情況下，是前進呢？抑是後退？她不能很快作選擇－－然而這種遲疑也只有幾秒鐘，她一下就被外公拉到門後，正是屏息靜氣時，老人家又帶了她拐出小巷口，走到前街來。

　　貞觀人到了大路上，心下才逐漸明白：外公躲那人的心，竟比那摘瓜的人所做的遮遮掩掩更甚！

　　貞觀自以為懂得了外公包容的心意：他怕阿啟伯當下撞見自己的那種難堪。

　　可是，除此之外，他應該還有另一層深意，是她尚未懂過來的；因為老人家說過：他們那一輩份的人，乃是－－窮死不做賊，屈死不告狀。

　　祖、孫二人，從前門回家以後，阿啟伯早已走了；貞觀臨回「伸手仔」時，外公停腳問她道：「你還在想那件事？」

　　「嗯，阿公－－」

　　「莫再想了！也沒有什麼想不通；他其實沒錯，你應該可以想過來。」

　　「……」

　　「還有－－記住！以後不可與任何人提起－－」

　　「我知道－－阿公。」

　　－－當時她的頭點得毫無主張；但是此刻，貞觀重想後巷路婦人告密的嘴臉，與外公告誡自己時的神情，她忽地懂得了在世為人的另一層意思來……

　　貞觀坐正身子，將桌前與書本並排的日記抽出，她要把這些都留記下來。

　　貪當然不好，而貧的本身沒有錯；外公的不以阿啟伯為不是，除了哀矜之外，是他知道他沒有－－家中十口，有菜就沒飯，有飯就沒菜；曬鹽的人靠天吃飯，落雨時，心也跟著浸在苦水裏……

　　她是應該記下，往後不論自己做了母親、祖母，她都要照這樣，把它說給世世代代的兒孫去聽，讓他們知道：先人的處世與行事是怎樣寬闊餘裕！

　　也就在同時，貞觀想起「史記」周本紀裏的一行文字：「守以敦篤，奉以忠信，奕世載德，不忝前人。」

六

　　１

　　這一夜裏，說也奇怪，貞觀盡夢見她父親；他穿的洋服、西褲，一如平時的模樣，不同的是他的人無聲無息，不講半句話。

　　貞觀正要開口喊他，猛然一下，人被撞醒了；她傾身坐起，看到身旁的銀蟾，倒才想起來：昨晚臨睡，銀蟾忽出主意，想要變個不同平日的點心來吃，於是找著灶下幾條番薯，悉數弄成細簽，將它煮成清湯。

　　那湯無摻半粒米，且是山裏人家新挖上市的，其清甜、純美……銀蟾給她端來一碗還不夠，貞觀連連吃了兩大碗。

　　兩人因吃到大半夜，銀蟾乾脆不回房了；貞觀為了這些時難得見著她的人，倒是懷念從前的同榻而眠，二人便真擠著睡了。

　　姊妹之中，獨獨銀蟾的睡相是出名的，她們私下都喊她金龜仔，是說睡到半夜，會像金龜打轉一樣，來個大轉換：頭移到下處，兩隻腳變成在枕頭邊了。

　　貞觀看一看鬧鐘，分針已指著五點半，今天連雞叫都未聽見。

　　明天就要考試了，要睡今兒就睡他個日上三竿吧！

　　當她理好枕頭，翻身欲躺時，倏而有那麼一記聲音，又沉重又飄忽的繞過耳邊，一路迤邐而去－－貞觀差些爬起來，衝至門前，開了門閂追出去看個真實、究竟－－然而，她直坐著床沿不動；人還是渾睡狀態，心卻是醒的。那聲音在清冷的黎明裏，有若冰涼、輕快的兩把利刀，對著人心尖處劃過去－－心破了，心成為兩半；是誰吹這樣的簫聲？

　　她伸手去推銀蟾：「你起來聽－－這聲音這樣好－－」

　　銀蟾今兒到是兩下手即醒；她惺忪著雙眼，坐起來應道：「是閹豬的呀！看你大驚小怪－－」

　　說完，隨即躺下再睡；貞觀一想，自己果然好笑，這聲音可不是自小聽的！怎麼如今變得新奇起來？

　　這一明澈，貞觀是再無睡意，正準備下床開燈的同時，房門突然呼呼大響：「誰人？」

　　從她懂事起，家中，這邊，還不曾有人敲門落此重勢－－「是我－－貞觀－－」

　　「來了－－」

　　貞觀繫好衣裙，趕到門邊開門，她三妗的人一下閃身進來；「三妗－－」

　　「……」

　　剛才，她還來不及開燈，此時，在黎明初曉的「伸手仔」裏，門、窗所能引進的一點晨光中，貞觀看見她這個平素」未打扮，不見公婆」，扮相最是整齊的三妗，竟然頭不梳，臉未洗。

　　「三－－」

　　「即刻換身赤色衣衫，你三舅在外面等你，手腳輕快點，車要開了－－」

　　整串話，貞觀無一句聽懂，亦只得忙亂中換了件白衫，她三妗已經出去將面巾弄濕回來，給她擦臉。

　　「不用問了，我也不會講－－」

　　貞觀這才看到她的紅眼眶：「到底－－」

　　「趕緊啊！到門口就知道了！你阿舅一路會與你講；我和銀月她們隨後就來！」

　　貞觀從後落一直走到前厝，見的都是一家忙亂的情形。

　　是怎樣天大地大的事呢？

　　大門口停了七、八輛車，有鹽場的，有分局的，或大或小；二妗、四舅一些人紛紛坐上，車亦先後開出－－與貞觀同車的，是她三舅；舅甥二個靜坐了一程路，竟然無發一言……

　　貞觀知道：自己這樣遲遲未敢開口的，是她不願將答案求證出來；她的手試著輕放膝上，努力使自己一如平常。

　　當她的手滑過裙袋，指頭抵觸著裏面的微凸；她於是伸手進去將之掏出－－是條純白起紅點的手巾，在剛才的匆忙中，她三妗甚至不忘記塞給她這項……

　　在這一刻時，她摸著了手巾，也知得自己的命運。

　　貞觀忍不住將它摀口，咽咽哭起。

　　三舅的手，一搭一搭的拍著她：「貞觀－－」

　　「……」

　　不是她不應；她根本應不出聲。

　　「今早三點多，義竹鄉起火災，你父親還兼義消，你是知道的－－」

　　豆大的淚珠，自貞觀的眼裏滾落：「阿爸現在……人呢？－－」

　　她清理良久，才迸出來第一聲問話，怎知嘴唇顫得厲害，往下根本不成聲音：「……」

　　三舅沒有回答，他是有意不將真相全說給她知道；而她是再也忍不住不問：「阿舅，我們欲去那裡？」

　　「嘉義醫院－－」

　　「阿爸－－到底怎樣？」

　　「說是救火車急駛翻覆，詳細，阿舅亦不知－－」

　　就在此時，前座的司機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就在這一眼裏，她看出一個雙親健在的人，對一個孤女的憐憫之情－－貞觀的眼淚又撲簌落下；……

　　早知道這樣，她不應該去嘉義讀書，她就和銀蟾在布中念，不也一樣？

　　早知有今日，她更不必住到外公家－－他們父女一場，就只這麼草草幾年，她這一生喊爸爸的日子，竟是那樣短暫易數－－身旁的三舅，已是四十出頭的人了，他還有勇健健的一個父親。

　　就連阿嬤六七十的歲數，伊在新塭裏娘家，還有個滿頭銀絲、健步如飛的高堂老父－－她的外曾祖。

　　父親健在的人，是多麼福分，多麼命好！而今而後，她要羡慕她們這樣的人，要愧歎自己的不如……

　　省立嘉義醫院裏面，是一片哭喊聲；三舅拉著她，病房一間找過一間，內科、兒科、外科……直轉到後角落來－－貞觀在轉彎角才看到早她一步的二姨、二妗；當她奔上前來，她父親平躺臺上的情景，一下落入眼裏：「爸－－」

　　像是斷氣前的那麼一聲，貞觀整個人，一下飛過眾人，趴倒跪到台前來。

　　此時，她幾乎不能相認自己的母親，伊像全身骨胳都被抽走，以致肢體蜷縮成一堆；而她的兩個弟弟，跟在一旁，嚎聲若牛－－她相信父親若能醒來，見此情景，一定不會這樣丟著她們就去的－－姊妹幾個不知何時到來，靜在一邊，陪她落淚，當她們欲攙起她時，貞觀不肯。

　　她二姨近前小聲說道：「你母親已經昏過去三次了，你再招她傷心？還不過去幫著勸－－」貞觀才站起，人尚未挨近前，先聽見一片慌亂；是自己母親昏厥在大妗身上……

　　２

　　車隊緩緩的移著。

　　招魂的人，一路在前，喃喃念咒；夜風將他大紅滾黑，復鑲五色絲線的奇異道服，鼓播得揚擺不停。

　　在貞觀車前的，是她的兩個弟弟；他們手捧父親的神主牌位，頭一直低著。

　　貞觀和她外祖母坐在後隊的三輪車裏，風不斷將她臉上的淚水吹乾，然而目眶似乎供之不竭的，隨即又流濕下來－－就這樣讓它紛紛泗淋垂吧！

　　想到做父親的，一生不曾享福過，養她這麼大，尚未受過她一點半滴；人家阿姨、母親，若有一項半樣好吃糕餅食物，就惦記的帶回來給她們的父親，吃得外公盡在鑲牙，滿嘴補得不是金，就是銀……

　　同樣生為人子，自己就這樣不會做女兒；別的事項，也還有個情商、補救的，唯有這個，她是再無相報的時日了。

　　古書上說起新喪考妣的孝子，總說他們流淚流到眼裏出血，貞觀則是此時方得瞭解，她就是淚淌成河，淚變為血，也流不完這喪父的悲思。

　　椎心泣血，原以為古人用字誇張，在自己經歷狀況，才知真實！

　　淚眼模糊裏，貞觀望著招魂香搖晃而過的黑暗曠野，忽然心生奇想：她相信父親的魂魄，自然跟在大隊人馬後面，欲與她們一起回家。

　　「天恩啊，你要返來啊！跟著大家回返來啊！」

　　「天恩啊，回轉來，返咱們的厝來！」

　　車前車後的人，都同口合聲，跟著她阿嬤這樣叫喚著。

　　「爸－－回來啊－－爸－－」

　　貞觀自己叫一次，哭一聲，眼淚把她襟前的一片全沾濕了－－車路這樣顛簸，她母親坐在後面車上，不知暈吐了沒有？

　　沿途木麻黃的黑影，夾著路燈圈暈，給人一種閃爍不定的錯覺；身隨車搖，如此一步一前，故鄉就在不遠處，那黑暗中夾雜一片燈海的光明所在……

　　回去了，故鄉還是明皓皓的水色與景致，而從此的她，卻是－－煢煢孤露，長為無父之人，無父何怙－－整句尚未想完，貞觀已經淚如湧泉，不能自已。

　　車隊駛過外公的家，直開到貞觀家門口才停；早有銀山嫂等人，先過這邊來，煮下一些湯水，吃食……她母親雖說勞頓不成人形，貞觀看她還是勉強招呼眾人食用。

　　而多數的人，也只是各各洗了頭面、手腳算數，看著飯食，同樣的噎咽難下。

　　一直到露重夜深，舅父們才先後離去。女眷們大多數都留下來；嘴上說的，這邊睡可以和貞觀母親做伴，事實上是要看住伊的人，只怕一時會有什麼想不開，去尋短見。

　　貞觀和銀月姊妹忙著從被櫥裏，翻出各式鋪蓋、枕頭，一一安置在每間房裏，床位不夠的，臨時就在地上打鋪。

　　頓時地下，床上，橫的、直的，躺滿人身；有翻來覆去，不能睡的；有無法入眠，乾脆傾身坐起說話、守更的；更有見景傷情，感歎自己遭遇，哭得比誰都甚的。

　　尤其她孀居的大妗、二姨，那眼淚更是一粒一兩，落襟有聲。

　　一直到天透微光，四周圍仍不斷有交談的翳嗡聲傳出。貞觀一夜沒睡，那雙目，別說能闔，連眨動都感覺生澀疼痛。

　　當破曉辰分的第一聲雞叫響起時，貞觀忽地驚想起：今日，不就是眾生趕考的日期……原先說好，是父親帶她去的，如今少了父親，自己一下變成塌天陷地的人，能有什麼心思？

　　自己竟花費六年，來準備這樣一場不能到赴的考試；蒼天啊蒼天！

　　貞觀費力的閉起眼，兩滴眼淚還是流下來－－她希望自己早些睡過去，但願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假的，都是誰哄騙了她，拿她開了玩笑。就連剛才的淚，亦是夢中流滴，只要她這麼闔眼歇睏一下，等到天明再起，她還會是從前的阿貞觀，那個有父親可稱喚的驕傲女兒！

七

　　１

　　百日之後，她二姨正式搬過這邊來，與貞觀母子同住，自此朝夕相依，姊妹做伴。

　　她二姨丈去世那年，貞觀還未出生呢；怎樣的緣故，並未聽人提起；二姨唯一的兒子，如今在高雄醫學院，說是成家以後，就要接伊去住。

　　且說銀月姊妹每日上班經過這裏，總會進門請二位姑母的安，也探一探貞觀，說幾句話再走。

　　這日大家都來過又走，單單一個銀蟾押後趕到，貞觀不免說她：「乾脆你把鬧鐘放在床下，也省得天天這樣！」

　　銀蟾分明道：「今早我可是六點多即起的，怎知東摸西摸，又拖到現在，剛才是出門時被四嬸喊住，她叫你沒事去一趟呢！」

　　外公家離此不過兩百公尺，雖說這三個月來，她是少去了，但偶爾經過，走動仍舊難免；如今她四妗這樣正經差人來說，還是頭一回。

　　「有什麼事嗎？」

　　銀蟾先是沒想到上面來，此時看貞觀模樣，倒被她問住了：「沒有啊！有事情怎麼我會不知道？」

　　說著她自己又想了一遍，才與貞觀道：「大概有什麼好吃的留給你；我再不走要遲到了！」

　　貞觀看她上了腳踏車，風一樣的去得快，自己只得返身來陪母親、二姨吃早飯，又洗過碗筷，這才稟明意思，往她外公家走。

　　她外公家大門口，正好有個黑衣阿婆端了木盆出來，貞觀認出是個專門到各家廚房收洗米水，拿回去餵豬吃的老婦人。

　　阿婆見著她帶孝的絨線，開口問道：「你就是水紅的女兒？」

　　「我是！阿婆。」

　　老婦人放了米湯，拉起貞觀的手，仔細看了她好一下：「你長得這樣像你阿爸……」

　　貞觀覺得老人的手在抖，過一會才知道，伊原來是要抽出手去拭眼淚。

　　「你阿爸是我這一生見過，心腸最好的人－－」

　　「……」

　　貞觀無以為應，她低下頭去，又抬了起來，卻見阿婆的淚水，滲入伊臉上起皺的紋溝裏，流淌不下。

　　她幫她擦了淚水，顧不了自己滴在手掌心的淚。阿婆等好了，又說：「你大的弟弟在台南讀一中，聽說成績怎樣好呢！唉！也是你阿爸沒福分。」

　　等伊發覺貞觀已是兩眼皆紅時，連連說道：「你莫這樣了－－都是我老阿婆招惹你！」

　　「沒－－有－－」

　　貞觀才擦眼淚，只聽老婦人又問：「水雲現在不是住你厝裏？」

　　「是啊！二姨來和我們做伴。」

　　老婦人歎氣道：「水雲也可憐啊！廿出頭就守寡；你那個二姨丈，好漢英雄一般，六尺餘，百斤重，一條老虎吃不完，也是說去就去，人啊！－－」

　　阿婆走後，貞觀猶在門前小站些時，等心情略略平復了，這才踏步入來。

　　出大廳即是天井，貞觀人尚未走到，先見著她四妗自內屋出來：「四妗！」

　　「你可來了；阿嬤昨晚還念你呢！」

　　「我去看阿嬤。」

　　「等一下。」

　　她四妗阻她道：「半夜鬧頭疼，翻到四五點才睏的，你先來我房裏，有一封信要給你。」

　　貞觀其實沒聽見伊最後一句講什麼，以致當四妗將信遞到她手上時，她還摸不清來路：「這是－－」

　　是一封素白的信，看看字跡，從不曾見過。不對！這字這樣熟識，這不是自己的筆跡嗎？

　　她那時給自己寫信來了？

　　「奇怪是不是？也沒貼郵票？」

　　她四妗反身去關衣櫥，一面又說：「是大信寄來的，夾在給我的信裏。」

　　原來是那個魚刺哽咽喉的男生！那個看武俠故事，燒破蚊帳的！

　　這字為何就與自己的這樣像？世間會有這般相似的字嗎？－－貞觀將它接過，在手中捏弄半天，一時卻不知如何處理。

　　她四妗問她：「你不拆開來看嗎？大信託我轉給你－－」

　　「要啊－－我在找－－剪刀－－」

　　她四妗又說：「姑丈的事，他到前天才知的，你坐在這裏看吧，四妗先去買菜。」

　　「哦－－」

　　四妗走後，貞觀摸著了剪刀，摸著、摸著，終於把封口鉸開－－世上或許有字體相似之人，但會相像到這般程度嗎？

　　她展信來讀，心上同時是一陣戰慄：

貞觀：

　　這麼久沒有大家的消息，我因為有個指導教授生病（他今年七十，一直獨身），這些時都住到宿舍裏陪他，家中難得回去，昨天才聽家母說起令尊大人之事，甚悲痛，在此致問候之意，希望你堅強，並相勸令慈大人節哀！

　　　　　　　　　　　　　　　　大信　上

　　她將信看了二遍，一時便折好收起，怎知未多久，卻又取出來，重行再看－－。

　　２

　　經過這樣一次大變故，貞觀母親雖說逐漸、慢慢的好起，然而，體力與精神，都較往前差很多，因此她外婆生病的這些時，她母親要她住到這邊來，早晚侍奉湯藥，多少盡一點女兒心。

　　老人家這次鬧頭疼，是患兩日即好，好了又發……如此拖了半個餘月，惹得一家人擔憂不說，連她住台南的大姨，都趕回來探望。

　　姊妹之間，她大姨與貞觀母親最是相像，說是從前做女兒時，大姨丈從外地跑來，想偷看女方，怎知大姨婚嫁之齡，豈有街上亂走的？這下媒人只有指著貞觀母親－－那時還十二三歲，說是：這是伊小妹，生的就是這個模樣。

　　在貞觀父親剛去世時，大姨到她家住了整整十天；貞觀每早晚聽伊這樣，相勸自己母親－－水紅，死的人死了，活的還要過日子！

　　而回來的這幾日，娘家的兄嫂、弟婦，個個異口同聲留伊，她大姨還是入晚即到貞觀家睡－－為了重溫姊妹舊夢，更對遭變故的人疼憐。

　　這晚，外婆房內擠滿請安的人；貞觀坐在床頭，正聽眾人說話，抬頭卻見她大姨提了衣物進來。

　　「大姨，你不多住一天嗎？」

　　「不行啊，車班老早看好了，我還叫銀城去買車票－－今晚，我就睡這裏。」

　　她三妗笑道：「－－我就知哦：是來吃奶的！」

　　眾人都笑起來；她大姨坐到床邊，才又說：「要說斷奶，我可是最早的一個！要笑你應該笑阿五，他吃到七、八歲，都上國校了，還不肯離嘴，阿娘在奶頭上抹萬金油、辣椒，他起先是哭，還是不放，阿娘沒辦法，只好由他－－」

　　眾人又都笑起。

　　「是怎樣斷的？」

　　「他每日上學堂，都先得吃幾口，才要出門－－」

　　「站著吃嗎？」

　　「當然站著；七、八歲了，阿娘那裡抱得動，後來有同窗來等他一起上學，大概怕人看見，抑是被人笑了，這以後才不吃了－－」

　　連她阿嬤都忍不住笑起；一面說：「水蓮，怎麼你都還記得？」

　　「……」

　　一房間的人，只有她五妗有些不自然；貞觀看伊先是不好意思，因為人家說的正是伊丈夫，可是事情也實在有趣，所以伊想想也就跟著笑起來－－「小兒子就是這樣！阿娘那時幾歲了？四十都有了，時間又隔得久，那裡還有奶！」

　　「……」

　　入夜以後，請安的人逐一告退；銀蟾姊妹乃道：「大姑睡這邊，我們去銀月房裏－－」

　　「那有需要呢－－」

　　她阿嬤和大姨同聲說道：「這裏夠闊的！再多兩個亦不妨！」

　　貞觀早換了睡衣，傍著她大姨躺下，先還聽見母女二人談話，到後來，一邊沒回聲，原來老人家入眠了。

　　阿嬤這兩日是好了，只是精神差些，到底是上年紀的人……

　　伊的頭疼看似舊症，事實是哭貞觀父親引起的；她父親幼喪父母，成家後，事岳母如生身母親，阿嬤自然特別疼這個女婿－－貞觀拉一下蓋被、看看銀蟾二人已睡，乃轉頭問她大姨：「你看過二姨丈嗎？」

　　突然這麼一句，她大姨也是未料著，停了好一下，才說：「你是想著什麼了？臨時問這項？」

　　「我－－早就想問了，……一直沒見過大舅和二姨丈！」

　　房內只剩下一小盞燈，貞觀在光暈下，看著大姨的臉，忽覺得伊變做母親：「阿貞觀，照你說的，我們姊妹三個，誰人好看？」

　　貞觀想了一想，說是：「二姨皮膚極好，大姨和媽媽是手、腳漂亮……還有眉毛、眼睛，唉呀，我也不會比－－」

　　她大姨笑道：「你這樣會說話！其實，水雲還是比我們兩個好看，從前未嫁時，人家叫伊黑貓雲－－」

　　本省話，黑貓是指生得好，而且會妝扮、穿著的女子－－她大姨這一句話，使得貞觀極力去想：二姨再年輕廿歲時，該是如何模樣？

　　如果伊不必早歲守寡，如果沒有這廿年的苦節，她二姨真的會是四、五十歲一個極漂亮的婦人；然而，現在－－貞觀覺得伊像是：年節時候，石磨磨出來的一袋米漿，袋口捆得牢緊，上面且壓著大石頭，一直就在那裏瀝乾水分……

　　她大姨又說：「你聽過這句話嗎－－黑貓欲嫁運轉手－－」

　　運轉手是指開車的司機；好看的女子，要嫁就要嫁司機？這是什麼時尚？

　　貞觀問道：「怎樣講呢？大姨。」

　　「現在當然是過時了，它是光復前幾年，民間流傳的一句話；戰亂時，交通不便，物資實施配給，會開車的人特別紅呢！」

　　貞觀不難明白：從前，祖父他們，到台南要走三天，到嘉義要走一天半，在那樣的時日裏，一個車輛駕駛者，會是怎樣贏得女子的傾心，怎樣的使人對他另眼相看待。

　　二姨丈原來是開車的！

　　「是怎樣呢？」

　　「戰爭最激烈那年，……你們都還未生呢！出世在那個時勢，也是苦難！」

　　「……」

　　「水雲帶著孩子，回這邊外家避空襲，你二姨丈剛好那日閒暇，就在自家魚塭，偷網了幾斤魚，從大寮直走路，提來這裏－－」

　　貞觀打斷話題道：「不對啊！既然二姨丈家的魚塭，怎麼能說是偷呢？」

　　她大姨笑道：「你們現在是好命子，要吃什麼有什麼，那個時候那有呢？日本人說兵士打仗，好物品要送到前線，物資由他們控制，老百姓不能私下有東西！」

　　「……」

　　「舉一個例，你三叔公那邊後院，不知誰人丟了甘蔗渣，日本人便說他家藏有私貨，調去問了幾日夜，回來身上截截黑－－」

　　「……三叔公到底有沒有吃甘蔗？」

　　「那裡還有甘蔗吃呢？」

　　「……」

　　「更好笑的日本人搜金子，他們騙婦人家：金子放在那裡，全部拿出來－－」

　　「誰會拿出來？」

　　「就是沒人拿，他們一懊惱，胡亂編話，說是－－不拿出來沒關係，我們有一種器具，可以驗出來，到時，你們就知苦－－」這樣哀愁的事，是連貞觀未曾經歷的人，聽了都要感歎－－「配給，到底怎樣分呢？」

　　「按等分級；他們日本人是甲等，吃、穿都是好份，一般老百姓是丙等－－」

　　「乙等呢？」

　　「那些肯改祖宗姓氏，跟著他們姓山本、岡田的，就領二等物資－－」

　　「認賊做父－－」

　　貞觀哇哇叫道：「姓是先人傳下，豈有改的？也有那樣欺祖、背祖的人嗎？」

　　「有啊，世間的人百百種－－」

　　「……」

　　貞觀停了一會，又問回原先的話：「二姨丈既是走路來，是不是半途遇著日本兵？」

　　「……」

　　她大姨搖搖頭，一時說不出話來；貞觀想著，說道：「大姨－－我們莫再講－－」

　　「－－我還是說給你知道，你二姨丈是個有義的人；他來那日，天落大雨，又是海水倒灌，街、路的水，有二、三尺高……」

　　「……」

　　貞觀不敢再問，她甚至靜靜躺著，連翻身都不敢翻一下。

　　「你二姨丈披蓑戴笠，沿途躲飛機和日本兵，都快走到了－－」

　　「……」

　　貞觀的心，都快跳出腔來。

　　「－－是在莊前，誤將魚塭做平地，踏陷下去……到第三天，才浮起來－－」

　　「……」

　　貞觀閉起眼，想著二姨丈彼時的困境：半空有炸彈、飛機，地面有崗哨、水患；大寮裏到此，要一個小時腳程；他這樣一路驚險，只為了對妻、子盡情－－人間有二姨丈這樣的人，世上的百般事情，又有什麼不能做呢？

　　「百日之後，居然還有人來給水雲說親……唉，這些人！」

　　貞觀心內想：二姨是幾世做人，都想他的情想不完，伊豈有再嫁的？

　　姨、甥兩個相對無言，都有那麼一下了，貞觀忽地推被坐起，就著燈下看表。

　　「唉呀，十點過了－－」

　　「有什麼事嗎？」

　　「阿嬤要聽『七世夫妻』的歌仔戲，叫我喊伊起來－－」

　　她一面說，一面下床來扭收音機；她大姨打著呵欠道：「再轉也只有戲尾巴了，聽什麼呢？明晚再說吧－－你幾時來台南玩？」

　　「好啊－－」

　　貞觀應一聲，正準備關掉旋鈕，此時，那會說話的機體，突然哀哀一陣幽怨；是條過時的老歌：

　　「－－春天花蕊啊，為春開了盡－－」

　　……

　　前後怎樣，她都未聽明白，因為只是這麼一句，已經夠魂飛魄散，心折骨驚了－－春天花蕊啊，為春開了盡－－旋律和唱詞，一直在她心內回應；她像是整個人瞬間被磨成粉，研做灰，混入這聲韻、字句裏－－應該二姨是花蕊呢？還是姨丈？

　　貞觀由它，倏地明白：情字原是怎樣的心死，死心；她二姨夫婦，相互是花蕊，春天，都為對方展盡花期，綻盡生命！

　　房內的人都已入睡；貞觀悄聲在靠窗的一邊躺下，當她抬頭望夜空，忽地想起「此情問天」來－－

八

　　１

　　這兩年是在台南過的。

　　當初，貞觀決定出外時，她母親並不答應；她於是學那祝英台，在離家之前，與老父立約在先。

　　貞觀與她母親，也有這樣的言契：「二年半過，弟弟畢業了，我隨即返來。」

　　因為有這句話，她母親才不堅持了，加上她二姨一旁幫著說：「台南有水蓮在那裏，你有什麼不放心的？再說，照我看來，阿貞觀心頭定，腳步碇，是極妥當的人－－」

　　她母親未等說完，即言道：「我那裡是不放心？我是不捨得……到底我只有她一個女兒！」

　　貞觀聽出話意，便撫她母親的手道：「媽，我去台南，可以做事、賺錢，也好照看阿仲，他們男生粗心……」

　　那時，她大弟弟眼看就升高二，貞觀因為自己大學未考，全副的希望，就放在他身上。

　　她母親又說：「你才幾歲的兒，能賺幾文錢？」

　　貞觀沒應聲，尤其她大姨早在稽征處給她找了工作，是臨時的造單員。

　　她母親停停又說：「女兒我生的，她的心我還會不知嗎？你也不必急著分我身上的擔，倒是我問你，你自己心裏怎麼想呢？」

　　貞觀咽咽口水，心想：我能怎麼想呢？您是守寡晟子的人，我即使無力分憂，也不會一直做包袱啊！

　　她母親道：「你父親生前賺的辛苦錢，我儉儉、斂斂，存了一些，加上那筆撫恤金；它是你父親生命換的，我婦人家不會創，只有守，將它買下後港二甲魚塭丟著，由你舅、妗代看，以後時局若變，錢兩貶值，你姊弟也有根本；你若想再升學，該當補習，或者自修，做母親的，我都答應，家裏再怎樣，總不會少你們讀冊、買書的錢－－」

　　說到辛酸處，她母親幾次下淚，淚水照見貞觀的臉，也照出她心中的決定來：「媽，我那些成績，也不怎樣，還考它什麼呢？倒不如像銀月她們早些賺錢，準備嫁妝－－」

　　她本意是要逗她母親發笑，然而話說出口，又難免羞赧，便停住不說了。

　　當晚母女同床，說了一夜話，第二天，又相偕上街，剪了花布，做幾件衣裳。到出門那天，兩個阿妗陪她母親直送她到車站，貞觀坐上車了，她母親隔著窗口，又叮嚀一句：「真曉事的人，要會接待人，和好人相處，也要知道怎麼與歹人一起，不要故意和他們作對，記得這句話－－惡馬惡人騎，惡人惡人治－－」

　　她等車子開遠了，才拿手巾按目眶，只是輕輕一按，誰知眼淚真的流下來－－住台南這些時，貞觀每年按著節令回去：上元、清明、端陽、普渡、中秋，然後就等過年；如此這般，兩年倒也過了；如今－－弟弟都已經升高三，往下一算，就只剩存三個餘月，近一百天！

　　故鄉還是故鄉，她永遠具有令人思慕、想念的力量，然而－－使得今日，貞觀變得戀戀、棧棧，欲行難行的是：當初她並未分曉台南是怎樣一個地方。

　　她每天走半小時的路程去上班，黃昏又循著舊路回大姨家，其實那路不長，別人十來分即可走完的，偏偏她會走，像是纏足、縛腳的阿婆一樣。

　　怎知台南府竟有這樣的景致，滿街滿巷的鳳凰木，火燒著火一樣，出門會看見，抬頭要看見，不經心，不在意，隨便從窗從戶望出來，都是火紅紅、燒開來的鳳凰花。

　　思想前史，貞觀不禁懷念起早期開台的前輩、先人；他們在胼手胝足、開蕪、墾荒之際，猶有餘裕和遠見，給後世種植下這樣悠揚、美麗的花朵，樹木。

　　貞觀每每走經樹下，望著連天花蔭，心中除了敬佩，更是感激無涯盡。

　　為了走路一項，她大姨夫婦幾次笑她：「也沒見過世間有這樣的人，放著交通車不坐，愛自己一步一步踢著去！」

　　她笑著給自己解圍：「我原先也坐車的，可是坐不住啊！一看見鳳凰花，就會身不自主，下來走路了！」

　　凡間的花，該都是開給人看，供觀賞的，只有鳳凰樹上的，貞觀感覺它是一種精神，一種心意，是不能隨便看著過去的；說是這樣說，人家未必懂得她；連她給銀蟾姊妹寫信，回信居然寫道：「－－既然你深愛，乾脆長期打算，嫁個台南人算了！」

　　銀蟾這樣，貞觀愈是要懷念伊；姊妹當中，她最知道銀蟾的性情。

　　伊有時愛跟自己負氣、撒嬌，那是因為她們兩個最好。

　　她其實也是說說罷了，二人心下都明白：無論時勢怎樣變遷，故鄉永遠占著最重要的位置；故鄉的海水夜色，永遠是她們心的依靠。

　　２

　　貞觀這日下班回來，先看見弟弟在看信。

　　桌上丟著長信封，貞觀一見，驚心想道：又是這樣的筆跡……原來，世上字體相像者，何其多也－－她想著問道：「阿仲，是誰人寫的？」

　　「哦，阿姊，是大信哥哥－－」

　　她弟弟說著，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封：「這封是給你的！」

　　原以為會是誰，原來還是那人！

　　「你幾時與他有連絡？」

　　她弟弟笑道：「大信哥哥是我的函授老師呢！都有一學期了，阿姊不知啊？」

　　「……」

　　「是升高三的暑假，四妗叫他給我寫信。有他這一指點，今年七月，我的物理、化學，若不拿個九十分，也就對不起三皇五帝，列祖列宗－－」

　　貞觀心內一盤算，說道：「咦，他不是大四了嗎？」

　　「是啊，預官考試，畢業考……一大堆要準備，不過沒關係，他實力強－－」

　　他弟弟說到這裏，笑了起來；紅紅的臉，露出一排白牙齒。

　　「說是這樣說，你還是自己多用心！」

　　貞觀一邊說，一邊鉸開封緘來看；二年前，大信給過自己一封信，當時，她沒想著要回他，如今－－

貞觀：

　　久無音訊，這些時才從阿仲那裏，知道你一些近況。

　　我升初二那年，到你們那裏做客，吃魚時哽著魚刺，也許你已淡忘了，我可是記得很清楚：誰人拿來的麥芽糖！

　　看你的樣子是不欲人知，我也只好不說，然而這麼久，一直放在心上不是辦法，趕快趁早正式給你道聲：多謝。

　　　　　　　　　　　　　　　　大信　敬具

　　貞觀看過，將之收好，隔日亦即提筆作覆，言語客氣，主要的在謝謝他教導弟弟費心，沒過幾天，他的信卻又來了。

貞觀：

　　回家時，看到桌上躺著你的信，嚇了一跳（其實是吃了一驚！），然後就很高興了（原先不能想像你會回復呢！）。

　　稱我劉先生，未免太生分、客氣，還是叫名字好，你說呢。

　　聽說你喜歡鳳凰花，見了要下來走路，極恭敬的，如此心意，花若有知，該為你四時常開不謝。

　　台南的特色如果說是鳳凰，臺北的風格，就要算杜鵑了；但是你知道嗎？鳳凰花在台南府，才是鳳凰花，杜鵑花也惟有栽在臺北郡，才能叫做杜鵑花，若是彼此易位相移，則兩者都不開花了。（你信不信？）

　　我實驗室窗外，正對著一大片花海，現時三月天，杜鵑開得正熱，粉、白、紅、紫，簡直要分它們不清。

　　寄上這一朵，是我才下樓摘的，也許你收到時，它已經扁了！

　祝

愉快！

　　　　　　　　　　　　　　　　大信　敬上

　　貞觀的手雙捧著花魂來看，那是朵半褐半紅的杜鵑，是真如大信說的，有些乾了。

　　這人也有趣，只是他的信不好回，因為連個適當些的稱呼也沒有。

　　到底應該如何叫呢？她是連銀城他們的名，都很少直接呼叫的。想了三、五日，貞觀才寫了封短信：

兄弟：

　　祖父，高祖那一輩份的人，也難得人人讀書、認字；可是，自小即聽他們這樣吟唱：

　　五湖四海皆兄弟－－

　　想來，我們豈有不如他們高情的？

　　花收到了！說起來也許你愛笑，長這麼大，這還是我第一次見識！

　　真如你說的，台南沒有杜鵑，臺北沒有鳳凰，或許每樣東西都有它一定的位置吧？！

　祝

好

　　　　　　　　　　　　　　　　貞觀　謹啟

　　信才寄出三天，他又來了一封；貞觀心裏想：這人做什麼了？畢業考大概要考第一名了；都準備好了嗎？

貞觀：

　　想起個問題來，我竟不能想像你現在如何模樣，九年前看到的阿貞觀，才小學畢業，十二、三歲的小女生！

　　鳳凰花到底有多好呢？你會那樣在在心？能不能也寄給我們臺北佬看看？

　　就你所知，我是老大，還是大家庭中，老大的老大，你瞭解這類人的特性否？固執、敏感，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習慣於獨行夜路，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心如水，心如古井水，井的寧靜下，蘊藏著無限的狂亂，無限的澎湃，卻又汲出信、望、愛無數。附上近照乙幀，幾年不見，還能相認否？

　　　　　　　　　　　　　　　　大信　敬上

　　附的是一張學士照，貞觀不能想像，當年看「仇斷大別山」，燒破蚊帳的男生，如今是這樣的泱泱君子，堂堂相貌。

　　富貴在手足，聰明在耳目－－大信的眼神特別清亮，內斂十足而不露，看了叫人要想起：「登科一雙眼，及第兩道眉」的話來。

　　最獨特的還是他的神采，堪若雜誌中所見，得諾貝爾獎的日本物理家－－湯川秀樹。

　　然而這信卻給她冰了十來日。

　　這段期間，貞觀趕回故鄉，因為銀月即做新娘，必須給伊伴嫁。

　　姊妹們久久未見，一旦做堆，真是日連著夜，早連著晚不知要怎樣才能分開。

　　迎親前一晚，五人且關做一間，喳喳說了一夜的話；其實連銀杏一共是六人，差的是她年紀小，十四、五歲，才上初二，說的話她聽不熱，而且也插不上嘴，又知道人家拉她一起是為了湊雙數，因此進房沒多久，便蒙頭大睡。

　　新郎迎娶那日，貞觀眾人，送姊妹直送嫁到鹽水鎮；親家那邊，大開筵席，直鬧到下午三四點，車都排好在門口等了，房內新娘還只是拉著她，放不開手。

　　貞觀見她低頭垂淚，心下也是酸酸的，只得一面給她補粉、拭淚，一面說：「點啊點水缸，誰人愛哭打破缸－－」一句話，總算把銀月逗笑了。

　　回程眾多車隊，貞觀恰巧與她四妗同座；聽得她開口問道：「大信有無與阿仲寫信？」

　　「有阿，都是他在教的！考上第一志願時，讓他好好答謝先生！」

　　「唉！」

　　她四妗卻歎了一口氣：「其實這些時，他自己心情不好－－」

　　貞觀聽出這話離奇，卻也不好問什麼。

　　她四妗道是：「他班上有個女孩子，大一開始，與他好了這幾年，總是有感情的，如今說變就變，上學期，一句話沒講，嫁給他們什麼客座教授，一起去美國了－－」

　　「－－」

　　「其實這樣沒腸肚的人，早變早好，只是他這孩子死心眼，不知想通也未？」

　　「……」

　　貞觀悄靜聽著，一時是五種滋味齊傾倒；然而她明白，自己看重大信，並不是自男女情愛做起頭，她一直當他是同性情之人。

　　因而今日，她應該感覺，自己與他同此心，同此情：可憐了我受屈、被負的兄弟！

　　又過一日，銀月歸寧宴親，舉家忙亂直到日頭偏西，司機從門外幾次進來催人，新娘才離父別母，灑淚而去。

　　貞觀自己亦收好行裝，準備和大姨夫婦返台南；她一一辭過眾人，獨獨找不著銀蟾。

　　銀蟾原來在灶下，貞觀直尋到後邊廚房，才看到她正幫著大師傅一些人，在收筵後雜菜。

　　大宴之後的鮮湯、菜肴相混，統稱「菜尾」。「菜尾」是連才長牙齒，剛學吃飯的三歲孩童，都知道它好滋味；貞觀從前，每遇著家中嫁、娶大事，連日的「菜尾」吃不完，一日熱過一日，到五、六日過，眼看桶底將空，馬上心生奇想，希望家中再辦喜事，再娶妗、嫂；不只是「菜尾」的滋味，還為的不忍一下就跟那喜氣告別……

