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不要把眼光離開》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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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尾聲

《請不要把眼光離開》

于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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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存在，從不受家人歡迎。

　　孤寂的童年，只有星星陪伴她。

　　每個夜晚，她對著小星星訴衷腸，

　　卻不知道，在世間亦有一雙柔情的眼睛，對她深深凝眸－－

第一章

　　孟明珠明艷照人是圈內公認的事實。

　　美艷的外貌加上凹凸有致的身材，不少片商曾以高價誘她拍三級片，但皆被孟明珠所拒。她是堂堂孟氏企業董事長孟揚的長女，無論是在見識上或是氣質上完全符合上流社會的要求。只可惜她對孟氏企業毫無興趣！她有自己的目標，她一心想在演藝圈闖出一番名堂，雖然目前她小有名氣，但她的目標並不僅此。她想拿一座金鐘獎來證明自己的實力，證明自己並不是徒有一張漂亮的臉蛋。

　　而現在她的機會來了，想到這裡，她就忍不住暗自竊喜。

　　目前她接了一部家庭喜劇，全景在南部拍攝。她自願提供孟家的別墅作為拍攝的場景，未取分毫的作法羸得工作人員一致的讚賞。當然，她的付出並不是毫無目的的，這部家庭喜劇是名編劇家麥世毓的作品之一，而他的作品連續三年獲得金鐘的殊榮，今年他將卯上全力專為金鐘獎寫一部肯定得獎的戲，他打算由自己來選擇適合的角色。

　　孟明珠希望獲得青睞，即使誘惑麥世毓亦在所不惜。更何況，她並不吃虧。在這部家庭喜劇中，麥世毓亦將同行。她看過麥世毓，他有一副足以大紅大紫的外表，但他卻選擇了幕後工作，這點令她非常的不解，但她也沒打算去瞭解他，她只想為自己的事業再創高峰。

　　所以，她來求助她的妹妹－－孟天愛。

　　孟天愛，和孟明珠迥然不同。

　　古板的眼鏡配上邋遢的外表，孟明珠簡直不相信這真是她的親生妹妹！但畢竟血濃於水，她再怎麼不願意相信，天愛還是她妹妹。

　　而姐妹之間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忙。

　　「你到底要我怎麼個幫法？」孟天愛坐在孟家別墅專為明珠準備的套房裡無奈的問道。

　　孟明珠比工作人員提早一天回到南部家裡打點一切。

　　「我只是希望你能從麥世毓身上打聽他新劇屬意的人選。」孟明珠說道。

　　孟天愛扶扶鏡框，皺著眉看著她。「我根本不認識他，怎麼幫你打聽？」

　　「你當然不認識他。他是名編劇家，而你一直待在鄉下。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我們拍攝期間暫時充當傭人。」

　　「傭人？但是我要照顧孤兒院的孩子們。」

　　孟明珠手一揮，一副不屑的神情。「你可以再請別人幫忙，難道你忍心讓你的親姐姐失望？」

　　「我沒有這個意思。姐，你可以直接問那個甚麼麥的，不就知道了嗎？」孟天愛長年在鄉下，不太明白都市人繁雜的心思。

　　「傻瓜，我要是直接的去問他，豈不給他留下壞印象？天愛，我只是希望你幫個小忙，你不會不願意吧？雖然我很想用美色去誘惑他，但我怕偷雞不著蝕把米。你就不同了，你長得那麼平凡，沒人會注意到你，你只要偶爾靠近他，然後放尖耳朵去聽聽他說些甚麼，有沒有談起屬意的人選就夠了，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孟明珠說得好似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樣子。

　　孟天愛苦笑。她對於明珠無心的刺傷倒已不在意，畢竟自己長相平凡已是公開的事實。

　　孟家兩女，就屬明珠樣樣出色，而她只能在鄉下過著平凡的生活。

　　她從沒抱怨過，因為她滿足於自己愜意的日子。

　　「天愛，你真忍心看見你姐姐一輩子只是個小有名氣的演員？」孟明珠裝出楚楚可憐的腔調。她深知自己妹妹是吃軟不吃硬的。

　　「我－－」天愛似乎心軟了。

　　「又不是要你去勾引他。若是要勾引，我乾脆自己來就好，也用不著求你。你放心，他不會看上你這種女孩的。」

　　「好吧，我答應你就是了。但我先聲明，我不可能一直放著孤兒院不管。」

　　「沒問題，只要你答應，我會安排一切的。」孟明珠滿心歡喜的說道。

　　※※※

　　隔天，工作人員浩浩蕩蕩的來到孟家別墅，孟明珠早就打點好一切。他們一抵達，餐點、洗澡水全準備好了，讓工作人員看了笑呵呵，對孟明珠細心體貼的服務贊不絕口。

　　在他們眼裡，孟明珠守時、敬業，還設想周到，在圈內真是難得一見。但麥世毓倒沒啥感覺。

　　他一抵達孟家別墅，就直接鑽進暫時屬於他的房間裡。

　　孟明珠向天愛使了一個眼色。

　　天愛輕嘆口氣，悄悄消失在客廳。

　　她端著餐點走到麥世毓的房前。

　　她敲著門。

　　好半晌，一點聲響也沒。

　　她加重力道地敲。

　　一會兒，門打開了。披著浴巾的麥世毓怒氣騰騰的站在她面前。

　　「你想幹甚麼？」他吼道。

　　她發愣的看著他赤裸的胸膛，有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

　　雖然她時常替孤兒院的孩子們洗澡，但這倒是頭一次見到男人的胸膛。

　　他的嘴角譏誚的揚起。「我該不會是遇上女色魔了吧？」他雙手環胸，高傲的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平凡無奇的女孩。

　　她驀地抬起頭來，瞪著眼前那張英俊的臉孔。鏡框後一雙黑色的眸子閃過一絲怒氣，然後她笑了，笑得那麼突然，反讓麥世毓大惑不解。

　　「你笑甚麼？」他壓低聲音問。

　　「這是頭一次有人稱我叫女色魔。」她的眼裡有著濃濃的笑意。

　　「被人當作女色魔，你很高興？」他仍然疑惑。

　　「不是高興，是有趣。」她的笑容使她的臉孔散發出純真的風采。「你餓了嗎？」她想起她的身份，還有她的使命。

　　他上下打量她，只有「平凡無奇」四個字可以形容她，他挑起眉看著她。

　　「我是很餓，但恐怕你不太合我胃口。」他故意以懶洋洋的腔調說道。

　　「我？哦！不，我是指餐點－－」她停頓下來，像是瞭解他話裡的意思。她瞇起眼睛盯著眼前得意揚揚的麥世毓。

　　「你餓了？」她輕聲說道。

　　「甜心，你真聰明。」他故作誘惑的口吻回答她。不知為何，他就是想逗她，尤其想到剛才她瞪著他胸膛的模樣，好像從沒見過男人打赤膊，但卻又裝作一副世故樣，他就更想逗她了。

　　她的笑容未曾消滅。「我去替你打電話。」

　　「打電話？」

　　她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告訴我，你喜歡高的、瘦的還是胖的？或許金髮碧眼比較合你口味？只要你告訴我，我馬上替你打電話，保證三十分鐘之內就到，來得及吧？」

　　他愣住了，沒想到這番話會從她嘴裡說出來。

　　「你倒滿清楚的！」他無法測量她寬鬆的衣服下究竟是洗衣板或是玲瓏有致的身材。或許是他麥世毓的眼光有誤－－

　　她聳聳肩。「住了二十多年，不清楚也難。」

　　「你一直住這裡？」他倒有些訝然。「不想去台北闖闖？」

　　「在這裡不好嗎？」她有些不耐。「你想不想吃？如果不吃，我可要退下了，廚房還有事呢！」她捏造理由。

　　「你是孟家傭人？」他依舊靠著門，完全無視於自己正半裸著，也沒打算回答她先前的問題。

　　「臨時傭人。」她更正。

　　「你幾歲了？」他突然問道。

　　「女人的年齡向來保密。」原本她打算先來探採這位名編劇的為人，先有個認識，將來好逐步接近他，沒想到第一次見面他們就說了這麼多－－一點也不像第一次認識。

　　她可以忍耐明珠無心的諷刺，因為她知道那是事實；但對於眼前這位從台北來的陌生人，她就是無法忍受他的嘲弄。滿臉的自大，好像全天底下的人都必須匍匐在他腳底似的，縱使她孟天愛的個性再溫馴，也會被他激怒。

　　「你還在這裡嗎？」他舉起手在她眼前晃，英挺的臉龐盡是嘲弄的意味。她看向他。

　　「我在這裡。你不怕著涼？」她若有所指的瞄向他健壯但赤裸的胸膛。

　　他聳聳肩。

　　「我天生耐寒，你叫甚麼名字？」基於某種原因，他冒著會感冒的危險在這裡陪一個平凡無奇的女孩聊天。不知道是為甚麼，但他真的不想終止這談話。換言之，他喜歡跟她聊天。

　　雖然她有著再平凡不過的外貌，黑色大眼鏡像隻醜陋的蜘蛛盤據在她臉上，及肩的秀髮綁成馬尾，看起來倒是清新可人，如果她的劉海不遮住大半個臉，相信會更好。

　　他根本無法看清她完整的臉蛋，但她稚嫩俏皮的聲音還有犀利卻並不傷人的言詞卻吸引了他。是吸引嗎？也許該說很久沒人跟他這樣說話了，自從他紅透演藝圈後－－

　　最重要的是她的笑容。薄薄的紅唇一上揚，彷彿天底下再煩惱的事也會因為她的笑容而消失了。

　　她看著他。「你還在嗎？」她仿照他的話。

　　他回過神來。「我當然在。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有必要嗎？」她皺起眉頭。「我只是個臨時傭人，沒必要大肆宣傳我叫甚麼名字。」

　　「不是大肆宣傳，只有我知道而已。」

　　「我又不認識你，幹嘛要告訴你？」她把不耐表露在臉上。「若是你不吃，我就退下了。晚餐八點準時開飯，你想吃飯就自己下來。」她轉身欲走，捧在手上盤子的重量已經讓她有些吃不消了。

　　「等等。」他光著上半身，擋住她的去路，完全不在意有沒有人看見他。「我還會見到你嗎？」他情不自禁問出這個問題。

　　「我是臨時傭人。」她只肯回答這一句。

　　「你都是這樣對待孟家客人的嗎？你不怕我打小報告，然後解僱你？」

　　「解僱？」她終於忍無可忍的將盤子重重地放在他手上，否則她不敢保證下一秒鐘，它是否會摔成碎片。「我求之不得。」說完，她從他身旁閃過，邁步就走。

　　「喂－－」他想追下去，卻顧忌著半身的赤裸。他並不羞於讓自己健碩的體格見人，但某些女工作人員恐怕就會造作地尖叫了。

　　他雖無奈，卻也只得放棄了。

　　他走回房間，一股寂寞之感油然而生。

　　他想知道她是誰，叫甚麼名字？聽她的談吐，不像是個臨時傭人－－更重要的是，他想再見到她。

　　他為這個念頭感到好笑，但沒一會兒，他的笑聲盡褪。

　　因為他感受到其中的嚴重性了。

　　上帝保佑他！他竟然對一個平凡無奇的女孩感興趣了。

　　※※※

　　孟天愛一下樓，馬上被孟明珠拉到一邊。

　　「怎樣？他有沒有露口風？」她著急的問道。

　　孟天愛心不在焉的回答她：「姐，沒人第一次見面就會把心裡的話全說出來的。」

　　明珠失望極了。「我真希望他屬意的對象是我，或許我該自己上陣－－」

　　「姐，事情要慢慢來，急不得的。」她安慰道。

　　「我又不是要你勾引他！再慢慢來，要是他真屬意別人，我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他真沒露一點口風？」孟明珠不死心的追問著。

　　天愛搖搖頭。「你要真有實力就不怕他不選你。姐，沒必要靠他才能達到你的目的，他太過自負，我不喜歡他。」即使他看起來魅力十足，她也不為所動，她孟天愛不是只看男人外表的女孩。

　　「又不是要你嫁他！」孟明珠口氣有些輕蔑。「你想嫁他，還得排隊呢！多少美女想跟他約會，哪會輪得到你？天愛，你得再加把勁，你不是對人類心理學頗有研究，把孤兒院那群小鬼頭整治得服服貼貼的嗎？你可以想辦法讓他說出來嘛！」

　　「談何容易！」天愛低聲說道，她想起麥世毓高傲自負的臉孔就有氣。她孟天愛一輩子沒見過這樣自大的男人，在鄉下的男人全是老實、木訥，哪像他嘴巴不饒人；不過是見了他一次半裸就叫她女色魔。若不是倒楣，送她錢請她看，她都不願意。

　　「天愛，你加把勁嘛！你總不希望你姐姐一輩子做個小女演員，一輩子紅不了吧。」

　　「爸的事業－－」

　　「我對它沒興趣。」孟明珠連忙舉起手來。「我沒商業頭腦，而且我也不打算培養。你若喜歡，我幫你跟爹地說，將來把所有事業全交給你。」

　　「我也不希罕。再說，爸欣賞你，他不會把事業交給我的。」天愛臉色陰暗。

　　「天愛－－」孟明珠沒時間管天愛的事，她已經自顧不暇了。她看見導演比著手勢要她過去。「不跟你多說了。我還有事要辦，你別忘了我交代的事就行了。」她匆匆忙忙的走了。

　　孟天愛無言的盯著明珠走到一個中年男人的身邊。她不禁輕嘆口氣，這麼多煩人的事，她寧願陪著天真無邪的小朋友還令她來得快樂些。

　　她突報想起麥世毓英挺而又冷酷的容貌，那是一張足以吸引女人但卻自負過頭的臉孔。很可惜她對他沒興趣，不只是她不欣賞他高傲的態度，更重要的是她清楚自己的份量。

　　一張稱得上是平凡無奇的臉蛋，是很難吸引男人的注意的。

　　※※※

　　晚上八點鐘準時開飯。

　　孟明珠微笑著站在客廳看著工作人員狼吞虎嚥，尤其她的眼光時常停留在麥世毓身上。

　　她自願負擔起一日三餐，免除了工作人員天天吃便當的痛苦，此舉又贏得工作人員的感激。不過，她倒不在乎這些，她只在乎麥世毓的感受。

　　孟明珠不是沒看見麥世毓臉上依然是面無表情的冷酷。然而，她非但不氣餒，反而生出一股鬥志。

　　她孟明珠不到黃河心不死。

　　她招呼著孟家傭人們端上一盤盤上等的佳餚。

　　麥世毓根本連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眼光一直停留在一個個接踵而來的傭人身上。

　　「嘿，大麥！你在看甚麼？」高傑是麥世毓的好友，最近因產生了職業倦怠症，把公司全交給副手，跟著麥世毓來鄉下渡假。

　　「這全是些老媽子嘛！你有戀母情結呀？」

　　「你閉嘴。」麥世毓食不知味。他沒見到先前的女孩出現，心中感到一絲失望。

　　他原以為能再看見那個平凡無奇卻說話有趣的女孩－－他眉頭一皺，沒想到那女孩對他的影響還真大，竟能令他感到悵然若失。

　　「大麥，你不對勁？下午濺了身爛泥，心情不好？要不要我說笑話給你解悶？」高傑在高中時代就與麥世毓是知心朋友，自然他也格外關心麥世毓。

　　「你的笑話千篇一律。」麥世毓冷眼看完最後一個上菜的老媽子。

　　她果真不在這裡。

　　他的心一沉。

　　「你談戀愛了？」高傑突然沒頭沒尾冒出這句。

　　麥世毓回過神。「我像談戀愛的樣子？」

　　「不像嗎？整個人失魂落魄的。」

　　麥世毓盯著他好一會，搖搖頭。「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對她動感情的。」他說服自己。

