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聲

《巧婦伴拙夫》

席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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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花嫁補述

　　如果你們還記得花嫁故事之二的話那麼這本故事看來會輕鬆一些。

　　當然這種說法未免嚴重可是──嗯──總而言之，如果您不小心正在翻閱這本書，也正好不小心發現裡頭有些內容正好不怎麼小心地與《上錯花轎嫁對郎》有些許互補敘述的劇情的話，希望你們能好心一些不妨回頭看看《上錯花轎嫁對郎》以茲對照ＯＫ！

　　基本上，這一本故事勉強算得上「花嫁二」之中的番外篇。抽出了「舒大鴻」與「季瀲灩」來重新添上枝葉大書特書，原因是因這樣的夫妻組合寫起來也是挺過癮的，是我調劑生活的方式之一。好玩嘛！

　　硬要說兩本故事之間有什麼不得了的牽扯，倒也不見得！我只是說，湊著一同看，在某些共同劇情上會看得更清楚一些，不過相同點不多就是了。

　　比較難以處理的，是之前隨意設定的劇情，一旦深刻描寫起來，反而覺得頗不恰當，有損女主角的本色（我發誓，當年如果早知道今日我會寫她，一定不敢三言兩語草草交代完她）。所以嘍，各位朋友，一旦、如果、要是你們猛然吹毛求疵地發現上一本與下一本的敘述內容有稍稍不怎麼雷同之處，敬請原諒啦！請相信席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讓他們完全吻合，呃──若有差異，純屬意外。

　　好啦！補述的意思不必看得太認真了。基本上也只是一個單獨存在的故事罷了！但是咧，要是你們不介意再去翻看一次《上錯花轎嫁對郎》，重溫舊夢一下，那敝人在下我更是感激涕零不盡了。

　　這是今年最後一本古代稿，終於交差，心情非常愉快，但願你們也是這麼覺得。

　　拜拜。

第一章

　　唐．貞觀年間。

　　秋涼如水，尤其在地屬沿海地帶的泉州，更是提早感受到有別於盛夏的沁涼，直逼出預約冬天的涼意。

　　泉州盛產木材，經濟動脈亦仰望木材的帶動。數十年以來，泉州第一巨富便是以木材生意起家的齊家，隻手掌控制了泉州百分之八十的林木市場；所以想在泉州幹些木材相關營生者，莫不依附齊家，前去拜碼頭，以圖喝口剩湯殘餚。可見其勢力之龐大。

　　當然，泉州的齊家就可說是所謂的大盤商了。那麼，居住在泉州留雲縣的季家商號，便是齊家眾多中盤商中的一戶，以木材起家，一直維持中產階級以上、大戶人家以下的生活水平。不過，比起齊家的威名，小小的季家名號可也不弱，但之所以出名的原因並非在生意上有何高妙手段，而是季家人出名的脾氣。

　　而季家的人脾氣好壞、聲名如何原本是他家的事，外人連瞧也不會瞧上一眼，但自從季家美麗的獨生女及笄之後，美貌廣為人渲染，招來一堆仰慕者，為人所津津樂道後，季家想不出名也挺難的

　　雖說歷代以來，就屬唐代風氣最為開放，古往今來無一朝代可相比。但在唐初時期，開放風氣並未完全盛行，更別說長安以外的地方了。尤在江南一帶，保守依然是最被規範的要求，也之所以才顯得季家閨女的驚世駭俗了

　　怎麼個驚世駭俗法呢？這就得先談談她的雙親了。她的父親季道吟，是個明理公正並且絕對剛正不阿的男人。以誠待人，廣受好評，但唯一的缺點是當他面對任何不公平、猥瑣的事件時，火爆浪子的脾氣便會一瀉千里、無可收拾；太過於黑白分明，沒有灰色地帶，致使他優良的經商能力一直無法更上層樓；在爾虞我詐的商場，偶爾會吃上暗虧。也幸好他是個重生活多於重工作的男人！他非常明白工作只是為了維持生活水平，當達到目的後便無須汲營太多，所以他將三分之一的時間放工作上，另三分之二時間用於家人與興趣上。而他最大的興趣莫過於親自教導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寶貝女兒了。

　　再說說季夫人林月柔吧！休說別的，只須看看她年輕時的表現，就可以對其性格描繪得一清二楚了。在她嫁入季家第五年，有一天聽人不小心提起她丈夫前往花街柳巷談生意，她一臉平和地回房，當天深夜丈夫回來，她二話不說把初出生才三月的女兒往他頭上砸去！當然是事先算準距離，與了解丈夫有些功夫底子，但也當場嚇得季道吟魂飛魄散。抱住女兒時，腳也軟成一團泥，跌坐在地上了。他以為他娶了個溫柔沒脾性的妻子，但事實上她不易動怒，卻是一動怒便是火山爆發型；丟了女兒還不算，她還割下長髮表示夫妻情斷義絕，從此形同陌路。

　　幸好他有人可以作證，雖去那種地方，但什麼女人也沒沾到，而那人正是他的大舅子；否則他的妻子如果不是自殺便是出家──她是那種永不回頭的人。

　　說也好笑，季道吟是在那時才真正愛上這個美麗的妻子，由以往相敬如賓到真正濃情蜜意。而他的妻子自那一次之後，也沒再發過脾氣，因為他完全忠實。這是她唯一堅持的事，其它則以他為天。

　　這是一對脾氣很差，卻有各自不同表示法的夫妻。

　　自然而然，生下的唯一女兒當然逃不了遺傳的命運。季瀲灩，在家中一處傍湖的別業中出生，當時正值夏季，湖光水色一片波光瀲灩。季道吟抱著粉妝玉琢的女兒面向湖水，便起了這個名字：瀲灩。

　　美麗的女兒激起他所有的父愛，不容他人來瓜分，於是他與妻子決定不再生育其他小孩，只全心全意去疼愛這寶貝女兒。這使得季瀲灩打一出生，就受盡專寵，

　　比其他女人幸運得被教予男孩、女孩所會學的東西。

　　父親教她讀書、寫字，防身健身的拳腳、騎馬，甚至是做生意的方法；而母親則教她刺繡、製衣、撫琴、種花草蔬果、烹飪與打理家務。

　　也許她學得不精，但只要習得五成以上都夠瞧了。她的美麗、壞脾氣和才氣，在在使得人驚豔。已有多事人傳她是留雲縣第一美人，使得她聲名更加大噪。

　　轉眼間季家小姐已十七歲了，正是最適合婚配的年紀，外頭提親的人不少，不過季家反而沒有外人那麼騷動，根本沒有人提起這回事。原本是該消褪熱度的時刻，季家閨女卻又因壞脾氣而再度出名了起來。

　　在一次出門抓藥時，在路上被鄰縣的一名公子哥兒跟蹤並且以言語調戲，當場季瀲灩便轟出一巴掌，硬是將那名少爺由馬上打到馬下，還差點被馬踩成肉乾；而那少爺不是別人，正是泉州首富齊家二公子，齊天授是也。

　　而那齊二公子居然為此神魂顛倒，在留雲縣逗留數日，為季家小姐大大發癡，從街頭到巷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季瀲豔成了注目的焦點，紛紛臆測著她何時會被迎入齊家大門，因為放眼泉州，沒有人比得上齊家的富甲天下。在容貌上而言，齊二公子正是一名美男子，雖生性風流，但男人那有不風流的？眾人早已樂見其成，深信季瀲豔不會放棄這個大好機會。

　　不過，這也只是外人的想法罷了。

　　季家雖然也算得上是富有的人家，但絲毫無富有人家會有的高高在上嘴臉，居家建築也採樸實無華。大門一踏進去是一片石板廣場，沿著圍牆邊種了些桂樹。唐式建築大多採左右對稱法，所以通常主屋有兩座，中間的廊道採直櫺窗迴廊連接而成，往內延伸直到後院為止，建構為四合院，由上方鳥瞰下來像是個「回」字形。

　　季家也是如此，有前院、有中庭、有後院。前院沒有奢華的排場，不作興學習長安目前正盛行的園林造景；不過中庭則較為有看頭了，除了植滿百花之外，唐代上層階級，欣賞各種奇石怪磊的風氣，是季老爺子唯一的高級偏好。多年來經商，每到一處必定採購奇石回家，所以中庭花園內，間或擺了些巨石，使景觀更為秀緻。

　　後院，向來是客人看不到的地方，專屬女眷的天地，所以，季家的簡樸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既不怕招人非議，又能自由發揮，於是季家後院一直是他們一家三口最愛的休閒地。此刻，季家三口正在後院忙著呢！

　　一名年近五旬的男子，身著灰藍色常服，前襟撩起掖在腰帶內，露出褲子與長靴，正蹲在初墾開的泥土上種菜。而他身後約一丈處，一名中年美婦，與一名美麗得豔光照人的小女子，正坐在池邊洗著剛摘起的菜，穿著一式同樣的灰色上衫，衫子的下襬束在裙襬內，高高的束腰亦顯得柳腰的纖細不盈一握，曳地長裙則相同地撩起，一角塞在裙帶中，忙得不亦樂乎，伴著秋風微涼，與陽光和泥土親近是件美好的事。

　　直到一名老嬤嬤端來茶水，一家三口才暫停工作，洗淨手臉，坐在台階上品茶。

　　「老爺，這種天候容易著涼，您老就別太勞動了，叫長工們來種就好了嘛。」老嬤嬤年近六旬，是當年老太夫人陪嫁過來的丫頭，終生不婚，一直待在季家，自是在季家有著超然的地位。

　　季道吟笑道：

　　「趙嬤嬤，身體不好才需多勞動呀！何況我身子已好得差不多了。」

　　季夫人看丈夫發汗的臉色有絲泛白，便道：

　　「老爺，我看今天也夠了，待會就讓灩兒陪您一同對弈吧！」向來身體硬朗的季道吟，在兩年前，渡海送一批木材前往密州時，在海上遇到狂風巨浪的侵襲，在揚州一帶沉船，幸而被打魚的漁民救起，療養了大半年才見起色，被送回來。但從那次以後，體質大大轉虛，容易受風寒，幾乎每個月都得喝一些湯藥補品。

　　季瀲灩起身道：

　　「爹，您等我，我沐浴更衣只須一刻便好，待女兒高超的棋藝來攻得您片甲不留。」話聲隨人遠而消失，性急的季大小姐已轉過迴廊回閨房去了。

　　老嬤嬤再三搖頭：

　　「這丫頭片子沒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

　　當然季氏夫婦完全不介意，相視而笑。

　　「老爺、夫人，對於齊家來提親的事，咱們如果再拒絕下去，不妥吧？」老嬤嬤面孔擔憂，輕問著。

　　到目前為止，齊家已派人來提過兩次親了，據說前些日子齊二公子回家後，因相思而一病不起。這回第三次來提親是齊家老太君的授意，不能像前兩次那般輕易拒絕，也容不得人拒絕。

　　「我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去嫁一個癆病鬼或登徒子。」季道吟重重地說著。如果齊二公子當真一回家就一病不起，代表他身體奇差，女人嫁了他等於只有守寡的命；如果那二公子只是為達目的而作態裝病，那更是不可取，根本是一個色慾薰心的登徒子罷了！

　　「是呀，而且齊家三代以來，男丁皆不長命，齊家大公子不也是在去年暴斃嗎？」季夫人完全贊成丈夫的想法，怎麼說也不允許女兒嫁給那種男子。

　　趙嬤嬤冷哼道：

　　「暴斃？那是說得好聽，其實是為了爭一名妓女，與人打殺起來而慘死。齊家根本是後繼無人了，第三代有三名公子，老大死了；老二好色；老三據說從小病到大，隨時會死掉。」

　　「所以我們仍是會拒絕。只是依齊家丟不起臉的性格，咱們在生意上就──」

　　季夫人有絲憂心。

　　季道吟輕拍妻子的手：

　　「大不了咱們從此不做木材營生，還怕他怎的？倘若齊家會公私不分，那麼合作下去也沒意思了。」

　　「可是在泉州不做木材營生，還能做什麼？」趙嬤嬤問著。

　　而這對有默契的夫妻，在一同望了後院的菜園後，脫口同道：「種田。」

　　惹來趙嬤嬤無奈又好氣的白眼，不知該對季道吟死硬脾氣如何是好。自他小看他到成家立業乃至今日，向來不屈於任何不公不義之事，致使他生意做得比別人艱難，卻是使他的下游生意人備感尊敬，只是，無論如何，這股子士大夫似的心態是不宜做生意的；那還無所謂，怕的是惹到不能招惹的人，結局就難收拾了。看著眼前恩愛又崇尚正直的夫妻，不知怎的，沉沉的憂鬱直從心底冒上來，窒得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希望一切都會沒事啊。

　　惹怒齊家的後果，比原來所預料的更為嚴重。一再拒婚的後果，是令齊家決意要使季家從今以後，再也無法再在泉州立足，甚至，不到冬天，在秋末，齊家便使盡各種箝制手腕，使得季家任何營生也動不得，沒有人敢背著齊家與季家交易；齊家料準了無論如何，季家會在山窮水盡之前屈服，但齊家顯然忘了將季家死硬脾氣計算在內。

　　在事情再也瞞不住之後，季瀲灩才知曉這件事情，衝到父母的房中，直口道：

　　「爹、娘，為何不讓孩兒知道齊家卑劣的手段？」

　　季氏夫婦互看了眼，苦笑了下，由季夫人回道：

　　「知曉了又如何？妳是要去將人殺了？還是索性嫁過去以挽回一切？」她接過丈夫喝完藥汁的碗，拿著手絹為丈夫拭去唇邊的汁漬。口氣冷淡，反而沒有女兒怒火衝天的焰氣。

　　季道吟伸出手，道：「乖女兒，來。」

　　她不情願地走近床榻，纖手放入父親日漸見骨不見肉的大掌中，原本身體就差，又加上近來的憂患，父親的神色更加令人擔心的青白。如果不是四處為求藥而奔波，她應可更早知道商行發生的事的。

　　「爹，我不容許齊家無緣故地欺負到咱們家頭上來！如果世間當真沒有公理了，那麼我們自己來討回公道！」

　　季瀲灩是那種美麗得艷光照人、令男人看了為之屏息的女人，面孔與身段皆不像個十七歲的少女；可是這種面貌的好處是一旦到了三、四十歲反而成了謎樣的年齡，有絕代風華的氣質，以及二十出頭的美貌。此刻生氣的俏臉更添逼人的麗色艷光。

　　「咱們這一家子，把公理正義看得比性命更重要，在拒絕齊家施壓的同時，我們已做好最壞的打算了，昨日我們已叫人送趙嬤嬤回鄉下老家養老，幾個長工也遣散了。女兒，為父也要妳答應一件事。」季道吟正色地看著女兒，眼中有一抹難捨的血親依戀，彷若即將訣別一般，深深凝望的眼，就怕時光稍縱即逝，日後物是人非的蒼涼。

　　「什麼？」季瀲灩心頭湧上不安。

　　「不管結果如何，妳絕不能嫁入齊家。如果事情演變到最糟的情況，也不許妳嫁入那樣奸險霸道的世家報仇什麼的。」

　　「爹！」她驚呼，正想要反駁。

　　但季夫人截口道：

　　「如果我們有什麼不測，也犯不著拿妳自己去涉險，弄個不清不白的罪名，污了咱們季家的聲名。要報仇，方法多的是，但如果是賠上妳自己，就免了吧！」

　　「是呀，乖女兒，我們就妳這滴骨血，把妳生養那麼大，可不是打算給不值得的男人蹧踏。所以我要妳應允為父，如果咱們當真逃不過這一劫，妳對為父發誓，這輩子絕不讓姓齊的男人碰到妳一根手指。」

　　季瀲灩低叫，努力撇開心中泉湧而上的恐懼。

　　「爹、娘，事情到底糟到什麼地步？告訴我呀！我不要聽這種交代遺言似的話，我也不要發什麼誓，孩兒只想知道目前的情形，告訴我呀！」

　　會做這樣的要求，當然是預測到女兒那性子可能採取的手段；不告訴她實情就是怕她太過年輕，不會深想，只知道有勇無謀地正面與人對陣。螳臂擋車的下場可以看得到，大可不必徒增犧牲的人。

　　季氏夫婦交換了個眼神，由季夫人開口：「瀲灩，跪下。」

　　當父母這麼說時，代表她必須完全地順服，一旦她跪了下來，所接受的教誨，就是她死也不能有所違拗，並且嚴重無比。

　　她只能忍住滿心的怒火與氣憤，雙膝點地，跪在父母床榻前。低語：

　　「請爹娘教誨。」

　　季道吟嚴肅道：

　　「對我們發誓，即使報仇，也不許輕賤自己。我們不惜與齊家對抗，就是為了保住妳，也更期望妳嫁給真心愛妳、包容妳的男人，沒道理在這之後，又讓妳落入齊家。如果妳要報仇，就利用妳的能力，經營出一片商界天下，把泉州首富齊家給弄垮吧！這是為父唯一允許妳做的方式，當然，這是做最壞的打算，如果僥倖些，咱們一家子可以安然逃開泉州，躲過這一切，但任何事都必須估量到最壞的情況。瀲灩，對我們發誓。」

　　收起不平的怒潮，她平靜地伸出右手直指向天，沉靜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爹娘在尊前。我，季瀲灩發誓，今生今世絕不會讓齊家的男人沾到我一根手指，即使報復也不會用殺人放火的方式來辱沒季家列祖列宗。謹遵父親教誨的方式，光明正大地回報他人，若有一句誓言違背，我將不得善終，永世不得超生。」

　　「很好，灩兒，記住妳的誓言。」

　　季道吟輕聲說完，與妻子交換了一抹淒絕的苦笑。齊家布下天羅地網，等他們山窮水盡而上門乞求貢獻，賣女求榮。但他們一家子，卻是寧願以性命去換取他人眼中不值的尊嚴；可預料到的結局，並不足懼。夫妻倆雙手緊握，以眼神交流，怎麼也不會讓女兒知曉些許。

　　如今剩下的牽念，是安全地將女兒送走。如果可能，季道吟心下沉吟著，他也要把妻子一同送走；如果非死不可，一個人以死昭志也就夠了，何況他這病體，早已拖不久了，他心中自己有數。

　　將女兒拉到跟前，一手摟住一個，妻子與女兒是他一生的驕傲與眷戀，深深地擁著，怕的是，以後再也沒有這種溫馨時日了。

　　齊家會知道他們的壓迫得到什麼結果！很快就會知道。季道吟蒼白的臉上泛著不屈的笑。

　　齊家人以箝制手段弄得季家信用破產、家財敗盡的結果，換來的不是送上門求和的美人，而是懸吊在季家宅子橫梁上自縊的季道吟。那是他血淋淋不屈的控訴，以及對債主們的負責。

　　而，連夜被季道吟派人送出城外的季氏母女，在昏穴自動化解後，季母即不吃不喝地跟隨丈夫而去。她不容許丈夫撇下她，更不原諒丈夫居然拒絕她的跟隨，她是執意要下黃泉追問的，這是她生平第二次動怒，沒人平息得了。

　　季瀲灩流乾了眼淚，強行灌食也無法讓食物進到母親胃中，母親會如數地吐了出來；三天之後，季瀲灩失去了母親。

　　面對女兒憤怒的哭喊，季夫人只淡淡地提醒：

　　「別忘了妳的誓言。」

　　母親嚥氣那一刻，季瀲灩便收起了淚水。她知道誰該為這一切負責，父親的自縊、母親的自絕，都令她憤怒！她憤怒父母的自私、什麼也不告訴她，而母親愛父親更甚於她，所以也去了；可是這些悲劇的造成，全是齊家所引起。她痛恨父母就這麼丟下她一人，但這股憤怒可以先壓下，待她將齊家搞垮復仇之後，她會立於父母墳前，好好吼出她的狂怒。現在，第一步是安葬好父母；再者，她必須思考出一個法子，讓自己很快地富有。

　　父親放在她身上的銀票因父親商行已倒，已不具任何效用，她不會天真得拿去任何銀樓寶號兌現。人在，人情在；人亡了，在那其中的銀兩早已順理成章地作廢，被當成沒那回事，她那一生耿直的爹，怕是不明白這道理的。而母親臥榻那三日，她利用手上的碎銀抓來藥帖強迫母親食用，救不回執意下黃泉的命，也花去了大半銀兩。手頭上僅剩的十兩銀子，只夠買一具木板釘成的棺木，幸好能讓父母合葬，也算能讓他們安息了；再請人去衙門領回父親的遺體，典當她的一隻手鐲，總算辦完父母的後事。

　　一貧如洗並不能傷她心志分毫。

　　鏟了最後一坏土在墓上，她丟下鏟子，傲立在墓碑前，輕聲道：

　　「無論女兒怎麼氣您們兩老，此時此刻也不是向您們兩位老人家發怒使潑的時機，孑然一身的女兒，理應感謝爹娘悉心的教導，致使淪落到再不堪的境地，也能存活下去。也許正如爹所料，倘若沒立下那樣的毒誓，女兒一定會嫁入齊家，手刃齊天授那混蛋，可是這種玉石俱焚，並且辱沒季家門面的作法，此刻想來，確也不妥。我不是一籌莫展的閨秀，除了哭，就只能選那樣低等的方法；我是季瀲灩，我有腦子，有強健的身體，還有無盡的時間，在齊家那個老怪物未死前，我一定要她親眼看見自己的江山垮掉，淪在我手上掌控生殺大權，爹娘你們等著，等我了結了齊家，接下來就是你們兩個了！女兒這股怒火不會消的：永遠不會！」

　　她咬牙說完，對墓碑拜了三拜，叩首之後，拾起一邊的布囊，甩上肩，往山下走去；等她再回來拜墳時，必是報仇之後。

　　她會成功的，必成功不可！夕照分外刺目，初冬的陽光理應溫煦，卻在今日燃燒如火球，呼應她心中狂攪的怒火！

　　一陣寒風刺骨，她一襲秋衣在抖瑟，卻依然不屈服天氣的直挺；再寒冷的氣溫也比不過她冰霜冷硬的心，也抵不了冰霜心中包裝的岩漿之火。既是嚴冰也是怒火，和這種初冬的天氣相較之下，算什麼東西！

　　揚起一張艷麗冰顏，她再度往留雲縣而去！如今季家已家破人亡，那麼留下的季宅便失去了存在的目的，與其任他人占領或荒廢，不如一把火毀個殆盡；她不容許曾經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天地被褻瀆。如果有人會去接收，必須是由廢墟中去重建。而她，再也不會回到留雲縣了；家已不在，是出生地也已不具意義了。她不在乎。

　　季瀲灩忘了去計算一點，齊家逼出了人命，依然不放棄地在找她，並且有了新的名目：季瀲灩成了季家唯一的大債主。原本一切債務應隨人亡而終止，那些受損失的債主們並不會對一個弱質女流去要求賠償，可以說是季道吟的正直被客戶們所欣賞；人死了，也就不為難。但倘若有人捧上了白花花的銀子上門換債條，那些債主們豈有將錢往外推的道理？所以，齊二公子便成了季家的債權人，囂張地帶著惡僕在泉州八大縣中放話尋人，重金懸賞。當真是色膽包天！以齊家權勢而言，要什麼女人沒有？可是須知那些公子哥兒被慣壞了，壞到某一個程度，便由自虐中找尋樂趣，愈弄不到的愈垂涎，才會對季瀲灩這般緊追不捨。

　　在季瀲灩燒了自家宅子的第二天，前去當鋪典當飾物當盤纏時，便已有人通風報信，討了個大賞。所以當她走出當鋪時，便被七、八個惡僕涎笑地圍住，一如以往，中間高坐於白馬上不可一世的自是齊二公子了。

　　她的臉倏地凝上一層冰霜，緊握拳頭，死命克制自己撲上前殺人的衝動。「這是什麼意思？」冷如冰霜的問話，一如她身上的黑色喪服，她做男裝打扮仍難掩容姿，傲挺的下巴直直對上那名英俊得似女子似的公子哥；倘若不是一雙邪媚淫濁的眼，這齊家傳下來的樣貌當真是不凡了。

　　齊二公子在壯僕的暗扶下，表現出翩翩風采，在佳人面前賣弄瀟灑地「飛」下馬背，正打算以最上佳的姿態博得佳人崇敬的注視，但，顯然有家僕暗助仍是不夠的，地上的融雪依然讓他跌了個四腳朝天，狼狽至極。

　　「少爺、少爺，沒事吧？」五六個壯僕全擔心地一湧而上，生怕這個二少爺有個不測。

　　另兩個擋住季瀲灩的路，不讓她有機會離開。

　　季瀲灩勾了勾一邊的唇角，像是嘲笑，面孔竟是益顯冰冷。待他又站定，她道：

　　「齊天授，你是來向我示威些什麼嗎？」她心中自然知道不會是。齊家放話找她的事上讓她名氣之高，直逼江洋大盜，紅遍泉州各大縣。

　　齊天授向前走了兩步，伸出手嘖嘖有聲道：

　　「小娘子，即使是粗衣男裝，妳還是這麼美，嗯？真是想死哥哥我了。」

　　他的手在勾上她下巴之前，被她揚手打開，力道之猛不僅打開了他右手，也讓他整個人在作用力下原地轉了一圈，幸好兩名壯僕及時扶正他。

　　「放肆！」齊家傭人之首，狐假虎威地大喝：「來人，抓住她！」交代完才在頭昏目眩的齊天授耳邊道：「二公子，這季家丫頭刁蠻潑辣，咱們先且拿下她才好辦事，反正此刻她孤女一個，又欠咱們大筆銀子，怎生對待，還怕他人強出頭嗎？說實在，這等女子實不宜娶入家門，玩玩尚可，公子就別一心想迎她作妾了吧！」

　　齊天授撫著疼痛的右手，臉色變了幾變，揮開傭人，不禁對著好不容易才讓傭人給抓住不得動彈的季瀲灩破口大罵道：

　　「妳這個不知好歹的小賤婦，也不看看今日是什麼身分，敢對本少爺無禮！原本少爺我好心憐妳孤苦伶仃，願意施恩收妳當個小妾，過榮華富貴的生活，但妳本性頑劣，不配入我齊家門，只合著去『天艷樓』當個娼妓，送往迎來，才償得起本公子所受的羞辱。給臉不要臉的賤人！不過，本公子得先嘗嘗妳，拔得頭籌才行，哈──哇嗚！」淒厲的吼聲響遍九霄。

　　眼下便見著，原本意興風發的齊家公子雙手塢緊胯下，滾在雪地泥濘中痛呼不休，有如被宰的豬嚎。

　　雙手被制的季瀲灩，不代表她真的動彈不了，至少她修長的玉腿是自由的，狠狠相準他胯下踹去，沒當場踢昏他真是扼腕。她大笑出聲，雙臂傳來被擰得快斷掉的疼痛，也制止不了她快意的笑容。

　　「怎樣？齊天授，這算不算是拔得頭籌？你可是本小姐生平第一個踹的餓中色鬼。」

　　「妳──妳──」齊天授直到許久之後才有法子開口，以氣若游絲的狂怒指她道：「給我掌嘴！」

　　「是！」貼身家僕立即上前，左右開弓，將季瀲灩打得口角溢出血絲。

　　但她連悶哼也沒有發出，兩巴掌也打不去她眼中的狂傲：「姓齊的，你最好是將我給殺了，否則我季瀲灩便會終生以誅殺你為目標，你與我，只能有一人活在世上。」

　　她陰寒如冰雪的語氣眼神，令齊天授不自禁由心中泛上一抹寒意，他雖然好色，可是為了一個女人喪了自己的命划不來，是不是？誰知道女人瘋起來會多麼危險！尤其眼前這一個──可惡！居然敢踢他的命根子！

　　他心中暗自又氣又怕之時，僕人又湊到身邊來獻計：

　　「公子爺，不如先將她賣入『天艷樓』，讓老鴇與打手教訓她，將她教得乖巧些，再去玩她，到時還怕她不從嗎？此刻這賤婦猶如野馬，不經馴服而貿然騎她，只怕會賠上性命，公子，這種差事就讓妓院人來做吧！」

　　聽得齊天授點頭，得意大笑道：

　　「好！這樣甚好！季瀲灩，本公子即刻將妳賣給『紅花院』，原本是想給妳過好日子，去『天艷樓』那種一流妓院給人拱著當尊玉菩薩，偏妳粗野難馴，本公子只好將妳交給三流妓坊的鴇母調教了妳會為今天付出代價的！」讓傭人扶上馬，胯下一坐，本想威風地領馬前行，那知痛傷未癒，這一坐差點讓他哭爹喊娘，人也跌到馬下。最後只得吆喝傭人備馬車，一腔狂怒遷移到在一邊掙扎的美人兒身上：「拖著她走，咱們往紅花院行去，讓那些匹夫走卒欣賞一下即將落戶妓籍的大美人、季家破落戶的千金，今後只要幾兩銀子就可以任人狎玩了！哼！」

　　當真在市井人潮中，公然拖著一名男裝俏麗佳人往妓院方向而去。

　　死命掙扎的季瀲灩當然沒讓押住她的男傭們好過，可是她自己也沒得到憐香惜玉的待遇。掙扎的同時，她仍須死咬著下唇，不讓怒火化為穢言傾口而出，她沒有這種庭訓，這些人也不值得她失態如瘋婆子，何況即使破口大罵也罵不回自由，也罵不回這些狼心狗肺之人的良心，只能令他們更加快意罷了！

　　她不會屈服的！她不會屈服在這形勢之中，齊家加諸於她的仇恨與羞辱，她總有一天會加倍討回來！

　　一定會！

第二章

　　打洛陽趕一批鏢銀前來泉州，拿到豐厚的酬庸之後已近黃昏時刻。舒大鴻戴上斗笠，站定在樹旁，撫著他的愛馬。

　　在「遠揚鏢局」的大門口，一群臨時受聘的鏢師們正在互相道別。由於這次押鏢的銀兩過於巨大，才會臨時聘請十位來自江湖、又兼具正直特質的人士來護鏢，以壯聲勢讓覬覦的宵小不敢打任何邪念。總算，都告一個段落，分了大筆錢財，過個一兩年好日子不必愁，許多人已吆喝著要上妓院快活一番了。

　　本是道別的門口，霎時響起了呼朋引伴的叫聲，恨不得立即衝向妓院，去當火山孝子，把個把月賺來的血汗錢全數賣力地奉獻在花街柳巷中。

　　「老劉，你說咱們上那兒好？是『天艷樓』還是『絕麗閣』？聽說泉州的大美人全在那兒了。」

　　「老方呀！得了，惦惦咱們的錢袋，還不夠給下人、老鴇打賞哩！還不如上『紅花院』住個十天半個月。女人呀，關了燈都沒差了啦！」

　　轟然大笑夾雜無限曖昧，人人的情緒全上了最亢奮處，紛紛上馬，往紅燈高掛的柳巷而去。

　　不一會，大票人全走光了。一直沉默站在樹旁的舒大鴻也跨上馬，一張平穩樸實的面孔上簡單俐落地表現出四個字──「平凡普通」。

　　當然也別怪人家那些「大俠」們讓他落單，在洛陽時，要不是某位「俠士」臨時不參加了，出了個缺上讓他這個沒沒無聞的人撿了個便宜，他根本討不到這個高報酬的好差事做；人家圖的也不過是他壯碩耐用的體格好支使。