　　如今想起來，多麼可愛，好笑的心懷－－「阿銀蟾，我要走了！」

　　銀蟾回頭見是她，起手盛個大碗，端過五間房來，又拉了她道：「來把這碗吃了再走！」

　　「阿彌陀佛！吃不下了！」

　　銀蟾不管，把湯匙塞給她道：「車上就又餓了！你一到台南，再想吃它也沒得吃呢！」

　　「可是－－」

　　銀蟾看她那樣，倒是笑起來：「可是什麼？連三歲小孩都知道它是好滋味。」

　　說了半天，最後是兩人合作，才把它吃完；貞觀不免笑銀蟾道：「等你嫁時，菜尾都不必分給四鄰了，七、八桶全留著新娘子自己吃！」

　　「是啊！吃它十天半個月！」

　　兩人哈哈笑過，銀蟾還給她提行李，直直送到車站才住。

　　回台南已是夜晚九點，她大姨坐車勞累，洗了身即去安歇。貞觀一上二樓，見她弟弟未睡，便將家中寄的人參給他，又說了母親交代的話；等回自己房來，扭開電燈，第一眼看見的，是桌上一隻熟悉信封；弟弟不知何時幫她放的。

　　她坐定下來，其實並未真定，她感覺自己的心撲撲在跳。

　　臨時找不到剪刀，又不好大肆搜索，怕弄出聲響，只好用手撕。

　　撕也是撕不好，歪歪剌剌，她今晚這樣心神不寧，因為不知道大信要說什麼。

　　小呆一會，她終於將紙展開，就著燈火，一個字，一個字詳細讀來：

貞觀：

　　買了一本《李賀小傳》，頗好！

　　前些天還看了唐人傳奇、明代小說，牡丹亭，長生殿等等。

　　讀一段散文，一篇小說，並不是輕而易舉的事，讀者被誘惑、被強迫，從現實、安定（麻木？）的心境中，投身入一種舊日情懷，一種憧憬，一種悲痛，無論如何，他陷入洶湧激流裏。閱讀之際，上面是現實的人生，下面是蝴蝶的夢境，浮沉其間，時而陷入激流之下，亢奮、忘我、昇華（注）、時而浮出塵世，還我持重、克制的人生……

　　穿梭在這兩層之間，是一種拉扯，一種撕裂，但若能趨向和諧，倒也是很好的。

　　化學家注：昇華，Ｓｕｂｌｉｍａｔｉｏｎ，化學名詞，指由固體直接變成氣體，（不經液態）是一個突然而令人讚歎的過程，譬如說，將頑石般的心腸，化為一腔正氣。

　祝

愉悅

　　　　　　　　　　　　　　　　大信

　　貞觀忽然掩信閉目起來，她為什麼要拆這樣一封信？她不應該看它的，大信所有給她的好感，是從這封信開始的！

　　－－時而浮出塵世，還我持重、克制的人生－－怎樣有禮的人啊！

　　這般相近的心懷，相似的性情；他說的幾本書，她也正看著呢！連看書都不約而同了，她又如何將他作等閒看待？

　　３

化學家：

　　附上二瓣鳳凰花，我對它們是－－初見已驚，再見仍然。

　　另寄上我們辦公室同仁合照一幀，既是你欲知端的，就試著猜吧！

　　　　　　　　　　　　　　　　貞觀　敬上

　　三天過後，臺北來了一封限時信；

貞觀：

　　鳳凰花原來這麼好，我竟感覺它：前世已照面，今生又相逢。

　　看來要想辦法搬到台南住了；不是嗎？我們一個教授說：讀書的目的，為了要與好的東西見面：好事、好情、好人、好物。

　　照片看到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些打領帶的傢伙，必定不是你！

　　猜得多好啊！我不要再猜了！（其實我還是知道你是那個！哈！）

　　　　　　　　　　　　　　　　大信

　　如果這次銀月結婚，她沒回去，即使回去了，只要沒和四妗同車，聽不到伊的那段話，貞觀應該是很快給大信回信的；然而今日－－她既已知道他內心的曲折，又對他的人逐日看重，再要回去原先的輕眉淡眼，實在不容易。

　　想了幾日沒結果，正在難堪，他的信倒來了：

貞觀：

　　給你說個杜鵑花城的故事：這是一個朋友的戀愛：

　　剛進入大學那一年，（花城新貴）他少年狂妄，她靈秀脫俗……嚴冬過去，當第二個春天掃盡落葉的時候，他們便脫掉少年羞澀的外衣，瘋狂的愛了起來……

　　校園裏，滿是兩人的足跡，林蔭大道，園藝所、老校長的墓，還有六號館旁一個亭子；這亭子對他們來說，更具有特別的意義，因為一切的盟誓、言契，都是在那裏說就的！

　　無論到那裡，他們都會帶一本漂亮的書，這樣比較安心，也可枕著頭，笑著椰林過客……

　　可是她寧可靠著他的肩膀。

　　偶爾也會丟開眾生，躲到沒人的地方，這樣可以避開有色的眼光，（那些腦筋不健康的傢伙！）才沒多久，他忙著老教授的後事，她竟在一個月內他嫁，隨即去國離家。原先他們互訂終身，約好一起出去的，她一定是忘了……也好，兩人互不見白頭，倒也是很好的結局！

　　我的朋友把這種感傷傳給我，然而，－－出生在這樣動盪時代的人，是不應該淹沒在如此平凡的悲劇裏－－

　　信等於沒有寫完，貞觀可以想知，他內心的混亂和掙扎！

　　他不想瞞她，卻又無從啟齒，於是打了這樣不高明的比喻；試想：除非當事者，誰人又如何得知，愛侶之間的信誓？

　　貞觀覺得酸楚；她未曾料到，他會有這樣一段過去，然而對大信的人，她還是愛惜和敬意。

　　大信的昭明、陽氣，正是從這裏見出的；他真是個明亮的人！

　　心知如此，她卻又要跟自己賭氣，於是回了他這樣一封信：

男主角：

　　這麼偉大的戀愛，真是永生永世啊！（令人感動！）

　　水滸傳裏，梁山眾人曾有這樣的盟誓：

　　一日之聲氣既孚，終生之肝膽無二。

　　想來你一定更能體會。

　　愛是沒有錯愛的！那人既是你心上愛過，就可以終此一生無所改！

　　真愛應該是沒有回頭的，只要清晰確定：這人深合吾意，甚獲吾心，那麼能夠愛，就已經很夠了，也不一定要納為己有；是莊子說的：若然者，藏金於山，藏珠於淵－－

　　只要她是人世的風景，只要她好好活著，人生何其美麗！

　祝

堅定！

　　　　　　　　　　　　　　　　貞觀　敬上

　　信剛寄出時，貞觀並不覺得怎樣不妥，然而等了七、八天過，大信還無回音，她才想出來自己做錯了；既是他不明說，她又何必去點破它呢？世事真真假假，她即使詳情盡知，又怎樣了？

　　原來她也只是個傻人，是人世萬迷陣裏的癡者；生命中的許多事，其實是可以不必這麼當它真的！

　　第十天，信終於姍姍來到：

貞觀：

　　接到你的信，有些生氣（一點點），你何苦逼我至此？

　　好吧！那個故事裏的人是我！我都承認，這些時，我一直以一種待罪的心……

　　愛，愛，愛，你以為這字這麼簡單嗎？人在達到真實境前，你知道他路上要跌幾多跤嗎？

　　其實我沒有生氣，還只是感心你：你說了也好，你不說我更難過。

　　再十天就畢業了，這些時，謝師宴吃得腦袋、胃袋一起下垂！

　　台南好嗎？

　　　　　　　　　　　　　　　　大信

　　貞觀一算，弟弟的畢業典禮在即，她來台南，前後已兩年零四個月。

　　世事原是不可料知的；她與母親言約時，怎知曉台南有這樣的風景、地理，怎料得會在此郡，與大信相熟起來？

　　不管怎樣，如今都到了告別的時候；台南府就這樣一直記在心上吧！她今番才了悟；好地方可也不一定要終年老月常住；是只要曾經住過，知道了伊的山川日月、風土人情，也就相知在心，不負斯土了。

　　貞觀當下收拾好一切，她是決意離去。

　　不止為了自己有言在先，她真正亂心的是：她感應到大信將相尋而來……

　　她必須終止這樣一段感情；大信是寶藏，愈深入只有愈知曉他的好。……而她卻是驕傲和負氣：不要了－－她也許跟他生氣，也許跟自己生氣；火過為灰，他已經是燃燒過的。

　　為何他們就相識在先呢？也罷！就讓兩人為此，一起付出代價吧！

　　第二日，貞觀去辦公室遞了辭呈，轉身出來時，忽想到明日已不在此，這臨去投影，於是順著街路，逐一走著；一個下午，差些踏穿了半個台南府。

　　回來吃了晚飯，她才把話與大姨夫婦稟明；夫婦兩個甚是駭異：「不是好好的，如何就要走了？」

　　貞觀苦笑道：「我也不想走，可是來時已經跟媽媽說了－－」

　　她大姨笑道：「原來為這項！沒什麼關係，你母親那邊由我來說－－」

　　「可是不行啊！」

　　貞觀急著道：「上次回去給銀月伴嫁，都與阿公、阿嬤說好了；兩位老人都叮我早些回去的！」

　　她大姨是孝順女兒，聽說如此，也就不再堅持，只說是：「既然這樣，就再多住幾天吧！我……也是捨不得你！」

　　認真說起她大姨，貞觀又要下不了決心了。

　　她剛來上班那個月，尚未領薪，她大姨怕她缺錢用，每晚等她睡下，悄悄過房來，隨便塞些錢在她衣服袋子裏。

　　貞觀每每在隔天清晨，穿衣服摸見；起先她只是猜想，不能確定；直到有一晚，大姨進房時，她尚未入睡，人躺在大床上，她大姨隔著蚊帳，也不知她瞌眼裝假，又將錢放入她的小錢包－－貞觀等她轉身出了房門，才傾坐起來；望著離去的大姨身影，滿目滿眶都是淚水。－－如此一個月，直到她領著薪津……

　　想到這樣的恩義，貞觀立誓：我要讓自己生命的樹，長得完好、茂盛，用來回報至親之人。

　　就這樣，貞觀又多住了幾日，她在臨上火車，才在台南車站投下這封信：

大信：

　　恭喜你大學畢業！

　　我已離開此地，雖說鳳凰是心愛的花，台南是熱愛的地，然而，住過也就好，

　　以後做夢會相見。

　　　　　　　　　　　　　　　　貞觀

九

　　１

　　貞觀回鄉月餘，家中倒有兩件非常事：一是弟弟大專聯考，高中了第一志願；一是卅年來，死生不知的大舅，有了消息。

　　大舅當年被日本軍調往南洋作戰，自此斷了音訊；光復後，同去之人，或有生還的，詢問起來；卻又無人知道。可憐她大妗，帶著兩個兒子，守了他漫漫卅年。

　　如今天上落下的消息；一封日本國東京都寄出的航空郵便，把整個家都掀騰起來：

男國豐跪稟

父母親大人萬福金安：

　　不孝被征南洋，九死一生，幸蒙祖上餘德，留此殘軀以見世。流落異地初期，衣無以溫，食無以飽，故立願發誓：不得意、展志，則不還鄉。雖男兒立志若此，唯遺憂於兩位大人者，所耿介在心也。今所營略具規模，深思名都雖好，終為異地，尤以故國之思，三十載無一日竟，心魂馳於故里，不勝苦之。回返之前，特馳書以奉，又兄弟姊妹各如何，素雲如何，不孝在此，另有妻室兒女，徒誤伊青春三十年，從負咎耳。返國之行，唯男婦惶惶未敢同之，其雖為日本女子，頗知得我漢族禮義，男與之合，未奉親命，雖亂世相挾，亦難免私娶之嫌，肅請二位大人示意，以作遵循。

　　　　　　　　　　　　　　　　不孝　國豐　謹稟

　　信傳閱了半天，又四四正正，被放回廳堂佛桌上；差不多的人，全都看過，反而是最切身相關的，靜無一語，未相聞問；

　　貞觀大妗，一來識字不深，二來眾人一口一聲，聽也聽它明白了！

　　貞觀甚至想：

　　如果還要找第三個原因，那就是相近情怯吧？！事情來得這般突然，別說她大妗，換了誰，都會半信半疑，恍如夢中。

　　家中有這樣大事，自然所有的人都圍坐一起；貞觀先聽她阿嬤問外公道：「老的，你說怎樣好呢？」

　　她外公看一下她大妗，說是：「要問就問素雲伊；這些年，我只知大房有媳婦，不知大房有兒子；所有他應該做的，都是她在替他……你還問我什麼？」

　　「……」

　　這下，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她大妗身上；貞觀見伊目眶紅紅的，只是說不出話來。

　　「素雲－－」

　　「阿娘－－」

　　婆媳這一喚一答，也都剎那止住，因為要說的話有多少啊，一下子該從那兒起？

　　「－－你的苦處，我都知道，總沒有再委屈你的理；國豐－－」

　　「阿娘－－」

　　她大妗又稱喚一聲，至此，才迸出話來，然而，隨著這聲音下來的，竟是兩滴清淚：「我四五十歲的人，都已經娶媳婦，抱孫了，豈有那樣窄心、淺想的？再說，多人多福氣－－」

　　伊說著，一面拿手巾的一角擦淚，大概一時說不下去了。貞觀阿嬤於是挪身向前，牽伊的手道：

　　「你怎樣想法，抑是怎樣心思，都與阿娘吐氣，阿娘與你做主！」

　　其實，貞觀覺察：大妗那眼淚，是歡喜夾摻感激；大舅一去卅年，她不能想像他還－－同在人世，共此歲月與光陰……

　　光是這一點，就夠伊淚眼潸潸了：「阿娘，男人家－－」

　　「你是說－－」

　　「他怎樣決定怎樣好！我是太歡喜了，歡喜兩位老人找著兒子－－」

　　「……」

　　「－－銀山兄弟，可以見到爹親……有時，歡喜也會流淚－－」

　　「……」

　　大妗才停住，廳上一下靜悄下來，每個人都有很多感想，一時也是不會說。

　　隔了一會，她阿嬤才歎氣道：

　　「你就是做人明白，所以你公公和我，疼你入心，家裏叔、姑、妯娌和晚輩，也都對你敬重－－」

　　「……」

　　「那個日本女人回來不回來，你阿爹的意思，是由你決定。」

　　她大妗本來微低著頭，這一聽說，立時坐正身子，稟明道：「堂上有兩位老大人，家中大小事，自然是阿爹、阿娘做主！」

　　「………」

　　「至於媳婦本身的看法：這些年，國豐在外，起居、飲食、冷熱各項，都是伊服侍的；有功也就無過了－－」

　　「……」

　　「－－再說，國豐離家時，銀山三歲，銀川才手裏抱呢，我和國豐三、五年，伊和他卻有卅年！」

　　「……」

　　「若是為此丟了伊，國豐豈不是不義？！我們家數代清白，無有不義之人！」

　　「……」

　　貞觀到入晚來，還在想著白天時，她大妗的話；她翻在床上，久久不能就睡。

　　「阿嬤！大舅的事，你怎樣想？」

　　「怎樣想？」

　　老人家重複一遍，像是問伊自己：「就跟做夢一樣！」

　　２

　　這日七月初七，七夕日。

　　日頭才偏西未久，忽的一陣風，一捲雲，馬上天空下起細毛雨來。

　　這雨是年年此時，都要下的，人們曆久有了經驗，心中都有數的，不下反而才要奇怪它呢！

　　貞觀原和銀蟾姊妹，在後邊搓圓仔，就是那種裝織女眼淚的；搓著、捏著，也不知怎樣，忽的心血來潮，獨自一人往前廳方向走來。

　　她的腳只顧走動，雙手猶是搓不停，待要以手指按小凹，人忽地止住不動。

　　在這鎮上，家家戶戶，大門是難得關上的；貞觀站立天井，兩眼先望見大門口有個人，在那裏欲進不進，待退不退，看來是有些失措，卻又不失他的人本來生有的大模樣。

　　貞觀一步踏一步向前，心想：這兩日，大舅欲回來，家中一些壯丁，三分去了二分，赴臺北接飛機了，這人如果要找銀川、銀安，可就要撲空了……。且問他一問。

　　「請問是找誰？」

　　這樣大熱天，那人兩隻白長袖還是放下無捲起，一派通體適意的安然自在。

　　「我－－」

　　他竟是定定先看了貞觀兩眼，一見她不喜，且有意後退不理睬，這才笑道：「貞觀，吾乃大信也！」

　　就有這樣的人，找上門來叫你個措手不及－－可是，來者是客，尤其現在這人更加了不得！弟弟考上，他是功勞簿上記一大筆的，她母親和眾人一直感念他，正不知要怎樣呢；再說，人家是四妗娘家的侄兒，不看四妗也看四舅……如此便說：「啊－－是你！請入內坐，我去與四妗說－－」

　　說著，替他拿了地上的行李，直領至廳上坐下，又請出阿公、阿嬤等眾人。

　　這一見面，有得他們說的；她自己則趁亂溜回後邊繼續搓圓仔。

　　這人說來就來，害她一些準備也沒有……

　　她是還有些惱他，但是奇怪啊！兩人的氣息仍舊相通感應，不然，怎麼會好好的這裏不坐，突然間跑到前頭去給他開門？

　　剛才忙亂，她連他的面都不敢看清……這樣，兩人就算見面了嗎？

　　揀個這樣的大日子來相見，他是有意呢？還是無心撞著？……

　　搓圓仔雖可以無意識，可是搓著、搓著，銀蟾就叫了：「原來你手心出汗，我還以為粿團濕，阿嫂沒把水瀝乾！」

　　貞觀自己看看，只見新搓出來的圓仔，個個含水帶淚的，也只有笑道：「快些搓好了，我要回家叫阿仲！」

　　「欲做什麼？」

　　「臺北人客來了，是四妗的侄仔，當然阿仲要來見老師！」

　　貞觀是回到家來，才知弟弟早她一步，已經給銀禧叫去了，原來自己走小路回家－－她母親正準備祭拜的事，一面與她說：「阿仲臨時走得快，也未與他說詳細，這孩子不知會不會請人家來吃晚飯？……還是你再去一趟？」

　　貞觀幫著母親安置一碗碗的油飯，一面說：「還操這個心做什麼？今晚那裡輪得到我們？人家親姑母和侄兒，四妗那裏會放？四妗不說，還有阿嬤呢！怎麼去跟伊搶人客？」

　　她二姨一旁笑她母親道：「是啊，你還讓貞觀去？今晚任他是誰，去了反正就別想回來！到時看你那鍋油飯，有誰來幫忙吃？」

　　她母親笑道：「這是怎樣講？」

　　她二姨笑道：「那邊來了上等人客，正熱呢！反正開了桌，請一人是請，請十人也是請，乾脆來一個留一個，來兩人留雙份，你自己阿仲都別想會回來吃，你還想拉伊的？」

　　果然七點過後，她大弟還不回來；這邊眾人只得吃了晚飯，因看到鍋裏剩的，不免說是：「你看！只差阿仲一人，就剩這許多，要是貞觀再去，連明天都不必煮了！」

　　貞觀笑道：「他們男生會吃，我可是比不上，阿仲如果真把人客請來，媽媽才是煩惱；這鍋不知夠不夠人家半飽？」

　　說著，說著，又到了「范蠡與西施」的歌仔戲時間；她母親和二姨，雙雙回她們房裏去，小弟亦關了房門，自去做他的功課。

　　貞觀一人無味，只得回轉自己房裏靜坐。

　　到現在，她的心還亂著呢！本來今晚要跟銀蟾做洋裁，誰知來了個不速之客，他這一撞來，她是連心連肺，整個找不著原先的位子放了。

　　桌上的小收音機，是阿仲自己做的實驗，她才隨手一轉，《桃花過渡》的歌一下溜溜滑出：原來，桃花待要過江；擺渡的老人招她道：渡你也行，先得嫁我！

　　桃花道是：嫁你不難，咱們先來唱歌相褒，你若贏了隨你，你若是輸，叫我一聲娘，乖乖渡我過去－－貞觀聽得這一男一女唱道：

　　正月人迎尪，單身娘子守空房，嘴吃檳榔面抹粉，手提珊瑚等待君。

　　二月立春分，無好狗拖推渡船，船頂食飯船底睏，水鬼拖去無神魂。

　　三月是清明，風流女子假正經，阿伯宛然楊宗保，桃花可比穆桂英。

　　四月是春天，無好狗拖守渡邊，一日三頓無米煮，也敢對阮葛葛纏。

　　五月龍船須，桃花生水愛風流，手舉雨傘追人走，愛著緣投戇大呆。

　　六月火燒埔，無好狗拖推渡人，衫褲穿破無人補，穿到出汗就生蟲。

　　七月樹落葉，娶著桃花滿身搖，厝邊頭尾人愛笑，可比鋤頭掘著石。

　　八月是白露，無好狗拖推橫渡，欲食不做叫艱苦，船坯打斷面就烏。

　　九月紅柿紅，桃花生水割著人，割著阿伯無要緊，割著少年先不堪。

　　十月十月惜，阿伯戇想阮不著，日時懶怠無人叫，暝時無某睏破蓆。

　　十一月是冬至，大腳查某假小蹄，八寸鞋面九寸底，大過阿伯的船坯。

　　十二月是年冬，精糍做粿敬祖公，有尪有婿人輕鬆，阿伯你就扇冬風。

　　……

　　聽著，聽著，貞觀不禁好笑起來：這女的這樣潑辣、愛嬌，這男的這樣沾沾自喜，可是，也只能覺得二人可愛，他們又不做壞事，只是看重自己－－還未想完，先聽到房門「咚咚」兩聲響，貞觀隨著問道：「誰人？」

　　「阿姊，是我！大信哥哥來家裏坐，你不出來坐坐嗎？」

　　……這個人，他到底要她怎樣？探親、遊玩，他多的是理由住下，她不是不歡迎，她是無辭以對啊！

　　如果沒寫那些信，那麼他只是家中一個客人，她可以待他禮貌而客氣，如今心下那樣熟知了，偏偏多出那個枝節來，這樣不生不熟的場面，到底叫人怎樣好？

　　她真要是生氣，倒也好辦，可以霍然了斷，偏是這心情不止這些，尤其那日聽了她大妗那些言語，明白了人生的無計較，她更是雙腳踏雙船，心頭亂紛紛起來－－貞觀換了一件草青色，起黃、白圓點的斜裙洋裝出來，客人坐在她母親的正對面，見了她，站了起來，才又坐下。

　　貞觀給他倒來一杯冰水，才看到他手中早有一杯；看看在座人人都有，便自己喝了起來。眾人說話，貞觀只是喝水，到她換來第三杯冷飲時，她母親忍不住說她：「剛才叫你多吃一碗，你又說吃飽了，如今還喝那麼多冰水？」

　　貞觀沒說話；大信卻笑道：「吃冰的肚子跟吃飯的肚子，不一樣的！我家裏那些妹妹都這樣說－－」

　　她母親、弟弟和二姨全都笑起來；貞觀自己亦在心裏偷笑著。

　　未幾，大信說要去海邊看海，她母親和二姨異口同聲叫貞觀姊弟做陪。

　　貞觀應了聲出來，人一徑走在前面領先，怎知沒多久，後面的兩個亦跟上了！

　　三人齊齊走了一段，忽又變得弟弟在前，她和大信兩人落後。

　　貞觀惶惶害怕的，就是這樣直見性命的時刻。

　　她將腳步放慢，眼睛只看著自己的鞋尖，誰知大信亦跟著慢了；不知為什麼她的心情這樣複雜，心中卻還有信賴與寬慰。

　　然而當她見著他式樣笨拙的皮鞋，卻又忍不住好笑起來；今晚七夕夜，身邊是最透靈的人，和一雙最難看的鞋子－－大信終於發話了：「咦！你有無發覺這件事？陽曆和陰曆的七月七日，都跟橋有關！」

　　貞觀笑一笑道：「是啊！你不提起，我差些沒想著！」

　　大信又說：「剛才我也聽見『桃花過渡』，實在很好！！奇怪！以前怎麼就忽略呢？小學時，收音機天天唱的！歌曲和唱詞都好……你會唱嗎？」

　　貞觀心裏想：會唱也不唱給你聽－－然而嘴上不好說，只有笑笑過去。

　　兩人走過夜晚的街，街燈一盞盞，遠望過去，極像天衣上別了排珠釵。

　　大信又說：「不知你怎樣想，我卻覺得伊和擺渡的，是真匹配！」

　　「伊是誰？」

　　「桃花啊！」

　　「喔！」

　　「像桃花這樣的女子，是舉凡男子，都會愛她！」

　　「……」

　　「你說呢？」

　　「我怎麼會知道？畢竟我是女子，女子如何得知男子的心？」

　　大信笑起來：「豈有不知的？佛書不是說拈花微笑嗎？是笑一笑即可的，連話都不必一句、半句！」

　　貞觀再不言語。

　　大信又道：「聽了這歌，如同見她的人；桃花這個女子，原來沒有古今、新舊的，她一徑活在千年來的中國，像是祖母，又像妹妹－－」

　　「－－甚至渾沌開天地，從有了天地開始，她就在那裏唱歌罵人了！」

　　貞觀這下再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笑，是對桃花稱讚，對身邊的人喝采。

　　大信笑道：「咦！你笑什麼！」

　　貞觀回說：「桃花有知音如你，桃花才真是千年人身；可以不墮輪迴，不入劫數！」

　　「還有，還有！你尚未說完！」

　　「－－我喜歡她那種絕處逢生；比較起來，他們才是真正的生活者，好像世事怎樣，都不能奈何她，……甚至被丟到萬丈懸崖了，他們不僅會堅韌的活下去，還要－－」

　　「－－還要高唱凱歌回來，對不起？」

　　「……」

　　他這一銜接，真個毫無隙縫；世上真有這樣相似的心思嗎？貞觀則是愈來愈迷惘。

　　三人來到碼頭，看了漁船和燈火，又尋著海岸線，直走過後港灣。

　　沿途，大信都有話說，貞觀心想：這人來說話的吧！他那裡要看海？

　　折轉回去時，已經九點半過了；她弟弟卻在路上遇個小學同窗，到那人家中去坐；剩的兩個人，愈發的腳步似牛隻－－到了家門口，貞觀止住腳，回眸問大信道：「時間不早，就不請你進去了；你認得路回外公那裏嗎？」

　　大信笑道：「說不認得，你會送我嗎？」

　　「這－－」

　　貞觀果然面有難色：「－－真不認得，只好等阿仲回來－－」

　　大信笑道：「你放心！我連路上有幾根電線杆都數了，賽過你們這裏的台電工人！」

　　貞觀亦笑：「我就知道你裝假！」

　　兩人相視一笑，又揮了手就聲再見；當大信舉步欲離去時，貞觀站立原地，說了一句：「好走－－祝你生日快樂！」

　　可以想像得知的，當大信聽了後面一句話，他整個人變得又驚又喜，一下就衝到貞觀的面前來。

　　貞觀覺得：這人像條弄錯方向，以致彈跳回來的橡皮圈。

　　「啊！你……我忍了一個晚上，才沒說出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不知道？」

　　貞觀料知會有此問，不禁笑道：「誰不知你和漢武帝同月同日生？」

　　大信更是意外：「愈說愈緊張了，你快點明吧！」

　　「不可！此乃秘密－－」

　　大信只好笑起來：「你不說……我心臟都快停了！」

　　「有這樣大的牽連？！……那，好吧－－」

　　貞觀這一說，自己亦覺好笑：「九年前，我就知道了！那天亦是七夕，眾人陪你看海回來，大人都睡了，獨獨四妗到灶下煮了一枚雞蛋、一枚鴨蛋給你吃！」

　　「哦！」

　　大信吐了一口氣：「就為了它，你就知道我過生日？」

　　「是啊！南部這邊是這樣風俗！」

　　「在臺北卻是吃豬腳麵線！」

　　貞觀解說道：「那是廿歲以後，開始算大人了，才吃的，之前，小孩只吃那二項；雞蛋代表雞，鴨蛋代表鴨，等於吃了一隻雞、一隻鴨！」

　　大信啊哈笑道：「一隻雞，一隻鴨；中國文化，真是深邃不盡，美國人大概永遠都不能瞭解，也無法瞭解，何以一枚雞蛋，就要算一隻雞了！」

　　「幾何算不出，代數也算不出。」

　　這一說，兩人不禁互笑起來：「我們民族性是：無論做的什麼，總覺得他長遠夠你想的……啊！阿仲回來了！」

　　大信後來還是她弟弟送走的，二人一走，貞觀回屋內淋浴、更衣，直到躺身在床，仍無睡意；她心中放有多少事啊！

　　想著大舅即將回來，想著大妗的人和她的情意……由大舅又想著自己父親和二姨丈來。

　　死生原來有這樣的大別；死即是這一世為人，再不得相見了－－而生是只要活著，只要一息尚存，則不論艱難、容易，無論怎樣的長夜漫漫路迢迢，總會再找著回來。

　　銀山有父，得以重見親顏，而母親和二姨，永遠是傷心斷腸人。

　　從她母親又想回到弟弟身上：阿仲即將北上註冊，……由臺北這個城邑，不免要連想：它竟栽長、撫育出似大信這般奇特、豪情的男子……。

　　貞觀伸手關窗，心反而變得清平、明亮。

　　３

　　午後二三點，正是眾人歇中覺時間。

　　貞觀躺在自己房內，似睡似醒的，耳朵內斷續傳來裁縫車的踩聲；是她二姨在隔壁房裏，正改一件過時的洋裝－－

　　……春宵夢，日日相同；

　　好夢實時空，消瘦不成人……

　　歹夢誰人放，不離相思巷……

　　……再想也是苦痛，再夢也是相思欉；

　　春宵夢，日日相同；

　　月也照入窗，照著阮空房；

　　……

　　貞觀初次聽時，不敢確定這是誰在唱，然而歌聲反覆一遍又一遍。

　　她終於聽清楚了，真是二姨的聲嗓！

　　人生自是有情癡！！時光都過去二、三十年了，二、三十年，幼苗會長成大樹，有志者，足以成非常事。

　　而她的二姨，還一徑在她守貞的世界裏，苦苦不能相忘對伊盡情義的丈夫……

　　鍾情怕到相思路，盼長堤草盡紅心，動秋吟，碧落黃泉，兩處去尋。

　　貞觀念起前人句子，只覺聲喉也黯啞起來－－此時，忽聽得前屋有人說笑：貞觀極力辨認，才聽出是阿仲與大信。

　　他兩人今日一早，即釣絲、漁竿的，捲了說要釣魚去，臨出門，一前一後，都來問過她。

　　為什麼不去－－她到現在連自己都還不甚明白呢；相近情更怯……這句話恐怕再不能形容完整；在七夕夜之前，她只是隱約念著，心中還自有天地，七夕以後，大信那形象，整個排山倒海，滿占了她的心……

　　但是，她不要事情來得太快，她當然不想天天見著他的人；稍稍想著就方寸大亂，她那堪再兩相晤對？

　　貞觀起身拉了抽斗，翻出大信從前寫的每封信，正要一一看來，卻聽見：「阿姑！阿姑！」

　　是銀山五歲的女兒在拍她的門！！貞觀收好信，來開房門，果然見到了小女孩！

　　「阿蠻子！」

　　她雙手抱起侄女兒，一面啄她的胖臉問道：「媽媽，阿嬤呢？誰帶阿蠻來的？」

　　女孩黑水晶般的眼睛望著她，淡紅的嘴唇堅定回道：「阿蠻自己來的！阿蠻要找阿姑和姑婆！」

　　貞觀見此笑道：「找伊們欲做什麼？」

　　女孩回說：「找阿姑要縫『穀粒』，找姑婆是要跟伊討米！米是要做『穀粒』的。」

　　這樣的層次分明，見諸於稚心童懷，貞觀聽了更是疼愛：「你會『揀穀粒』了？」

　　「阿蠻現在不會，可是阿蠻長大就會，阿姑現在先縫好，等阿蠻長大－－」

　　「揀穀粒」乃婦女閨中的戲耍！以各色布料五片，縫成粽子形狀，裡面包以重物，或沙或米，或雜糧豆類，大小約為銅錢狀，其玩法不一，有先往上拋其中一粒，餘四粒置於桌上，手反勢立即接住上空墜下者，再以之往上拋，手揀桌上其中一粒，與拋上者合握於掌，揀出一粒置於旁，如此反覆又拋，將四粒揀盡為止。

　　再者，即揀二粒，會合拋上者，共三粒，重複兩次揀完。第三遍只用三粒，多出二粒置一旁不用，先逐一揀著，放於左手心，然後左右手交換穀粒，並且快速再移轉之，此時，左手的一粒，已再握於右手，而右手原有的二粒得向上拋之，且須巧妙落於右手腕之兩旁，然後掌心的又上拋，再抓起分開的二粒合握之。

　　最後一遍是往上拋者，須落於掌上背，然後拇指、食指合夾桌上所有四粒其中之一，將之甩飛過手掌背，而掌上原有者，不可因而落下，落下即輸。－－貞觀自七歲入學起，每次玩這項，都輸在這個甩的動作裏……

　　她想著又問女孩道：「家裏不是有米缸？媽媽怎樣講？」

　　女孩委屈道：「媽媽不肯給阿蠻，只說不可耍米……」

　　貞觀摸她的臉道：「這就是！米是五穀，是種來給人和阿蠻吃的，不可以拿它戲耍－－」

　　「……」

　　小女孩聽得入神了；貞觀繼續說：「有些人縫的穀粒不好，丟來丟去，米就撒了一地，那樣，天公會不歡喜－－」

　　她尚未說完，先聽得小女孩叫了聲：「阿叔－－」

　　她回過頭看，原來是大信；也不知道人站在身後多久了，只好隨便問聲：「釣魚翁回來了－－」

　　大信曬得鼻頭微紅，說笑道：「是啊，趕回來上了一課，做旁聽生！」

　　她放了表侄女下來，姑侄兩個牽著走向前屋來，大信說道：「你不去看我們釣的魚嗎？」

　　貞觀訝然道：「怎麼不放在那邊給四妗煮呢？」

　　「你放心！兩邊都有份！」

　　前屋裏，阿仲已將所獲物悉數倒出，置在一個大鍋裏，貞觀一看：「哇！赤翅、沙趖、九條仔、金線，今天什麼好日子，魚都落做一窟！」

　　小女孩伸手抓了一尾大的，回頭問貞觀：「阿姑，阿蠻要吃這尾！」

　　貞觀笑著指大信與她道：「你得問阿叔，這魚是阿叔釣的。」

　　小女孩於是回身來問大信：「阿叔，這尾給阿蠻吃，好麼？」

　　「好啊好－－」

　　大信笑著比說道：「叫阿姑煮給阿蠻吃－－」

　　貞觀一面收魚，一面拉了小侄女去洗腥手；回來時，已不見阿仲，只有大信坐在廳前看報紙。

　　小女孩才坐下，忽又想著說：「阿姑，我們來－－雞仔子啾啾！」

　　她說著，一面拉貞觀的手扳著；貞觀只得舉右手向上，以左手食指抵右手心，做出骨架撐傘的形狀－－「嘻嘻！」

　　小女孩一面笑著，一面伸出自己的小小指頭，來抵她的手心，姑侄雙念道：

　　一撮針，

　　一撮螺；

　　煙囪孔，

　　烘肉骨，

　　雞仔子啾啾－－

　　到出「啾啾」聲時，所有抵手心的手指，都要快速移開，因為右手掌會像傘一樣收起來，若是走避不及，被抓住，就由那人做頭。

　　小女孩這次被貞觀抓了正著，只聽她咭咭聲笑個不住：「輪到阿蠻來做－－」

　　她的手掌這樣小，只差不夠貞觀一根指頭抵，兩人又念：

　　粗香，細香

　　點點胭脂，

　　隨人吃飯跑去避－

　　「避」字說完，貞觀縮回手指，小女孩自己抓了自己的，又咭咭自己好笑起來。

　　「阿姑，再來，再來！」

　　大信在一旁笑道：「真是要羡慕她－－你聽過這個故事嗎？你一定聽過了！」

　　貞觀笑道：「那有這樣說故事的，又是起頭，又是結尾－－」

　　大信笑道：「那故事是說；一歲到十歲，才是真正的人，是人的真正性情，十一歲以後，都摻了別的－－」

　　「……」

　　這故事，貞觀其實是聽過的！

　　說天生萬物，三界、六道，原有它本來的壽元；人則被查訪、派定，只能活十年。人在陰曹、冥府，聽判官這一宣判，就在案前直哭，極是傷心。後來，因為猴子，狗啊，牛的等等，看人可憐，才各捐出它們的十歲，來給人添上……這以後，十歲以上的人，再難得見著人原先的真性情……

　　然而貞觀想：至人有造命訣；世上仍有大聖賢、大修為者，下大苦心的，還是把他們真正的十齡，作了無止境的提升與延伸。

　　談話間，大信加入了她們的遊戲；當他的手第三次被小女孩抓住時，貞觀忽的錯覺：眼前的男子，亦只是個十歲童男！

十

　　１

　　果然她大舅回來這日，最是見景傷情的，真是貞觀母親與二姨！

　　她大姨亦從台南趕來；見面恍如隔世，父子、夫妻、姊弟、兄妹、伯侄和舅甥，各都歡喜、流淚－－眼淚原來是連歡喜時，亦不放過人的；貞觀看她那個新日本妗仔，穿戴大和裙釵，粉臉上也是珠淚漣漣。

　　從頭到尾，都是她大妗在團轉著；她雖是逐一拿話勸人，自己卻一直紅著目眶；大舅面對她，心中自有愧意；貞觀見他幾番欲語，到底又停住了！

　　比起來，還是她大妗的無芥蒂叫人敬重，眾人見她親捧洗臉水，又端上吃食、湯水，待那日本女子如客－－人間相見唯有禮－－貞觀如果不是從她大妗身上看到，亦無法對這句話作徹底理解。

　　而她的待大舅，已不止的夫妻恩義；貞觀尚覺得：我們且有姊弟情親；此時此刻，大舅即她，她即大舅；至情是可以一切不用說，因為一切都知道。

　　前廳是這樣熱淚相認的一幕，而後房裏，更躲了兩個藏身起來，偷灑情淚的姊妹；貞觀母親和二姨，在晤見了長兄之後，悄悄自人堆裏退出，各各找了房間避人。

　　死生大限，此一時刻，她們亦寧可那人另置家室，另有妻兒！

　　縱是這般，也還是人世長久不盡，即使兩相忘於江湖，也是千山同此月，千江同此水啊！

　　她二姨進了四妗的房去，貞觀跟在房門小站一會，還是尋了阿嬤的內房，來找自己母親。

　　她母親立於床沿，背對著門，臉面埋於雙手裏，寂聲而哭……

　　貞觀悄來到跟前，遞給母親一方手巾，竟是不能出言相慰，自己也只是流淚而已！

　　人生何以有情？情字苦人，累人，是到了死生仍未休！

　　她想起了蘇武的詩句－－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世人原都這樣癡心哪！大舅是活著的！活著的就要找著舊路回來；父親和二姨丈再不得生還，既是身屍成灰，也只有生生世世長記憶了。

　　晚飯後，她外婆特意留她母、姨下來；伊生的五男三女，今日總算團圓、相聚；她當然理會得老人家心頭的歡喜。

　　貞觀才走出外家大門，門口處即遇著大信；他真是知她心意的人，知道她會在這種情況下退出身來。

　　貞觀看了他一眼，繼續又走；人世間有多少真意思，是在這樣的時刻裏滋生出來。

　　大信靜靜陪她走了一段路，街燈下，只見兩人的影子倏長倏短的變化著。

　　最後還是大信先開口：「你……好些了嗎？中午我看見你流淚……真不知講怎樣的話適當－－」

　　貞觀沒回答，心想：中午那一幕，獨有他是外人避開了……那裡知道人家還是看見！

　　大信又說：「你的心情，我都知道，可是……看到你哭，心裏總是－－怪怪的！」

　　貞觀揚頭道：「沒有了啊！我不是已經好了？」

　　大信笑道：「好，不說它了，其實我知道，看舅舅回來，你還是很高興的！」

　　貞觀亦說：「是啊！我從出生起，一直不曾見過他，可是今天，我一踏入大廳，看到有個人坐在那裏，我馬上跟自己說：對啊！這人就是大舅了！大舅就是這個樣啊！我還是見過他的！」

　　大信咦了一聲，問道：「那麼－－七夕那天我來，你在門口見著我，第一眼是不是也想：對了，這人是大信，大信就是這個樣嘛！」

　　貞觀輕笑道：「這個問題－－拒絕回答！」

　　走著，走著，早走到家了；貞觀因知道母親，弟弟還在那邊，這裏家中無人，也就不便請他進去坐，正要抬頭說話，誰知大信提議道：「你要休息了嗎？我們去海邊看月，……如何？」