　　「她？」高傑驚訝了。「你真認識一個她？是誰？」

　　「臨時傭人。」

　　「臨時傭人？」高傑震驚的看了那些老媽子一眼。「不會是她們吧！」他誇張的語氣令麥世毓失笑。

　　「相去不遠了。」

　　高傑更吃驚了，他想再多挖些內幕消息。

　　孟明珠走過來了。

　　「麥大編劇，這些菜合不合你胃口？」她一路走過來，跟導演敬酒，又跟製作寒暄，終於走到了麥世毓這桌。

　　她想引起麥世毓的注意，所以今天特別穿了一襲紅裙，顯得她更加地嫵媚動人。

　　高傑看一眼麥世毓盤中幾乎未動的菜，說道：「別管它合不合胃口。孟大小姐有沒有興趣看電影？也許願意陪陪我這寂寞男人消磨幾個小時。」他揚起眉，想展現他「花花公子」的迷人魅力。

　　「這裡離電影院要好幾個小時才能到。你可以叫張媽帶你到三樓放映室，雖然效果沒電影院好，但七十二吋螢幕也夠看了。」她隨口說完，注意力就放在麥世毓身上。「麥編劇，你還習慣住的地方嗎？」

　　如果不是孟明珠有心在演藝圈多闖幾年，或許她會把麥世毓列為結婚對象。

　　就可惜麥世毓太捉摸不定了，否則依他的外形、氣質，還有才氣，倒是不失為一個結婚的好對象。

　　「還不錯。」他想開口問有關平凡女孩子的消息，但礙於某些因素，他始終未問出口。

　　他到現在還不太相信，他竟然會對這樣一個外貌毫無吸引力的女孩感興趣。

　　「真的？讓你們住得舒服是我的責任。麥編劇，你肯來這裡就是我的光榮，你習慣喝睡前酒還是吃消夜？你寫劇本一定需要靈感，或許稍晚些我叫人送上去，你不介意吧？」

　　麥世毓不耐的表情表露無遺。「我沒習慣喝睡前酒，也不打算吃－－」他停頓下來，神情古怪的看著她。「你會請人送上來？」

　　「當然，總不能勞動麥大編劇自己下樓吧！」她微笑著。

　　他嘴角揚起。「我接受你的好意。」甚至期待送餐的臨時傭人，想到這裡，他的嘴角無形中咧得更大了。

　　※※※

　　獻了好一會的殷勤之後，孟明珠轉身離去。高傑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嘆口氣。

　　「她的嘴巴像是抹了蜜似的。我確定她對你必另有圖謀。」高傑注意到麥世毓漫不經心的表情。「你一整晚是發甚麼暈呀？」

　　麥世毓依舊是心不在焉。

　　他只回答一句：「或許真如你所說的吧。」

　　「我說甚麼？孟明珠對你另有圖謀？這不會讓你受寵若驚吧？我高傑認識的麥世毓可不是這種人！」高傑懷疑的看著他。

　　「或許我真的是談戀愛了吧！」麥世毓突然沒頭沒尾的冒出一句話後，又開始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他的話，讓高傑驚得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

　　「我真不明白，天愛小姐也是孟家小姐，為甚麼就要待在廚房裡吃飯？」張媽為孟天愛抱不平。

　　她在孟家別墅服務三十多年，天愛幾乎是她一手扶養長大的。她們彼此之間的感情絕不止於主僕關係，張媽甚至把天愛視為親生女兒般的愛寵著。而現在要她眼睜睜看著天愛被貶為傭人，她實在心疼。

　　「不待在廚房裡吃飯，我就只有餓肚子了。」天愛自嘲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張媽特地為她燉了碗燕窩，端到她面前。

　　「張媽，不必這麼麻煩。」天愛抗議。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真弄不懂大小姐到底在搞甚麼名堂，竟然要你當傭人？叫你一個堂堂二小姐侍候外頭幾十個粗漢，這不是在折磨小姐你嗎？」張媽抱怨道。

　　天愛忍不住失笑。「張媽，這不是以前那時代。我現在只是普通鄉下女孩，你也別叫我甚麼小姐、小姐的，我不習慣的。」

　　「我叫了二十幾年的小姐，不叫才不習慣。外頭那群人打算甚麼時候走？」

　　天愛聳聳肩。「我也不知道。大概拍完就走吧！」

　　「那需要多久？讓你充當傭人就已經很委屈你了，現在連你的房間也要讓給他們住，大小姐也太過份了。」

　　「不會多久時間的。頂多，把儲藏室清一清，我睡那裡就行了。」

　　「那怎麼行？那麼小的房間－－」

　　「我自願的嘛！反正這一切全是為了姐姐。我不盡心也不行啊！」

　　「小姐，你真苦命。」張媽不禁拭淚。

　　「張媽，你別太誇張了。我又不是灰姑娘，沒那麼悽慘，只是睡幾天儲藏室而已。」

　　「不如我的房間讓給小姐吧！」張媽自告奮勇。「雖然沒小姐原先的房間大，但起碼住起來比儲藏室舒服多了。」

　　「張媽，不必了。」天愛安慰她。「要完成姐交代的事花費不了多久的時間。到時候等姐達到目的，我就輕鬆了。」

　　「你老是關心他們，他們可不把你當回事。」張媽忍不住抱怨。「先生還有太太已經好幾年沒來看你，也不准你去看他們，這次如果不是大小姐要拍戲，她根本不會來這種鄉下地方。孟家上下除了天愛小姐，全是自私自利，沒一點良心。」

　　「張媽！」天愛制止她再繼續說下去。「這是我的命，誰叫我是『掃把星』。」她強顏歡笑，眼裡的光采在瞬間消失。

　　「胡說，我張媽跟了小姐這麼多年，我就沒遇上過甚麼大災大難的，全是先生太太胡謅的。」

　　天愛笑不出來了。「張媽，我們別談這件事了，好不好？」

　　張媽把一切看在眼裡，她為她的寶貝感到不值，但卻又無從安慰她，怪只怪她生錯人家。

　　「小姐，下午楊碩老師打過電話來，問你怎麼請假了？」張媽突然想起這件事。

　　「張媽，甚麼時候你改口叫他老師了？阿碩也是你從小看到大，你不必這樣客氣。」天愛說道。

　　「他現在做了老師就不一樣了，老師很值得我們尊重的。」張嫣一本正經地說道。雖然她大字不識幾個，但尊師重道的道理她還懂。倒是常聽人說起北部的學生拿刀想砍老師，她就是沒法子理解。這年頭大不如前啦！甚麼事都反著轉了，就連天愛小姐也淪為傭人，這是甚麼世界？

　　※※※

　　孟明珠趁著空閑，走進廚房。「天愛，有機會了。」她開門見山道。

　　「甚麼機會？」張媽好奇的問道。

　　「一炮而紅的大好機會。」孟明珠得意揚揚的朝著張媽說道，報後轉向天愛。「麥世毓今晚想吃消夜，你可以趁此機會好好打聽一下，若是他真屬意別的演員，在這幾天我一定要好好改變他的想法－－」她話還沒說完，就引來張媽的反對。

　　「大小姐，你要天愛小姐一個人進男人房間？」張媽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你別誤會，我只是想讓天愛打聽消息。」

　　「那怎麼行？天愛小姐好歹也是個黃花大閨女，又沒男朋友，要是傳了出去－－」

　　孟明珠翻翻白眼。「我又不是要她勾引男人，只是希望她替我探探口風，張媽，你別這樣古板，好不好？」她不耐煩起來。

　　天愛饒有趣味地望著她們，她沒打算插嘴。

　　「女孩只要單獨進了男人的房間，男人就成了色狼了，尤其是在半夜。消夜我替天愛小姐送去。」張媽忍不住維護天愛。

　　孟明珠一副受不了張媽古板思想的樣子。

　　「張媽，你打算怎麼問他？明目張膽？還是旁敲側擊？」

　　「旁敲側擊？」張媽一頭霧水。「打鼓嗎？」

　　天愛低低笑了起來。

　　「張媽！你連書都沒唸過，怎麼去套人家名編劇家的口風。別人我沒把握，萬一傳了出去，我就不用做人了。說來說去還是天愛去我比較放心。天愛，你幫不幫姐姐的忙？」

　　天愛看了眼張媽的臉色。「我都搬到儲藏室去了，還有甚麼忙不能幫？」她認命的說道。

　　「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好妹妹。」她親熱的抱天愛一下。「等我紅透半邊天的時候，你這個做妹妹的也光彩。」

　　「只要天愛小姐先別讓人欺負了。」張媽忍不住插嘴。她還是不贊成大小姐的作法。

　　「你放心，他不會欺負天愛的。來片場探望他的女人都比天愛漂亮幾百倍。」

　　「我們天愛小姐哪點不如人了？她－－」

　　「張媽！」天愛阻止張媽繼續維護她。「你放心，我會沒事的。麥世毓看起來雖然自大些，但我相信他還算是個正人君子。再說，我們是在孟家，要是有甚麼不對勁，我會大叫救命的。」天愛安慰她。

　　孟明珠在旁猛點頭。

　　「你忘了房間隔音設備做得多好，門一關上，裡頭再吵的聲音外頭也聽不見。」張媽提醒她。

　　「張媽！」孟明珠和天愛將於忍不住同時叫道。

　　「你太多心了，你忘了我學過柔道，不怕別人欺負我。」天愛微笑道。雖然她明知依她的外貌相當安全，但她還是安慰張媽。

　　「這可不一定哦－－」張媽咕噥道。

　　※※※

　　麥世毓第十二回看鐘了。

　　打從他吃完飯回房起，他就開始期待平凡女孩的來臨。平凡女孩是他為她取的別名，既然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好為她取個名字好方便叫她。

　　他再看一眼鐘，不明白自己心中為何如此渴望見到她。就在剛剛數分鐘前，他趕走了頗有興致聊天的高傑，就只為了等待平凡女孩，這種情形從不曾在他身上發生過。

　　莫非真如高傑所說，他在談戀愛了？

　　不可能！如此平凡無奇的女孩怎會叫他動心呢？再加上她有一張利嘴。偶爾吵吵嘴是頗有樂趣，但做情人？門都沒有。

　　但他還是滿心期待著，根本就無心寫劇本。

　　直到十一點鐘聲響起，輕輕的扣門聲幾乎淹沒在鐘聲之下。

　　他耳尖的彈跳起來去開門。

　　平凡女孩正捧著消夜站在門口。

　　他的眉不自覺的提起。「好久不見。」

　　「事實上，還不到一天。需要我端進去嗎？」她看著他，問道。

　　「當然。」他側開身子讓她走過去，他聞到她的髮香，順手把門關上。

　　他不想讓路過的高傑或工作人員看到他們。

　　她顯然沒注意到。

　　她把面放在桌上，看見散亂一桌的稿紙。「你在寫劇本？」

　　「沒錯。你真的是臨時傭人？」他走近她。

　　「你懷疑？」她抬起頭來看著他。

　　「豈止懷疑。」他又露出自大狂妄的笑容。「晚餐時我沒見到你出來。」

　　「沒必要每個傭人都出來給你看吧！」她面不改色的回答他，腦子裡淨想著該如何才能將話題轉到孟明珠想知道的事情上。

　　「你是編劇？」她故意問道。

　　「你怎麼知道？」他倒吃驚不少。

　　「你以為鄉下人孤陋寡聞？」她挑起眉，語氣盡是挑興，她就是忍不住跟他鬥嘴。

　　他倒不以為意。「別多心，不是說你孤陋寡聞，只是覺得好奇而已。下午你似乎還不知道我的身份，麵你煮的？」他盤起腿，輕鬆的坐在榻榻米上。

　　「不是。」她先回答他的疑惑，然後回歸正題。「我是聽其他的工作人員說的，你很有名？」

　　「小有名氣而已。如果不是你煮的，我就敢吃了。」他故意拿起筷子說道。

　　「為甚麼？不相信我的手藝？」她忍不住問道。

　　「不是不相信，而是在經過下午短暫的相處後，你似乎對我印象不太好，我怕你下瀉藥。」他看她一眼，有意逗她。

　　「豈止觀感不太好。」她想起孟明珠交代的事，又回到正題上。「聽說你一連拿了三座金鐘？」

　　他開始嘗起面來。「你對我有興趣？」而他很高興她對他感興趣。

　　「興趣稱不上，好奇倒是有些。你打算今年再贏一座？」她漸入核心，也許明天她就可以回孤兒院了。

　　「你是對我本人有興趣，或是我的才華？」他盯著她問道。

　　她也回盯著他。「一定要說嗎？」

　　「當然。」而且他迫切想知道。

　　「如果我說都沒有呢？」

　　「那你就是在說謊。」

　　「我像是說謊的樣子嗎？」她開始氣惱起來。介於忠於自我與孟明珠之間的確不好受。

　　「像極了。你不介意坐下來談？」

　　「沒必要。」

　　「但我的脖子想要。它累了，而且非常累，如果你肯坐下來讓我平視你的話，我會很感激你的。」他真怕她一轉身就離去。

　　沒想到她倒乖乖坐下。

　　顯然她對他也有相當程度的好奇。

　　這令麥世毓有些開心。

　　因為他對她也有同樣的好奇。

　　「我叫麥世毓。」他先自我介紹。

　　「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難道它是個秘密？」

　　「不是。」

　　「這表示我有榮幸知道你的芳名？」他揚起眉。

　　「我只是個臨時傭人。」天愛顯然有些為難。

　　「而你要我一直用臨時傭人來充當你的名字？」他故意裝模作樣。「你願意我看到你時，大聲的叫你『臨時傭人』？」他裝出滑稽可笑的模樣。

　　「有沒有興趣當演員？」她嘲弄他。

　　「你真打算跟我打哈哈？我已經說出我的名字。而你卻無動於表？」他一副傷心的樣子。

　　她幾乎失笑。「我們見面不超過兩次。」

　　「就目前而言是沒超過兩次。但還有明天、後天，更甚者還有更久的時間，我都會待在這裡。」或許更久，他不知不覺的加上一句。

　　她猶豫了一會兒。「我叫天愛。」她終於說出來。

　　「姓呢？」他追問。

　　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她的眼神一黯。「我沒有姓。」

　　「沒有？」他倒吃驚了。

　　她垂眼露出哀傷的樣子。「我是個孤兒，從小就被丟在孤兒院門前。身上沒信也沒錢，院長見我可憐，好心為我取名字，叫天愛。雖然我不得已跟著院長姓，但我從不知道父母他們姓甚麼－－」她作戲做得不可自拔。