　　社會是現實的，有名有號的人通吃天下，籍籍無名者靠邊站都嫌礙眼，所以「出名」是闖江湖的人必做的事；無論好名壞名，出名就是熬出頭了。

　　嘴角拉開一抹憨憨的笑，斗笠下隱去的卻是一閃而過的精黠。一夾馬背，放馬而行，走的，竟也正是剛才那群人去的方向。

　　「唉，馬兒，怎麼你也走向溫柔鄉去了？你不是一向偏不去人多的地方嗎？」舒大鴻笑問，輕手輕腳地撫著伴他三年多的愛馬。

　　而那匹看起來又老又醜又蹣跚的馬，則慢吞吞地叫了聲，依然走向牠要走的方向。

　　沒錯，一向游手好閒的舒大鴻不賺錢時，就是放任他的老馬載著他亂走，走到那兒算那兒，他這個馬主則一點意見也沒有。

　　斜揹在身後的包袱，除了一套換洗衣物外，最為沉重的，就是剛才分到的一百兩銀子了。在貞觀年間的太平盛世，雖說每斗米不過才四、五文錢，但也因經濟繁榮，一切玩樂的消費卻也高得離譜，不是人人玩得起的。一兩銀子為四百文錢，可以買一百斗的米，卻不夠給妓院的茶錢祝儀；休說低等妓院一入門打賞茶錢就得五百文，光是喝個小酒，兩千文起價，夜間加倍，再過個夜，只怕金山銀山轉頭空了。

　　看起來很多的一百兩，用來過日子，吃個三年也不愁，但用在玩樂，只怕明日只剩一件褲子出門來。

　　「馬兒，你猜我背上這些銀子可以傍身多久？」

　　「嘶──」老馬又應了聲，聽起來像是在說不樂觀。

　　舒大鴻笑容又現，煞有其事地與馬聊天：

　　「我想也是。我八歲陪老乞丐上街乞討，就有一個落魄的老相士說我有金山銀山也沒用，來不及放溫熱，轉手就不見了；幸好我孤家寡人，也不怕對不起誰，餓著了自個兒肚皮還好，忍一忍就過了。不過那老相士也糊塗，也許是我把半個槓子頭分他吃的關係，他居然詆我說我會討到一個大美人當媳婦，這可好笑了。在六年前，我要離開村子時，去問隔壁的阿滿要不要跟我，就被她罵了一頓。你瞧，連全村子公認嫁不出去的女孩也不要嫁我，那來的美人會睬我？那阿滿也真是的，我也不過是看她已過二十，沒人要丟面子，想說做件善事娶了她，怎知她自以為是一朵美麗的花，唉，不知她如今嫁了沒有？真可憐。」

　　前方的喧嘩打斷舒大鴻的自言自語，不必他多言，他跨下的老馬立即精神抖擻地快步跑過去，完全不似剛才的蹣跚。

　　圍了一大群人的地方，正是「紅花院」的側門，用來買娼女的地方。由於前來販賣的人聲勢浩大，帶來的女孩更是難見的艷麗無比，不僅吸引來了鴇母，也來了大票尋芳客忙著流口水。

　　天色已昏暗，被一路拖來的季瀲灩玉容慘白泛青，幾乎昏厥，只憑一股無法摧毀的毅力讓自己保持清醒。她的衣衫因多次跌倒，不僅髒污狼狽，手肘與膝蓋全擦傷破皮。挾持她的壯漢毫不憐惜地丟她跌在地上，與鴇母叫道：

　　「陳嬤嬤，這貨色你瞧瞧，我家公子說廉價出售，三百兩成交，包妳日後錢財如河水來。」

　　「三百兩也不見得便宜哪！您家公子是──」老嬤嬤尖拔的聲音開始了「喊價嫌貴」的意圖。

　　「齊二公子賣的人妳有啥不放心的？要不是這賤婢太野氣不受教，我家公子也不會輕易放手，如果這賤人一如她表面上看來的高傲，八九不離十是個未開苞的，三百兩還便宜你們這小妓院。」

　　鴇母眼睛一亮，又再度看向地上難掩國色的大美人，正要應允，不料在一邊觀看的人有人吆喝了。

　　「喲上這麼俏生生的大美人，又是清白身子，我王大恩五千兩也肯買！不如賣給我當十二姨太吧！」有人開始喊價，企圖以低價購得這名令人失魂的大美人。

　　其他有志於美人的色男們也蠢蠢欲動要喊價了，急得鴇母直想轟人！這個大美人若教人給買走了，那她這「紅花院」恐怕真的只有沒落一途了！要生意興隆就得有尊名副其實的花魁供著，她早需要這樣的大美人了。

　　鼓譟聲不絕，但押送前來的壯漢大叫道：

　　「不行不行，一萬兩也不行，誰敢買走這賤人就是想與齊家作對！我們公子說得很清楚，就是要這女人當妓女，三百兩的低價是為了羞辱這賤人膽敢冒犯我家公子。此刻我家公子正在此地的別館，如果誰趕買下她為己用，先捻捻惹不惹得起齊家。」

　　一番話說得一票色男人退了三大步，只敢流口水，不敢說話。

　　笑得眼睛都看不見的老鴇是唯一得意的人：「兩位大爺，老身也不喊價了，請齊二公子放心，老身會好好調教她的，讓她再也不敢冒犯二公子。還有，各位大爺，這女人大家都想要，何不讓她待在『紅花院』，供大家享用呢？別爭了吧！」

　　「那她什麼時候可以接客了？」其中有人忙不迭地問。

　　「很快，很快！現在就先請各位大爺移到前門去光臨本店，張三、李四！請大爺們到前廳，叫丫頭們伺候。」

　　「是！」

　　那位保鑣很快地領了一票人到前院去。

　　「兩位大爺，怎麼不見二公子來呢？」

　　兩名壯僕狠瞪了地上的季瀲灩一眼──

　　「本來要來的，但因身體不適先回別業休息了。」

　　這種解釋換來季瀲灩一聲冷笑，含著無比的嘲諷。

　　「妳笑什麼，賤──」慘叫聲取代了原本會有的巴掌聲。

　　就見原本伸手要打人的一名壯漢跌在地上哀號，以左手扶著軟綿綿的右手。

　　另一名壯漢與妓院的打手全跑了過去，有人喝著──

　　「誰？出來！」

　　一人一馬，緩緩由黑暗中走出來，碩大的體型，灰色短衣打扮，三分像江湖人、七分像苦力，厚棉襖的內裡甚至由幾處破洞口露出頭來，一看便知是中下等身家的江湖浪人，而那平凡的面孔鑲著好欺負的憨厚，更讓那批打手由心中輕視了起來。

　　「喂！小子，沒事閃一邊涼快，別壞了大爺的事，滾開！」

　　舒大鴻走近那些人，不自禁地低頭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不經意一看，卻差點使眼珠子掉下來！他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孩，像仙女似的。想也沒想，就要伸手扶起她，當然有人伸手打來，企圖阻止，但都被他隨手一揮，打到樹上納涼去了

　　「姑娘，妳還好吧？」

　　「死不了！放開我！」又是一個登徒子，如果她還有力氣一定也會狠踹得他絕子絕孫，可惜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也只能吐出幾個字而已了。軟弱的身體無力地借他手勁扶持，她只有以僅剩的力氣瞪人，一雙美目直往他臉上射利刀，不過這木訥的男人恐怕遲鈍得連理解也不能。

　　「放開她！要玩她，改日來『紅花院』光顧就行了。」老鴇走過來叫著。一百兩銀子晃在老鴇面前。

　　「給妳。我買她。」

　　「一百兩就妄想買走她？喂！你這小子得失心瘋了？老娘我才用三百兩買過來，你這混帳竟妄想──」。

　　「我還有一匹馬、一把劍，共值七十兩。」舒大鴻又將腰間的軟劍解下，順便指著不遠處的老馬。

　　幾個打手不客氣地圍住他。

　　「你這個死二楞子，打得你滿地找牙後，看你還敢不敢撒野。別跟他說了！上！」

　　「再多我就沒有了！」邊說的同時，一手攔扶著佳人、一手開打。

　　外表平凡到極點的舒大鴻武功可不馬虎，隨隨便便七、八個打手全躺在地上，嚇得鴇母全身發軟跌坐在地，恐懼地瞪著眼前的大漢。

　　「來，給妳。」他將一百兩與一把劍交到她手中──「好，這姑娘是我的人了。」說完雙手抱起季瀲灩轉身要走。

　　「等一等，你得搜出那惡僕身上的借條。」天哪，這男人以為帶人走就沒事了嗎？

　　「哦。」他又轉身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打手，不知該怎麼開口請人家自動奉上。「呃──那個──」

　　「鴇母，還不快搜出借條給我！當心他將妳的髒店砸為平地！」季瀲灩怒叱含威地叫了聲。

　　就見鴇母嚇得半死，爬到齊家僕人身邊搜出一些借條，雙手含抖呈上來，只求快快送走這尊煞神。

　　季瀲灩伸手接過，抬頭瞪向抱著她的男人道：

　　「還不快走？」

　　「哦，好。」他楞楞地應著，快步轉身離去。臨走時看向他的愛馬，依依不捨地點了一下頭。但他不能想更多了，掃視懷中佳人身上的傷口，他得快些處理才行。

　　好美麗的姑娘，就是看來有點潑辣，瞪得人心慌慌。

　　留雲縣北邊近郊區，已不見人煙，穿過荒煙蔓草少人行走的草叢，過了一個黑沼澤，隱在一片未經修飾樹林中，有一間破廟，呈四合院的建築，四五間的屋子，沒有一間不漏水。

　　舒大鴻在細雪紛飛中，找到一間還不算破得太離譜的屋子窩身，將美人兒置放在安全的角落，點上一堆火之後，找來一堆枯草鋪成床，再將自己包袱中僅有的一件寬大棉襖蓋上，便是他所能為她提供的舒適了。

　　季瀲灩被放在其上，在他還沒趕著去做別的事之前拉住他衣袖，冷聲問著：「你有何企圖？」

　　「呃？」舒大鴻一張樸實的臉在火光下映出一片愕然。企圖？為什麼要有企圖？

　　「我不會允許你欺凌我！」她堅決地低語，但疼痛與飢餓讓她表現不出氣勢，讓自己浮現難以置信的柔弱。

　　「妳的傷口必須先上藥。」他四下看著，找到一隻缺口的盆子，到門外找水，不一會已端回一盆凍死人的冰水進來。

　　盤腿坐在她面前，抓起她一隻手──

　　「放開！你想做什麼！你趕非禮我，我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她伸手欲打他，卻再也沒力氣，只能尖聲大叫，一雙火眼威力十足地瞪人。

　　「妳怎麼這麼潑辣？」他愕然問著。抓她的手沒有放開。

　　她努力要抽回手，卻抽不開，差點氣岔過去。

　　「下流、不要臉、混帳！」她一串罵人話挺溜。

　　好吧，他罵不過她，只有不要理她。低頭看她傷口，拿出白巾沾水輕拭──

　　「你這登徒子，還不放手！痛死人了！」沒被捉住的左手有氣無力地往他臉上打，連拍蚊子的力量也沒有。

　　雖然不會痛，可是她這樣亂動也挺煩人的，索性，舒大鴻將她睡穴一點，不但她可以休息，自己耳根也可以清靜。

　　叫囂聲戛然而止，怒火衝天的佳人由張牙舞爪到安靜沉睡，顯現出一副美麗的容顏如畫，任何人見了都會心臟加速亂跳，忘了今夕是何夕。可惜舒大鴻沒福氣欣賞，他眼前唯一記得的，是快些將她身上的傷處理好，否則留下疤痕，對女孩子而言是挺傷害的事。

　　什麼也沒想，他是有傷便治，從臉頰的瘀青到腳踝的破皮，一一照應過了，不敢有一絲遺漏。直到擦完藥，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件天大地大的事。

　　他把人家閨女的身體看了大半，也摸遍了──

　　一旦這個認知砸入遲鈍的大腦中，他才霍地跳起來，退了兩大步，差點踩入火堆中，炭黑的國字臉滿是紅潮如充血。如果這時代有「腦溢血」這名詞，他大概離那症狀不遠了。

　　幾乎是連滾帶爬的，他奔出屋子，呈大字形地趴入雪地中，還不小心給雪中暗藏的石塊打青了頭。

　　怎麼辦？怎麼辦？

　　即使說他是來自偏遠小村的莽夫，總仍是明白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當年他想娶隔壁的阿滿可也不曾碰過人家一根頭髮，如今──這簡直是毀了人家姑娘的名節了，雖然此時只有天知地知與他自己知，可是看了就是看了，摸了就是摸了──嗯，現在想起來，雙手才知覺到自己摸到的是一副曼妙的溫香軟玉──

　　他呆呆地看自己雙手，傻笑──

　　彷彿被燙到了似，在雄性天生的自得過後，正直毫不客氣地凌駕上來誅伐他良心，害他連忙將雙手直往身上搓，想要把那種軟軟的感覺搓去，也努力把一些類似色情的想法抹去，一點也不能留在腦海中。

　　捧了一把雪搓上溫熱發燙的臉，不久，雪在他熱力下化為溫水，直由手指縫流下。他看著水中掬著的水，也看到了自己那張平凡到連阿滿也不肯下嫁的臉──

　　唉！配不上呀。

　　而他竟敢有一點點妄想。可別真的應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句話了，活了二十五年，他可從來不敢想。

　　一個人平凡到極點也就算了，怕的是連身家都沒有──並且可預見的永遠不會有。他那裡養得起家？裡頭那個辣美人雖然一身狼狽，但一眼就可看出是個好出身的姑娘。他妄想不得的。

　　雖知配不上，但那麗顏仍教他心頭不禁地亂跳，美人嘛，那一個男人能不心動？

　　可是──他看了她身子了呀，是不是該負一些責任？

　　舒大鴻發現自己陷入了二十五年來最大的困境中，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地上，差點讓雪蓋成一具雪人。

　　怎麼辦才好呢？

　　由沉睡中轉醒，身體上的疼痛便不客氣地流竄在知覺中，由頭痛到腳。可是這種難得的舒服睡眠，卻是睽違已久的，久到她已遺忘掉自己這輩子是否真的有沉睡過的無憂時日。

　　舒服地輕歎，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堆溫暖人心的火；再望過去，門外的雪仍紛飛，今年算是早冬吧，才十二月初就瑞雪不絕。忍不住抖瑟了下，不自覺地將身上的被子拉高到脖子上，低頭一看，方知蓋在身上的是件男用的大棉襖，不是被子，然後她才係想起對她施以援手的那名男子。

　　憑著火堆中幾塊新添的柴薪來判斷，那名男子應是剛出去。

　　緩緩坐起，身子靠在溫牆上，想起了那男子有一張樸實的相貌。從衣著上來看，生活必定是不好過的，掬盡了身家買下她，存著什麼企圖？

　　頭好疼，在這樣的境地，不由她不去正視身為女流，且是孤女身分的女子，在社會上生存的不便，隨便一個男子存心輕薄或不軌，都可輕易使她陷入被欺凌中。仔細思量，在這不公平的世界上，她得有個名分來讓人尊重，也許找個男人嫁了，是復仇前最迫切的事，否則她一介伶仃女流，出門在外遇到地痞流氓什麼的，硬是押她賣到煙花地，她是連喊冤的機會也沒有了。而這種事卻是有可能發生的。

　　腦海中不期然跳上一張樸實拙憨的男性面孔，下意識地再三搖頭──不，不是他，不會是他！

　　若想早日報仇，她只有嫁入財勢相當於齊家的豪門才可以，不然也得嫁個氣勢不凡的男人以助她復仇才行。這兩點，卻都是那男子身上沒有的。

　　不必再細看，憑她閱人的眼光已精準地抓出那男子身上主要的特質。老實、笨拙，而且是個爛好人一個。

　　身為「好人」極有可取，但「爛好人」就不同了。完全沒原則的付出，用自以為是的善心做些也許會釀成大患的事蹟。這年頭，所謂的善事不見得是真正幫助了人，須再三細思量才做得的。

　　但是這個「爛好人」仍是救了她的恩人。

　　她不悅地擰緊眉頭，清艷絕俗的容貌劃出嚴厲的線條。她季瀲灩居然會欠這種人恩情，畢生最痛恨欠人恩情，因為那是永難還清的東西，怎料上這筆大帳，竟是掛在那楞子頭身上。

　　門口突然填滿的碩大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冷靜且淡漠地看他，以一種挑剔的眼光再度打量他，看久了會順眼，畢竟他不能說長得不堪入目，可是那憨頭憨腦的蠢樣卻是怎麼也抹不去的。

　　兩個時辰從市集來回的路程被他以一個時辰走完。才一踏入，舒大鴻便楞楞地定住了腳步，揣在懷中的油紙包差點掉落了地。久久，他才吶吶地開口：

　　「呀──妳──妳醒了。」那一雙大眼瞪得人心慌慌。

　　廢話，不醒了還能瞪他嗎？

　　「我──我那個──妳餓了吧？」他手忙腳亂地捧著油紙包要給她，不料因緊張而失手，油紙包滑出手，以完美的拋物線落在她身邊，並且也滾出幾個已冷的包子。

　　舒大鴻連忙跑過來，二三大步已在她面前，抓起包子又拍又捏的，一眼也不敢看向眼前的大美人。

　　這麼近身看他，才知道他的壯碩不容忽視，那種體格幾乎有她的兩倍大。恍然記起昨夜精神渙散時，唯一感受到的飄浮感；在他的臂彎裡，自己猶如是一根羽毛般的輕易被摟抱。她視線由他手中的包子流轉到他臉上，看到了一雙濃眉──這大概是他面孔上唯一值得欣賞的地方，顯見這男人的性格有著剛強的一面，與他此刻的慌亂並不協調。

　　「你有何目的？」她問著。

　　「目的？」他抬頭，不解地重複她的話尾。

　　「總會有所圖謀吧？少來那一套什麼悲天憫人的說辭，我不信那一套。」

　　「我做什麼圖謀妳？看起來妳比我落魄多了。」他實話實說地指出事實。因為眼前買得起包子的人是他，而她身上恐怕連一文錢也沒有。

　　她扯高一邊唇角：

　　「我沒錢財，但女人的價值一向高。」她雙眼一瞇：「你想得到我的身體嗎？」

　　「呃？」多麼偏邪的念頭，他舒大鴻就是有副歪腦筋來轉上八百遍，也不會想到眼前落難女子必須以獻身回報他。以前蹲在廟口聽人說書，所謂以身相許的事，每一個大前提，一定要恩人是俊男或美人才成，這個慣例他很清楚，才不會破壞規矩哩。於是他覺得有點生氣地反問：「我沒事要妳的身體做什麼？」

　　喝，這醜男居然敢嫌她！

　　「我的身體有什麼不好！」她眼中點了兩盆烈火，聲音拔尖了八度。

　　「既不能吃，也做不了什麼工作，我寧願要一隻豬──」

　　「你說我比豬還不如？你──」截斷他話尾，她霍地起身就往他撲去。活了近十八年，誰敢這麼說她？

　　「那個──豬肉挺好吃的！喂，別亂動，妳的傷。」他僅僅伸手一攔，她便落入他懷中，收住她的爪子，全然不知道這女人存心用爪子教訓他。「當心當心，肚子餓也不必那麼大的火氣，喏，這個包子有豬肉餡，想吃就吃吧！」

　　雙眼怒張得圓滾滾，只差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她氣極地吼道：「誰要吃你死豬肉包成的臭包子！」話落，檀口一張，狠狠咬了他手臂一口。

　　沒有他的痛呼鬼叫，反而差點咬掉她一口編貝玉齒。老天，這楞子的手臂是鐵鑄的嗎？

　　「妳為什麼咬我？人肉不能吃的。」他看著手上的印子，不解地問著。他就是不明白這姑娘那兒不對勁，全身都是火氣，怪嚇人的。

　　連喘了好幾口，忍下尖叫的慾望，她擠出冷笑：

　　「好，你提醒得好！說出你的名字。」

　　「舒大鴻，妳呢？」

　　「季瀲灩！記住，我不會忘了你這一號『恩人』！」咬牙切齒地止住怒氣。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對一個奇笨無比的男人發火開罵，並且結果是對方一點也不明白此刻情況有多「火爆」，倒使她像是個無理的悍婦在叫囂。她沒氣昏實在是之前已睡太久了，可是，為什麼她對他的火氣竟是愈升愈高，怎麼也平緩不了呢？面對齊天授那種毀掉她一切的男人，她尚能理智應對，怎麼對於他反而一點好臉色也不肯給？如果他無所求地救她，是她的恩人，怎麼說她都該對他感謝才是，尤其遽逢家變的這些日子以來，她從未遇過真正好心的人，此刻遇著了，卻反而無禮地連感恩之心也沒有，為什麼？

　　氣自己，比氣那楞子多。尤其發現一番話對談下來，這胡亂施恩的笨男人竟是一點回報也不懂得要的！那麼，可見他常做這種事，並且也習慣被吃得死死的，才會一副終生落魄，要發達也難的相貌。

　　他吃過的悶虧恐怕比他吃過的飯還多──

　　不知為什麼這個篤定的認知更令她火冒三千丈。

　　向來不會看臉色的舒大鴻偏又不知死活地開口笑道：

　　「別恩人不恩人的，反正我這個人有錢也留不住，倒不如用來幫人，妳平安就好了，不必記住我啦。」能看到別人過得好，是令他快樂的事。

　　「你有什麼本錢做善事？你生活優裕了嗎？你有家有室有田產了嗎？你以為善人隨便都可當的？要量力而為懂不懂？要兼善天下之前也得會獨善其身。晏子有沒有告訴你，先把家安好，有餘裕再善親友，善親友而後善鄰里，之後縣、州，乃至全國，由小善而大善，你懂不懂？而你，連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你看，棉襖上全是補丁！」

　　「沒有『全是』，只有三個──」他小聲地糾正。

　　「住口！別打岔！」她吼回去：「我打賭你口袋連一個銅板也沒有，」

　　「買包子用完了──」他連忙又插口。

　　她氣極地伸手搓向他腦袋：

　　「你看，我沒說錯吧？還有鞋底也磨破了──別開口，聽我唸完。」她警告地叫了聲，見他乖乖地閤上嘴才吁了口氣：「總而言之，你是天上地下，唯一的呆瓜。」

　　用力罵完了他，她的力氣也告耗盡，閤上雙眼，倦極地低喃：

　　「你沒有當散財童子的本錢，以後行善也得考量價值的大小，以及收益──」輕輕陷入黑甜鄉，根本忘了自己是依在一個大男人的臂彎中，沉沉入睡。

　　留下被罵得狗血淋頭仍然一頭霧水的舒大鴻，盯著美人的睡顏，傻不楞登地低叫：

　　「好潑辣的娘們，難怪還沒個夫家，流落在外被人欺負。」一定是沒人要。真可憐。

　　唉，怎麼辦才好，總不能就這麼丟下她吧？可是這麼兇悍，那個男人敢娶呢？他陷入了無比的苦惱中，思索著安頓這兇巴巴女子的辦法──

　　實在太折騰他沒什麼想像力的腦袋了。

第三章

　　區區五個肉包子居然分三天吃。

　　可想而知他們這兩人落魄到什麼程度。幸好那呆子還可仗著強健的體魄去獵些雉、雞什麼的回來吃，否則必餓死無疑。這其間，破屋子也來了幾位食客，兩隻老狗、一隻三腳貓，還有一匹老馬──舒大鴻很羞愧地告訴她，每次他賣出老馬數日之後，牠都會自己跑回來。這次也不例外。因為詐欺是不對的，所以他說攢足了銀子一定會先去還人家。

　　這種老實頭已把本色表露到令人歎為觀止的地步了！他甚至寧願自己不吃也要讓他帶回來的小動物吃飽；季瀲灩看著直想抓塊石頭往他頭上砸。誰見過貓狗吃肉、主人啃骨頭的怪事？他就是！

　　並不是她沒有愛心，以前她也養了一些被丟棄的小動物，但當時她有能力，此刻呢，下一餐還不知在那裡，他老兄居然──氣得全身發抖不足以洩憤，她只有將鞋子一脫往他呆臉砸，才有一點點滅火。雖然他沒有餓著她，但她就是氣他，氣得想對他又踢又咬。

　　她丟出的鞋子沒機會飛到他臉上，他伸手接住，看了看，發現沒有壞──

　　「丟給我幹什麼？又沒有壞。而且我對針線活不在行，趕明兒我打些魚去賣，看能不能再替妳買一雙新的，看來妳不太喜歡這種黑鞋子。」否則也不會亂丟。他肯定地想。但沒有膽去說，這女人看來隨時都準備噴火，他才不會笨得去引燃她的火氣。

　　但他仍是引燃了。

　　「我不要鞋子！」

　　「好，好，那我拿去丟！」他連忙往門外一丟。

　　「舒大鴻，你──氣死我了，我是說我不要新鞋子！沒要你丟我的鞋子！你──」

　　「妳這娘們真奇怪，天天生氣，莫名其妙。」他抱怨地走到門口去撿回她那隻快被雪淹沒的鞋子。拍乾淨走到她面前蹲著道：「妳這樣我怎麼替妳找婆家？」

　　聽到他不悅的嘟囔聲，她心情竟好了不少；懂得生氣，表示他還有救，不會動不動就讓人吃死。

　　「找什麼婆家？」她冷淡地問。

　　他搔搔一頭亂髮：

　　「哦，那個──咱們孤男寡女總是不妥，而妳總得找個夫家才行，否則獨自一人，日後再有痞子什麼的上門擄妳去賣，妳也求救無門，所以，我在離開泉州之前，得替妳找個夫家。」

　　「要不要順便決定我得生幾個孩子呀？」

　　「哦，一男一女就好了。」他回得很順。

　　「去你的！我的事不必你管。想走就走，滾到天邊去死！」她粗魯地伸手要打人。

　　「唉，妳這樣嫁不掉的，溫柔一點。」

　　「嫁不掉又怎樣！難道會死賴著你？」

　　「我是沒差啦，可是妳可能不要就是了。」他知道自己什麼也沒有，所以從來不妄想。

　　「我當然不要！嫁你只會餓死！」

　　他辯駁：

　　「我會打獵，也會打漁。」

　　「我不會嫁你，你少作夢了！」

　　他點頭，但接著又擔心道：

　　「可是，如果沒一個男人敢要妳怎麼辦？」

　　「那我去當尼姑也不要你！」她兇巴巴地回答。這次成功地捏住他手臂，擰了一把。

　　可惜他看起來不會痛，一點成就感也沒有。

　　面對這種少根筋的男人，會被氣死的恐怕只有她而已。恨恨地抓過他手掌咬了一輪齒印，才丟開他手，摟著他的大棉襖，倒身在乾草堆上休息，不願理他。

　　可以想見此刻的舒大鴻一定是滿臉無辜地瞪她背影，怎麼也想不出她在氣什麼。幻想出他的拙樣，竟是忍不住湧上無限笑意，偷偷流瀉在唇角，揚成優美的弧度。

　　這個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二楞子。

　　「喂，妳到底想怎樣啦？」

　　「我不要現在嫁人。」她閉著眼，平和地開口。背對著他比較不會有揍人的慾望，他的臉只差沒寫上「我欠揍」三個大字。想起來又想笑了，她趕忙摀住臉，不給他瞧見。

　　「這麼耗著也不成呀！」

　　「首先，我要你攢一些銀兩。」她腦中開始計量，很快浮出了一個開源節流的計劃。

　　「我有在攢呀。」他勤勞得像條老牛。

　　「但也花得一毛也不剩。」她輕哼。

　　「可是那都是──」

　　「住嘴。從明日起，我要你把銀兩交給我保管，不許在未經我同意的情況下亂用。乞丐們少你一份施捨也不會死掉，這些小動物根本也不須大魚大肉來伺候，那些孤苦伶仃的老人可以接濟，但我有更省錢的法子。」

　　「但──但──」他怯怯地想搶回一點自主權。

　　「怎樣！」她霍地翻身一瞪。

　　他立即忙不迭地點頭。

　　「好啦，好啦，依妳。」

　　那趕緊轉身，縮入棉襖中噤聲地大笑，他那拙樣，真是太──太好笑了──也有那麼點──可愛。

　　好一個舒大鴻

　　半個月來，她每天收到的銀兩時多時少，收得她天天大搖其頭。天曉得這笨蛋只會賣勞力而不會動腦筋。

　　目前為止，唯一的收穫是她已清楚地知道泉州境內各種勞力的工資有多少了。

　　當一天的木工，有兩百文。

　　當一天的捆工，有兩百五十文。

　　當臨時轎伕，有三百文。

　　沒工可做，自己打魚去賣，被人殺價殺得七零八落倒還有三、四兩的血本回歸。

　　算錢算得季瀲灩不知道自己該撞牆好，還是揍他一頓仰天長嘯好；從遇見他開始，她的暴力傾向只多不少。

　　快過年了，下雪量增多，在黃昏時，大雪已溢進門檻裡。這間破屋子雖有稍事修補，畢竟也不足以禦寒，她擱下手中的針線活，望了門口一眼，也順便瞪了眼趴在火堆邊的二狗一貓。謝天謝地，由於她的禁止，那呆瓜沒有再四處找沒人要的貓狗回來。

　　全天下大概沒有比舒大鴻更可悲的「善人」了。他救的東西，包括她，沒有一個對他有感恩之心；她還算有良心，畢竟她是堂堂的萬物之靈嘛！瞧瞧他的馬，向來不聽話也就算了，竟還敢支使主人的方向；而這些病貓病狗，大概前些日子被伺候得太好，一旦給吃骨頭殘餚，竟敢低咆以對。真是沒有一點當人的尊嚴。

　　於是她負起所有教養責任，對二狗一貓一馬及一人行教育，要他們知本分、明白誰才是老大，真是沒規矩。而結果是，所有東西都很「敬畏」她，在她面前沒一個敢放肆。

　　一如此刻，鍋裡的飯已煮好，香味四溢，那些貓狗萬分垂涎，卻也不敢移動分毫，生怕被取消晚餐，可見她訓練有方，畜生也懂得看臉色了。

　　她的規矩也不太多，一來是貓狗不必吃太飽，每日兩餐即可；古人說的，讓畜生吃中餐除了會懶與笨之外，也會不認主人，所以中餐大可省了。再來，萬物存於世必得對這世界有所貢獻，司其天職才行：貓捉耗子，狗看門助獵，人們則辛勤工作、促進繁榮，沒有誰可以每天張口專等吃飯。

　　沒有規矩，不能成方圓。自幼習了父母教授的各種技能與庭訓，她相當明白這道理。

　　咬斷線頭，她將手中的男用黑色大袍攤開審視，查看有無遺漏的地方。沒有，只差縫上布釦了。

　　這麼冷的天，那呆子沒一件完好的冬衣來禦寒，他唯一溫暖的大棉襖目前為止仍給她墊著當床單呢！昨日叫他買一些棉絮與布料回來後，她今日便很快地著手裁製，以她精準的目測力來看，相信不會差太多。

　　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只不過每看到他那張容易被吃定的呆臉，就是有一把怒火上揚。她氣他老是被欺負也無所謂，不會計較，助了人反而被騙取善心，也只會笑了笑就算了，也難怪他終年勞碌，卻一毛錢也沒有；她不代為計量著，恐怕他一輩子也沒有安身之處。

　　外頭的馬蹄聲上譟她知道舒大鴻已回來了。她拿起一個大海碗舀著熱呼呼的雜飯菜粥，正好在他踏進來時立即可吃。

　　揮去一身的雪，舒大鴻荷著鏟子踏進來，一屁股坐下來便是從袋中拿出三兩銀子。

　　她接過，揚眉問道：

　　「今日做了什麼？」

　　「哦，幫幾戶人家鏟道路上的雪。後來官府又雇人清官道，我也去了。」他突然想到什麼，又從左邊袖袋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她。

　　「什麼？」她邊打開邊問。

　　「我幫烤鴨鋪的老闆抓到偷鴨賊，救回所有鴨子，他送了我一隻鴨。」

　　打開油紙包，霎時香氣四溢，香的貓狗開始騷動，她橫過去一眼，牠們立即洩了氣地趴回去。她看到的不是一隻全鴨，而是剩下一隻大鴨腿的「殘」鴨，這當然不會是他半途啃去大半隻，而是他又做了「善」事了。