　　「……」

　　貞觀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低頭看一眼自己的腳，原來－－二人一路行來，大信又說：「同為男人，大舅種種的心情，我自認都能夠瞭解，除了倫理、親情和故土之外，我明白還有另一種什麼力量，促使他在歷經多少險夷之後，仍然要找著路回來－－」

　　「你說呢？」

　　「可是，一時我又說不出，說不清；而你，本身卻是這力量其中的一股，你是一定知道的！」

　　貞觀言是：「我自是知道！因為這力量在我血脈裏流；不止大舅和我，是上至外公、阿嬤，下至銀城才出生廿天的嬰兒，這一家一族，整個是一體的，是一個圓，它至堅至韌，什麼也分它不開－－」

　　「……」

　　「即使我死去的二姨丈和父親，在我們的感覺裏，他們仍是這圓的一周、一角，仍然同氣同息！」

　　「……」

　　「像大舅，他是這圓之中，強行被剝走、拿開的一小塊，儘管被移至他鄉繁殖、再生；然而，若是不能再回到原先的圓裏來，那麼……」

　　貞觀話未說完，大信忽替她說下去道：「那麼，它只是繼續活命罷了！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快樂，不能快樂了……」

　　「……」

　　這種震懾，已經不是第一次，然而，貞觀還是說不出話來，大信見她無言語，於是問道：「怎麼就不說了？」

　　因看他那樣正經，貞觀便笑起來：「還說什麼？都被你說光了！」

　　兩人於是同聲笑起；大信又說：「貞觀，我也是這樣的感覺，只是－－不能像你說得這般有力，這般相切身！」

　　寫信不說，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貞觀只覺得不很自在，略停一停，也只有笑道：「那是因為你不在這圓內！」

　　大信不服道：「誰說？我也是同攸息的－－也不想想，我三姑是你四妗！」

　　貞觀說不過他，就不再說了，倒是大信因此聯想起更大的事來：「方才，你拿圓作比喻，真實比對了，我們民族性才是粘呢！把她比做一盤散沙的，真是可惱可恨！」

　　貞觀說：「出此話的人，定然不瞭解－－我們自己民族本性的光明，這樣的人沒有代表性！」

　　大信拍拍手，作喝采狀；貞觀又說：「不過，或許，中國還是有那樣的人，唉！不說了－－」

　　「……」

　　二人同時沉默起來。

　　來到舊碼頭，只見裝發電機的漁船，隻隻泊岸停靠；大信忽地伸手去撫船身：「我真愛這個地方，住在臺北的層樓疊屋，一輩子都不能分曉－－間間通聲，戶戶相聞，是怎樣意思！」

　　「……」

　　「我甚至是從三姑丈那裏；不止三姑丈，是他們兄弟皆是；我自他們身上明白－－《禮記•文王世子篇》內，所說－－知為人子，然後可以為人父－－的話！」

　　「……」

　　月亮終於出來了，海風習習吹拂；貞觀只覺自己就要唱出歌來：

　　嶺上春花，

　　紅白蕊；

　　歡喜春天，

　　放心開－－

　　她看著身邊的大信，心內也只是放心啊！

　　他今夜又是白上衣，白底條紋長褲，還說那西褲是全國唯一。

　　也不知這人怎麼就這般自信！他是一個又要自負，又要謙虛的人！

　　男兒膝下有黃金，俯拾即是！胸府藏的萬寶山，極其貴重的！

　　大信正是這樣自信滿滿的人，然而，另方面，他又要謙抑、虛心……

　　照說，這些特質是矛盾而不能互存的，卻不知這人用了什麼方法，使它們在他身上全變得妥貼、和諧了！

　　兩人這般相似，好固然好，可是……

　　貞觀忽然想：要是有那麼一天，彼此傷害起來，不知會怎樣厲害？

　　就說他這份倔強：這些日子來，他一直努力讓她瞭解，他是看重她的，從前那女孩的事，只是他不堪的一個過去，是他從少年成長為青年的一個因素之一。

　　貞觀知道：他不輕言遺忘，不提對方缺失，並不代表他還記掛著伊，而是他淳厚的個性使然；是如此才更接近他的本性。

　　說忘記伊了，那是假的，但廖青兒三個字，卻已經變成同學錄上的一個名姓！

　　其實連那女孩的名字，都是他告訴她的：那天－－他把一本大學時代的記事簿借她，因為他在裏面塗滿漫畫。

　　貞觀一面翻，大信就在一旁解說；當她翻過後兩頁，看到上頭蓋了個朱砂印：「廖－－青－－兒，哇！這名字好聽啊－－」

　　「那是她的名字！」

　　「……」

　　語氣非常平靜，貞觀只能對他一笑，便又繼續翻看。

　　大信的意思是：一切已成過去，……然而他就是不說，他是想：你應該瞭解哇！

　　有時，貞觀寧可他說了，自己好聽了放心；其實，也不是什麼不放心，她並非真要計較去。

　　與其說負氣，還不如說心疼他；惜君子之受折磨－－她是在識得大信之後，從此連自己的一顆心也不會放了；是橫放也不好，直放也不好。

　　這樣，她就要想起阿嬤的話來；老人家這樣說過：寧可選擇被負的，不要看重負了人的；這個世間的情債、錢債，是所有的欠債，總有一天，都要相還的；這世未了有下世，這代未了有下代－－如此轉思，她終於明白：大信原來完整無缺！他的人，可是整個好的！－－「你在想什麼？」

　　貞觀不能回答，只是鬼靈精一笑。

　　大信又問：「你知道我想什麼嗎？」

　　貞觀搖搖頭；大信於是笑起：「你聽過『一念萬年』嗎？」

　　「不是佛經上的？」

　　「正是！正是－－」

　　大信深深吸進一口氣，方才念道：「剎那一念之心，攝萬年之歲月無餘－－」

　　「……」

　　「－－明儒還有：一念萬年，主宰明定，無起作，無遷改，正是本心自然之用－－的句子。」－－兩人說說，走走，不覺又彎到後港岸來；貞觀這一路抬頭看月，心裏只差要唱出歌來：

　　……月色當光照你我。

　　世間心識，

　　真快活；

　　定定－－

　　天清清，

　　路闊闊。－－

　　２

　　七月十五，中元節。

　　黃昏時，家家、戶戶都做普渡，冥紙燒化以後的氤氳之氣，融入了海港小鎮原有的空氣裏，是一股聞過之後，再不能忘記的味道！

　　貞觀無論走到那裡，都感覺到這股冥間、陽世共通的氣息－－這日，她母親特地多做幾樣菜色，除了祭供之外，主要想請大信來家吃飯！

　　菜還在神桌上供祖先呢，她母親即叫貞觀去請人客－－貞觀一到外公家，先找著她四妗，說出來意，她四妗笑道：「你們要請他啊！那很好！菜一定很豐盛吧？」

　　「還不錯！」

　　「四妗也去，怎樣？」

　　「好哇！」

　　貞觀拖了伊的臂膀，笑說道：「連四舅也去才好，我去與阿嬤說－－」

　　「莫！莫！」

　　她四妗笑起來：「四妗跟你說笑的－－看把我有袖子拉得沒袖子－－」

　　貞觀放手笑道：「我可是真的！到底怎樣呢？」

　　她四妗道：「等下回好了，今兒我那裏有閒，你還是先去找大信，他在伸手仔！」

　　「伸手仔」的門，通常是開著不關，貞觀來到房門前，先在外頭站住，然後揚聲道：「誰人在裏面？」

　　口尚未合，大信的人，已經立到她面前來；他揚著雙眉，大嘴巴笑吟吟的，像一個在跟自己姊妹捉迷藏的八歲男生：「啊哈！小姐居然來了！我以為你不敢來！」

　　「我為什麼不敢來？」

　　「從我到的那天起，這裏每間房，你都走過，就只這伸手仔沒踏進一步來，像是立願，發誓過！」

　　貞觀笑道：「你莫胡說！我如今母命在身，來請軍師的！」

　　「軍師有那麼好請嗎？」

　　「還要排什麼大禮啊？」

　　「至少得入內坐一下啊！」

　　「可是－－」

　　大信看她猶豫，也不難她！

　　「那－－總得把我手上這項收了吧？」

　　貞觀看他手中拿的一方橡皮，一隻小雕刻刀！

　　「這是做什麼？」

　　「刻印！」

　　貞觀訝然道：「刻的什麼，能不能看？」

　　大信笑道：「你要看，總得入內去吧？還是真要我把道具全部搬出屋外來？」

　　他這一說，貞觀只得笑著跟他進伸手仔。

　　桌上亂得很，什麼用具都有；大信返身取了印色，復以圖印沾上，又找出紙張鋪好。

　　貞觀亦不敢閒坐，伸手將那紙頭幫他挪正，誰知這一出手，兩人的手小碰了一下，貞觀連忙又縮回來。

　　大信終於將字印蓋出來，貞觀這一看，差些要失聲叫出：那白紙上方一抹朱紅印記，正中渾然天成的是「貞觀女史」四個隸書字體－－

　　「啊！這麼好……可是，怎麼你就會了呢？」

　　大信笑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一夜之間，突然變會的……你要不要拜師傅？」

　　貞觀笑道：「你先說是怎麼會的？」

　　「說起來沒什麼，是初三那年，我丟了我父親一顆印章，為了刻一個還父親，就這樣把自己逼會了！」

　　「……」

　　啊！世上原來是因為有大信這樣的人，所以才叫其它的人，甘心情願去做什麼－－

　　大信又說：「你也知道，橡皮是輕浮的，新做出來的東西更覺得它膚淺，但是，你再看看，為何這印記看起來這般渾然，厚實，具有金石之勢？」

　　貞觀道：「我不知，你快說！」

　　大信笑起來：「這其中自有訣竅，印章刻好之後，須在泥地上磨過，這也是我摸索得來的！」

　　貞觀都聽得呆住了，卻見大信將那印記放到她面前，問道：「咦！你不收起來嗎？」

　　「這－－」

　　「本來刻好後就要送給你。」

　　貞觀聽說，將它雙手捧起，當她抬眼再看大信時，整個心跟著悽楚起來。

　　她是明白，從此以後，自己再無退路。

　　大信一面穿鞋，一面說：「說到刻印，就會想起個笑話來，我到現在自己想著都愛笑。」

　　「……」

　　「我大二那年，班上同學傳知我會刻印，一個個全找上來了，不止這樣，以後甚至是女朋友的、男朋友的，全都拿了來！」

　　「生意這樣好！」

　　「沒辦法，我只得自掏腰包，替他們買材料，那時，學校左門口，正好有間『博士』書局，我差不多每隔三、兩天，就要去買橡皮，久了以後－－」

　　「負了一身債！」

　　「才不是！久了以後，『博士』的小姐，還以為我對她不懷好意－－哈－－」

　　大信說著，自己撫掌笑起。

　　貞觀跟著笑道：「這以後，你再去，人家一定不賣你了！」

　　「又沒猜對！這以後，是我不敢再去了，從此，還得辛苦過馬路，到別家買！」

　　二人說笑過去，即到前頭來稟明詳情，這才往貞觀家走來。

　　一出大街，貞觀又聞著那股濃烈氣味，大信卻被眼前的一幅情景吸引住：一個小腳阿婆，正在門前燒紙錢，紙錢即將化過的一瞬間，伊手上拿起一小杯水酒，沿著冥紙焚化的金鼎外圍，圓圓灑下……

　　大信見伊嘴上念念有詞，便問：「你知道伊念什麼？」

　　「怎麼不知道－－」

　　貞觀　眼笑道：「我母親和外婆，也是這樣念的－－沿得圓，才會大賺錢！」

　　大信讚歎道：「連一個極小的動作，都能有這樣無盡意思；沿得圓，大賺錢－－賺錢原本只是個平常不過的心願－－」

　　「可是有她這一說，就被說活了！」

　　「甚至是－－不能再好，她像說說即過，卻又極認真，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我們才能有這種恰到好處！」

　　「……」

　　「怎麼了？」

　　「精闢之至！」

　　「我是說－－你怎麼不講了？」

　　「無從插嘴；已經不能再加減了嘛！」

　　大信聽說，笑起來道：「在臺北，我一直沒有意會自己文化在這個層面上的美，說來，是要感謝你的！」

　　貞觀笑道：「也無你說的這麼重！我倒是想，照這樣領略下去－－」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會變成民俗專家！」

　　大信朗笑道：「我們的民情、習俗，本來就是深緣、耐看的－－」

　　「……」

　　「是愈瞭解，愈知得她的美－－」

　　說著，說著，早到了貞觀的家；她二姨在門前探頭，母親則在飯廳擺碗筷，見了大信笑道：「你果然來了；我還以為你不好請呢？阿貞觀都過去那麼久！」

　　大信看了她一眼，溫良笑道：「那裡會？我從中午起，就開始準備了！」

　　她母親笑問道：「為什麼？」

　　「今兒吃午飯時，我不小心，落下一隻箸，阿嬤就與我說－－晚上會有人要請我……果然，貞觀就來了－－」

　　聽他這一說，大家都笑起來。

　　吃飯時，因為阿仲上成功嶺不在家，她母親幾乎把所有的好菜，全挾到大信碗內，貞觀看他又是恭謹，又是侷促，倒在心裏暗笑。

　　飯後，還是貞觀帶人客；二人東走，西走，又走到海邊來；大信問她道：「你知道今天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

　　貞觀笑起來：「－－不會是你的生日吧？」

　　大信扮鬼臉道：「今天是鬼節－－鬼節，多有詩意的日子，試想：角落四周，都有淚眼鬼相對，那些久未晤面的鬼朋友，也好藉此相聚，聊天－－」

　　「－－」

　　還未說完，貞觀已經掩了雙耳，小步跑開，大信這一看，慌了手腳，連忙追上問道：「你會害怕？」

　　貞觀哼道：「這幾日看『聊齋』，感覺四周已經夠－－試喚即來了，你還要嚇我？」

　　大信聽說，故意拉嗓子咳嗽，又壯聲道：「沒影跡的事，收回！收回！」

　　說到這，因看見面前正有隻船，停得特別靠岸來，便輕身一躍，跳到船甲板上去。

　　貞觀本來也要跟著跨的，誰知低頭見了底下黑茫茫一片水光，那腳竟是畏縮不動了。

　　「哈！膽小如鼠！」

　　大信一面笑，一面說她，卻又伸長手，抓她下來。

　　月色照在水心，天和地都變得清明、遼闊；大信坐在船尾唱歌，歌唱一遍又一遍，貞觀只是半句未聽入；她一直在回想，剛才那一下，大信到底抓她的肩膀呢，還是拉她的衣袖……

　　還兀自猜疑著，只聽那人又發問道：「想像中，我原以為你是坐這船長大的，今日才知是個無膽量的！」

　　貞觀笑道：「你且慢說我，我坐這船時，你還不知在那裡呢！鎮上每年中秋，這些漁船都會滿載人，五、六十隻齊開過對岸白沙那邊賞月，我從三、五歲起即跟著阿妗、舅舅們來，到現在猶得年年如此，你還說呢？」

　　大信叫道：「啊！你們這樣會過日子！賞月賞得天上、底下都是月，真不辜負那景致！可惜－－」

　　「怎樣了？」

　　「其實你不應該說給我聽，我入伍在即，今年中秋，竟不能看這麼好的月亮－－」

　　貞觀聽說，笑他道：「風景到處是，在南在北，還不一樣那月？」

　　大信亦笑：「我知道是那月，可是我想聽你的根據；是聽了比較心安理得－－」

　　「什麼心安理得－－」

　　貞觀更是笑了：「乾脆說理直氣壯！」

　　兩人這一對笑，雖隔的三、二尺遠，只覺一切都心領神會了。

　　大信又說：「趕快說吧！你是一定有什麼根據的！」

　　貞觀想了一想，遂道：「是有這麼一首偈語，我念你聽：千山同一月，萬戶盡皆春；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

　　大信喝采道：「這等好境界，好文字，你是那裡看來的？」

　　貞觀故意相難，於是要與他說，不與他說的，只道是：「是佛書！」

　　「那一本？」

　　「四世因果錄！」

　　大信急得近前走了兩步：「怎麼我就不知有這本書了？……可不可以借人？」

　　貞觀歉首道：「失禮！此書列在不借之內！」

　　「啊！這怎麼辦呢－－」

　　大信失魂道：「要看的書不在身邊，渾身都不安的！」

　　貞觀看他那樣，信以為真，這才笑起來：「騙你的啦！要看你就拿去；佛書取之十方，用之十方，豈有個人獨佔的？」

　　大信亦笑道：「我也是騙你的！我就知道你會借……可是等到回去，還是太慢，不若你現在說了來聽？」

　　這人這樣巧妙說過自己！……貞觀想著，於是說道：「印度阿育王，治齋請天下僧道，眾人皆已來過，唯獨平垺爐尊者，延至日落黃昏之時。

　　王乃問道：如何你來得這樣遲？平垺爐回答：我赴了天下人的筵席。阿育王叫奇道：一人如何赴得天下筵席？尊者說：這你就不知了！遂作偈如是－－」

　　……

　　有那麼一下子，二人俱無聲息；當貞觀再回頭時，才知大信正看著她；他的眼睛清亮、傳神，在黑暗中，有若晨星照耀。

　　「你知道我的感覺嗎？」

　　「怎樣的感覺？」

　　貞觀說這話時，已放眼凝看遠處的江楓漁火；故鄉的海水，故鄉的夜色，而眼前的大信，正是古記事中的君子，他是一個又拙樸、又幹練，又聰明，又渾厚的人……

　　大信重將偈語念過，這才說道：「千江有水千江月，此句既出佛經、偈語，是出家人說的，我卻還覺得：它亦是世間至情至癡者的話；你說呢？」

　　貞觀沒回答，心裏其實明白，他又要說的什麼。

　　「要不要舉例？」

　　貞觀笑道：「你要說就說啊！我是最佳聽眾！」

　　大信正色道：「你不覺得，它與李商隱的『深知身在情長在』相同？」

　　有若火炬照心，貞觀不僅心地光明，且還要呵呵長歎起。

　　大信於她，該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指腹之誓：同性為姊妹、為兄弟，異性則是男女、夫妻－－

　　「你無同感嗎？」

　　「我是在想－－算你是呢？還是算不是？」

　　大信忍不住笑起：「我知道！你是說：前者格局大，甚至天與地，都包羅在內；而後者單指一『情』字，畢竟場面小……對不對？」

　　貞觀笑道：「自古至今，情字都是大事，豈有小看它的？不是說－－情之一字，維繫乾坤－－算了，就算你是吧！」

　　－－回來時，二人抄著小路走，經過後寮裏的廟前，只見兩邊空地上，正搭著戲棚演對臺戲。

　　大信問道：「這廟內供的誰啊？」貞觀笑指著門前對聯，說是：「你念念就知！」

　　兩人同舉首來望，只見那聯書著：

　　太乙賢徒，興師法而滅紂

　　子牙良將，遵帥令以扶周

　　「知道是誰了？」

　　「嗯－－」

　　大信先將手晃搖一下，做出拿混天綾的樣子，才又說：「是哪吒？」

　　貞觀笑著點頭，又在人堆裏小望一下，這才說：「阿公和舅舅，可能也來呢！你要看看嗎？還是想回去？」

　　「好啊！」

　　看他興致致的，貞觀自己亦跟著站定來看：東邊戲棚上，正做到姜子牙說黃天化；只見子牙作道家打扮，指著黃天化說是：

　　－－你昨日下山，今番易服！我身居相位，不敢稍忘昆侖之德－－

　　另外，西邊戲棚則做的情愛故事；臺上站有一生一旦，小旦不知唱了一句什麼，大概定情之後，有什麼擔憂，那生便念：

　　免驚梟雄相耽誤，我是男子無胡塗！

　　那旦往下又唱：

　　－－熱愛情絲－－

　　名聲、地位、

　　阮不愛執！

　　生便問伊：愛執什麼？

　　旦唱：

　　愛執－－英雄－－你一身。

　　貞觀人在大信身邊，站著，看著，心亦跟著曲調飄忽，她這是第一次，當著這麼眾人之前看他；在挨挨、擠擠的人群堆裏，唯有眼前這人於自己親近－－她看著他專注的神態，思想方才小旦的唱詞，忽對天地、造化，起了澈骨澈心的感激！

十一

　　１

　　銀城兒子做滿月的這日。

　　大清早，貞觀才要淘米煮飯，即見著她二妗進來：「二妗，您這樣早？」

　　她二妗笑道：「你還煮呢？！眾人正等你們過去－－」一面說，一面就拿了她的洗米鍋子過一邊去。

　　「咦！油飯不是中午才有嗎？」

　　「你不去，怎麼會有油飯？」

　　她二妗更是笑起來：「哦！你還想時到日到，才去吃現成的啊？那怎麼可以？二妗正等你過去幫忙燜油飯呢！」

　　貞觀說：「幫忙是應該！可是我會做什麼呢？家裏有那麼多大廚師，灶下連我站的地方都沒有，我只好去吃油飯算了！」

　　「你還當真啊！趕快去換衣服－－」

　　她二妗一面推她出廚房，一面往她母親房裏走：「你阿舅昨晚弄來十幾斤魚和生蚵，吩咐今早煮了給大家吃；再慢就冷了！」

　　話未完，她母親和二姨已先後推門出來，姊妹雙雙笑道：「豈止冷了，再慢可能就要刮鍋底！」

　　貞觀從進房更衣，到走到外公家門前，前後不過十分鐘，誰知她一入飯廳，裏面已經坐滿了人。

　　男桌上最顯目的，除了她大舅外，當然是大信，大舅是因為貞觀自小難得見著的關係，大信則為了他盤據貞觀心上。

　　當她坐定，同時抬起頭時，正遇著大信投射過來的注視，貞觀不禁心底暗笑，這人眼裏有話呢！不信等著看，不出多久，他准有什麼問題來難人－－飯後，貞觀幫著表嫂們洗碗，又揀了好大一盆香菜，延挨半日，看看廚下再無她可替手的了，這才想到離開，卻聽她三妗叫住她，同時遞上只菜刀，說道：「阿嬤吩咐的，中午的湯要清淡一些才好，不然大熱天，油飯又是油漬漬；想要多吃一碗也不能，你就去後園仔割菜瓜吧！這裏有袋子！」

　　貞觀接過用具，一面笑道：「這麼大的袋子，到底要多少才夠？」

　　「你管它－－」

　　她三妗回身又去翻炒油飯，豆大的汗珠，自她的額上、鼻尖滴下：「反正大的就割，有多少，煮多少，你大舅說他－－足足卅年沒吃過菜瓜，連味都未曾聞過！」

　　貞觀拿了刀和袋子，才出廚房不遠，就見著大信的人。

　　「你好像很忙；我問個問題，怎樣？」

　　「好啊，樂意回答！」

　　大信看一眼她手上的對象，問道：「我來的第二天清晨，就聽見外邊街上，有一腔銷魂鎖骨的簫聲一路過去，以後差不多每早都要聽著，到底那是什麼？」

　　貞觀聽問，故意避開重點，笑著回說：「哦，原來你起得這般早！」

　　大信也被她引笑了：「每次都想到問你，每次見面，卻又是說天說地過去；今晨我醒得奇早，準備跑出來一探究竟－－」

　　這心路是貞觀曾經有過的，因此她再不能作局外觀了：「結果呢？」

　　「我追出大街時，他已隱沒在深巷裏，而那簫音還是清揚如許，那時，真有何處相找尋的悵惘－－」

　　「……」

　　「你還是不說嗎？」

　　「是閹豬的！」

　　大概答案太出乎他的意料，以致大信有些存疑。

　　「我知道你不會騙我，可是－－」

　　「可是什麼？」

　　大信見她兩眼一轉，倒是好笑起來：「我不是懷疑，我在想：怎麼就這樣好聽呢！」

　　貞觀笑道：「我第一次聽這聲音，忘記幾歲了，反正是小時候，聽大人說是閹豬的，心裏居然想：那我長大以後，就做閹豬的－－」

　　話未完，大信已經朗聲笑起；貞觀看他笑不可抑的樣子，想想實在也好笑，到底撐不住自己笑了起來；大信又問：「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念化學？」

　　貞觀轉一下眼珠，試猜道：「因為－－因為－－」

　　大信笑道：「我高中三年，化學都只拿的六十分，臨上大學時，發憤非把它弄個清楚不可－－就是這樣清純的理由，啊哈！」

　　他說完，特別轉頭看了貞觀一下，兩人又是心識著心的笑起來。

　　到了後菜園，只見籬笆內外有三、二小兒在那裏嘻笑、追逐；貞觀略看了一會，便找著菜瓜棚，開始切割藤蔓；藤絲轉繞，牽牽掛掛的瓜果和莖葉；貞觀選著肥大的，正待動手，卻聽大信在身後叫她：「你知道我現在怎樣想？」

　　貞觀連頭也沒回，只應一句：「想到陶淵明了！」

　　「不對！」

　　「不會想到司馬光和文彥博吧？這兩人都做到宰相的！」

　　大信哈哈笑道：「宰相也有他童稚的幼年啊！就算你答對一半；我在想你小時候什麼樣子。」

　　貞觀哼他一聲，繼續割瓜；背後大信又說：「其實你還是對的，我也想到了陶淵明：田園將蕪胡不歸？」

　　貞觀聽說，一時停了手中的事，熱切回顧道：「他那些詩，你喜歡那句？」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你呢？」

　　「應該也是吧。」

　　兩人正說得熱鬧，大信忽叫了起來：「快呀！你快過來看！」

　　貞觀心想：這人有這樣的忘情，大概是什麼人生難得見著的－－她於是放下利刀，興趣十足的走近大信身旁，這一看：原來是朵才從花正要結為果實，過程之中的小絲瓜；它的上半身已變做小黃瓜那般大小了，下半身卻還留著未褪退的黃瓜瓣！

　　黃花開處結絲瓜，偏偏這個臺北人沒見過；貞觀忍不住笑他。

　　「咦，你笑什麼？」

　　她連忙掩口：「我笑我自己知道的！」

　　大信歎道：「瓜面花身－－生命真是奇妙啊！」

　　貞觀其實是想到「身在情長在」的話；原來身在情在，身不在情還是在……花雖不見，這幼嫩小瓜，即是它來人世一趟的情－－大信笑說道：「你想什麼我知道！」

　　貞觀且不言，返身回原處，拾起刀把，將刀背敲二下，這才道是：「你知道麼？！那更好，我就不用說了！」

　　回來時，大信幫她提著袋子，直到離廚房卅步遠，才停住道：「好了，我回伸手仔。」

　　貞觀謝了一聲，接過絲瓜袋，直提入灶下來；偶一回頭，看到那人竟是寸步未移；她於是調皮的擠了擠眼睛，才跨步進去。

　　廚房這邊，油飯正好離灶起鍋，貞觀交了差，找著一張小椅子坐下，身未坐定呢，她三妗早裝了小小一鍋油飯，捧到她面前。

　　「你四妗的侄仔呢？」

　　「好像是在伸手仔！」

　　「阿妗手油，你把它端給人客吃！」

　　貞觀接過小鍋，卻問道：「不是得送給厝邊、四鄰嗎？」

　　「唉，顧前難顧後啊！上班的還未回到家，前廳又有人客；是你阿嫂娘家的人送禮來，沒辦法，你還是先去伸手仔吧！」

　　貞觀站起來，一面找碗筷，一面說：「等我回來再去送好了！」

　　她出了廚房，彎彎、折折，才到伸手仔門前，大信已經蹦跳跳出來：「咦！你鼻子這樣靈？」

　　「鼻子也靈，油飯也香！」

　　貞觀這次是謹諾有禮的，將它直端進房內桌上，又安好碗、筷，隨即反身向外走，嘴上說道：「請慢吃，我走了！」

　　「小等！小等！」

　　大信連聲叫住她：「不行啊！這麼多，我又不是食客，怎樣，你要不要幫我吃一半？」

　　貞觀笑道：「歉難從命；我還得左右鄰居，一一分送！」

　　「我也去－－如何？」

　　大信說這話時，純粹為了好玩，等看到貞觀面部的表情，這才恍然大悟起來：這些時，她能夠海邊、大街，四處陪他走著的，原來只為的他是客；此間淳樸的民風，唯獨人客至高無上！然而今天，他若幫上手，則無疑易了客位，等於貞觀向父老、眾人明過路來：這人是我私友－－她和他也許會有這樣的一天，但絕對不在這個時候。……

　　兩人心裏同時都明白到這點，所以當貞觀尚開不得口時，大信馬上又說：「你去送好了，我站在這邊大門口，一樣看得見的。」

　　貞觀那心裏，有些疼惜，又有些感動，她微低著頭，胡亂點一下，即跨步走出，再也不敢多看大信一眼；她相信在那個時候，只要這麼一瞥，她的情意即會像飛湍、瀑布，一瀉至底。

　　廚房裏，一盤盤的油飯早分好等著她送，貞觀一一接過，按著屋前、厝後，逐戶送來。

　　大信見她每次端著盤子回來，上頭竟都盛有半盤面的白米，感覺奇怪：「你這是那裡來的？」

　　「是－－你不先猜猜看嗎？」

　　「嗯，難道－－真是人家回送的？」

　　貞觀笑道：「極對！這正是他們的回禮；中國人是有來有往，絕對沒有空盤子，由你端回來的，就說這一盤，我拿去時，前屋只有小孩子在，他們不知有此舊俗，只會收了油飯、道謝，我亦轉身出來，誰知小孩的母親在後院晾衣衫，大概聽見他們去報，居然趕量了一合米，追出大門口來倒給我－－」

　　話才說完，只見大信合掌道：「小小的行事，照樣看出來我們是有禮、知禮的民族！禮無分钜細、大小，是民間、市井，識字、不識都知曉怎樣叫做禮！」

　　貞觀動心道：「你這一說，我更是要想起：小時候和銀蟾兩人沿著大街去送油飯的情形。」

　　「有沒有送錯的？」

　　「才沒有！」

　　「那－－」他尚未說完全，眼底和嘴角已儘是笑意；貞觀見此，知道這人又要說笑話了；果然往下即聽他說：「如果接油飯的也是小孩，不知禮俗，你們有無催人家：快去量些白米來倒上－－」

　　話未完，貞觀已找來了橡皮筋，彈打了他手臂一下，一面又說：「我在想：這禮俗是怎樣起的，又如何能沿襲到今天，可見它符合了人情！鄰居本在六親之外，然而前輩、先人，他們世居街巷，對閭裏中人，自有另一種情親，於是在家有喜慶時候，忍不住就要分享與人；而受者在替人歡喜之餘，所回送的一點米糧，除了中國人的『禮尚往來』之外，更兼有添加盛事與祝賀之忱！」

　　「你再說－－我英國不去了！」

　　兩人原在廳上一對一答，大信卻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

　　貞觀知道：他老早申請到了倫敦大學的獎學金，是等兩年的預官服畢，即要動身前往－－靜默的時刻，兩人更是不自在起來；貞觀想了一想，還是強笑道：「這也不怎樣啊！反正知道了自己的好，也要知得別人的－－還是可以出去看看，只要不忘懷，做中國人的特異是什麼，則三山、五海，何處不能去？」

　　她嘴裏雖這麼說著，然而真正哽在她心中的，卻也是這一樁：兩年之後，他將去國離家，往後的路還長，誰也無法預料；難料的讓它難料，大信的人她還是信得過，然而世事常在信得過之外，另有情委……她大舅不就是個例子？！就為的這一項，所以至今，她遲遲未和大信明顯的好起來；她是不要誓言，不要盟約的，她要的只是心契；如果她好，則不論多久，大信只要想著她的人，再隔多遠的路，他都會趕回來－－回來的才是她的，她的她才要；可是有時貞觀又會想：也許男子並不是這麼想法，這些或許只是年輕女子的矯情與負氣；而女心與男心，畢竟不盡相同……

　　管它呢！貞觀其實最瞭解她自己：她並不是個真會愁事情的人，再大的事，她常常是前兩天心堵、發悶，可是到了第三天，就會將它拋上九霄雲外－－

　　大信一時也說不出什麼適當話，只道：「不管這些了！反正還有二年……」

　　「……」

　　「－－到時我做個答案，看風將答案吹向那邊！」

　　「好啊－－隨緣且喜！」

　　「所以你要到伸手仔，幫我吃油飯；還有一大鍋呢！」

　　貞觀走了兩步，又停住道：「咦！午飯時間都到了，那有自己躲到一邊吃的理？」

　　「那－－怎麼辦？」

　　看他的神情，貞觀又是愛笑：「我把它端回廚房焙一下，你要繳公庫，或者納為私菜都行！」

　　「也好！」

　　回到伸手仔，貞觀才端了鍋子要走，大信卻說：「急什麼，坐一下再去！」

　　說著，一面拿椅子，一面轉身去倒茶；貞觀不免笑他：「你別忙了；我快分不清誰人是客？」

　　話才說完，大信已將茶水倒來，置於桌前；二人對坐無語，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

　　桌上有個方型小鐘，乳白的外殼，上下有金色銅柱；她四妗也不知從那裡翻出來給大信用的；貞觀伸手把玩，誰知沒兩下，就把它背面一個轉子弄掉到地上－－轉子直滾至大信那一邊，貞觀才站起，大信卻已經彎身撿了回來；他一面扭鐘的螺絲，一面問她：「你看過元好問的摸魚兒吧？」

　　貞觀坐回位子，略停才說：「他的名字好像很囉嗦，可是詞的名字又是活跳、新鮮－－」

　　「你知道他怎樣寫下摸魚兒的？」

　　貞觀搖搖頭；大信乃笑道：「元好問赴試并州，路上碰著一個捕雁的人，捕雁的人說他才捕了一隻雄雁，殺了之後，怎知脫網飛走的雌雁，一直繞在附近悲鳴，只是不離開，最後竟然自投到地上而死……元於是向捕雁的人買下它們，合葬於汾水之上－－」

　　話才完，貞觀已大呼冤枉道：「人家書上只說有兩雁，並無加注雌雄之別，怎麼你比捕雁的還清楚！」

　　大信大笑道：「誰叫你裝不知；我不這麼說，你會招嗎？」

　　貞觀為之語塞；大信於是自書頁裏找出一方折紙，一面說：「我把它的前半首寫下，你就拿回家再看吧！可不行在路上偷拆！」

　　貞觀笑道：「這是誰規定？我偏要現在看！」

　　大信撫掌大笑：「正合吾心！可是，你真會在這裏看嗎？」

　　「……」

　　貞觀不言語，搶過他手中的紙，一溜煙飛出伸手仔；她一直到躲進外婆內房，見四下無人，這才閂了門，拆開那紙。

　　摸魚兒　半闕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景，

　　隻影為誰去？

　　２

　　晚飯後。

　　貞觀跟著阿嬤回內房，老人方才坐定，貞觀即悄聲問道：「阿嬤，以前的事情，你都還記得麼？」

　　「是啊－－」

　　「那你記得我小時候，生做怎樣？」

　　「我想想－－」

　　老人一面接過銀山嫂遞給的濕面巾擦臉，一面說：「你的臉極圓－－目睛金閃閃－－」

　　「不是啦……」

　　貞觀附在她耳邊道：「我是說：好看抑是歹看？」

　　老人呵呵笑道：「戇孫你－－爹娘生成、生就的，豈有歹看的？每個兒女都是花！」

　　「阿嬤－－」

　　貞觀伸手給伊拔頭釵，一面撒嬌道：「你就說來聽，好麼？」

　　「好！好！我講－－」

　　老人瞇瞇笑道：「你倒不是真漂亮，可是，就是得人緣！」

　　「……？」

　　「以前的人說：會生的生緣。所以聰明女子是生緣不生貌。」

　　「為什麼這樣講呢？」

　　「阿姑－－」

　　銀山嫂一旁替老人應道：「上輩的人常說：生緣免生水，生水無緣上曲虧－－你沒聽過嗎？」

　　「……」

　　她表嫂說完，已捧了盆水去換；貞觀坐在床沿，猶自想著剛才的話意。

　　古人怎麼這般智能？這話如何又這般耐尋；原來哪－－生成絕色，若是未得投緣，那真是世間最委屈的了。……

　　真是想不完的意思；前人的言語無心，他們並未先想著要把這句話留下來，但是為什麼它就流傳到今天呢？是因為代代復代代，都摻有對它的印證！

　　「貞觀－－」

　　她阿嬤理好頭鬃，一面又說：「時間若到，你記得開收音機！」

　　「咦－－」貞觀想起道：「阿嬤你又忘記？！『七世夫妻』才剛唱完！」

　　「沒忘記！沒忘記！是新換的『鄭元和與李亞仙』！」

　　她阿嬤已是七十的年紀，可是伊說這話時，那眉眼橫飛的興奮莫名，就像個要趕到廟口看戲的十三歲小女子。

　　「你還要聽歌仔戲？人家大舅都給你買彩色電視了。」

　　「他就是有錢無地用！買那項做什麼？我也不愛看，橫直是鴨子聽雷！」

　　說到大舅，貞觀倒是想起一事未了，她拉拉外婆的白雲對襟衫，又看看無人到來，這才貼近老人耳旁，小聲言道：「阿嬤，你勸大妗跟大舅去臺北啊！夫妻總是夫妻，以前是不得已，現在又一人分一地，算什麼呢？人家琉璃子阿妗－－」

　　她阿嬤道：「你以為我沒勸伊啊？阿嬤連嘴舌都講破了，我說：國豐在臺北有一堆事業，你們母子、婆媳就跟著去適當，省得他兩邊跑，琉璃子也是肚腸駛得牛車，極好做堆的人，凡事都有個商量呀！」

　　「大妗怎麼說？」

　　「伊說千說萬，不去就是不去，我也是說不得伊回轉！」

　　「－－」

　　貞觀不再言語；她是認真要想著她大妗時，就會覺得一切都難說起來。

　　她外婆小想又道：「沒關係，反正我來慢慢說伊，倒是你和銀蟾－－」

　　話未完，銀蟾已經洗了身進來，她湊近前來，拉了老人的手，搖晃問道：「阿嬤，你說我怎樣了？」

　　「說你是大房的嬸婆－－什麼都要管！」

　　銀蟾聽貞觀如此說她，倒是笑道：「你是指剛才的事啊？」

　　貞觀笑道：「不然還有那件？」

　　剛才是銀城回房時，摸了兒子的尿布是濕的，就說了他妻子兩句，誰知銀城嫂是不久前才換的尿布－－伊半句未辯駁，忙著又去換，倒是銀蟾知得詳細，就找著銀城，說了他一頓－－銀蟾笑道：「不說怎麼行？不說我晚上做夢也會找著銀城去說的！」

　　她一面說，一面蹲了身子去點蚊香，又想起叫貞觀道：「幾百天沒見到你了，晚上在這邊睡好了，我去跟三姑說！」

　　「你怎樣說？」

　　銀蟾瞪起大眼睛道：「當然說阿嬤留你！」

　　大信是明日一早即走的，貞觀本來就有意今晚留此，可以和他多說兩句話－－銀蟾一走，她外婆又說：「阿貞觀，你和銀蟾今年都廿二、三了，現在的人嫁娶晚，照阿嬤看，不如趁現在幾年，到外面看看世界，我跟你大舅說過了，叫他在臺北的公司，給你們姊妹留兩個缺－－」

　　貞觀停了一下，才問：「銀桂不去嗎？」

　　「伊是一到年底，對方就要來娶人了，銀蟬人還小，等她知要緊一些，再去未慢！」

　　臺北在貞觀來說，是個神秘異鄉；它是大信自小至大，成長的所在；臺北應是好地方，因為它成就了似大信這般弘宏大度的人－－何況，小鎮再住下去，媒人遲早要上門來，銀月、銀桂，即是一例。