　　「取名天愛是希望老天疼愛你？」他輕聲說道，為她感到有一絲傷心。

　　她略略遲疑地點了點頭。

　　她幾乎想大笑出聲。沒想到身為名編劇的他竟然會相信她這種老掉牙的故事，但她一想起她的名字的由來倒也有幾分事實，她的心情也跟著沮喪不少。

　　「現在這種棄嬰實在太多了。」他為她的不幸遭遇而感到生氣。「不要子女，何必要生？既然生了就該負責，而不是把柔弱無依的小嬰兒送往孤兒院，更不應該把他們丟在垃圾桶裡。」他愈說愈生氣，聲量在不知不覺中提高了不少。

　　她頗有同感的點頭，想起最近一則棄嬰的報導。「任誰想到那幅情景都會生氣，更何況是像你這樣的好心人。」她順口說出。

　　「我好心？」他微微一笑。「你認為我好心？」

　　「難道不是嗎？」

　　「是啊！沒錯。」他喜孜孜道。

　　天愛也不由自主的跟著他發笑。「你這麼高興？」

　　在她的觀感裡，他是個好人，這表示他在她心目中的印象比下午裸著上身吵嘴時要好得太多，他怎能不高興？

　　麥世毓暗笑自己有些像白癡，竟然會為了一個平凡女孩扯動內心深處從未有人進入的感情世界。

　　「我不是高興，是覺得有趣。」他掩飾自己的真意。

　　「有趣？這兩個字我在一天之內聽見很多次了。」

　　「顯然你相當有趣。」他調侃道。

　　「有趣的應是你！」她反駁。

　　他笑了。「絕不是我，平凡－－」他差點失口叫出他為她取的別名。「天愛，我可以叫你天愛嗎？」

　　「隨你。」她倒無所謂。

　　「好吧，我也可以允許你叫我世毓。」他大方的說。

　　她瞪著他。「你簡直狂妄到極點。」

　　「彼此彼此。天愛，還從來沒人當著我的面說我是好心人呢。」

　　她不情願的問一句：「你是壞人？殺過人？打過劫？還是當街毆打過老人家？」

　　「都沒有。」他驚訝的說道：「雖然我不是甚麼大好人，但壞事我也做不來。沒想到我在你心中的印象這麼槽。」他顯然有些不敢相信，更甚者，他的心情似乎是跌落谷底了。

　　她看到他心情跌落，吃吃笑起來。「你當真？」

　　他懷疑的看她一眼。「你在開玩笑？」

　　她聳聳肩，還不時悶笑兩聲。「想不到名編劇家竟然被我一個臨時傭人給耍得團團轉。」她開始大笑起來。

　　「天愛！」他吼道。

　　「實話，我說的是實話嘛！」她開心的模樣像是十幾歲的孩子似的純真，相當誘人－－

　　麥世毓情不自禁的想親吻她，他很詫異自己竟有這種想法。

　　他溫熱的氣息噴在她柔軟細白的臉頰上，她才驚覺麥世毓是如此的接近她。

　　「麥世毓？」她不安的注意到他怪異的眼神。

　　雖然她沒談過戀愛，但也知道這種眼神。

　　「天愛，你笑起來的樣子很美。」他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

　　「是嗎？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她勉強擠出微笑，想後退。

　　他們相距如此接近，近到她可以清楚的看見麥世毓濃密且長的睫毛。

　　很少有男人睫毛長得如此漂亮，她心中突然沒來由地浮現這個想法。

　　突然，他俯身輕觸她的唇，正準備吻下去時，忽地，他感覺手臂一緊，一陣天旋地轉，身子凌空而起，遠遠被摔了出去，他幾乎失聲叫出來。

　　他直挺挺的躺在地上，背部的疼痛蔓延到全身。

　　他睜開眼睛看天愛已經站起來，雙手環臂的瞪著他。

　　他低低的哀嚎一聲。

　　「我是不是遇見某個女金剛？」他的聲音可憐透了。

　　「不是女金剛，只是碰巧你想非禮的對象有練過柔道。」天愛裝出惡狠的語氣，事實上她雙頰泛紅。

　　「柔道？」他閉了閉眼，顯然不打算起來。「我得承認你學有專精，我就是最好的例子。」他頓了頓，想起先前他的衝動。「我沒想要非禮你。」他有些口是心非。

　　「那麼我能請問剛才又是怎麼回事？」她想起剛才，臉頰就忍不住發燙。

　　他歡口氣。「好吧！我更正，我是想吻你，但那並不代表非禮，如果早知道會有這種下場的話，我保證我一定會離你三呎以上。」他故意嘲笑她。

　　這回，她不是因為羞赧而感到臉紅了。而是一股忿怒，忿怒於他對她的輕蔑。

　　她的怒火輕易的就被挑了起來。「你還想再揍一次？」

　　「不敢。」他雙手放在頭上，一副投降模樣。「你沒被男人吻過？」他好奇道。

　　「這是我的私事。」

　　「那是沒被男人吻過了。」他一陣竊喜。

　　她不答反問：「你呢？聽說你麥世毓有不少女人，想必是經驗豐富了？」

　　他挑起眉。「你從哪裡聽來的？」

　　「你不敢承認？」

　　「不是不敢承認，只是好奇這裡也流傳我的羅曼史，還是你又是從哪個多嘴婆的嘴裡聽來的？」他皺起眉頭。

　　「這麼說，你承詔了？」

　　「為甚麼不？起碼我比你有經驗是事實。」他補了一句：「你連個比較的人都沒有吧？」他得意揚揚的腔調幾乎令她為之氣結。

　　可是她不怒反笑。「你錯了。」

　　「我錯了？」他愕然。

　　她微揚嘴角笑道：「我四歲的時候就跟狗兒親吻。」

　　「狗兒？你把我跟一隻狗做比較！」他不可思議的大喊。

　　「事實上，你的吻跟狗兒沒差別。」她高傲的說道。她絕不會說跟狗兒親吻沒那股意亂情迷的感覺，她要好好挫挫他的自大。

　　他威脅地站起來。「你會為這句話付出代價的。從來沒人敢跟我說我接物技術跟一隻狗差不了多少。」他向前跨一步，原先甚麼悠閒態度全沒了。

　　她警覺的後退一步。「事實就是如此。」

　　「因為那根本不算是個吻。」他似乎有些遺憾。「我甚至還沒開始展現我一流的技術，就被一個女金剛摔倒在地上了。」他有意的看她一眼。「也許我們可以來驗證看看？」

　　「你想再被摔一次？」天愛大聲喝阻他的前進。

　　「我麥世毓也算是個男人，沒道理會被女人連摔兩次。」他簡直自大狂傲到極點。

　　「你真想再嘗試一次？」她指的是先前他被她摔倒地上。

　　他卻故意扭曲她的意思，說道：「我是很想再嘗試一次。」他盯著她的紅唇看，向前走了一步。

　　「麥世毓－－」她的聲音緊張。「我警告你，你要再前進一步，你會後悔的。」

　　「我寧願後悔。」他說道，然後他把她逼到牆角。

　　「麥世毓！」她已經被困在他的雙臂之中。

　　驀地，麥世毓左手撐著的牆壁上方高掛的鐘突然滑落，直朝他的手臂砸下，若不是他眼明手快急收回來，此刻的他必定得送醫急救。

　　幾乎有半個人高的大鐘掉落在地上，發出巨響。

　　他一面暗贊自己的好運，一面注意到天愛臉色大變。

　　他安慰她：「別擔心，大概是鐘沒掛好。」他倒不在意。

　　她緩緩搖頭。「不，不是的，全是我害的－－」她喃喃道。

　　「你說甚麼？」他沒聽清楚。

　　一陣敲門聲響起。

　　她鬆口氣，急忙推開麥世毓，跑去開門。

　　他則低聲咒罵著。

　　張媽站在外頭。

　　「張媽，你來這做甚麼？」天愛既是鬆了一口氣，另一方面，心裡也困惑著。她二十三年的生涯裡從沒有過這種－－差點陷入泥沼的感覺。她既慶幸又有些悵然若失。

　　張媽來回看著屋裡的他，再看看她。

　　「你沒事吧？」張媽的口氣儼然像個保母。

　　「我當然沒事，張媽－－」

　　「她以為我是個大色狼，而她必須來保護小雞，是不是？」不知何時，他已站在天愛身後。

　　「我是來看看天愛小－－怎麼還沒回去。」張媽充滿敵意的說道。在她的觀念裡，愈是英俊的男人愈不能碰，英俊男人專騙女孩的心。而眼前的男人顯然完全符合這些條件。

　　「我是要回去了。張媽，我們一起走吧。」天愛有些不安的回頭盯著他。「晚安，麥先生。」

　　「世毓。」他堅持道。

　　「傭人有傭人的本份。」張媽插嘴：「你本來就是麥先生。」

　　麥世毓根本不睬她。

　　他的眼光只望著天愛低垂著的頭。

　　如果不是張媽在場，他幾乎會不顧一切的吻她。

　　但僅止於幾乎。

　　他畢竟還理不清自己混亂的感情，如果到頭來只是一時衝動－－

　　他嘲弄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不敢看我？因為我是名編劇家？」

　　她立即抬起頭來。「名編劇家又如何－－」她兩眼充滿著怒氣。

　　他微微一笑，想拍她的肩，卻又收回。

　　「你笑甚麼？」她生氣的問道。

　　「我笑你這麼容易被激怒。」他很高興她又恢復朝氣。

　　「我們天愛從不輕易動怒，她對任何人都很溫柔。」張媽又忍不住插嘴。

　　「看來，只有我享受不到天愛的溫柔了。」他懶洋洋的靠在門邊。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她瞪他一眼，然後轉身。「張媽，我們走吧。」

　　張媽點點頭，這才拿起一直放在房門邊的掃把。這是她預備不時之需用的。

　　「晚安，天愛。當然，還有張媽。」他微笑的看見她們消失在轉角。

　　他的話當然沒得到回應，因為天愛顥然憤怒得說不出話來。

　　他倒無所謂。他所在乎的是，如果沒有張媽的打擾，他會吻天愛嗎？答案是會。

　　即使是冒著再被摔一次的危險，他都會毫不猶豫的吻她，更遑論一隻小小的鐘落下。

　　他竟然會為一個平凡女孩而著迷了。

　　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心中突然有一股煩躁鬱悶。

　　「這到底是甚麼世界！」他突然不顧深夜大夥正沉睡在夢中，粗聲大吼道。願上帝站在他這一邊。

　　阿門。

第二章

　　隔天，打扮得光鮮可人的孟明珠迫不及待的到被天愛整理過，現暫時充當臥室的儲藏室。

　　天愛還酣睡夢中，就被她搖醒了。

　　「天愛，事情辦得如何了？」孟明珠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說道：「昨晚我本來想在這裡等你回來。可是你知道的，晚睡會使皮膚老化，我才二十幾歲，你不希望我看起來像三十幾歲的老女人吧！」

　　「當然不希望。」天愛順著她的意，喃喃回答，她的神志有一半還留在夢裡。

　　「閒話少說。天愛，你到底探出口風沒？」孟明珠期待的盯著天愛。

　　天愛想起昨晚發生的事，還有接下來的失眠，直到今天早上她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天愛！」

　　她看一眼孟明珠，然後打個呵欠。「他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孟明珠睜大眼睛。「你的意思是，你還沒探出未來最有可能得獎的女星？」

　　「姐，就算沒有他，你也不見得不會得獎呀！」

　　「天愛，你不瞭解。他已經連續得了三年的最佳編劇，凡是有關的主角、導演、片子本身全因為他而奪得金鐘，今年他打算專為金鐘編一部戲。不用說，金鐘之門簡直專為他而設，要是我有幸能演到他那部戲，你老姐就真的紅遍台灣了。你到底幫不幫我？」

　　天愛嘆口氣。「我是在幫了啊！」她總不能告訴孟明珠，她根本就忘了這件促使她接近麥世毓的事。

　　「難道他真沒露一點口風？譬如說，他那部戲的方針走向，或是他曾提起誰的名字？」

　　「都沒有。姐，你乾脆毛遂自薦，就用不著這樣大費心血了。」她也就可以脫離麥世毓了，她默默想道。

　　「天愛，你不願意幫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天愛長嘆口氣。她原本平靜無波的鄉村生活曾幾何時竟變得如此複雜，而且惹人心煩。

　　「姐，麥世毓不會對一個傭人說甚麼的。如果要說，他會跟他的好朋友說。」天愛提醒她。

　　「說得也是。」孟明珠立刻想到高傑。「我怎麼沒想到？憑我的魅力應該難不倒我。」

　　天愛愣了會。「姐，你打算誘惑麥世毓？」

　　「也許。如果從高傑嘴裡打聽不出來的時候。」孟明珠自顧自的補上一句：「不過，很難有男人能逃過我孟明珠的魅力。」

　　天愛莫名的鬆口氣。

　　明珠拍拍她的肩。「天愛，你再睡會兒吧！我要好好想想，說不定我能讓高傑在麥世毓面前為我說上兩句好話。不過你也要答應我，有機會要幫我打聽打聽。」

　　「這意味著，我還是得繼續扮演下去？」

　　孟明珠站起來，點點頭。「拜託啦！我要去策劃策劃，你休息吧！」她晃著婀娜多姿的身材走了出來。

　　天愛迷惘無奈地搖著頭。

　　※※※

　　接下來整個上午，天愛一直待在花園澆花。

　　自從她被孟明珠吵醒後，就再也無法入眠，所以她乾脆換上工作服，戴著大花帽來幫傭人整理花園。她不是不願意進屋去享受冷氣，外頭太陽大得像是要燃燒起來似的，但她卻寧願待在外頭，因為屋裡頭已經正式開拍，更何況還有麥世毓－－

　　昨晚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場夢。

　　「嗨！小女孩？」

　　她回過頭，看見走廊裡一個男人正笑容滿面的向她招手。

　　她在孟明珠帶回來的一群人中見過他，但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清楚他有一張與麥世毓不相上下的英俊臉孔，不過他看起來倒滿和善的－－當然，兩者比較起來，還是麥世毓冷酷的臉孔略勝一籌。

　　但麥世毓的自大狂妄也是無人可比，她忍不住的在心底補充。

　　「從背影看，我還以為是十三、四歲的小女孩，沒想到看起來還滿大的。你是這裡的傭人？」他看起來似乎想找個人聊天。

　　「顯然是。」她倒沒興致陪他，她回過身繼續澆花。

　　「嘿，女孩，你不怕熱嗎？過來這裡休息一下吧！」他始終站在陰涼處，對於會傷害皮膚的太陽，他向來是敬謝不敏，雖然他是個男人，但愛惜皮膚的地步可不下於女性。

　　她根本不理他。

　　高傑從沒受過這種侮辱。

　　向來只有女人自動投懷送抱，從沒他低聲下氣去求女人的。若不是他實在太無聊想找個人解悶，他絕不會一看見花園裡有個女傭人就搭訕。若是從前，他會一看見她的正面，韓頭就走。