　　只消她眼光瞪過來，舒大鴻不必盤問就全招了。

　　「我一走出鴨鋪後，一個小孩哭叫著要吃鴨肉，而他的婆婆買不起，我就給了他一隻腿；經過一處貧戶，一對老夫妻說他們連年收成不好，已三個月沒吃到肉味了，家中四個孩子好可憐，全瘦得不成樣，我就給了他們半隻；後來在城郊口，遇到上回見到的乞丐兄弟，又分了一半給他們配飯，他們碗裡只有糙飯，好可憐，我沒有給他們錢，我全給妳了。」他特別強調。

　　對於這種必然會發生的事情，她已沒力氣生氣了，不過她天生的生意腦袋想的是另一回事。看在他工作一整天想必又餓又累的分上，她打算延後再細問他一些事。將鴨肉撕下，把肉骨折成三段給貓狗去啃，大半的烤鴨肉全數撥入他的大碗公中。

　　「來，吃吧。」

　　「哦。」他接過，開始大口大口地吃。

　　看他津津有味地狼吞虎嚥，不僅很有成就感，也非常開胃。隱住一抹笑，她低首小口吃著飯。見他已吃完一碗，她接過他的碗，又添滿一碗，將剩餘的鴨肉全給他。

　　「妳不吃？」

　　她搖頭，食物對她的吸引力沒那麼大，而且目前需要吃好的人是他。她敢發誓這呆子沒吃鴨肉的時間比他施捨的人更久。從平日有一點豬肉加餐已是他眼中的「好料」，足以解釋一切。

　　吃飽後，她才分一些殘餚給動物吃，並保留一些飯讓他明日可沿路去分送一些老人們。

　　「來，這給你。」她把黑色棉袍攤開在他面前：「站起來，我比對比對。」

　　舒大鴻怔楞楞地起身，看著袍子發呆，一點兒也不明白她的用意。她做什麼把衣服做的這麼大件？夠塞下兩個她了，奇怪的娘們。

　　「手伸平。」她又命令。

　　他照著做。

　　直到衣服套在他身上，他才彷如被雷打中地明白這件大袍子是要給他的！可是──為什麼？

　　季瀲灩量好布釦的距離，拿出針，小心地依在他身前縫上，瞄著他一臉的不敢置信，她淡淡一笑：「我占了你的棉襖，當然得做一件還你。」

　　「是這樣嗎？可是──」他還是有弄不清楚的地方，這輩子他所穿的衣服都是從舊衣販售處買來的，並且一套衣服七補八補地穿上三、四年。所謂的新衣只是可望不可即的名詞而已。新衣服耶！

　　她笑了笑，竟難掩心中了悟後所浮上的酸楚──這人未曾擁有過真正屬於他的衣服，而她隨意趕製的大袍是他的第一件。這種人，真是教人惹心酸，進而浮上為他不平的憤怒，反而想痛罵他一頓，看能不能罵得他聰明一些。

　　「別管衣服了，只是小事。來，咱們來談談。」她拉他到火堆邊席地而坐。

　　反而他有些拘泥：

　　「我先脫下來，會弄髒──」

　　「不許脫！坐下。」她嬌叱一聲。

　　被管得很習慣的舒大鴻只得小心翼翼地拎起大袍子下襬，盡量不弄髒地坐下來，新衣耶！沒有人穿過、沒有補丁，又暖又新；量他身裁製的衣服，「他的」衣服──這種快樂的感覺讓他傻兮兮地直笑了起來。

　　不曉得自己美目中盈滿縱容，季瀲灩伸手拍了他肩一下：「得了，只是小東西，沒什麼值得珍惜。」

　　「不好意思，真謝謝妳，我會努力工作的。」

　　他一向以為要他賺銀是她想花用，也就呆呆地工作下去。她搖頭，不願去細問以前利用他善良的人剝削他所有的種種事蹟，怕自己再度氣得想揍人。

　　「我問你，你說今日代烤鴨舖主人抓到小偷，那後來呢？」

　　「後來就跟那個店主扭送官府了，聽說留雲縣令下令抓人很久了。」

　　「是官府一直在懸賞的慣犯嗎？」

　　「是呀，除暴安良是我們江湖人義不容辭的事。」他很開心地挺起胸，以抓壞人入獄為榮。

　　她打鼻腔哼出聲音：

　　「我想，你恐怕不知道助官府捉到壞人，是可以領賞金的吧？」

　　不料，他很慎重地搖頭：

　　「我知道！但我們身為江湖人怎麼可以為錢去做一些本來就是自己該做的事？以往捉大盜時，我都告訴官爺們把賞金分給窮人，我不收的。」

　　「而你真的以為他們會乖乖地照做？」冷笑是發火的前兆。

　　那楞子居然還不會察言觀色：「是的。」

　　「舒大鴻，如果全天下還有比你更笨的人，我願意去跳河！」她怒聲狂吼。

　　嚇得二狗一貓毫不眷戀火堆的溫暖，忙不迭地逃出去了，留下逃不掉的舒大鴻暗自流露欣羨的目光望著大門外的動物們。

　　用力喘了好幾口，她降低了一點音調道：

　　「明日，我同你入城，除了需要買一些東西外，我想指導你一些工作上的事。」

　　「呃──那個──」他想說一個女人家能指導男人什麼工作上的事，她連半袋米也扛不起來，倒挺有可能被壓死，但在她凌厲的眼光灼燒下，他把滿腔的話，很識時務地化為口水吞下腹去。

　　聽說母老虎很兇，不要惹到比較好。

　　老實說，舒大鴻的「善良」是值得嘉許的特質，但有問題的是他行善的對象，所以今日她堅持同行，就是想代他過濾那些人。

　　世上並不是所有貧苦人家皆需要幫助，救急不救貧是必須堅持的原則，而行善的對象，更應該小心斟酌才不枉一片好心；有些人是會食髓知味，不知上進的。

　　一大早，陽光早早露臉，今日沒有下雪的跡象。舒大鴻牽著他那匹不起眼的老馬讓季瀲灩坐其上，準備往城中而去。本來不想穿新衣去上工，怕弄髒了，但在兇女人的一記冷瞪之下，他說什麼也不敢脫下了，心中直叫可惜。脫下來留著過年穿多好。唉──

　　「你不上來嗎？」見他牽著馬走，她出口問。

　　「不了，太重，馬兒辛苦。」

　　她低頭看這匹馬，吃得飽、睡得好，又沒人虐待，壯得很，即使有些上了年紀，又豈怕承擔不起兩人的重量。

　　「不中用的老馬上買掉算了。」她說完，好笑地發現醜馬立即精神抖擻地豎起雙耳，看來中用得很。「上來吧。別浪費時間。」

　　舒大鴻乖乖上馬，坐在她身後，不知手腳要怎麼放才好。這女人兇歸兇，到底仍是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啊！

　　「抓好，叱！」她韁繩一拉，雙腿一夾，馬兒立即開蹄而跑，一反平日愛走不走的死樣子。

　　舒大鴻一邊詫異，一邊輕輕扶住她肩，以定字訣安坐在馬上。

　　「那貓狗──」

　　「牠們自己會找到食物吃。」她很快回答。

　　才三刻光景，城門已在望。

　　她勒住馬，示意他跳下來，然後伸手讓他扶下來。

　　「怎麼了嗎？」他問。

　　她伸手拍了下馬背：「去吧，傍晚記得回來。」

　　「妳不會以為牠聽得懂吧？」他訝然地瞪著跑遠的馬。心中不明白牠幾時腳力好成那樣了？

　　她微笑，將包袱交給他拎著：

　　「你以為這麼醜的馬誰會要？牠會回來的。既然你要幫助的人沿路都是，咱們不妨步行去拜訪，工作暫時擱一天無所謂。」今日要做的事多著呢！

　　「妳不會對人家怎樣吧？」舒大鴻提心吊膽地問。

　　她沒有回答，扯住他衣袖催促：「還不走。」

　　方才走到城門邊，便看到兩名乞丐打扮的年輕男子向他們這邊微笑招手。就她看，他們兄弟的家當比舒大鴻還多。

　　「他們就是可憐的乞丐兄弟，沒父沒母怪可憐的，一直乞討到大。」舒大鴻往他們走去，一手往袋子中直掏，想抓出一包飯糰給他們吃。

　　跟在後頭的季瀲灩則閒閒地晃過去。冷淡地笑著，眼中蘊著隱怒。

　　「舒大俠，昨夜的烤鴨真是好吃極了，咱兄弟倆到今兒個還口水直流咧！不過，比起城內『鴻賓樓』的醉香雞就差了些，如果這輩子可以吃到一次，那我們兄弟倆真是死都值得了！」比較年長，看來二十出頭的大乞丐興高采烈地說著。

　　「你們這麼想吃醉香雞呀？」舒大鴻搔搔腦袋，望著手中的紙包：「這飯，你們先拿去吃吧，我──」

　　「什麼東西？」兩兄弟接過一看，不悅低呼：「餿飯呀！」

　　突地，他們手中的飯平空消失，落在一個俏生生的大美人手上，美得讓他們倆的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季瀲灩不理會他們，玉指直點上舒大鴻的腦門：

　　「你行的是什麼善？做的是什麼事？簡直是混帳一個！不明事理。」不待大個子回神反駁，她霍地轉身，氣勢洶洶地面對那兩名年輕力壯無殘疾的好命乞丐們：「你們幾歲了？又是那兒有病痛？好手好腳不工作，行乞也就罷了！偏是專吃定老實人，我看你倆連人家的餿飯也沒資格吃，索性上吊算了，免得浪費農夫辛勤工作的米糧！我呸！想吃『鴻賓樓』的醉香雞嗎？那就去翻客棧後邊的餿水桶呀！那不是你們乞兒的專長嗎？混在城門邊詐騙爛好人算什麼東西！看我不打斷你們的狗腿，反正長在你們身上也沒用處，乞丐不需要好手好腳！」話罷，伸手就要打人。

　　「妳──妳這娼──」來不及出口的精采穢語全被她一巴掌打掉，兩兄弟摔成一堆，並且從他們身上滾下幾錠十兩重的銀子。

　　「別這樣，季姑娘──」不知怎的，向來崇尚伸張正義的舒大鴻居然不敢在她「欺凌弱小」時伸手阻止，只能小聲地勸止。

　　早乞丐一步撈起地上的銀子，她放在他眼前道：

　　「看！區區乞丐都比你富有！三十兩！恰巧是你半個月來辛苦工作所賺的全部！他們那裡可憐了！你才是個真正的窮光蛋！」

　　「搶錢──」

　　尖呼搶劫的乞丐來不及叫完，那三錠銀子準確地砸入呼叫者的口中與臉上。

　　「我說，他們若不是好吃懶做，以騙取呆子同情心來當營生，便是丐幫的人。而你這楞子，身為江湖人應該知道天下最富有的幫派是丐幫吧？你搞清楚。」她一心只想給舒大鴻進行教育，並不把那兩名乞丐放在眼裡。

　　在她身後，那兩名不甘被揍的乞丐各抓起兩塊大石頭便要砸向她──

　　倏地，舒大鴻攔腰抱起她，旋身一記飛踢，便已將那兩兄弟踢飛到城牆上去呻吟不已。他們可不知道那老實的呆子居然是個練家子呵，此刻真有力氣，也不敢起來了，裝死比較快。

　　「瞧！他們破衣底下穿皮裘呢！那裡可憐了？呆子！三歲小孩都可以拐帶你的同情心。」季瀲豔勾住他手臂，走入城門內。

　　「沒關係，至少我知道他們可以活得很好，不需要我幫助，那就好了。」舒大鴻只是淡淡一笑。

　　有些事他看久了也會知道，但向來不在意，否則他就不會一直當個爛好人下去了。至少，他的行為能使某些人真正受惠，那他便無所求，反正他這人有錢就是留不住，怎麼花掉的，還不是沒差。

　　她能意會他的想法，嘆了口氣，不自覺地將手放入他掌心：「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在你一無所有的現在，只能去幫一些真正需要你施援手的人，而不是一味地供那些騙子予取予求，你得挑著些呀！」

　　他不好意思地直搔頭：

　　「可是我不會挑呀，有人哭、有人喊救命，我都沒法子裝作看不見，全救了再說。」他知道自己不聰明。

　　「我可得先告訴你，舒大鴻，今日與你一同出來，我便是要帶你挑出值得幫助的人，你不許有異議。聽到了沒有？」她說完話才發現他的眼光不知在注意什麼，於是順著他目光看向左側方的牆角。

　　看到了一隻初生產完的母狗正在餵奶，而那隻母狗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哦，老天！這楞子只怕又開始大發善心了。

　　「好可憐。」他眼中依稀氾濫著水光，可疑地一閃一閃。

　　老天爺！如果不讓他去餵狗，接下來他恐怕會哭給她看吧？季瀲灩當然知道他不敢過去的原因──這人已狠狠地遭她吃定了！沒她應允，他不敢有動作！

　　「拿去吧！你可以每天過來餵狗，直到小狗都大到可以自立，但是不許帶回破廟。這種沒殘疾的狗，會有人收養的。」她把飯糰交給他。

　　見他很開心地過去餵狗，她眼神有各種情緒夾雜。不知自己幾時當起兇猛的管家婆，讓他敬畏個半死，可是這男人啊，不照顧他、不隨時叮嚀他，他就會一輩子受騙下去吧？

　　非親非故，她當然不必管他去死，可是，他是她的恩人，報答他的方法有很多，但他最需要的只有一種。讓一個精明的人代他計算，助他成家立業創造財富，然後以好方式去幫那些真正貧困可憐的人。

　　無疑地，她的精明無人可比，絕對可以勝任，也可以常被他氣個半死，但──她還有自己的家仇要報啊！

　　也許兩者之間是可以不衝突的？

　　她開始思索這個可能性。

　　由於父親的庭訓、出身商人之家的關係，她向來以最短的時間做最有效率的思索。商人最重要的是商機，不掌握好便會稍縱即逝。她奉為準則，所以下決定向來迅速。

　　而，眼前的決定，只代表著！她與他會成為夫妻。

　　微微漾出笑，她！決定了。

第四章

　　一整天走下來，如果說舒大鴻以前對季瀲灩僅僅是敬畏，在今天以後，他更是佩服到五體投地了。

　　替他剔除了三戶不值得幫助的人家，保留了八戶染病或孤苦的老人家，不但留下銀兩，也承諾會每日途來飯菜與藥。在他眼中很「苛刻」的女人，居然在該大方時，不下於他，並且十分地有計劃，簡直像是保證會助人到病好為止，或欠收的佃農度過冬天時日。以往他只會送錢而已，對他人的病痛一點也沒轍。

　　花了一個早上弄妥了這些人家。他們逛到了衙門的公告處，去看懸賞的告示。有一百兩的江洋大盜，有某員外提供五百兩要求抓的採花大盜，也有一些十兩、三十兩什麼的小偷之類。昨日他捉的那一個便值四十兩，而且被烤鴨店的老闆領走了。

　　當然，下一站則是攻到烤鴨店。

　　在季瀲豔滔滔不絕的嬌聲中度過了一個時辰，迷迷糊糊走出人家店鋪的舒大鴻只知道包袱中多了五十兩銀子，以及十隻烤鴨，而那老闆連同客人全被罵得屁也不敢放一個，就甘拜下風地捧出銀兩送瘟神，並且反省自己是否真有人家罵的那麼壞。看來會連作好幾天惡夢。

　　然後，季大姑娘告訴他，以後抓大盜賺銀子比較快，不許他再表示除暴安良的那套說辭，眼前賺錢要緊；與其留賞銀給官府做善事，不如自己來。

　　在經過打鐵舖時，看到他的大刀流落到此地拍賣，也不過多看了一眼，便被精明的店主纏住，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他拿五十兩出來買，無法脫身之餘，他挺不好意思告訴店主，那把大刀他用三十兩買來，而且還是被騙買貴了。但也根本輪不到他開口，季瀲灩便把五隻烤鴨交給他，要他去分贈給城東貧戶區的幼童吃。

　　結果，等他趕回來時，只聽到美人兒叱出的結語：

　　「五兩！成交。」

　　然後也看到店主如喪考妣的臉泛青，差點沒哭出來似的。

　　據說一把不算差的大刀被她嫌到最後像是一隻鏽得快化成灰的爛鐵片，可怕的是，她有法子讓所有人包括店主也那麼以為著，最後只求有人願意收購這把爛鐵，倒貼也沒關係。

　　成交後，店主才如惡夢初醒，搥胸頓足不休。

　　好──可怕的女人啊！千萬千萬不要與她為敵。他心中猛喘氣，不敢相信光靠一張嘴就可以這麼強悍。

　　採買好所有的藥材與布料、棉絮，已過黃昏，城門已關，於是他們便決定在城中住一宿。

　　將藥材一一分送貧病的人家。由於那些人生的病都挺尋常，當年父親大病時，她看過不少醫書，約略懂得一些藥性，這些還難不倒她。

　　忙完一切，夜色已墨透，看來又要下雪了。

　　「我看到那邊有一間破屋子──」

　　他的聲音被她瞪掉。

　　「不，咱們住客棧。」她笑得很甜、很柔，也很不允許反對。

　　「客棧？」他這輩子沒住過那種地方，小時候只有被拎著衣領踢出來的分。

　　「我們有銀子，為何不住客棧？」拖著他，她堅定地往一家看來客人挺多，裡邊也乾淨的店面走去。

　　一見客人光臨，門房店小二明眼一瞧知道是沒什麼身家的人，但不至於會白吃白喝，倒也算慇慧地迎上去招呼──

　　「二位爺，裡邊坐，是要吃飯還是住──」聲音中斷於看清那較瘦小的人不是男子，反是一名著男裝且俏麗清艷的大美人而怔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全忘了。

　　「要住宿，也要用晚膳，中等房兩間。」她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不理會店小二的呆楞，逕自道：「先來一道佛跳牆、淡糟炒鮮筍、小糟雞丁，再來一盅清湯魚丸，然後三人份的白飯。記住了嗎？」美目望了過去，自是一道凌厲的氣勢。

　　久久才回神的小二連忙應著，迷糊走回廚房，只盼自己當真全記得才好──

　　不知為什麼，有人這麼死盯著她發怔，舒大鴻心中硬是湧上一層暴力慾望。怎麼回事？他怎麼可以胡亂揚起欺負人、挖人雙眼的念頭？這是壞人才會有的歹念呀！

　　忙著清點細軟的季瀲灩沒有發現他的異樣。直到小二把菜全擺上了，她添了碗飯給他：

　　「喏，吃吃看，正統泉州吃食，以清湯、乾炸、爆炒為主，看看與你們北方人有何不同。」

　　但舒大鴻並沒有立即接過，反而瞪著立於一邊，雙眼抽筋似的小二，沉聲道：

　　「你做什麼還站著？」

　　「看看二位還有什麼需要。」小二的眼光一逕盯著大美人。

　　稍微瞄了瞄四周，舒大鴻才發現偷瞄她的人比比皆是，才記起一直忘了她是個少見大美人的事實。而他生平絕對不曾有過的火氣正面臨被點燃的境界。

　　「下去吧！我們不需要！」他粗聲說著。

　　「是啊，小二哥，請先上樓去清出二間房吧！」季瀲灩不經意地揮手，全是大家閨秀的風範，不會把粗魯鄙夫的放肆看在眼裡。

　　直到店小二走了，他才接過飯，大口地吃了起來，心情立即又大好了起來。所以很快地把心中莫名的怪異情緒趕走並且遺忘，當成沒那回事。反正依他的大腦，想一百年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好吃嗎？」又給他添了一碗，自己碗中的飯才吃一半。輕聲問著。

　　他點頭。

　　「比起你們北方的菜呢？」她好奇地問。

　　他搖頭，吞下好大一口才道：

　　「在北邊每天蹲在街口喝碗杏仁茶，吃四、五個硬麵餑餑，要不就是餃子，沒有錢上館子，聽說也挺好吃的。」

　　季瀲灩托腮道：

　　「哦，那麼真得找個機會去北方看看了。」

　　他點頭，反正她說什麼就是什麼，他此刻只管吃就好了。上館子吃飯對他而言可新奇了，放在桌子上完好的菜到底是人家不要的冷飯餿食比不上的，以前替人趕鏢，那些鏢師們在店內大口吃肉喝酒，永遠只留他在馬廄邊的行李房看鏢車，吃的也是五花肉拌白飯，還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且菜色之多，光看就滿足。

　　「再半個月就過年了，我希望我們能先買間可以居住的屋子過個好年。在我的計算內，找一間較偏郊，且不大的屋子，大約七十兩就可以；不能太久沒居住人，最好前屋主搬走不到一年，才省得大肆翻修。」她沒有舒大鴻上好的食慾，吃了半碗便擱了箸，想著明日一早起來要辦的事，以目前他們僅有的財力，勉勉強強可以購得寸瓦窩身，不能再挑剔了。何況，這留雲縣，並不是她想久居之地。

　　「為啥要買屋？」這輩子從未擁有過田產的舒大鴻楞楞地問。

　　「因為要住人。」她似笑非笑地回答。相處了這麼久，她早已將他的思考模式給摸個天通地徹。這人哪，怕是從不以為他會有「屬於」他的屋子的一天，他不以為他這種流民兼浪人能夠真正掌握住實質的東西。

　　當然，舒大鴻會想錯意思一點也不奇怪，他拍了下大腿：「對喔，我如果想替妳找夫家，就得先買間屋讓妳住，免得日後男方欺妳無人可撐腰，沒娘家可以靠。」

　　這個呆子。即使她沒有娘家父兄可仗勢，他真的以為她會輕易給男人欺負去嗎？這呆子與她相處半個多月，居然還不能體會某些事實，真是無藥可救。可是，他就是這一點可愛，讓人忍不住想代他出頭、捍衛他，免得老是因為老實善良而被人拐騙吃死。

　　沒有回應他自以為是的說法，只笑了笑：

　　「吃飽了嗎？明日還有事做，今天就早些休息吧！」

　　次日傍晚，他們共騎了等候在城門外的老黃馬回到破廟，雖然寒雪迎面撲來，但季瀲灩卻毫不瑟縮，開心得一如凱旋而返的女王。

　　以往陪著父親東奔西走做生意，總只是在一邊看而已，吸收一些實務經驗，卻沒機會施展。而，為了日後的復仇大計，她手上僅有的，便是利用自己做生意的手腕，早日以商業手段鬥垮齊家。兩日下來，她確定自己一如父母所言：是塊做生意的料子。心頭較為篤定，可以開始計劃日後的事。

　　抵達破廟，一直沉默不語的舒大鴻下馬後再扶她下來，卸下一大包添購的用品之後，讓老黃馬自己去尋青草吃，扛起半人高的物品，走進他們居住的那一間小屋子。

　　二狗一貓奔過來沒大沒小地叫囂，不知是被餓久了，還是對舒大鴻向來沒敬仰之心。直到季瀲灩柳眉一橫，畜生們便低鳴不已地退開。

　　「不開心哪？」

　　挨著他身邊坐下，他正在升火，一邊掏出昨日分剩下的烤鴨要再熱過一次。她托首凝視他沒表情的臉。他會心情不好，可真是奇事一樁了。

　　其實也不是所謂的心情不好，舒大鴻習慣性地伸手要搔頭，被她拉過，以白巾拭去他一手的黑灰。

　　「沒有啦。我發現妳其實很厲害，一個人也不會有人敢欺負妳，我──」而這也是他想不透的，一個弱女子如何能這般強悍，在男人為主、拳頭是一切的世間，這情形令他迷惑，然後，也許她並不需要他保護的念頭使他洩氣，好像自己又做了一次傻瓜。

　　她拉起他的手掌，笑道：

　　「你有拳頭武功，我沒有，一旦遇到了嘴巴不能擺平的事，那我就慘了；而，我唯一的利器是我的嘴巴，每當你輕易遭剝削欺騙時，我可以代你討回公道。你當然可以保護我，尤其我這張嘴以後多的是得罪人的時候，舒大鴻，你想，我們是不是很配？」這粗人絕對不會聽懂她的暗示，可是這樣的說辭，她會常講，直到他驀然明白兩人再也是分不開的了。

　　「很配？可是──妳好兇。」他實話實說地表示出高度疑問。

　　「我那裡兇了？」她深吸一口氣，笑裡藏刀地輕問。

　　不知死活的舒大鴻竟真的指出一些例子證明；

　　「今日一早，妳說得石材工頭淚漣漣。還有，幫王員外鏟雪開道，本來說好二兩銀子的，後來妳怎麼可以硬是開口要五兩？我們中午吃牛肉餡餅，一個三文錢，也不過掉到地上髒了點，妳就殺價到一個一文錢，我們不可以這麼吃人的，人家做生意──」

　　「敢情你是把吃虧當正常事看待呀？你敢說我兇！」季瀲灩相準他的手臂，狠狠捏了下，尖尖的指甲直攻入他的肉中。

　　「哎唷，會痛！」他後知後覺地低呼。

　　「會痛代表還有救！你這個大呆瓜！」

　　「妳──妳──」可憐的男人，被罵了想反擊也找不出字彙罵人，只能抖著手指「妳」個不停。

　　餘怒未消，見他手指伸在面前，張口便是一咬，痛得他立即十指交握，夾在腿膝間，不敢再伸出來。

　　「你去當石材工人，一日二兩銀子，比他人少了十文錢不說，身強體健有功夫，做事比別人多兩、三倍，扛的石材比別人多兩倍，為什麼我不該代你爭取合理的工資？加上那工頭一見了我便出口輕薄，我沒讓他絕子絕孫就已手下留情了，才要了二十兩銀子算什麼，本小姐被羞辱了，你也不吭一聲，像死人似的！」

　　「我有哇！我是想說他反正沒碰到──」

　　「碰到了才算數呀！舒大鴻，如果今日你妻子遭人調戲，是不是得等到被睡了才算，如果沒被睡到就不必報仇了？」她伸手敲了他頭一記。

　　「妳講話真難聽，我──」

　　「住口！反正你是個死人，什麼都無所謂！習了一身武藝派不上用場，想為善人世卻只會被利用，有人替你著想，卻反而被你怪罪，我在幹什麼呀我！」

　　「我還沒死──」他怯怯地提醒。

　　「住口！別理我，我現在不想聽你說一些死人話。」

　　見她背過身，舒大鴻一顆心既難受又迷惑，怎麼她罵了人，反而像是受到委屈的樣子；而他卻是無法坐視她的不悅，見她動肝火，自己心中也揪了什麼似的。

　　想叫她別生氣，可是自己唇舌向來愚拙，怕是一開口又遭她連打帶罵，反而無法消氣。於是搔了搔頭，見火堆上烤的鴨子已溢出香味，便吶吶道：

　　「喂──吃鴨子好嗎？」

　　「你自己吃。」氣都氣飽了。

　　「妳──不吃，不好吧──瘦伶伶的不長肉──我──」

　　她轉頭瞪他：

　　「你管我死活！反正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餓死算了，省得你煩，怪我多事潑辣，欺負他人，折損你被欺負的樂趣！」

　　「不是，我──」

　　「我替你爭取合理的工資，替你爭回應得的報酬，在你眼中竟然只是一個斤斤計較、刻薄他人的惡婆娘，我季瀲灩沒事犯賤呀，讓你這樣看待？別說話，我不要聽，哼！」她倏地起身，便要往門外衝去，當然不是要離開，只是想暫時別看到他那張氣死人的臉。

　　但舒大鴻肚子中並沒有太多曲折，眼見她要離開，便以為她要與他分道揚鑣，急得也跳起來，不知該怎麼辦，只能跟在她身後團團轉：心中強烈地希望留下她，不想讓她走。她走了，他該怎麼辦才好？

　　在跨出門檻時，被積在上頭的雪滑了下，她整個人往泥濘中撲去，眼看自己就要變成了個大泥人了，尖叫聲還沒滑出喉，小蠻腰便被一隻鐵臂牢牢挽住，往前飛縱了一大步，她的身子穩穩地被抱摟在如鐵硬朗、如火溫暖的懷中。

　　她一立定，背後的舒大鴻立即很君子地退開一大步，沒有絲毫不良的企圖，美人在抱也不懂得把握。

　　轉身看他，肚子中那股氣其實已消得差不多，剩下的氣也早被剛才的驚嚇給嚇光了。但口氣上仍有些驕怒：

　　「追出來做什麼？」

　　他急忙找理由，抬頭看到又開始飄的雪花：

　　「天很冷──」

　　「又怎地？」她忍住笑，期待地問。

　　「要走──也該穿件大襖子。」

　　果真是這種回答。

　　唉，這輩子想叫這傢伙說句人話恐怕是難了。季瀲灩吐了口氣，不斷地自問自己的眼光到底長在那裡？只怕是出娘胎後便沒有帶出來了。

　　可是，這男人不由她來照顧，怕是一輩子都會落魄到底的吧？甭說去成家立業了。

　　她雙手插腰，對他道：

　　「我警告你，下回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必須站在我這邊，不許對那些不值得的人同情。我季瀲灩，仰不愧天、俯不祚地，縱有一張利舌，也不會胡亂欺凌他人，你最好明白這一點。」

　　他連忙點頭，見她神色已霽，便小聲辯解道：

　　「我也知道妳不會胡亂欺人，可是，當妳咄咄逼人到使他們嚇個半死時，我仍是會忍不住同情他們。」別人占他便宜，他不是不知道的，只是，凡事何必太在意？

　　她看著他，沉吟了會，雪花飄在她髮梢也不自覺。望入他樸拙面孔上那雙黑眸，那樣的炯亮分明，除了是有深厚武功修為外，也代表了不太笨，也許反應並不是立即的，但久了也不會不明白自己吃了虧。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心頭太軟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是寧可人負他，他也不負人的。

　　在她神遊太虛時，舒大鴻雙手背在身後絞動著，不敢有絲毫大意讓手指禁不住「雞婆」去拂掉她身上的雪。可是他一顆心就是容不得冰雪在她身上停駐，會著涼的。終於，他還是忍不住，輕手輕腳地移近她，代她拂去頭髮肩上的雪──希望她不會當成他在輕薄。

　　「舒大鴻──」她輕聲開口。

　　他連忙跳開，叫道：

　　「我沒有、我不是──」

　　她疑惑地看他，什麼呀？他的臉怎麼紅了？

　　「有時候，我真是不明白你這個人，我也懷疑你這個人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話完，她才覺得冷，搓著雙臂，走入小屋中烤火去了，留下心跳神速又一頭霧水的舒大鴻楞在雪地中。

　　在數日的尋訪下來，終於在縣北相中了一間屋子，格局方正、光線明亮，屋主於半年前搬到洛陽定居，只須稍事整頓便可以住人。雇人打理整頓，允諾過年前一天可以讓他們搬進去住，總共花了八十兩銀子。在季瀲灩的計算下，一分也不差。

　　快過年了，舒大鴻的工作更多，因為他耐用又不怕苦，比尋常壯工可多做上兩倍的工作；要不是後來都由季瀲灩出馬議價，他更可是一個超廉價勞工。白天當勞工，晚上順便清除縣內宵小盜匪之類的人渣，有些偷兒並不在縣衙的懸賞之列，但要有季大小姐出馬，掙個一二十兩不是問題。

　　她是季瀲灩，曾被留雲縣上流社會封為第一美人，但見過她的人畢竟不多，更別說她以男裝打扮遊走於市井問還會有人認得她了。不知道消息是怎麼傳的，居然傳說她早已尾隨父母，赴陰間相會去了，留下無聊人士閒時津津樂道於季家一門烈火性格、寧死不屈的故事。

　　而這個事件再度被提起，正因為泉州首富二公子遭毒蛇咬死而軒然一時。人們向來偏愛有神話性的故事，這一則自然也被神化了。

　　那齊二公子被一隻毒性甚遽的紅艷小蛇一咬而亡命，而死亡之處，正巧在季氏夫婦合葬的山坡上，於是，又產生了一則「惡有惡報」的神話軼事，人們都說那紅蛇一定是季家千金的化身，尋仇而來的。