　　「阿嬤，大舅有無說什麼時候要去？」

　　「你看呢？」

　　貞觀想了一想：「等過了中秋吧！」

　　祖、孫正說著，忽聽門口有人叫道：「阿嬤有在嗎？」

　　貞觀聞聲，探頭來看，果然是大信！

　　「阿嬤在啊！請進來！」

　　她外婆也說：「是大信啊！快入內坐！」

　　大信一直走到床前才止，貞觀人早已下來，一面給他搬椅子。

　　大信坐下說道：「阿嬤，我是來與您相辭的，我明日就得走了！」

　　她外婆笑瞇瞇道：「這麼快啊？不行多住幾日嗎？等過了中秋也好啊！」

　　老人家是誠意留客，大信反而被難住了，貞觀見他看著自己，只得替他說道：「阿嬤，他是和阿仲一樣，得照著規定的時間去報到；慢了就不行！」

　　「哦！這樣啊－－」

　　老人聽明白之後，又說：「那－－你什麼時候再來呢？」

　　大信看了她一眼，說道：「若有放假，就來！」

　　「這樣才好－－」

　　她外婆說著，湊近大信的臉看了一下：「咦！你說話有鼻音，鼻孔塞住了？」

　　「沒關係，很快就會好！」

　　「這怎麼行？一定你睡時不關窗，伸手仔的風大，這個瑞孜也不會去看看－－」

　　老人說到這裏，叫了貞觀道：「你去灶下給大信哥煮一碗麵線煮番椒，煮得辣辣的，吃了就會好！」

　　貞觀領令應聲，臨走不免看了他一眼，心想：這樣一個古老偏方，也不知這個化學家信呢不信？

　　這下她看了正著；原來大信生有一對牛眼睛，極其溫柔、敦厚－－貞觀看輸人家，很快就走出內房，來到廚間；灶下的一瓢、一鍋、一刀、一鏟，她此時看來，才明白阿妗、表嫂；甚至多少舊時的女人，她們可以每餐，每頓，一月，十年，終而一生的為一人一家，煮就三餐飯食，心中原來是怎樣思想！

　　辣椒五顆太多，三顆嫌少，添添減減，等端回到房門口，才想起也沒先嘗一嘗－－貞觀在忙中喝了一口，哇！天！這麼辣！

　　一進門，大信便上前來接捧，因為是長輩叫吃的，也就沒有其它的客套說詞；貞觀立一旁，看他三、兩下，把個大碗吃了個罄空一盡，竟連半點辣椒子皮都不剩存。

　　「哇！這麼好吃！」

　　他這一說，貞觀和她外婆都笑了起來；這樣三個人又多說了一會兒話，才由貞觀送他出房門。一出房門，二人立時站住了，大信先問：「我明天坐六點的車，你幾點起來？」

　　貞觀笑道：「我要睡到七點半－－」

　　大信想想才說：「好吧！由你－－」

　　「……」

　　「其實－－」

　　大信想想，大概詞未盡意，於是又說：「我也怕你送我－－」

　　「……」

　　他說這話時，貞觀咬著唇，開始覺得心酸；停了一會，這人又說：「你那時上臺北？」

　　「還不一定呢－－」

　　「希望你會喜歡臺北－－」

　　「－－嗯！」

　　「那－－我走了！」

　　「……好－－」

　　「再－－見－－」

　　「……好－－再－－見！」

　　他說話時，腳一直沒移動，貞觀只得抬頭來看他，這下，二人的眼睛遇了個正著：

　　「好吧！你回房間內！阿嬤還在等你－－」

　　「嗯……你自己保重！」

　　大信點一下頭，又看了貞觀一眼，隨即開步就走；那日，正是處暑交白露，黯黯上弦月，掛在五間房的屋簷頂上。

　　貞觀站在那裏，極目望著不遠處的「伸手仔」，忽地想起李賀的詩來……

　　衰蘭送客咸陽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

　　３

　　四點正，貞觀即醒了過來。

　　她本想閉眼再睡的，怎知雙目就是瞌不起，整個晚上，她一點醒，二點醒的，根本也無睡好！

　　早班車是六點準時開；大信也許五點半就得出發，這裏到車站，要走十來分。

　　早餐自然有銀城嫂煮了招呼他吃……不然也有她四妗！伊甚至會陪他到車站。

　　大信即使真不要自己姑母送他，貞觀亦不可能在大清早，四、五點時候，送一個男客去坐車！在鎮上的人看來，她和他，根本是無有大關係的兩個人－－那麼，她的違反常例，起了個特早，就只為了靜觀他走離這個家嗎？

　　那樣，眾人會是如何想像他們？

　　所有不能相送的緣由，貞觀一項項全都老早想到了，她甚至打算：不如－－狠狠睡到六、七點，只要不見著，也就算了！

　　事情卻又不盡如此，也不知怎樣的力量，驅使她這下三頭兩頭醒……

　　人的魂魄，有時是會比心智、毅力，更知得捨身的意願！

　　－－都已經五點十五了！大信也許正在吃早餐，也許跟她四妗說話！也許……也罷！也罷！

　　到得此時，還不如悄作別離；是再見倒反突兀，難堪！

　　漢詩有「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的句子；貞觀可以想見：此時－－天際的繁星盡失，屋外的世界，已是黎明景象；街道上，有趕著來去的通車學生，有抓魚回來的魚販仔，有吹著長簫的閹豬人，和看好夜更，急欲回家的巡守者……

　　而大信；該已提起行李，背包，走出前廳，走經天井，走向大門外。

　　他－－貞觀忽然撲身向下，將臉埋於枕頭之中，她此時了悟：人世的折磨，原來是－－易捨處捨，難捨處，亦得捨！

　　她在極度的淒惋裏，小睡過去，等睜眼再起時，四周已是紛遝遝。

　　銀山、銀川的妻子，正執巾、捧盆，立著伺候老人洗面。事畢，兩妯娌端著盆水，前後出去，卻見銀城妻子緊跟著入來；貞觀看她手中拿的小瓷碗，心下知道：是來擠奶與阿嬤吃！

　　貞觀傍著她坐下，親熱說道：「阿嫂，阿展尚未離手腳，你有時走不開，可以先擠好，叫人端來呀！」

　　銀城的妻子聽說，即靠過身來，在貞觀耳旁小聲說是：「阿姑，你不知！擠出來未喝，一下就冷了，老人胃腸弱，吃了壞肚腹啊！」

　　她一面說，一面微側著身去解衣服，貞觀看到這裏，不好再看，只得移了視線，來看梳粧檯前的外婆；老人正對鏡而坐，伊那髮分三綹，舊式的梳頭方法，已經鮮有傳人，少有人會；以致轉身再來的銀山嫂，只能站立一旁聽吩咐而已。

　　貞觀看她手上，除了玉簪、珠釵，還有兩蕊新摘的紫紅圓仔花：「阿嫂，怎麼不摘玉蘭？」

　　銀山妻子聽見，回頭與她笑道：「玉蘭過高，等你返身拿梯子去給阿嬤摘！」

　　等她阿嬤梳好頭，洗過手，貞觀即近前去攙伊來床沿坐，這一來，正見著銀城妻子掏奶擠乳，她手中的奶汁只有小半碗，因此不得不換過另半邊的來擠。

　　貞觀看她的右手擠著奶房，暈頭處即噴灑出小小的乳色水柱……

　　奶白的汁液，一瀉如注；貞觀不禁要想起自己做嬰兒的樣子－－她當然想不起那般遙遠的年月，於是她對自己的母親，更添加一股無可言說的愛來。

　　擠過奶，兩個表嫂先後告退，貞觀則靜坐在旁，看著老人喝奶；她外婆喝了大半，留著一些遞與貞觀道：「這些給你！」

　　貞觀接過碗來，看了一眼，說道：「很濁呢！阿嬤－－」

　　她外婆笑道：「所以阿展身體好啊！你還不知是寶－－」

　　貞觀聽說，仰頭將奶悉數喝下；她外婆問道：「你感覺怎樣？」

　　貞觀撫撫心口，只覺胸中有一股暖流。

　　「我不會說，我先去洗碗－－」

　　當她再回轉房內，看見老人家又坐到小鏡臺前，這次是在抹粉，伊拿著一種新竹出產的香粉，將它整塊在臉上輕輕緣過，再以手心撲拭得極其均勻；貞觀靜立身後，看著，看著，就想起大信的一句話來：「從前我對女孩子化妝，不以為然；然而，我在看了祖母的人後，才明白：女子妝飾，原來是她對人世有禮－－」

　　她外婆早在鏡裏見著她，於是轉頭笑道：「你在想什麼，這樣沒神魂？」

　　貞觀一心虛，手自背後攀著她外婆，身卻歪到面前去糾纏。她皺著鼻子，調皮說道：「我在想－－要去叫阿公來看啊！呵呵呵！」

　　祖、孫兩個正笑著，因看見銀山的妻子又進來！她手中拿的香花，近前來給老人簪上；貞觀於是笑道：「哇！心肝大小瓣，怎麼我沒有？」

　　銀山嫂笑道：「心肝本來就大小瓣啊－－還說呢；這不是要給你的？」

　　她一面說，一面拉了貞觀至一旁的床沿來坐；貞觀頭先被牽著手時，還有些奇怪，等坐身下來，才知她表嫂是有話與她說；伊湊著頭，趁著給貞觀衣襟上別花時，才低聲說道：「以為你會去摘玉蘭呢！一直等你不來－－」

　　貞觀當然訝異，問道：「什麼事了？」

　　銀山嫂雙目略略紅起，說道：「小蠻伊阿嬤這兩日一直收拾衣物，我們只覺得奇怪，也不敢很問，到昨晚給我遇著，才叫住我，說是伊要上山頂廟寺長住－－」

　　「為什麼？」

　　貞觀這一聲問得又急又促，以致她表嫂哽著咽喉，更有些說不出聲：「伊只說要上碧雲寺還願－－叫我們對老人盡孝，要聽二伯，眾人的話－－」

　　「這是為什麼？」

　　「我也不知曉！昨晚就苦不得早與你說呢，你一直沒出房門；這邊又有人客。」

　　「……」

　　「阿姑，我只與你一人講，別人還不知呢！你偷偷與阿嬤說了，叫伊來問，阿嬤一加阻止，伊也就不敢去！」

　　不論旁人怎樣想，貞觀自信瞭解她大妗，前日大舅和琉璃子阿妗要走時，伊還親自與他二人煮米粉湯－－銀山嫂一走，貞觀猶等了片刻，才與她外婆言是：「阿嬤，你叫大妗來，問伊事情！」

　　「怎樣的事情？」

　　「阿嫂說：大妗要去廟寺住－－詳細我亦不知！」

　　她阿嬤聽說，一迭連聲叫喚道：「素雲啊！素雲－－」

　　她大妗幾乎是隨聲而到；貞觀聽她外婆出口問道：「你有什麼事情，不與我說了！我知道你也是嫌我老！」

　　話未說完，她大妗早咚的一聲，跪了下去；貞觀坐在一旁，渾身不是處，只有站起來拉她。

　　她大妗跪得這樣沉，貞觀拉她不動，只得搬請救兵：「阿嬤，你叫大妗起來－－」

　　眼前的婆媳兩個，各自在激動流淚。貞觀心想：阿嬤其實最疼這個大媳婦，然而，上年紀的人有時反而變成了赤子，就像現在：她外婆竟然是在跟她大妗撒嬌－－

　　「阿娘，媳婦怎會有那樣的心呢？」

　　「若不是－－」

　　她外婆停停，又說：「你怎麼欲丟我不顧了！」

　　「阿娘－－」

　　「有什麼苦情，你不能說的？」

　　「我若說了，阿娘要成全我！」

　　「你先說啊，你先說！」

　　她大妗拭淚道：「光復後，同去的人或者回來了、或者有消息，只有國豐他一直無下落；這麼些年來，我日日焚香，立願祈求天地、神明庇佑，國豐若也無事返來……媳婦願上淨地，長齋禮佛，了此一身－－」

　　連貞觀都已經在流淚，她阿嬤更是淚下涔涔；她大妗一面給老人拭淚，一面說道：

　　「－－如今他的人回來了，我當然要去，我自己立的願，如何欺的天地、神佛－－只是，老人面前，不得盡孝了，阿娘要原諒啊！」

　　她阿嬤這一聽說，更是哭了起來，她拍著伊的手，嘴裏一直說：「啊！你這樣戇！你這樣戇！」

　　房內早擁進來一堆人，她二妗、三妗、四妗、五妗……眾人苦苦相勸一會，她阿嬤才好了一些，卻又想起說道：「不管怎樣，你反正不能去；你若要去，除非我老的伸了腿去了；如今，我是寧可不要他這個兒子，不能沒有媳婦，你是和我艱苦有份的－－」

　　「……」

　　貞觀早走出房門來，她一直到廚前外院，才扭開水龍頭，讓大把的水沖去眼淚；人世浮蕩，唯見眼前的人情多－－貞觀撲身水池上，才轉念想著大妗，那眼淚竟又是潸潸來下－－

十二

　　１

　　十二的月色已經很美了，十三、十四的月色開始撩人眼，到得十五時，貞觀是再不敢抬頭來看！

　　大信去了十餘日，貞觀這邊，一日等過一日，未曾接獲他半個字－－

　　這樣忙嗎？還是出了事？或者－－不會生病吧！他的身體那樣好－－

　　到底怎樣呢？叫人一顆心要掛到天上去！

　　真掛到天上去，變成無心人，倒也好，偏偏它是上下起落無著處，人只有跟著砥礪與煎熬。

　　近黃昏時，眾人吃過飯，即忙亂著要去海邊賞月；上歲數或是年紀大些的，興致再不比從前，只說在自家庭院坐坐，也是一樣。

　　年輕一些的夫婦，包括她五妗和表兄嫂們，差不多都去，貞觀原想在家的，誰知拗不過一個銀蟾，到底給她拖著去。

　　若是貞觀沒去，也許她永遠都不能懂得，也許還要再活好久，她才能明白：心境於外界事物的影響，原來有多大！

　　再美的景致，如果身邊少了可以鳴應共賞的人，那麼風景自是風景，水自水，月自月，百般一切都只是互不相干了！

　　與大信一處時，甚至在未熟識他的人之前，這周圍、四界，都曾經那樣盎然有深意；大信一走，她居然找不著舊有的世界了；是天與地都跟著那人移位－－

　　看月回來，貞觀著實不快樂了幾天；到得十八這日，信倒是來了。

　　貞觀原先還故作鎮定的尋了剪刀，然而不知她心急呢，還是剪刀鈍，鉸了半晌，竟弄不開封緘，這下丟了剪刀，乾脆用手來；她是連撕信的手都有些抖呢。

貞觀：

　　一切甫就緒，大致都很好！

　　讀了十六年書，總算也等到今天－－報國有日矣！

　　祖母的古方真靈呀！我那天起床，鼻子就好了；最叫我驚奇的，還是知道你會做這樣鮮味的湯水！（以後可以開餐館了！）

　　給你介紹一下此間的地理環境：

　　澎湖也真怪，都說他冬天可怕，仿佛露出個頭，就會被刮跑似的；那種風，大概連什麼大詩人都顧不了靈感，還得先要隨便抓牢著什麼，以免真的「乘風歸去」。

　　可能一切的乖戾，都擠到冬天發洩去了，平時澎湖三島，倒是非常溫順、平和，除了鳥啾和濤聲有點喧嘩外，四周可是很謐靜的，可惜地勢平緩，留不住雨露，造就不了黑山、白水、飛瀑、凝泉那般氣勢；國畫中常以一泓清沁，勾出無限生趣，澎湖就少這麼一味！

　　剛來時，看到由咕咾石交錯搭成，用來劃界的矮牆，很感興趣；矮牆擋不住視界，卻給平坦的田野增添了無盡意思！

　　平時天氣很好，電視氣象常亂預測澎湖地區，陰陰雨雨，笑死人呢！……

　　貞觀原先還能以手掩口，看到後來，到底也撐不住的笑出來；只這一笑，幾天來的陰影，也跟著消散無存。

　　從前她看《牡丹亭》，不能盡知杜麗娘那種－－生為情生，死為情死的折轉彎曲；她若不是今日，亦無法解得顧況所述「世間只有情難說」的境地。

　　情愛真有這樣炫人眼目的光華嗎？這樣起死回生的作用；幾分鐘前，她還在冰庫內結凍，而大信的一封信，就可以推她回到最溫煦的春陽裏。

　　信貞觀連看了幾遍，心中仍是未盡，正在沉醉，顛倒，銀禧忽闖到面前來，他這兩日，面部正中長一個大毒瘡，不能碰不能摸，鬧得她四妗沒了主意，五路去求診，西醫不外打針，中醫無非敷藥草，怎知疔瘡愈是長大不退。貞觀看他紅腫的額面，不禁說他：

　　「你還亂闖，疔仔愈會大了，還不安靜一些坐著，看給四妗見到罵你！」

　　銀禧這才停住腳，煞有其事說道：「才不會！媽媽和阿嬤在菜園仔。」

　　「菜園仔？」

　　「是啊－－」

　　銀禧一面說，一面在原地做出跳躍的身勢：

　　「她們在捉蟾蜍！」

　　「蟾蜍－－」

　　她看著眼前銀禧的疔仔，忽然想明白是怎麼一件事：蟾蜍是五毒之一，她阿嬤一定想起了治療毒疔的古方來。

　　「走！銀禧，我們也去！」

　　她帶他去，是想押患者就醫；銀禧不知情，以為是看熱鬧、好玩，當然拉了貞觀的手不放。

　　貞觀一路帶著小表弟，一路心上卻想：銀禧稱大信的母親妗，稱自己母親姑，兩邊都是中表親，他與大信是表弟兄，與自己是表姊弟，等量代換之，則大信於她，竟不止至友、知心，還是親人，兄弟……

　　菜園裏，她四妗正彎身搜找所需，她外婆則一旁守著身邊一隻茶色甕罐，罐口還加蓋了紅瓦片。

　　「阿嬤，捉到幾隻了？」

　　她外婆見是她，臉上綻笑道：

　　「才兩隻，你也湊著找看看！」

　　「兩隻還不夠嗎？」

　　「你沒看他那粒疔仔；都有茶杯口那麼大！」

　　貞觀哦了一聲，也彎下身子來找。未幾，就給她發現土叢邊有只極醜東西，正定著兩眼看她；牠全身老皺、醜怪，又沾了土泥，乍看只像一團泥丸，若不是後來見牠會跳，差些就給牠瞞騙過去。

　　「哇！這兒有一隻！」

　　她阿嬤與四妗聽著，齊聲問道：「青蛙與蟾蜍，你會分別麼？」

　　貞觀尚未答，因她正伸手撲物，等撲著了，才聽得銀禧叫道：

　　「阿姊，蟾蜍比青蛙難看！」

　　貞觀捉了牠，近前來給阿嬤驗證，一面笑說道：

　　「我知曉！青蛙白肚仔，這只是花肚仔！」

　　她四妗亦走近來看，二人果然都說是蟾蜍無錯；她外婆於是舉刀在牠肚皮上上一劃，瞬時，蟾蜍的內臟都顯現了、見著了；心、肺、膽、肝；她阿嬤在一堆血肉裏，翻找出牠的兩葉肝來，並以利刀割下其中一葉；同時快速交予她四妗貼在銀禧的瘡疔上－－

　　貞觀這下是兩不暇顧，又要看疔仔的變化，又要知道那少了半個肝的奇妙生物；她四妗因為把手按著貼的肝，以致貞觀根本看不清銀禧的顏面，她只得轉頭來看另一邊的狀況：她外婆自髮髻上拔下針線時，貞觀還想：伊欲做什麼呢？不可能是要縫牠的肚皮吧？！那蟾蜍還能活嗎？當她往下再看時，真個是目瞪口呆起來：她那高齡的外家祖母，忽地成了外科醫生，正一線一針，將那染血的肚皮縫合起來；

　　「阿嬤－－」

　　貞觀驚叫道：「你縫牠有用嗎？蟾蜍反正！」

　　「不知道不要亂說－－蟾蜍是土地公飼養的，我們只跟牠借一片肝葉療毒，還得放牠回去！」

　　「牠還能再生嗎？我是說牠的肝會再長出來？而且能繼續活下去嗎？」

　　她外婆正縫到最後一針來，貞觀看伊還極其慎重的將線打了結，然後置於地上：

　　「你看，牠很清醒呢！等一會你把牠們全放到陰涼所在，自然還會再活！」

　　說著，因見銀禧亂動，又阻止道：「你看你！不行用手摸！」

　　貞觀這才注意到那肝竟自貼著疔仔……

　　「阿嬤，誰教你這些？」

　　老人家笑道：「人的經驗世代流傳啊－－」

　　「阿嬤，要做記號麼？或是綁一條線？」

　　「只有牠們都好好活跳著，銀禧的疔仔才能完全好起來！你只要看銀禧一好就知！」

　　啊啊！

　　世上真有這樣的事嗎？兩者之間，從敵對變成攸息相關了？！她捧起蟾蜍，認真的找著陰涼處，才輕放牠們下來，想到銀禧好時，牠們也已是生動、活跳－－就只想立時回到伸手仔，去給大信寫信！

　　貞觀還是在攙了外婆回房後，才再折回伸手仔，她握著筆管，直就寫下：

大信：

　　男兒以身許國，小女子敬佩莫名！

　　「列女傳」裏說的：女子要精五飯，冪酒漿………區區一碗麵線，豈有煮不好的理？你大概不知情吧！我十歲起，即幫我母親煮飯，有一次，因為不知米粒熟了也未，弄了一勺起來看，竟將熱湯傾倒在身上……

　　銀禧顏面上長疔，祖母以古法給他療毒，是取下蟾蜍的肝來貼瘡口，再過幾日，該可以完全好起！（蟾蜍還是我幫四妗抓的！）

　　你一定還關心那被割走肝葉的蟾蜍們！祖母卻說牠們仍會再生；你相信嗎？我是相信的！

　　人類身為高等動物，然而我們有一些生命力，是不及這些低等生物的。小時候我抓螃蟹時，明明抓到手，而它為了擺脫困境，竟可以自動斷足而逃；小學時期，我還看過校工鋤土時，鏟刀弄斷了土中的一尾蚯蚓，將它割做兩小段，而那兩小段，竟還是蠕動不已，復鑽入土中，又去再生、繁衍……

　　諸形相較，人類真成了天地間最脆弱、易傷的個體了。

　祝

好

　　　　　　　　　　　　　　　　貞觀

　　２

貞觀：

　　中秋快樂！

　　這兒的老百姓真厚禮，送來了兩打啤酒，夠大家腰圍加粗幾寸了；來而不往非禮也，昨天也上街笨手笨腳的買節禮，感想是：真有學問！

　　晚來與眾兄弟共饗之，食前方丈，吃得胃袋沉重兮兮的！

　　月色真好，可惜離家幾多遠，空有好月照窗前；你那邊怎樣過的？

　祝

愉悅

　　　　　　　　　　　　　　　　大信

貞觀：

　　來信收到，甚歡喜。

　　我上過生物課，知得蟾蜍的肝葉確可再生；真如你所說的，在諸些大苦難裏，惟有人最是孱弱如斯，最是無形逃於天地；然而，做人仍是最好的，佛家說：人身難得，只這難得二字，已勝卻凡間無數。

　　不能想像：你膽敢捉蟾蜍的樣子，你們女生不是都很怕蛇啦、青蛙、老鼠一類的？我們家最小的么妹，十三歲，是姊妹中最凶的，有一次她洗身時，在浴室內尖叫，我們都跑過去問究竟，她在裏面半天說不出話，後來才弄清楚，是隻小老鼠在吃水，我們說：「你開門我們幫你捉，她說她不敢動，那我只好說要爬進去，誰知她大叫道：大哥！不行啊！我沒有穿衣服－－。

　　這兩天的風雨，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可憐它昨天才種了一窗子花，經不起一夕猖狂，今晨紅紅、綠綠，全傾倒在迷濛濛裏；原指望它們能夠長大、茂盛，光耀我們那小門楣的！

　　現在是五更天，窗外是海，大海裏有一張鼓，風浪大時，鼓也跟著起哄，每晚就在窗口震耳欲聾，仿佛就要湧進來似的，誰謂聽濤？耳朵早已不管用了。

　　海裏喧嘩時，心裏的一張鼓也跟著鳴應；不是隨即入睡，就是睡不著。

　　明天再寫，明天再寫！

貞觀：

　　這兩天甘薯收成，並且ㄔㄨㄚ成甘薯簽，有一家阿嬸和我們關係密切，我們供給她場地、水電，整條路鋪得雪白、雪白的，飄香十裏。

　　你身邊再有什麼好書，寄來我看，如何？

　　　　　　　　　　　　　　　　大信

　　兩封信是一起到的，貞觀從黃昏時接到信，一直到入夜時分，自己回房關上門，猶是觀看不足。第二天，她給他寄了書去，且在郵局小窗口，簡單寫了一紙：

大信：

　　書給你寄去，但是先說好，看過之後，要交心得報告！

　　那個曬甘薯簽的阿嬸，一定有個女兒……對不對？

　　與你說個傳奇故事，卻是極真實的；有個小學同學的阿嫂，原是澎湖三六九飯店的女兒，她做小姐時，因自二樓往下潑水，正好同學的大哥橫街而過，淋了個正著，他待要大罵，抬頭見是女子，隨即收口；小姐亦趕下樓道歉，二人遂有今日。……你要不要也去試試。（到附近走走？！）

　祝

好運

　　　　　　　　　　　　　　　　貞觀

　　第六天，大信才有回音來到：

貞觀：

　　書冊收到，謝謝。

　　會的，會有心得報告的！但是要怎樣的報告呢？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懶者在清風過耳之際，品茗、閱卷，一下給他這麼個嚴肅任務，緊張在所難免，太殘忍了！

　　最近花生收成，整天常不務正業，幫他們挖花生，分了一些，吃都吃不完。

　　花生田一翻過，綠色的風景就逐一被掀了底，東一塊，西一塊，土黃色的疤痕，看起來觸目驚心的。

　　你猜得對！那家阿嬸是有個女兒，可惜只有七歲！哈！

　　剛才接到家裏么弟的信：大哥，近來好嗎？最近我的成績不太好，可是老師說作文寫得很好，叫我寫了拿去比賽－－

　　老么才升四年級，每天只要擔心：習題沒寫，跑出去玩，會不會給媽媽發現。多好！他還有個笑話，老師叫全班同學寫日記，他拿了么妹的去抄，眾人笑他，他居然駁道：

　　我們是一家人，過的當然是同樣的生活……

　　也不知我小時候，有無他這樣蠻來的？

　　順便問一句：潑水之事有真麼？

　　　　　　　　　　　　　　　　大信

　　看了半天，也無提到他有無去那個地方，貞觀不免回信時，特意詢及：

大信：

　　再十天，就要去臺北了，是大舅自己的公司，我和銀蟾一起，算是有伴。

　　臺北是怎樣一個城府呢？不勝想像的；「禮記」說－－積而能散，安安而能遷－－我希望自己可以很快適應那地方的風土、習俗！

　　這兩日正整理衣物、雜項的，有些無頭緒。那個地方，你到底去了沒有？

　　匆匆

　　　　　　　　　　　　　　　　貞觀

　　過了六、七天，大信又來一信：

貞觀：

　　十月四日，種下一畝芥蘭菜，昨天終於冒出芽來，小小、怯黃色的芽，顯得很瘦弱、嬌嫩的。（隔壁人家的蘿蔔，綠挺茁壯的呢！）頭二天，一直不發芽，急得要命，原來是種子沒用沙土覆蓋著，暴露在外所致。

　　生命成長的條件是：一黑暗、二水、三溫度、四愛，太亮了，小生命受不了的！

　　看到種下去的希望發了芽，心裏很愉快，那一天，這些愉快能夠炒了來吃，才是好呢！

　　那個地方早就去了；我還多帶了一把雨傘！……

　　貞觀已經忍不住笑出來，這個人，這樣透靈，這樣調皮－－

　　－－不過，不妨給你個機會教育：不可信之女子，勿以私情媒之，使人託以宗嗣。知道嗎？

　　你就要上臺北了嗎！真是叫人感奮的事！臺北有烏煙瘴氣，有長長的夜街，有一下三個月的雨季，但是住久了也會上癮的！因為臺北有臺北的情感！

　　雖說這樣，還是要叮你一句：臺北天氣會吃人的！請多保重！

　即祝

順遂

　　　　　　　　　　　　　　　　大信

　　３

　　為作最後的流連，為了與情似母親懷抱的海水告別，貞觀乃於晚飯後，悄悄丟下眾人，走今晚之後，她又是異鄉做客，往後這水色、船燈，也只有夢裏相尋！

　　從前去嘉義，去台南，心中只是離別滋味，再不似今番的心情！

　　她就要去臺北了，臺北是她心愛男子的家鄉，她是懷抱怎樣的虔誠啊！人生何幸，她可以遇著似大信這般恢宏男兒。

　　啊啊！臺北；臺北的寬街闊巷，臺北的風露煙雲；又生疏又情親的城郡啊，一切只為了大信在彼生長－－船塢泊船處，有人正檢修故障的發電機；他那船桅杆上，掛著小收音器，黑暗之中，貞觀不僅聽著歌聲，還亮眼能見那船肚裏的電石光火：

　　青春夢，被人來打醒，

　　歡樂未透啊，隨時變悲哀！

　　港邊惜別，天星似目淚；

　　－－

　　那人隨著歌韻，咿唔亂哼起，貞觀亦不禁仰頭來看視：天際果然有星光點點！天星真的是離別時的眼淚嗎？貞觀尚自想著，那知眼淚就此落下襟來；今夜她這樣歡喜不抑，誰想還是流淚了；是與這片海水的情深呢！抑或那歌詞動人酸腸？

　　其實一念及大信，是連眼淚都只是歡喜的水痕和記號；而世間的折磨與困厄，竟因此成了生身為人的另一種著迷。

　　回來時已經九點正，她踏進外婆內房時，才看清屋裏有客！

　　是前鄰黃家一個阿婆，來找老姊妹說話的；貞觀和銀蟾直站在牆角一旁，聽半晌才知道：是說的她家孫媳婦的不是：「－－老大嫂，你也知情的，從前要擔一擔水，得走三里、五里的去挑，一滴水都是一滴汗換的；如今水源方便了，算是現代的人命好，命好也要會自己撿拾呀！有福要會惜福，她不是！每次轉開水道龍頭就是十來分，任它水流滿池再漏掉，我教她：抹肥皂時先關起，欲用再開，她竟然不歡喜－－」

　　她外婆勸伊道：「哎，也是少年不識事，只有等你慢慢教。」

　　「我教她要聽嗎？才講兩句，就躲在房裏不吃飯，還得男人去勸她，當初欲做親時，我就嫌過了，他阿公還說是：肩縮背寒，終非良婦。誰知阿業他自己愛，好了，如今無架抬交椅，自己知苦了！」

　　「……」

　　「早就與他說過，娶著好某萬事幸，娶著歹某萬世凝；他就是不聽，哎，也是他的命！－－」

　　她外婆又勸了一回，黃家阿婆才心平氣順，拿起手拐欲走，貞觀和銀蟾兩人直送伊回得黃家，才又折轉回內房。

　　二人回房裏，齊聲笑道：「啊哈，阿嬤今日做了公親！」

　　「什麼公親？」老人家眯著眼笑道：「前人說：吃三年清齋，不知他人的家內事。還不是給伊吐氣出悶而已！」

　　伊一面說，一面自箱櫥裏抽出個漆盒來；貞觀極小時候，幾次見過這方盒，都只是隨眼一瞥，並不知得匣中何物；她這下是看著老人如此慎重、認真，一時也顧不了換睡衣，人即踴身近前，來與銀蟾同觀看。

　　匣蓋才開啟，貞觀兩人同時要啊的叫出聲，她看過母親頸間戴有個玉鎖，她也看過琉璃子阿妗的胸前佩個玉葫蘆，但她不曾看過近百件的大小玉器，全貯放一起的狀況！

　　玉的鈕扣、玉的蓮蓬、玉帽花、玉簪頭；最大的一件是雕著金童玉女的佩墜，如火柴盒大小，鏤刻極細，只見金童正彈腿踢毽子，玉女在一旁拍手而觀；最小的是個玉刻石榴；貞觀不能想像多久年代，身懷怎樣絕藝的匠人，才得以琢磨出這顆玉石；整粒石榴，只有釋迦籽一般大小，卻是渾圓、落實，尤以它的前萼與後端序狀，全部詳盡，細微，教人看了，要拍案驚奇起來。

　　其它如壺、瓶、桃、杏，都只有小指頭大，也是無一不玲瓏。

　　「阿嬤－－」

　　銀蟾再忍不住說：「你還有這許多壓塌箱底的寶貝，怎麼我們全不知？」

　　老人正伸手撿出匣中的兩塊玉佩，除了金童玉女外，另一個是鴛鴦雙伴圖；兩件都是極嬌嫩的青翠色，且是透空的鏤花；伊將佩墜先置於掌上，再分頭與貞觀二人說是：「本來等出嫁才要給你們，想想現時也相同；明天就去臺北了，也不能時常在身邊……」

　　這一說，房內的氣氛整個沉悶起來，貞觀看著銀蟾，銀蟾望著貞觀，兩人互視一會，才合聲勸老人道：「阿嬤，你也去啊！人家大舅、大伯幾次搬請你去住！」

　　老人一聽，倒是笑起來：「我還去？那種所在，沒有厝邊頭尾來說話；走到那裡都是人不識我，我不識人，多孤單呀！」

　　貞觀可以想知：那種人隔閡著人的滋味，然而為了大信，人世即使有犯難和冒險，也變做進取與可喜了！

　　「好了！你們免勸我；這兩件隨你們愛，一人揀一件，掛在身軀，也像是阿嬤去了！」銀蟾一聽說，先看了貞觀一眼：「你愛那項？」

　　貞觀道是：「你先拿去，剩的就是我的！」

　　「其實你的我的一樣，我就眼睛不看，隨便拿一個！」

　　銀蟾這一落手，抓的正是鴛鴦。

　　「哈！金童玉女是你的！」

　　她一邊說，一邊取近了來給貞觀戴；貞觀身上原就掛有金鏈子，銀蟾趁此身勢，附著她身邊悄說道：「我知道你愛這個，剛才我看你多看了它好幾下－－嗯，好了！」

　　銀蟾的頭湊得這樣低，幾乎就在她頸下，貞觀任著她去，自己只是靜無一言。

　　她看著她微捲的髮，和寬隆的鼻翼－－銀蟾到底是三舅的女兒，這樣像三舅……正想著，銀蟾忽地停下來，抬頭看她：「你看什麼？」

　　「看你的眼睛為什麼這麼大？」

　　二人遂笑了起來；這一笑，彼此的心事都相關在心了。

　　一直到躺身在床，貞觀還是無倦意，她不由自己地摸一下頸間的玉，又轉頭去看窗邊：燈已經熄了！她在黑暗中看出屋外一點微光隱隱；啊，長夜漫漫，天什麼時候亮呢？

十三

　　１

　　臺北住下三個月了，貞觀竟是不能喜愛這個地方；大信每次信上問她：你喜歡臺北嗎？她就覺得為難；是說是說不是，都離了她的真意思－－

貞觀：

　　你們住的那條巷子，從前做學生時我常走的；就是學校對面嘛！（學校對面為什麼有那麼多巷子？）

　　那裏有一家川菜館，從前我們常去的；另外張博雲齒科那邊底巷，從前住個老畫家，他喜歡在學校下課鐘響時，在巷口貼張紙條，寫著：請來吃午飯！我因為沒去過，到現在還分不清他是真請客呢，還是生意奇招？

　　從阿仲他們宿舍一出來，向右拐，即是化學館，館上二樓第三個窗子，是我從前做實驗的地方！

　　另外夜間部教室向操場的北面，有條極美妙的小路徑，兩旁植著白樺木，你是否已發現？

　　再附上「臺北觀光指南」乙冊，它還是我託妹妹買好寄來，（老妹真以為我這樣思鄉呢！）希望於你們有用。

　　郵差來收信了，簡此！

　　　　大信

貞觀：

　　連著幾封信，如此認真的給你簡介臺北，怎知真的就想起家來；長這麼大，還不曾這般過呢！

　　「昨夜幽夢忽還鄉－－」誰人做這樣嘔人的詩句？昨晚倒真的做夢回臺北！興匆匆要去找你，那知才走到巷口，就醒了過來！懊惱啊！

　　現在是五更天，窗外的海挑著萬盞燈火，起伏擺蕩，卻又堅定明潔，沿著海灣曲線，遙遙相銜；今晚月色沉寂，海天同色，看不出是浮在海面的漁火，還是低垂的星餌，在引誘歡聚的魚群？

　　臺北可好？

　　　　　　　　　　　　　　　　大信

　　貞觀每接到這類的信，心裏總是惘然，不知怎樣覆他的好；大信是此方人氏，臺北有他的師親、父老，它於他的情感，自是無由分說；他是要貞觀也跟他一樣能感覺這種親！

　　他們彼此沒有明講，然而大信的這分心思，貞觀當然領會；偏偏她所見到的臺北人，不少是巧取、豪奪；貧的不知安分、富的不知守身－－

　　因為夾有這層在中作梗，以致貞觀不能好好思想臺北這個地方，她只好這般回信－－

　　「現在尚無定論呢！等我慢慢告訴你－－」

　　銀蟾就不同了；二人同住在宿舍裏；是阿仲幫她們找的一間小公寓，貞觀下班後，即要回來，銀蟾卻愛四處去鑽竄，以後才一五一十說給她聽。

　　星期假日裏，貞觀躲著房間睡，銀蟾卻可以憑一紙臺北市街圖，甚至大信寄來的紙上導遊，自己跑一趟外雙溪或動物園。

　　這日星期天。

　　貞觀睡到九點方醒，抬頭見上鋪的銀蟾還一床棉被，蓋得密集集－－她於是疊上腳去推她，一面笑道：「長安遊俠兒還不出門啊？」

　　陽曆十二月，臺北已是涼意嗖嗖的；銀蟾被弄醒，一時捨不下棉被，竟將之一捲，團圍在身上，這才坐起笑道：「可惜一路上，也無什麼打抱不平的事，『俠』不起來。」

　　貞觀卻是自有見解：「也不一定要落那個形式啊！我覺得：若是心中對曲直是非的判斷公允、清正，也就沾俠氣；除了這，俠字還能有更好的解釋嗎？」

　　說了半天，二人又繞回到老話題來；銀蟾先問道：「大伯和琉璃子阿姆，不時叫我們搬過那邊住；你到底怎樣想呢？」

　　怎樣想－－當初要來臺北，她四妗一步一叮嚀，叫二人住到她娘家，即大信家中；她外婆和眾人的意思則是：自己母舅、阿伯，總比親戚那裏適當！

　　這住到外面來租屋稅厝，還是最不成理由的做法－－決定這項的，儘是貞觀的因素；她最大的原因是：這裏離弟弟宿舍，只一箭之地！

　　當然也還有其它；她不住大舅那裏，是要躲那個日本妗仔：伊正熱著給她做媒，對方是個日本回來的年輕醫生，貞觀見過二次，覺得他一切都很好！可是從她識事以後，她就有這樣的觀念－－很好的人或物，也不一定就要與己身相關啊！它可以是眾人大家的，而彼此相見時，只是有禮與好意！

　　不住大信家則完全是情怯；怎麼說呢？她對他們的往後，自有一份想像；因為有指望，反而更慎重了－－想來這些個，銀蟾都知道在心，所以情願跟她；貞觀這一想，遂說道：

　　「住那邊，住這邊，反正難交代；說來還是這裏好，離阿仲學校近，三彎二拐，他可以來，我們可以去。」

　　銀蟾道：「我心裏也這樣想呢！可是昨天上班，大伯又叫我去問，當著賴主任和機要秘書面前，我也不好多講，只說再和你商量，有結論就回他！」

　　貞觀笑道：「我是不搬的！看你怎麼回！」

　　銀蟾眼波一轉，說是：「你怎麼決定，我反正跟你；總沒有一人一路的理……」

　　貞觀聽她這樣說，因想起年底前銀桂就要嫁人，姊妹們逐個少了，人生的遇合難料！……

　　心裏愈發對眼前的銀蟾愛惜起來。

　　這次北上，二人還先到鹽水鎮探望銀月；她抱著嬰兒，渾身轉換出少婦的韻味，貞觀看她坐在紫檀椅上，一下給她們剝糖紙，一下又趿鞋出去看雞湯……她的小姑、大嫂前後來見人客，進進出出的，三人想要多說幾句貼心話，竟不似從前在家能夠暢所欲言。