　　說身材，她沒身材；說美貌，她連最基本的打扮都不入流，更遑論那頭遮住半張臉蛋的頭髮和醜陋的眼鏡。

　　圍在他高傑身邊的女人每個都比她美上幾百倍，但問題是，沒一個女人跟著他來，再加上在這鳥不生蛋的鄉下地方，只有少數幾個女工作人員。當然，他是不敢去招惹那些更年期的潑辣女人，因為稍有不慎，他可能就陷進婚姻裡頭去了。再者，除了她們之外，就只剩孟家老媽子及孟明珠，孟明珠整日就繞著麥世毓團團轉，他要想搭上一句話，還得排隊等好久。

　　所以，只剩下這女孩了。

　　她可能是孟家唯一年輕的女傭了。雖然沒有炫目的外表，但找她聊聊天，總勝過他獨自一人在空曠的大屋裡玩單人遊戲來得有趣吧！

　　但她竟然不理他，不理會無人不曉的高傑。過去不知有多少女人被他吸引住，而她竟然無視於他的存在，這使他感到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他的自尊心從沒這樣被侮辱過。

　　他打算討回公道。

　　「嘿，女孩，你沒聽見我說話嗎？也許你該過來休息會兒。我保證不跟孟明珠打小報告。」他放大聲音，好像怕她有重聽似的。

　　她看了他一眼。「謝謝你的好心，但我想不必了。」

　　這句話無疑讓他受損的自尊心上再狠狠的抹上一把鹽巴。

　　「你真不過來休息？也許我們可以互相認識甚麼的？」他的聲音充滿期待、渴求。

　　她側頭看他一會兒。「我知道你是孟家大小姐從台北帶回來的朋友。」

　　「就這樣？」他不可置信。

　　「你希望怎樣？」她的口氣倒滿不在意的。

　　「你不被我吸引嗎？」他不死心，乾脆開門見山的問道。

　　她似乎感到好笑。「我該被你吸引嗎？」她反問他。

　　他嘴角抽動著，彷彿不敢相信。

　　「女孩，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他仍不放棄。

　　「天愛。」

　　「我是高傑，有沒有興趣跟我聊聊天？」就算以前她不認識他，從現在起他要她注意到他的存在，他要證明天下的女人上至八十歲的老婆婆，下到三歲的小女孩，沒一個能躲過他高傑的魅力。

　　「我們現在不是在聊天嗎？」

　　「我不是指這種形式的聊天。我是說，我們何不到廚房或是其他地方，坐下來喝杯咖啡，彼此瞭解一下？」他耐心的解說。若是在以往，女人只會帶著受寵若驚的笑容接受他的邀請，而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難道他真的老化不少？還是時代變了？

　　「我個人偏好的聊天方式是－－」她指指原地。「站在這裡邊工作邊談天，這是一種享受。」

　　高傑瞪大眼。「你是指冒著被太陽曬傷的危險？如果我陪著你澆花，我可能不到黃昏，就像個大黑炭了。」

　　她忍住笑意。「你可以進去吹冷氣。」她注意到他始終站在陰涼的地方。

　　「獨自一人？免了。不如我保持紳士風度陪你聊聊甚麼的。你一個人獨自站在這裡是很無聊的。再說，若是你中暑昏倒，我可以英雄救美，豈不一舉兩得？」

　　「你很好玩。」她輕輕笑起來。

　　他嘴角微揚。「女人都說我瀟灑。」

　　「你相信她們的讚美？」

　　他點點頭。「我不在乎你認為我虛榮，但我先聲明沒有一個人類，無論是她或是他，對於別人稱讚自己的容貌會感到不愉快，而我就是其中之一。雖然那份讚揚本來就是真實的。」

　　「你倒坦白得很。」

　　「我天性如此。天愛，不如我在這裡等你做完事，你陪我聊天，逛逛孟家，略盡地主之誼，你意下如何？」

　　「我還有事要做。」她眼一亮，看見一個高瘦的男子騎著腳踏車朝這裡過來。「阿碩！」她突地綻放出一個開朗的笑容，放下澆花器，跑了過去。高傑對於突來的情況有些不知所措。

　　一個談不上漂亮的女孩竟然無視於他俊美的外表，而投向一個鄉下男人的懷抱。

　　或許是他太誇張了，但他好心地邀她，她卻一點也沒動心，一看見那男人過來，卻高興得像甚麼似的衝過去。

　　他高傑的臉簡直是丟大了。

　　※※※

　　「阿碩，你來有事嗎？」天愛微笑道，楊碩是她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也是照顧孤兒院的好幫手。

　　「我－－今天是星期天－－我來看看你。」楊碩一遇到天愛就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你進來坐坐，頂著太陽會中暑的。」

　　「不－－我－－」他額頭上滿是汗水。「我是在想－－你可不可以－－」

　　天愛體貼的笑笑，拉著他的腳踏車。「張媽會很高興你來看她。你進來廚房坐坐，等天氣涼些再回去。」

　　他遲疑的點頭，跟著她走，然後他看見高傑站在門廊上。

　　「他是－－」

　　「他是姐的朋友。」她壓低聲音說道。

　　「孟明珠的朋友？」

　　她點點頭，帶楊碩從另一邊進廚房。「姐帶一些演藝圈的人回來拍戲。」

　　「我很久沒見過她了。」楊碩一談及其他事，就沒那麼結巴了。

　　「她來這裡的次數少嘛！」她推開廚房的門，讓楊碩進去，根本沒注意到走廊上高傑的身邊多了個男人。

　　麥世毓。

　　他的眼光直盯著她走進廚房。

　　她喜孜孜的叫道：「張媽，看看誰來了。」

　　她關上後門。

　　麥世毓看著她走進廚房後，好半天就是站在那裡不說話。

　　高傑好奇的看著地。「你認識天愛？還是那個叫甚麼阿碩的？」他敢打賭是前者。

　　麥世毓調回眼光。「你知道她的名字？」他沉聲問。

　　「為甚麼不？只要我高傑開口問，哪個女人不告訴我？」他絕不會說出他自尊心受損的那一段。

　　麥世毓的眉頭皺了起來。「你的意思是，她毫不猶豫的告訴你？」隱約的憤怒藏在聲音之下。

　　「可以這麼說。」高傑猶不知情的自豪道。

　　麥世毓瞪著天愛隱沒的地方。

　　他費盡多少口舌才讓她說出她的姓名，而她卻毫不猶豫的告訴高傑。這是否意味著，高傑在她心目中顯然比他還重要。

　　他冷眼打量著眼前十多年的好友。高傑是有一副吸引人的外表，也因此他風流韻事不斷，很少有女人能抗拒高傑的魅力，而天愛就是為此而被吸引住了嗎？他一直待在屋裡頭睜大眼睛隨時注意著送茶水點心的傭人，卻始終沒看見天愛出現；再加上孟明珠若有似無的打擾他，直到剛剛，他才眼尖看見窗外天愛與高傑似乎談得十分愉快。他急忙放下手邊的事走出來，心裡直擾心高傑的能言善道，而她一個鄉下女孩毫無疑問的必定會成為高傑手上的戰利品。他不願意看見這種情況發生，所以他心一慌，幾乎是用衝的跑出來，卻看見她跟另一個男人走進廚房。

　　他不知道該鬆口氣或是感到訝然。

　　他不瞭解天愛的事太多，包括那個男人的事。

　　他發現一股鬱悶直衝上心頭，或許該稱之為醋意。

　　「大麥，你對她有興趣？」那種眼神是高傑所熟悉的。

　　麥世毓回過神。「不關你的事。」他說道。

　　「為甚麼不？我們總得事先說清楚，如果你對她沒意思，我就可以碰她了。」他話沒說完，驀地，麥世毓就狠狠抓住高傑的衣領。

　　「你想動她？」

　　「如果你沒興趣，或許就有可能。」高傑面不改色的回答他。

　　「她不合你的胃口。」麥世毓沉聲道。

　　「這裡的女人全不合我胃口，我勉強將就啦！」

　　「還有孟明珠，你不是一直想接近她？」麥世毓想把高傑硬塞給別的女人。

　　高傑聳聳肩。「我是很想追她，不過她的心裡可沒有我的存在。依我看，她倒是對你相當有意思。」

　　麥世毓根本不管這些，他加重力道。「我警告你，你誰都可以碰，除了她。」

　　「她？孟明珠？」高傑明知故問。

　　「天愛。」麥世毓一字一字的硬吐出來。

　　「嘿，大麥，你是吃錯藥啦？還是鳥不生蛋的地方讓你頭發暈了？我們只是在談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女孩，你隨便抓一個女孩都比她來得漂亮，何必這麼認真？」

　　麥世毓原本冷酷的臉更冷了。「總之，我警告你，如果讓我發現你想騙她－－」

　　「如果我是真心的呢？」高傑忍不住想在老虎面前拔毛。

　　麥世毓一楞，但仍然回答他：「無論你想騙她還是真心的，你都不准接近她。」

　　「連說說話都不可以？」

　　「沒錯。」他明白道。

　　「嘿，老兄，容我提醒你一件事。如果你想剷除情敵，可不只我一個。如果你記憶力夠好的話，剛剛才走進去一個比我更具威脅力的男人。」高傑感到無法呼吸，因為麥世毓的力量加重了。

　　「我對她沒意思。」麥世毓違背心意說道。

　　「是嗎？我得說你裝得還真像。」高傑嘶聲道：「無論如何，請你先放下我，讓別人瞧見了多不好意思。」

　　「你不打算接近她？」

　　「我保證獨守空閨。」他還裝模作樣的舉起手發誓。

　　麥世毓才不情不願的故下手，讓高傑大鬆口氣。

　　「你不進去看看你的情敵？」高傑一解除危機，就想看熱鬧。

　　麥世毓瞪著他。「他不是我的情敵。我麥世毓絕不可能會看上像她那種尖牙利嘴的女孩。」

　　「那可就難說了，愈不可能的事愈會發生，你真不進去看？」

　　「沒必要－－」麥世毓停頓一會兒。「就算我進去看看，也是基於好奇心，完全沒其他成份在內。」他簡直在說違心之論。

　　高傑偷偷的笑著。「這是當然的。或許我也可以基於同樣的好奇心跟你一塊進去看看天愛的男朋友？」他幾乎嗆到，因為竊笑。

　　麥世毓狠狠瞪他一眼。「第一，那男人不見得是她的男朋友。第二，你不能跟去。」

　　「為甚麼？」高傑極想看接下來的發展，他很少看到－－應該說，根本沒看過麥世毓為哪個女人吃過醋，而他不過才來兩天的工夫，就已經打開醋罈子了。由此可見，那個叫天愛的女孩在麥世毓心目中有相當的份量。

　　「不為甚麼。」

　　高傑一楞。「就這樣？」

　　「如果你不想挨揍的話，就這樣了。」

　　高傑嘆口氣。「好吧！我只好隨時期待最新情報，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吩咐。」說完，他就一路大笑的走回屋裡去。

　　麥世毓根本沒把高傑的嘲笑放在心底。

　　他望向廚房，眼光充滿著醋意。

　　沒多久，他就直接越過花園，朝廚房前進。

　　※※※

　　「你的意思是－－你姐姐要－－你為她探口風？」楊碩結巴的看著天愛。從他進廚房後，張媽忙著招呼他，天愛則告訴他無法去孤兒院的原因。

　　天愛點點頭。「所以，我可能好一陣子沒法子為小朋友們彈鋼琴，教他們唱歌了。這陣子就拜託你了。」

　　「沒問題。」他顯然因為她的請托而高興。「阿愛，你－－今晚有沒有空？」他黝黑的臉頰有些泛紅。

　　「你有事嗎？」天愛不解的問。

　　張媽向楊碩使眼色，表示鼓勵。

　　「我－－我－－」揚碩不太敢啟口。

　　事實上，他喜歡天愛已經很多年了。但每回邀請她，他總是難以啟口，更遑論向她表白心意了。他不是非常內向的男人，但每當面對天愛時，總不由自主的說不出話來。

　　張媽看不過去了。「阿碩的意思是他想請你－－」

　　廚房門「碰」的一聲被推開了。

　　麥世毓挑起眉看著廚房裡的三人。

　　他們也回看著他。

　　他微微一笑，雙臂環胸，將視線定在天愛的臉上。「外頭天氣真熱，不是嗎？」

　　「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吧？」天愛冷靜的說道。

　　她很訝異經過昨晚的事後，第一次看見麥世毓，自己還能保持如此的鎮定。

　　他揚眉。「為甚麼？因為我是個男人？」他看一眼楊碩，眼光帶著打量、評估。「他也是個男人，他就可以待在這裡，這太不公平了吧！」他輕鬆自若的說道。

　　「因為你是孟大小姐帶回來的客人。」張媽插嘴道，心裡很不高興他突然進來打斷她的話。「你應該待在客廳，或是任何遠離廚房的地方，這裡不適合你這種尊貴的人來。」張媽無禮的說道。

　　「如果我只是來討杯飲料喝呢？你們也要趕我出去？」

　　天愛站起來，從冰箱裡拿罐汽水走到他面前，遞給他。

　　麥世毓連看它一眼都沒看，他的眼光停駐在她臉上。

　　「我有事跟你談談。」他直言。

　　「請說吧。」

　　「天愛不會再送消夜上去。」張媽特地先補了一句。

　　他聳肩笑笑。「你介意我們另找個地方談談嗎？」

　　「我們有話可談嗎？」她反問。

　　「當然有，比方，」他嘴角含笑，「昨晚，我失眠了。」他壓低聲音。

　　她因為這句話而臉紅了。

　　但她仍勉強維持面無表情的盯著他。「昨晚我睡得舒服極了。」

　　「我不信。」

　　「我沒要你相信，你不介意去別的地方吧？」

　　「跟你？」

　　「不！是你自己一個人。」

　　他露出苦笑。「你還在生我的氣？」

　　「當然不。」天愛有些驚訝。「是甚麼讓你以為我在生氣？」

　　「你的表情。」

　　「我的表情？」她摸摸自己的臉。「我變兇了？一副凶神惡煞，讓人不敢靠近的模樣？」

　　「都不是，是你臉上的冷淡，我們不能做朋友嗎？」他真心問道。

　　「我是傭人。」

　　「只是臨時的，再說交朋友還必須分地位尊卑嗎？」

　　她從鏡框後看著他。「你與昨晚判若兩人。」

　　「何以見得？」他喜歡聽她說話。

　　她打量著他。「昨晚你狂傲自大，今天你倒是滿謙和的。」

　　「這才是我的真面目。」他故意說道。

　　「或是你用來騙女人的面具。」她順口說道。

　　他緩緩一笑。「你認為你那麼容易上我的當嗎？」

　　「愈不瞭解自己的人，愈認為自己最了不起。」她突然說道。

　　他看著她，眼神出現有趣的神情。「你認為我不瞭解自己？」

　　「可以這麼說。你並不知道你到底想要甚麼！」

　　「你知道？何不說給我聽聽。我活了三十來歲，還不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甚麼呢！」