　　在過年之前，這事最為出名。

　　傳入她耳中，已是事件發生多日之後。她聽了亦快意也遺憾，那齊天授竟沒等到她上門尋仇便遭天譴而亡！不過，這股滅門之恨，並不會因為他死而一筆勾消，她仍是要報仇，直到齊家垮台，否則她的恨永世不能消。只是齊天授死得太快，折損她報仇的滿足感。

　　拎了兩壺酒上山，一壺孝敬在父母墳頭，一壺讓自己喝個酩酊，可惜她生來不容易醉，也只落了個微醺而已。

　　被她趕下山的老黃馬，再度來到時，載著舒大鴻前來。

　　夜已深沉，雪沒大地，被月色映出銀光灼灼，她步履不穩，趴跌入他寬廣溫暖的懷中。

　　「你來做什麼？不是去抓宵小了？」瞇著眼仰望他，見著他眼中滿溢的關切。他一手扶住她，一手搔頭：

　　「汪捕頭說小偷都被我抓光了，其他還沒落網的，大概也搬走了。」

　　輕輕笑著，推離他胸膛，蹣跚而行，要不是有他亦步亦趨，她怕是免不了又會跌倒幾次的。

　　「這是我爹娘的墳。我一直以為我再度前來時，必定是報仇之後，但我畢竟沒有我自以為的那麼堅強。他們一同走了，留下我無依無靠一個人，還險些被賣入妓院，他們竟不擔心我會有什麼不堪的下場，我好氣他們──齊家之外，我最痛恨的人就是他們！」

　　「妳醉了，我們回去吧──」他低聲哄著。她此刻的脆弱反而使他害怕，但她心中深埋的怨，若不傾吐出來也不好，只是──他不要她哭、不要她無助，寧願她天天破口大罵、活力十足地讓人抱頭鼠竄──反正，唉──反正，他就是不要她表現出正常女子的嬌弱樣。

　　季瀲灩抓開他雙手上讓自己往雪堆中跌去，嚇得舒大鴻忙要傾前扶她，反而被她一同抓跌在地上。她笑著壓住他的掙扎，上半身躺在他胸膛，叫道：

　　「瞧，有月亮哩。」

　　再六天便是除夕了，十二月天仍可見到月亮倒也稀奇，消瘦的月牙光顫巍巍地垂成下弦狀，猶如一隻芭蕉。

　　半翻個身，支起一肘，與他面孔對視，她輕道：

　　「舒大鴻，你是個大笨蛋。」

　　「妳罵我！」他張口控訴。

　　她伸手撈了把雪印在他頰上，然後也將自己的粉頰貼在其上。

　　「我一直在想，回報恩人的方式。一直以來，聽了不少傳奇軼事，都說女人被救了得以身相許，其實我是不屑的，說得好像女人除了身體，無其它方式回報。為什麼你硬是與其他男人不同呢？我知道我長得不錯，男人見了我都會想沾我；雖有暴烈性格令人退避三舍，但他們都想要我的身體，今日換做任何一個男人救了我，大抵不會放過一親芳澤的機會。你呀，大笨蛋一個，好機會也不會把握！反正咱們共宿破廟近一個月，全天下再也不會有人相信我們之間是清白的了。」

　　舒大鴻間言而笑，雙手枕於腦後：

　　「既然妳不想嫁我，我自是不會對妳踰矩。管他人說些什麼，日後娶妳的男人自會明白妳的清白。我也不是和尚，對女色當然會心動，但是我知道妳不是我能碰的女人，身分上、外貌上，都是不配的。」

　　「是嗎？那麼──」她突然正視他，並且很大膽地問：「對於那些你認為能碰的女人，你碰過嗎？」

　　她的口氣可疑地包含著妒意，醋味濃到向來遲鈍的舒大鴻也隱約感覺得到。

　　即使不明白她何來這種口吻，但舒大鴻仍無比慶幸自己不曾有過女人，沒銀子上娼館，自然也不會有女人前來委身。他敢拿命發誓，一旦他的答案是「碰過」的話，那他今晚可能會成為這山丘上第三個被埋的死人，而那可能的機率是百分之兩百。

　　「你說呀！」她伸手搥了他胸膛一記。

　　「沒有啦！」他面紅耳赤地低叫。

　　他的回答取悅了她，捧住他面孔，仗著微醺的膽，她在幾近昏沉入睡前，將她柔軟的紅唇印上他的嘴，啄了一下後，任自己陷入黑甜鄉中，大作美夢去了──

　　留下被嚇得全身僵直的舒大鴻無語問蒼天──真是──真是──天理何在呀！

第五章

　　除夕前兩天，風雪大作，舒大鴻沒有入城上工，隨時飛上屋頂鏟雪，怕積雪壓垮破廟不甚牢固的屋頂；有空暇時，更釘了一扇木門擋風雪。忙裡忙外、忙上忙下，他就是不敢停下來休息，怕前日那一吻又來困擾他的心神。

　　屋裡那個女人倒好，吻了他之後一睡了之，好似根本不記得她「輕薄」過他，她簡直忘了個一乾二淨。誰教他是那晚沒喝酒的人，那夜的記憶清晰得讓他每一想起就心跳神速，都快蹦出喉頭了。他真擔心這樣下去，他還能不能活到明年。

　　誰說季瀲灩不記得的？才怪。

　　瞧了眼那個苦惱寫滿面的拙男子，偷偷暗笑。那樣突如其來的衝動、突如其來的一吻，她其實也驚於自己的大膽，可是事後芳心暗喜不已，絲毫沒有懊悔的跡象，她更確定了自己的心意──這一生，怕是非得與他共度不行了。

　　連她自己都感到詫異，居然是與他。

　　日後的生活必定是值得期待的。

　　見他揮汗如雨地進來，扛著斧頭又要往外走。她開口叫住他：

　　「快吃中飯了，別出去。」

　　「可是柴薪快用完了，我──」

　　「過來坐。」她的口氣威嚴。

　　他只得訕訕然地放下工具，坐在火堆邊。眼觀鼻、鼻觀心，不敢讓眼睛亂瞟。

　　「為什麼不敢看我？」她心知肚明卻仍要逗他。

　　「呃──那個──男女授受──」

　　「呸。」她淡淡地開口。很輕很柔，很優雅地「呸」了一聲。

　　他忍不住開口糾正：

　　「女人家怎麼可以這樣。」

　　「怎樣？」拿瓢子攪動火堆上的大湯鍋，裡頭的雜燴麵已煮好，香味四溢。她盛了兩碗在一邊放涼。

　　「妳一點也沒有女人家的樣子。」口拙的他指不出具體的例證，當然也不敢說出那一吻的事，怕反而被她咬成色狼。

　　她爬到他身邊坐著，道：

　　「沒有女人的樣子？我不美嗎？我的身段像男人嗎？我的力氣有你大嗎？」

　　真是要命，舒大鴻忍住噴鼻血的衝動，連忙別過臉。他竟呆呆地隨她的話而看向她美艷面孔與婀娜身材，厚大的冬衣包不住女體優美的曲線，尤其在這兩日強烈意識到她是「女人」的情況下，他一顆噗通亂跳的心便再也平靜不下來了！

　　自從被這「妖女」吻去了之後，他就變得奇怪了！為什麼會這樣呢？他一定病了，病得很重，快要死掉了！他一定是活不到二十六歲了。

　　本想再度逗他的季瀲灩因門板傳來敲打聲而作罷。她起身道：「外邊有人？」

　　舒大鴻壓住她肩：

　　「我去看。」也許是熊或其他猛獸，不能大意，荒郊野外，那裡有人會來？會來的也不是什麼好角色。身處江湖多年，這點警戒心不可或缺。

　　打開門縫，見著了一名男子扶著一名女子，傷痕累累地立於外邊，他立即拉開：「你們怎麼了？」

　　由聲音輕易可辨，舒大鴻其善心又大量氾濫了。

　　「在下姓范，單名衡。與未婚妻前來留雲縣途中遭仇家埋伏，能否借我倆取暖待一會。待我的手下前來，我們便不打擾。」

　　「快進來，快進來。」

　　讓他們進來後，本欲關上門的舒大鴻見他們騎來的馬也受了點傷，當下提了藥箱就出去了。

　　一接觸到溫暖，昏迷中嬌弱的美人緩緩轉醒：

　　「衡哥──」

　　「雅風，沒事了。」他緊緊摟住。

　　「她也受傷了嗎？」季瀲灩冷不防問了句，讓那兩名你儂我儂的落難鴛鴦們注意一下有她這個外人在場，不宜有火辣的表演示人，免得惹人還沒吃飽就反胃。

　　兩雙眼睛望向她，也在一瞬間瞪大！

　　好美艷迫人的女子！而身上那股威儀使得她的美艷不會流俗，反而更添幾分麗色。使人目眩神迷──

　　范衡收攝心神，莊重道：

　　「在下范衡，忝為『遠揚鏢局』的少主。這位是我的未婚妻名為路雅風。」

　　合著看他們，的確是俊男美女的配對。她只是點點頭，心頭突然想起那遠揚鏢局正是舒大鴻上回保一趟鏢銀前來泉州的老闆，據說此鏢局為京師第一大家，在江湖上頗有聲望，算是大戶人家了。

　　自然，他們的衣著也充滿了貴氣，即使眼前血污狼狽。

　　「你受傷了，她呢？」她又問。

　　「她沒事，只是被血腥場面嚇著了。」

　　不知是真的沒用，還是扮柔弱是閨秀必備條件。不過季瀲灩不以為然便是了。而那男的受了傷而不急著包紮，那麼她也不必多事了，怎麼可以打攪人家扮英雄呢？流血到死算了。

　　將兩碗微溫的麵放在他們面前：

　　「不嫌棄的話請用。荒郊野外，沒啥好東西招待。」

　　「請別這麼說，在下感激不盡，那能講嫌棄！」范衡連忙拱手，小心端了一碗給未婚妻，自己才就著碗沿咕嚕一大口湯麵暖身子。

　　身家煊赫的子弟，幸好仍懂一些人情世故，否則只能當個敗家子了。季瀲灩直到此刻才算對他們評估完畢，認為舒大鴻這次的爛好心沒被糟蹋。起身道：

　　「你們慢用，別客氣，我出去一會。」

　　帶她倩影消失在門後，溫婉嬌弱的路雅風之低聲問著：「衡哥，他們好似怪怪的──」

　　范衡添了塊木材，才看著門板：

　　「沒事的，我已放出烽哨火炮，待會泉州總部會有人來。而我看，那男子的臉憨厚，像是農人苦力，不會有事的。」

　　「但那姑娘並不簡單呀。」路雅風細聲道：「她太美麗，不似住在這種地方的人。」細心的她早已發現未婚夫不尋常的眸光在那女子身上多停駐了幾分，那是以往不曾有過的事呀！

　　范衡微微一笑，不語。

　　門外。

　　依然下雪，但風勢已減緩。季瀲灩來到另一間破屋子，目前權充馬房的地方。

　　一匹受著輕傷，通體雪白的駿馬已被包紮完畢，正依著舒大鴻的手掌磨躇著。

　　「妳怎麼過來了？」見她沒有披大氅出來，他脫下大襖給她披著。

　　「好駿的馬兒，我喜歡。」她雙手搔著馬鬃，立在他身邊。

　　舒大鴻被她的說辭弄得心驚，低呼道：

　　「妳不可以挾恩向人要報酬！」

　　「我會做這種沒品的事嗎？」她睨他。

　　她會。但他沒膽據實說出口，有前例可循，她向是不吃虧的。施恩的對象是窮人也就算了，但倘若是富人，那麼她大抵是不會放過的。她說這叫「劫富濟貧」以平衡世間懸殊的貧富差距。

　　「反正──不行啦。」

　　她從善如流地點頭：

　　「好吧，反正我們已買了房子，暫時不缺銀兩花用，倒也不必計算得太仔細。可是我並不怎麼喜歡他們那種天生高高在上的氣息。」

　　他憨憨地笑，抓了把秣草餵馬，不在意道：

　　「有錢人家總會身段高些，至少沒有失禮，就很好了。妳也不必有這種與生俱來的傲氣？」

　　「我有嗎？」她雙手插腰地問。

　　聞到火藥味，他立即拔腿逃出去，竟是不怕死地回答道：「當然有。」

　　「死舒大鴻，有膽別跑！」她大叫著，抓起外裙裙襬兜了一團雪，邊追邊丟，

　　在雪地中與他玩了起來！那裡還有什麼怒氣，清脆的笑聲爽朗地逸出她紅唇，尤見他在軟軟的雪地中跑得艱辛，像隻大熊似的更是令她歡顏大展，不過她走得也困難萬分就是了，最後跌在雪地中印出一個大窟窿，宣告陣亡。

　　舒大鴻連忙跑過來扶起她。她便靠入他懷中，不想起身了。

　　「我們進去吃東西了吧！我記得還有一袋槓子頭可以吃。」

　　「為什麼我們得吃又冷又硬的槓子頭？」她問。

　　「熱湯麵全留給他們吃吧，人家遠來是客。」

　　「呵！都給人反客為主了，咱們又不是他們的傭人。活該讓他們支使？」她雙手圈住他脖子：「我沒力氣走了，抱我進去。」

　　「哦。」他輕易抱起她，往屋子走去。

　　午飯過後，一隊人馬蒞臨了破屋，全來恭迎少主，以及討論仇家之事，活似這兒已是他們的地盤。

　　凡是人類，都會有一種「屬性」，自然而然會與自己身分相近的人結交，而對下階層者雖不會有不屑之言行，但也會習慣性的頤指氣使，稍有禮貌些的問候都有施恩的意味，看得人刺目不已！

　　一大群人前來此處，先是見到破敗不堪的建築，再看到衣著既舊且有補丁的舒大鴻，當下就認定是比乞丐高級不到那兒去的貧民老百姓。

　　所以，一問明了其少主在此，便大剌剌地走入屋內，連詢問一下主人也不曾。

　　要是在以往，當她季瀲灩還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時，她不會以為這有什麼不妥，因為以前她家的總管前去探訪佃農也是不詢問便直接進去的，沒有人覺得不妥，連那些佃農們也習以為常，不被尊重是平常的事，因為他們仰富人鼻息而活。可是，如今角色易位，才知道這種理所當然的無禮有多麼教人難以忍受。

　　她想，這些人的「感謝」之情勢用錢才來打發的吧？

　　坐在馬房前的台階，自始至終動也沒動一下，任那票人來來去去，如今正在高談闊論。不久，她見舒大鴻端了盆水出來倒，看來是已處理好那位少主的傷口了，而「主人」則做了次徹底的小廝跑堂。

　　見他往這邊走，還以為他要來與她聊天呢！卻只聽他道：「他們叫我去城裡買些酒肉回來。」

　　聽得心火直往腦門衝。她用力抓住他衣袖，差點尖聲大罵，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道：

　　「為什麼叫你去？」

　　「他們沒空，我反正沒事就幫他們一下。」

　　「死人才沒空！哼，我火大了！」她抓起一把乾草，拿出打火石點了一把火，就要往屋子走去，索性用一把火燒得精光，反正她不想住了！

　　舒大鴻一直不明白她在做什麼，直到看到她引燃窗櫺上的木條，像在放火，他才飛身過去滅火：

　　「妳在幹什麼呀！」

　　「我才要問你這個呆子在做什麼呢！拜託你有點主人的威嚴好嗎？他們憑什麼這麼待你？」趁他手還沒搶到，她把火把往屋內丟去，恰巧丟在乾草堆，火勢轟地壯大，當場不可收拾。

　　裡頭的大人物們飛快地衝出來，狼狽不已地以為有什麼仇人來犯，十來個人立即擺出應敵架勢。

　　「誰？出來！是誰？」泉州總部的負責人負責大叫。

　　本來舒大鴻想解釋的，但被季瀲灩狠狠一踹之後，再也不敢多事。

　　她笑嘻嘻地伸出纖手玉指：

　　「在那邊，我看到幾個黑衣人從那邊跑走了。」

　　「張三、李四，立即護送少主回去總部其餘的跟我來。」負責人吼完，率先衝向她指的方向。

　　那方向──很不巧的是一片沼澤，被大雪掩住，七八個大漢站在上面就有好戲看了。

　　范衡拱手道：

　　「真是抱歉，連累了你們夫妻倆。」他叫著手下：「張三。」

　　張三立即奉上一袋銀子：

　　「你們去買間好屋子住吧！住破廟挨不過冬天的。」

　　舒大鴻正想拒絕，但給她暗中擰了下。

　　季瀲灩巧笑倩兮地走近，差點炫花了張三的眼，但她可不是走過來接銀子的，輕輕抬起玉足，踢飛了他手上那包銀子，輕俏一個旋身將半空中的荷包打入屋子大火中。拍了拍手，輕描淡寫道：

　　「是外子給了你們方便，被燒的也是屋子，所以這些『薄酬』就讓屋子享用吧！」

　　「喂！妳──真不知好歹！」李四傻眼完了後，首先叫出來。

　　「對呀！給臉不要臉！」張三也羞怒交加。

　　她冷笑一聲，正想說什麼，卻教一批黑衣人打斷：

　　「姓范的！可給我們『天火幫』找到了吧！天堂有路你不走，如今只有去走奈何橋了！來人，上！」十來個拿刀的人殺氣騰騰地飛奔過來。

　　舒大鴻第一個反應是將季瀲灩摟上尚未被火波及的屋頂上，就要下去助人──

　　「站住！坐著看就行了！你不許給我下去！」她牢牢抱住他的腰，說什麼也不讓他下去。

　　「喂！女人，我們學武的人不能見死不救，我，」

　　「安心啦！現在還沒有人死。來！咱們合算合算。」她為了防止他跑下去，索性坐在他腿上，一手勾住他脖子道：「你看著，這十一個黑衣人的武功程度如何？」

　　「中下。」這是他的標準。

　　「比起上回你抓到懸賞一百兩的那名兇手呢？」

　　「這些人算高強了。」

　　「好。」她立即發動腦中的商人本色，斤斤計較了許久。眼見勢單力薄的人節節敗退，而唯一武功可見人的范公子又必須保護「再度」昏倒的未婚妻；看來這筆生意挺好賺的。

　　「我得下去了！」他開始著急，根本沒注意到此刻美人在懷。

　　「好，下去吧！記得打倒一個就用穴道定住，別讓他們溜了。」

　　「哦，好。」

　　舒大鴻縱身而下，沒拿任何武器，徒手對付那票黑衣人，不到一刻光景，那十一名刺客全被點倒在地上，全睜著一雙雙不置信的眼看著貧民打扮、毫不出色的舒大鴻；沒想到其貌不揚的人居然有如此高段的武功修為，讓他們連怎麼慘敗的都不知道。

　　當然，落難的四人也瞪眼不能成氣。

　　「大鴻！」季瀲灩在屋頂上叫著。

　　舒大鴻輕揮雙袖，一眨眼間已將佳人摟了下來。

　　「這位壯士，不知如何稱呼，不知這是何派的功夫？」范衡連忙拱手，口吻之敬重是對江湖俠客才有的。

　　但季瀲灩不讓舒大鴻出聲，開口道：

　　「哎呀！您是說『借住』我們這小屋二、三個時辰，居然連主人叫什麼大名都不知道嗎？也對啦，我們小家小戶，落難在此，叫什麼名字都沒差了啦，讓范大公子知道了去，也不過是污了貴耳而已。呵呵──」她假笑了下，又道：「我們也沒有什麼功夫，連范大公子都看不出來的招式，當然是登不了大雅之堂，否則依范家交友滿天下，各家各派皆有所聞的才學，怎麼會看不出來呢？只是莊稼把式罷了！」

　　明褒暗貶的話讓一行人的臉都綠了。

　　「姑娘──妳──」

　　「我們也不是什麼壯士。看到沒有，十一個人，全是我家相公打倒的。本來一個一百五十兩，但看你們也挺窮酸的，才會在破廟棲身，佔我們的巢，支使主人當傭人。可憐你們，一個拿一百兩就算了。總共一千一百兩，再加上支使我相公兩個時辰，草草收你一百兩就行了，交錢吧！」

　　季瀲灩出馬，沒有做不成的生意。一千兩百兩妥當地進了荷包。

　　舒大鴻一臉受驚嚇地牽出老黃馬，依然不敢相信錢也能這麼賺。天哪，一千兩百兩，賺十年都不可能有，但她區區幾句話就拿到手了。

　　有點唬人，但多次慘痛教訓讓他明白，當她做生意時，他最好連屁也別放一個，所以他打算私下再與她討論。眼前麻煩的是那匹白馬竟也跟了出來，直對季瀲灩嘶叫。

　　她笑道：

　　「看來你的馬兒比較想讓我當主子。這樣吧！二百兩買牠，牠值得。所以我一個子兒也沒少。」撿出兩張銀票丟回給他。她大笑著上馬，率先放馬跑了一圈，英姿颯爽如同與馬一體，教人迷失了心神。

　　「走了，大鴻。」

　　舒大鴻已將二狗一貓揹在背後的簍子中。

　　「哦，好。」

　　范衡連忙從她的美麗中回神：

　　「等等！姑娘、壯士，可否留下大名？」

　　季瀲灩拍了老黃馬一下，讓牠先走。她才道：

　　「無名小卒，不與大人物往來。」

　　嬌叱一聲，白馬如風捲而逝，已不見蹤影，留下一縷芳香繚繞，遠處依稀傳來豪爽的銀鈴笑聲──

　　除夕夜，家家戶戶各自聚在燈下守歲，等著子時的爆竹一聲除舊歲。

　　準備一大桌的吃食，醃肉、酒糟蚶、糟蟹、炸銀魚、蘿蔔、餃子，以及南方特有的扁食，再加上甘果茶食之類的點心，光用看的便已教人垂涎三尺。

　　住著新屋、穿著新衣、吃著畢生嘗過最好的佳餚，舒大鴻反而不自在得很，遲遲無法下箸，不忍心破壞一桌色香味的完美。加上眼前佳人麗色炫人，令他心神不屬，以為自己的病情又加重了。

　　「吃呀，你不餓嗎？」她夾了一片醃肉到他碗中。

　　「哦──好。」他很快地扒了一口飯。許久，才終於下定決心道：「如今妳已安頓好，我得替妳找個丈夫，讓妳嫁掉後，我也該走了。」

　　「哦？」她含笑地問：「我該嫁什麼男人才好？」

　　他的腦海幻想不出半張人影，並且心口微微發緊，整個人煩躁不已。

　　「我不知道。」

　　笨男人。她在心中暗罵，仍笑道：

　　「不談我，談談你吧！快二十六歲了，難道你從來沒想過要娶妻嗎？」

　　「有呀，可是她們都不要嫁我。」

　　「她們？」敢情他愛過的女人還不少呢！她口氣酸味四溢，不禁冒火地問：

　　「有幾個？」

　　舒大鴻回想了下：

　　「有兩個，一個是同村的阿滿，她罵我連自己都養不飽也敢妄想她那隻天鵝；還有一年前在某個佃農村救了一個落河的洗衣女，我給了她全部的錢醫好了她臉上的毒瘡，本來她死抓著我要我負責，後來她臉好了，卻嫁給地主當四妾，也罵我醜又笨竟想娶妻，後來我就知道我不該妄想娶妻，因為我長得醜，也沒銀兩，所以，我就不再想娶妻的事了。」不好意思地抓了下頭，將臉埋入碗中努力地吃。抖出這種事怪不好意思的。

　　「她們都長得美嗎？」她問，口氣柔和下來。

　　美？以前他或許會覺得沒差啦、不錯啦，但見著了眼前真正的美女後，那些女人只能算是下下等級的相貌而已，平凡到他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他努力思考的取悅了季瀲灩。她托著香腮，開始引導他的思維：

　　「今兒個是除夕，人家常說有錢沒錢娶個老婆好過年。每年這個當口，你都不會想嗎？對著一桌酒菜，不會欷噓嗎？」

　　「我今年第一次坐在桌子前吃年夜飯。」

　　「為什麼？」

　　「有時在工作，有時騎著老馬四處走，在破屋子窩身，要是忘了備存糧，就會直餓到開春。除夕下午就沒人賣東西了。反正一個人嘛，吃年夜飯也無趣。」

　　他稀鬆平常的口吻刺痛了她的心，突然覺得自己曾擁有富足美滿的十七年生活是一種奢侈的罪過，而他竟不以為那種生活太過苦難流離。

　　「哎！妳怎麼流淚了？」

　　直到他叫出來，她才知道自己流淚了。

　　「妳別哭呀！我沒有讓妳生氣，也沒有欺負妳呀。」他慌亂手腳地蹲在她面前，對著她的淚無措。

　　「你當然有欺負我！」她悶悶地低語。

　　「我那有！」

　　「你不知道也有句古諺叫做：『有錢沒錢嫁個夫君好過年』嗎？你害我沒丈夫，我在觸景傷情呀！」她簡直在賴他，順道為自己多愁善感的眼淚開脫。

　　有這一句嗎？他沒空深想：

　　「好好好，那我立即幫妳找丈夫，我這就出去！」

　　「站住！」她死命抓住他衣袖。

　　他立即站定，動也不敢動一下。

　　「你還沒聽我的條件哩！第一，要家財萬貫，屋宇高聳入雲；第二，要英俊蓋世，沒人比得上；第三，要武功蓋世，排名天下第一；第四，要聽話，說一不敢叫二；第五──」也不太多，共列了一百零八條。

　　舒大鴻每多聽一條便讓下巴垂落幾分。等他聽完，嘴已閤不上，下巴掉到地上去了。這女人瘋啦？嫁皇帝還簡單一些，他上那兒找符合以上條件的男人呀！

　　「好了，去找呀，去呀！」她推著他，極力忍住笑。

　　他上那兒找？舒大鴻肯定這女人在整他。於是很氣地轉身：「妳根本在唬弄我！」

　　「才不！是你太笨不會找，你要對我負責啦！」她轉身摀住臉，坐在椅子上，看來傷心欲絕。

　　急得舒大鴻又開始心慌不已。

　　「妳──妳別哭嘛，我負責啦！妳要怎麼樣都可以。」只求她姑奶奶別哭了。她一哭，他的心就像有刀子在剁似的。

　　季瀲灩放下雙手，以一張亮麗精明的臉面對他，笑得好無邪：

　　「真的嗎？對我負責到底？」

　　「真的。」為什麼他突然覺得通體發冷？

　　「好，那咱們立即成親。」

　　舒大鴻當場昏倒。

　　大年初一，喜氣洋洋，並且讓世間又多了一對新婚夫婦，只不過那新郎倌還處在大腦混沌的狀態，一直沒法子清醒過來，可見被嚇得不輕。

　　婚禮一切從簡，備了水酒共同拜過天地神祇，在舒大鴻由昏迷中回神，尚未搞清楚狀況前已儀式完畢。所謂的洞房花燭夜，就在他呆楞中虛度；那美麗的娘子倒是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神清氣爽地挽著夫婿上山拜祭爹娘，告知已成舒家婦的事。拜祭完後，季瀲灩挽著夫婿往熱鬧的市集走去。她不是愛熱鬧的人，只是想看看泉州境內，除了木材營生外，還有什麼是商人能做的。

　　最後站在布販的攤前，看著夏布正賤價賣出，卻乏人問津；而冬衣處有一大堆人在排呢！布料大多雷同，不同的是年年流行的色系有別，所以每到換季，過時的布料全賠本賣出。

　　「大娘，要買夏布嗎？只要妳要，多少錢都可以，我們只求出清。」小販過來招呼著。「瞧，去年時尚的淺黃色，過了一季就褪了熱潮，由一丈三百文錢，落到今日一丈五十文，多買幾丈，小老兒算妳更便宜。」

　　由於季瀲灩已改作婦人打扮，挽起了髻，所以販商都叫了她大娘，也熱心招待。若她仍做姑娘打扮，怕是不會有人理她的。當了婦人就是不同。

　　「老丈，如果我全買了呢？」她看了下二十來匹夏布，淺色系較好染色，夏天來了不愁賣不了；轉手便是一筆進帳。

　　「妳──全買！」舒大鴻率先叫了出來。老天，她穿得完嗎？

　　「這位大娘──妳可別說笑。」布販也抖著聲，不置信地問，生怕自己大白天就亂作夢。

　　季瀲灩俏睨新婚丈夫一眼：

　　「唷，你醒啦？」

　　「當然。妳買這麼多布做什麼？」

　　「當然有用。」她回應完，又看向布販：「這樣吧，老丈您一定熟識不少急欲賣掉夏布的布商，明日中午，不妨一同前來『怡蘭客棧』的廂房共議，我有一筆大好的生意與你們做。可以嗎？」

　　布販顯然不相信這種好事，呆楞地盯著她嬌美的芙蓉面：「這──可以呀，但是──妳怎麼稱呼呢？妳為什麼要做這種賠本生意？我不明白。」

　　「你眼中的賠本生意並不見得是小女子眼中的標準。對了，你可以稱我為舒大娘，我夫家姓舒。」

　　布販想了一會，終於還是禁不住白花花銀子的誘惑，便道：「好，明日我會找來所有布販。咱們客棧見。」

　　她輕輕一揖，巧笑道：

　　「好，爽快，我恭候著。明日見了。」

　　走出市集，綁在街口的老黃馬見著他們揚蹄低嘶著招呼。她掏出一隻果子餵牠吃，不急著上路。

　　「喂──我們成親──是當真的嗎？」舒大鴻不肯定地細聲問著。

　　「成親還有假的呀？呆子。」

　　「可是，我們並不相配。」

　　「你想不負責任？」她柳眉倒豎，霍地轉身詢問。

　　「我們──又還沒有──沒有圓房──」氣勢很弱的可憐男人，只能斷斷續續地說明。

　　「好！那咱們立即回家圓房，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老天啊，這是女人該說的話嗎？舒大鴻覺得自己又快暈倒了。這個女人，這個嘴巴沒一點顧忌的女人誰敢要呀！所以，到頭來只能由他來接收了，他不必太愧疚，因為全天下除了他之外，怕是沒有男人受得了她了。

　　上馬之後，美人在懷，他竟暈陶陶地傻笑起來。

　　他娶妻了！他真的有妻子了！

　　相命的沒有騙他，他真的娶到一名美麗無比的妻子。並且精明能幹得嚇死人。

　　他介意嗎？不！他一點也不介意。

　　掛著呆呆的笑，他們往回家的方向而去。

第六章

　　雖然說食色性也，人之大慾兼本能，但對向來不好色，也沒經驗的夫婦而言，「圓房」依然是項高難度的挑戰。

　　幸好季瀲灩有一對高度開通的爹娘，什麼該知道的事她全知道了，否則昨夜的洞房就會是個徹底的災難。

　　老天爺，也許讓男人婚前多上娼院玩玩是件好事；如果女人們可以穩住心頭一大缸醋罈子的話。季瀲灩腰痠背痛，在每根骨頭的叫囂聲中仍是下了床；實在是累個半死，但中午與布販在客棧有約，她得先合計一下，擬一個完整的方案來談。合作的風險較小，獨自做的利潤最多，但因她資金有限，得說服那些人一同合作。

　　由窗口看出去，卻找不到丈夫練功的身影，平常五更天時，他便會起身練一個時辰的功，然後吃完早膳便去找活兒做，怎麼此刻找不到他的人？

　　正常的良宵次日，應是丈夫溫言軟語地依在身邊說體己話，不過她可是什麼也不敢想，舒大鴻那呆人不懂情趣為何物，她還是踏實點過日子才不會被氣死。

　　「啊，夫人，您起來了。」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小女孩，端著盆水，怯生生地叫了聲。