　　「貞觀－－」

　　「阿月－－」

　　「你們去臺北；什麼時候，大家再見面？」

　　貞觀尚思索，銀蟾已經快口回道：「什麼時候？就等銀桂嫁－－」

　　銀月問話時，原是期待幸福的心情，怎知答案一入耳，反而是另一種感傷；親姊妹又得嫁出一個－－貞觀這一轉思，真個想呆了；卻聽銀蟾喚她道：「咦！你著了定身法啦？」

　　貞觀只將枕頭堆棧好，人又軟身倒下，這才一面拉被子蓋，一面說：「那邊日期看好沒有？」

　　銀蟾一時不知她指的何事：「你說什麼？」

　　貞觀乾脆閉起眼，略停才說：「銀桂她婆家呀！」

　　「原來說這項－－」

　　銀蟾說著，也將被子拉直，人又鑽入內去：「銀桂尚未講，這兩日看會不會有信來。」

　　貞觀見她躺下，不禁說她道：「難得你今兒不出門！」

　　銀蟾本來蓋好被了，這下又探頭道：「喔！你真以為臺北有那麼好啊？可以怎樣看不倦？」

　　「可不是？三妗說你：離開家裏這些時，也不心悶；天天水裏來、山裏去，真實是－－放出籠，大過水牛公。」

　　銀蟾笑道：「剛來是新奇，現在你試看看！」

　　「怎樣了？」

　　「我也不會說，反正沒什麼！啊！這樣說臺北，大信知道要生氣！」

　　她說著，吐一下舌頭，忽的跳下床來：「我感覺樓下有信，我去看看！」

　　當貞觀再看到銀蟾時，她手上除了早點，還握著兩封信：「誰的？」

　　「你猜！」

　　貞觀不理她，就身來看－－一封是銀桂的，一封則是大信；銀蟾見她一時沒行動，於是笑道：「你是先看呢！還是先吃？」

　　貞觀罵道：「你這個人－－」

　　說著，踏下地來，只一縱身，即掠走其中一封；銀蟾笑道：「剛才我也是多問的！當然是先看，看了就會飽，那裏還用吃！」

　　貞觀笑道：「你再講，拿針把你的嘴縫起來。」

　　當下，一人一信，兩人各自看過，貞觀才想起問道：「銀桂怎麼說？」

　　「是十二月廿八日，離過年只有一、二天，銀桂叫我們跟大伯說一聲，提前兩日回去。」

　　「一下請了五天假，大舅不知准不准呢！」

　　「反正還有個餘月，到時再說！嗯，不准也不行啊！有些情事是周而復始的，以後多的是機會，有些可是只有那麼一次，從此沒有了；以後等空閒了，看你那裏再去找一個銀桂來嫁？」

　　「話是不錯，可是銀蟾，大舅有他的難，他准了我們，以後別人照這麼請，他怎麼做呢？」

　　「這－－」

　　「暫時不想它，到時看情理辦事好了；不管請假不請，我相信大舅和銀桂都不會怪我們的。」

　　２

　　這日下班前，琉璃子阿妗打電話給貞觀。她早在日本之時，即與自己丈夫學得一口流利臺灣話，貞觀從她那腔句、語氣和聲調，理會出－－生身為女子，在覓得足以託付終身，且能夠朝夕相跟隨的男人之後的那種喜悅－－你是漢家兒郎，我自此即是生生世世漢家婦。

　　「貞觀子嗎？」

　　她習慣在女字後面加上個子；貞觀亦回聲道：「是的，阿妗，我是貞觀。」

　　「銀蟾子在身邊嗎？你們知今天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我不知哇；銀蟾也在，阿妗要與伊說嗎？」

　　「先與你說，再與伊說；今天是你大舅生日，阿妗做了好吃物，你們要來啊，下班後和大舅坐車回來！阿妗很久沒見著你們了！」

　　貞觀想了一想，只有說好；對方又說：「大舅愛吃粽仔，阿妗今早也都綁了，不知你們有愛吃麼？」

　　「有啊！阿妗怎麼就會包呢？」

　　「去菜市場跟賣粽仔的老人學的，你們快來啊，看是好吃不好？」

　　話筒交給銀蟾後，貞觀幾次看見她笑，電話掛斷後，貞觀便問她：「你卜著笑卦了？只是笑不停？」

　　銀簷笑道：「琉璃子阿姆說她連連學了七天，今天才正式出師，怎知前頭幾個還是不像樣，都包成四角形，她怕大伯會嫌她！」

　　「那有什麼關係？四角的，我們幫她吃！」

　　「我也是這樣說！」

　　說著，下班鈴早響過，貞觀正待收拾桌面，忽地見她大舅進來；二人一下都站了起：「大伯！」

　　「大舅！」

　　「好，好，她跟你們說過了吧？！大舅在外面等你們！」

　　家鄉里那些舅父，因為長年吹拂著海風，臉上都是陽光的印子；比較起來，反而是這個大舅年輕一些；他的臉，白中透出微紅，早期在南洋當軍的滄桑，已不能在他身上發現；然而，兄弟總是兄弟，他們彼此的眉目、鼻嘴，時有極相像的－－坐車時，她大舅讓銀蟾坐到司機旁邊，卻叫貞觀坐到後座：「貞觀，你與阿舅坐！」

　　貞觀等坐到母舅身旁，忽地想起當年父親出事，自己與三舅同坐車內的情形－－舅舅們都對她好；因為她已經沒有父親。

　　「貞觀今年幾歲？阿舅還不知哩！」

　　「廿三了－－」

　　「是－－卅八年生的；彼時，阿舅才到日本不久，身上沒有一文錢－－」

　　貞觀靜聽他說下去，只覺得每個字句，都是血淚換來：「那時的京都不比此時，真是滿目瘡痍，阿舅找不到工可做，整日饑餓著，夜來就睡在人家的門前……到第六天，都有些昏迷不知事了，被那家的女兒出門踏著，就是琉璃子－－」

　　貞觀想著這救命之恩，想著家中的大妗，啊，人世的恩義，怎麼這樣的層層疊疊？

　　「彼時，……琉璃子還只是個高中女學生，為了要跟我，幾番遭父兄毒打，最後還被趕出家門，若不是她一個先生安頓我們，二人也不知怎樣了，也許已經餓死……她娘家也是這幾年，才通消息的－－」

　　貞觀的淚已經滴出眼眶來，她才想起手巾留在辦公桌內未拿……於是伸手碰了前座的銀蟾一下，等接住銀蟾遞予的時候，才摸出那巾上已經先有過淚。

　　「大舅，你們能回來就好了，家裏都很歡喜－－」

　　車子從仁愛路轉過臨沂街，這一帶儘是日式住宅，貞觀正數著門牌號，一放眼，先看到琉璃子阿妗已迎了出來，她身邊竟站了那個瘦醫生和阿仲。

　　「貞觀子，銀蟾子。」

　　她一口一聲這樣喚著她們；貞觀第一次在家中見到她時，因為大妗的關係，對她並無好感，以後因為是念著大舅，想想她總是大舅的妻小，總是長輩，不是大舅，也看眾人，逐漸對她尊存；然而今夜，大舅車上的一番話，聽得她從此對她另眼看待，她是大舅的恩人，也就是她的恩人，她們一家的恩人……

　　「阿妗－－」

　　下車後，貞觀直拉住她的手不放，銀蟾的態度亦較先前不同；日本妗仔上下看了貞觀好一會，才回頭與她大舅道：「貞觀子今晚穿的這領衣衫真好看！」

　　一時眼光都集到貞觀身上，銀蟾於是說：「我的也好看啊，阿姆就不說？」

　　日本妗仔笑呵呵道：「誇獎是要排隊，有前後的，阿姆還沒說到你嘛！」

　　她說話時，有一種小女子的清真；貞觀看著她，心裏愈是感覺：她是親人－－回到屋內，貞觀問弟弟道：「你是怎麼來的？」

　　阿仲看一眼身旁的醫生，說是：「是鄭先生去接我！」

　　日本妗仔笑道：「是我請開元去接阿仲；啊，大家坐啊！」

　　長形的飯桌，首尾是男、女主人；銀蟾示意阿仲坐到姊姊身旁，她自己亦坐到貞觀對面，這一來，鄭開元就被隔遠了。

　　每一道菜端出時，貞觀都看見她大舅的歡娛，誰知粽仔一上桌，他忽然變了臉色；貞觀低下頭去，卻聽他以日語，對著琉璃子阿妗斥喝著－－貞觀聽不懂話意，卻日本阿妗極盡婉轉的予他解釋：「喔，他們也不是客，不會誤會的……多吃幾個不也相同，下次我知道綁大粒一些……好了，你不要生氣－－」

　　她一面說，一面不斷解開粽葉，然後三個粽子裝做一碟的，將它送到每個人面前。

　　貞觀這才明瞭－－她大舅是怪伊粽仔綁太小，像是小氣怕人吃的樣式。

　　「阿舅，阿妗初學，小粒的才容易炊熟，而且臺北人的粽仔就是這樣一撚大，不像台南的粽仔，一個半斤重。」

　　她弟弟亦說：「是啊，一個半斤重，也有十二兩的……從前我住大姨家，什麼節日都不想，想的只是端午節；吃一個粽仔抵一個便當！」

　　席間眾人，包括她大舅在內，都不禁笑了起來。飯後，眾人仍在廳上閒坐，日本妗仔已回廚房收碗盤，貞觀趿了鞋，來到裡間尋她。

　　水台前，她仍穿著銀絲洋服，頸間的紅珊瑚串已取掉，腰上新繫了圍裙，貞觀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濃黑的髮髻上還有一支金釵，一朵紅花，真個又簡單又繁華。

　　「阿妗－－」

　　她嘴裏正哼著「博多夜船」的日本歌，聽貞觀一喚，人即轉身過來：「怎麼廳裏不坐呢？這裏又是水又是油的！」

　　貞觀徑是來到跟前，才說：「阿妗，銀丹得等何時才回來？我們真想要見她！」

　　銀丹是琉璃子阿妗與她大舅的女兒，今年才十七歲，他們夫婦欲回國時，銀丹的日本祖母把伊留了下來，說是等她念好高等學校再去－－「銀丹子嗎？本來說好明年六月的，阿妗又擔心伊的漢文不行，回來考不上這裏的大學。」

　　正說著，只見銀蟾亦走了來；貞觀問她道：「阿仲還在吧？！你們說些什麼？」

　　「鄭先生問他，十二兩的粽仔，裏面到底包的什麼？」

　　琉璃子阿妗聽說，不禁好奇問道：「真有那麼大的粽仔？」

　　「有啊，我在台南看過！」

　　日本妗仔想著好笑起來，又問銀蟾：「阿仲說包什麼呢？」

　　「包一隻雞腿，兩個蛋黃，三個栗子，四朵香菇，五塊豬肉－－啊，南部的人真是豪氣！」

　　回來時，琉璃子阿妗要鄭開元送他們，貞觀客氣辭過，誰知這人說是：「我反正順路，而且小簡也休息了！」

　　小簡是大舅的司機；貞觀心想，真要堅持自己坐公車回去，倒也無此必要！

　　這一轉思，遂坐上車來；阿仲在前，她和銀蟾在後，車駛如奔，四人一路無話，直到新生南路，阿仲學校的側門方停。

　　阿仲下了車，又道再見又稱謝；阿仲一走遠，瘦醫生忽問二人道：「小姐們要去看夜景嗎？」

　　要啊，當然要－－貞觀心想：總有一天，她要踏遍臺北的每條街衢，要認清臺北的真正面貌，但是要大信陪在身旁才行；她要相熟臺北，像大信識得她的故鄉一樣！

　　鄭開元一直轉望著她們，是真要聽著答案；貞觀伸出手，黑暗中扭了銀蟾的手臂一下，銀蟾這才清清聲喉，回說道：「不行啊，我們愛睏死了！」

　　３

貞觀：

　　昨晚表演了一齣「月下追周處」，今晨起來時，人有些眩暈，且有一個鼻孔是塞住的，叫人不禁要念起辣椒煮麵線來。

　　別急！別急！剛才收到你的信，看過之後，果然春暖花開，鼻塞就此好起；不信嗎？要不要打賭？（準是我贏你輸！）因為十分鐘前，才弈了一盤好棋。

　　其實贏了棋，也不一定代表這人神智清醒；從前我陪老教授下棋，他這樣說過我－－這個人，不用心的；這不正是莊子「天地」篇說的－－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阿仲也和你們去十八羅漢洞？我還以為他只會拿書卷獎，（書呆獎呢？）照片看到了，那麼一堆人，要找著你，委實不容易；最前頭的兩個就是大舅和琉璃子阿妗？

　　那個地方，從前我可是去過的；是不是有一線吊橋，走起來人心惟危的，還要抱著石壁走一段？

　祝

愉悅

　　　　　　　　　　　　　　　　大信

貞觀：

　　今晚昏頭醉腦的，（我猜我的酒量很大，但偶爾只取一瓢飲！）正是難得的寫信良機，雖然今晨才寄出一信。

　　這個月本來有假可以回臺北，但是想想：三、五日不成氣候，乾脆集做一處，到年底時，正好十來天，就去海邊過年如何？我一直想知道你從來是怎樣過的；臺北這幾年變得很多，再不似小地方可以保住舊俗。

　　你說家鄉那邊，上元仍有「迎箕姑」的舊例，為此，我特地找了釋義來看，果然有記事如下－－吳中舊俗，每歲燈節時，有迎箕姑或帚姑之類事。吳俗謂正月百草俱靈，故於燈節，箕帚，竹葦之類，皆能響卜。－－從上項文字，不僅見出沿襲的力量，更連帶印證了血緣與地理；蕭氏大族原衍自江蘇武進（即蘭陵郡），吳中亦指的江蘇，可敬佩的是：他們在離開中原幾多年之後，這其間經歷了多少浩劫、戰亂，而後世的子孫，你們故鄉的那些父老，他們仍是這般緬懷、牽念著封邑地的一切！我們民族的血液裏，是有一種無以名之的因子；這也是做中國人的神氣與貴重。

　　你農曆廿六回去嗎？我還不很確定呢，反正比你慢就是；海邊再見了。

　祝

新年快樂

　　大信　鞠躬

十四

　　１

　　銀月則早她們一天到；貞觀二人只才踏進大門，就已經感覺：家有喜慶的那種鬧采采－－銀月身穿豔色旗袍，套一件駱駝絨外衣，正抱著嬰兒在看雞鴨；貞觀一近前，放了提袋，伸手先抱過她懷中的嬰兒；嬰兒有水清的眼睛，粉紅的嘴，有時流出口涎，貞觀在他的團圓臉上啄了一下，才以手巾替他揩去：「喔－－喔－－喔，叫阿姨，叫阿姨！」

　　銀月理一下衣襟，一面笑道：「早哩！才三個月大；等他會叫你，還是明年的事呢！」

　　嬰兒的雙目裏，有一種人性至高的光輝，貞觀在那黑瞳仁裏看到了自己的形像，她正掀著鼻子，親愛他天地初開的小臉－－

　　「你們再不到，銀桂的脖子都要拉長了；大伯他們後天才回來嗎？」

　　「大舅是這樣交代。」

　　「坐那麼久的車，累了吧？！剛才我還去車站探了兩次。」

　　「沒辦法，車班慢分；姊夫呢？」

　　「他明天才到！咦，銀蟾不見了！」

　　銀蟾原來先將行李提進屋內，這下又走出前庭來與她爭抱嬰兒：「你好了沒有！抱那麼久，換一下別人行不行？老是你抱，他都不認得我這個阿姨－－喔，小乖，阿乖－－」

　　嬰兒閃一下身勢，卻是哭了起來；銀蟾手腳忙亂的又是拍，又是搖：「莫哭啦，乖乖啦，阿姨疼喔！」

　　銀月見兒子哭聲不止，只得自己上前來抱了回去，一面歎道：「從前聽阿嬤說－－手抱孩兒，才知父母時。現在想起來，單單這句話，就夠編一本冊了；乖啊乖，媽媽疼，媽媽惜！」

　　說著，姊妹相偕入內，來見眾人；這樣日子，貞觀母親自是返家幫忙，母女、姊妹相見，個個有話，直說到飯後睡前才住。

　　當晚，除去銀月帶著囝仔不便，其餘五姊妹又都擠著一間房睡；為了討吉祥，還牽了銀山的小女兒過來，湊了六數。銀杏轉眼十七、八歲，已上了高二，正當拘謹、靜默之時，問一句才答一句；其餘兩對，竟然燈火點到天明，四人亦說話到天明；喜慶年節，向來不可熄燈就寢，燈火一直讓它照著，從日裏到夜裏，從夜裏又到日裏，真個是連朝語未歇，也是沒睡好，也不知那裡來的，就有那麼多的話要說－－第二天，舉家亦是忙亂，直到三更才睡下，寅時三更，貞觀惺忪著兩隻眼，捲了棉被，回外婆房裏，才進門，差些給房中一物絆倒了。

　　是一小爐炭火，在微黯的內房裏，盡性燒著；銀蟾卻是忽出去、忽進來，也不知亂的何事：「這是做什麼－－」

　　貞觀說她道：「雖然阿嬤怕冷，她棉被裏反正有小手爐，你這下弄這個，不怕她上火？我今早還聽見她咳嗽呢！」

　　她說這話時，銀蟾剛好走到小爐前，正要蹲身下來；火光跳在她的臉上，是一種水清見底的表情；貞觀這才看明白：原來她手中拿的兩粒橘子－－「是要弄這個，你也不早講！」

　　「我也是剛剛才想起－－本來都躺在床上了，因為嘴乾睡不著，想著吃橘子，才剝一半，忽的想起這一項，就趕到灶下，搬了小烘爐起火－－」

　　烤的橘子，說是吃咳嗽；貞觀兒時吃過，也不知是真有效呢，抑是時候一到，自己好起，反正滋味好，吃過之後就要念念不忘了－－她看銀蟾將橘子置入炭火中，又以灰掩好，果然不多久，空氣中就揚開來一陣辛氣香味。

　　屋子裏，整個暖和起來；貞觀看視著炭火，薪盡火傳，頓時覺得再無睡意。

　　銀蟾本來與她同坐床沿，此時豁的一下站起身來要出去；貞觀問道：「幾點了，你欲去那裡？」

　　銀蟾回頭與她笑道：「咦！只烤兩個怎麼夠，我們也要吃啊，菜櫥裏還有一大堆，我都去把它搬來！」

　　五六隻橘子全烤完時，已是天亮雞啼；二人一夜沒睡，愈發的精神百倍；銀蟾望著房裏多出來的一堆紅黃皮囊，不禁笑道：「昨兒我們推著阿嬤起來吃時，我看她並不很清醒；這下她若起床見著這一堆，一定吃一驚，以為自己一下真能吃那麼多－－」

　　貞觀笑著罵她道：「你還說，你還說；沒咳嗽的，比咳嗽的吃得還多，真是天地倒反！」

　　二人說過，亦盛了盆水，洗面換衫；直到交了巳時，男家已到門前迎親，貞觀等人，陪著母、妗、姨、嫂給姊妹送嫁，直送到學甲鎮；中午還在男家吃了筵席，等回到家裏，都已經黃昏了。

　　不知是感傷呢，抑或疲累、暈車，貞觀的人一進門，就往後直走，來到阿嬤內房，攤開棉被，躺身就睡。

　　背後，銀蟾尚著的三吋半高跟鞋，咯咯跟進來問道：「你不吃晚飯啊？今兒前院、後頭，同時開了幾大桌；你就是不吃粒，也喝些湯－－要不要，若是要，我就去與你捧來！」

　　貞觀拿被蒙臉，說是：「你讓我睡一下。」

　　銀蟾道：「你這一睡，要睡到天亮的－－」

　　「天黑天亮都好！」

　　「可是－－」

　　「你不要說了好不好？我要先躺一下，有什麼好吃的，你就留著不會？」

　　銀蟾終於出去了；貞觀這一睡，真個日月悠悠，夢裏來到一處所在，卻是前所未見－－只見大信的人，仍是舊時穿著，坐在田邊陌上唱歌；貞觀問他：「你唱的什麼啊？」

　　大信那排大牙齒綻開笑道：「我唱校歌呢！」

　　「騙人，這不是望春風？」

　　「望春風就是校歌；校歌就是望春風！」

　　他說到最末一個字，人已經站起來跑了；貞觀追在後面要打他，怎知腳底忽被什麼絆住了，這一跌跤，人倒醒了過來－－她睜眼又閉起，伸手摸一下床、枕；另外翻換了個身勢來睡。

　　這次要結結實實睏它一睏！不是嗎？夢裏千百景，之中有大信！她心裏一直這樣惦念他！

　　然而－－一直到她饑腸轆轆，輾轉醒來，再也沒有做一個半個。

　　貞觀恨恨離床，起來看了時鐘，哇，三點半了，怪不得她腹餓難忍！

　　銀蟾在她身旁，睡得正甜；也不知給她留了什麼？只好自己摸到灶下來－－廚房倒是隱約有燈火，貞觀幾乎遠遠即可見著，也不知誰人和她同症狀，這樣半夜三更的，還要起來搜吃找食。

　　她這樣想著，也只是無意識，等腳一跨入裡間，人差些就大叫出來：「－－是你！」

　　大信坐在一個小矮凳上，正大口的吃著米粉，她四妗則背過身，在給他熱湯。貞觀是到了此時，才真正醒了過來：「我沒想到會是你！」

　　看她驚魂未定，大信的一口米粉差些嗆著咽喉，他咿唔兩聲，才說句：「我也是沒想著－－」

　　她四妗把湯熱好，返身又去找別項，一面說：「貞觀這兩日未歇睏，今兒晚飯也沒吃，先就去睡；咦，你吃什麼呢？誰人收的這一大碗雜菜……一定是銀蟾留給你－－」

　　貞觀早坐身下來，先取了湯匙，喝過一口熱湯，這才問大信道：「你幾時到的？外面這麼冷－－」

　　大信看著她，笑道：「坐夜車來的，到新營都已經兩點半了，舊小說裏講的－－前無村，後無店，乾脆請了出租車直驅這裏，不然又得等到天亮－－」

　　「誰起來給你開的門？」

　　「三姑丈！」

　　貞觀乃笑道：「四舅一定吃一驚！」

　　大信亦笑道：「可不是，只差沒和你一樣叫出聲罷了－－」

　　二人這樣款款談著，只是無有盡意；廚房入夜以後，一向只點小燈；貞觀望著小小燈火，心中想起－－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來。

　　當下吃過宵點，只得各自去歇息不提。

　　到得第二天，貞觀一覺醒來，腦中還是模糊不清，也說不出昨晚的事是夢是真。

　　她就這樣對鏡而坐半天，手一直握著梳子不動，看鏡裏的一堆亂髮，正不知從何處整理起－－冷不防銀蟾自身後來，拿了梳子一順而下，一面說是：「我給你梳好看一些；大信來了。」

　　話本來可以分開前後講的，偏偏銀蟾將它混做一起；貞觀不免回頭望一下床鋪，原來她阿嬤早不知幾時出房去了，難怪銀蟾膽敢說得這樣明－－「你看到了？」

　　「是啊；一大早起來，就見著他的人－－」

　　銀蟾只說一半，忽的眼睛亮起來：「咦，不對啊，你這話裏有機關；你看到了？……好像他來的事，你老早知道在心，而且已經見過面了……到底怎樣呢？你不是現在才起床？」

　　貞觀不響應；銀蟾又說：「喔，我知道了，相好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貞觀罵道：「你要胡說什麼了？」

　　「你先別會錯意－－」

　　銀蟾嘻嘻笑道：「我是說，要好的人，心中打的草稿都會相像；連打噴嚏都會揀同一個時呢！你信不信啊！哈！」

　　頭早就梳好了，貞觀起先還想打她一下，後來卻被銀蟾的話引得心裏愛笑，又不好真笑出來，只得起身拿了面盆出來換水。

　　不想就有這個巧，偏在蓄水池邊就遇著大信，二人彼此看了一眼，大信先說道：「小女孩子早啊！」

　　貞觀一聽說，拿起水瓢將手指沾水，一起甩上大信的身，問道：「你這樣叫我，什麼意思？」

　　大信並不很躲，只略閃著身，笑說道：「昨晚你那睡眼惺忪，還不像小女生嗎？愈看愈像了，哈，今晨我還有個重大發現，你要聽麼？」

　　貞觀佯作不在意：「可聽可不聽！」

　　大信又笑：「你的額頭形狀叫美人尖，國畫上仕女們的一貫特徵，啊，從前我怎麼沒看到？」

　　貞觀彎身取她的水，也不答腔，心裏卻想：你沒看到？大概眼睛給龍眼殼蓋住了－－大信又說：「說實在，你昨天看到我，有無嚇一跳？」

　　「才止嚇一跳－－」

　　貞觀的頭正探向水缸，臉反而轉過來望大信，是個極轉折的身勢：「我還以為自己做夢呢！真真不速之客！」

　　大信笑道：「我嚇你一跳，你可嚇我十幾跳：看到你穿睡衣，我差點昏倒－－」

　　架在她腰旁的盆水早滿了，貞觀頭先未注意，因為顧著講話。手一直不離水瓢仔，這時一聽說，只恨不得就有件傳奇故事裏的隱身衣穿，好收了自己的身，藏將起來。

　　她丟下水瓢，三伐作二步的，很快跑掉－－

　　２

　　卅這一天，女眷們大都在廚房裏準備除夕夜的大菜，以及過年節所需的紅龜、粿粽。

　　貞觀亂烘烘的兩頭跑；因為小店賣的春聯不甚齊全，她母親特意要她三舅自寫一副，好拿來家貼：「門、窗、牆後、傢具等項，都可以將就一些，大門口的那副，可是不能大意；對著大街路，人來人去的，春聯是代表那戶人家的精神啊！」

　　她母親就是這樣一個人，事有大小，她都在心裏分得極詳細。不止她母親，貞觀覺得，舉凡所見，家中的這些婦人：她大妗、阿嬤等等都是；她們對事情都有一種好意，是連剪一張紙，折一領衣，都要方圓有致，都要端正舒坦。

　　春聯的事，本來是她弟弟做的，不巧她二舅昨日網著十尾大鱸魚，因念著從前教貞觀姊弟的那位生煌老師極好，又逢著年節，她母親就揀出幾尾肥的，讓阿仲送去。

　　貞觀來到這邊大廳，見大信正和她三舅貼春聯，她三舅見是她，手指桌上折好的一副說道：「早給你們寫好了；你母親就是這樣，平仄不對稱的不要，字有大小邊的不要，意思不甚好的不要，墨色不勻的不要，人家賣春聯的急就就寫，那裏還能多細心？你回去與她說，阿舅寫她這一副，紅紙丟了好幾刀，叫她包個紅包來！」

　　貞觀一面攤了春聯來看，一面笑說道：「別項不知！要紅包這還不簡單！回去就叫媽媽包來。」

　　舅、甥正說著，卻見她三妗提一隻細竹提籃進來，叫貞觀道：「你來正好，我正要找人給你們送去；這個銀安也是愛亂走，明明跟他叮過，叫他給三姑送這項！」

　　她母親不會做紅龜仔，貞觀從小到大，所吃的粿粽，全是母舅家阿嬤、阿妗做好拿去的；她三舅因看了提籃一眼，說她三妗道：「你不會多裝一個籃仔啊？從前說是還小，如今可都是大人了；阿仲昨日站我身邊，我才看清楚他都快有我高了；十歲吃一碗，廿歲也叫他吃一碗啊？你弄這幾個，叫他們母子一人咬幾口？」

　　她三妗訕訕有話，看看大信在旁，倒也不說了；貞觀替她分明道：「阿舅，三妗昨晚還與媽媽說要多裝一籃子，是媽媽自己說不要的！伊說：我們幾個，愈大愈不愛吃紅龜仔，再要多拿，可要叫伊從初一直吃到十五了，……現時，紅龜仔都是伊一人包辦！」

　　她三舅這才不言，卻聽大信與她三妗說是：「銀安剛才好像有人找他，大概不會很快回來，這個我來拿好了－－」

　　他說著，望一下貞觀，又道是：「剛才，我還聽見貞觀說要包紅包！」

　　她三舅、三妗聽著，都笑了起來；貞觀只笑不語，拿了春聯，跟在他身後就走。

　　二人走至大街，大信忽問她：「你知道你自己走路好看嗎？」

　　貞觀低頭道：「說什麼呀，聽不懂！」

　　「你還有聽不懂的啊？還不是怕多給一個紅包！」

　　「你真要嗎？我不敢確定紅包有無，我只知道家裏的紅紙一大堆！」

　　大信說不過她，只好直陳：「古書上說：貴人走路，不疾不徐……你走路真的很好看！就是行雲流水嘛！」

　　貞觀笑道：「你再怎麼說，紅紙也只是紅紙。」

　　到家時，她母親正在紅桌前，清理她父親神位上的爐灰，見著大信笑道：「你來了就好，方才我還到門口探呢，阿仲去先生那裏，還未回來，我是等他回家，準備叫他過去請你來吃年夜飯。」

　　大信看一眼貞觀，笑說道：「那裡要他請，不請自來，不是更好？」

　　說著，她母親找出大小碟子，來裝粿、粽，又叫貞觀道：「這裏有漿糊，你趁現在閒，先將春聯貼起來！」

　　春聯是除了大門口外，其它後窗、米甕、水缸、爐灶、衣櫥，都要另貼的小春聯；小春聯不外乎春字和吉祥話，是由她母親向市街店裏去買。

　　首先貼的大門，就是她三舅寫的那副；貞觀搬了椅子，由大信站上去，她在下面攤漿糊，再一款款，逐次遞予他。

　　她母親的人心細；前些年，她認為貞觀姊弟還小，這貼門聯的事，每年都是她親自搬椅子上去的，因為怕別人貼不平，或者貼歪……是到這兩年，她知得貞觀行事，也才放心交她；血脈相續，貞觀深知：自己亦是這樣的細心人！她從不曾見過大信貼紙，然而她還是完全託付；實在也只是她對他的人放心。

　　門窗都妥，剩的家俬這些；貞觀找一張「黃金萬鎰」的，貼在櫃櫥，找幾張「春」字的貼水缸、灶旁，最後剩一張印著百子圖的「百子千孫」，大信問她：「這張貼那裏呢？」

　　「後門。」

　　大信見她這樣百般有主張，說道：「其實不該貼後門！」

　　「那你說呢！要貼那裏適當？」

　　「這款字樣，應該貼一張到全國家庭計畫推廣中心去！」

　　貞觀忍笑道：「誰說的？我看那裡都不要貼，先貼你的嘴！」

　　貼好春聯，才看到她弟弟回來；貞觀問道：「你去那麼久！老師怎樣了？」

　　阿仲說是：「很好啊，他說他好幾年未見著你，叫你有時間去坐坐！」

　　大信在旁問道：「咦，你們怎麼同一個老師呢？又沒有同班？」

　　貞觀笑道：「我畢業了，阿仲才升五年級，老師又教到他們這一班來。」

　　她弟弟忽問她：「阿姊，你記得我第一次給你送便當的情形嗎？」

　　「記得啊！」

　　她五年級，他三年級；第一次給她送便當，阿仲不知該放在窗口，就直接走進教室裏，那時候，全班正在考試，貞觀正在算一條算術題－－阿仲自己笑起來：「方才老師就在說，我三年級時，他已經對我有印象；因為我把便當拿到你面前桌上，還叫了一聲－－姊姊，大概很大聲吧！而且你坐在第一排；老師說：看我極自在的走出教室，他當時很突然，因為他嚴格慣了，又是教導，全校學生都怕他。」

　　弟弟真的是可愛－－貞觀想起他這個趣事來：他幼稚班結業時，全校五班一起合照，阿仲在分到那張二、三百人的大照片時，因費了好久才找到自己，天真的就在頭上折了一下做記號，只怕往後也這般難找－－她想著又問他道：「你拿進去給我，是真不知窗口能擺，還是怕便當丟掉？」

　　「我看窗口一大堆的，是擔心疊高傾倒，又怕你找不到！」

　　正說著，銀安和銀定兄弟進來。那銀安是個大塊頭，六呎四吋高，長得虎的背，熊的腰，走到那裏，人家都知道是三舅的兒子，因為是活脫一個影子：「啊哈，大信，你還坐著不走呀，你沒看見貞觀那個樣子？」

　　貞觀聽說，望一眼大信，便直著問銀安道：「我什麼樣子了？」

　　銀安不說，將臉一沉，先扮個怪模樣，這才笑道：「要趕人走的樣子啊！銀定，你說是不是，我們一進來就看見了！」

　　銀定不似父兄魁梧，眉目與她三妗，更是十分像了七分，然而還是生的一副好身量，好架式；他乜一隻眼睛，笑道：「我不敢說，貞觀會罵我！」

　　貞觀笑道：「我真有那樣凶，你們也不敢這般冤枉我！真的阿嬤說的：巷仔內惡－－只會欺負近的。」

　　銀安拍額道：「哇！落此罪名，怎生洗脫……銀定，你怎麼不去搬請救兵，快把銀蟾叫來－－」

　　銀定笑道：「叫別人也罷囉，叫她？她是貞觀同黨，來了也只會幫她！」

　　說了半天，銀安才道是：「大信，你知道貞觀剛才為什麼那樣嗎？她那眼睛極厲害，一看就知我們來與她搶人客－－家裏是要我們過來請你回去吃年夜飯；這下得罪了她，才把我們說成這樣；我說她要趕人，是趕的我們，不是指你喔！」

　　大信笑道：「在那邊吃，不都一樣？我都與伯母說好了呢！怎麼更改？」

　　銀安道：「三姑嗎？沒關係，我來與她說－－」

　　銀安未說完，她母親正好有事進來，笑著問道：「你要與阿姑說什麼？不會是來拉人客吧？」

　　「正是要來拉人客！」

　　「那怎麼好？！阿姑連他明早的飯都煮了。」

　　「－－」

　　說到後來，兄弟二個亦只有負了使命回去；當下，貞觀眾人陪她母親，二姨吃飯，言談間，極力避免提到惠安表哥；他早在兩個月前飛往美國，繼續深造。貞觀對他的印象愈來愈壞，因看著她二姨孤單，對惠安的做法，更是有意見。

　　飯後，眾人回廳上坐，獨是貞觀留下來收桌子；她一隻碗疊一隻碗的拿到水槽邊，待要捲起衣袖，卻見著銀蟾進來：「吃飽未？」

　　銀蟾道：「吃飽又餓了！等你等到什麼時候？」

　　貞觀正洗著大信吃過的那只碗，她一邊旋碗沿，一邊笑問銀蟾：「等我怎樣的事？」

　　銀蟾將手中的簿頁一揚，說是：「這項啊！去年給你贏了一百塊，這下連利息都要與你討回來！」

　　「掀簿仔」是她們從小玩的；過年時，大人分了紅包，姊妹們會各個拿出五元來，集做一處，再換成一角、貳角、五角、壹元不等的紙鈔、硬幣，然而分藏於大本筆記裏，然後你一頁，我一頁的掀，或小或大，或有或無，掀著便是人的－－貞觀笑她道：「哦，原來你有錢沒處放，要拿來寄存，繳庫呢，這還不好說？」

　　銀蟾亦笑道：「輸贏還未知，大聲的話且慢說！－－一人五十好不好？我先去換小票！」

　　「慢！慢！慢－－」

　　貞觀連聲叫住她：「你沒看到這些碗盤啊？要玩也行，快來幫忙拭碗筷。」

　　二人忙好出到廳前，正看見她大舅帶的琉璃子跨步進來：「大舅，阿妗！」

　　「大伯，阿姆；」

　　「哥啊，小嫂－－」

　　眾人都有稱呼，獨獨大信沒有，匆忙中，貞觀聽見他叫阿叔，阿嬸，差些噗哧笑出。

　　她大舅看看四下，又與她母、姨說是：「還以為你們會回去；那邊看不到你們，我就和她過來看看；這麼多年了，第一次能在家裏過年，心內真是興奮。」

　　她母、姨二人，齊聲應道：「是啊－－」

　　她大舅遂從衣袋裏拿出幾個紅包，交予琉璃子阿妗分給眾人；銀蟾是早在家裏，即分了一份，剩的貞觀和她二個弟弟以及大信都有；她日本妗仔要分予她母、姨時，姊妹二個彼此笑道：「我們二個免了吧！都這麼大人還拿－－」

　　日本妗仔將之逐一塞入她們手中，笑說道：「大人也要拿，小人也要拿；日本人說的：不要隨便辜負人家的好意－－」

　　說著，只見她大舅又摸出兩對骰子，且喚阿仲道：「誰去拿碗公？阿舅做莊你們押，最好把阿舅衣袋裏的錢都贏去－－」

　　大碗是貞觀回廚房拿來的；這下兄妹、姊弟、舅甥和姑嫂，圍著一張大圓桌娛樂著，除夕夜這類骨肉團聚的場面，差不多家家都有，本來極其平常的，以貞觀小弟十七、八歲的年紀，念到高三了，猶得天天通車，在家的人來說，根本不能自其中感覺什麼；然而像她大舅這類經過戰亂、生死、又飄泊在外卅年的心靈來說，光是圍繞一張桌子團坐著，已經是上天莫大的恩賜了。

　　幾場下來，貞觀見他不斷的吆喝著，那神情、形態，竟是十五、六歲的少年。

　　大信是與阿仲和一家的，貞觀自然和銀蟾合夥，兩下都贏了錢，銀蟾忽地問她：「這骰子是誰人發明？」

　　「不知道，大概又是韓信吧！所有的博局，差不多是他想出來娛樂士兵。」

　　大信一旁聽著，笑說道：「不對了，獨獨這一項不是，是曹植想出來。」

　　才說著，又見銀城和銀安兄弟進來；他們是來請貞觀母親與二姨：「二姑、三姑，阿嬤等你們去玩『十胡』呢！說是：牌仔舅等你們半天了！」

　　姊妹兩個笑著離座而起，臨走叮了貞觀一些話；她大舅還叫琉璃子道：「你也跟水雲她們回去，阿娘愛鬧熱！」

　　三人一走，貞觀和銀蟾亦換過小桌這邊來起爐灶，把位子讓給銀安他們；簿子才掀兩回，銀城已偕了大信過來：「哇，大信，貞觀供了土地婆，正在旺呢，你沒看到錢快堆到鼻尖？我們還是看看就好！」

　　貞觀笑道：「是啊，你還是少來！我這裏有一本韓信的字典呢！」

　　正說著，銀蟬也找來了，三人重新來掀，忽聽銀城問大信道：「你要聽貞觀小時候的故事嗎？」

　　「好啊！」

　　「她小時候，家裏小叔叔餵她吃飯；嗯，七粒魚丸的事你已經知道，再換一個來說－－」

　　貞觀已隱約看見簿頁下面透著微紅，正是一張拾圓券，她的手舉在半空，還是不去掀，卻罵銀城道：「你的嘴不酸啊？」

　　銀蟾卻笑道：「怎樣？怎樣？要說就說呀！」

　　銀城笑道：「你慢高興，連你也有份！」

　　這一講，眾人倒反愛聽了；銀城說道：「貞觀五歲時，不知那裡看來人家大人背小孩，回來竟去抱了枕頭，要三嬸與她綁到身背後－－」

　　貞觀起身要止，已是來不及，只見銀城跳開腳去，一面笑，一面說：「－－銀蟾看見了，當然也要學；一時家裏上下，走來走去，都是背著枕頭權充嬰兒的小媽媽－－」

　　銀蟾早在前兩句，就追著銀城要捶；貞觀卻是慌忙中找不著鞋，只得原地叫道：「銀蟾，快打他，快打他！」

　　從頭到尾，大信一直在旁看著，貞觀等趿了鞋，要追銀城時，回首才看清大信已笑得前俯後仰，眉目不分了。

　　３

　　大信在初三那天即回臺北；貞觀則一直要住到初九才罷休。

　　初七這晚，她陪坐在外婆房裏，都已經十點了，老人仍無睡意：「阿嬤，你不睏嗎？」

　　老人望著她和銀蟾，說是：「只再一天，你們又要走了；阿嬤就多坐一時，和你們多說幾句。」

　　伊說著，牽起貞觀二人的手，往自己臉上摩著；貞觀在撫著那歲序滄桑的臉，忽地想到要問：「阿嬤，你會餓嗎？」

　　老人尚未應，銀蟾以另只手推她道：「會啊會，你快去弄什麼來吃，菜櫥裏好像有麵茶。」

　　老人也說：「給銀蟾這一說，我才感覺著了；就去泡了來吃也好。」

　　貞觀聽說，返身去了廚房，沒多久，真端來了三碗麵茶；二碗在手，另一碗則夾在兩手臂靠攏來的縫隙裏；當下祖孫吃著點心，卻聽銀蟾道是：「只是吃嗎？好久沒聽阿嬤講故事！」

　　貞觀問她道：「我再去前廳給你搬個太師椅來坐不更好？」

　　銀蟾於是扮了個鬼臉；她阿嬤倒笑道：「才吃這項，也不好實時入睡，阿嬤就說個短的－－寒江關樊梨花，自小老父即與她作主，訂與世交楊家為媳。可是梨花長大，看楊藩形容不揚，又是面黑如炭，其貌極陋，心中自是怨歎。等陣前見過薛丁山，心下思想：要嫁就要嫁這樣的人。為此，移山倒海，上天入地的傾翻著，薛丁山因她弒父殺兄，看她低賤，才有每娶每休，前後三遍的故事。」