　　「你最需要的是回到你的同伴身邊，而不是站在這裡惹人厭。」

　　「我惹你討厭？」他裝出震驚的表情。「我不知道你這麼不喜歡我的存在，你希望我離開這裡？」

　　「迫不及待。」她微笑道，不為他的裝模作樣感到同情。

　　他喜歡她的笑容，而且希望常常見到。

　　他也回她一個笑容。「我可以離開，但你必須聽我說幾句話。」

　　「我洗耳恭聽。」

　　「高傑不是個好東西。」他認真說道。事關天愛，他也只有背叛高傑了。

　　「甚麼？」她沒想到他會談到這個。

　　「他向來以征服女人為目的，他是女人的剋星。」

　　「你就是為說這個而來？」她倒有些訝然，沒料到他會如此關心她。「我對高傑談不上熟識，所以你根本無須擔心。」

　　「他認識一個女人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你要小心。」

　　她柔柔一笑。「我很感激你的關心，但我對高傑一點興趣也沒有。相信他對我也有相同的感覺。」

　　「那可不一定。」他咕噥道，同時注意到始終坐在飯桌邊的男人。「他是你的誰？」他問得唐突，無形中又表露出高傲的姿態。

　　好一會，她才說道：「不關你的事。」

　　「為了保密？」他的語氣有些酸溜溜地，「是男朋友？」

　　「男的朋友。」她想說清楚，沒注意到他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想認識他。」他說道，想秤秤對方的重量。

　　「沒必要！」她揚起眉。

　　「為甚麼不呢？」麥世毓自行走過去，站在楊碩面前。「我是麥世毓，暫住孟家別墅。」

　　楊碩頗有風度的站起來。「我叫楊碩，孤兒院的義工兼體育老師。」即使剛才麥世毓和天愛在一旁低聲說了不少話，他也沒插上半句。

　　「孤兒院？」麥世毓轉向正走過來的天愛。「是你的孤兒院嗎？」張媽和楊碩困惑的看著她。

　　她立刻想起她編的藉口。

　　她煞有其事的點點頭。

　　「是我的孤兒院，我來這裡做臨時傭人也是為了籌募資金。」她臉色陰暗。

　　麥世毓真的相信，而且還頗為關心。

　　「孤兒院有困難？」他擔心的語氣流露無遺。

　　她有些愧疚，但還是厚著臉皮編下去。

　　「是有些資金上的困難－－」她低下頭慚愧的說道。

　　他以為是因無奈、著急之故。「需要我幫忙嗎？」

　　她急忙抬起頭。「不必了－－」

　　「我手頭還有些錢，我可以召集慈善捐款－－」

　　她急著搖頭。

　　「真的不必了。」她不想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我捫已經籌募得差不多了，是不是？阿碩。」她拚命的朝楊碩暗使眼色。

　　楊碩也不是笨人，他鎮定的點點頭。「孤兒院的每一份子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現在難關差不多全過了。」他流利的說道。

　　雖然他是個土生土長的鄉下人，但機智反應可一點也不比都市的人差，只是他一見了天愛腦子就轉不過來，是他的一大缺憾，無法順暢表露他內心的感情。

　　麥世毓看看他，然後眼光放在天愛身上。「沒事就好了。天愛，如果有事你可以來找我，我們也算是朋友，是不是？」他朝她微微一笑。

　　她遲疑的點頭。麥世毓除了表面的自負外，還有一顆善良的心，這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張媽看看這，又看看那。「我不懂你們到底在說甚麼？不過，麥先生，你跟天愛話也說夠了吧！你可以回客廳去了。」她毫不客氣的下逐客令。

　　「張媽！」天愛低聲叫道。

　　麥世毓倒也不介意。「好吧，我暫時離開。天愛，晚上能再見到你嗎？」

　　楊碩忍不住插嘴。「晚上－－我－－想－－阿愛－－」他又結巴了。

　　張媽代他回答：「阿碩晚上打算邀天愛到河堤邊看星星。」

　　楊碩猛點頭，鬆口氣。

　　麥世毓皺起眉頭。「天愛不打算－－」他直覺的想替她拒絕。

　　「好啊！」天愛含笑道：「我也很久沒到河堤看星星去了。」她沒看見麥世毓極為不贊同的神色。

　　楊碩樂得眉開眼笑。

　　在一旁的麥世毓卻吃起莫名的醋來。

　　他可以阻止她跟高傑來往，但他如何能阻止揚碩跟她來往－－該死，早知道，他應該早一步約她－－他愣了會兒，他為甚麼要在這裡吃著乾醋，抱怨自己慢人一拍？難道他真想追天愛？

　　好一會兒，他只能把思緒停在那裡。

　　他沒問題吧？是天氣太熱？還是他腦筋短路？

　　他會看上眼前貌不驚人的天愛？一個鄉下小姑娘。既不溫柔也缺乏美貌，再平常不過的女孩，而一向眼高於頂的他會看上這樣的女孩？

　　除非－－是愛神邱比特的箭射錯了對象；或是對一向自命不凡的他開個小玩笑。不過，這玩笑未免太大了吧！

　　※※※

　　午夜十二點鐘。

　　孟家古老昂貴的古式長鐘在偌大的客廳裡冷清的響起。

　　所有的工作人員全收工回房睡覺去了。

　　除了麥世毓。

　　他憤怒的來回踱步，像是等待遲歸孩子的父親似的，他自嘲的想著。

　　但他還是無法除去心中的怒火，還有擔心。

　　他以為天愛出去看星星，至少九點－－十點，頂多十一點，楊碩就該送她回來了，但現在都已經十二點過三分了，竟然連個影子都沒看見。

　　若不是擔心會和她錯過，又不方便叫人起來問河堤到底在哪個鬼地方，他肯定出門找她去了。

　　而現在他只能傻傻的等待著。

　　像個白癡似的。

　　全天底下大概就只有一個像他這樣的白癡，明明對一個女孩沒興趣，卻又擔心她－－他想起上午楊碩才走沒多久，天氣就突然轉壞，而且壞得離譜，颳風、閃電、大雨，簡直在瞬間全冒了出來。

　　天愛告訴他，這是梅雨季節的開始，不消幾個鐘頭的時間自然會停下來。而果然也如她所說，在楊預來接她之前，雨就停了。

　　他寧願下整個晚上豪雨，也不願意讓她陪另一個男人去河堤看甚麼星星。難道他真的對她有興趣，甚至看上她？

　　不太可能吧！他麥世毓雖然平日跟幾個女伴約約會，吃個晚飯，但他從沒真心愛上其中一個女人，如今－－難道天要罰他，讓他愛上一個對他沒感覺的女孩？他震驚的閉上眼。太離譜了，有多少美貌出眾、才氣逼人的女人，他都瞧不上眼，而如今他竟然有可能會愛上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而她如今還去跟別的男人去看星星！

　　這真是報應。

　　他忍不住再瞄一眼古式大鐘。

　　十二點半了。

　　半個人影都不見。難道－－他迅速發揮自己的想像力。

　　驀地，緊張蔓延過他的全身。楊碩看起來似乎挺老實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他一時色心突起，天愛豈不－－他實在耐不住了。

　　就算是找遍整個鄉下，他也要找到天愛。

　　他拿起外套及車鑰匙，正準備出門時，卻在門口撞上甫回來的天愛。

　　今晚她還是戴著醜陋的眼鏡，秀髮梳成兩條辮子，穿了條棉布花長裙。看起來比以前有女人味許多，若是她能修整一下劉海會更好。

　　但他根本沒注意這些。

　　他一方面因為她回來而鬆口氣，但另一方面卻因為天愛如此晚歸而怒火高漲。

　　她顯然沒注意到他的情緒反應。「晚安。」她笑容如此甜蜜，讓麥世毓不禁懷疑他們之間到底談了些甚麼。

　　「你還沒睡呀？」她放輕聲音。

　　「我一直以為晚睡是都市人的權利，但我發現我錯了。」麥世毓暗贊自己冷靜的口吻。

　　「如果你想談天，明天再談好嗎？我有些累了。」她隱忍呵欠懶洋洋地說。

　　「你是做了甚麼事，才累成這副德性？」他忍不住衝口而出。

　　她瞪著他。「你是甚麼意思？」

　　「你我心裡有數。」他就是無法克制自己。「你知道我在這裡等了你多久嗎？」

　　「我沒要你等我。」她不明白他為甚麼如此在意她。

　　「這麼說，我是濫好心囉！」他逼近她。

　　她抿緊唇。「好吧！就當作你是好心，我謝謝你總行了吧！」她想回儲藏室。

　　他立刻擋在她面前。

　　「你還沒回答我。」麥世毓固執地說。

　　「回答你甚麼？」她氣惱的問道。

　　「你跟楊碩到底去哪兒？」他硬聲問道。

　　「去河堤看星星，你上午也聽見了。」天愛大聲回答。

　　「看星星要花四個小時？就算把天上的星星都數得一清二楚也花不了那麼長的時間。」他冷笑一聲。「換點好理由吧。」

　　「我沒必要向你報告吧？」她昂起頭，高傲的看著他。

　　「當然有必要，就憑我在這裡苦等好幾個鐘頭。」

　　「我沒要你等。」

　　「你不說，是不能說還是不願說？」他銳利的眼光直盯著她不放。

　　她終於忍無可忍。「沒想到你是這樣齷齪的人，思想邪惡。」

　　「是你不表態，我只好朝那方向想。」他突然換了口氣。「你希望我一直誤解下去嗎？」

　　她懷疑地看他一眼。「我並不在乎你誤解我。」她的口氣也緩和不少。

　　他臉色一變，但強壓抑住。「但我的心裡會不好受。」他勉強壓低聲音。「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我們當然是朋友。」她看見他的表情，有些愧疚。「我不是有意向你大吼大叫的。」

　　「天愛，我們一定要一見面就吵架嗎？難道我們就不能心平氣和的談一次？」他真誠的說道。

　　「對不起－－」但她還是忍不住輕聲說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若不是你逼人太甚，我也不會向你開火。」

　　他聳聳肩。「就當我們彼此都有錯，好嗎？」

　　她點點頭。

　　他抓住機會，問出重點：「你們到底去哪了？」他看見天愛的眼神，立即補上一句：「我真的很擔心你。你知道的，我當你是朋友，朋友之間應該互相關心，是不是？」他堆滿笑容。

　　她想了會，點點頭。「你說得也對。我和阿碩去看孤兒院的小朋友了。」

　　他一楞。「需要這麼久的時間嗎？」

　　「你不信？」

　　「不是不信－－只是孤兒院的小朋友這麼晚睡覺，院長允許嗎？」他很得意自己找到她的破綻。

　　「我和阿碩沒待很久，到了小朋友就寢的時間，我們就陪著院長聊聊天，然後就到河堤去散步了，我報告得夠詳細吧！」她半嘲弄的看著他。

　　「尚能接受。不過，下回可否輪到我陪你去孤兒院，我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環境造就現在的你。」

　　「如果你還沒走的話。」她話一出，才令麥世毓驚覺他們本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時間一到，他就得離去。

　　他的心情一落千丈。「我送你回房吧。」他無精打采的說道。

　　「不必了，你也該休息了。」

　　「護送女士是紳士的天職。你該不會連這個機會都不給我吧！」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幾乎令她放聲大笑。

　　她清清喉嚨，眼角仍含笑意。「既然你堅持，我也不好意思拒絕。我的房間就在二樓。」

　　「二樓？多巧，我的房間也在二樓。」他驚喜道。

　　她笑著搖搖頭。帶他上二樓，走過他的房間，走過轉角，然後到一間小小的房門口。

　　她轉身面對他。「這就是我房間，晚安。」

　　他半張著嘴，看看她身後的窄門，然後再看看她。「這就是你住的地方？」他不可思議的表情令她想笑。

　　「你以為一個傭人能住多好的房間？總統套房？」她輕笑著開門。

　　麥世毓從她身後看過去。「你真住這？」他低聲問道，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間小小的房間只能容納一張軍人床、一個活動式的衣櫥，還有一張椅子。

　　「當然，謝謝你送我回這裡。可以說晚安了嗎？」她微笑道，顯然對他震驚的表情不以為意。

　　他眉頭全糾緊在一塊。「我要跟孟明珠談談。」他火氣又上來了。

　　「甚麼？」她一愣。

　　麥世毓冷峻的表情有著一副路見不平的樣子。「你不該遭受這種待遇，孟明珠太過份了！」

　　「請你搞清楚，我只是個傭人而已，你以為我該享受甚麼待遇？」她嘴角微微一撇。「我可不像你，英俊多金又有才華，再加上孟小姐是你的朋友，你住的當然比這裡要好得多了。」她調侃他。

　　他仍然怒氣騰騰。「但也不能叫你住在這種地方。」他堅持。「這裡連一台冷氣都沒有，你會熱死。」

　　「我只是個傭人。」她雖然感激他的好意，但她對於他任何事皆有意見感到有些不耐。

　　「就算是一個傭人住的地方都比你好。我看過張媽的房間起碼有你的兩倍大。我原以為孟明珠只是驕傲些，但沒想到她還苛刻傭人！」他憤憤不平道。

　　「這並不是她的錯。」天愛為孟明珠爭辯：「這裡房間不夠用，只好暫時讓我住在這裡。你們走後，我就搬回原來的地方。」她說出部份事實來安撫他激動的情緒。

　　「真的？」他懷疑的看著她。

　　「真的。我沒必要騙一個關心我的人，是不是？」她雖然還皺著眉頭，但笑容已經浮現，因為她看見麥世毓相信的表情。

　　「好吧！今晚你就睡我那兒。」他突然說道。

　　「甚麼？」天愛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好笑的望著她的表情。「瞧瞧！現在是誰的思想邪惡起來了？」他住意到她的臉孔逐漸通紅起來。

　　「不能怪我。」她強辯道：「是你誘導我往那方面去想。」

　　她雙頰泛紅的嬌態幾乎令他屏息。

　　他好想吻她，但這只會搞砸一切。

　　「我只是希望你睡得舒服些。」他舉起手阻止她開口。「我可以睡客廳、廚房，任何能睡的地方，甚至連你身後的小房間，我都能睡。」

　　「然後熱死你的英雄主義？」她取笑道。

　　「我是說真的。」麥世毓嚴肅道。

　　她表情放柔。「我知道你是說真的，也非常感激你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

　　「為甚麼？我們是朋友。」

　　「我們當然是朋友，現在我擁有一個編劇好友，而你也有個傭人朋友，我們的身份不能改。」她真心感激他的好意。「如果讓孟小姐發現，我可能會被趕出去呢！」她半開玩笑。

　　「她真那麼狠？」

　　她一看見他的表情，急忙答道：「不，孟小姐是相當好的人，我只是開玩笑而已，你千萬別當真。」她想為孟明珠留下個好印象。「她很有天份，是天生的演員。」

　　「我不想談她。天愛，你不必留在這裡當傭人，我怎麼看你都不像是當傭人的。」

　　「你的臉上也沒寫你是個名編劇家。」她答道。

　　「天愛，我可以為你介紹工作，比這裡好幾倍。」

　　「我不想離開這裡。」

　　「天愛－－」

　　她朝他一笑。「沒想到才不過一天工夫，我們就成了朋友，想當初你還叫我女色魔呢！」她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不禁露出笑容。