　　夫人？她幾時請起傭人來了？

　　「妳是？」她打量小女孩一身補丁，怯懦不安的神情，以及粗糙的手腳，看來是貧苦人家的小孩，也似乎沒做過服侍人的事。

　　小女孩連忙跪下道：

　　「我叫招銀，老爺說我可以在這邊工作，也可以拿工錢的。」

　　敢情是舒大鴻那呆子體貼她哩？不！不全是。她大抵可以猜想這小女傭是她家那口子又發善心的結果。以這間小小屋子而言，尚無須請傭人打理，當然那呆子也不會以為她需要傭人支使。

　　季瀲灩坐在椅子上，不急著叫她起來。既然請來了傭人，自是要教會一些規矩；可以想見舒大鴻只會大而化之、不分上下地招人住進來，人心依著慣性，放縱久了，身為主人便會失去威嚴，得不到尊重了。

　　「好，招銀，既然老爺讓妳進來家中幫忙，那他可有說工錢多少？」

　　「老爺說讓夫人決定。」招銀頭也不敢抬。與男主人大大不相同，這夫人溫和中帶著教人不敢直視的貴氣威嚴，讓她自然而然地恭敬不已。

　　「老爺在什麼地方找到妳？」

　　「在城外的破廟。我是西村的人，上個月老父病死後，地主收回田地，我一個人無力謀生，只好先找個棲身的地方，城外的破廟雖然燒掉了一半，但還可以住人，裡頭還找著一些乾糧與衣物，後來老爺來了，我以為是盜匪，後來才知道是個大善人。知我無依無靠，就要我跟著回來，服侍夫人。」

　　「好吧，既是如此，那妳留下來吧！妳也看得出來，我們只是平常人家，要做的事不多；所以我要求妳煮三餐以及打理屋子，工資以年計，一年給妳十兩銀子。如果妳做得好，還會再增加。」

　　「謝謝夫人！」招銀連忙拜謝。

　　「起來吧！老爺人呢？」她披了件外袍，將長髮束在身後，低問。

　　招銀道：

　　「老爺說家裡沒有多的房間，要給招銀在廚房的偏房中釘一張床。」她點頭，吩咐道：

　　「妳先去打理前廳，晚膳時我要看妳的廚藝。」

　　「是。」

　　往廚房的方向走去，遠遠就聽到鋸木聲。立在門口，見他裸著上身汗流浹背。

　　今兒個是大年初二，雖沒有下雪，但天氣也冷得緊。

　　「你不冷呀！」她開口問。

　　以為會得到回應，不料卻見他匆匆瞟了她一眼，便面紅耳赤地側過身忙得更起勁。

　　真是的，他竟是最害羞的那一個，害她都不好意思裝羞帶怯。這一側身，便給她瞧見她昨日在他背上留下的抓痕，有的紅腫、有的青瘀。不過呀！他的身材體魄真是好極了。

　　轉身到廚房櫃子中找出幾色糖食，再翻出辦年貨時買的炒貨瓜子，放了一整盤，砌上一壺茶對裡邊叫道：

　　「大鴻，你出來，陪我吃早膳。」

　　披了件長衫，抓著布巾抹去一身汗的舒大鴻走了出來，低聲道：

　　「我吃過饅頭了。」

　　她挨著他坐下，拿著繡巾拭著他臉上的髒污：

　　「陪我聊聊，咱們先訂好一些規矩，免得日後傭僕成群，吃垮我們。」

　　「不會吧，才一個小丫頭而已。」難以消受美人恩，在嘗過銷魂蝕骨滋味之後，對於溫香軟玉的欺近，他總會不自禁的僵直，動也不敢動，怕腦中飛出一大串不正當的念頭，會忍不住地回想起昨夜──

　　季瀲灩搥了他肩一記：

　　「你死人呀，做什麼正襟危坐？我會吃了你呀！」

　　「不是啦，大白天的──妳別過來！」他無助地低叫。因為他的夫人已挑釁地坐在他大腿上，柔軟的觸感已使得他快噴血出來了。而這女人竟還動來動去，頗有謀殺親夫的嫌疑，簡直要他英才早逝！

　　「忍住，忍住，相公，待娘子我訓練久了就會習慣，咱們還要傳宗接代哩！可別當了一天夫妻就不濟事了。」她好笑地逗著他玩。

　　舒大鴻聲音很大地叫：

　　「妳這個女人羞也不羞。」

　　「沒有你的羞！呆子。」

　　見她不肯下來，他只好認命，一雙手悄悄攏住她纖腰，其實這感覺真的很棒、很舒服，他從來就不知道女人的身體軟得像棉花似的，不可思議！

　　她將頭枕在他肩胛處，喜歡上了這樣相依偎的溫存。

　　「今年開始，咱們會辛苦好幾年。你可以做盡一切善事，但量力而為，也要幫對人，可別動不動就收一大堆人回家當傭人。我們還負擔不起，毋須這種排場。」

　　他點頭：

　　「我會認真抓盜匪與小偷，沒人可抓，就去當工人。」

　　她笑看他一眼：

　　「不了，你不必再做那種事。至少在這半年內，我要你陪我四處做生意、保護我。」這頭牛，以為做工出勞力就是盡心盡力賺錢的表現了。

　　「妳要做生意？妳女人家做生意誰理會妳？」他訝然叫著。從商是男人的世界，誰容許她去加入？就連泉州第一富的齊家，即使當家是老太君，但在外頭奔走出面的可全是男人。

　　「所以我才需要你陪我。我要在五年內成為泉州巨富，足以威脅到齊家的大商賈。」

　　「呀──呀──」巨富？有很多很多的財富？她？世間種種，並非心想便能事成啊！她好大的口氣。

　　「我會做到的。我必須做到。」她冷靜地迎視他，倔強的神情無堅可摧。

　　「怎麼了？」他柔聲地問。

　　因這少見的溫柔，她輕輕訴說起自家的一切，平靜的口吻，激盪的心，匯聚成所有隱忍不流的淚，全在他巨大的胸懷中淌盡。

　　他是她的港灣，包容了她所有的傷痛。

　　她並沒有說服所有的布商加入她的計劃中，尤其是一些壟斷泉州布市的大盤們根本不同意她的整合計劃，也不允許她來分一杯羹，多在一番奚落後，拂袖而去。但是仍有留下來的人，有七、八名小販願意與她合作，提供所有布料與她冒險經營一年，反正用的是過時布料，有的顏色褪去光鮮，再賣也不會有好價錢。

　　每年時尚的顏色與款式，都由京城所領導。趁著距夏天還有三、四個月的光景，季瀲灩與丈夫往長安出發。布市並非她想稱霸的市場，她只是從比較容易牟取短期利潤的行業先去嘗試，多方面擴展來囤聚財富，最終的目標是分食齊家獨佔的木料大市。她不要慢慢地在木材市場崛起，走父親當年的步子，因為那都得仰仗齊家大戶的供應，時時受牽制；與其如此，倒不如挾其雄厚資金，一舉砸破獨占的局面，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供應龍頭。

　　所以她打算給自己五年的時間。

　　車行了一日夜。預估由泉州到京城約莫半個多月的時日。春日已近，但天氣仍冷凝，於是他們雇了一輛馬車代步。

　　「太冷了，咬不動，你弄熱些。」她將行李中的肉包子拿到舒大鴻面前，並接過韁繩由她來駕馬車。

　　可憐的舒大鴻，一身高超的武藝竟被妻子利用來熱包子用。就見他將一油紙袋的包子放在雙掌中，運功於掌上傳熱，不久冷硬包子已冒出白煙，溢出香味來了。

　　此刻正是中午時分，四下全是荒野，而他們夫妻都隨意慣了，不在乎好享受的生活。昨夜也沒到驛站休息，直接睡在馬車中。

　　「我們找一處平坦林蔭吃午餐吧！」她舉目看去，正在尋找好地點。

　　但舒大鴻竟毫無預兆地接過韁繩，更快速地策馬疾奔；要不是他早已伸手摟住她腰，她怕早被甩飛出去了。而他憨厚平凡的因著那雙炯亮如炬的眼而深沉如晦！全身氣勢勃發，在備戰狀態。

　　有狀況！

　　季瀲灩馬上明白他身體所傳達的訊息，沒有多問，也沒有尖叫昏倒，雙手緊摟著他，抽空探頭往後看了眼，馬上縮回來，正要提醒他，但他已道：

　　「九個人，目前在三十丈處。」

　　嘩！全猜中。真神。

　　會是誰呢？她開始回想。那些人不像盜匪──事實上泉州境內以及境外方圓百里，倘若真有盜匪也早給舒大鴻抓光了，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仇人唆使而來。

　　舒大鴻沒有仇人，那麼就只有針對她了。

　　來不及有更多的揣想，九個手提大刀的壯漢已逐漸追來。舒大鴻由馬車內抓出他的刀，將韁繩交付她手上：

　　「繼續跑，別停。」

　　吩咐完，他以大鵬展翅之姿飛縱出去，直奔後面那些惡徒。

　　九人之中留下七人對付舒大鴻，另兩名猛追而來。

　　季瀲灩由懷中找出一把匕首咬在嘴上，控制馬車也同時注意著那二人已愈來愈近。

　　最先到來的惡徒大刀一揮，削下馬車一角，眼看就快趕上她了。不久，銀晃晃的大刀往斜裡刺來，她閃過，在他來不及收手前，她拿著匕首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中那條手臂，伴著一聲慘叫，那惡徒滾落馬下；在這種疾速中沒有跌斷脖子，大概也只剩半條命了。

　　第二個迎上來的匪徒因前車之鑑而不敢大意，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招式，令季瀲灩只得放棄韁繩，搏命以對。她雖練過幾年防身拳腳，又哪比得過真正的練家子？

　　險險閃過幾次攻擊，不知丈夫那邊情況如何，而她卻快被失控的馬車震跌出去了。

　　匪徒飛身上馬車，揮來又是一刀，若她不想身首異處就得選擇跳馬車，不管了！她猛地往後退去一大步上讓刀鋒劃過她裙襬，當下削落了一大片布料，而她則有了骨頭全摔碎的認命感──

　　千鈞一髮間，她往下跌落的身子倏地被抱住，往上提縱而升。

　　驚魂未定地睜開眼，就見著最後一名惡徒被一掌打飛到五丈外的樹上去掛著。深深吐出一口氣，看向舒大鴻滿是汗水的臉上正溢滿焦急：

　　「妳還好吧？沒事吧？我動作太慢了，對不起。」

　　她抖著雙手摟緊他：

　　「是誰想殺我們？」

　　「我會保護妳，別怕。誰也殺不了我們。」

　　這種高難度的問題當然不必指望由他來解答，季瀲灩也不過是隨口問問而已。待她心情全平靜後，不難找出支使者。

　　「他們都沒死吧？」她低問。

　　「嗯。」但躺個半年不能下炕是免不了的。就是因為不願殺人才動作這麼慢，否則一手一個的宰掉，花不了什麼時間，也不會讓妻子受攻擊，瞧瞧她──哇！

　　舒大鴻此刻才發現妻子的裙襬不見了，光天化日之下露出一雙修長雪白的美腿，僅剩的布料只掩住半截大腿而已，他看得眼光都直了。

　　季瀲灩順著他呆楞的目光看下去，忍不住嬌叱道：

　　「登徒子，看什麼。還不快些去把馬車找回來，要是害我著涼了，頭一個不饒你！」

　　「哦！哦！」他連忙起身要去找馬車，不過跨了幾大步之後，竟又衝了回來，脫下他的外袍給她套上。雖然不會有人看見，但他就是見不得她有任何露出來的肌膚。

　　這占有性的舉動惹笑了季瀲灩，大膽地吻了他一下，看他呆若木雞，便道：「還不快去，呆子。我好餓了。」

　　「哦，好。」這會兒舒大呆子施展輕功，轉眼間已看不到人。而銀鈴似的笑聲，朗朗地傳送在荒野間，一掃剛才腥風血雨的殺戮戾氣。

　　在明州驛站處，季瀲灩小賺了一筆財。也不是別的，就是把那九名刺客的馬兒收為己有，一匹賣個八、九十兩，品種再好一些的，叫價到一百兩上下也不成問題。有財富入帳，小小安慰了下他們夫妻遭突襲之驚。

　　租來的馬車已損壞了大半，索性買輛更大的來用，以期尚有十日的路程更為舒適。

　　也不過是為了賣馬而在驛站盤桓了一日，那舒大鴻居然能發現一些「好可憐」的人。不知道是他天生對貧苦無依的人有感應力，還是平常人容易對孤苦者視而不見，反正她賣馬的小財富至少有一半是貢獻出來了。

　　在現今經濟狀況許可之下，她並不會去干涉他施援的對象為何，因為她以前早已與他約法三章了，不能幫年輕力壯、手腳完好的乞丐；不能幫窮，只能幫病苦，也不能隨便聽人哭窮就善心大發，至於他願不願意去遵守就隨他了，反正她撥給他動用的善款也有限。

　　快到晚膳時刻了，她寫好一些帳目，看向窗外，日已西斜，樓下客棧飯廳已傳來熱鬧的人聲，那些工作一整天的人都湧來這間唯一的客棧吃晚飯了。她那丈夫今晨捧了二百兩出門，只盼他回來時尚有一件褲子遮身；舒大鴻根本是見不得自己身上有銀子，非要砸了個一文不剩才舒坦。

　　不過，那是他快樂滿足的方式，她沒有權利干涉，畢竟這種傻子在世上已不多，她應多多保護才是。

　　想著他那樣的性格，忍不住就會想到他的雙親不知是什麼模樣。人家說「家學淵源」，向來不會有錯，一如自己雙親那種火爆死硬脾氣，倒也全傳給她了。唉！那麼──一個舒大鴻，再加上一個季瀲灩，會生出什麼樣的小孩？

　　嗯──她衷心希望別來一個壞脾氣的孩子。

　　老天保佑。

　　門板被輕輕推開，舒大鴻腳步有點遲緩地走進來。

　　「瀲灩，呃──那個，我──」

　　她沒有起身，托著香腮似笑非笑地看他，耳中依稀可以聽到銀子又要飛走的振翅聲。

　　「今兒個忙了些什麼呀？」她閒閒地問。

　　舒大鴻拉了張椅子坐在她面前，道：

　　「給了一戶喪家五十兩辦喪事，孤兒寡母七口子可以吃到下一季收成時。有一名老丈人因為腿殘了，被主人解退了門房工作，拖著一條傷腿倒在路邊，我給了他二十兩銀子看病，也代付了驛車的旅資，送他回平陽老家。」他一一交代錢財散發的去處，二百兩散個精光不說，連他身上那件剛買的棉襖大衣也脫給了一名老乞丐禦寒，真的是只差沒脫褲子了。

　　季瀲灩聽了好笑，仔細看他的臉，卻發現到一處爪痕，疑惑道：

　　「你的臉怎麼了？」

　　他憨憨地摸向臉，赧然道：

　　「在大街上時，有一個大娘荷包被扒了，我代為擒住那扒手，卻反被大娘當成偷兒，不由分說打了我一巴掌。不過後來她道歉了，送了我一支簪子，她做的花鈿挺巧手的。」說完連忙由懷中摸出一隻樣式古拙、不值幾文錢的銅色簪子。「我──我想妳頭髮多，挺合適的──妳──妳就留著用吧。」隨著紅潮湧現，他的聲音結巴得更為嚴重。

　　實在是不怎麼起眼的東西，大概是人家賣不出去的貨色吧！不過，再醜再拙劣，總也是她丈夫親手送她的東西，心意可貴，千金也難換，瞧他的臉都快比關公還紅了。

　　輕笑了聲，將螓首湊近他：

　　「幫我戴上。」

　　舒大鴻瞧著她無一裝飾的髻小心地將簪子插上，卻是怎麼看怎麼不搭調，她身上濃厚的貴氣，不沾凡物反而潔淨些；多了俗品裝飾，反而弄巧成拙──這種東西，怕是配不上她的。

　　想了許久，他道：

　　「我還是拿下來好了。」

　　她拉住他的手：

　　「不，我要收著。你給我的東西，我全會收著，你別想收回。」

　　「可是，那簪子──」

　　「心意最重要。好了，該說說你的要求了吧？」她玉指點了他額頭一下，代他起了個話頭。

　　舒大鴻才記起心中一直掛記的事，可是──她怎麼會猜到咧？好厲害呀！他的老婆聰明得嚇人。

　　「春季科舉考試要到了，反正咱們要去長安，不如一同帶一名書生去吧？他想去考進士，可是家中窮得連一粒米也沒有了。」

　　「他學識好嗎？」

　　「看來是不錯的，目光炯然，不卑不亢，我要幫他上京，他一口回絕了。」她打了他一下：

　　「呆子，人家都回絕了，你熱心個什麼勁兒？何況，倘若他真是有才學，不一定要考進士呀！大唐考試制度有三，秀才、進士、明經三科；明經科向來不被士人所青睞，但秀才也不錯呀！何況貧苦者去考秀才科，有縣官出資相助，不也挺好的。」

　　「不，不！那貢生的母親告訴我，由於皇帝老爺有規定，由官方推舉的貢生，倘若沒有及第，是要治罪的，所以近幾年來，根本沒有一位地方官敢貿然舉薦。秀才那一科已名存實亡了，如今有才學之士只能仰仗進士那一科，都得進京趕考了。」

　　的確，似乎真有這麼項規定，難怪秀才科的榜單年年空白。

　　「那，你到底想怎麼做？去求人家答應讓我們行善助人嗎？舒大鴻，倘若你敢做到這種卑微的地步，我會把你剁了餵狗。」她編貝玉齒輕輕磨著。

　　嚇得舒大鴻連忙搖頭：

　　「不是，沒有，唉，我的意思是說，這陳家，原先我想說他們家已餓了兩頓沒有米了，雖然他們家有永業田二十畝，可是分派到的是貧脊之地，長不出禾苗，加上陳貢生雖是男丁，卻沒有耕田的力氣，連牛也買不起。我就要給他們二十兩度日，卻被罵了出來，才知道他們家有一名即將上京趕考的書生，寧可餓死，也不願受施捨，又怎麼願意接受我們助他上京呢？後來我扛了一袋米，悄悄放在他們家門口，便回來了。如果咱們不助他上京，恐怕他們早晚會餓死，所以──」

　　「所以算計到我頭上來了是吧？想借重娘子我的口舌去勸他同行，中舉了，他們家也就翻身了；要是不中呢，我想你大抵會要求我收他當帳房，給他一份執筆的工作餬口對不對？」

　　咦？好法子！他都沒想到那麼遠哩！他迅速點頭：

　　「娘子，倘若他考不中──」

　　「早晚我們家會給你搞得破產！」被妻子揍得很癢，他扭來扭去，就是不敢逃開，反正不痛，就讓她洩忿吧！

　　「瀲灩──」

　　「免談！要我去求那書呆子給我們幫助的事免談，有骨氣的人去餓死算了！反正大唐人民很多，餓死一個少一個！你休想要我出面！」她推開他道：「我要下去吃飯了！你敢再提一個字，今晚你就去睡馬廄！」

　　她忿忿地走下樓，冒火的雙眼瞪著每一位敢瞄她的人。她從不反對行善，也不認為施了恩，他人就非得感激涕零不可，但她痛恨那種行善行到沒品地步的事，居然反而要去求人！那呆子簡直是走火入魔了！

　　樓梯的左側，即是櫃檯處，正要向掌櫃的點幾盤菜時，卻見到他正忙著應對一名補丁多得嚇人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將一袋米放在櫃檯上：

　　「林掌櫃，我找一名外來客人，名叫舒大鴻的公子。」口氣斯文且不卑不亢，並不因穿著寒傖而卑屈。

　　「陳立肱，你扛這袋米來是怎麼著？你們家不正缺嗎？」林掌櫃和氣且善意地問著。

　　「那位舒公子把這袋米忘在我家了，我扛來還他。這並不是我的米，家中正缺著也不能用別人的。」年輕人又提了一籃筍子道：「今旱我去山上挖出早春冒出的白筍，不知你們需不需要？」

　　「哎呀！正有客人想吃哩！一道春筍湯可以賣一兩銀子，全給我吧！你跟小二去後頭帳房拿錢。」

　　「謝謝你。」年輕人正要與店小二走入後房，冷不防一抬頭，見到一名艷麗出凡的少婦，心頭猛然一震，雙耳一赤，忙低頭疾走入後房去了。在這小小的驛站村郊，幾曾見過如此貌如天仙的佳人，怪不得他心頭怦動難止。

　　「掌櫃的。」季瀲灩柳眉淡淡一揚，轉身道：「給我來些酒菜。」

　　「好的，馬上來。對了，舒夫人，這米據說是你家相公丟在陳貢生家的。」

　　「什麼？」隨後下來的舒大鴻不明白地問著。

　　季瀲灩挽住他手：

　　「人家把你的好意砸回來了，呆子。我看你把這袋米煮去餵狗還聽得到幾聲吠叫當回禮。」拉著他找了張沒人的桌子落座。

　　「那怎麼辦？」

　　「你有兩個法子。第一，去他家跪到他點頭為止。第二，半夜把他打昏擄上馬車。」她將瓜子拋丟入口中，講著風涼話。

　　「好像第二個比較可行──」他很慎重的考慮。

　　她踹了他一腳：

　　「你當真呀！呆子。」受不了他。

　　「那怎麼辦呢？」

　　「你又何必硬要幫他？不幫到會死嗎？」照她看，那陳貢生很難餓死。至於考試，有實學就是挨個三、五年再去考也是可以。免得他年少得志，雖本性向善，卻死硬脾氣，充滿了士人的傲氣，絲毫不會轉圜，到了官場，也是早晚給陷害死的分。還是留他在家鄉磨個幾年吧！

　　「但是──」

　　「別說了，吃飽些，明日卯時一到就要出發了。那人餓不死的，你熱心也得有個限度。」

　　他只好低頭吃飯，這事之不可行，就是陳貢生死不接受他人幫助，而不在於他嬌妻的反對。

　　「你呀，就這麼放心丟我在客棧，不怕我被人擄去賣嗎？」

　　「不會吧，妳這麼兇悍──喔！」

　　他那兇老婆朝他最脆弱的腰側狠狠桶去一肘子，腳下也沒放過，將他腳板子踩了個扁扁的。

　　被修理了，居然還不知道要閉嘴，居然用以證明道：

　　「瞧，連我都不敢惹妳，更別說那些只有力氣，沒有武功的男人了。」

　　要不是大庭廣眾之下擰人耳朵太難看，她一定會扭住他耳朵吼叫到他耳鳴半個月。但，因為她是個有家教、有氣質、飽讀詩書的女子，所以她咬牙在他耳邊提醒：

　　「你沒看見很多人在瞄我嗎？」

　　他掃視了下，果然許多男人的眼都定格在這邊，都看著他美麗的老婆，他與有榮焉地笑了：

　　「那是正常的呀，因為妳美嘛。不過一旦他們知道妳這麼悍，百里之內都不會有人敢走近。」

　　這男人一點占有慾都沒有嗎？

　　「如果那天我與別的男人跑了呢？」

　　「不會啦，否則妳就不會嫁我了。何況，不是每一個男人都敢娶妳的。」既然當初季大美人在得知他不僅相貌平凡，連身家也一窮二白的情況下，依然願意委身於他──而且還是被她強迫的，自然不會在日後嫌棄他。而且──她真的很兇、很有威嚴、很聰明──正常男人受得了才怪。像他是無所謂啦，有時看她兇起來也挺美的。

　　不過，在外貌上，他當真是配不上她。

　　跟他談天會折壽五年，他實在──實在是老實得不像話，該死的呆子。

　　被氣得講不出話，索性也埋頭苦吃，決定今晚關他在門外守門。真是欠砍的傢伙。

　　「妳怎麼了？別吃太快會嗆著。」舒大鴻小心拍著她背，不明白她幾時餓成這樣。

　　「舒公子。」

　　斯文有禮的聲音在他們身後傳來。

　　這回她真的嗆到了，連忙用袖子掩住口鼻，躲入舒大鴻懷中。

　　「呀，是陳公子，請坐。對不起，內人嗆著了。」他打完招呼後，邊拍妻子的背邊道：「叫妳別吃太快嘛。」

　　「是──咳，是那個殺千刀、剮萬片的混帳嚇著我？」季瀲灩吐出氣管內的米飯才得以說話。從丈夫的懷中抬頭，便見到了那個「貧賤不能移」的陳貢生。

　　陳立肱震驚地看清眼前的舒夫人就是那位令他心跳如擂鼓的美少婦呀。怎麼──那個粗鄙平凡的男人居然娶到了這種大美人──怎麼配呢？

　　「有事嗎？」季瀲灩冷淡地問。

　　「在下是來──」

　　「還米是嗎？真抱歉遺忘在你家，我家相公還愁明日餵狗的米沒下落呢！您特地送來了正好。」

　　陳立肱先是愕然地問：

　　「餵狗？用米？」問完才發現他被人諷刺了。一張俊顏羞忿地泛紅。

　　「當然用來餵狗，反正餵人只會被倒罵一頓。我們做事只憑真心意，不求被感激，只求互相尊重，給彼此一個尊嚴；至少狗兒不會要我們三跪九叩後才肯吃米。給足了公子您面子，卻傷了我方心意，又何必？我們不會自討沒趣。米，我們收下了，請回吧！」她優雅地擺手，正眼也不看他一下。

　　「夫人，您──」

　　「瀲灩，妳說話──」

　　「你給我住嘴。我是商人，一切以利益為先。」她起身上且在書生面前：「如果你有心上京趕考，明日卯時之前可以來應徵車伕的工作，每日工資一百文錢。至於你母親，會種菜繡花也不至於餓死；如果你沒心，那麼也不必我們多事，就此別過。別多說了，本人用餐時，忌諱有礙眼的人打擾。再會。」她話完便坐下，又開始吃菜。

　　至於明日那書生願不願意來，是他家的事，她仁至義盡了。有些人根本給不得好臉色讓人以為在施恩。太熱情並不好，一切淡淡地來看就成了；一如家中收留的招銀，要不是她早已立下規矩，只怕舒大鴻早被當成長工支使了。那呆子就是見不得自己閒，而他人辛苦，早忘了招銀是傭人，可不是客人，被奉了杯茶就千恩萬謝。招銀當然不是笨蛋，知道對誰必須敬畏，對誰可以放肆；人性使然，到也不能說她壞。屋子內外打理得不錯，就是對舒大鴻沒大沒小，服侍女主人卻一點也不敢馬虎。

　　「他走了。」舒大鴻低語。「我認為──」

　　「一個字也不要說，你要敢再去求人家，我一定打斷你的腿。」她很鄭重的聲明。

　　可憐的丈夫為了雙腿著想，只好閉嘴以求自保。

第七章

　　第二天，他們多了一個車伕。臨行前，陳母前來道謝，感謝舒大鴻夫婦的幫忙；結果一場道別搞到辰時才出發。

　　舒氏夫婦向來有個很大的不同處，面對外人時，他是分外的古道熱腸，生怕怠慢了他人，令人感到不適意；頂著憨憨的笑，一心想除去世間貧苦悲傷。季瀲灩則不同，一貫的有禮、冷淡，做不到對陌生人噓寒問暖的地步；但也不至於讓人感到不受歡迎就是了。她會看人，有些人需要動用她交際手腕，那是面對客戶時；有些人值得傾心深交，她就會傾出熱情相迎，至於其他沒啥感覺者，她只會微笑、點頭，絕不讓對方踏入「朋友」的界限中。

　　瞧，雖說他們雇了一個車伕，但每隔一個時辰，坐不住的舒大鴻便會探身出去，直要陳立肱進來休息，怕他一介書生撐不住。照她看，那書生要是連這點體力也沒有，恐怕到不了京城就斷氣了。

　　「大鴻，你進來。」她隔著布簾喚著。

　　不久，舒大鴻移了進來；

　　「什麼事？」

　　「我已想到三日前派人狙殺我們的人是誰了。」

　　「妳有仇人？」

　　「在沒有人知道我真姓名的情況下，那來的仇人？我猜，八九不離十就是上回在客棧帶頭反對我加入布市做生意的謝大戶。」

　　「他有可能恨咱們恨到要殺人滅口嗎？」

　　「當然。一來，那天他對我出口輕薄，讓你給打飛了出去。」打人的動作當然由她支使。

　　舒大鴻插嘴道：

　　「這不是殺人的理由呀。」

　　「所以這幾天我才沒猜他。除非有更好的理由，不過，我心底大致有譜了。昨日我抽空去市集逛了下，發現每個地方的布價大大的不同。同樣輸自京城『蓮坊』的織造品，價格差了十倍左右。以往在泉州以為京城織品貴得理所當然，本身昂貴外，運送的路程工也得加入一起算，但，沒有理由差了一個州郡，便有如此懸殊的差別。由於我向他們提過要上京採購最時興的布料，才使他們那些大戶害怕吧，於是動了殺機；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一切等到了京城，就可以確定了。」

　　舒大鴻擔心道：

　　「人家不要妳加入，妳就做別的吧，別與他們爭了。」

　　「呆子，任何能賺錢的工作，都不會有人願意讓咱們加入的。就像你前些日子在木料場工作，因為做得又快又好，不也惹得其他工人不悅，淨找機會刁難你？」她依向他懷中：「大家憑本分工作，賺取合理的利潤，也許我的加入，可以使泉州布價降到合理的價格做買賣，這也是好事呀。如果謝大戶真的是不肖商人，又有追殺我倆之仇，回去後，我饒不得他！」

　　「妳又打不過他們。」

　　「你以為丈夫是嫁來做什麼用的？」她巧笑地說著。當然在武力上要仰仗他呀！腦筋真是轉不過來。

　　「哦，好。」他還能說不好嗎？看她摟著自己沒再說，他便道：「沒事了吧？我端杯茶去給陳貢生喝」

　　「有事！」她坐在他腿上，找了個舒適的位置：「我想小睡一下，馬車晃動得很難入眠，你借用一下。」

　　見她舒服地閉上眼，舒大鴻咕噥道：

　　「那有這樣的。」

　　「你要是動來動去讓我睡不著，我唯你是問。」

　　說得他一動也不敢動。

　　雖然太座大人口氣上的威脅向來少有力行的機會，但舒大鴻就是自然而然地聽她那一套；凌厲的口舌、美麗的臉，光這兩樣就可以使男人俯首稱臣了。

　　溫香軟玉的美人在抱，他低頭溫柔凝視著，幾乎要看呆了去。

　　許多個夜晚，睜眼偷瞧她，心下仍不敢相信這麼美麗的女子，會是他舒大鴻的妻子。而她，真是個奇特的女人啊。也許他並不聰明，但他的心是雪亮的。

　　她是兇悍，但不能算是潑婦。她只是脾氣壞，但處理起事來比誰都周延透徹，不會因為脾氣壞而任性行事──當然偶爾的例外是被他氣出來的；雖然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何時又招惹她了。

　　其實，當她兇巴巴時，偶爾看來，反而比平常更美麗幾分，不過，柔和了線條入睡時，更令人珍愛疼惜就是了。

　　而她──是真正喜歡他的。

　　在二十六年來，除了父母與師父之外，沒有人因為他這個人而喜愛他。更多的是他為他們做了一些什麼，而得到敬重。

　　他有自知之明，全身上下挑不出給人好感的優點，從來也不去認為別人應當喜愛他或崇拜他，所以，一旦有人喜歡他，那感覺──好奇特，整顆心暖烘烘的。

　　這個美麗、聰明、世故且有才學的女子，真的以為嫁他是好選擇嗎？她是這麼精明的女人，斷然不會做蝕本生意。那麼，也就是說，她真的以為兩人結成夫妻是絕配嘍？

　　忍不住的，他偷偷在她唇上印了一吻，悄悄地讓紅潮爬滿臉。見熟睡中的妻子勾勒出微笑，他自己也揚起了唇角，將面孔埋入她秀髮的馨香中！

　　抵達長安城之後，原本想早日辦完事，早日回泉州的，但卻被事情耽擱住了。

　　首先是舒大鴻不肯走，想等到大考完畢，確定陳立肱中舉了才肯走，意思是：若是沒有高中，他仍要擔負書生回家的盤纏；而怕太座反對，他於是勤快地去抓賊賺銀子，證明留在長安有很好的「謀財價值」，以期妻子不會太早決定回家。