　　「後來呢？」

　　「後來是聖旨賜婚，加上程咬金搓圓捏扁的，才正式和合；在她掛帥征西涼，大破白虎關時，逢著守將楊藩，正是舊時的無緣人；梨花下山時，手中有各式法寶，身上懷的十八般武藝，在她刀斬楊藩，人頭落地時，楊藩有血滴到她身上，怨魂乃投入梨花胎腹中，未幾樊元帥陣中產子，在金光陣裏生下個黑臉兒子，就是薛剛。」

　　貞觀問道：「就是大鬧花燈那個？」

　　「楊藩即是薛剛的前世業身，投胎來做她兒子，要來報冤仇；以後薛剛長大，上元夜大鬧花燈，打死殿下，驚死高宗，至使武則天下旨，將薛氏一家三百餘口，滿門抄斬－－」

　　這樣寒冷的夜裏，臺北的大信在做什麼呢，他或許讀書，或者刻印；他走那日，還與貞觀說下，要再刻一個「性靈所鐘，泉石激韻」的章給她。

　　這樣因果相循的故事，呵呵，可惜了大信怎麼就聽它不到－－第二天，各家、各戶又忙著做節禮，因為初九是天公生，即佛、道兩家所敬拜的玉皇大帝；貞觀到入晚才回家來睡，為的明日又得早起上臺北。

　　交十二點過，即屬子時，也就算初九了，敬拜天公，是要愈早愈好，因為彼時，天地清明；貞觀在睡夢裏，聽得大街隱約傳來鞭炮聲，剝、剝兩響，天公生只放大炮，不點連珠炮，為的神有大小，禮有巨細；沒多久，她又聽見母親起身梳洗，走至廳前上拜天地的悉數響聲；未幾，她大弟弟亦跟著起來。

　　貞觀知道：阿仲是起來給母親點鞭炮；伊的膽子極小的，看阿仲點著，還得摀著耳朵呢；從前父親在前，這樁事情自是父親做的，一個婦人，沒了男人，也就只有倚重兒子了。－－大信在這樣天公生的子夜裏，是否也起來幫自己母親燃點大炮的引線呢？貞觀甚至想：以後的十年、廿年，她自己亦是一家主婦，她要按阿嬤、母親身教的這些舊俗，按著年節、四季，祭奉祖先，神明；是朱子治家格言說的－－祖宗雖遠，祭祀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有那麼一天，她也得這樣摸黑起來參拜天地、眾神，她當然不敢點炮竹－－貞觀多麼希望，會是像大信這等情親，又知心意的人，來予她點天公生的引信啊！

十五

　　１

　　六十一年七夕，剛好是陽曆八月十五日；上午十點，貞觀還在忙呢，辦公室的電話忽地響起來；銀蟾在對桌那邊先接了分機，她只說兩聲，就指著話筒要貞觀聽；貞觀一拿起，說是：「喂，我是－－」

　　「貞觀，我是大信。」

　　「啊，是你－－」

　　「昨天傍晚到家的，你有空嗎？」

　　「怎樣的事？」

　　「晚上去看你好嗎？」

　　「不是有颱風要來！」

　　「不管它，我母親說我一回來就帶個颱風回來。」

　　二人在電話裏笑起；大信又說：「我七點半準時到，除非風雨太大！」

　　掛下電話，一直到下班，貞觀只不住看著窗口，怕的風太大，雨太粗；回家後，兩人還一起吃了飯，等貞觀洗身出來時，已不見銀蟾；這樣的颱風天，不知她要去那裡？

　　其實，又何必呢，她與大信，至今亦無背人的話可說；貞觀喜歡目前的狀況，在肅然中，有另一種深意－－大信從前與廖青兒好過，促使他們那樣熱烈愛起的，除了日日相見的因素外，還有少年初啟的情懷－－那種對異性身心的好奇與相吸。

　　大信因為有過前事，以致貞觀不願她二人太快進入情愛的某一種窠臼；她心裏希望他能夠分出：他待她與廖之間的不同，她是要他把這種相異分清楚了，再親近她－－大信不僅知道她的意思，他更要貞觀明瞭：我今番與你，較之從前與那個人的好，是不一樣的……精神是天地間一種永恆的追求！

　　二人因為都持的這類想法，遂是心照不宣起來。除了這些，大信其實還有苦情。

　　他現在身無所有，雖說家有產業，然而好男不吃分家飯，他有自己做人的志氣。

　　大信原先的計畫，是放在深造一途，怎知半路會殺出個貞觀來；所有人生的大選擇，他都在這個時候一起碰上。

　　貞觀是現在才開始後悔：自己當初沒有繼續進學校，她要是也能出去，一切也就簡單，好辦；大信是驕傲男子，他是要自己有了場面了，再來成家－－如今給她承諾嗎，這一去四年，往後還不知怎樣；不給她承諾，別人會以為他的誠意不夠；貞觀再瞭解他，整件事情，還是違了他的原則本性。

　　然而，以他的個性，也絕沒有在讀書求進，不事生產的時刻，置下妻小，丟與家中養的……剩的一條路就是：再下去的五年感情長跑！

　　男子卅而立不晚，可是到時貞觀已是廿八、九的老姑娘，生此亂世，他真要她不時戰兢，等到彼時？這畢竟是個動盪的時代啊！

　　所有大信的這些想法，貞觀都理會在心的，更有一項是她還瞭解：感情不論以何種方式解釋，都不能有拖累和牽絆。

　　想來想去，貞觀還是舊結論：如果她是好的，則不論過去多少時間，相隔多少路程，他都會像那本俄國小說說的－－即使用兩膝爬著，也要爬回來。

　　不是嗎？在這樣一個大風雨夜裏，他仍然趕了回來；不僅是鵲橋會，牛郎見織女；不僅大信是七巧夕夜生的，更重要的是：他們就相逢在這個美麗的日子裏。

　　門鈴響時，貞觀的心跟著彈跳了一下，多久未見著他了，過年到現在，整整六個月；她理一理裙裾，也來不及去照鏡子，就去開門了。

　　門甫開，大信的人立於燈火處；明亮的燈光下，是一張親切、想念的臉－－

　　「請進來。」

　　大信不動，笑道：「銀蟾不來列隊歡迎嗎？」

　　「很失禮－－」

　　貞觀佯作認真道：「銀蟾出去了；不過我可以先搬椅子給你這兒坐著，等她回家你再入來。」

　　她說完，回身要搬，大信已經跳過門檻來了，二人回客廳坐好，大信又探頭出窗，說是：「從前，我們都在對面吃飯的，真是－－重來已非舊衣履。」

　　貞觀端來一杯茶，先放在他面前，這才笑道：「你真要感慨，也還不止這些！」

　　「你說呢？還有那些？」

　　貞觀坐在他對面，兩手的食指不住繞圓圈，想想說是：「你自己才知呀，我怎麼知道呢！」

　　她說著，笑了起來，大信見此，也只有笑道：「對啊，我還想：怎麼你不及早住到臺北來，要是從前你也住這裏－－」

　　「欲怎樣？」

　　「就可以天天給你請客了！」

　　二人說不到廿分鐘的話，大信已經提議出去：「我們到學校走走好嗎？」

　　「－－」

　　貞觀無言相從，隨即進房去換件紅、白細格洋裝，心裏歡喜他這種坦蕩與光明；臨出門時，她才想起有雨，遂又拿了雨傘。

　　學校就在巷口正對面，貞觀為了找弟弟，曾經幾次和銀蟾來過；然而那種感覺都不似今晚有大信在身邊！

　　大門口，進出的人不斷；大信則是一跨入即有話要說：「雖說畢業了，奇怪，感覺上卻沒有離開這裏，不時做夢會回來，你說呢！」

　　貞觀笑道：「是這裏的記憶太多，所以靈魂捨不得走；我祖母說的，靈魂會認得路，人入睡以後，它會選個自己愛的地方，溜溜飛去，不到要醒時，它也是不回來。」

　　大信笑道：「你這一說，我倒是恍然大悟了，我是人畢業，靈魂未畢業。」

　　二人又是笑，經過校鐘下，大信又說：「剛進學校時，我們都希望有天能敲這鐘一下，四年下來，也沒如願。」

　　「可以拿小石子丟它一下呀！」

　　「好像……有些野蠻！」

　　走過椰林，大信忽地停下來：「你看這些樹！白天我來過一趟，看到工友爬樓梯上去給它們剃頭，做工友有時還比做學生好，因為四年一到，不必馬上離開。」

　　颱風天的天氣，像一把極小的刀，劃過肌膚，皮下同時灌入大量的水質；人浸在涼意裏，也就變得通體透澈。二人走過操場，因看見前頭有集訓班的隊員小步跑來，大信乃道：「你聽見他們哼歌嗎？要是再年輕一些，我也跟他們唱了！」

　　貞觀笑道：「是啊，年輕一些；也不知你有多老了？」

　　大信其實已經輕輕哼起：「思啊想啊起，落雨洗衫無地披；舉出舉入看天時－－」

　　貞觀忽說：「我正想送你一張唱片呢，怕你那邊地老天荒的。」

　　「好哇，我那邊只有一張唱片，我只帶那麼一張去！」

　　兩人同時意會出某一樁事來：「你要送怎樣的唱片？」

　　「你帶去的是什麼樣的？」

　　也是在同時，答案像雨點敲窗，像風打著身子的拍擊有聲：「懷念的臺灣民謠。」

　　停了好久，似乎再無人說話；一路上不斷有練跑的人擦身而過，貞觀靜走一程，才感覺雨又下起，颱風天的雨，是時有時無的。

　　她撐開傘，才看到身旁的大信正手忙腳亂；這人拿一把黑色自動傘，本來一按就可撐起，卻不知為了什麼的，忽然作怪起來；雨愈下愈大，大信的人在雨中，傘還是密合著。

　　貞觀無聲將傘移過他的頭上方，女傘太小，她的右肩和他的左肩，都露出傘的範圍，然而相識這麼久以來，二人還不曾有過這樣挨近的時刻。

　　水銀燈下，貞觀望著他專注修傘的臉，忽想起幾日前，他寄給她的那本「長生殿」；書的後兩頁，有他所寫「禮記」婚義篇的幾個字－－敬慎重正而後親之－－好笑的是他還在旁邊加了批註：經過敬謹、隆重而又光明正大的婚禮之後，才去親愛她，是禮的真義。有的人是習慣作眉批，有的則只是信手寫下，更有的是喜歡某一句話時，身邊因只有那本書，就拿它記著了；然而大信都不是。

　　貞觀相信：今晚之後，人生對他們是再也不一樣了！

　　２

　　第二天，果然是個飛沙走石的日子；銀蟾一早起，看看窗外，說是：「這樣天氣，怕不是要放假吧？」

　　貞觀昨晚十點回家，一進門，她已經睡了，這下逮著自然要問：「昨晚你去那裡了？颳風下雨的還亂跑！」

　　「和那個鄭開元出去呀！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出現的時間不對！」

　　「他那時來的？怎麼我不知！」

　　「你人在浴室，我騙他說你和朋友出去，他本來還要坐一下，我只好說我頭疼，這一來，他只得帶我回去拿藥；嘻嘻，藥包全在這裏！」

　　銀蟾將青紙包的藥劑在她面前晃了一下，然後對準字紙簍丟進去，又說是：「這人其實也是不能嫌的－－你很難說是他那裡不好；可是世間事又常常這樣沒道理可說！唉，一百句作一句講，就是沒緣。」

　　貞觀說她道：「那有你說的這麼複雜？他是大舅、阿妗的朋友，自然是我們一家的人客，有時間來坐坐、說話，也是常情；你不可亂說！」

　　「既然這樣，下次他來，你再不必拿我作擋箭牌！」

　　「我跟他沒說話啊；每次他講什麼，我都只是笑一笑，我是怕他難堪。」

　　她日本妗仔在過年前後，看到她和大信一起的情形，大概明白了什麼，自此，貞觀不會常有遇著鄭開元的巧合了；倒是那人偶爾會來閒聊，還告訴貞觀這麼一句話：我今年卅了，走過一些地方，也見過一些人，可是我所認識的女孩中，沒有一個你這樣的類型－－銀蟾又問道：「你心當然是光明，可是他怎麼想法，你知麼？」

　　「還不失是個磊落的人，其它的就與我們不相干了。」

　　吃過早點，貞觀又換了衣服，出來見銀蟾還不動，說她道：「你還坐啊？都要遲到了！」

　　銀蟾本來是縮著一隻腳在看報紙，給她一催，只得站起說是：「跟你說放假你不信，我打電話問大伯－－」

　　她的話尚未說完，人已走向話機，然而當二人的眼神一相會，銀蟾忽作悟狀道：「好，好，我去換衫，三分鐘而已！」

　　她是從貞觀的眼裏知會意思：別人或者放假也罷！我們可是自己，是自己還能作旁觀啊？

　　你就是不去看看，坐在這裏反正不放心；辦公室那邊的檔案，資料也不知浸水沒有－－二人從出門到到達，一路真的是辛苦、患難；出租車開進水窪裏，還差些被半空掉下的一塊招牌擊中。連那車都還是站在風雨中，招了半個小時的手才攔到的。公共汽車幾乎都停駛不開；下車後，銀蟾還被急駛而過的一輛機車濺得滿裙泥濘。

　　偌大的辦公室，自一樓至三樓，全部停電，貞觀自底層找到最上，只看不到她大舅，問了總機才知是去業務部門巡看災情和損失。

　　沒電沒水，一切都頹廢待舉的，電話卻仍然不斷；五個接線生才來一個，貞觀二人只得進總機房幫忙。中午，琉璃子阿妗給眾人送來伊自做的壽司，又及時打出一通時效性的國際電話，到午後三點，一切的狂亂回復了平靜，眾人又清洗淤泥，待百項完妥，才分道回家。

　　貞觀本來卻不過琉璃子阿妗，要跟伊回臨沂街吃晚飯，怎知銀蟾說是：「你去好了，我這身上下，不先回去洗浴，也是難過，就別說吃飯了。」

　　琉璃子阿妗拉她道：「阿姆那裏也有浴室，還怕你洗啊？」

　　「洗是洗，衣服不換等於沒洗；阿姆的內衣外衣，也無一件我能穿！」

　　說半天，二人最後答應明日下班去一趟，日本妗仔才放她們回住處。

　　一回來，貞觀還去洗了臉，銀蟾卻連脫下的涼鞋都不及放好，就栽到床上睡了；二人衫未換，飯未吃，蒙頭睡了它一場，也不知過去多久－－貞觀忽地自睡夢中醒來，像借屍還魂的肉身，像夢遊症狀的患者，腦中空無一物的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她一直睡眼朦朧的走到大門前才住。

　　貞觀的腳步一停，人就站住了門扇前看，其實她整個心魂還是蕩蕩悠悠的，她根本還在睡的狀態未醒；大門是木板的原色，房東未曾將它上漆；門扉正中有個圓把手，貞觀看了半下，仿佛醉漢認物，極盡目力之能；奇怪呀，那鍍銅的圓圈如何自己會轉，真的在轉嗄－－她「啪」的一聲，開啟了門。

　　是連自己都不很相信的－－而這眼前景況所給予人的驚異與震撼，大到足以令醉漢醒酒；因為她看到大信站在面前：「啊，是你－－」

　　二人一下都說不出話來。

　　「你－－」

　　略停，貞觀笑道：「怎麼你不按門鈴？」

　　「我先摸了把手，才要按門鈴，你已經開了呀！」

　　貞觀這才相信她外家阿嬤的話無錯！靈魂真的會飛；身心內有大事情時，三魂七魄會分出一魂二魄趕赴在前，先去與己身相親的另一具神魂知會，先去敲她性靈、身心的窗－－剛才她睡得那樣沉，天地兩茫的，卻是大信身心內支出來的魂魄，先奔飛在前，來叫醒她；他的魂自然識得她的。靈魂其實是任性的孩子，每每不聽令於捨身，它都揀自己愛去的地方去－－他於她真有這樣的親嗎？在這之前，她夢過大信在外的樣子和他在臺北的老家，這兩處她都未曾去過，靈魂因此不認得路，極盡迂迴的，才找著他。

　　「你……不大一樣呢！怎麼回事？」

　　「才起來；三分鐘以前，還天地不知的！莫名其妙就起來開門－－」

　　大信看一下腕上手錶，叫道：「我到門口時已經七點半了；哇，老天，你還未吃飯？走吧！順便請你喝檸檬水。」

　　「不可哪！得等我洗了身……」

　　「好啊，我就在這裏看月色！」

　　戶外的天井，離的浴室，約有十來尺，貞觀收了衣物，躲入浴間，一面說：「對不起，罰你站；銀蟾在睡覺，我很快就好了。」

　　十分鐘過，貞觀推開浴室的門，看到大信還站在那裏；她換了一身紫底起小白點的斜裙紗洋裝，盈盈走向大信，笑道：「有無久等？」

　　「有！」

　　「該怎麼辦？」

　　「罰你吃三碗飯！」

　　二人才出門，大信開始管她吃飯要定時，而且只能多吃不能少吃：「一餐吃，一餐不吃的，胃還能好啊？巷口這麼多飯館，你可以包飯啊！」

　　「－－」

　　貞觀一路走在他身邊，心內只是滿著；大信從來不是囉嗦，瑣碎的人，他的一句話是一句話……吃過飯，二人又往白玉光走；白玉光隔著校園團契一條街，只要出巷口幾步，即可走到；貞觀腳履輕快，卻聽這人又說：「你那邊沒唱機，怎麼不叫阿仲動手做一個，電機系的做起來，得心應手－－」

　　「－－」

　　「學校活動中心，常常有音樂會，你們沒事可以常去－－」

　　什麼時候，大信變得這般愛說話了？貞觀一直到跟他坐上冰果室二樓的椅子，心下才想明白：是親近一個人時，人就會變得這番模樣－－剛才進來時，她是跟著他身後，貞觀見著他英挺的背影和肩膀，只覺世事的一切，都足以相託付；他穿一件深藍長褲，青色布衫……這樣刺辣辣的配色，也說不出它好看、難看。

　　這人反正只將時間花在思考與研究，他那有時間逛街，好好買它一件衣服？

　　二人面對面喝完果汁，大信始將他手上的大牛皮袋弄開，自內取出一小一大的裝訂冊子來，且四四正正，將之放於她面前：「這是什麼？」

　　「你看啊！」

　　貞觀動手去翻，原來是他手刻的印譜：「從高中開始，刻的圖章、印鑒，全收在這本大的上面－－」

　　「－－」

　　「小的那本是班上的畢業紀念；我刻了稼軒詞，戳蓋於上，化學系的同學，一人一冊……」

　　「你說好不好呢？」

　　「－－」

　　貞觀點著頭，一頁掀過一頁，掀到後來，忽地掩冊不語了；大信忙問：「你－－，怎麼了？」

　　貞觀抬起眼來，又快樂又惆悵的望了大信一下，說是：「我不要再看下去了……」

　　「為什麼？」

　　「再看，就不想還你了！」

　　「哈－－」

　　大信撫掌大笑道：「你別傻了，本來拿來就是要送給你的！」

　　貞觀的心一時都停跳了，血潮一下湧至其上；她停了半晌，才又問：「那你自己……不是沒有了？」

　　「我還有一本－－」

　　貞觀的頭低下去又抬起來：「它這麼好……怎麼謝你？」

　　「謝反正是謝不完，那就不要謝了－－」

　　大信說這話時，眼睛是望著她的；在這幾秒鐘內，二人的眼神會了個正著。……

　　是短短的一瞬間裏，貞觀懂得了前人何以有－－地不老，情難絕－－的慨歎；她移了視線，心中想的還是大信的形象。

　　啊，他的鼻子這樣端正、厚實，他的兩眼這樣清亮；天不可無日月，看相的說：眼為日月，是日月不可不明；眼神黯者，不好，眼露光者更不好，因為兩者皆敗事；心術不正的人，是不可能有好眼神的，好眼神是：清澈而不迷濛，極光而不外露。……另外還有他的嘴，哈，這麼大的嘴，吃一口抵三口；貞觀不禁笑了起來：回家後，就畫一張闊嘴男孩的漫畫，等他回澎湖再寄給他－－「你笑什麼？」

　　「不與你說！」

　　「君子無不可說之事；其實你已說，你的眼睛這樣好，天清地明的，什麼都在上面！」

　　「啊－－啊－－啊－－」

　　貞觀舉手摀眼，然後笑道：「不給你看了。」

　　卻聽大信笑她：「你還是沒藏好！哇，看到鼻子了，也看到嘴巴，你的嘴巴這麼小，怎麼吞七個丸子？」

　　貞觀迭的收了手，貶目笑道：「吞七個丸子也不稀奇！有人能塞一隻雞呢！」

　　「哦－－」

　　大信稱奇道：「真有這樣大嘴巴的人嗎？」

　　他這樣說著，當然知道貞觀說的自己，倒也「呵呵」不住的：「你去過故宮嗎？」

　　「無！」

　　「這個月排的是古玉展，我想去看，你要不要也去？」

　　「好啊！君子如玉，當然要去！」

　　大信笑道：「那－－星期天我來接你；你幾點起？」

　　「五點！」

　　「五點？－－」

　　大信咄聲道：「彼時，雞還未啼呢；臺北的雞也跟人一樣晏睡晏起的－－」

　　貞觀原意是開他頑笑，這下坦承道：「沒有啦，跟你鬧的－－」

　　「呵呵－－」

　　大信說得笑出來：「我就知道！」

　　貞觀手上正拿的一串鎖匙，有大門的，房間的，辦公桌的，鐵櫃的；她哦的一下，將鎖匙鏈子整個蕩過去，輕打了大信的手背；大信縮著手，裝做被打痛，等望一眼貞觀的表情，馬上又好笑起來。

　　３

　　這日八月廿，正是星期天。

　　八點正，大信準時來敲她的門；貞觀一切皆妥，只差未換衣裳，她歪在床上想：西門町到公館，坐公車要廿分，扣去等車的時間，大信得幾點起啊？！他會不會遲到，公車的時間很難按定它，因為得看上、下的人多少－－大信第二次敲門時，貞觀才噫的跳起來，開門探出半個頭去：「你這樣早？」

　　「豈止是呢，我還在樓下晃一圈，才上來的！」

　　「你看到銀蟾了？」

　　「是她給我開的門！」

　　「請坐一坐，我就好了。」

　　十分鐘過，當貞觀再出現大信的眼前時，她已是白鞋、白襪、白衣衫的一個姑娘，只在胸前懸只鏤花青玉墜，正是她外婆給的金童玉女。

　　白洋服和半打絲襪，都是琉璃子阿妗上月返日本之後給的，貞觀從有這襲衣衫開始，一直未曾穿它，她如今是第一次穿給大信看。

　　果然她從他清亮的眼神裏，捕獲到新的一股光輝，像灶裏添柴之後，新燒出來的熱量：「不敢相認了－－」

　　大信說這話時，有一種端正、一種怯意；說怯意其實不對，應該說是羞赧；然而說羞赧，卻又是不儘然，貞觀仍問道：「怎麼講呢？」

　　大信略停一會，才言是：「不是有－－直見性命－－這樣的事嗎？」

　　貞觀不語；大信又說：「晤見本身時，人反而無主起來，變得不知前呢！後呢！」

　　貞觀不知羞呢，喜呢，只佯作找銀蟾，浴室、廚、廁、房裏，真個沒有：「你幾時見銀蟾的？」

　　「七點五十九。」

　　這廝果然又早她一步出去；二人只得關門閂戶的，走出巷口，到對面搭車；一過斑馬線，正是「博士」的店門口，大信忽地喊住她道：「你小等，我去買枝原子筆。」

　　貞觀點點頭，看他開步而去，未幾又回，於是問他道：「那個小姐還認得你麼？」

　　「那個？」

　　「你從前天天買橡皮，人家以為你－－」

　　「哦－－」

　　大信笑出來：「除了老闆，其它都是新面孔，也許走了。」

　　他說著，將筆放入口袋，貞觀這才看見袋中靜躺的幾張折紙；每次見面，他身上都備有這二項，是有時說著什麼了，還要畫兩筆給對方看，貞觀每每寫下幾行字，他都是小心折好帶回去－－快到站牌了，大信又說：「我去買車票－－」

　　「等等－－」

　　貞觀喊住他；她正從小皮包裏摸到一張阿仲的學生定期票：「你和他滿像的，就用這一張！」

　　大信鄭重道：「學生時代，偶爾調皮一下，可是，革命軍人，不可以這樣的－－」

　　如果地上有個洞，貞觀真的會鑽進去，她怎麼這樣欠考慮呢；等大信買票回來，貞觀的臉還是紅的；她怯怯道是：「大信，很對不起你；我真不應該－－」

　　大信笑道：「其實換我做你，大概也會脫口而出，拿妹妹的車票給你坐呢！你別亂想了－－」

　　０南的老爺車，一路顛顛倒倒的，貞觀坐在大信的身旁，偶爾拿眼望一下他的側臉；他今天穿的白上衣，細格長褲，遠看、近看，都是他這個人在放大著－－對面坐一個抱書的婦人，正閉目養神；大信輕聲與她說：「她是系裏的老師－－」

　　「嗯－－」

　　「還好沒給她認出來！」

　　「她閉著眼睛嘛！咦，你這樣怕先生？」

　　「有什麼辦法？她看了我們就要傳教，我們看了她就要跑；是躲起來－－」

　　貞觀噗哧這一笑，對面的婦人因而睜眼醒起；貞觀不敢看她，只得低下頭。

　　等她偷眼望大信時，看他極其自在，於是小聲問道：「你給她認出來沒有？」

　　「好像尚未－－」

　　正說著，車子正轉過小南門，大信趁此起身拉鈴，沒兩下，二人都從前門下了門，「怎樣？」

　　「好險！」

　　二人笑著走過鐵道，來到中華路，正有一班大南２路的開來；貞觀上了車，大信跟著上來，坐到她身邊；他帶著一本水彩畫頁，沿途翻給她看，又說又指的：「幫你認識臺北；這是圓環，這是延平北路的老房子，這是基隆河－－」

　　貞觀笑著幫他翻紙頁；偶爾手指頭碰著了，只好縮回來；翻完畫冊，大信問她：「你喜歡臺北嗎？」

　　「現在……還不能回答！」大信小住又問：「卅年後，你寫臺北，要寫那一段呢？」

　　「－－」

　　貞觀沒說話；她心內想：大信，你不知道嗎？不知眼前的這一段，豈止的卅年，我是永生永世都要記取的；你為什麼還問呢！當真你是呆子？

　　然而，當她一轉思，隨即又在心內笑起：看你這人！你豈有不知的？！你這是水中照影，明指的自己嘛！

　　「不說嗎？」

　　「嗯，不說，一百個不說！」

　　車子轉彎時，遠遠即見著故宮了；大信問她道：「看到沒有？你感覺它像什麼？」

　　「紫禁城！」

　　下車後，大信替她拿過小金線珠包，極認真的研究一番，說是：「你們女生的道具太多；這是那裡買的，滿好看－－」

　　貞觀撐起粉紅繡花陽傘，笑道：

　　「那裡也買它不到，這是我一串金珠一捲線，鉤了兩個月才鉤好的！」

　　二人沿著臺階而上，大信只不替她撐傘，貞觀一走一拭汗，走上頂點才想起他目前的身分。

　　到了門口，大信掏錢去買票，然後哄她道：「你看，人家外頭掛了牌子，陽傘與照相機不可攜入！」

　　「在那裡？寫在那裡？」

　　貞觀收了傘，近前來看門口的黑漆銅字；說時遲，那時快，大信忽地搶過她的傘，溜的一下進了入口；貞觀尚未分清楚怎樣一回事，他已站在裏面對著她笑。

　　怎樣活脫的一個人！他偏是不說要幫著拿傘，他就是這樣靈動，這樣貼心！

　　館內是五千年來中國的蕩蕩乾坤；黃帝、堯、虞舜、夏朝、商殷；直到東西周、秦、兩漢……而後隋、唐；那些遙遠的朝代，太平盛世間錯著亂世，全都回到眼前，近在身邊了。

　　貞觀每櫃每櫥，逐一細看；大信則挾傘於腋下，一面拿紙掏筆，以文喻，以圖解的。

　　「看到否？那是魚躍龍門；前半段已化龍身，後截還是魚尾巴……」

　　「嗯，嗯，魚尾還拍著呢！」

　　「這是白菜玉！」

　　「真虧他怎麼想的？」

　　「這是五花肉，看了你一定肚子餓！」「胡說，我不敢吃肥的！」

　　逛完水晶球，二人又擠到如意這邊來；大信問她道：「我來考考你，那物作何用處？」

　　「奏板啊－－」

　　貞觀是十分把握：「臣子上朝面聖持的！」

　　「才不是－－」

　　大信笑她道：「呵呵，考倒了！」

　　「不然－－你怎麼說！」

　　大信笑道：「你說的是笏；如意是用來搔癢的！」

　　貞觀叫道：「騙人！騙人？！怎麼可能呢，差得幾多遠？！……你是不是又來騙我了！」

　　大信笑道：「這個不行騙人，你想想它的命名，很容易瞭解的事。」

　　貞觀想著有理，卻又疑心道：「我……反正不能想像，奏事何等正經，卻說成這樣用途！」

　　「搔癢也是正經啊！」

　　「好，你慢些說，待我回去考證！」

　　爭論無結果，等出了故宮，已近午後一點；二人同時回首望著，大信忽問她：「進去到出來，有何感想？」

　　貞觀慨然道：「原先只道是：漢族華夏於自己親，如今才感覺：是連那魏晉南北朝，五胡亂華的鮮卑人都是相關連－－」

　　大信還帶她在附近吃了麵食，二人才搭車回臺北；車上，他哼著歌，一曲連著一曲；貞觀坐在他的右側，看著他半邊的臉。

　　他的眉毛濃淡適中，眼神最是清亮，眼白中的一點小紅絲，還是這大半天才看出來……

　　心好，相貌好，聰明，忠厚；這些還不足以喻大信的人，貞觀最看重他的是：他長於繁華，而拙樸如是；文采之中更見出本真與性情；你看，他穿這樣一件布衣，袖口隨意一挽，腕上載隻怪手錶：「你看，我這手錶是不是很難看？」

　　「大概是吧？」

　　大信以手觸額：「老天！第一次給自己買東西就這樣？家裏那些妹妹全叫難看死了！」

　　「其實－－也不錯－－」

　　「好，再問你，你知道指南宮嗎？」

　　「知道！」

　　「去過嗎？」

　　「去過－－月初時，和銀蟾陪琉璃子阿妗去的；阿妗沒吃過齋飯，三人專程去吃！」

　　大信忽問：「你相信我去過指南宮燒香嗎？」

　　「－－」

　　貞觀不語，停了一下，她開始怪他道：「你為什麼要去那裏呢？聽說去了就會壞姻緣，怪不得你們會分手，你怎麼帶她去呢？真是的－－」

　　大信卻是捧腹笑起：「呵呵，我去過沒錯；我是跟我祖母去的－－」

　　「啊－－你－－」

　　貞觀小嚷著；一面握著拳頭在半空作捶打狀，嘴兒全咬得紅了；大信笑道：「好，好，不開玩笑了。」

　　二人在西門町下來，轉乘欣欣７路的車；回公館已經三點一刻；大信問她：「累不累，是不是要休息了？」

　　「還好－－」

　　「去吃點水果吧！晚上就不能出來了－－」

　　「……」

　　「明天八點的飛機；一大早就得起來！東西都還未收！」

　　「……」

　　貞觀木然跟他走入白玉光，假日的午後，這兒的生意反而清淡。

　　擴音機正放著「鑼聲若響」的歌，前頭刨冰的小妹，正咿唔亂哼：

　　日黃昏，

　　愛人仔要落船，

　　想著心酸，

　　目睛罩烏雲；

　　有話要講盡這瞬；

　　誰知未講喉先填；

　　情相累，

　　那會這樣呢？－－

　　船燈青，

　　愛人仔在港墘，

　　不甘分離，

　　目睛看著他；

　　－－

　　歌曲播完，貞觀亦把西瓜吃盡；對面的大信，以刀叉撥數黑籽，一面說：「沒吃過這樣難吃的西瓜，你的呢？」

　　「大概不比你的好多少！」

　　「好，再叫兩杯檸檬水！」

　　「……」

　　喝著檸檬水，二人只是靜無一語；汁液從麥管進入食道，杯裏的水，逐次少了，二人仍舊相坐對看：「你想過沒有？刻印的人，他的字是顛倒寫的！」

　　「嗯，你這一說，我才想的！果然是這樣！不然正的寫，圖章反而不是了－－」

　　大信笑著取出紙、筆，當下反向寫下自己的名、姓：「我的名字，很好刻－－你的，也很好刻！」

　　他說完，就在那三個字旁邊，又寫下她的名姓……

　　像突然有一記拳頭打在心上，貞觀望著並排的六個字，只是怔忡起來。

　　要說就去說與清風，要訴就去訴與明月。

　　廿四年前，南、北兩地，二個初為人父的男子，一後一前，各為自己新生的嬰兒，取下這樣意思相關的名字，貞觀、大信，大信、貞觀；女有貞，男有信，人世的貞信恒常在－－禮記教人：父死不再改名，因為名字是父親取給的－－此刻，貞觀重思她對父親的無限敬意與感恩；父親們彼此未盡深識，各分兩地，卻有這樣的契合，而今日，她得以與大信成知己……

　　貞觀捏著手巾，待大信折好那紙，重行放入衣袋的當時，偷偷拭去眼眶邊的一滴小淚。

十六

　　１

貞觀：

　　透早就去趕飛機，機場老是有一堆人，好像坐飛機不要錢的樣子；臨出門，祖母還這樣問我：你什麼時候再回來呢？我只好說：下個月再看看－－老人家就很歡喜了。其實，真要回臺北那樣頻，薪餉袋乾脆寫：請劉〤〤轉交遠東航空公司收－－好了。機上供應早餐，可是，此家航空公司的英文代號，ＦＡＴ，乃肥也胖也，許多小姐、太太，看著看著，也就吃不下。

　　回來一切都好，郵差來收信了；簡此匆匆，你的如意考證得怎樣了？

　　　　　　　　　　　　　　　　大信

　　信尾畫一隻肥嘟嘟的飛機，表示不勝負荷；貞觀接信當時，立即提起筆來，一面笑，一面給他回信。

大信：

　　以下文字出自《世說新語》釋義，請參考：「如意出於印度，其端作手指形，亦有作心字形者，以骨角、竹木、玉石、銅鐵等為之，長三尺許，記文於上，以備遺忘，兼有我國蚤杖及笏之用。」

　　怎樣？二人各持一說，爭論不已，如今孰是孰非，你自己講吧！我也不會說！（懶得說）

　祝

好

　　　　　　　　　　　　　　　　　　貞觀

　　大信，我忽然想離開這個世界一下。

　　後面加的那一句，有些莫名其妙；貞觀的意思是：你走了，我忽想把現世人身的這一切告個乏、請個假，做個段落，也跟你去一遭……

　　誰知這樣一句話，急得大信連連追來二封信，全是紅簽條的限時快遞：

貞觀：

　　今晨在海邊揀了一碗鐘螺，炒了一炒，正好給兄弟們佐飯。

　　才寫了上面一段，忽地接到你的信：你不是跟我一樣嗎？愈是困境，愈不願就此謝幕、遁形；怎地忽然悲觀起來？

　　趕快給我回信吧！即使隨便寫幾字，我才能放心！

　　如意乙項，早在意料之中，我就知道二人不會相差太遠，反正殊途同歸，所指一也！（真是興奮事）

　　快些回信吧！

　祝 你

快樂。

　　　　　　　　　　　　　　　　　　大信

　　第二封是大信等二日過，見她無回音，又追著後面趕來的：

貞觀：

　　我這裏有本極好的書呢！要不要看？（包你喜歡）要借可以，有個小條件：你得先給我寫信！

　　昨天看棒球轉播錄影；世界少棒冠軍－－臺北市隊。這下走到街上，手舞足蹈的，恨不得胸前、背後，掛個牌子，大書：臺北市人－－才好。

　　剛剛收到留美同學的二封信；美國是個神秘的異鄉（英文則頗似五胡亂華時，南方、北方爭著相學的鮮卑文），生活其中的中國人，又是另一種特異的新種族（就是紅樓夢裏說的－－反認他鄉做故鄉），像是浮萍、落地生根和思鄉草的混合－－

　　看他們的心在故國與異國之間拉扯，我不免會想：是一定要出去吧？

　　十月底有場考試，想來是考不考也沒什麼關係，出不出去，也不怎樣，如果能找個心安理得的理由，我就不出去！

　　　　　　　　　　　　　　　　　　大信

　　貞觀一看信，顧不得什麼，提筆就寫：

大信：

　　怎麼可以不考呢？不考並不是花了報名費幾百元的事，不考是你輕易辜負了世間人；琉璃子阿妗說：不可隨便辜負一個人的；你想想：那個出題目的人，那個為你劃座位的人，那個寄准考證給你的人，那個為你送達證件的郵差；是有多少人的意在這個行為裏；書上說體天格物，你忍心嗎？

　　好好準備，好好讀書（讀書為了救國）；不給你寫信了！

　祝

高中

　　　　　　　　　　　　　　　　　　貞觀

　　信尾她本來還寫下：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幾個字，後來細想，又將它劃掉，劃掉這且不算，因為字還看得見，她於是拿了剪刀，按著形狀，剪下一個小長條；這下信紙破了孔，她還是把它寄了。－－貞觀原先想：就等十月底再說吧；誰知第四天，大信又來一封：

貞觀：

　　今晨在枕上得一聯：

　　一年容易；

　　千載難逢。

　　一年自是容易過；往下的一年，也要像這麼快就好了，人生旅途中，最最遙遠的，常常是現前的一切！

　　許多事情，我是自你起，才開始想的。

　　書應該照前約寄與你，可是你知我所謂的「好書」是什麼？只是幾本化學書籍，你當然不愛看，我是情急之下逼出來的「計謀」，你不見怪吧。

　　這兩日澎湖多雲時不晴，聽說臺北大風大雨，從很激動的浪花，看得出來。

　祝

愉快！

　　　　　　　　　　　　　　　　　　大信

　　又：有件事對你頗不滿；為什麼你總是把最好看的剪下來，留給自己看？

　　２

　　十月廿九日，大信請假回臺北考試；到隔天，他還打了電話約貞觀在「雙葉書廊」見面－－

　　貞觀那晚是灰鞋、灰襪、灰裙子，上身是紅衫翻白領，她到達門前時，大信早站在架前翻書；他背著她，白袖子微捲起，穿一件梨色燈芯絨長褲；貞觀悄立身後，看他這身上、下，心想：果然進益了－－

　　那天因為是他父親生日，兩人只說話到九點，大信即匆匆趕回去；他送貞觀回門口時，還與她說是「回去我就寫信來！」街燈的柔光下，立在眼前的，是大信這個誠摯男子，然而不知為什麼，貞觀的心忽變做沉冷：她預感自己會好久、好久，再不能見著他了。