　　他也情不自禁的笑起來。「我也沒想到。」

　　「所以，我感激你的好意，但現在這麼晚了，你也該休息了。」她揚起眉。

　　「你真的不考慮我的提議？」他嫌惡的朝裡頭望一眼。

　　「我已經習慣了。」

　　「無論如何，我會找時間跟孟明珠談談。」他的口吻不容反駁。

　　她嘆口氣。「好吧！既然你堅持。晚安啦，麥先生。」

　　「世毓。」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她。「我們是朋友，記得嗎？」

　　她猶豫了會兒。「好吧！世毓，晚安。」若是讓明珠知道她如此親密的叫著麥世毓的名字，肯定又要拜託她了。

　　他露出滿意的微笑。「我喜歡聽你叫著我的名字。」

　　「很高興能使你如此愉快，我可以睡了吧？」她轉身向內。今天她已經累壞了。

　　「等等，你忘了這個。」他突然拉她轉過來，給她熱情而迅速的一吻。

　　在她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他就放開她的雙臂，滿眼笑意的望著她。「你還好吧？」

　　她抬起頭來，感到有些暈眩。「你在做甚麼！」她嘶聲道，她的臉滾湯起來。

　　他笑著聳聳肩。「我只是想證明我的吻比起一隻狗來，要有誘惑力許多。現在我得到了證實。」

　　她瞪著他的眼像是要吃了他。「依我之見，你仍然沒進步。」她表面鎮定，但心裡混亂極了。

　　他揚起眉。「看你的樣子不像是沒進步，或許你願意再試一次？」他靠近她。

　　她立刻後退。「如果你想再被摔一次，就放膽過來。」

　　他停下腳步。「你別這麼心慌嘛！只不過是一個晚安吻而已。」他故意裝出一派輕鬆的模樣。「今天就到此為止，晚安了，天愛。」他低啞的聲音像是誘惑她似的。

　　她瞪著他好一會兒，最後終於狠狠的關上門。

　　他雙手放在口袋裡，一直等到裡頭沒聲音才走回他的房間。

　　今晚，他懷著不安、擔憂、暴躁及妒忌的心情度過。

　　而這全是為了一個女孩。

　　他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單就為了一個女孩，竟然能產生這麼多苦悶的情緒。但他一點也不介意，因為這些是值得的。

　　因為他終於知道一個事實－－他已墜入情網了。

　　一個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如今隨著這個答案的出現，他心情不但沒有一落千丈，反而開心得合不攏嘴。

　　天啊！他愛上天愛了。太美妙、太神奇了－－

第三章

　　翌日早晨，孟明珠忙著在廚房使喚傭人準備早點，破天荒的看見麥世毓主動走向她。

　　這是麥世毓第一次主動找她，她有些受寵若驚，急忙迎上去。

　　「麥先生，難得見你這麼早起來，餓了嗎？我叫張媽先為你弄一份早點－－」她美麗的臉蛋上堆滿了笑容。

　　他搖搖頭。「我想跟你談一件事。」他的語氣嚴肅。

　　孟明珠眼睛一亮。「當然，你儘管說，有甚麼可以幫忙的，我一定會盡力的。」她積極地說，暗自心喜。

　　他看看廚房走動的傭人，不想引人注目。「我們到安靜點的地方談，行嗎？」

　　「沒問題。」她想了想。「陽台如何？那裡很清靜的。」她開始盤算何時連絡記者發佈自己是麥世毓新劇女主角的消息。

　　他點點頭，跟著她走到陽台。早晨涼爽的輕風撲面而來，孟明珠急忙整理好掉落的髮絲，這是她一大早起來費盡心思裝扮的。

　　「麥先生，你－－」她期待的看著他。

　　他皺起眉頭。「其實這對你而言，可能只是件小事－－」

　　「這不是小事。」她喜悅的打斷他。「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了。」

　　他訝然的看著她。「孟小姐，我想你誤會了。」

　　「怎麼可能誤會？我期待了很久，沒想到這份幸運真落在我身上。麥先生，我敢保證你一定不會後悔你的選擇，相信我。」她自顧自的說道。

　　他瞪著她，不明白她在說甚麼。

　　「孟小姐，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些甚麼。但我也保證我接下來說的話，完全和你心中想的不一樣。」他不耐領的說道。

　　她茫然了。

　　趁著這機會，他趕緊說出他的目的。「孟小姐，我是想跟你談談你家裡的一個臨時傭人。」

　　「一個臨時傭人？」她茫然的重複。

　　他有些尷尬的點頭。「一個年輕的臨時傭人，她叫天愛－－」他手揮了揮。「就是那個時常戴著眼鏡的女孩。」

　　她有些困惑的點點頭。「我知道她－－天愛出了甚麼事嗎？昨晚我沒看見她。」

　　「不，她很好。我想說的是，孟小姐，你不認為你對她太過苛刻了嗎？」他一想到那間小房間，他的怒氣就不由自主的表露在臉上。

　　「我－－」孟明珠簡直摸不著頭腦。「天愛說了甚麼嗎？」

　　「她沒說甚麼，只是我看不慣一個女孩子，只因為她是個臨時傭人，就住在又小又熱的小房間裡－－」

　　「你是說儲藏室？」

　　「儲藏室！」他的怒火更熾。「你讓一個年輕女孩住在儲藏室！」

　　孟明珠充滿困惑的看著他。「你在為天愛生氣？」

　　「沒錯！我希望你能給她換個比較好的房間，起碼跟張媽住的房間一樣。」

　　「但別墅裡沒空房間了。」她眨眨眼，腦筋迅速轉動。「你認識天愛？當然你認識她，她為你送過消夜嘛－－就因為這樣，所以你為她抱不平？」

　　「我們是朋友。」他不想多做解釋。

　　「朋友？」孟明珠提高聲音。「甚麼時候天愛成了你的朋友？她怎麼一點消息都不透露給我？」她皺起柳眉，回頭她要好好跟天愛談談。

　　「或許她出勞力為你做事，但那並不代表她連心智也全賣給了你，沒有必要甚麼事都向你報告。」麥世毓對孟明珠有極大的不滿。

　　「話是沒錯，但－－」她看一眼他怒火中燒的表情。「麥先生為她出頭，由此可見天愛在你心裡頗有份量。」她暗自竊喜。

　　「孟小姐，我想重點不在此，而在你到底打算如何？願意為天愛換個房間嗎？」

　　「但別墅已經沒有多餘的房間了－－」她看見麥世毓的表情，想討好他。「好吧！我盡力而為，麥先生，我真沒想到才不過短短的時間，你就與天愛處得這麼好了。」她露出迷人的笑容。「現在，我們可以進去吃早點了嗎？」

　　「還有，我希望在大熱天裡，你不要叫她到花園裡去工作。」他補上一句。

　　「當然。」孟明珠面不改色的說道，腦子裡則想著天愛曾經何時到花園做苦工了。「我答應你絕對不會讓天愛做太粗重的工作。」她允諾道。

　　「還有，我希望你別讓她知道今天這件事。」

　　「沒問題。」她始終表現出體貼下屬的態度。「麥先生，你也餓了吧！張媽應該準備好早點了。」

　　他點點頭，率先走進屋裡。

　　至於孟明珠則迫不及待的衝到儲藏室。

　　※※※

　　「我說過，我們『只是』朋友。」天愛再度強調。

　　「我當然知道你們只是朋友，麥世毓絕對不可能會看上你的。我問的是你為甚麼不告訴我，你和麥世毓是朋友？」孟明珠一離開陽台，就直奔天愛的小房間，即使天愛正在換衣服，卻阻止不了她迫切想知道一切細節的決心。

　　「我的每一件事情都必須向你報告嗎？」天愛從衣櫥裡挑出一條水藍色的長裙。

　　「你當然不必向我報告每一件事，但唯獨這件事你不應該不告訴我。你知道那對我的重要性。」孟明珠忍不住抱怨。

　　「我交朋友對你這樣重要？」

　　「你交麥世毓這個朋友，對我而言很重要。」孟明珠一經麥世毓「提醒」她後，果然感到小小的儲藏室充滿熱氣，她搧著風。「他是怎麼跟你交上朋友的？」

　　她的意思是，天愛有何吸引人之處竟能引起麥世毓的注意。

　　天愛聳聳肩，梳理她的秀髮。「我不知道。大概是碰面的機會較多吧！」

　　「我跟他碰面的機會比你更多！」孟明珠想了想。「可能他天生就同情小動物甚麼之類的吧！」她說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天愛綁了個馬尾，看起來像十多歲的小女孩。

　　「他今早來威脅我，給你換個舒服的房間，顯然你可憐的遭遇已經引起他的同情。」孟明珠皺起眉頭。「可是別墅沒別的房間了－－」

　　「沒關係，我能忍受。」天愛一副無所謂的說道。

　　「但麥世毓不能忍受。你沒瞧見他的表情，就好像我是個虐待狂。我要是沒替你找間比較舒服的房間，他肯定不會把我列為新劇考慮的對象之一。」孟明珠打量一下這個小房間。「這裡的確不太適合人住。」

　　「無所謂，隨你怎麼做。」天愛倒是不在乎，她戴上眼鏡。「今天我沒空扮演你的臨時傭人。」天愛輕哼著歌。

　　「為甚麼？既然你跟麥世毓這麼熟了，你應該很容易就打聽出我要的消息。」

　　「你不是打算問高傑嗎？」

　　孟明珠不屑的撒撇嘴。「既然有你這條近路，我就沒必要去問那個花花公子了。天愛，你該不是根本沒打算幫我了吧？」

　　「我和麥世毓算是朋友了。」天愛不做正面笞覆。

　　「就因為是朋友才親密，更容易套口風。」

　　「朋友之間不應該互相欺騙。」天愛皺起眉頭。

　　「我沒要你欺騙他，只是在適當時機問問他，這也沒甚麼大不了，又不偷又不搶的。你是找藉口不打算幫我？」孟明珠問道。

　　天愛嘆口氣。「沒有，但至少等我從孤兒院回來，好嗎？」

　　「你要去孤兒院？那我怎麼辦？」

　　「小朋友很想念我，我只是去看看他們，又不是一輩子不回來。」

　　孟明珠猶豫了會。「好吧！但你答應我，一有機會就幫我探探口風，好嗎？」

　　「好！你是我親姐姐，我不幫你，我幫誰，是不是？」天愛無奈的笞道。

　　孟明珠滿意的笑了，但很快的她又皺起眉頭。「現在最惹人心煩的是，你該搬到哪去呢？」她喃喃自語。

　　天愛沒理她，任她自己去想破腦筋。

　　但天愛的嘴角始終含著笑意，因為明顯地，麥世毓非常關心她，這令她感到有些－－莫名的甜蜜感。

　　※※※

　　麥世毓在高傑四處閒逛的時候找上他。

　　高傑看著他走過來。「老兄，你今天心情不錯！」他看著麥世毓眉頭深鎖。

　　「你少在這時候耍你自以為是的幽默感，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訴你，我一點也不欣賞。」麥世毓沉聲說道，拒絕高傑遞過來的飲料。

　　「既然你不是專程來欣賞我的幽默感，那你來找我做甚麼？」高傑停頓了會兒。「不要告訴我，是為了那個叫天愛的小女傭，一大早我就沒見到她，你可別推到我身上來。」他先聲明。

　　「我知道你不敢接近她。你真沒看見她？」

　　「我高傑像是會說謊的男人嗎？雖然我偶爾對女人撒撒小謊，但對你，我的好朋友，我一向都是忠心不二的。」他誇張的神情幾乎令麥世毓大笑。

　　「少在我面前顯示你的忠誠度。既然你沒看見天愛，就繼續你的閒逛吧！」麥世毓想離開了。

　　「嘿，等等。大麥，甚麼時候一個女孩竟然比我還重要？你竟然來盤問我幾句話就要走了。」高傑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因為我不是同性戀。」麥世毓不耐煩的說道。

　　高傑輕哼了兩聲。「這是否意味著甚麼呢？」他詭異的笑容浮現。「你對她動情了？」

　　「這只代表我相當不欣賞你的幽默感。」

　　「別這樣嘛！既然你對她感興趣，我當然會助你一臂之力啦！」

　　「你會這麼好心？」

　　「為甚麼不？她又不是我欣賞的那型，雖然我也不明白你是看上她哪一點？她甚至連漂亮都沾不上邊。」

　　麥世毓平靜的看著他。「你話說完了？」

　　「還沒，也許你可以找孟明珠，說不定她知道小女傭的下落。」高傑好心的建議他。

　　「她叫天愛。」麥世毓強調，然後若有所思的盯著正在拍戲的孟明珠。「說不定就是她讓天愛在這棟房子裡消失的。」

　　「我們不是在談離奇失蹤案吧！」高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孟明珠再怎麼看也不像是會殺人滅跡的人嘛！」