　　其實目前生活已算穩定，他抓不抓賊匪，並沒有什麼必要性。雖然他武功不錯，目前尚未吃過敗仗，沒有遇到足以相抗的敵手，但畢竟也是危險的工作。如果，純粹為了賺錢，倒是可以省了，除非他本身手癢得不得了，否則她那會在乎那些賞銀會不會入口袋？

　　沒有急著回去，是以季瀲灩四處走訪織造廠、染坊、製衣廠，去找一些時興的樣式。

　　隨著太平盛世的到來，加上當今天子知人善任、治國有方，在國運昌隆之下，人民也安居樂業，不必再有戰禍凌肆的恐懼。百業俱興，連服飾的流行款式也傾向艷麗光華，尤其仕女服，露出來的肌膚愈來愈多，也因此，京城的肉體豐腴美大行其道，上衫強調胸線，下裙寬大且長，強調飄逸的美感，大水袖上尚束腰，豐腴之中，仍要有纖巧的腰線來使其不感肥碩。這是普遍的款式。

　　再有，也有胡服大行其道，以及專門做給仕女穿的男裝，強調豪爽明朗的氣質；在京城，男裝女衣也正盛行，這些全還沒流行到南部，倒是可以嘗試看看。

　　歷代以來，衣著服飾的流行，都是由娼館來帶動，進而普及全國，讓仕女們起而效之。回去後，她得多去與妓院交涉一些合作事宜。

　　今晨帶回了一大堆服飾、布料，便鎖在房中一一試穿。老實說，對於胸口那一片撩人的白皙，還真是令人感到害羞。不知南方的接受度如何。「瀲灩。」

　　舒大鴻推門進來，一邊叫著，雙手捧著乾果點心，左看右看地找不到人。後來才在屏風後看到人影，便走了過去，開心道：

　　「我今兒個路過乾果店鋪，正遇到兩名無賴在索地盤費，被我打跑了，店老闆送了我一大包乾果，有松仁、生栗子、桂圓──妳──妳穿這是什麼衣服！」開心的口吻在看清嬌妻穿著後，化為大吼！

　　罪魁禍首當然是嬌妻頸子下、胸部上的那片肌膚，還有隱約可見的乳溝。被他的吼叫嚇了一跳，她摀住心口，低叱：

　　「嚇人呀！突然叫這麼大聲。」

　　「妳妳妳，不許穿這種衣服！」

　　「不好看嗎？」她看到他眼中冒火，好笑之暇，還故意轉圈子展示。

　　「不好看！傷風敗俗！」

　　「欽！你瞎子呀，沒看到全京城的良家婦女都這麼穿衣服的嗎？」

　　「我們不是京城人！不必學她們，妳馬上脫下來！」他將乾果丟一邊，脫下外袍要遮她的肌膚。

　　她任他用外衣包著，逕自道：

　　「也許我可以做一些改變再廣為推展。」

　　「妳快些換下吧！」他真怕她敢就這麼穿著跑出去。外人欣賞他妻子容貌是丈夫的光榮，但倘若欣賞的是面孔以下的身段，那他是抵死也不肯的。

　　見他這麼慌張，季瀲灩反而有了逗他的心情，將他推坐在床榻上，撩開披著的衣袍上讓他直瞪著她胸前的風光瞧。

　　「大鴻，你瞧我這身段，不遜長安城的仕女們吧？」

　　「我又不知道她們的身段如何。」他忙低下頭，紅潮攻占了頸子，且更往上湧！老天，這種衣服是那個混蛋設計出來的！

　　她吐氣如蘭地將芳唇偎近他紅透的耳畔：

　　「日後，都這麼穿給你看如何？」

　　「我──我──不行，妳不可以穿這種衣服！不要穿！全部不許買回泉州。」他發出男子漢的抗議。

　　「哎呀！你好壞哦，全部不穿，那不就是光溜溜的了？」她低呼地曲解他語意，作勢道：「可是，既然你是我的夫君，我當然得奉你的意見為聖旨了，我這就脫下了吧！」

　　舒大鴻嚇得連忙雙手各拉住一邊袍衣，將她給包個密不透風，咬牙道：

　　「妳知不知羞，現在才中午而已。」

　　她揚眉：

　　「中午不行？那麼，是晚上就可以了？好，咱們晚上就──」

　　「女人，妳──真是氣死人。」他突然湧起了掐死人的衝動。

　　她揚聲而笑！摟住他頸項自得其樂無比。當然，舒大鴻只能擺出無可奈何的表情，又惱又憐地看她美麗容顏。

　　外邊的門板傳來敲門聲。

　　「誰？」舒大鴻放下嬌妻，低聲叫她換上「正常」的衣服後才走出屏風。

　　門外傳來陳立肱有禮的聲音：

　　「舒公子，是在下陳立肱。」

　　打開房門，正是那陳貢生。這時也才聽見樓下熱鬧無比，不知有什麼事。

　　「陳公子？用過飯了嗎？我已在樓下叫人備好午膳，咱們一起用吧！」舒大鴻走出來，一逕的熱心。

　　陳立肱神色有絲激動，拱手道：

　　「不不！這一餐當由在下宴請二位，若非二位大力相助，今日小生便無法在長安城內取得功名，光耀門楣。」

　　原來今日是放榜日，皇榜公告處已張貼出來，七十二名中舉者中，陳立肱高中榜眼。雖然官差尚未敲鑼打鼓前來通知賀喜，但客棧住客中出了舉人，可是件天大地大的事，湧來一大堆道喜的人不說，客棧老闆當下出盡上好酒菜，請榜眼郎享用，並書下一篇文章，好成為客棧招牌。

　　「呀！高中了！真是了不起，恭喜你了！」舒大鴻欣喜不已地叫著，簡直是興奮過度。「哎！那麼考了第二名能做什麼官呢？」

　　已更衣好了的季瀲灩走出來，笑著搓了下丈夫臉頰：

　　「傻子，登科之後，還得去吏部考試，叫做釋褐試，是授官考試，到時前三名者，還可以進宮面聖哩！不過，陳公子也真是了不起，在全國數萬考生中脫穎而出，為咱們泉州大大的爭光。恭喜你了。」

　　「多謝。」陳立肱閃亮的眼眸直視不諱地看她，眼中的仰慕，再也藏不住。

　　也許──他可以──

　　覷了一日空，季瀲灩偕同夫婿出遊洛陽，既是陪都，其繁華喧鬧，自也不遜色於長安城。

　　是春天了，百花冒出枝頭，含苞待放，一片麗色在青翠中勃發，生趣盎然。

　　「再二日咱們就要回泉州了，你可還有什麼事沒忙完？」季瀲灩望著茶亭外的景致，品著香茗，邊看著丈夫毫無情趣的牛飲，心中只覺可愛率真得緊。

　　呷了一大口甘潤的茶，他丟了幾顆花生入口，一腳踩著凳子道：

　　「沒什麼事了，我想陳貢生的授官試定也可以謀到好差事，日後用不著咱們擔心了。」

　　「我還以為你這大善人會擔心他到結婚生子哩。你呀，老是做得太過頭，教人生氣。」

　　他連忙申辯：

　　「我近來已有改變了，妳看妳生氣的次數已減少許多。」敢情他老兄以太座的臉色為行事準則。

　　季瀲灩好笑地在桌下踢了他一腳。真是的，說得好像她是一個惡婆娘，專門欺負他似的。

　　「呸！你要是會改變，我看水牛也會飛天了。」

　　「水牛會飛天嗎？」他呆呆地問。

　　「不會。所以你也是死性不改。」看著桌上東西已吃得差不多，她招來茶房會帳。

　　夫妻倆走向停放馬車的地方，季瀲灩才想起什麼道：

　　「哎呀！我剛才叫茶房代我包一隻烤雞忘了拿，你先去駕馬車到前門，我過去拿。」

　　「好。」見妻子跑遠，舒大鴻走向馬車。

　　放眼望去，他們新買的這輛馬車既堅實也華麗，雖然沒有塗金抹銀的，但上好樺木製成的車身，不僅木質本身有白中帶黑的美麗斑紋，加上精緻的雕刀，刻劃山水景色，硬是在眾馬車中脫穎而出！平凡木板馬車就不必說了，其它塗金漆披紅褂的馬車看來也只是俗麗而已。

　　嗯，還是他老婆的眼光好。他非常有榮幸地挺起胸膛，給馬兒抱來一束青草吃，待牠吃完就可以上路了。

　　遠處有一對夫妻吵吵鬧鬧地走過來，身後還拖著二三個流鼻涕的小孩，正放聲大哭不已。在這邊看馬的馬伕們全轉頭過去看，就見著矮小且不耐煩的丈夫，以及身邊肥壯且邋遢的妻子，不知為了什麼在爭吵，聲音大到只怕連老天爺都得摀上耳朵了，而身後那三個小孩更助長其聲勢；由衣著來看，就知道是市井鄙夫婦，沒什麼好側目注意的。

　　他們一家五口走向最角落的破舊馬車，丈夫終於不耐煩地叫了：

　　「妳好了妳！也不過是少收了那婦人二文錢，妳發瘋什麼！」

　　「二文錢也是錢！只怕你這死人存心拿我千辛萬苦繡好的巾子去與那賤人眉來眼去，誰知道你們私下幹了什麼苟且之事！今天我要是沒跟來，搞不好你不只少收二文，而是整個送人了！而你呀，更是與她亂來一通。」

　　「妳──妳胡說什麼！」那丈夫惱羞成怒，不客氣地甩了妻子一巴掌。讓婦人跌在地上號啕大哭。

　　那婦人當真也不起來了，坐在地上搥胸頓足地嘶號，什麼粗話都翻出口了。罵完之後又叫道：

　　「許財生！當年在我家鄉，多少男人跪在地上要娶我，你這廝，居然這麼蹧蹋我！我不要活了啦！」

　　「呸！少丟人現眼，不上馬車最好！我自己回家！」男人也有一肚子怨氣，將三個小孩丟上車，一邊吼罵著。

　　這種事，外人不要干預最好，不過舒大鴻就是不忍心看這失態婦人沒有台階下，直賴在地上好不可憐，牽了馬車經過時，忍不住扶了她一把：

　　「這位大嬸，和氣生財，妳就快些過去吧！」

　　淚涕滿臉的婦人抬起眼，四目交接的一刻，婦人尖叫了出來：

　　「你是舒大鴻！」那一雙豆大的眼同時也驚疑不定地直在他身上的好布料，以及名貴馬車上溜轉。

　　「這位大嬸認得我？」舒大鴻一頭霧水，怎麼也記不起來自己曾見過眼前這女子。

　　這婦人猛地雙手扯住他衣襟抹自己的大花臉，將自己滿臉的污穢拭在他衣袖上，才正對他：

　　「我是張阿滿呀！桐林縣溪周村的同鄉呀！看來你是發達了。」口氣中無限遺憾。豆大的眼閃著精光，活似要剝下他一層皮看著。

　　「肥婆，上路了，別礙了人家大爺的路。」瘦小的丈夫在三步外吼著。

　　「你這老不死的，閉嘴！當初我要是跟了他，今天也是個富家夫人，那還得受你這死人氣！還陪你工作得連口也餬不了！」張阿滿氣焰正盛地吼了回去，轉頭又是另一副嘴臉。努力瞪大眼，挑著蓮花指，道：「大鴻哥，您現在在那兒高就呀？做什麼營生？娶妻了沒有？是不是還在等我呢？」聲音企圖嗲出風情萬種的韻味，卻只激出所有人的雞皮疙瘩。

　　舒大鴻許久才從她的綠豆眼，以及缺了四顆大牙的血口中，看出她原來就是他六年前想做善事娶了的那個女人。原來她還是嫁人了，那敢情好。雖然目前變形得不成人樣，但吃得這般肥碩，表示她沒嫁得太差。不過，她的口氣怎麼變好了？

　　「張大姊，是妳呀。」

　　「呀！叫什麼大姊！別忘了你當年追了我好幾年哩！死相！全忘了呀。」嬌羞地搥了他一下，居然當眾與男人調情了起來。「你叫我滿妹就好了。」

　　滿妹？不會吧！她大姊還大上他三足歲哩！舒大鴻再怎麼遲鈍倒也明白這種刻意的親暱不合宜，可是他又沒有靈活的手腕來處理人際關係，只能吶吶地說：

　　「張大姊，我呃──我要走了，我的夫人還在前門等我哩──」

　　他的聲音被尖叫打斷：

　　「什麼！你娶了！你當年說要娶我的！你怎麼可以娶別人！」竟然使潑起來了。

　　她的丈夫走過來氣道：

　　「妳得了！少丟人現眼！」

　　張阿滿一把將丈夫抓到一邊斥道：

　　「笨蛋！你別出聲上這人是個呆子，到處散財的，只要我叫上一叫，就有一筆銀子入袋了，何況他看來混得不錯，你總不希望咱們一輩子賣什貨吧？」

　　貪心是人性至大的弱點，市井匹夫，那裡禁得起誘！於是當丈夫的不開口阻止了。

　　張阿滿雙手插腰：

　　「舒大鴻你要怎麼對我交代！」

　　「交代什麼？」

　　「你沒有娶我，害我後來嫁給了貨鼓郎，東奔西走地吃苦，你要賠償我所受的苦。」她氣勢洶洶，完全不講理地使潑起來，連路人鄙夷的眼光也動不了她分毫。

　　舒大鴻退了兩步，再笨的人也知道這種說法不合理，何況他只是生性不計較而已，並不是笨。只是，看著同鄉的人衣著襤褸，生活不甚平順，心中卻是湧上惻隱之心，所以不願出口駁辯，逕自沉默著。

　　在他二十六年的生命中，常有這樣的人，不分青紅皂白，認為他身上的錢財該流入他們的口袋中保存，因為他這人即使身上擺了金銀財寶也是浪費。助了他人，反而讓他人非要洗盡他所有才甘心放手，還認為是應該。

　　在以往那是無所謂，反正他自個孤家寡人，不必煩憂其它。可是現在不同了，幫助他人的事仍是得做的，但得花在刀口上，雖然他身上有著生平以來最多的錢財，可那是妻子要做生意，將來討回公道用的；即使他要花用也要向妻子告知，免得壞了她的事。

　　此刻，他是不能掏出銀兩給他們的。

　　張阿滿由剛才不知破口大罵些什麼，到現在依然喋喋不休，不過該讓他聽到的重點可沒有漏掉：

　　「反正，你要給我銀子幫助我過日子。」

　　舒大鴻為難地搔了搔頭：

　　「我沒有銀子。」

　　「沒有銀子！你穿這樣會沒有銀子！」她尖叫，但眼睛一轉，又道：「也可以，你馬車給我們夫妻用吧！這車子看來可以賣價好價錢。」

　　「不──不行！這是我們要回泉州的工具。」面對她的惡形惡狀，舒大鴻硬是不能應允，這是瀲灩買的，他不能作主；而且他也不想給這一對存心吃人骨、啃人肉的惡夫妻。那有人這樣的！

　　當然路邊有人看不過去了，一個馬車伕走過來：

　　「喂！你們這兩個，平白無故怎麼可以搶人財物？這位爺看來並不欠你們什麼。」

　　「滾開！少管老娘的事！」婦人肥手一推，將那人推了個三步遠，復又轉頭回來，呼道：「你給不給！」

　　「給什麼呀？」

　　一陣馨香拂來，清脆圓潤的嗓音由一群人的背後傳來。不一會，就見一名美麗少婦、貴氣盈盈地翩然而至。

　　舒大鴻明顯地鬆了口氣，走了過來扶住她手臂，低道：「他們──我──」

　　季瀲灩橫了他一眼，其實她已看了好一會才走過來，當然明白出了什麼狀況。壓下心口的怒氣，她漾出淺笑，走近那對猥瑣夫婦。光是那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威儀，已使得這邊下階層的僕役們自慚形穢不已，更別說這對夫妻了，不敢瞻仰其顏，忙半垂下眼睫。

　　「哎呀！這不是賣貨鼓的小販嗎？昨日在長安市集，還看到你在賣繡巾花鈿哩！還有呀，去拜訪林員外時，你正挑著擔子去給林夫人挑新款式的花粉吧？當時我與林員外正忙著品茶對弈，倒是忘了給你光顧一下了，難怪你們會抓著我家相公不放，原來是沒做到我的生意不甘心呀！」

　　兩三下點明了自己高高在上的身分，讓這對夫婦嚇得冷汗直冒！林員外耶！長安城織造業的巨富，而他昨日就真的是從那兒兜售回來，不僅只能走狗洞，還要買通小廝才可以進得去。他們──竟是惹到不能惹的人了嗎？與林員外交好的即使不是達官貴人，也是大富大貴呀！

　　季瀲灩頓了一頓，又道：

　　「既是如此，還不快些拿貨給我看看。本夫人忙得緊，怕沒有時間與你們瞎耗哩。」

　　「哦──哦──是！是！」兩夫妻連忙由破馬車中搬下貨，忙得膽戰心驚，好不容易才把今早辦的貨全搬了下來。

　　季瀲灩看著每一盒拆開的貨品，東拈拈、西弄弄，間或還「不小心」地踢倒一些花粉，也弄得貨品一團亂，才道：「哎呀！我忘了林夫人告訴我，這些便宜貨用不得。現在親自一看，才明白當真不合我等身分的人用，你們收回去吧！」

　　「喂，妳──」肥婦人沉不住氣想大吼，但倏地被丈夫拉低了頭。這種貴氣人家，豈是他們惹得上的。

　　「相公，咱們走了吧！」

　　舒大鴻扶她上馬車。

　　在關上布簾時，她巧笑道：

　　「看你們挺辛苦，衣著這般襤褸，賞你們十兩過日子吧！畢竟，是當年這位大嬸不要我家相公，才得以讓我嫁他，過著少奶奶的好日子。多謝了。」將十兩銀子丟在黃沙地，閤上車簾，嬌聲道：「上路，別讓幾隻走狗誤了咱們的遊興。」

　　當然，呆楞屈身在路邊，受盡奚落嘲弄的夫妻，是不會有人同情他們的。

　　季瀲灩在生氣，非常地生氣。生氣的程度中更參了些許醋的濃度，而氣的對象當然是舒大鴻那個大笨蛋。

　　回長安後，她坐在床頭，死瞪著那個被她瞪到手足無措的舒大鴻。

　　舒大鴻覺得有義務解釋些什麼：

　　「她──她是我的同鄉啦。六年前我因為看她嫁不掉，很可憐，才說要娶她的，結果她要了我三十兩之後，才罵我不要臉，居然妄想娶她，所以我就──呃──逃過一劫了。」

　　季瀲灩差點笑了出來，連忙側過臉，繼續努力地生氣。切記！切記！不可以太快給他看到好臉色，否則她身為妻子的面子往那兒擺？老天爺，那女人曾經有機會成為他的妻子？拜託！人醜且癡肥不算大過，畢竟父母所生，奈何不得人！但那種低劣的品行、粗鄙可恥的心態、窮兇惡極的惡婦狀，居然──居然──哼！她季瀲灩居然撿了那女人不屑的男人當丈夫！那是否表示在舒大鴻眼中，她與那鄙婦的等級相同了？

　　死舒大鴻，六年前的眼睛是長在腳底板嗎？混帳透頂！連帶使得她這個「舒夫人」位置廉價無比。他他他！怎麼可以想過要娶那種專剝人皮、吃人血的女人？如果他當年真的娶了，只怕今天的舒大鴻會變成六歲──死了之後立即投胎轉世出生，剛好六歲。被那女人在一年內榨去了命！哼！

　　見妻子臉色依然沉重，他又道：

　　「妳別氣呀，我又沒有娶到她。我要是知道當初那個相命的沒有誆我，我就會一直等，等到妳出現呀！因為他跟我說我會在二十五、六歲時娶到一個大美人，而且為我興家立業生小孩，但是，他會那麼說也有可能是我把乞討來的食物分他吃，才對我說好話的呀。因為，如果他真的算命算得很準，怎麼會可能比一個乞丐還落魄？一定是算不準才沒飯吃。哎呀──總之，我沒想到會娶到妳啦，我又不是什麼名人，也沒有錢，又長得平凡，其實本來就該與張阿滿那種女人配一對才是。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妳為什麼要嫁我──」

　　「你是說，是我硬湊上來迫你接受我嘍？」住在小河東邊的獅子開始吼叫。

　　「不是，不是──我只是不明白妳為什麼會喜歡我──」

　　「呸！誰喜歡你來著！」怒火染紅了雙頰，嬌叱道：「是你偷偷愛我才對！」

　　「我那有──哦！」反駁聲被一記石榴打中而住口。

　　「你沒有！」大美人威脅地逼近，為了面子問題，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屈打成招。

　　幸好幸好！舒大鴻這一點點臉色還算會看。

　　「好吧！我有偷偷愛妳啦！」而且這真的說出了一點點事實。

　　「『好吧』？這是什麼狗屁的附加嘆息詞？你根本沒有誠意！」她就是存心要給他難看。

　　「怎樣才叫有誠意？」哦，老天！劈下一道雷來擺平他這個難纏的娘子吧！不然劈昏他也可以。

　　季瀲灩突然問道：

　　「以前你練功時，你認為最難挺最久的動作是那一種？」

　　「一指點地的倒立，做什麼？」

　　她淡淡一笑，嫵媚極了：

　　「那，你現在就做給我看。」

　　「哦。」

　　就見他，輕易一個後空翻，伸出食指支撐著，整個碩大的身子便直挺挺地倒立著，絲毫不見動搖。

　　她蹲下來：

　　「很好，你就給我這樣立著別動，並且要大聲喊叫『我愛季瀲灩』一千遍，才可以下來。」

　　「妳──妳──我叫不出口！」面孔很快地充血。

　　她低哼！

　　「那你就別想起來。我現在要去用午膳了，等我回來再想想如何罰你。」話完走向門口。

　　舒大鴻急得大叫：

　　「我撐不了幾個時辰呀！如果妳都沒有回來呢？」這種姿勢不能運功助力，否則會血氣逆轉，恐怕會岔氣而走火入魔，所以他只能以耐力支撐。一時之間不會難受，但久了他就完了。他就怕老婆大人故意不回房。

　　「如果我沒有回來，你就是死了也不許躺著死，也得給我倒立著死。」

　　佳人遠去，留下哀叫連連，卻一點也不敢偷工減料的舒大鴻。唉──

　　「舒夫人，請這邊坐。」新科榜眼熱情地招呼著。

　　才剛下樓，就見到如今意氣風發的陳立肱再無一絲窮酸硬氣，人變得熱絡起來。她低頭想了下，便大方地走向他那一桌落座。

　　「舒公子呢？」他問。

　　「在樓上，待會就下來。」她招來小廝，點了幾樣菜。才又道：「明日我們夫婦打算起程回泉州，順便告訴令堂，你高中榜眼的好消息。」

　　他點頭，自己灌了三杯酒，像在壯膽，喝完後才道：

　　「前日去吏部考試，並去主考的恩師家拜訪，曹恩師問我是否已有妻妾。」

　　「喔。」她漫應，不讓自己與他交談太過深入。

　　「恩師膝下有四位千金，想許配一位予我。」

　　「那真是雙喜臨門了，恭喜。」

　　「不是！我──我以為，我現在配得上妳了，我其實一直──」他激動地低叫。

　　季瀲灩伸手阻止他再說，換上一張冷艷無情的面孔。

　　「你苦讀寒窗十年，那些聖賢書的內容都是教你奪人之妻、垂涎恩人的妻子嗎？」

　　「他配不上妳呀！妳可知道當高貴的妳與粗鄙的他站在一起時，感覺有多麼可笑嗎？如果妳能有更好的選擇，為何不擇良木而棲？」

　　「他配不上我，而你配得上？以你這種出身，你憑什麼口出狂言？屈屈一個榜眼，即使吏試第一，也得由六品做起，你這算什麼良木？你還是去娶你恩師的女兒吧！將來升到一品還有些許渺茫希望。如果我的眼光再高一點，只怕你也配不上我。而舒大鴻於我有恩、對我有情，給我無限的空間發揮所長而不宥限於男尊女卑的迂腐觀念，他雖不懂營利之道，但努力且辛勤地工作，從不虛耗時光，也不怠惰貪逸。陳公子，這些德行，怕是你做不到的；即使聖賢書中全是這類道理，但在你而言只是用來考試，而不在力行。你瞧不起的，是他平凡、不夠聰明、沒有才學，但，我要一個有才學有功名的丈夫做什麼？如果全天下有才學者皆自傲、皆似你，那麼，我寧願丈夫大字不識一個。陳公子，你不壞，相信日後是個好官，但你太傲、太自我，一時貪戀我的外貌而非份心起，希望日後歲月能長進你的智慧、能開你的眼界心胸，否則，你這等好官，只怕非人民之福。言盡於此，就此別過。」她冷淡起身，正好店小二端來飯菜，她道：「隨我端入上房。」再也不理會那陳貢生。

　　這番話對他是太過沉重了，但不說反而不好。畢竟是未經人世洗練的年輕人，二十來歲，可能打一出生就浸在書中與世隔絕，如今年少得志，心狂氣傲不說，卻是不懂一些待人處世之道。瞧瞧！光他那樣心思，就足以證明，禁不起誘呀。也可能他讀書讀呆了，以為「書中自有顏如玉」是指功名大成後隨意可垂涎他人妻女而不必心虛，因為有了功名就是一切。

　　這樣想他，是有點刻薄，因為這人除了心儀她、看不起舒大鴻外，倒也算是孝子，對他人也斯文有禮，不是壞人。可，誰叫她是被垂涎的人呢？那能不氣！氣不過的是那個笨蛋舒大鴻，老是行善助人，卻被那些受助者瞧不起！當他是無知好拐的莽夫，氣死人了。

　　正想踢開門，才想到舒大鴻正在裡面受罰，不宜讓外人瞧見，便接過小二的托盤，打發他下去了，才踢開門，那呆子果然還倒立著，汗濕重衫，看來好可憐。

　　「下來吧！吃飯。」

　　舒大鴻氣喘吁吁地翻身坐在她身邊的椅子上。還不錯，原本他以為要倒立兩個時辰以上哩。忙將汗濕的衣服剝了下來，春天的低溫對他沒用，他熱個半死，不瞬間已上身赤膊。

　　她拿出一塊大棉巾，擦著他的臉汗。

　　「你呀！老是氣得我半死。」

　　「妳氣還沒消呀！」他心中暗暗叫苦，想著是不是還得倒立回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往他肩頭一搥，卻看到自己昨夜留在上頭的爪痕，忍不住泛起紅雲，去翻出一瓶藥，在爪痕上輕輕揉抹。也虧得他皮厚肉粗，什麼痛感也沒有。

　　「喂，會痛嗎？」

　　「不會啦。」這種小破皮在他輝煌的受傷生涯中不算什麼。

　　「那有人肉不會痛的。」

　　「可以忍受的範圍內，我都認為不痛。」

　　他身上的確有一些看來猙獰的疙。她一向不過問他以前生活的，此刻忍不住好奇道：

　　「你那個『範圍』有多廣？怎麼決定的？」

　　舒大鴻回想了下，這可得由他七歲時說起了。

　　「七歲時，與爹去獵狐，結果我跌入了其他獵戶的陷阱中，被鐵齒夾斷腿骨，差點廢了右腳踝，幸好後來接好了骨，二、三個月後又能跑跳了。後來我爹告訴我，男子漢大丈夫，要比別人更能忍，以後受傷了，傷口比這次還輕的，全不許叫痛。也真奇怪，受過那樣的痛，便覺得日後受了什麼傷痛都不算什麼了。然後隨著我爹娘相繼獵熊不成反而被熊追落山谷死亡，我跟了乞丐師父之後，常也有受傷的機會，更覺得沒有什麼是不能忍受的了。」

　　她圈住他頸子，身子依在他背後問：

　　「如果有痛到不能忍受的時候呢？」

　　「那就找個沒人的地方哭一哭，然後快找草藥敷上。」其實自從他學成武功之後，已沒有什麼受傷機會了，目前為止所謂的「傷」都是拜嬌妻所賜。當她氣起來時咬人、踹人、捏人──哎！都是小意思而已。常是她香汗淋漓氣喘不已，而他還無所覺咧。

　　季瀲灩笑道：

　　「真不明白你這樣的人。在八歲失去雙親，成長期間受盡嘲弄奚落，竟還這般樂觀，以天下安樂為己任。為什麼沒有變成一個孤僻的怪物呢？」

　　「也不全是壞記憶，至少老乞丐師父，以及某些人對我都不錯，當然也有把我們當下賤人看待的。我是覺得，一個人落難了，遭遇了困難已經很可憐了，怎麼還有人在一邊幸災樂禍？所以我就決定，一旦我身上有錢，見著了可憐人，一定鼎力以助，不去嘲弄人家。」他不好意思地搔著頭：「不過，我一向不會賺銀子，要助人也有限。」

　　她推了他一下：

　　「你呀！別那天把我賣了，我就謝天謝地了。」

　　「不會啦。」

　　隨便一句戲言，那裡知道日後當真會兌現。此時親親愛愛的閒聊，誰也沒擱在心上。不過，日後還會不會有這等好風光，那就──嘿嘿，鬼才知道嘍！

第八章

　　回泉州後，季瀲灩當然先找派人追殺他們的布商算帳，之後，隨著她的布匹生意漸漸進入狀況，她也發現受孕了。幸好孕吐一直不嚴重，頂多是早晨起來一陣子暈眩以及磨牙的過程。

　　這種不幸的波及者，當然是「參與有分」的準爹爹舒大鴻了。她吐完了之後都會抓著他的手臂來咬，咬得他滿手青青紫紫，有苦無處訴，不過，他是不會有怨言的，反而每天哈哈笑得像呆子似的。

　　投資布匹生意，相對的資金在手中流過，並無法留太多銀子過生活，常是今日收了款，明日就得貼補到染坊、織造坊去。短時間之內，很難看得到利潤，最少最少也要等到夏天過後，秋末時節才會有進帳。當然，家中的花用全得靠舒大鴻了。

　　這日，舒大鴻下工回來，在乾果鋪買了一大包酸梅給妻子吃，順便也報告她一個消息：

　　「城東的鏢局要護一趟鏢到長安，找上我，三日後起程，說要走兩個月，工資二百五十兩。我答應了。」

　　撫著近五個月的肚子，季瀲灩思索了下：

　　「危險嗎？」

　　「不至於。只是妳身體這樣，我又怕走開了，會有人找妳麻煩。」

　　「不會。你忘了，那陳立肱如今調派為嶺南道的監察史，咱們靠山硬得很，誰敢惹？」她吐出果核，笑道：「你安心地去長安吧！只要你記得回來時，別把銀子散光光了才好，家中等著用。」

　　他點頭：

　　「他們說可以先拿一半，到時回程就不怕花個精光了。只是妳要是醒來沒人可以咬，會不會很難過？」

　　她當然不能說每天咬他只是為了洩恨而已。何況懷孕已步入穩定期，連晨吐也少了，又那需要咬人。只是不咬他，那能平息自己懷胎之苦的抱怨呢？真不公平，男人居然是不必懷孕的。

　　忍不住又抓起他手臂咬了下：

　　「不必擔心我，倒是你，會不會給外頭的女人勾去魂魄才要注意。兩個月耶！誰知道你會不會背著我亂來。」

　　舒大鴻氣得結巴：

　　「妳──妳冤枉我！我從沒有──」

　　「你最好不會有，否則我就將你剁了餵狗，並且孩子生下來後讓他認其他男人當爹。」雖然說她這丈夫不太容易可以取得其他女子傾心，但難保不會有第二個女人看到了他的好，而執意委身的吧？她自己就是一例。因此，她可不要再有第二個女人用她的方法黏上來；更怕她的呆子丈夫就呆呆地接受了──一如接受她一般。