　　往後兩個月，貞觀再無大信的任何訊息，日子如常一天天過去，她奇怪自己竟能夠從其中活過來。

　　從早到晚，從朔到望，那一顆心哪，就像油煎似的；以油煎比喻，並無言過，那種凌遲和折磨，真個是油煎滋味！

　　元旦過去十日了，大信甚至連一個字，一張紙都無……

　　她再不要這般苦苦相等了；貞觀開始一張張撕去他的那些信：活了廿四年，生命中最寶貴，貯藏在至隱秘，至深處，性靈內的東西，她竟然可以撕毀。

　　一張下去，又是一張；人生的恒常是什麼呢？原來連最珍惜，最摯愛的東西，都可以負氣不顧了；她這樣想：

　　大信自然是懊悔；他人生的腳步原不是跨向她的，他只是途合，是半路上遇著的，二人再談得相契，原先的路也不能因此不走－－

　　愛是沒有懊悔的，有懊悔即不是真情；過了這些時了；貞觀還是年輕、負氣，她想：這一份情感，要是變做負擔，她真可以把它信手毀掉！

　　然而，情又是這麼簡單的事嗎？她和大信彼此互相印證了自己和對方多深……

　　撕過的信，錯疊成一堆，亂在桌上成幾處小丘；她已經心酸手軟，而完好待撕的，還有三、五束……

　　貞觀的眼淚，像雨點那般紛紛而下；她找來水膠與透明紙，沿著紙箋斷痕，一處一隙的，又將它補綴起來；字紙滲著淚，湛成暗黃的印子，層層、重重，半透不透－－

　　慘情如此，她猶是想著大信的做人；這紙箋是他自家中帶去自裁的，他說外頭的紙質粗糙。

　　貞觀尋了小羊皮夾織錦布的一個蚌形荷包，將餘下碎不可辨的紙紙、屑屑全收了進去。這蚌形皮包是大信從前替她拿過的，上面有他的手澤……

　　人生有情淚沾臆；

　　江草江花豈終極。

　　就讓他去吧！讓他去自選；大信是世間聰明男子，他有他的看法和決定，他所堅持的，該也是她的認定吧！他一定有一個最好的方式，來處理人生中的舉凡大事。

　　就在這樣身心倒懸的日子裏，貞觀接獲自高雄寄出的一封陌生信：

貞觀小姐：

　　吾於退伍之際，受大信囑託，務必於返台之後，立即去信與你，為的是深恐貴小姐有所誤會……

　　大信請假期間，因單位內失竊公物，致所有人、事，一律待查，此為公事，不必明告。

　　今詳情已知，唯其身體忽轉不適，故仍靜養之中，待其康復，當可返台一趟，屆時當可面告一切，惟請釋懷與寬心。

　耑此　即祝

安好

　　　　　　　　　　　　　　　　　　張瑞國

　　信初啟時，貞觀還長長吐了一口氣，等看到後來，人又焦心起來，是放了一顆心，另一顆心又懸了起來，也不知人到底生有幾顆心……

　　怎樣的大病呢？那個地方，舉目無親的……

　　一天過去，二天、三天、五天……貞觀是夜夜噩夢，到第六天，她再坐不住了；她終於鼓足勇氣，照著大信留下的信封袋，試撥電話與他母親；她這邊斷消息，那，家中那邊，自然也是斷音訊！

　　兒子有事了，做母親的還能不知嗎？這些時，自己這樣折騰、傾翻了，那，那做母親的，就更不知要怎麼過了？

　　這幾夜，貞觀都夢見伊焦灼的臉；或者，伊還能挺得住，因為上有七十歲的老人需要相瞞，然而私下她是怎樣受的？

　　再說那個老祖母；大信是劉氏的長房長孫，是伊心上的一塊肉……從小到大，伊提過多少香、燭，帶著大信幾處去燒香－－貞觀想著她的小腳一邁二邁的，千古以來，那種祖母疼孫的癡心情分，都化作己身生受－－

　　貞觀原意是：探一下口氣，看著情形再辦，真瞞不過，就說是割盲腸開刀；只要略通一點消息，只要稍作安頓，叫那邊省去茫不知情的空牽掛，她就是對朋友盡義，對知己盡心－－

　　二人在電話中說了半天，最後大信母親還是決定飛去探他；去一趟也好，不去，伊不放心，她也不放心；如果不是沒名沒分的，貞觀早就三更半夜都走著去了！

　　這就是母性。這就是親恩，兒女出事，原來最苦的爹娘……

　　貞觀掛下電話，才同時明白，孟子說的－－不得乎親不可以為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為子，原為的什麼！

　　事情當然是瞞著老祖母的；大信母親丟下家中一切，冒著暈機難堪，獨自飛一趟澎湖；貞觀這邊則天天上龍山寺燒香；龍山寺供的救苦救難觀世音，貞觀每每在神龕前跪下，心中祈求的，也唯有大信能得早日平安無事一念；他是祂艋舺境內的子弟，觀音菩薩要庇佑啊－－

　　怎知三天過去，當貞觀數算著大信母親幾時回來時，她倒先接著他的一張紙片，像一把利刃，刺進了貞觀的心：

　　你這樣做，我很遺憾！

　　那紙片，她橫拿不是，直拿不是，手只是嗖嗖的抖，眼淚刷的一下，落在上面……

　　就這麼八個字，沒有稱呼，沒有具名……她沒有看錯吧？！她為他什麼都想著了，卻叫他這樣恨她；他真以為她是多事鬼，多嘴婆嗎？他真不知她的心嗎？往後五十年，當貞觀回想人生的這一切時，她如何能忍受，在大信出事之秋，自己竟只是坐視、旁觀？

　　外人與自己，是怎麼分的？她真要只是坐著看嗎？寧可他枉屈她，也不要她未對他盡心；以後想起，再來後悔。對與錯是極明的，應該做的事都應該去做，人生只這麼筆直一次，弄錯了，再等下輩子補，還得那麼久……被曲解只是痛苦，痛苦算來算去，也只是生命的小傷；該做未做，人生卻是悔恨與不安，悔恨是連生命整個否認的，是一輩子想起，都要捶心肝－－

　　大信是何等明白人，他豈有錯想的……她這樣知、惜他，而他回她的答案，卻是銷金毀玉的八個字－－遺憾嗎？

　　貞觀問著自己，那眼淚就似決堤……

　　今天走到這個地步來，生命中的一切，都註定是要遺憾的了－－她收拾好大信所有給她的信、物；那本她睡前都放在床頭的印譜和畢業紀念，是他冒著風雨送來的－－

大信：

　　我已經沒有資格保有它們了……

　　才寫第一句，貞觀已是噎咽難言……她伏著桌案，半晌只是不能起。

　　豈止此刻、此時；她是這一生，只要回頭想著，就會疾首椎心，淚下涔涔：

　　－－這兩本冊子還給你，可惜信已毀，無法奉還；這一輩子，我都會因此對你愧疚。

　　　　　　　　　　　　　　　　　　貞觀

　　撕破的那些，其實她大部分粘回來，然而她還是這樣嘔他，甚至在印譜裏寫一句：

　　風流雲散日，

　　記取黃自興。

　　黃是辦公室的同事，因為名字較眾人的好聽；貞觀竟用它氣他！

　　愛就是這樣好氣，好笑，她一陣風似的把對象寄出；以大信個性之強，以她知大信之深，這是如何的後果，她應該清楚，然而她竟是胡塗，她以為只是這麼鬧鬧就會過去－－

　　信寄出半個月，大信無有回音，貞觀知道他生氣，自己還是天天上龍山寺。

　　她這才瞭解，當年她大妗祈求天地、神明，護佑在戰火中的大舅，能得平安返來，是怎樣一副情腸；她是只要他的人無事即好，只要堂上二位老人，得以再見著兒子，卻沒有先為自身想過什麼－－

　　大妗沒讀過書，她們那個時候的女子，都不能好好的讀它幾本書；然而她卻這樣的知道真愛，認清真愛……比起其它的人來，大妗是多麼高啊！

　　農曆過年，貞觀隨著潮水般的人們返鄉，回去又回來；年假五天，貞觀從不曾過這麼苦楚的年－－初六開始上班；銀蟾看她沒心魂，回來第一句話就說她：

　　「你想過沒有，是你不對－－」

　　「我不對？當然是我不對！我還會對啊？」

　　銀蟾看了她一眼，仍舊說道：

　　「本來就是你不對，你那樣做，傷他多厲害！」

　　「……」

　　銀蟾見她不語，膽子更壯了，連著又說：

　　「大信知書達禮、磊落豪爽，你應該比我更瞭解啊！」

　　「－－」

　　像是五雷劈心，貞觀一下悸動起來；她背過身去，開始拭淚：是我愧對故人，愧對大信；我竟不如銀蟾知他……

　　銀蟾續聲道：

　　「何況，他心情正壞，那裏經得起你這一下？」

　　「……」

　　「你還是寫信與他道歉！」

　　「……」

　　「你不寫，我來寫！」

　　「不要－－」

　　「為什麼？」

　　「沒有用，沒有用！他在惱我－－」

　　話未完，電話響起，銀蟾去接，隨即要貞觀過去；她比了一下，小聲說道：

　　「是他媽媽！」

　　貞觀怯怯接起，叫聲：

　　「伯母－－」

　　大信母親在那邊說是：

　　「貞觀，大信有寫信給你麼？」

　　貞觀搖著頭，淚已經爬出臉來，對方又問了一次，她才想起這是電話，遂說是：

　　「沒有－－」

　　「唉，這個孩子－－」

　　他母親在電話裏怪起他來：「有時還真是個孩子，從來沒磨過，才這樣不曉得想－－」

　　貞觀以手拭淚，一邊說道：

　　「－－可能他沒閒－－快要退伍了！」

　　「是啊，你不說，我也沒想著，就剩百餘天，六月就回來，等回來，我再說他－－」

　　貞觀從掛下話筒，開始盼望時光飛逝過去；她以為只要見著他的人，一切就會不同了。

十七

　　１

　　六月底，貞觀從大信母親那裏，得知他回臺北；然而日曆撕過七月，從一號、二號到八號、十號……十五號都過了－－貞觀忽不敢確認：自己是否留在人間，否則，二人同在臺北，他卻隔得她這麼厲害；像之間重重置的幾個山頭。

　　這些天，她連三餐飯都未能好好吃，更不必說睡眠了－－今天這樣，也許是她的錯，她不怪他；可是十九號，再這麼四天三夜一過，他就得走了，他真要這樣一走，再不見她一面？

　　他一走，丟她在這樣偌大、空洞的臺北市；

　　－－紅男綠女，到今朝，野草荒田－－

　　他有無想到，以後她得怎樣過日？

　　子夜兩點了，貞觀還輾轉床側；聽得收音機裏，正小唱著歌：

　　公園路月暗暝，

　　天邊只有幾粒星；

　　伴著阮，目淚滴，

　　不敢出聲獨看天；－－

　　公園邊杜鵑啼，

　　更深露水滴白衣，

　　－－

　　叮嚀哥，要會記，

　　不堪－－

　　貞觀的眼淚，自眼角垂至鼻旁，又流到頰邊，滲過耳後去了。後脖子濕了一大片，新的眼淚又流出來－－她披衣起來，其實也無涼意，就又放下了；輕悄開了房門出來，只怕吵著銀蟾；才出廊下，見天井一片光華，抬頭來看：月娘正明，瑩淨淨，光灼灼；同樣的月色，同樣立的位置，一年前，大信就站的這裏，等她浴身出來，那時候－－月光下，貞觀就那樣直立著流淚，淚水洗濕她的臉，風一吹來，又逐個乾了－－「你好睡不睡，站到這裏做什麼？」

　　也不知銀蟾起來何事；貞觀只不看她的臉，隨便應道：「裏面熱，我出來涼一下。」

　　銀蟾不說話，近前拉了她的手，又推又擁，將她挽入房內；一入房，兩人平坐床沿，都只是不言語；停了好久，才聽銀蟾歎息：「熱就開電扇啊，唉，你這是何苦－－」

　　貞觀倒靠到她的肩膀，熱淚泉湧般的哭了出來－－第二天，貞觀腫著眼睛，又咳又嘔，把個銀蟾急紅了臉：「你看你－－」

　　「我沒怎樣，躺一躺就好！」

　　「喔！躺一躺就好？那醫生的太太誰來養？」

　　「我－－」

　　「這下是由不得你做主了，你躺好，我去去就來！」

　　銀蟾匆忙中換了衣服，飛著出巷口去請醫生；不久，帶了個老醫生進來；醫師在她前胸、後背診聽，銀蟾則一旁幫著捲袖、寬衣。

　　自識事以來，貞觀幾乎不曾生病、打針，因她生有海邊女兒的體魄；如今一倒，才知人原來也是陶瓷、瓦罐，極易碎的。

　　打完針，銀蟾跟著回去拿藥；藥一拿來，貞觀隨即催她：「這些我知道吃，你快去上班。」

　　「上什麼班？－－」

　　銀蟾翻著大眼，又端上一碗牛奶，道是：「我打了電話去請假，大伯叫我看顧你，嘻，這下變做公事了，你先把這項給我吃了，回頭琉璃子阿姆就來。」

　　果然十點正，日本妗仔真的來了，還帶了那個鄭開元；那人坐到床前，跟著琉璃子的手勢，在貞觀額前摸了一下，問聲：「你感覺怎樣？」

　　「還好！」

　　他拿起床前的藥包、藥水，認真看過，才說：「這藥還算和緩，是個老醫生吧？」

　　貞觀點一下頭；他又說了一些話，貞觀先還應他幾句，後來就閉眼裝睡；誰知真的睡著，等她再醒過來，已是午後一點，人客都已走了，跟蟾趴在桌前打盹，面前擺的水果、鮮花。

　　大信呢？

　　他真的不來看她？不管她死活？她病得這樣，他知道不知？

　　她錯得這麼厲害嗎？他要氣她這麼久？他真要一語不發離去，她會瘋死掉吧！

　　隔日，貞觀起來要上班，銀蟾推著她回床，大聲說道：「你這是怎麼想？你還是認分一點，給我安靜躺著！」

　　「可是－－」

　　「沒有可是好說的，生病就是生病，你自己看看你的臉！」

　　她說著，遞來一個小圓鏡；貞觀遲疑一下，就接了過來；她不能相認，水銀鏡內的女容是生於海港，浴於海風的蕭家女，她不知道情愛真可以兩下擊倒人；小時候，她與銀蟾跟著阿嬤去廟前看戲，戲裏的陳三、五娘，每在思想那人，動輒不起－－原來戲情並未騙人……

　　「好，那我再歇一日，可是有條件！」

　　銀蟾聽說，笑起來道：「哦，生病也要講條件？好吧！你倒是說看看！」

　　貞觀乃道：「我不去，你可不行不去；沒得一人生病，二人請假的理！」

　　銀蟾道：「你病得手軟，腳軟的，我留著，你也有個人說話！」

　　貞觀拿了毛巾被蓋臉，故意說：「我要睏呢，誰要與你說話－－」

　　說了半天，銀蟾只得換了衣裙出門；貞觀一人躺著，也是亂想；電話怎麼不響呢？門鈴沒有壞吧！不然大信來了怎麼按？

　　他一定不會真跟她生氣，他一定又與她鬧著玩；從前她道破他與廖青兒的事，他不是寫過這樣的信給她嗎－－接到你的信，有些生氣，（一點點）你何苦逼我至此？－－然而信尾卻說－－其實我沒氣，還有些感心呢！抱歉，抱歉，我要刻一個抱歉的圖章，把信紙蓋滿－－電話突然響起；貞觀摸一下心膛，還好，心還在跳，她趿了鞋，來拿話筒：「喂－－」

　　「貞觀小姐，我是鄭開元－－」

　　「哦，鄭醫師－－」

　　「你人好了嗎？」

　　「好了，謝謝！」

　　「我來看你好嗎？」

　　「哦，真不巧，我要上班呢，正要出門－－」

　　「哦－－那，你多保重啊！」

　　「多謝－－」

　　掛下電話，貞觀忽想起要洗臉、換衣；沒有電話，他的人總會來吧！她不能這樣灰敗敗的見大信，她是響亮、神采的阿貞觀－－門鈴響時，她還在塗口紅；家中眾人都說她的嘴好看，好看也只是為了大信這個人哪！

　　從前的一切全都是好的，連那眼淚和折磨都是；氣了這些時，他到底還不是來了－－門外站的鄭開元；貞觀在剎那間懂得了：生下來即是啞巴的人的心情。

　　「我還是不放心－－你真好了嗎？」

　　貞觀咽一咽嗓喉，說道：「我正要出去呢！家裏沒人，就不請鄭醫師坐了！」

　　「那－－我送你去；街上的出租車有些沒冷氣，你不要又熱著了－－」

　　直到公司，二人沒說一句話；貞觀等下了車，才與他道了謝；一上二樓，即在樓梯口遇著銀蟾，她正抱著一疊公文夾，見是她，公文夾落到地上去：「你讓我安心一些！行嗎？」

　　貞觀將事情說了一遍，銀蟾道：「這人怎麼死心塌地的？」

　　貞觀乃道：「這你就弄錯了，他不是那樣意思；他變做只是關心，第一是琉璃子阿妗相託，第二是一個醫生對病人的態度；換我是醫科出身，我也會這樣跟人家！」

　　銀蟾道：「好，你有理！可是，這算什麼醫生，病人給他逼離病床！」

　　「我反正也好了－－」

　　「只好當你好了－－」

　　然而下午三點不到，貞觀臉色轉白，人整個撲到桌上。

　　辦公室一片混亂，有叫車的，有拿藥的；亂到最後，又是銀蟾送她回來。

　　貞觀再躺回床上時，她這樣想：就這樣不起吧！就這樣睡到天盡頭，日子就跳過廿號去！

　　大信是不會來了！讓她死了這條心吧！心死了，什麼都不必去想！

　　看銀蟾的眼神，貞觀可以瞭解，大信是真不會來了；銀蟾當然打過電話給他；他知道自己生病，竟還是硬起心腸來。銀蟾忽說：「我再打給他－－」

　　「不要！不要！－－」

　　貞觀費力抓著她的手，說是：「你打，他也不會來！」

　　銀蟾這下放聲大哭：「你再怎樣不對，他也不該這般待你－－我去問問他！」

　　貞觀幽幽說道：「這一切是我自取！你不要怪他－－」

　　銀蟾咬著嘴唇道：「我打給他母親－－」

　　「銀蟾，大信那種個性，如果他不是自己想通要來，你就是拿刀押了他來，也只是害死我－－」

　　「可是－－」

　　「他自以為想的對，你讓他去；你要是打給他母親，銀蟾，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說到後面，兩個人都哭了起來；眼淚像溶熱的燭淚，燙得一處處疼痛不止。

　　貞觀搵去淚水，心內想－－好，大信，你不來，只有我去了；人生走到這種地步來，倔強、面子，都是無用物；我其實也不是好勝，我是以為：我再怎麼不好，你總應該知曉我的心啊－－難道這些時，我們那些知心話都是白說的；我當然不對，我也不知你的苦用心，你不要家裏知道，怕她們擔驚、傷神，這是你孝心，可是，我捨不得你生病、受苦，什麼都是一人承擔－－她是不行再病了；大信後日即走，她得快些好起，趕在明天去看他。

　　十八這天。

　　貞觀足足躺了一整日；琉璃子阿妗陪她直到黃昏，情知銀蟾就快到家，才放心與鄭開元離去；貞觀看著手錶，差十分六點，銀蟾就快到了，她再不走，就會被她攔住不放。

　　貞觀留了紙條，只說到學校裏走走，校園這麼大，銀蟾再怎樣也找不著她；一出門，才六點一刻，大信也許才吃晚飯呢－－她只得真到校園溜一圈；學校此時放暑假，學生少了一大半，阿仲也是幾天前才回家，說是十來日，再上來幫教授做事－－出大門口已經七點半鐘，坐什麼車呢？出租車太快，十餘分即到達，好像事情未想妥，人就必須現身出來那樣突兀！

　　還是坐公車吧！她要有充裕的時間，讓心情平靜，自然，這樣一想，遂站到０南牌子等車。

　　多久以前，大信和她，曾小立過這兒等車……她忽地頓悟過來：他真去了英國，她還能在這個城市活下去嗎？臺北有多少地方，留著活生生大信的記憶；她和他，曾把身影，形象，一同映照在臺北的光景柔波裏－－以後，除非她關起門來不出世，否則，她走到那裡，那裡都會觸痛她；關起門來也不行哪，房內那椅凳、是大信坐過的，他還將腳，抬放在她的書桌上……

　　車到小南門，已經八點十分，貞觀提前兩站下來，準備走著去呢，大信在那裏長大，她也應該對那個地方有敬意！

　　八點半是可以走到吧！這個時間比較好，不早，不晚。－－貞觀從中華路轉向成都路，當她再拐進昆明街時，才感覺自己的手心出汗；他的家，她從不曾來過，如今，馬上就要望見了，就在眼前不遠處，她是去呢，不去？

　　前屋太亮，而且又是店面，還是從後街走；她進去了，人家問起，自己該是怎麼說？

　　後街剛好是他家後門，而且前屋正好有一小巷延下來交會；貞觀走在暗巷，忽又想起；大信初識她時，信上有過這樣一句：－－喜歡獨行夜路；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心如水，心如古井水－－原來就是這樣一條巷子；貞觀站在別人家屋簷下，抬頭來找大信的房間。

　　二樓是他父母、祖母，三樓是兄弟，四樓是姊妹；另一幢是他叔父那房的；大信房間就在三樓靠西，照得進月娘光光！

　　就是這間吧！燈火明照窗，故人別來無恙？

　　從戌時到子夜，貞觀就在人家泥牆下，定定站了三小時；大信的燈火仍是，在這樣去國離家的前夕，他竟也只是對燈長坐而已。

　　不見也罷！既是你決定，既然你心平得下，我又有什麼說的？

　　能夠這樣站著，已經很好了；是今生識得你，今生已是真實不虛。

　　雨細絲絲下起來，貞觀離去時，那燈猶是燃著；他也許一夜不能眠，也許忘了關燈－－她回到住處，掛鐘正敲那麼一下，是凌晨一點；銀蟾來開的門，她看到銀蟾時，心口一絞緊，跟著眼前一黑，然而她還是向前踉蹌幾步，才撲倒在銀蟾身上－－

　　２

　　貞觀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個月；銀蟾幾次欲通知家裏，都被她擋住了。

　　大信就這樣去了英國；他走那一天，貞觀手臂上還插著點滴注射筒；她不吃飯，鄭開元只好給她打鹽水針，任何人與她說話，她都只是虛應著，心中雖是一念：我該怎樣跟他去呢？倫敦離的臺北，千萬里路；我一個弱質女子，出門千樣難，出境不易，人地生疏，外頭有壞人，存的錢大概也不夠－－

　　明人小說裏記的－－范巨卿與張文伯，以意合，以義合，二人結為知心，言約重陽佳節相晤見。自別後，范為家計奔忙，不覺光陰迅速，重陽當日晨起，見鄰居送來茱萸花，頓憶起故人之約；然而兩地相隔千里，人不能一日到，魂卻可一夜行千里……張劭信士也，豈有失信於他；思至此，拔劍自刎，以魂赴的生死約－－貞觀因此遂起死志；活著的人不能跟去，死了的魂，總可以尾隨而至吧！她要去看大信，問問他的心；他把她帶到無人至的境，卻又這麼扔下她；舊小說裏，西伯昌說雷震子：「如何你中途拋我？」

　　貞觀每念著此句，就要嗚咽難言；整整十五天，死的念頭絞纏在她心中不休－－後來是銀蟾和阿仲把她拉了回來；正是昨日，她高燒不退，弟弟已從家中上來，見此景，站在一邊與她磨薑汁，銀蟾則半跪坐半坐著床沿，一口口用湯匙餵她清粥，偶爾夾一筷子花瓜，置在匙內……

　　她看著眼前的親人，大批大批的熱淚，成串落進銀蟾端著的湯碗裏。

　　「你別傻了，你別傻了－－」

　　銀蟾這樣說她，臉正好映到貞觀面前；她看著自小至大的異姓姊妹，伊的眉目像三妗，鼻口像三舅，臉框像外公，不，也像阿嬤……

　　啊，家鄉里的親故、父老、母親和弟弟們，一張張熟悉、親愛的臉，輪番在她眼前晃著；那麼多真心愛她的人－－

　　小時候看戲，小旦一出場，總說－－

　　爹娘恩愛，生奴一人－－

　　原來生命何其貴重，人生何其端莊，其中多少恩義、情親，她竟為一個大信，離離落落－－

　　這些時，都是鄭開元過來與她診視，貞觀有時看他靜坐一旁，心中會想：不管大信如何對她，在她的感覺裏，她已與他過了一輩子，一世人了；

　　情愛是換了別人、易了對象，則人生自此不再復有斯情斯懷；那人縱有張良之才、陳平之貌，也只有叫人可惜了他－－

　　她是再改不了這個心意的；小時候，她還去看人鑿井，鐵樁撞至最深處，甘美的水會湧冒出來。

　　心同地理；一漥地只有一池水，一顆心也只能有一口井，有些地形不當，或是鑿井的人欠通靈，則不論多久過去，空池也只是空池。

　　大信是她的鑿井人，除了大信。

　　開始上班幾天了，貞觀每日七點半出門，准六點回家，連著六七日，銀蟾觀察不出端倪，有些沉不住氣了，到這晚臨睡，她坐在床上來問她：「你怎樣了？」

　　「什麼怎樣了？」

　　「你到底好一些沒有？」

　　「這不是好好的坐在你面前！」

　　「我是說你的心！」

　　「－－」

　　貞觀一時無以為應；人，心會好嗎？

　　今天是琉璃子阿妗生日，二人跟著大舅回臨沂街家中吃飯；她們到時，琉璃子阿妗在廚房裏烤蛋糕，伊嘴邊正哼小調，是「魂斷富士嶺」。

　　貞觀從大舅說起他二人如何相識開始，已對新妗仔的人敬重，然而，她看著伊的人，還是要因而想起故里家中的大妗。

　　舊時女子的愛，是無所不包的；她要是有她大妗對真情的一半認識，就不會有今日的苦楚；大信起先真是委屈她，但她不該跟著錯在後頭，那樣毀天搗地的，豁然一下，退回他給她的那些對象，她那麼大的氣害了自己，大信那樣驕傲的人，是不容許別人傷他的心的；他們是彼此都把對方的心弄碎。

　　這事之後，貞觀覺得自己一下老了十歲，然而，比起大妗來，大信和她還是年輕，年輕就有這種可笑，可以把最小的事當做天一樣大。

　　銀蟾見她呆住了，也就說道：「我知道你苦楚，可是你一句話不說，叫我怎麼猜，你若是心裏好一些，你就說一聲，我也放心哪！」

　　貞觀摸一下她的頭髮，輕說道：「不要再提這項；我心裏好想回家，我要回去看大妗，我想媽媽和阿嬤－－銀蟾，我們回去好嗎？」

　　「－－」

　　銀蟾的大眼閃著淚光，她拉著貞觀的手，只是說不出話。

　　隔天下班，二人說好，一個去車站買車票，一個先回來收拾行李；貞觀下了車，距離住處還有百餘公尺；她沿著紅磚路，逐一踏著。

　　臺北的最後一瞥，可愛的臺北，破碎的臺北；她心愛男子的家鄉－－忽地，她聽見身後一個稚嫩聲音，這樣唱著：

　　一碗一碗的飯

　　阿母盛的那碗我最愛，

　　一領一領的衫，

　　阿母縫的那領我最愛；

　　是個跳著小腳步回家的幼兒園女生。貞觀停下來看她；小身影一下就晃過她的眼前去：

　　一條一條的路；

　　阿母住的那條我最愛－－

　　貞觀的眼淚終於流下來，這樣的兒歌，童謠；她也要飛向母親，飛向生身的母親，故鄉的母親；她想著伊，就這樣當街流淚不止；

　　－－春天的時候，她母親喜歡炒著韭菜、豆芽，夏天時，她愛吃竹筍湯，一到八、九月，她會向賣菱角的人買來極老的菱角，摻點排骨去燉，等好了，就放一把香菜進去。

　　她還不准貞觀將衣服與弟弟們的作一盆洗；男尊女卑，貞觀是後來讀禮記才曉得，而她母親也只是讀了幾年日本書；她是連弟弟們脫下來的鞋，都不准貞觀提腳跨過去，必須繞路而行。－－

　　她父親去世幾年了，伊除了早晚三枝香，所有父親的遺物，一衣、一帶，她都收存極好，敬重如他的人在世間－－

　　她還教人認清本分；貞觀常聽她說這樣一句話－－泌飯不吃做嫻的；因而自己的那一份，自己要平靜領取；不領也還是給你留著－－

　　貞觀進門時，早聽那電話響個三、二聲，她拿起來，竟是電信局小姐：

　　「蕭小姐嗎？」

　　「我是－－」

　　「長途電話，請講－－」

　　「貞觀嗎？貞觀抑是銀蟾？」

　　「三舅，我是貞觀－－」

　　「大舅那邊線不通，你快些通知他，阿嬤方才跌倒，不省人事，你和銀蟾也快些回來－－」

　　３

　　夜快車搖搖、晃晃；本來是可以坐自家車的，她大舅因為夜路多險，也就不叫司機驅車南下－－

　　貞觀和銀蟾交握著手，眼睛望著車外的黑天；前座的大舅與琉璃子，也是失神、黯淡。

　　夤夜的夜空，閃著微星點點，大信的眼神真個如星，又清亮又純良……從前他給她寫信，說到他坐夜快車的經驗：

　　－－睡不著時，就監視著晝夜的交更……算了，我沒本事形容；反正太陽才剛露出個額頭，大地便搬弄出了千變萬化的色彩、光輝，旅人目瞪口呆，只有感動的分－－

　　他現在怎樣了呢？

　　再兩日七夕；英國沒有農曆記載，他知道過生日嗎？去年三月天，貞觀在西門町遇著個中學同窗，伊在大學時和廖青兒住過同一個宿舍；貞觀故意問起廖的男朋友，那人就說：喔，就是化學系那個頭髮似牛角那個啊？

　　那人說這話時，兩手的食指同時舉到兩額邊豎著，做出牛角模樣；貞觀當下與她分手了，立即轉到延平北路去買只白牛角小梳子，寄給大信，又將那人言語，重複一遍。沒幾天，大信急來了一信，說是：－－有那樣難看嗎？梳子收到了，我會天天梳的－－自己為什麼就這樣看重他呢？

　　貞觀想了又想：說看重大信，不如說是看重自己；他幾乎是另一個自己，每次她講什麼，他接下去說的那句，常是她心中溫熱捧出來的無差異。她跟他說起小時候，在外曾祖母家魚塭耍水，被銀城他們推下岸，等爬起時，裙褲上竟夾了一隻大螃蟹；話未已，大信馬上說：－－哈哈，用自己去釣；用自己去釣？

　　還有去故宮那一次，二人在車上輕哼歌，她唱「安平追想曲」，唱到－－海風無情笑我戇；大信當下脫口說出「望春風」裏的－－月娘笑阮戇大呆－－真的如果不是這些，她今天可以不必這樣……

　　車內旅客，有打呼的，有不能睡的；後座一個少年，才轉開錄音機，車廂內整個哀怨起來；

　　月色當光照山頂，

　　天星粒粒明；

　　前世無做歹心幸，

　　郎君這絕情－－

　　貞觀轉過頭去，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車到新營，大舅招了出租車，四人直奔故鄉而來；天已逐次亮起，在黎明的微光裏，清涼如斯的氣息，叫貞觀不由得要想起從前讀書、備考，雞鳴即起的那段光陰！

　　多好啊，彼得她未深識大信，人生的苦痛和甜蜜，也都是大信後來教給的。在這之前，少女的心，也只是睫毛上的淚珠，微微輕顫而已。

　　晨光中，貞觀終於回到故鄉來。故鄉有愛她的人，她愛的人；人們為什麼要去流浪呢？異鄉、外地所可能紮痛人心的創口，都必須在回得故里之後，才能醫治，才能平復。

　　一輩子不必離鄉的人，是多麼福分；他們才是可以言喻幸福的人－－當車停門前，貞觀抬頭來看，整個人忽的跌撞撞下了車。

　　四個人一起跪了下去，然後匍匐爬到門檻來；她母親和她大妗，一青、一黑，嚎著上前接他們；貞觀哭著爬近二人身旁，一手執母親，一手拉妗仔，人世中最難忍，最哀痛的，一下全傾著從她的咽喉裏出來。

十八

　　１

　　油燈如豆；風偶爾自窗隙、門縫鑽入，火焰就跳躍，晃搖，浮映得一屋子的人影，跟著閃動不已。

　　貞觀今晚是第五夜在柩前守靈；白燭、白幛、白衣衫，連貞觀的人亦是白顏色。

　　地下鋪著草席，貞觀疊腳跪坐於上，抬頭即見著大舅眾人；銀山是長房長孫，按禮俗，大孫向來當小兒子看待，銀山因此是重孝；貞觀有時傳物遞件，不免碰觸著他身上的重重麻衣，手的感覺立時傳進心底，像是粗麻劃著心肌過去－－自第三晚起，阿妗們即開始輪換著回房小歇一下再來，她母、姨、姨丈等人亦是；說來貞觀是外孫女兒，更可以不必守到天亮，然而這幾晚，她還是不歇不睏，一如當初，每晚和舅父，表兄們一般，行孝子孝孫的重禮。

　　貞觀三歲時，她母親生了弟弟；她從那歲斷奶起，住到外婆家。

　　三歲的事，已經不能清楚它了，可是此時想起來，她還能記憶：

　　四、五歲時，睡在外婆邊，天寒地凍的，外婆摸黑起來泡米麩、麵茶，一口一匙餵她－－上小學以後，貞觀才正式回家住；外婆知道她從小愛吃綠豆湯，五月、六月、七月，長長一個夏天，伊都不時叫煮綠豆。

　　小學時代，下課還得排隊回家，老人家就守在這邊大門口，看一隊隊的小人頭，等辨認出她，就喊著名字，叫她進去吃－－親恩難報，難報親恩－－

　　想到這裏，貞觀乾澀的眼珠，到底還是滲出濕淚；原來－－中國人為什麼深信轉生、隔世；佛、道兩家所指的來生，他們是情可它有！若是沒有下輩子，則這世為人，欠的這許多的恩：生養、關顧以及知遇的恩，怎麼還呢，怎麼還？

　　上次回來過年，也是在這個屋厝裏，她幫老人和大妗做祭祖用的紅龜粿，模具千隻一樣，都是壽龜的圖案，拿來放在染紅的米粿上，手隨勢一按壓，木模子就印出一隻隻的紅龜來；她將它們排在米籮上，一隻一隻的點著－－三妗一旁拿著鉸剪，沿著粿的形狀，一邊剪貼葉，一邊抹生油，葉是高麗菜的葉；銀蟾則半蹲地上，以小石臼搗花生。

　　炒熟的花生，倒在石臼裏，先小研一下，再倒出手心捧著，以嘴吹掉花生脫落的皮膜，然後再倒回臼裏搗，花生麩是要和餃肉，碎菜等一起，用來做菜包和紅圓的餡。

　　小石杵一搗一舂，花生粒就迸跳來去，有些甚至噴出外面地上；銀蟾又要撿，又要搗，左手不時還得圍拱住半個石臼面，免得跳出來太多……如此沒多久，倒捶著自己的手了！

　　貞觀去替她，二人換過工作；她手才接小石杵，只搗那麼幾下，忽覺自己的心也是放在石臼裏，逐次和花生一樣碎去。

　　那一年，真的是她最難過的一年；大信隔著她，全無消息。－－初五那天要上臺北。

　　母親和她一起過這邊來說；銀蟾還延在三妗房裏，母女二人，不知還講的什麼；她母親與三舅說事情，貞觀自己就彎進阿嬤房間。

　　一入內，老人家見是她，傾身坐起，又拉她的人半掩著蓋被：「外面那樣冷，你穿這麼少？」

　　「才脫大衣的，阿嬤我不冷！」

　　沒想到那一幕是今生見老人的最後一面了；祖孫各執著棉被一角對坐著，被內有手爐仔，貞觀那一窩，忽的就不想出外界去－－

　　「什麼時候再回來呢？」

　　「不一定呢，有放假就返來－－」

　　「對啊，是啊，回來好給阿嬤看看，唉，一趟路遠得抵天－－」

　　「－－」

　　「明天此時，你就在臺北了；唉人像鳥，飛來飛去！」

　　「－－」

　　「阿貞觀，你離這樣遠，又不能常在身邊，你記著這句話－－」

　　「阿嬤，我會記得，－－」

　　「阿貞觀；才不足憑，貌不足取；知善故賢，好女有德－－」

　　那次晤對，是今生做祖母、孫子的最後一次，剖心深囑的言語，也就成了絕響。

　　才不足憑，貌不止取；知善故賢，好女有德。

　　貞觀此時重想起，那淚水更是不能禁；這一哭，哭的是負咎與知心；大信這樣待她是應該的，自己有何德、何行，得到他這樣一個愔愔良人，秩秩君子。

　　她在他心緒最壞時，與他拌嘴、絕裂，是她愧對舊人，有負斯教；天下之道，貞觀也－－父親給她取這樣一個名字，而她從小到大，這一家一族，上上下下，所以身相教，以言相契的，就是要她成長為有德女子；枉她自小受教－－她不僅愧對父母，愧對這家，更是愧對名教，愧對斯人－－淚就讓它直漓漓；淚變成血水，阿嬤和父親，才會知得她的大悔悟－－

　　２

　　葬禮一過，她大姨、大舅都先後離去；貞觀覺得，以自己的心態，是無法再到臺北過日子；臺北是要那種極勇敢、極具勇氣的人才能活的！

　　她要像小學校旁那些老農夫一樣，今生今世再不跨離故鄉一步。

　　銀蟾跟著她留下；那間房子，阿仲已幫她們退了租；貞觀每日陪著母親、大妗，心總算是一日平靜過一日。

　　過了七七，又是百日；琉璃子阿妗一趟來，一趟去的；貞觀看著她，竟是感覺，臺北無任遠！

　　伊這次臨走，照常還問的貞觀，再去如何；貞觀答允伊重新來想這事，等送了大舅和伊上車，她忽地驚想起前事來。

　　大妗是早說好要上山的，當初阿嬤死命留她；如今老人家一去，這屋內再無能絆留她的人！

　　不管如何，我要送她一送－－比起大妗來，多少人要變得微不足道了。她想起大風大雨，大信給她送印譜；她不僅退還他，還騙他信撕了，還寫個不相干的男人的名字嘔他－－他不理她是應該的啊！

　　想著撕信的事，貞觀連忙翻出碎後又粘起的那些信來，她逐一看著，眼淚到底難忍它流下來。

　　大信給過她這許多信，他跟她幾乎無不言起；能講的講，不能講的也講；家中的母親、妹妹都不知的，他全說與她！

　　今晨起來，有一個鼻孔是塞住的－－啊呵，是連這樣小事都要說它一說。

　　－－書逾三吋，就把它拿來當枕頭－－這話說與別人，人家大概要笑的，他卻這樣拿她當自己。

　　－－最近蟋蟀很猖獗，目中無人的大聲合唱，吵死人了－－啊，大信，相惜之情，知遇之恩，她是今日才知道，原來貞觀負大信！

　　知己何義？她難道不知紅樓夢裏那兩人；寶、黛是知己，知己是不會有怨言的。當初，他要她靜候消息，她不該沉不住氣，他的盛怒其實是求全之毀，那也是對至情親者才能有，偏她什麼迷了心竅，箭一樣的退回他的對象……大信等於在最脆弱時，再挨了她一刀……。

　　她想著，又找出了蚌形皮包裏面的一堆屑紙；現在她已經瞭解了大信的不告而別；見面了，他說什麼呢？除非有承諾，而這樣彼此心碎之時，他也亂心呢！誰會有什麼心情？

　　那紙裝在裏面不通風，這下聞著有些異味；貞觀遂取了小盆，將之攤於上，然後置於通風、日光處，又是陰乾又是曬。

　　而今而後，她還要按著四季節令，翻它們出來晾著，像阿嬤從前曝曬她的繡花肚兜一樣－－風一吹來，盆裏的碎紙飛舞似小白蝶；貞觀丟下手中物，追著去趕它們；未料銀蟾走入來：「咦，這是什麼？」