　　麥世毓狠狠的瞪他一眼。「你少說風涼話。這場戲甚麼時候結束？」

　　高傑注意到麥世毓的著急，聳聳肩微笑道：「很快就結束了。」他朝導演做個手勢。「憑我高某人還有那麼一點影響力，人出名就是有這點好處，誰都得乖乖聽你的。」他低聲說道。

　　導演突然一聲「卡」，暫時休息十分鐘。

　　「看來你不過來幾天，就把人際關係做得非常好。」

　　高傑微微一笑。「他們或許不認識我的人，但對我的名字可是耳熟能詳。」他在商場上是頗具知名度的。

　　高傑還沒叫孟明珠過來，她就自動面帶笑靨走向他們。

　　「麥先生，你來看拍戲呀？」最近她一有機會，就來找麥世毓聊天，要不就發動的噓寒問曖，像個保母似的。

　　高傑揚起眉，朝麥世毓使個眼色。「孟小姐今天看見小女傭了嗎？我是說天愛，戴著大眼鏡，老看不清楚容貌的那個。」

　　「天愛？」孟明珠馬上眉開眼笑。「她今天請假。麥先生渴不渴？我叫張媽送冷飲過來－－」

　　麥世毓不耐的打斷她的話。「她為甚麼要請假？」他眼裡閃過一絲緊張。「人不舒服嗎？」

　　孟明珠急忙搖頭。「她好得很，麥先生，你放心，我沒虐待她，而且我也打算為她換個比較舒服的房間。」她急著在麥世毓心中留下好印象。

　　「換房間？」高傑不解地問道。

　　沒人回答他，因為沒人注意到他提出的問題。

　　麥世毓皺起眉頭。「她請假是為了－－」

　　「還不是回孤兒院看那些孩子。你放心，她晚上就會回來了。」

　　「孤兒院在哪裡？」

　　孟明珠眨眨眼，顯然因他的話而訝異。「你想去找她？」

　　「我想去看看她成長的地方。」麥世毓不願多說，他擔心天愛是跟楊碩一塊去的。

　　「她成長的地方？」孟明珠茫然了。「她成長的地方就在這裡呀！」

　　「我當然知道她在這鄉下地方成長，我是想去看看培養她的環境。孟小姐不願意告訴我？」

　　「不，我沒這個意思。」孟明珠雖不瞭解麥世毓到底想做甚麼，卻也聰明的不再追根究底。「我叫司機送你過去。」

　　「不必，我自己有車。你只需告訴我在哪裡就行了。」

　　「小女傭住在孤兒院？」高傑終於抓到空檔，好奇的問道。

　　孟明珠正想回答他，但麥世毓不耐煩的表情令她急忙往口。

　　麥世毓瞪高傑一眼。「也許你該回去做你自己的事。」

　　高傑裝出受傷的表情。「我被你利用完了就沒價值，要趕我走了？難道我不能去看看小女傭嗎？她雖然不是數一數二的小美人，但她的言談舉止可是深深吸引我呢！」

　　麥世毓瞪他的眼神像是要吃了他似的。

　　高傑聳聳肩。「好吧，好吧！朋友妻不可欺，我高傑這點道義還有，不過如果她自己找上我，那可又另當別論了。」他俊美的外表浮上了一抹微笑。「孟小姐，我可有榮幸邀你共進晚餐？」他對目前環境裡最美麗的女人說道。

　　「她必須先告訴我孤兒院在哪裡，你才可以邀請她。」麥世毓霸道的說道。

　　「沒問題，我馬上畫張地圖給你。」孟明珠順著他的意，叫張媽送紙筆過來。

　　她不太明白為何一夕之間，天愛竟然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但她卻清楚知道這對她有利，或許很快的，她就可以揚名台灣了。

　　然後，她就可以朝國際巨星的夢想邁進。

　　上帝！她又開始做起明星夢來了。

　　※※※

　　楊碩面帶著微笑望著眼前這幅景象。

　　十幾個小孩圍著彈電子琴的天愛，發出融合著噪音與笑聲之間的歌聲。

　　這多像是幸福的家庭。

　　如果他娶了天愛，這幅景象就可以一直延續到永遠了。

　　雖然天愛沒有絢麗的外貌、沒有曼妙的身材，也沒有高學歷，但她的愛心、她的純撲，還有她的好脾氣、幽默、令人心動的笑容，都是他深愛她的原因。

　　而他原以為天愛遲早都是他的，畢竟他們是青梅竹馬，在這鄉下地方是大夥公認的一對，但自從那一天他看到了從台北來的那個男人後，他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因為從那男人眼裡流露出對天愛有著無庸置疑的興趣，他在打天愛的主意！他看起來冷酷、英俊，而且顯然擅於言詞－－

　　他比得過那男人嗎？他只不過是個土生土長的鄉下人，既談不上英俊，也沒有顯赫的背景，他根本沒一個地方比得過人家。天愛會看上他而捨棄那個既英俊又有才氣的男人，那簡直是不可能的－－

　　「阿碩，你也一起來唱嘛！」天愛抬起頭來，笑望著他。「你想唱甚麼？」

　　「我－－我－－」他的結巴是他居於劣勢的原因之一。

　　「楊大哥害羞！」小朋友起鬨。

　　「羞羞羞，男生愛女生。」

　　「你們這群小鬼頭，不怕我整你們。」楊碩裝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不怕，有天愛姐姐保護我們。」一個小男孩朝他扮鬼臉。

　　「小傑，」天愛叫著小男孩的名字。「女生保護男生，羞不羞！」

　　「不羞。」小傑做個鬼臉。「大不了將來我長大保護天愛姐姐！」他故意看一眼楊碩。「將來我要娶天愛姐姐，還有小雲。」他朝孩子群裡的一個小女孩猛笑著。

　　「你這小鬼頭－－」揚碩臉又紅了。

　　「人小鬼大。」天愛微笑道，然後她抬起頭，看見麥世毓正懶洋洋的靠著門邊，望著他們。

　　楊碩注意到她的愕然，順著她的眼光看去，也是一驚。

　　似乎到甚麼地方都擺脫不了他，楊碩的心倏地往下沉。

　　「嗨！」麥世毓走進來。「你們看起來似乎玩得很開心，我也可以參加嗎？」他一臉笑意的走進來，像是個純粹想參加遊戲的朋友。

　　但他的眼神流露出的訊息可不是那回事了。

　　天愛站起來。「你來這裡做甚麼？」

　　「來看看你成長的地方，看起來挺不錯的，不是嗎？」他的語氣始終是懶洋洋的。

　　「阿愛？」揚碩看著她，不明白麥世毓的意思。

　　她緊張的朝楊碩暗示的眨眨眼。「他是指我以孤兒院為家。」

　　楊碩接受暗示。「阿愛成長的環境裡充滿溫暖，如果麥先生是指這個的話。」

　　麥世毓看看四週，點點頭。「看得出來天愛『溫和』的個性與這裡的環境有相當大的關連。」

　　天愛瞪著他。「你來這裡就只為了說這句話？」

　　「當然不。」麥世毓微笑道，然後他看見一群小朋友好奇的盯著他瞧。

　　他微微彎腰。「哈囉！小朋友們，我是麥叔叔，不介意我陪你們玩吧。」

　　「你衣裝筆挺，怎麼陪他們玩？」天愛雙臂環胸。

　　麥世毓聳聳肩，瀟灑的脫下西裝，解開兩個扣子。「這樣夠隨便了吧！」

　　「你－－」

　　楊碩插進話。「麥先生遠來是客，不如進去喝杯茶水。」

　　「我喜歡待在這裡。」麥世毓答得乾脆，根本不看楊預一眼。

　　「小朋友不歡迎你。」天愛也說得明白。

　　麥世毓看向仍愣在一旁望著他的一群小孩子，露出和藹的笑容。「嗨，小朋友，麥叔叔陪你們玩，好不好呀？」

　　小傑看看他，又看看天愛，最後看向揚碩。「你想跟楊大哥搶天愛姐姐。」

　　他以一種大人的口氣說道。

　　「小傑！你在胡說甚麼？」天愛紅著臉斥責道。

　　「他說得沒錯。」麥世毓突然說道，他的眼睛直盯著天愛不放。「我的確是有這個意思。」

　　「麥世毓－－」天愛手足無措地嚷嚷：「你在胡說些甚麼！」

　　「還記得昨晚答應過我，叫我世毓的嗎？」麥世毓以親熱的口吻說道。

　　「阿愛，這－－是怎麼回事？」楊碩瞪著他。

　　「這全是他在胡說，你別聽他的。」天愛著急說道。

　　麥世毓注意到她的表情，眼神更為陰沉。「我沒胡說，難道你忘了昨晚發生些甚麼事嗎？需不需要我來提醒你？昨晚我們在你的房門前－－」他存心刺激楊碩。

　　楊碩的臉色大變。

　　「夠了！」天愛吼道：「麥世毓，你到底想幹甚麼？這裡是孤兒院，你最好別口無遮攔，嚇壞了小孩子。」

　　楊碩抿緊嘴。「我帶孩子先進去。來，小傑，你當隊長，排成一列回屋裡去。」他哄著孩子，連看都不看麥世毓一眼，簡直當沒他這人存在似的。

　　天愛帶著濃濃的歉意。「對不起，讓你先照顧孩子們，我馬上進去。」

　　「沒關係。」楊碩的聲音柔了些。

　　等到最後一個小孩子進屋去，天愛立刻換上一張怒臉。「你最好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簡單答一句：「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或許昨晚以前是，但從剛才起不再是了。」天愛狠狠的說道。

　　「我只是認為你值得更好的。」麥世毓理所當然的說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指，那個楊碩配不上你。」麥世毓乾脆直說了。

　　天愛無法置信的瞪著他。「就為了這個？你以為你是誰？月下老人？能為我配姻緣？你未免太自大了吧，麥世毓先生。」

　　「我不是月下老人，也不是自大，只是站在朋友立場為你設想。」

　　天愛怒氣稍稍減些。「就算你是好意，也不必這樣貶阿碩啊！再說，阿碩人很好，他值得任何好女孩來愛。」

　　「但不包括你。」麥世毓平靜的說道。

　　「你這麼清楚？」天愛揚眉道。

　　「當然。旁觀看清！我看得出那小子相當喜歡你，你呢？」他銳利的看著她。「你也對他有意？」

　　「這是私人問題，恕不作答。如果你沒事情的話，請自便。」她反身想進屋，不想繼續這話題。

　　「我是來接你的。」麥世毓攔住她。

　　「不必，阿碩會送我。」

　　麥世毓終於忍不住醋意。「你真的對他有意思？」他冷冷的說道。

　　「我說過，私人問題，恕不作答，難道你來這種鄉下地方沒事情做嗎？」

　　「除非你回答我，否則我不讓你進去。」麥世毓態度強硬。

　　她不耐的嘆口氣。「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是不是？」

　　「你真聰明。」他咧嘴一笑。

　　「我沒想到你對我的私人問題這麼感興趣。」她嘲諷道。

　　「誰叫我們是朋友。」他流利的回答。

　　她眼露狡黠。「這代表我也可以問你私人問題。」

　　「當然。」他倒無所謂。「本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有過多少個女人？」她突然問道。

　　他一愣，說不出話來。

　　她得意的笑了。「每個人都有隱私權，問得太多，反而不好。你瞧，你也不喜歡談這些私人問題，是不是？」

　　他嘴角掛笑。「我不是有意不答你這些問題，而是我根本數不清楚，無法告訴你正確的數目。」他看到她的表情，迅速補上一句：「放心，我對她們沒一個是真心的。」

　　「你是不是真心，不關我的事。但現在站在這裡就礙著我了。我們何不回到孟家再談？現在我還有事。」

　　「我可以等你。」

　　「我說過，有人會送我。」

　　「我不相信他。」他簡潔道。

　　「我也不相信你。」

　　麥世毓故作驚訝的看著她。「我素行更好，沒甚麼不良記錄，你應該相信我。」

　　「剛才之前我或許會信你，但經過剛才你如此過份的言詞後，我不再相信你了。」

　　「給我個機會，我一定改過。」麥世毓哄著她，無非是為了不讓楊碩接近她。

　　雖然楊碩看起來一副老實樣，但他仍然不放心。人說日久生情，若是天愛對這個青梅竹馬產生了感情，那他麥世毓豈不沒機會了。所以他必須趁著天愛還沒放下感情之前趁虛而入。

　　雖對楊碩不太公平，但情場之中根本就沒公平可言。

　　不過，既然過去十多年來，天愛都沒對楊碩產生特殊的感情，以後依然也不太可能。

　　「麥世毓，雖然我非常不滿意你剛才的行為，但我想我必須向你道謝，謝謝你替我向孟小姐要求換一個較好的房間。」

　　麥世毓聳聳肩。「這算不得甚麼。不過，你若真想謝我的話，今晚讓我接你回去，然後到附近的餐館吃一頓。」

　　「沒這必要。我已經跟阿碩有約了。」

　　「你真的不歡迎我？」他裝得很可憐的樣子。

　　她幾乎失笑。「我建議你改行當演員，那會使你一炮而紅。」

　　他莞爾一笑。「謝謝你的誇獎。既然你真的不打算留我，也許明天早上，我可以先預約你？不會又有人捷足先登了吧！」

　　「沒有，你確定你想約的對象是我，而不是孟大小姐？」

　　他想起孟明珠隨時注意自己儀態的模樣，活像分秒都活在伸展台上似的，亂不真實的。「我不認為跟她吃早餐有甚麼樂趣可言。」

　　「很榮幸我能在你吃早點的時候，提供你一些樂趣。」天愛嘲弄道。

　　他急忙澄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她笑著打斷他。「我不介意暫時當你的樂趣，畢竟像孟大小姐那種人是用來欣賞的，而像我恐怕就只能做別人的樂趣了。」

　　「天愛，就算孟明珠耀眼如天上的明星，我也不會多看她一眼。」他認為必須表明自己的態度。「而你，是個值得－－」

　　「深交的好朋友？」她微笑的為他接下去。

　　他有些沮喪。「也可以這麼說。」他的本意是想讚美她是個值得被深愛的女孩。

　　「好吧！你得到了我的答允。」

　　他眼睛一亮，活像是初次約會的男孩般，難掩喜悅的說：「在陽台？」

　　她點點頭。「那你可以回去了吧。」

　　他的笑容隱沒。「你不歡迎我？」

　　「你有你的事，而我也有我的事。我們談很久了，阿碩一個人帶那群小孩子一定累壞了。」

　　「你這麼關心他？」他聲音裡透著微不可見的醋意。

　　「當然，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個好人。他對孤兒院付出很多。小朋友們也很喜歡他。」

　　「很不錯的男人。」麥世毓咕噥道：「看來我得加一把勁了。」

　　「麥世毓！」

　　「好吧！好吧！我回去了。」他看著她，眼裡有一絲不捨。「明天早上見了，天愛。」

　　她甜甜一笑。「明天見。」

　　他這才不情不願的離開了。

　　起碼他看見了天愛，而她顯然也不排斥他，還答應明早之約，他該滿足了。

　　他從沒想到真心想追求一個女孩，竟然還會困難重重。更離譜的是，似乎在一夜之間，所有男人都對天愛感興趣，高傑、楊碩、還有他－－

　　但他有信心，雖然困難重重，但最後勝利的一定是他。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愛上一個女孩。

　　上帝會幫助他的，不是嗎？

　　※※※

　　「阿愛，這麼晚還沒睡？」等到所有的小朋友以及院長睡著後，楊碩走到庭院，看見天愛正坐在階梯上，望著滿天星辰。

　　他靜靜在她旁邊坐下。

　　「阿碩，你看星星好美哦！」她雙手托腮，仰望著天空。

　　「是呀－－」他連抬頭都沒抬。「阿愛－－下午來的麥世毓－－」

　　「他也算是我的朋友。」她回答他心中的疑惑。

　　「他才沒來幾天就成了你的朋友？」

　　「你不相信？」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結巴道：「我只是在想，他看起來似乎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或許，但我們是朋友。阿碩，你千萬別介意他下午的態度，他是自大些，但大體而言，他人還不錯。」