　　「我又不是隨便的男人。」他受辱地申辯。

　　她挺著肚子站起來，臉上揚著好柔、好美、好陰險的笑。將丈夫的雙手抓起，平放在她圓潤的肚子上：

　　「好，既然如此，對咱們的孩子起誓。如果你做不到，這孩子就永遠生不下來。」

　　「妳拿孩子的命開玩笑！我寧願妳叫我五馬分屍而死。」他雙手欲縮回，但她緊抓住。

　　她笑：

　　「你的命算什麼，孩子的命才值錢。來，聽我說，此去兩個月，拿到的錢財可以助人，食物可以分贈他人，什麼都可以。可，一旦有女人因為你的相助而欲許身回報，你死也不能接受。這規矩我定了下來，就不只用在這兩個月，而是用一輩子，等於是你要向我，以及孩子起誓，今生今世，只能有我一人。」

　　舒大鴻突然瞪大眼，雙眸又驚又喜地叫：

　　「肚子在動，孩子在向我們打招呼哩！」口氣充滿敬畏，連忙雙手游動急欲再感受一次生命的喜悅。

　　他到底有沒有聽到呀！她不悅道：

　　「我認為他是踢了你一腳，不是在對你打招呼。」

　　舒大鴻猿臂一伸，輕輕將她攬入懷，面孔埋在她肚皮上，好一晌才抬頭道：

　　「瀲灩，我不是沒原則的男人。也許我太濫好心，太容易被騙、被利用，但二十六年來，我仍堅守兩個原則，不殺人、不嫖賭，再如何正當的理由也不能讓我出手傷人，除非他人先出手，欲置我於死地。而，自身縱有本能的需求，也不可以對女人出手，因為這檔子事，我無法為了本能的解放而去做，我只能對我的女人做，而不會有罪惡感。如今我有了妻子，我才去做，然後讓妳懷了小孩，這種神聖的事，怎麼可以隨便亂來呢？不要拿孩子發誓，妳必須相信我。我是有妻子的男人了。」

　　季瀲灩圈住他頸子，凝望許久才道：

　　「好吧，我相信你。聽說懷孕的婦人向來疑心病重，我大概也避免不了。」不過，她還是用一種愛嬌的口氣包裝著威脅：「何況，我長得挺美，你要是接納了比我醜的女人，豈不是太侮辱我，也瞎了你的眼嗎？」

　　「我說過不會啦！妳這女人。」真是難纏。唉！希望肚子中的小孩不會也生就一個古靈精怪的脾性。但是這容貌嘛──全像妻子才好，美美的、艷光照得人暈眩。

　　一股腦將酸死人的梅子塞入他嘴巴中，看著他悽慘的面孔她低笑，坐上他腿，

　　青白交錯，五官全皺在一起──真是大快人心。

　　唉！一別要兩個月呢！

　　＊＊＊

　　泉州富林縣，「詠春別業」是齊家的產業，春天時節楊花垂柳圍著湖波水面生姿。「詠春別業」便是購下最美的地段，圍住了一面小湖，不讓外人看得到這片美景。這是有錢人家慣用的手段。

　　別業內，一名瘦削且俊美無比的男子，正坐在湖畔的石版上品茗，與他面對面坐著的，亦是一名俊朗男子。而兩人的俊，又一白一黑，一斯文、一瀟灑，氣質南轅北轍。

　　白面斯文公子，輕搖羽扇，嘆口氣道：

　　「劉兄，這些日子以來，還是沒找著季氏夫婦的千金嗎？」

　　出言者，正是當今泉州第一富的齊家第三代唯一僅剩的繼承人，齊天磊。其面貌之俊美，更是冠亡兄之上，也就是外頭所傳即將死亡，活不過二十五歲的齊三公子。

　　他的好友劉若謙，是江湖上有名的遊俠，醫術與武功均頂尖，才會在半年前給延請入齊家治病，進而與齊三公子成為生死之交。

　　「別心急，近兩個月來我在泉州各地娼院走訪，並沒有找到季小姐，就可以樂觀地想，也許有人施援手，買走了她。」劉若謙天性不拘小節，凡事豁達而樂觀，不被俗事羈絆困住了心，即使事情已到最糟的地步，也會想法子做完善的補救；何況，乾著急也無濟於事。

　　「是我們齊家欠她的！如果她淪落妓院，或被恩客贖身且蹧蹋了，我都不會原諒自己。劉兄，小弟無論如何也要懇請您找到她，還她自由，並且還她公道。」要不是他病體初癒，無法遠行，說什麼他也要加入尋人的行列。

　　劉若謙拍他肩頭：

　　「別急，我一定會找到她，明日去留雲縣查訪，問當初第一家打探的妓院。從你二哥的僕人口中證實當初她確實是被賣到那一間的，但不知道後來是被其它妓院的人買走，還是被惡人買走，當時我只聽說她不在那兒，便轉身走，沒有細問，真是失策了。所以這次要打探得更仔細一點。」

　　齊天磊深思地點了一下頭：

　　「我衷心希望她平安無事。而且，我有一個計劃。」他放輕了聲音，低低地附在劉若謙耳邊細說許久──

　　那一定是個頗駭人的計劃，否則劉若謙不會凝重了面孔，收起毫不在乎的眼色久久，他道：

　　「真的要這樣嗎？」

　　齊天磊抬頭看天空，夏季漸漸走近，天高雲淡。他吁口氣：「不只是為她，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以及齊家。再這樣下去，齊家不會有好下場的。」

　　劉若謙輕笑：

　　「有你的！」

　　「我立即去寫一封信。我有預感上這次劉兄的找尋，不會空手而回，因此，您將信帶著，十之八九用得上。有勞劉兄了。」齊天磊不斷拱手。

　　兩結拜兄弟相擊掌，炯亮的眼瞳，有著義無反顧的堅決。

　　＊＊＊

　　送完了一趟鏢銀，比預計的時間快很多。此刻的舒大鴻正在回程的途中，由於同行的鏢師大多是長安人，只他一個住泉州，所以回程只有他一人，腳步又可以快了許多。呵呵呵──

　　愉快的傻笑著，想著包袱中一百兩的銀子，這一次他沒有遇到什麼可憐人，可以將所有銀子都交給妻子，她一定會很開心。而且他買了京城許多小玩意，零嘴甜果當然是給妻子吃的，至於小衣服、小鞋子、小玩具什麼的，當然要給孩子用嘍。

　　這次逛了趟市集，發現孩兒的衣服就屬女孩子的最可愛好看，莫名其妙地，他就買了四、五套女嬰兒的物品，完全忘了他的小孩也有可能是男娃兒。粉色的緞帶綁童髻用的，粉色的兜衣上頭有漂亮的花，小小的繡花鞋，上頭還裝飾了二隻小粉球，多可愛、多好看呀！

　　決定了！他要這胎是女兒。一個粉妝玉琢，連天仙也難比的漂亮女兒。呵──呵──哇哈哈哈──

　　準爹爹的張狂傻笑，讓他忘了所有警戒，冷不防一隻長矛往他門面射過來，他險險閃過，但那枝沒什麼力道的長矛也呈力疲狀態跌在馬蹄下。

　　他低頭看了下，又抬頭時，見到十來個衣衫襤褸的大盜將他圍成馬蹄形。他們手上的武器不一，有鋤頭、有牛刀、有鐮刀、有生鏽的大刀；唯一相同的，是他們的手都在發抖。人人面有菜色，不知是長期營養失調還是恐懼著什麼，不過，橫看豎看，這些大盜看來反而像被搶的人。

　　「留──留──留下──錢財──我們──就讓你走──」為首的大漢開口吼著，口吃外還被嗆了好幾下。終於辛苦地完成開場白。

　　原來他遇劫了，舒大鴻沒有下馬：

　　「我正趕著回家，你們別開玩笑。這些武器只適合用來種田吧？」他腰間那把閃閃發亮、二十來斤重的大刀才能叫做武器。

　　「胡說！你留下錢財──不然──不然我們會──殺──殺──殺人。」

　　十來個男子又走近了些，恰巧聞到舒大鴻馬鞍袋中傳出的肉包香味，居然有人當場流出了口水，肚子呱叫震天像彈奏樂器似的呼應著，他們的臉全紅了。

　　老天，他們餓多久了？舒大鴻努力回想他豐富的遇匪經驗，這般落魄的盜匪只有眼前這一群。所以他抓出一袋肉包子道：

　　「給你們吃吧，裡頭有二十來個，剛在前頭驛站買的。」他將包子丟給他們頭頭。

　　但那群餓了好幾頓的男子並沒有爭先恐後地湊上去吃，反而巴巴地望了眼，狠狠吞下口中的饞汁唾液，對老大點頭，讓老大將包子收起來，放在背後的竹簍中。一同看向受劫者。

　　舒大鴻低叫：

　　「你們還是決定要搶我呀？」

　　「對！我們上！」要攻上來之前，頭頭又道：「不過我們會留一些銀子讓你回家的。」

　　所有人一湧而上，也在一眨眼間向四方倒去。

　　舒大鴻飛身下來，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群中看不中用的劫匪，居然──居然沒一個會武功。

　　就見那票爬起來的盜匪狂奔到老大那一邊，撿起散落在黃沙地上的肉包子，又拍又打，想將沙子給拍掉。

　　這是什麼情形？他根本推理不出合理的情況解釋。他向他們走過去，但其中一個受驚嚇的瘦小男子拿起木棍就打了過來。好個舒大鴻伸出長臂一擋，木棍擊上鐵臂，應聲斷成兩截，而那男子也嚇得跪了下來，但舒大鴻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更往那群人走過去。

　　此時那票劫匪臉色死白，全身戒備，抖聲道：

　　「你別過來！你──你要做什麼！」

　　「你們沒有武功，為什麼卻來做這種勾當？」

　　「我們──我們也是被搶之後才這樣做呀！」旁邊劫匪甲恐懼地開口。

　　舒大鴻看過每一張臉，都是樸實莊稼漢的相貌，沒一點窮兇惡極，也沒有當劫匪的本錢。

　　「可是你們也不能因為被搶，就去搶別人呀。」

　　為首的頭頭開口道：

　　「我們也知道，但情勢所逼呀！我們五百多人因黃河大水，舉村遷來長河縣，本來去年應有收成，卻不料躲了黃河水患，卻在此遇到山崩，五百口人死了兩百多人，並且收成也泡湯了。我們只好決定再往南遷移，帶著五十多名傷患，以及老幼婦孺想來泉州幫地主耕作，卻在半個月前給大盜劫去了家當，如今我們已餓了兩天，無處可去；又沒有法子可以想，只好使出這種手段──可是附近沒有什麼路人，即使有也看來貧困，我們搶不下手，今天看到大爺衣著貴氣，才動了歪念頭，請──請別扭我們送官，我們不敢了──我們──」說到後來聲淚俱下，一邊的眾小匪們也哭成一團。

　　好──可憐呀──鼻子酸酸的舒大鴻雙目一赤，竟也陪他們流出了男子漢的淚水──全天下竟然有倒楣得如此徹底的人，太可憐了，天呀！他怎麼可以見義而不為呢？

　　渾然不覺那票人被他的眼淚嚇去了魂，他用力拍了拍那個首領的肩，差點沒把首領給「種」到土裡去。

　　「你們村人現在在那裡？快帶我去看。」

　　嚇得首領差點跪下來：

　　「大爺，我們不敢了，您──您別抓我們，而且當劫匪的只有我們十五個，與村人無關，我──」

　　「說什麼？不是啦！我要幫你們──喔！對了，你們都兩天沒吃飯了吧？」他從包袱中掏出十兩銀子：「來，你們派幾個人去前面驛站買些食物回來，現在白米很便宜，租輛車多買幾袋回來，快去。」

　　首領顫抖著手，接過銀子，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久久，竟然與其他十來個人一同五體投地地拜謝他，不相信他們遇到了好人，並且對他們施以援手。

　　「哎！哎！別這樣。快派人去買米，其他人帶我去看看你們村人住的地方。拜託！別跪了，我會死掉的。」

　　首領千恩萬謝後上且即派了五個壯丁去市集買食物，然後將他們眼中神祇一般的人物供奉回去了。

　　這個舒大鴻，唉──實在沒有留財的命。

　　走著走著，他不禁搔了搔頭，不知道回去後，老婆會怎麼唸他。不過，瀲灩那邊還有一百兩，花用個三、四個月不成問題，他得盡快辦完事，快些回去賺錢才行，他的乖女兒要出生了。呵──哈──嘻──

　　情況比他想像的更為嚴重。

　　這些村人住的甚至不是破廟，而是幾根竹竿為架，上頭鋪乾草的小篷子，而煮炊用器都是拾荒而來的破瓦罐，看來他們真的被搶得很乾淨，連換洗的衣物也沒有。他將身上的財物全掏了出來，最後，也把替女兒準備的小衣服、小鞋子也都給了那些無所蔽體的小孩子們。

　　隨著年輕的村長一同巡視四周的土地，勘察適於耕種的可能性，發現他們目前這個暫居地的土質是相當良好的，如果資金足夠，購下這片四周環山的土地耕種，成果必然十分理想。只是，資金在那裡？

　　這筆款項可不是一，兩萬兩可以解決的而他這輩子連一萬兩長什麼樣都沒瞧過。就是他做死了，恐怕也掙不了幾兩銀子。唉──他要怎麼幫他們呢？

　　與村人一同坐在炊火四周，他拿上斗笠搧涼，一手抓著衣服納風。不經意地摸到袖袋中有個鼓鼓的小物品，好奇地抓出來看，忍不住笑了，是一個小巧的荷包，裡頭包著兩隻鈴鐺手環，手環本身是用細銀線打造成，在收尾交接的末端鑲了個小鈴鐺，小巧可愛，值不了幾個錢。留下吧，他這個爹爹不能太失職，這東西戴在女兒的小手上會是多麼好看呀！不自禁低頭笑著。

　　「舒公子，請喝茶。」一個清秀的女孩怯生生地奉上一杯茶。

　　「哦，謝謝。」舒大鴻接過，呷了好大一口，根本沒看清是誰對他那麼慇慧。

　　「舒公子，奴家叫小悅，是村長葉志樺的妹妹。」

　　「哦。」他的眼光被前方聚在一起嬉鬧的小朋友們迷住。他的女兒一定比任何一個都漂亮出色。

　　「舒公子，您──在留雲縣可有家室？」

　　這些話，舒大鴻倒是聽進去了，卻霍然跳了起來！

　　「哎呀！完啦！」

　　老天爺！他就知道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被他遺忘掉了！原來是他已超過時日，沒有回家不打緊上見然忘了差人捎個口信回家交代，天啊──他努力扳著手指，一、二、三、四──五！天爺，他延遲了五日了！

　　什麼都沒忘，就是忘了他家中還有嬌妻在等候！這下子，他的皮──不被剝了才怪！

　　「舒公子！」

　　他的叫聲已引來眾多注目，村長也跑了過來：

　　「舒大俠，怎麼了？」

　　「我忘了家中有急事！這樣吧，葉兄，我留地址予你們，有急事可以來留雲縣北找我，我回家後，會一邊去找這片地的地主上交涉買地的事，你們安心開墾沒有關係。一切包在我身上。」他口中在講話，腳下也沒閒著，牽出他的白馬，捆好他輕便的行李，上鞍。

　　葉小悅站在兄長身後，一雙含情的眸子盯著他看。只可惜心上人無所覺。

　　「舒大俠，我們全村的人先謝過你了。」葉志樺激動地低叫，雙眼含淚。

　　「別再說這種話了，你們能有安定的日子過，我就開心了，其實我做的並沒什麼。」他寫好地址交予他，便很快地上馬。

　　「舒兄，如果有用得到小弟的地方，盡量吩咐。」

　　「對呀！舒大俠，我們全村的人都肯為你死。」不知何時，已湧來所有村人，男人們更拍著胸脯保證。

　　舒大鴻感動地笑了，但最後轉為拒絕：

　　「哦，不行。我媳婦要生娃兒的事，說什麼你們也幫不上忙。如果我十日內沒有回來，大概就要等到三個月後了。各位，以後見了！」

　　很快地，一人一馬被揚起的塵埃所隱去，待黃土落地時，已不見蹤影。

　　葉小悅失魂落魄地盯著遠方，眼中的堅決卻不曾動搖過。有妻子又如何？她還是有希望的。低頭看著辮子上的粉紅絲帶，她甜甜地笑了。這是他送她的，不是嗎？他應該也是中意她的。

　　懷著春心，她殷殷期盼著心愛的男子再度到來。她相信自己一定比他的妻子美，因為她是村子中人人喜愛的一朵花呀！

第九章

　　死舒大鴻，居然過了時日還沒返家，敢情他是玩得樂不思蜀了，居然也不會叫人捎個口信回來。

　　時序步入七月酷暑，而她也挺了七個月的肚子，熱個半死也累個半死，肚皮上的重量更是壓得她無法安睡，翻轉整夜，沒一處舒適。

　　第六天了，可惡！他最好是已死在外邊等她收屍，否則一旦他敢踏入家門，她一定劈了他。

　　現在是近五更天時刻，那股子燥熱讓人想尖叫，要不是孕婦不宜泡冷水，她一定叫招銀時時刻刻往她身上沖一桶冷水去暑氣。

　　除了舒大鴻的事讓她煩心之外，再者，聽說近日來四處有人在打探她的下落，不知來意為何。自從嫁舒大鴻後，她出外見人談生意，一律以「舒大娘」稱之，一方面讓人不會因她年紀輕而不屑相與，由稱呼上去認為她必定是精明厲害的中年婦人；再者，更是防止齊家對她存了戒慎之心，如果她以「季瀲灩」之名揚名商場，難保齊家不會打壓她，以防她坐大後報復。

　　只是，誰會刻意去找「季瀲灩」這個小女子呢？一一想過所有可能的人，卻又一一推翻！不，不會是父親的故友，當然也不會是那些在季家敗亡時立即劃清界限的親戚們。

　　正想著，而敏銳的感官立即發現到外邊有人，並且躡手躡腳地走近她房間門口。她屏住氣息，悄而無聲地下榻，隨手抓過一根木棍，緩緩往門口移近。必然是宵小知道這家中男主人不在，摸上門行竊來了，看她不趁機洩怒才怪！

　　舒大鴻快馬奔馳了一日一夜，還來不及喘口氣，就輕著步子摸回房間，不驚動招銀來開門，也不想吵醒應該還在熟睡的妻子，所以他一切都輕手輕腳，悄悄打開房門──

　　「惡徒，看棍！」嬌叱聲起，大木棍毫不遲疑地用力揮向外來者。

　　基於練武者天生的本能，舒大鴻伸手格開棍子，力道沒有收斂，純粹是下意識地保護自己，但伸手格了開，才猛然想起：不對，他揮開的是他懷孕的老婆！

　　「天啊！」嚇得他魂不附體，雷光電轉問的思緒上讓他及時向前抱住往後倒去的妻子。

　　幸好！幸好！否則他的孩子恐怕是不保了。

　　被一股強大的力道推得七葷八素的季瀲灩來不及尖叫，便已安全地倒在丈夫懷中，安撫自己嚇個半死的心跳，久久說不出話，只能在微亮的天色中瞪著她那個終於死回來的丈夫。

　　「妳怎麼沒有在睡？」他吁口氣，將她抱起，放在床榻上。整個人半跪在地上，伸手撫著她又脹大許多的肚子，順便安撫肚皮下的小娃娃，讓她別怕。

　　「你還知道要死回來！哼！」她伸手將肚皮上那雙手給拍開。

　　「我──我忘掉時間了。」他將她披散的秀髮撥到肩後，露出她姣美出凡的麗顏綺貌，發玥她比他記憶中的模樣又更美了幾分。

　　「你是說你笨到連日子也不會算嗎？你忙著什麼大事業啊，可以連妻兒都忘個一乾二淨？」

　　舒大鴻很快地說出近些天的遭遇，而季瀲灩則愈聽臉色愈沉。這下子，來了件大包袱，怕是傾家蕩產也不夠去填那個無底洞的。三百多個人，三百多張嘴巴的養育責任全被這不自量力的呆子扛下了，而他老兄身上甚至連一文錢也沒有。他以為他是誰呀！

　　「舒大善人，請問你得賣命幾輩子才賺得到足夠的銀子去養活那三百多個一無所有的人？」她冷淡地反問，雙眼中幾乎噴出熔漿。

　　舒大鴻被瞪得心虛：

　　「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也許──我們可以先把屋子賣了，加上我多跑幾趟鏢、多抓一些江洋大盜，用現在的銀子去租那片土地。當然短時間之內要買地是不可能，太貴了，還有──妳口才好，又認得不少商人，我們可以請木材商賣給我們便宜的木頭建房子，還有其它──」

　　「要不要連老婆也賣了，你這善人做得才徹底啊？」她聲音顫抖，終於忍無可忍：「滾出去！滾得遠遠的，我不要再看到你！」

　　她的拳頭如雨點落下，舒大鴻生怕她傷到自己，只好抓住她雙手：「哎，妳別這樣，小心孩子──」

　　「你還記得有孩子呀！我們母子算什麼，還比不上一群外人！哦！把自己唯一的房子賣了，然後去替別人蓋房子，別人有屋可住就不可憐了那我們呢？我們活該受風吹雨淋呀──你要你的孩子生在破廟還是路邊？」

　　「我們──可以搬去與他們一起住──我得幫他們幫到有收成、有收入才可以走──」

　　「那你去呀！你去死好了！我季瀲灩今天與你斷絕恩情，再也與你不相干，滾出去！」

　　「瀲灩，這不是什麼壞事，妳為什麼──」

　　她甩開他雙手，走下床，指著他鼻子怒道：

　　「不是壞事？姓舒的，你的妻子就要沒房子住了，你的孩了快要臨盆，卻沒有個家，這能算什麼好事？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做到這種地步！我一直都知道你雞婆得過分，沒想到你不自量力的功夫一下子增加到這種地步！我不要與那些山賊一起住，我不要我的孩子生在那種地方。現在，你給我滾出去。」話落，她又轉身在梳妝檯的櫃子中，翻出地契：「拿走！全部拿走！從今以後，我們各走各的！」

　　「瀲灩，瀲灩，別這樣。妳這樣生氣，教我怎麼出去？妳要小心孩子呀。」老天，他老婆要休了他！他又沒有做什麼殺人放火的事。

　　「不要你管！你關心外人更甚於我，你太過分。」轉身往房門走去，不願再理他。

　　「妳要去那裡？」他連忙追出來。

　　「去死！」當然這只是氣話。

　　「不可以呀！妳別想不開，妳不開心打我就好了，別嚇著我呀！」他抓住她衣袖，不料竟將她身上的單衣撕了大半下來，露出了大片肩膀與白色的肚兜。

　　「你不要臉。」她氣得快昏倒，伸手摀著春光外洩的身子，只能再往房間走回去了。幸好那個二楞子還懂得脫下衣服披住她。

　　趁妻子在屏風後更衣的空檔，他道：

　　「我知道一回來就給妳這個消息很不到。但是，這種事一旦遇上了，要我別去管，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他們好可憐的。當然不能說我不在意妳，而是我知道妳是個有辦法且堅強的女人，沒有我在，妳可能會過得更好，但那些人沒有我的援手，只能等死了。相形之下，他們實在是糟糕，連餬口的本事也沒有。我想給他們土地，暫時幫他們打理一些事情，他們會的只是種田而已，雖然時機不對，在我們最沒錢的時候遇上了這種事，可是行善助人是不能挑時間的。妳不要生氣了好嗎？妳一生氣，我會難過到吃不下飯，沒心情做事。而且到妳身體也不好。」一番話說完了許久，屏風內卻沒有任何回應，他有些擔心地問著：「瀲灩，妳說話呀。」

　　「哼！」這是她的回應。

　　他繞過屏風，看到妻子坐在床榻上搧涼，是著上了衣衫，但沒有束好外衣，透過內衣薄薄的夏布，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圓圓肚子上的青色血管脈絡。

　　而他的孩子就在裡頭生長！

　　他忽爾傻笑，蹲坐在她面前，掏出小荷包現寶。

　　「妳看，我給女兒買的禮物。」

　　「你肯定這胎是女兒？」

　　「當然，一定是和妳一樣美的女兒。」他兩隻大手各拎著一隻銀手環，晃動出清脆的鈴聲。

　　她伸出手：

　　「那我的禮物呢？我也應該有吧？」

　　糟糕，他心中暗自叫苦。頭上冒出的冷汗已顯示出他的心虛。她是大人了，要什麼禮物？

　　「那──那個──」

　　其實她早料到他不會買。但是怒氣還是又湧上了一波，大聲在他耳邊吼道：

　　「你去死吧！大笨蛋。」

　　即使季瀲灩有心要幫助他，一時之間也使不上什麼力，何況她擺明了「我管你去死」的態度，目前冷戰的情形，其冰凍的程度比大雪山上終年不化的冰雪更冷上幾分。冷落得舒大鴻生不如死，幾乎白了頭髮。

　　每天辛勤工作之餘，還抽空護送妻子出門、回家，怕她有什麼閃失。當然，他也不敢妄想光這樣做，妻子就會消氣；她這一次氣得可真不輕，只消冷冷一眼就可以把他凍成冰棍。

　　季瀲灩正到一家布莊對帳，無聊的舒大鴻就守在外邊，找到一個搬貨的臨時缺，在他計算估計，大約妻子對完帳，收了款，他也恰好搬完了貨物。

　　逐一清點存貨，並且核對帳本，原本工作得心無旁騖的，但不久之後，她發現有一雙探索的眼，直勾勾地打量她，絲毫不躲藏，並且漸漸形成壓力，由背後襲來。於是，她倏地轉身，立即找到那兩道眼光的來處。由於那人竟只在她身後五尺處，嚇得她低呼出來，聲音中難掩驚嚇。

　　而，也不過呼聲乍停的瞬間，她那遠在屋外九丈處的丈夫已閃身進來，扶住她身子問。

　　「怎麼了？要生了嗎？才七個月就生下好吧？」

　　季瀲灩暗中捏了他一下，並且堅持不看他的笨呆臉。直視著門邊那名黑衣男子，其俊朗迷人的容貌，輕易可以令人在看第一眼就深刻地烙印在心中，只怕是一輩子也不會忘的。

　　「你是誰？想做什麼？」即使對方的眼中充分表達了善意，及天生親切的特質，但她不為所動。先搞清楚他想做什麼才重要。

　　黑衣男子，就是劉若謙；在泉洲七八個縣市找了四個多月，幾乎跑斷腿的可憐男人。憑著直覺，以及當時在場數位混混的形容，那季家千金是由一名平凡男子買走了，而長相恰好正與眼前這名急奔進來的壯漢相符。

　　三日前他知道後，開始暗中偷瞧了幾眼那位自稱「舒大娘」的美麗少婦，直覺告訴他，他找到人了！這位「舒大娘」鐵定就是季家千金。

　　但他終究遺憾沒有趕得及。如果他更早找到她，也許她不會嫁給如此平凡的男人，讓他們夫妻結合得如此怪異不協調，只是，受了人家恩情的女子，還能有什麼其他報答的方法？沒有家人、沒有安身之所，便只好擇最方便的人下嫁了。這樣的配對，多麼令人惋惜呀──

　　不能怪劉若謙以貌取人，而是先看到他們天與地之差別的容貌，再看到他們夫妻看來並不快樂；丈夫一心討好美娘子，奈何美人心懷抑鬱，完全視若無睹，這樣的婚姻徹底是一樁錯誤呀──

　　舒大鴻見來人死盯著他美美的老婆瞧，終於忍不住，擋到老婆身前問道：

　　「你是誰？不知道這樣看別人的妻子很失禮嗎？」

　　「舒公子、舒夫人，在下劉若謙，打富林縣來。」他拱起雙手，打量起舒大鴻，才發現這男子並不簡單，那雙精光湛然的眼，分明是有高深武功修為的人，而不只是孔武有力的莽夫而已。

　　「有何指教？」她站出來，腳下輕抬，踢了踢丈夫，要他滾開一點，他當然不敢不從。

　　瞧出了一點味兒，劉若謙升起了莫大的好奇心，很訝異自己居然即將要推掉剛才自以為是的想法。這對夫妻似乎──很特別。

　　「在下正四處找尋一位名喚『季瀲灩』的姑娘，不知夫人的閨名是否真為季瀲灩？」

　　原來他就是這些日子以來在打探她的人。

　　「為什麼問我？」她反問。

　　「因為妳的條件、形貌完全符合季家千金被形容的模樣。」

　　「誰派你來？富林縣的齊家太君嗎？」她冷問。

　　果真被他找到了！劉若謙微笑，並且搖頭。

　　「不，是齊三公子。季小姐，可否借一步說話？」他並不迂迴，直接認定了她。

　　這個男人不簡單，季瀲灩柳眉高高抬起，許久之後，伸手挽住丈夫手臂：

　　「走吧！到舍下奉茶，我倒要知道他有什麼把戲。」

　　「瀲灩。」被挽住的舒大鴻又驚又喜地低叫，以為終於雨過天青了。

　　不過她還他一眼冷冷的光芒，低語：

　　「我還沒氣消，你等到黃河乾掉吧！」

　　「哎──妳──怎麼那麼會生氣呀？」

　　她的回答是狠狠咬了他手指一口。

　　深夜，月色如皎，微涼的風吹拂去盛夏的熱意。

　　因懷孕而容易疲累的季瀲灩在七個多月身孕的折騰下，與劉若謙長談完後，已早早上床就寢。

　　此刻未睡的，是今夜借住舒宅被允許在客廳打地鋪的劉若謙，與目前仍被罰睡在房門外的舒大鴻了。真是同為天涯淪落人呵！

　　劉若謙提來一壺酒，與他一同坐在房門外五尺處的土台上。依劉若謙天生的三寸不爛之舌，不消一個時辰，便已把舒大鴻二十六年來的故事全套了出來，自然也明白了他們夫妻目前冷戰的原因。

　　他真是不敢相信世界上會有這種男人，不過，當真也沒看過季瀲灩這樣的女人就是了。這對夫妻──怎麼形容才好呢？不知該憐惜美女伴拙夫，還是要可憐古樸男人娶悍婦？呃──當然眼前這一對不能說不配，可是硬要說「很配」又有違自己的良心，很奇怪的情況不是？這麼說吧，如果今天，劉若謙是舒大鴻的知己好友，那他一定會替舒大鴻哀悼這輩子完蛋了，永翻不了身了，在這種妻子面前沒有他展現男子漢氣概的分。

　　反之，假如今日他是季瀲灩的朋友，斷然會反對美麗清艷、聰明才情皆上乘之選的女子下嫁給一個笨拙的武夫。

　　不過，又自找麻煩地說了回來，如今他是一同認得這對奇夫婦的，倒也只能說──哎，姻緣天定吧！橫看豎看久了，總會順眼，並且把那分不協調感看成正常。

　　但因為此刻被罰睡在外頭的是丈夫，所以劉若謙決定多同情他一點；也因為舒大鴻是個爛好人，即使一無所有仍然不停止對落難者施以援手上這種情操，天下怕是沒有第二個，應該好好愛護。