　　「－－」

　　貞觀沒回她，用手撲著小紙片，銀蟾跟著跑步向前，以手掠了幾些，風捲過紙面來，正的，反的，銀蟾終於看清楚上頭的字：「你這個人，你這個人，你會給他害死－－」

　　貞觀這一聽，不發一言，上前搶了她手中的紙，自己裝入皮包。

　　這皮包的機括玄妙，從來就沒有男生會開、銀城、銀安、甚至阿仲……他們全扭不過它，奇怪的，大信一接過，輕略一摸，啪的一聲，開了！

　　銀蟾以為她生氣，嚅嚅說是：「我知道，是我說錯話－－」

　　貞觀不聽則已，聽了才是真惱：「你不知，也就算了，你既知道，你還說的什麼？世間人都可以那樣說，獨獨你不能！」

　　「－－」

　　「你說我也吧！你不該說他－－」

　　「是我不好－－」

　　銀蟾低頭時，就像阿嬤；貞觀想起病中諸情景，她怎樣餵著自己吃食一切－－

　　「銀蟾，我自己也不好，心情太壞，說話過急……，都不要再說！我在想：我是怎樣，你應該都瞭解－－」

十九

　　１

　　為了大妗，貞觀這是二上關仔嶺－－第一次來是小學五年級；全班四十七個同學，由老師帶隊，大夥兒開了四、五桌齋飯，分睡在男、女禪房，後來因男生人數超多，就住到大仙寺去，女生則歇在碧雲庵；十二歲是又要懂，偏又不很懂的年紀，碰了男生了，無論手肘、鞋尖、衣襟、桌角，都得用嘴吹一吹，算是消毒過了才行；然而到了山上，卻也是你幫我提水壺，我為你削竹杖的，兩相無猜忌。

　　貞觀已不能想像：自己十二歲時的模樣－－因此這一路上來，遇有進山拾柴的男、女小孩，都忍不住問人家幾歲；若有相仿佛的，便將自己比人家，再問她大妗像啊不像。

　　家中諸女眷，除了阿嬤外，只有她大妗自始至終未曾燙過髮，眾人或有慫恿她去的，她也只說：我都習慣了－－她梳著極低的髻、緊小、略彎，像是根香蕉；她大舅回來以後，連貞觀也都感覺她的髮型該換，舊有的樣子太顯老了，像二妗她們燙短的，真可以年輕它幾歲，然而她還是故我，別人也許真以為她習慣了，然而貞觀卻是明白，大妗直留著這頭頭髮，是要給阿嬤做鬃用的；老人家梳髻得用假髮，原先的兩個，逐個稀鬆、乾少，大妗是留得它，隨時要剪即可剪與婆婆用度－－她大妗轉過臉來，那個貞觀熟悉的小髻倒遮過臉後去了。

　　「像啊！極像的，尤其那個穿紅的；你忘記你也有那款式的一領紅衫？」

　　她大妗這一提醒，貞觀果然想起來，是有那麼一件紅衣，燈籠袖、荷葉邊、胸前縫三顆包布扣子，是她十歲那年，她二姨趕著除夕夜做出來，給她新年穿的。

　　為什麼童年，就是那樣熾盛的心懷？三、五歲時過年，是不僅要穿新裳，還要竹筒裏剔出二角來了，自己去買一朵草質壓做的紅花；通常都是大紅的，也有水紅色，再以髮夾夾在頭上……初一、初二，直到過了初十，四處再無過年氣氛，只得將花揪下來，寄在母親或阿嬤的箱櫃裏，然而每每隔年向大人要時，那花不是不見即是壞損、支離，只得掏著錢筒，再買新的－－新年簪花這事，也和端午節的馨香一樣，她直到十一、二歲，才不敢再戴，因為男生或有路上看到了，隔天就到學校說，貞觀一進教室，他們早在黑板繪個形象笑人－－十二歲時的大信，又是什麼樣子呢？

　　去冬在臺北，貞觀幾趟跑龍山寺，每次經過老松國校，看到背肩袋，提水壺的小男生，就要想到大信來，他該也曾是那般恂然有禮的小童生……

　　為什麼想來想去，都要想到他才罷休？

　　從關仔嶺下車，走到這兒，三人停停、歇歇，也差不多廿分有了；碧雲寺隱約可辨，她大妗卻已經落到身後去。－－貞觀回頭望她們，見二人正走到彎坡路，銀蟾大概口渴，就在路旁奉茶的水桶邊站住不動。她先倒的一杯捧與大妗，自己才又倒了一杯，臨端到嘴邊，忽的停住了，遠遠問著貞觀：「你要不要也來喝？」

　　貞觀揮一下手，看她們喝茶，自己又想回剛才的事來：小時候，銀川他們養蠶，一到吐絲期，眾姊妹、兄弟，都要挨挨、擠擠去看；蠶們在吐盡了絲，做好了繭，即把自身愁困在內－－如今想來，她自己不就是春桑葉上的一尾癡蠶？……地不老，情難絕，……她今生只怕是好不起，不能好了！她不是不知道大信個性上的缺失：他常有一些事情下不了決定，而且自小順遂，以致他不能很完全的擔當他自己，偏偏又是固執成性，少聽人言－－其實只要再給他們一年，她和他的這場架就吵不起來；她認識他時，大信才從廖青兒的一場浩劫出來，他被傷得太厲害，以致他與她再怎麼相印證，他總不敢立即肯定：自己是否又投入了愛的火窯裏再燒炙，因為他才從那裏焦黑著出來！

　　就在他尚未澄清，過濾好自己時，事端發生了，他那弱質的一面，使得他如是選擇；事實上，他從未經歷這樣的事，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做才能最正確－－然而，情愛是這樣的沒有理由；與大信相反的是，貞觀自小定篤、謹慎，她深識得大信本性的光明，她認為她看的沒錯，而一切的行事常是這樣的無有言悔；最主要的是貞觀認定：這天地之間，真正能留存下來的，也只有精讀一物；她當然是個尊崇自己性靈的人。

　　這一路上來，她心中都想著：到了廟寺，就和大妗住下來吧！大妗也有她存於天地的精神；放縱、任性的人，會以為自制、克己者是束縛，受綁的，殊不知當事者真正是心願情甘，因為這樣做，才是自己。

　　銀蟾呢？

　　當然要趕她回去；不經情劫、情關的人，即使住下來，又能明悟什麼呢？

　　貞觀就這樣一路想著上山，碧雲寺終於到了，她在等齊二人之後，再反過頭看，頓覺人間的苦難，盡在眼下、腳底－－山上是清泉淨土，山下是苦苦眾生！

　　她大妗這是三上碧雲寺；早先伊已二度前來，入寺的相關事情，都先與廟方言妥。貞觀跨過長檻，才入山門，隨即有兩個小尼姑近前引路，三人彎彎、拐拐，跟著被安置在西間的禪房。

　　那房是極大的統鋪床，似家中阿嬤的內房，不同的是這邊無一物陳設，極明顯的離世、出家－－大妗被領著去見住持；貞觀二人縮腳坐到床中，又伸手推開窗戶：「哇，這樣好，銀蟾，我也要住下不走了－－」

　　銀蟾跟著探頭來看，原來這兒可瞭望得極遠，那邊是灶房，旁邊是柴間，有尼姑正在劈柴；另一邊是後山，果園幾十頃的……銀蟾忽問她：「那邊走來的那個，奇怪，尼姑怎麼可以留頭髮？」

　　「你看清楚，不行亂說－－」

　　銀蟾自說她的道：「若是這樣，阿姆就可以不必削髮了－－」

　　正說著，一個小尼姑進來點蚊香，她笑著說起：「山上就是這樣，蚊仔極多－－」

　　銀蟾見著人，想到問她：「師傅，寺裏沒有規定一定要落髮嗎？我們看見還有人－－」

　　那小尼姑笑道：「落髮由人意願；已削的稱呼師，尚留的稱呼姑，是有這樣分別！」

　　二人點了頭，又問了澡間位置，遂取了衣物下石階來；澡間外有個極大水池，貞觀等跟著取水桶盛水；銀蟾與她合力提進裡間，尼姑們遞給她肥皂、毛巾，又指著極小，只容一人身的小石室說：「就是這兒了；進去關好門即可！」

　　生活原來有這樣的清修；小石室一共一、二十間，尼姑們出出、入入，貞觀見她們手上提攜，才知得人生也不過是一桶水，一方巾－－銀蟾亦閃身入旁室，二人隔著小石壁洗身，只聽得水潑著地，水聲沖得嘩啦響－－「貞觀－－」

　　「嗯－－」

　　「這水是山泉吧！」

　　「怎麼說呢？」

　　「我灌了一口，好甜哪！」

　　浴畢，二人又借了小盆洗衣，才挾著那盆回房來晾；一進門，先不見了大妗的衣物。

　　「會是怎樣呢？」

　　「大概是伊拿走！伊有自己的清修房間，這裏是香客住的！」

　　二人正呆著，忽聽得鐘聲響，點蚊香的尼姑又隨著進來：「女施主，吃飯了；齋堂在觀音殿後邊旁門，你們從石階下去，可以看到－－」

　　貞觀看一下表，才四點半；吃得這麼早，半夜不又餓了！

　　「師傅，我們大妗呢？」

　　「伊還在住持那裏，衣服都拿到她的房內；你們用過齋飯，再到那一頭第三個門找伊，那兒有二彎石階，平臺上聞得到桂花；……不要闖錯了門了！」

　　「那，師傅你呢？」

　　「不，施主先吃，我們在後；這也是規矩－－」

　　菜是四素一湯；方桌，長板凳；貞觀挨著銀蟾坐下，那碗那匙，都是用粗質陶土，然而到得今日，她才真正領略它的乾淨、壯闊－－銀蟾第二次去盛飯回來時，貞觀問她：「小姐，你到底要吃幾碗……」

　　「三碗不多，五碗不少－－你小聲一些行嗎？害得人家盡看我！」

　　吃過飯，才五點剛過；銀蟾乃說：「吃得這麼早，大概八點就得睡了，我們去那裡好呢？阿姆不知回房未？」

　　二人翻過大雄寶殿前的石階，直取小徑，再上偏旁的夾門，又拾另一級石階上去。

　　「怎麼有這許多石階呢？」

　　「這兒本來就是深山之內！是尼姑們搬沙、運土，一石一階，開出來的－－」

　　平臺上有個尼姑正在收甕缸，貞觀看明白是一些醃菜；二人問知道房間，走近來看，卻是落了鎖。

　　「你說呢？」

　　「就在門口站一下呀！」

　　銀蟾轉一下身，怡然道：「這兒真可以聞見香花，好像也有茉莉；咦！我們住的禪房就在那裏呢，你掛在窗口的那件黃衫都還看得見！」

　　貞觀無響應；銀蟾問她道：「你是怎樣了？」

　　貞觀舉手指門邊，說是：「你看它這副對聯！」

　　那字體極其工整，正書道：

　　心朗性空寒潭月現

　　覺修戒定妙相圓融

　　兩人又站了一下，還是未見她大妗，銀蟾還要再等，貞觀卻說：「回房去吧！也許大妗去找我們！」

　　二人折回這邊，遠遠即發覺：房內無人；因為裏面漆黑一片；銀蟾忍不住道：「到底是阿姆丟掉，還是我們丟掉？」

　　「大概事情未了；你以為出家，離世這般容易？」

　　「那我們現在去那裡好？」

　　「到後山去！那邊有許多大石頭可坐！」

　　二人踏上小通徑時，月亮已經露出來；貞觀踩著碎步，一走一抬頭，卻聽銀蟾問她：「怎樣？真要把阿姆留在這裏？家裏的人其實要我能再勸得伊回去！」

　　貞觀說：「家裏十幾張嘴都留伊不住了，我們又怎麼說？再說，也是眾人癡心，家中上、下，誰不知道許了願就要還的，明明知道，還要強留伊－－」

　　「也是捨不得伊的人啊！」

　　「銀蟾，你也覺得大妗委屈？」

　　「我……我不會說！」

　　「其實，銀蟾，別人或許不知大妗，我們與伊吃同一口井水，還會不瞭解，伊不是看破，伊才是情癡！」

　　「－－」

　　「卅年來，她祈求大舅的人能得生還，她相信流落異地的丈夫，在戰火、疾患之時，一定也許過重返家門的願，這是她知大舅；如今他的人回來了，願，誰來還呢？琉璃子阿妗於大舅有救命之恩，大妗只差沒明講：你豈有丟著人家的？還是我替你去吧！」

　　月光下，石頭們一顆顆瑩白、潔淨，兩人並排坐著說話，心中忽變得似明鏡、似銅台。

　　「銀蟾，你看－－那是什麼？」

　　銀蟾近前兩步，說是：「是大雄寶殿後門的一副對聯；你要聽嗎？」

　　「快，你快念來我聽！」

　　正說著，猛地鐘聲又響；貞觀忽地坐不住，向前自己來看：

　　大寺鐘聲警幻夢

　　仙山月色浸禪心

　　２

　　山中十餘日。

　　貞觀二人天天到後山摘花；山內有水流不懈，尼姑們取熟了的竹子，將它裏面的骨節打通，再鋸好相等長度，做成許多圓竹筒，然後以鉛線捆綁好，一管接一管的，自源頭處將水引回寺裏後院的幾隻大水缸。

　　她們還去幫尼姑提水、澆菜；寺裏前、後，也不知種有多少菜蔬；貞觀有時手拿葫瓢，心中繞繞、轉轉，又想著這樣的一封信來：

　　－－十月四日種下一包芥藍菜籽，昨天終於冒出芽來，小小怯黃的芽，顯得很瘦弱、嬌嫩；隔壁人家的蘿蔔，綠挺、茁壯的呢！頭兩天，一直不發芽，急得要命，原來是種子沒用沙土覆蓋，暴露在外面；生命成長的條件是：一黑暗，二水，三溫度，四愛……太光亮了，小生命受不了的，我對它們是亂愛一把，早晚各澆一桶水，看到種下去的種子發了芽，心裏很高興－－

　　晚上，她和銀蟾就去前殿聽晚課，誦經是梵文，二人當然是聽不知意，可是完後有半個小時是教書、認字的；識字的尼姑教不識的勤念。

　　她們都揀最末的兩個座位，真像是書塾裏兩個寄讀生：

　　「世間有百樣苦，只沒有賢人受的苦！」

　　「生氣的窮，怨人的苦！」

　　「賢人不生氣，生氣是戇人！」

　　「有理不爭，有冤不報，有氣不生！」

　　「生怎樣的性，受怎樣的苦；要想不苦先化性，性圓、性光、性明灼！」

　　她大妗坐在最前座；五十多歲的婦人，那神情專注，一如童生－－貞觀想起：大殿正前，有佛燈如心，心生朵朵蓮，那光和亮就是她大妗的做人；伊是真留有餘無盡的巧，還給造化；是連下輩子，也還是個漂亮人啊！

　　這半個月內，她大舅連著三上關仔嶺，一次和銀山來，一次是單獨自己，最後那次和琉璃子阿妗；她大妗接待二人在禪房，也不知三人說了什麼，再出來時，貞觀看大舅和日本妗仔都紅著眼眶，倒是伊仍然不改常態；最多的情原是無情哪！

　　這一晚是山中最後一晚，這一課也是最後一課；時間一直往前走，貞觀坐身長凳上，只覺留戀益深：教字的師太念著字句，底下亦和聲念起：「眾生渡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

　　似油抹過銅台，貞觀那心，倏地亮了起來。

　　豈止的身界、萬物，豈止是世人、眾生；是連地藏王菩薩，都這樣的癡心不已！

　　夜課結束，二人回禪房歇息；秋深逐漸，山上更是涼意習習。

　　銀蟾攤開被，坐在一旁像嬰兒似的打著呵欠，看是貞觀不動，問道：「你要坐更啊！」

　　「我還不睏－－」

　　「你是捨不得走？」

　　「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是要拉你走，不是也要拉你走！」

　　貞觀笑道：「要走我自己不會？你又不是流氓婆－－」

　　二人才躺身下來，卻聽門板響，銀蟾去開，果然是她大妗：「大妗，你還未歇睏啊？」

　　「唔，來看看，你們明早回去，就跟阿公和眾人講，大妗在這兒很好，叫他們免掛念－－」

　　「我們會－－」

　　伊的小髻未剪，貞觀坐在床沿看她，只覺得眼前坐的，並非佛門中人，伊仍是她塵世裏的母妗；伊有出世的曠達，有入世那種對人事的親－－

　　「大妗還有什麼交代的？」

　　「嗯；在家……也都說了－－」

　　「阿姆在這兒，自己要保重！」

　　「我會－－」

　　貞觀送伊出來時，伊閃出身，即止住貞觀不動：「外面淒冷，你莫出來；還有，大妗有句話一直未講，你年紀也不小，有時也得想想終身，不要癡心任性的，遺你母親憂愁－－」

　　「大妗，我知曉－－」

　　伊走後，貞觀躺身回床，只是無一語；銀蟾於是問道：「你怎樣？」

　　「無啊！」

　　她關了燈，又悄靜躺著，直聽得銀蟾的鼻息均勻，才又坐身起來；推窗見月，這樣冷涼的晚上，真的是大信說的－－涼如水的夜裏：

　　永夜拋人何處去，

　　絕來音，香閣掩，

　　眉斂，月將沉；

　　爭忍不相尋，

　　怨孤衾，

　　換我心，為你心，

　　始知相憶深。

　　她到底還是落淚下來－－

二十　尾聲

　　燕子飛去，蟬聲隨起，又是暑熱逼人的天氣－－貞觀這是三上碧雲寺；前兩回都有伴，走的亦是前山大路，如今單人獨行，樂得在三岔路時，找了小路上來，也算是別有滋味。

　　她大妗來此年餘，只回去那麼一次，是她外公病重時候，此外再無下過山。連銀安、銀定娶妻，她都不曾回轉家門。

　　貞觀這次受的銀山嫂之託，替她送的幾件夏日衣物，本來銀山妻子是準備做好後，親自與婆婆送來，誰知三個孩子纏身，一家主婦，也不是說出門即可出得的。

　　銀蟾原先也說好要她來，誰知兩天前在浴室跌一跤，到現在還拽了筋，走路都不便利；貞觀心想：反正去去就回，頂多過它一夜－－也就自己來了。

　　路上有男童在捕蟬仔，有爬上樹的，有在下頭拿著小網撲的；她一好奇，走近前來佇立觀看。

　　眼前的兩個，一大一小，像是兄弟；做哥哥的正捕著一隻，將它放進塑膠袋貯著，由那做弟弟的抓在手裏。小弟弟大概怕蟬飛走，只將那袋子捏著死牢牢；貞觀於是與他說道：「小弟，你不行把袋子捏太緊，不然沒空氣，蟬只會悶死！」

　　那做弟弟的才六歲左右，不很識人，看看貞觀，又看自己兄長，正是沒主意。

　　「對啊，你怎麼這樣拿！這樣它就不活了，我們不是白抓嗎？」

　　那做哥哥的，約是十一、二歲，穿的國小運動衫。他一面說，一面拿過塑膠袋來，做了示範動作，再教他的弟弟照著方式拿；貞觀看他一臉紅潤，問他道：「你捉這個，要怎樣呢？」

　　孩子揮著手臂，拭一下汗，說是：「放著家裏聽啊，蟬的聲音極好聽－－還有，他吵著要我抓啊！」

　　他才說完，一下又向前跑兩步，手中舉的長竹竿，竹竿尾綁著細網：「哇，又一隻了！嘻－－」

　　「哥哥，它是公的嗎？還是母的！」

　　「公的！公的！」

　　「那袋子的這只就有伴了，哥哥，它們會生小只的蟬嗎？」

　　「我－－我也不知道！」

　　貞觀近前來看新抓的蟬，問那大的說：「你怎麼知道它是公的？」

　　孩子笑了起來，卻又極認真回道：「它會鳴叫啊，公的才會，母的不會叫！」

　　才說完，因又發現目標物，哥哥乃抓了弟弟，向前猛跑－－貞觀只得繼續前走，來到一戶人家，見個六十歲老婦，正在收曬著的菜葉，伊身邊一個十歲男童，抱著竹籮立著。

　　孩子的眼睛先看到她；隨即說與老婦知道；老婦停了工作招呼她道：「女孩官，外面熱死人；你先入來歇一下，喝一杯茶，再走未慢！」

　　「多謝阿婆，我趕著上廟寺－－」

　　「那好啊，去拜佛祖、菩薩，保庇你嫁著好人－－路你有熟嗎？要叫我孫子帶你一程麼？」

　　「路我認得，多謝好意－－」

　　老婦不知與男童說了什麼，那孩子丟了竹籮，跑進屋內，一下又捧出一杯白涼水。

　　「你還是喝杯水；這個天氣，連在家都會中痧！那外頭就免講了－－」

　　孩子將茶捧到她面前，他的眼神和腳步，一下牽疼了貞觀的心；長這麼大以來，她不曾喝過這樣叫她感動的茶水；不止是老婦的好意，是還有這孩子做此事時的莊重、正經－－她喝完最後一滴水，又遞還茶杯，孩子這下一溜煙的跑掉；他那背影，極像的銀禧。

　　「阿婆，我上山了－－」

　　「走好啊，下山再來坐啊！」

　　到達山門，正看見日頭偏西；貞觀踏入寺內，直找到大妗的房間走來；她踏上平臺了，才想著要來之前，也無一書一信通知，大妗該不會不在吧！

　　其實是她多慮！大妗是性靜之人，在家中也都難得出門，更何況清修淨地！

　　真不在房內，橫豎也在這個山中啊，她和銀蟾前番來時，常聽得擴音器響，後山工作的尼姑聽著叫自己名字，法號，即會急趨趨奔下來……

　　如果大妗也在後山，貞觀才不要去叫廣播；她只要問清楚了，就去後山找伊－－門板上卻又落了鎖；貞觀這一看，真有些沒著落起來。

　　她小站了一下，見有尼姑經過，立即上前相問：「師傅，這－－」

　　那尼姑有些認得她，說是：「要找素雲姑啊，伊這兩日在淨修房，不出關的！」

　　「那，還得等多久－－」

　　「七日！」

　　貞觀一下閉了嘴，不知說怎樣好；尼姑乃道：「來了難得，施主且山中住幾日再走，我帶施主先找個禪房住下再說－－」

　　貞觀只得相隨往，她因認得從前住的那間，就與尼姑講了；二人來到那房，推門進入，尼姑又去找了蚊香來點，這才離去：「有怎樣事情，且隨時來說！」

　　貞觀謝過那尼姑，這才撿出換洗衣物，又來到小石室洗身，隨後滌衣，用齋，到身閑下來，已是七點鐘！

　　在這樣的清淨所在，她所害怕的，也就是眼前面對自己的時刻。

　　大信走了二年了；二年之中，貞觀曾經奢想過他會與自己連絡。冬天輪著夏天，秋天換過春天，貞觀一日等過一日，她終究沒再接到大信的一字、一紙－－

　　……

　　一場寂寞憑誰訴；

　　算前言，總輕負。

　　要是從前念著這樣的句子，貞觀真的只會是流淚；然而她今生所可能有的折轉與委屈，在這場情劫裏，早已消耗殆盡；她知道大信在澄清他自己，不止是他，他們都是心水混濁時，就不再跨出一步的，然而，這中間的過程，會是多少呢？

　　貞觀終於掩了房門出來，她要再去教字的地方聽經文，她真的必須好起來才行！

　　讀課的所在，如今改在西牆大院；大抵去的人日多，舊有的位置不夠！貞觀尋著燈火找來；入夜的山中，有一種說她不出的悄靜，更顯得寺內的更漏沉沉。

　　她到時，才知課已經開始，原來連時間都有變動；貞觀夾腳進去，待她定心下來；耳內聽到的第一句是：「貪苦，嗔苦，癡更苦！」

　　像是網兒撈著魚隻，貞觀內心一下子的實在起來：

　　「世間無有委屈事，人縱不知天心知。」

　　「抱屈心生蟲，做人不抱屈。」

　　「性乃是命地，命不好是性不好。」

　　「心是子孫田，子孫不好是心不好。」

　　「只知有今生，不知有來生，叫做斷見。」

　　「聞至道而不悟，至昧至愚。」

　　……

　　連著二個日夜，貞觀將所讀逐一思想，然而她的心印還是浮沉！

　　到第三日黃昏，她坐身在從前與銀蟾一起的石上，看著殿後的偈語，心中更是窄迫起來。

　　怎麼會是這樣呢？！她變得只是想離開這裏；貞觀走回禪房，登時收了衣物，且將表嫂託付的包袱寄了尼姑；那尼姑問道：「如何就要走了呢？」

　　「我來之前，沒說要多住，這樣家中要掛念的！」

　　「如此情事，貧尼也就不留施主；這衣衫自會交予素雲姑，施主釋念。」

　　貞觀道謝再三，趁著日落風涼，一人走出寺中；這裏到山下，還得四、五十分的腳程，她想：就這樣走下去吧，反正山風甚涼！她可以坐那六點半的客運車子。

　　走著，走著，她忽地明白剛才的心為何焦躁，原來今天是銀丹表妹欲回家鄉的日子；伊十天前才從日本飛臺北，今天將跟著大舅夫婦回鄉裏；而她二姨亦將於明日動身前往美國，她惠安表哥已娶妻、生子，他實踐前言，接了寡母去住－－眾人都有了著落，獨是大信……她為什麼還要念著他呢？

　　天逐漸黑了；貞觀走經山路，眺著一處處的火燭，耳內忽捲入一首歌謠曲調：

　　哥愛斷情妹不驚，

　　有路不驚無人行；

　　楓樹落葉不是死，

　　等到春天還會生。

　　……

　　貞觀覺得她整個人都抖顫起來，她小跑著步子，幾乎是追趕著那聲音：

　　日落西山看不見，

　　水流東海無回頭。

　　她終於跑到一處農舍才停；歌是自此穿出，庭前有一老婦坐著乘涼：

　　「阿婆－－」

　　貞觀這一近前，才看清楚伊的臉：正是三日前分她茶水的老婦：「阿婆……剛才那歌，是你唱的嗎？」

　　「這－－」

　　那羞赧有若伊初做新娘……

　　「女孩官，你是－－」

　　「阿婆，三天前我上山去廟寺，阿婆你分我一杯茶水－－」

　　「原來你是，你拜好佛祖了？」

　　「阿婆，我是－－；方才的歌，是你的唱？」

　　「是－－啊，你莫笑！」

　　「不會，阿婆，這歌極好聽－－」

　　「都不知有幾年了；我做小女兒時，就聽人哼了……你莫笑啊－－坐一下，坐啊！」

　　貞觀坐了下來，那心依舊激盪不止。

　　「阿婆，你再唱一遍，好麼？」

　　「不好，不好，有人我唱不出來－－」

　　她說到最後，葵扇遮一下嘴，笑了起來：貞觀想著又問：「阿婆，那個小男孩呢？就是你孫子－－」

　　「他啊！他在屋內；把我的針線匣拿去做盒子，養了一大堆蠶！前一陣子，天天都去摘桑葉餵它們，書也不怎麼讀，唉！這個囝仔！」

　　「阿婆，你們只有祖、孫兩個？」

　　「不止哦，他父母去他外公家；明日就回來；阿通還有個小妹－－」

　　「阿婆，你聲嗓極好，再唱一遍那歌曲－－」

　　「聲喉還行，目睛就差了；昨天掃房間，差一點把阿通的蠶匣子一起丟掉，他都急哭了。」

　　「這樣就哭？」

　　「蠶此時都結繭了啊；他從它們是小蠶開始養起，看著它蛻皮，看著它吐絲……唉，我的兩眼就是不好，年輕時哭他阿公過頭－－」

　　「結果呢？有無撿回來！」

　　「有啊，也不缺，也不少，可是繭泡包著，也不知摔死沒有；他昨晚一晚沒吃飯呢！我也是心疼！」

　　「……」

　　「我今天哄了他一早上，以為囝仔人，一下就好，誰知這下又躲著房內了，我去探探！」

　　老婦說著，站身起來，貞觀亦跟著站起；此時忽聽屋內的孩子叫道：「阿嬤，趕緊，趕緊來看！」

　　「什麼事啊！」

　　老婦才走二步，孩子已經從屋內衝出來；他手上握緊匣盒，眼神極亮。

　　「阿嬤，它們沒死，它們還活著！」

　　「你怎麼知曉－－」

　　老婦就身去看，說是：「果然在動，唔，怎麼變不同了？它們－－」

　　孩子喜著接下說道：「它們變做蠶蛾了，它們咬破繭泡飛出來！」

　　怎樣都形容不盡貞觀此時的感覺，因為她心中的那塊痂皮，是在此時脫落下來－－孩子原先站的亮處，此時才看到她，忽又有些不自在起來。

　　「你還認得我嗎？」

　　「認得－－你是三天前那個阿姨……你要看我的蛾兒嗎？」

　　「要啊要！」

　　貞觀近到他身旁，見匣內一隻只撲著軟翅的蛾兒……她覺得自己的眼眶逐漸濕起；那蛾就是她！她曾經是自縛的蛹，是眼前這十歲孩童的說話與他所飼的蠶只，教得她徹悟－－老婦想著什麼，故意考她孫兒道：「阿通，你讀到四年級了，你知曉蠶為什麼要吐絲、做繭？」

　　孩子笑道：「知曉啊－－蠶做繭，又不是想永遠住在裏面；它得先包在繭裏，化做蛹，然後才是蛾兒，它是為了要化做蛾，飛出來－－」

　　大信從前與她說過：十歲以前的人，才是真人－－她團轉了多久的身心，是在這孩童的兩句話裏安寧下來；怎樣的痛苦，怎樣的吐絲，怎樣的自縛，而終究也只是生命蛻變的過程，它是藉此羽化為蛾，再去續傳生命－－貞觀於此，敬首告別道：

　　「阿婆，我得走了，我還得去坐車！」

　　「都快八點了，山路不好走；你不棄嫌，這兒隨便住一晚，明早再走－－」

　　「沒關係，我趕一趕，可以坐到八點半發的尾班車，晚回去，家裏不放心！」

　　「你說的也對；就叫阿通送你到山下！」

　　「不好啊，他還小－－」

　　「你不知，他這山路，一天跑個十幾趟，而且他帶你走近路，走到仙草埔等車，只要十分鐘－－」

　　孩子靜跟著她出門，一路下山，他都抱著那匣子；貞觀望著他，想起自己－－貪癡未已，愛嗔太過，以致今日受此倒懸之苦；若不是這十歲童男和他的蠶……

　　「阿通，我……真的很感激你－－」

　　「沒有啊！以後你還會來山裏玩嗎？」

　　「我會來！」

　　候車處的燈光隱隱，貞觀又將回到人世間，她在距離山下百餘公尺處，停步下來：「阿通，車站到了，我自己下去，你也快些回家！」

　　「可是，阿嬤叫我送你坐上車！」

　　「還有廿分鐘車才來，我慢慢下去正好；你早些到家，阿嬤也才放心－－」

　　「好，那我回去了－－」

　　「你要走好；阿通，謝謝－－」

　　孩子像兔子一樣竄開，一下就不見了身影；貞觀抬頭又見著月亮：

　　千山同一月，

　　萬戶盡皆春；

　　千江有水千江月，

　　萬里無雲萬里天。

　　她要快些回去，故鄉的海水，故鄉的夜色；她還是那個大家族裏，見之人喜的阿貞觀－－所有大信給過她的痛苦，貞觀都在這離寺下山的月夜路上，將它還天，還地，還諸神佛。

　　戊午年　臺北

人間相見唯有禮　作者：潔塵　

　　《千江有水千江月》：人間相見唯有禮

　　聽說臺灣女作家蕭麗紅的《千江有水千江月》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多久，記不住了。但一直沒看過。沒看過的原因是沒有遇到過小說本身，就只是聽說而已。在聽說中，知道這本小說於很多人來說都是一種馨香典雅的閱讀記憶。

　　蕭麗紅生於一九五○年，作品數量不多。除了代表作《千江有水千江月》之外，另還有《桂花巷》等小說。也許，她在讀者眼中，屬於那種「一本書」作家；在和她差不多同時代的臺灣女作家裏，她不像三毛、瓊瑤、席慕容等擁有廣大的讀者群和市場佔有量，她也不太像朱天文、朱天心那樣，以其作品在數量和質量上的雙重實力在讀書界中享有盛譽。但就《千江有水千江月》來說，它的獨特意義是秀出班行的，它純正的古典氣息和民俗滋味，在當代小說中也幾乎是不能複製的。

　　我是才看到這本小說。看的是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的紀念版。說才，是說明看晚了。但看了後發現，也許，這正是現在的我該看的。如果看早了的話，也許會看偏的，吸取不了其中正格的營養，反倒會把一些偏份的東西給放大吧。

　　所謂正格，所謂偏份，都是因我而宜的說法，沒有公共判斷的企圖。在這部小說中，我所感受到的正格，是一種以禮相待的愛情和一個美好端正的人倫世界和世俗空間。這種東西，以我早年的心境和趣味來說，是很難領會其妙意的，自然也很難為之產生敬意。早年的我，對「暖」沒有太多的好感，在一種相對來說比較極端的傾向裏，我的審美愛好一般來說傾向於兩極，一則是熱，熱烈、狂放、豔麗，以及覆蓋在這之上的那層絕望的膜；二則是冷，冷色調的素色、清寂、沉默，孤獨的美感，包圍這些的是一種充滿寒意的空氣。在當時的我看來，暖這種溫度，是家常是安妥，舒服是當然的，但不宜於審美。如今我對於價值的判斷，已然和年輕時大相徑庭，對暖意的好感也隨著年齡的增長大大加強了。當然，如果是涼，在我看來，較之於暖可能更為上乘一點吧，清淡。

　　《千江有水千江月》裏的正格愛情，是它的雅致和本分，有一種對傳統的徹底遵循，甚至是膜拜。所謂有模有樣，有板有眼，一舉一動都以老例的好來行事。沒有反叛，沒有另類，沒有糾纏，發乎情止於禮。這很宜於中年讀。中年人看到這等好樣的青年男女，有長輩似的欣慰。

　　女有貞，男有信。兩個主人公，貞觀和大信，從名字上看，就有一種立願的味道。而兩人之間，則是寶黛共讀西廂的風景，謙恭有禮，含蓄清淡，詩詞唱和，滿口噙香，是那種最端正的男女之情。女人貞觀，淳樸、賢淑，深明大義。男人大信，爽朗、厚實、才華出眾。兩人不在一起的時候，書信交通，大信會在信中說，「……現在是五更天，窗外的海挑著萬盞燈火，起伏擺蕩，卻又堅定明潔，沿著海灣曲線，遙遙相銜；今晚月色沉寂，海天同色，看不出是浮在海面的漁火，還是低垂的星餌，在引誘歡聚的魚群？」是那種寓摯情於散淡無形之中的筆法。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會有這樣的對話：看著中秋時海上的月亮，貞觀取一佛經中的偈語說，「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大信回應道：「此句既出佛經，偈語，是出家人說的，我卻還覺得：它亦是世間至情至癡者的話；你說呢？」－－至情至癡者，自然就有一種特別的莊重；人間相見唯有禮。這對男女完全是在實踐這個古訓。

　　禮，禮儀，是敬意的形式感的東西，在一般的看法裏，它適用於外界交往，在人際關係中起潤滑作用；但在親密關係中，它似乎是可以放棄的，不需要刻意端正自己的舉止，只需要把自己最放鬆甚至是最放肆的那一面流露出來，所謂「卸下面具」，似乎這樣才符合親密關係的要義。其實，世間那有什麼可以徹底放肆的關係？親密如夫妻、情侶、手足，甚至父母與子女，其實，都是人際關係中的一種，只是，這些人際關係較之於外界來說貼得更近一些罷了。再近的關係裏，也沒有人能夠承受另一個人徹底打開的自我，因為這自我中常常裹挾著太多本能上的自私，甚至是惡意。生之為人，克己復禮，讓周圍跟自己發生聯繫的人能夠輕鬆一點，少擔待一點，少受累一點，這是為人的本分，這就是一種最基本的禮吧。我們的古人早就把這個道理教給我們了，「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在看似規範呆板的形式化的行為裏，包涵著濃重的敬意和含蓄的摯情。其實，就是這個道理，愛情中如果缺乏敬意，那是很難持久的；將敬意適度的形式化，則是對敬意的一種維護和充實的方式。「人間相見唯有禮」，應該說不僅是愛情之正格，也是整個為人處事的正格吧。

　　在《千江有水千江月》中，這種堪稱正格的觀事待人的態度彌漫於全書的每一個細部之中。書中的女人們，都是那麼美好，以貞觀的眼睛看出去，「她母親就是這樣一個人，事有大小，她都在心裏分得極詳細。不止她母親，貞觀覺得，舉凡所見，家中的這些婦人；她大妗、阿嬤等等都是；她們對事情都有一種好意，是連剪一張紙，折一領衣，都要方圓有致，都要端正舒坦。」……這些女人們是事事明瞭，處處有樣，比如貞觀眼中在廚房裏洗碗的舅母，「水台前，她仍穿著銀絲洋服，頸間的紅珊瑚串已取掉，腰上新繫了一圍裙，貞觀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濃黑的髮髻上還有一支金釵，一朵紅花，真個又簡單又繁華。」……這些女人們，真應了那個詞的本意了，女子－－好！在這一切的背後，是60年代台南嘉義的風俗民情，節日、祭祀、慶祝、婚宴，吃什麼，用什麼，有那些機趣的切口，還有那些別致的典故……真真個一針一線，一粥一飯，都是那麼美好。有一些敏感的讀者，在讀《千江有水千江月》時，會明顯感受到來自《紅樓夢》的氣息。這種感覺沒錯。蕭麗紅自十六歲接觸《紅樓夢》後就一直沉浸其中，並把這種對世俗細節之美的推崇帶到了她自己的作品中。在後記裏，蕭麗紅說，「人類原有的許多高貴品質，似乎在一路的追追趕趕裏遺失；追趕的什麼，卻又說不上來，或者只能走得老路再去撿拾回來，人類才能在萬千生物中，又恢復為真正的尊者。」

　　近年來，成都市圖書館每個星期都要搞一次面對市民的公益性質的讀書講座。我二○○五年冬天去講過一次，談女性閱讀；二○○六年七月，我又去講了一次，就是講的《千江有水千江月》這本書。講座結束後，有一個女孩問我，「既然它是正格愛情，您為什麼會在最後說，這本小說中的愛情悲劇是必然的？我還想聽您進一步闡釋一下。」

　　是，《千江有水千江月》中的愛情故事是以貞觀和大信的分手結束的，應該說是一場愛情悲劇。但我很難進一步闡釋，因為進這一步，就會闡釋到對面或者說是反面去了。

　　說來也是很無奈也很饒有興味－－世間但凡正格的東西，總是會有一種相反的力量去破壞它消解它。正，總是要和偏甚至是反的東西對抗拉鋸的；而無論什麼東西，都有破綻。當正與偏和反相對峙的時候，後者往往獲勝機率大得多，因為後者更貼近人性中本能的那些向下的東西。在貞觀和大信的愛情中，正面的正確的東西太多了，他們兩人共同把愛情營造得太詩意（中國古典詩詞的詩意）太規則（近乎於男女授受不親）太克制欲望了，他們很默契地把一切人之常情的情愛享樂都押至未來的婚姻裏，但，因為一點誤會，因為對對方習慣性的完美想像，還因為自尊心和那種被不完美傷害了的脆弱心境，兩人分手了。一句話，在煙火愛情中完全不致於造成什麼大傷害的事由，在貞觀和大信的愛情中卻是一種致命的摧毀。太正則易斷，太完美則易夭折。就是這樣。

　　那女孩問我，「那你為什麼這麼推崇這樣的正格愛情？」

　　是啊，我推崇，因為這是文學；從某種意義上講，這種愛情是極端的，在文學中是要推崇極端。生活中，現實中，我推崇煙火愛情－－在我的字典裏，這是一種上不封頂下一定要保底的東西，中間夾雜著各種元素各種滋味，調配方式以中庸思想為根本，以個人修為的層次不一的分寸感為原則，花開半妍，酒飲微醺－－這種東西，結實，不易斷，很有可能長久。這個長久就是指常言說的一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