　　「舒兄，對於那三百人口的事，你準備怎辦呢？」劉若謙心中起了一個主意。

　　舒大鴻低喃：

　　「沒有瀲灩幫我計劃，我只能用我會的方式來做。先把這屋子賣了，加上這十多日來，我掙了些銀子，可以先買大量的木材給他們建屋，有房子住最重要。而且，我也找到那地主了，同是我們泉州人，如果想租他田地，每年收成要分給他一半；如果作物欠收，也得給他一千石的米，這實在是太多了，可是若想要買他的地，要準備五十萬兩銀子他才肯賣。其實只要瀲灩肯去與那地主談，她一定可以談價談到十萬兩以內，因為那地主實在是獅子大開口了，我明知道，卻辯不過他，又沒有我妻子的口才，不知道何時才賺得到五十萬兩。」忍不住又啜了一口酒，這種上等佳釀他一輩子也沒嘗過，太香醇了，令他忍不住在口中呷呷咂舌不已。

　　「我在齊家住了半年，就我所知，一片立於荒野的山坡地並不值太多錢。齊家買下富林縣兩座盛產林木的山也不過花了十五萬兩，何況是你看中的那塊無人問津的荒地？我看呀，舒兄，你是長了一張讓人很想坑拐的臉。這一點，你就必須慶幸尊夫人是這般厲害了，他人不敢坑拐不說，還會自動廉讓，生怕多賺她一文錢都是罪惡。」劉若謙笑完上立即正色道：「舒兄，季小姐家破人亡，是齊家的罪過。你也知道，小弟此番前來，是為了一樁合作事宜，以及盡可能的彌補她；幸而有你，否則今日我所找到的季小姐必定會被蹧蹋了，若真那般，那齊家的罪過則無可饒恕了。八月前，你傾所有救了她，今日，小弟願代齊家報此恩情，這是齊家該償的債。小弟身上有著七萬兩銀票，原是為了用來救季小姐出火坑的，既然季小姐被你所救，那這筆銀子理當給你──」他話未說完，已被舒大鴻著急地打斷。

　　「劉兄，這事不能這樣算，救出瀲灩是我該做的事，更別說她後來成了我的妻子。你不能給我銀子，這樣一來，豈不是變成我在賣妻子了。」他要是膽敢收下這筆錢，必定會給妻子剁成碎片。

　　劉若謙動用三寸不爛之舌道：

　　「舒兄，倘若今日，你是不缺銀子行善，那麼小弟用金錢來表達感謝，未免太侮辱你，小弟斷然不會提這事。但，情況不同，你急需為那些落難村人建屋買地，就不該拘泥在這些小理由上頭；自然，我也可以單純丟銀子給你，不附帶任何感恩的理由，但你會收嗎？不會。所以小弟才得搬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讓你心安地收下。你我都知道，這種金錢上的心意是微不足表的，是不是？你就讓小弟也參與一分善心吧！何況季家的事件，豈是區區七萬兩能彌補的？不如這麼說吧，今日這七萬兩，就算是我借予你的，倘若他日耕種有成，你再一一還給我，直到不相欠為止，如何？舒兄，江湖人士別太拘泥小節，如果你再推辭下去，就是看不起小弟了。」

　　一串滔滔雄辯，砸得舒大鴻腦袋暈暈轉，無言可說，只能一再做垂死的掙扎：「但──但是──但是我──」

　　「舒兄，有三百張嘴巴等著您去餵啊！」他重重地砸下一道提醒。

　　舒大鴻的掙扎方告停止，只是，天知道七萬兩要幾輩子才還得完。這個人情，他恐怕要欠到死了。

　　「好，就這麼定下來了，明日小弟陪您上地主那邊，小弟的口才相信不會太差，非要在七萬兩內成交才行。」劉若謙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逕自決定後，大大地與他乾上一杯。大事底定！

　　不知道劉若謙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在今日中午以六萬五千兩買下那片地之後，決定雞婆地先代舒大鴻去幫忙那些村人建屋舍，買了第一批材料就快快上路去了，一點時間也不敢耽擱，好似怕什麼天災人禍似的。

　　「天災」是沒有，但「人禍」可來了。災情比舒大鴻預料的更為慘重。原本他還呆呆地以為沒事哩，因為妻子的表情一直很平靜，誰知道後來變得那麼悽慘呢？事情是這麼進行的──

　　他告知妻子數日後即將起程去看那些村人，幫他們建屋子，約莫在她臨盆前會趕回來。

　　「你憑什麼在別人的土地上建屋？」季瀲灩警覺地問著。

　　舒大鴻搓著手：

　　「我──買下了，花了六萬五千兩。」

　　「你那來的銀子？」她又問，口氣溫柔極了。

　　聽起來老婆的心情挺好，他放心了一大半，笑道：

　　「是劉若謙，他借我七萬兩銀子。」

　　「借？好，借條呢？將來錢怎麼還？一次還多少？利息怎麼算？準備用幾百年的時間來還清？」

　　「沒──沒有說。也沒──沒有借條──」天呀！那來這麼多瑣事得辦呀？

　　「沒有借條，如何叫做『借』？有那一種借款方式是這樣的？你給我老實說來，是什麼理由讓你收下那筆錢？為什麼沒有問過我一聲？那劉若謙我們才認得二日，素昧平生，為何拿人錢財？他安的又是什麼心？」

　　「他不是壞人，妳也知曉，否則昨日妳就不會允許他住下，且又與他談得那麼開懷，怎麼──」

　　「再好的交情扯上金錢就沒有好事，何況我們才認識他多久？而他身上的錢必定是由齊家得來，那麼，就是說我們拿了齊家的錢，那是不是在拿了人手短之後，前仇舊恨便要一筆勾消了？是！我願意相信他與齊天磊，也願意考慮合作的可能性，但還沒有必要有金錢上的往來，你這樣教我如何報仇？教我如何能抬頭挺胸地做人？我們這樣算什麼？」

　　「不是的！不能這麼說！」舒大鴻低叫，揮動雙手，急叫道：「他不是那種人，而且，這筆錢是劉公子說感謝我施妳援手上讓他們減輕愧疚，但我說過了，這是借錢，與妳的恩怨不相干，他沒有提。而我相信他的正人君子，那齊三公子必然也不會是壞人。我相信的。」

　　「借個屁！」她怒火衝天不再隱藏，跳在他面前大吼：「沒有借條，而你的確欠了錢，如果今天劉若謙是壞人硬說七萬兩是你賣妻子的款項，你該怎麼辦？或，如果那天他突然要收回這筆錢，而你沒有，你是不是要拿妻子去抵？拿命去抵？畢竟我是你買來的，不是嗎？眼前現下，我在你心中算什麼東西？比不上七萬兩，比不上荒山野地那三百口人，你怎麼可以這般待我！」她開始抄起近手可得的物品丟他，燭抬、杯子、木梳、桌巾，最後連花盆也砸了過來，砸得舒大鴻四處逃。

　　「喂！不是的，瀲灩，妳別這樣，妳聽我說──」

　　顯然他沒有機會說──即使有機會也說不過他老婆。反正全天下的「理」都站在她那一邊了，他還是用力地閃躲比較實際。

　　由房間追過小小的中庭，波及到廚房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再到鍋盆碗瓢。幸好招銀躲回小房間，並且記得上閂，否則她恐怕也會成為被丟的「物品」之一。

　　再由廚房追打到客廳，西丟東砸，終於沒一件完整可動的物品可丟，季瀲灩才擺出茶壺架勢，一手撫胸、一手支著桌面穩住自己。不開口則是因為很喘，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縮在門邊的舒大鴻怯怯地開口：

　　「我沒有賣妳，真的──我只是借──」

　　「你還說！」她怒吼，眼角餘光瞄到牆上掛著數十斤重的大刀，飛也似的跑過去抓了下來，差點給那重量壓死。幸好及時穩住身子。

　　「妳！妳別碰我的刀！會傷害到妳自己──哇！」

　　「咻」的一股刀風險險地由他左肩砍過，嚇傻了舒大鴻。

　　直到第二刀又劈了過來，他才知道要逃，邊逃邊叫：

　　「妳快放下來！不要拿這個東西！小心孩子，小心妳自己呀！瀲灩！」

　　每提起刀一次，都要花上一段時間才抬得起來，但她是鐵了心，一鼓作氣，硬是追著他砍，香汗不止，氣喘如牛也不能消她滿腹怒火！

　　但因為力氣真的不足，準頭便難以拿捏，追出大廳正門時，不小心劈中了一扇門的門樞，當然，大片的門板便朝她倒了過來──

　　「小心呀！」

　　輕功一使，舒大鴻已將老婆帶離三尺外，更想趁老婆心神未定時偷偷拿下刀子，可惜未能成功。

　　季瀲灩才不感激他伸手救她，反而一跳起身，又開始追殺，終於將他逼出了大門。她才以刀尖點地，支撐自己的身子，與那個死人丈夫隔著五尺相對。

　　舒大鴻萬分肯定這次他老婆的怒火非同小可，一時之間怕是不會消了，老實說，他懷疑自己也許會被剁成碎片。而妻子肚子這麼大了，怒火衝天或生悶氣都對胎兒不好──看來他還是先走的好──因為他沒膽子進屋。

　　「呃──呃──那個──我想，既然妳不想看到我，我──我就先去楓縣荒郊看那些村人了，在──在妳臨盆前，我會回來──可是，我真的不是賣妳，也不是說收了錢就不能報仇，我會拼命工作，很快賺回錢還劉公子的。妳心裡頭應該明白。妳──只是氣我而已。」

　　「你再說！」她脫起一隻鞋丟他。

　　舒大鴻接個正著，看妻子快要飆出來砍人了，他連細軟也不敢收拾，居然就這麼捧著一隻繡花鞋當唯一的行李，跑開了。上了官道，直往西北方奔去。

　　幸好他們家附近沒住什麼人，不然──這能看嗎？

　　季瀲灩氣著氣著。沒半刻，怒容漸斂，心火漸平，最後竟坐在門檻上，塢住臉大笑不已──

　　老天，他那個拙樣子，哦──好好笑。

　　而她──居然做了這種事──

第十章

　　用了兩日一夜，舒大鴻趕到了村人暫住的地方，臉上身上的瘀青還有一些殘留，看得劉若謙搖頭不已。老天爺，他可沒有預料到舒夫人發火會慘烈到這種程度。幸好──他躲得快。

　　「舒兄，你還好吧？」

　　舒大鴻也不以為意，笑道：

　　「沒事。謝謝劉兄的幫忙，才短短幾天，這片地已有模有樣地像個農村了，房子也建好了五成左右，也有人開始耕作起來。沒有你，這一切不會這麼快。」

　　他們兩人才談了沒多久，一群聽說他已回來的村人走了過來，跑在最前面的是村長的妹妹葉小悅。

　　「舒大哥，您可回來了，想煞大家了。」

　　她是誰？舒大鴻記不起來，又不好意思問人家，只好笑道：「哦，我也想你們。你們都好吧？」

　　「很好的。哎呀！舒大哥，您的臉上怎麼──到底是誰欺負你？」葉小悅的尖呼夾著憤怒，活似替丈夫不平的妻子。

　　「沒事，沒事。」他躲過小姑娘要碰觸的手。這輩子近過他身的女人只有他老婆一個，能摸他的當然只有他老婆。這姑娘不小了吧，怎麼沒有人教她男女不可以相碰到？

　　劉若謙也被一群村姑圍個水泄不通，三、四日來，他唯一抱怨的就是這一點。受不了每一雙發癡的眼，簡直令他想尖叫逃開。幸好舒大鴻來了，他也可以告別這裡，回留雲縣辦事，順便代舒大鴻看顧他的寶貝悍妻；一般孕婦七個月之後，隨時有生產的可能，尤其季大美人那性子，孩子只會來得早，不會來得晚，相信舒大鴻也是放心不下的。

　　好不容易，他們兩個男人「突破重圍」，使輕功過了幾次飛縱，終於找到一處清靜地，可以安心地聊天。

　　「舒兄，既然這兒有你在忙，那小弟便得趕回留雲縣。一方面，我的拜弟齊三公子與我約在數日後會合，一同與令夫人會晤；再者，令夫人的身體，我會代為注意，這樣你便可安心了。現在是夏季，還來得及種一次作物，秋天有收穫後，今年冬天他們便可過個安定的年了。」

　　「那，舒大鴻先在此謝過劉兄，有勞了。」舒大鴻著實放下了心。

　　劉若謙提醒道：

　　「舒兄，別對這些小村姑們太親切，會有誤會的。」

　　「不會啦！這輩子唯一會看上我的女人是我那沒眼光的妻子，不會再有第二個了。」舒大鴻由充足的經驗中得知這個事實，只能說季瀲灩是個十足的怪類，否則怎麼會看上他。

　　「凡事別說得太篤定，還是小心為上。」劉若謙忍住笑，開始幻想起一旦季大美人發起醋火來，情況會是多麼精采，只怕是在那舒大鴻依然無所覺以前，便遭到大美人追殺，還不知道自己老婆在氣些什麼。而劉若謙所謂的「小心」，當然是小心舒夫人了。

　　舒大鴻不以為然：

　　「不會啦，瀲灩也知道我不會做壞事。」

　　「知道是一回事，情緒則是另一回事了。」琢磨了許久，劉若謙還是決定滿足自己三叔六公的好奇心，湊近了他問：「舒兄，你真的常惹令夫人發火嗎？而且每一次都是你理虧？」

　　「也不是啦。很多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氣什麼，而她的怒火就是來自我的『不知道』，而且，有時候我知道她氣的沒道理；可是也奇怪，即使是我對她錯的事，最後在她口中硬是成了道理，讓我驚訝地發現原來我錯得很徹底，反正──她氣過就沒事了，她不會翻老帳，也不會記在心裡。」他呵呵笑著，對妻子的優點也是明白得很。

　　劉若謙搓著下巴，又進一步問：

　　「舒兄，但是身為一個男人，讓妻子這般對待，不會感到生氣嗎？」他只差沒點明季瀲灩很悍的事實。

　　舒大鴻沒有馬上回答，只是低頭笑著，久久才道：

　　「並不。當初娶她前，她就是這樣了。我知道她的性子，她也清楚我的性子。其實如果沒有她的提醒，也許我會依然毫無選擇性地去幫助人，也許被利用了也不會放在心上。有些人，我知道他們不好，也不須要我的幫助，但人家一開口，我就不會拒絕，要不是有瀲灩幫我，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哩！她的兇悍不是潑婦的行逕，她只是氣我老是吃虧，老是施善於人，反被咬了一口；她關心我，不願見我那樣，才會生氣，因為她知道，一旦她生氣了，我就會改，我是怕她生氣的，我希望她快樂。」

　　這對夫妻呀！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劉若謙不再說話，伸手搭住他的肩，笑道：「但願你們百年好合。這樣的一對夫婦，也算是稀奇了。」

　　＊＊＊

　　玉樹臨風的白衣齊三公子，以及狂放瀟灑的黑衣劉若謙，兩名曠世美男子的出現差點奪去女傭招銀的呼吸，讓她時時刻刻以花癡的眼光隨著兩名俊男飄飄蕩蕩。奉茶奉果的，每一刻來一次，直到威儀的女主人眼光一掃、低聲一喝，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廚房幹活去。

　　可見同時出現兩名帥哥是一件多麼慘無人道的事，害得思春小女孩們口水多過黃河水，凸出來的眼睛比龍眼大。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呀！

　　酒過三巡，季瀲灩寒暄一過了，並不急著談合作事宜，只先談七萬兩的事。「齊公子、劉公子，為何設計我家夫君拿那七萬兩？」

　　劉若謙沒有回答，由齊天磊開口。這齊三公子擁有一雙誠摯得不容人懷疑的眼，以及溫雅得讓人放心的俊臉，大抵尚無須開口，便可說服人七、八分了。

　　「季小姐，那七萬兩本來就是妳應得的。季家的財富與性命，豈是區區七萬兩所能衡量作數的？在下無意污辱你們夫婦，只是，行善之事，豈只容你倆做，卻不允許他人資助的道理？我們以此為理由說服令夫收下，但妳應明白齊某並無它意。從劉兄的陳述中得知，若沒有那七萬兩，你們夫婦也必然放不下那三百多口人的生計，非得賣屋賣地、傾家所有來幫之，即使如此，怕也是幫不了多少的。先前季小姐不是因此而發怒嗎？齊某幫的，是那三百口可憐之人，受惠者亦是那三百口人。何以理由說齊某的銀子算是舒家所得到呢？要真有人欠我，也是那三百口人罷了。請季小姐切匆掛懷。」

　　季瀲灩含笑地看著他，美眸復又在劉若謙臉上打轉，接下來出口的話，竟是與這話題不相干：

　　「很好，看來與兩位合作，我不會吃虧。這齊三公子可喜可賀的不愧為商場名門之後，原先我還擔心你倆只是會砸銀子的蠢蛋，那麼如此合作，我是不會有興趣的。」

　　敢情剛才的發飆純粹是為了測試齊三公子的能耐啊！兩名英俊無比的男子恍然一笑。劉若謙心中更早已想到舒夫人並不是會拘小節、斤斤計較的女子──她只會對她丈夫做這種事，並且當成閨房情趣，所以他在一邊沒開口。

　　看來，他們會合作得很愉快了！三雙炯亮的眼，再無防備芥蒂地互看，笑意盈然。

　　接下來，他們開始步入談論工作細節中。泉州許多盛產林木的大縣即使非為齊家所有，也大多與齊家有合作關係，其勢力之廣連他們目前所在的留雲縣也在其中，所以，這裡並不是埋想的根據地。

　　將地形圖攤在桌上討論，終於決定到泉州版圖西北邊的戴雲縣開疆擴土。未經開墾的山林豐富，未獲完全開發則因水利不便、諸山相阻，對外交通不良所致，不過，這些並不難解決，主要的，能掌握住木材供應的源頭，什麼事也不怕了。

　　「只是，季小姐如今身體不宜跋涉遠行，戴雲縣與留雲縣之間有七日的路程，這樣恐怕──」劉若謙首先提出問題。

　　「無妨，反正我已著手交涉這間屋子買賣事宜，再二日便可脫手。」季瀲灩回應。

　　「舒兄知道這回事嗎？」

　　她似笑非笑地搖頭：

　　「我不以為這間慘不忍睹的屋子還能住人。他沒有反對的理由。」

　　既然她都挑明了說，兩名原先還有點不好意思的男人，登時極大方且嘖嘖有聲地用眼光哀悼整間屋子。說真的，除了桌子唯一安好外，這間屋子被毀得相當徹底，而舒夫人可是沒一點愧色，要不是有孕在身，她只怕連屋頂也非得拆下不可。忍俊不住的，他們終於大笑出來。

　　季瀲灩拍了下手：

　　「好了！要做事就趁熱，你們快來幫我擔行李上馬車吧！我叫招銀打理了三箱子，有勞兩位壯士了。」

　　把他們當苦力看待，她一點愧疚也沒有。

　　搬來戴雲縣兩個月，成天忙得半死，肚子益加脹大得不像話。原本決定買一間小屋居住，但齊天磊那傢伙居然撥出公款，買了一幢巨富才會有的宅邸，用來居住與辦公；說是做生意方便，也是一勞永逸，省得日後買屋換屋一再搬家的麻煩。

　　齊天磊的說辭並沒有錯，生意往來，門面也極為重要，所以她便也不反對了，只是偌大的屋子，就得請來不少傭僕打理整頓了。所以，後來讓那兩名吃飽很閒的公子哥四處去找一些貧苦且老實的男女進來幫傭，而她親自挑人、訓練，光是這事就用了一個月。不過之間她充分支使了手下可用的男人去接洽山林的地主，以及成立商社；再老遠的派到各江口去與船家接洽。他們決定以多方面的經營來著手，而不學齊家以棺木為大宗。

　　她並且正式用「舒大娘」的名號拜訪各大商號的主事，正式介入商場。由於她一身黑衣，許多人便私下斷定她是文君新寡，懷有遺腹子，當然她不會解釋，也就會有人蠢蠢欲動，在許多場合中，總有對她示好的男人。但季瀲灩以更加圓熟的手段一一擺平。

　　初步的籌備總算完成了大半，也就是她懷孕九個月以後的事了。然後她才想起已有兩個月沒見到丈夫，並且沒讓那呆子知道她已搬來戴雲縣。想必那呆子還與那些村人廝混在一起吧！

　　在氣消了大半的現在，她還真有些想他。於是她算了一下時日，認為短時間之內，她可以撥出一些日子去看看那些村人，以及丈夫，看看他在做什麼「大事業」。

　　心意一定，在昨日早膳過後，她叫人喚來劉若謙，並且告知了她的決定。

　　劉若謙也沒有囉嗦，點頭了就帶她上路，據他說戴雲縣外一百里處，便是村人所在地。普通人快馬而行，半日就可以抵達，但因為她有孕在身，所以必須非常小心且緩慢地上路，也就用了一日半。不知為何，齊天磊那人也硬是要跟來，臉上還有著看好戲的期待。

　　季瀲灩沒空理會他們，愈認得他們，會愈覺得他們無藥可救。正經事還好，就是閒事一來，就沒一個正經，比小孩子還愛玩。

　　「舒大娘，妳看，前方用乾草架成的大寨門，妳看到了沒有，上頭寫了『舒氏大寨』哩！看來村人是把令夫婿當神看了。」駕馬車的劉若謙往簾內叫著。她掀開布簾一角，打量著粗木架成的長圍牆，正門上頭歪歪斜斜正是寫著「舒氏大寨」。大門頂端架了一個小樓當瞭望台，看來真像個土匪寨。她輕哼！「擺這什麼譜。」

　　而他們的到來，早已有人通報村長。村長葉志樺很快地迎了出來，他那一身莊稼的打扮，赤腳上滿是泥土，一看便知道正在下田。

　　「劉大俠！歡迎你來！快進來！」他伸手要村人把木門大大敞開，好讓馬車進入。

　　劉若謙與齊天磊一同跳下馬車，不待介紹，齊天磊便急急問道：

　　「舒公子人呢？」

　　「舒大哥正在田埂邊的樹蔭下休息。這些天來虧著有他在，我們才能順利將田犁好、播種。我妹妹正在替他補衣服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次舒大哥來，竟然沒帶半件換洗的衣物，所以衣服一破再破、一補再補，他又不穿其他人的衣服，也不肯丟掉原先那一套，我妹妹只好一天到晚幫他補衣服了。我看呀！那妮子當真要嫁給舒大哥當妻子了──」

　　生性耿直加大嘴巴的葉志樺還來不及嘩啦完閒話，便被一清脆女聲介入：

　　「您說──舒大鴻在那裡的田埂休息？」好柔、好美、好優雅的聲音。倏地轉身的葉志樺被眼前的天仙美人迷得快昏倒，以為自己看到仙女了，竟然沒法子再開口，嘴巴一張一閉地不知道在做什麼運動。

　　「這位小哥，我在問您話呢！舒大鴻人呢？」

　　他只能呆呆指著大門內西方的方向來表示。

　　大美人先微微點頭，笑道：「謝過。」硬梆梆的步子與柔美的聲音奇異地不相襯。

　　而她當然沒有發現到有兩名喜上眉梢的無聊男子正尾隨著她，等著看精采的殺夫戲，眼前她杏眼噴火，看到的是遠處坐在一起的男女，其他可有可無的閒雜人士，一律進不了她的眼。

　　她愈走愈近、愈走愈近，直到聽到他們的談天──

　　「舒大哥，您為何不穿我給您做的衣服？每天穿這個破爛的衣服，怎麼顯得出您的地位呢？」

　　「我的地位？」他似乎沒有什麼地位可言。「這衣服是我娘子親手做的，我不能丟。」

　　「可是破了呀。」葉小悅不悅地低叫。

　　「破了是我不對。我對不起她。」對呀！要是瀲灩看到他把衣服折騰成這樣，一定會很生氣。近來他已盡量打赤膊工作，以免把衣服弄得更破。

　　葉小悅偷偷地把傾慕的眼光溜在他雄健的上身，呀──羞死人了。可是卻也氣他老是談他妻子。

　　「舒大哥，您──覺得我怎樣呢？」

　　「什麼？」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長得如何嘛！」她嬌瞋。

　　「普通呀。」他據實以告。

　　太誠實的說法逼出了小女生的眼淚。

　　「難道村子中還有人比我好看嗎？你怎麼說我其貌不揚？」她忍不下心中的氣：「難道我會比你的妻子差嗎？」

　　「妳是比她差呀！」他依然信奉誠實的美德。「我娘子的美很少人比得上。」

　　「可是我愛你呀！」她豁出去地大叫。

　　原來她在愛他呀！舒大鴻呆到人家挑明了才知道原來兩個月來寸步不離是示愛的表示呀！這──這怎麼可以呢！

　　趁他呆愣時，葉小悅一不作、二不休地死命抱住他，大叫：「我愛你，我不介意你有妻子了！你可以與我永遠住在這裡，我不介意的！」

　　「可是我介意！」冷冷的聲音由他們身後劈來。正是氣得全身發抖的季大美人。

　　「灩瀲──瀲灩！」舒大鴻嚇了個魂不附體，伸手一推，竟然把葉小悅推了個七、八尺，直直跌入水田的泥漿中。轉過身來，看到了他那美美的老婆閃著一雙火眼死瞪他。完了──「妳──怎麼會來？」

　　「你──你──你居然在這裡給我搞這種勾當！你這個該死的混帳！」她怒吼。

　　「我沒有！我並沒有，是她──」

　　「住口！我要休了你！我要立刻回去休了你！由著你在這邊與村姑們亂來快活吧！我──哦！」氣到最高點，肚子開始疼了起來，痛得她跪了下去。

　　舒大鴻連忙上前抱住她：

　　「妳──妳怎麼了？老天呀！不會是要生了吧！」

　　「別碰我！滾開！我是要生了！但我要離開這裡才生，我要你一輩子都別想看孩子──唔──」陣痛又來，疼得她沒力氣，卻又死命掙扎。

　　劉若謙跑過來替她把脈，立即道：

　　「要生了，不能耽擱。快找屋子，還有產婆。」

　　「不要！我不要在這裡生！」她吼著。

　　「住口！這次聽我的！」舒大鴻氣急敗壞地大吼，心神早已被她裙下那攤血水嚇去了三魂七魄！偏他的老婆還不顧身體地鬧，他便發揮大男人本色吼了出來，腳下也沒有停，直往他暫睡的草屋走去：「乖乖生下孩子，妳要把我剁幾段都沒有關係。」小聲在她身邊安撫。

　　使她平靜的不是他的話，而是他全身不止的顫抖焦心。她不再掙扎，只是惡狠狠地瞪他：

　　「你給我等著瞧！」

　　不久，村裡兩名產婆跑來了，由劉若謙再三指示之後，才放她們進去。並且不時聽狀況以控制，還得安撫走來走去的準爹爹。

　　「她不會有事吧？她會生下來吧？她很痛吧──聽她的叫聲，一定很痛，可不可以止痛？我──」

　　「拜託誰來打昏他好嗎？」劉若謙不勝其煩地將舒大鴻丟給齊天磊去料理。而一大群村人也放下農忙在一邊候著，安撫著他們的大恩人。可是舒大鴻全聽不進去，抱著一株樹猛撞，直到把大樹撞倒了，他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害怕焦慮。天知道他還能熬多久。

　　可是，那季瀲灩也爭氣，普通人第一胎，不是痛個三天三夜，好歹也要五、六個時辰才能生下來，她卻沒有，一個時辰半，她就順利地將孩子生下來了。嬰兒微弱的哭聲傳來，四周歡聲雷動。

　　不久，產婆走出來了，其中一個抱著小嬰兒，舒大鴻第一個衝過去：

　　「怎麼沒有哭了呢？我才聽見兩聲，是不是有問題？」他害怕小孩子不夠健康。

　　產婆將小孩放在他發抖的雙手中，小聲道：

　　「是個女孩子，恩人您別傷心。至少這小孩很乖，不怎麼愛哭哩。裡頭的夫人說不讓你抱，我偷偷交給你。」

　　舒大鴻自從抱了女兒之後，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了。他的寶貝女兒──他有女兒了！而且，天哪，漂亮極了，張著一雙美麗的眼睛與他對望了一會，在那奇異的一刻，他熱淚盈眶，將女兒舉高，深深印上一記親吻，便抱著女兒衝入屋子中了。

　　「是女兒耶！是女兒！老婆，是個女兒！」他欣喜若狂地邊跑邊叫，直接衝到妻子面前，蹲跪在地上，看著妻子疲憊的面孔，他輕道：「謝謝妳，妳受苦了。」

　　他流下的兩行淚，化去了她本來打算罵出口的話。她快要睡著了，全身的疼痛等著她安撫。不過，她仍是伸出一隻手，拭去他的淚：

　　「給女兒取什麼名字好？」

　　他以為人父的驕傲低語：「她叫善善。舒善善。」

　　「幸好不是什麼春花、滿月的。差強人意。」她吁了口氣：「過幾日我就要回去了。我還是氣你。」

　　「可是妳知道我沒有對不起妳。我真的是在剛才才知道她──對我不軌。」

　　她手往下滑，輕輕碰著女兒的可愛臉蛋：

　　「我氣的，是你重視他們比我多。我也會寂寞的，也會想你的，你知道嗎？」

　　「我也很想妳呀。反正已幫他們播完了田，接下來我們一家三口可以回家過幾個月清閒日子。本來我是想快點賺錢還劉兄，這兩個月來我四處抓大盜，每夜都去，身邊有了八千七兩，我原來希望在孩子生下來時還他錢的，這樣妳就不會以為我賣了妳，可是──我沒法子賺那麼多。」他小心騰出一隻手撫著她蒼白麗顏。

　　她微笑，握住他手，打了個呵欠道：

　　「等我睡醒再與你算帳──」閉上了眼，漸漸入睡：「把女兒抱好，否則我不饒你──」

　　舒大鴻替她蓋好被單，坐在床沿，看著女兒，也看著妻子，一逕兒的傻笑，將又冒出來的眼淚淌入女兒身上的棉布中，他覺得人生至此，已是圓滿的極致了。

尾聲

　　同樣是生小孩的場景，五年前與五年後怎麼差這麼多？季瀲灩簡直是痛了個死去活來，叫了兩天一夜才把這個讓她吐了九個月半的小傢伙給生出來。

　　是個男孩，依然紅唇粉白面，有她的好相貌，但那洪亮得嚇人的哭聲足以證明這不是一個安分的小鬼。恰好可以與齊天磊那甫出生兩個月的兒子有得拼，結拜成兄弟的話，可以預期日後為害世人的遠景。

　　「弟弟的聲音好大。」舒善善精緻的小臉蛋湊在父親身邊看著大哭特哭的弟弟。

　　舒大鴻苦著臉地看向老婆：

　　「我看以後咱們還是只生女兒好了！這小子看起來脾氣不怎麼好。」

　　「呸！我如果還生我就是呆子。痛死我了！把他抱過來，我要揍他！」季瀲灩想給兒子下馬威。

　　「不可以，娘娘，不要打弟弟。」舒善善奔過去抱住母親，小手拍著母親的心口：「不痛不痛，弟弟也會很乖，善善會疼弟弟。」

　　舒大鴻將兒子交給老婆，將女兒一同抱上床：

　　「來，善兒，叫弟弟乖一點。」

　　說也奇怪，哭聲嚇人的小嬰兒經舒善善小手一安撫居然就不哭了。夫妻倆稀奇地互看一眼，不可思議地笑了。

　　「老婆，一物剋一物，沒得擔心了。」

　　「那，我與你，是誰剋誰？」她揚著眉笑問。

　　「當然是妳這惡婆娘剋我這老實男了。」他爽朗大笑。不在意妻子咬著他手臂。

　　「才不是！是我這巧婦剋你這拙夫！」她更正，雙手齊來，往他身上招呼著拳頭。

　　「不是啦！不是啦！」舒善善小手揮著，坐在父母中間，不讓他們打來打去：

　　「你們是好娘娘配好爹爹，不要打架啦！不然好善善與好弟弟要哭了哦！」當真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小娃娃又哭了起來。

　　而幸福的光華，便悄悄滿溢在四周，在笑聲與嬰兒哭聲中，交織出另一種詮釋幸福的方式。

　　巧婦伴拙夫！未嘗不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