　　「這麼快你就為他說話啦？」他有些妒意。

　　天愛吃驚的望著他。「阿碩，你是怎麼了？一整天下來你都怪怪的，是不是人不舒服？」她關心的表情令他動容。

　　「阿愛－－我知道我比不上他－－但我也是很關心你，自從－－你來到這裡－－」他詞不達意。「－－我就一直把你當作－－」他硬是說不出那三個字。

　　「當作妹妹。」天愛微笑的為他接完。「我知道你很疼我，但你放心，我交朋友是很有分寸的。」

　　楊碩一股失望，他見了天愛就變得異常害羞、膽小，總沒法子為自己說出想說的話，而天愛似乎對他也沒意思－－

　　天愛站起來。「阿碩，明天還要早起呢！早點休息吧。我先睡了。」

　　「晚安，阿愛。」他心灰意冷的看著天愛走進去。

　　他連一個喜歡的女孩都追不到，他還算甚麼男子漢大丈夫？

　　※※※

　　第二天一大早，麥世毓早就梳洗完畢在孟家別墅前苦等。

　　原本每三十秒看一次錶，後來自覺愚蠢，就假裝隨意的在別墅四週散步。

　　但他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所以，他乾脆坐在階梯前，眼睛直盯著天愛回來的方向。

　　他覺得自己像個白癡，但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他只擔心天愛是否會如期回來，或許楊碩那小子突然心懷不軌，這麼個大清早，路上行人沒幾個－－他開始往壞處想去。

　　愈想臉色愈來急難看。

　　當他看見短指針已經走到七的時候，他猛地站起來，決定要親自去接天愛回來，無論她會嘲笑他或拒絕他的好意，他都會強拉她回來。

　　心意已決，他準備回屋內拿車鑰匙。

　　他的眼角瞄到一輛腳踏車出現在彎道上。

　　他立刻裝出輕鬆自若的模樣，看見天愛朝他揮手，他也故作悠閒的向她揮手。

　　直到腳踏車停在他面前。

　　「嗨，麥先生。」楊碩跟他打招呼。

　　天愛跳下車。「你這麼早起？」

　　他聳聳肩。「早起對身體有益，尤其這裡空氣清新，更是一種享受。」

　　天愛微笑。「沒想到你會這麼想。」

　　「你沒想到的事還多得狠呢！我差點以為你忘了早餐之約。」

　　「我也以為你是個晚起的都市人。」她轉向揚碩。「阿碩，留下來吃早餐吧！昨天我跟張媽說過你會來吃早點。」

　　「我－－」

　　麥世毓不滿的看著她。「如果我沒記錯，早餐之約應該只有我們兩個人才是。」

　　「我看我還是走吧－－」楊碩有些尷尬的回答她。

　　她瞪了麥世毓一眼，然後朝楊碩微笑。「沒關係，你可以到廚房，張媽一定等很久了。你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

　　她露齒一笑。「那就這麼說定了，吃完早餐才能走。」

　　「好吧－－我先到廚房去了。麥先生，再見。」楊碩頷首後，騎著腳踏車朝廚房方向去。

　　天愛回過頭來，盯著麥世毓。「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自大、過份的男人。」

　　「從未？你確定？」麥世毓緩緩一笑。「我以為這世界上像我這樣的男人很多。」

　　「很不幸的，我認識的只有你一個。」

　　他依舊是一副不在意，讓人看了就生氣的臉。「我只是在保護我喜歡的人。」

　　她臉一抬。「我們不是在談我吧？」她懷疑道。

　　「你認為我們是在談你嗎？」他的笑容充滿詭異。

　　「當然不。」

　　「那我們就不是在談你。我們可以去吃早餐了嗎？我餓壞了。」

　　「我去叫張媽－－」

　　「我已經吩咐－－不，應該說請她等你一回來，就送早餐到陽台上。你不介意吧？」

　　「你都這麼體貼，為我設想周到，我怎麼會介意呢？」她走向屋子。

　　「你認為有這樣的丈夫如何？」他突然問道。

　　她看他一眼，搖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就這個答案？難道擁有一個體貼周到的丈夫，還不能令你滿足？」他有些驚奇。

　　「或許我會滿足，或許我不會。但有些男人表面體貼，事實上是充滿佔有欲，而妻子在他們的控制下，倒成了可憐的傀儡了。」

　　「你還不到二十五歲吧？」他跟著她進屋，好奇的問道。

　　她瞄他一眼。「你問這幹嘛？女人的年齡是秘密，我是不可能告訴你的。」

　　「依外表肯定沒二十五歲。但對男人倒滿瞭解的，你確定你沒談過戀愛？」他忍不住問道。

　　「百分之百確定。當然如果作夢的話則不在此限。」她開玩笑道。

　　他聳聳肩，放棄追究她年齡的話題。

　　「我敢肯定我絕不是像你所說的男人。」他自吹自擂地。

　　「這恐怕只有你將來的老婆才知道。」

　　他露出沾沾自喜的微笑，沒告訴她，他心中妻子的人選早已選定。

　　將來，她自然就知道他是否是個佔有欲極強、把老婆當做傀儡的丈夫了。

第四章

　　孟明珠一早走進廚房。自從她想討好麥世毓後，每天一大早就起來使喚張媽準備好早餐，一來表示她是一個盡責的主人，二來表示她孟明珠不是個嬌生慣養的嬌嬌女。

　　但今天她一走進廚房，就看見一個陌生男人坐在桌邊狠吞虎嚥吃著早點，那副樣子就好像餓了好幾頓似的。

　　她不記得孟家有這號人物。

　　「張媽，天愛回來了沒？」孟明珠走近張媽，眼裡還不住打量那個陌生男人，而他竟連瞧也沒瞧她一眼。

　　這令她有些驚訝、有些憤怒。今早她換上從巴黎採購回來的新衣，整個人看起來美艷動人，每個人見了她，總忍不住多看幾眼，當然，或許麥世毓除外。不過那是因為他本身冷酷，對每個女人都若即若離。但眼前這個男人看起來既談不上英俊，也不像是個都市人，他卻對她視若無睹，難道是她妝沒畫好？還是臉上出現了女人最怕的皺紋？

　　「大小姐，天愛小姐回來了。是阿碩送她回來的。」張媽又端了一碗粥給楊碩。

　　他低頭猛吃。

　　「阿碩？」那副饞樣是她沒有見過的。

　　張媽微笑的點點頭。「就是楊碩，跟天愛小姐青梅竹馬的好朋友。阿碩，這是我們大小姐。」

　　楊碩隨意點了下頭，繼續吃他的早餐。

　　孟明珠一股怒氣上昇。「楊先生，我是孟明珠。」她故意提高聲調的說道。

　　從沒男人不把她孟明珠放在眼裡的。

　　「我知道。」

　　「就這樣？」孟明珠不敢置信的瞪著他。每個男人見了她，總會誇讚幾句，而他竟然只說：我知道！

　　楊碩抬起頭來。「你認為我應該說甚麼？」他心裡不快極了。

　　若不是孟明珠帶了麥世毓回來，他不會多了個情敵，而天愛現在也不會跟麥世毓在一起吃早餐，這全是孟明珠惹的。

　　孟明珠微張著嘴：「起碼你－－」她美麗的臉蛋上出現一絲怒容。「沒有人敢這樣跟我孟明珠說話的。」

　　「現在就有了。」楊碩冷眼看著她。或許他在天愛面前害羞、結巴，但那並不表示他在其他人面前也是如此。

　　如果他看不慣誰，他是不會擺在心底，相反的，他會表露在臉上讓對方知道，他也不在意對方是否會懷恨或是報復他，而現在他對孟明珠是百分之百的厭惡。

　　孟明珠簡直氣炸了，但她並不能表現在完美無缺的臉上，那會使她看起來有缺陷，她只能將怒火隱藏在內心裡。一個鄉下土包子竟敢對她如此無禮，這是她所無法忍受的。

　　一個男人竟然感受不到她的魅力，無視於她在存在。

　　她孟明珠絕不可能會接受這樣的「禮遇」，她要為自己扳回一城，讓所有人知道她的魅力無人可擋，包括他。

　　她勉強擠出微笑，坐在他對面。「楊碩－－我也可以叫你阿碩嗎？」她用嬌滴滴的聲音說。

　　楊碩百無聊賴的看著她。「隨你。」他根本不在乎她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阿碩，其實你也可以叫我明珠的。」

　　楊碩嘴角含著冷意。「就像你是孟家的掌上明珠一樣。」

　　「阿碩！」張媽不安的叫道。

　　孟明珠瞇起眼睛微笑。「沒關係，張媽。阿碩，你跟天愛很好？」

　　「與你無關。」他的語氣彷彿瞧不起她似的。

　　孟明珠簡直裝不下去了，她幾乎想狠狠摔他一巴掌，沒人敢用這種口氣對孟家千金說話的。

　　她發揮所有的演戲天份，再擺上笑容。「阿碩，張媽做的早點你還吃得習慣吧？」

　　「我最喜歡的就是張媽做的早點，」楊碩朝張媽露出迷人的笑容：「但我現在發現我突然吃不下了，不是因為張媽的手藝，而是我無法忍受有隻花枝招展的孔雀在我眼前呱呱地叫著。」

　　「阿碩！」張媽低聲叫道，不敢相信向來溫文有禮的楊碩會對大小姐說出這種話來。

　　孟明珠放在桌面上的拳頭已經握得死緊。

　　她這輩子從沒被人這麼污辱過，而且，她也從沒如此生氣過。

　　而她卻還要保持風度的笑著。

　　楊碩站起來。「張媽，我要回去了。你見到阿愛時跟她說一聲，我回去了。」

　　「等等！」孟明珠猛地站起來，尖聲叫道。

　　「大小姐，楊碩是鄉下人，不知道－－」張媽急奢想替楊碩辯解。

　　「張媽，雖然孟家有錢有勢，但我又不做犯法的事，他們也拿我沒辦法。」

　　楊碩冷冷的微笑，這是張媽所沒看過的。

　　孟明珠壓住所有即將爆發的情緒。「我不介意你說我像是孔雀。」她放柔聲音說道：「孔雀是所有動物中最漂亮的，我想我還得謝謝你的誇獎。」

　　「無聊。」楊碩連看她一眼都沒有，反身轉向門口。

　　「等等！楊碩－－」她朝著他不耐煩的表情擠出甜美可人的笑容。「我期待下次再見。」

　　楊碩冷哼一聲，向張媽說聲再見，就走了。

　　廚房的門一關，桌上他剛吃過的碗碟全在孟明珠一怒之下掃到地上。一時之間瓷碗碎片破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大小姐－－」

　　孟明珠放任自己暫時由暴力中得到宣洩的快感。

　　然後，她決定要好好展現自己的魅力。她要證實她孟明珠還是個讓男人無法抗拒的美麗女人，而楊碩就是她第一個試驗的男人。

　　如果她沒達成目標，她就不叫孟明珠。

　　※※※

　　在這同時，陽台上的歡笑聲與廚房孟明珠的怒火恰好成反比。

　　麥世毓正使盡渾身解數想贏得天愛的好感。

　　果不負所望，在麥世毓說完一個笑話後，天愛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麥世毓發現他喜歡聽她的笑聲，就算聽一輩子他也不會覺得厭煩。

　　天愛偏過頭，回應他熱切的眼神。「麥世毓，很難得我們能和平共處，我倒不知道你還相當具有幽默感呢！」

　　「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呢！」她的笑容化解了他的冷酷。「我喜歡聽你叫我世毓。」

　　她聳聳肩，啜口牛奶才回笞他。「我不習慣如此稱呼一個還不太熟絡的男人。」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他一臉受到傷害的表情令她發笑。

　　「我們當然是朋友，但我們認識不久，我對你瞭解也不深，太親密的稱呼我不太能接受。」她頓了頓，看著他。「別忘了我是鄉下人，很保守的。」

　　「但你卻能如此親密的叫那個阿碩。」他不滿道。

　　「我們是青梅竹馬，他的一切我都瞭解。」

　　「青梅竹馬有沒有可能日久生情呢？」他終於問出他最想知道的事。

　　她一楞。「你是甚麼意思？」

　　「我只是－－像楊碩那樣好的男人，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他換個方式問，眼睛停留在她的臉上，不想錯過她任何表情。

　　她皺起眉頭。「應該沒有。他的心全放在孤兒院，沒時間談戀愛。」

　　他鬆口氣，但隨即浮現的想法讓他充滿妒意。「你這麼清楚他的一切？你很重視他？」他的聲音有些尖銳。

　　她怪異的盯他一眼。「你到底想說甚麼？在我印象裡，你應該是一個直腸子的人，你有話儘管直說。」

　　麥世毓暗罵自己的愚蠢，連探個消息都不會。

　　他露出迷人的笑容。「我只是很好奇你跟楊碩之間似乎頗有淵源？」

　　她頭一偏，想了想。「可以這麼說。從我來到這裡以後，楊碩就對我很好。他關心我、照顧我，見我被人欺負了還會為我出頭，雖然他自己也被揍得滿頭包。」她因為回憶起往事而笑了。

　　「聽起來他對你相當的好。」他咕噥道。

　　「豈止是好，那是一段難以忘懷的回憶。麥世毓，你也有過難忘的回憶嗎？」她把話題轉到他身上。

　　他一想，搖搖頭。「我的一生平淡無奇。」他真正想談的是她。「你說從你來這裡？你不是在這裡土生土長的？」

　　她驚訝的看著他，想起她編的故事。「我當然是土生土長的，我的意思是，呃，從我到孤兒院以後，楊碩就對我非常的好。」她暗自捏了把冷汗。

　　「而我卻晚了二十幾年。」他喃喃道，這對他太不利了。

　　「麥世毓，你習慣自言自語？」

　　「不，當然不。」他打是她好一會，決定要加把勁。「天愛，你下午有沒有空？」他想約她。

　　「沒有。」她毫不猶豫就拒絕了。「你以為一個女傭人能有多少假可請？」

　　「而你昨天卻能和楊碩一起去孤兒院。」他像個孩子似的抱怨，不由得引得她大笑。

　　她清清喉嚨。「這是不一樣的。」

　　「有甚麼不一樣？你怎麼知道我打算約你？也許我只是拜託你幫我做某件事。」

　　她看著他。「我從你的眼神裡看出來的，你心懷不軌。」

　　「就因為我曾經沒得到你的允許就吻你，你就老認為我對你心懷不軌？」他揚起眉，顯然又恢復到自負狂妄的脾氣。「如果現在我問你，你會允許我嗎？」他高傲的口吻表露出來。

　　她倏地臉釭。「絕對不會。我想我看錯了人，我還以為你是個相當不錯的男人，但現在我應改變這想法。」她站起來。「你請自便。」她想進屋。

　　他急忙攔在她面前，暗罵自己。「天愛，我不是有意的，我想－－只是有些嫉妒。」他不情不願的說道。

　　她一臉訝然。「嫉妒？你這位才華橫溢的名編劇家也會嫉妒？」

　　「為甚麼不？我也是個人，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慾，你不問我嫉妒的理由嗎？」

　　她面無表情的盯著他。「我沒興趣知道。」

　　「天愛，」他擺出低姿態，從沒有一個人，無論是男的或是女的能讓麥世毓擺出低姿態，但他現在做了，而且心甘情願。「我道歉，你罰我好了。」

　　他做出可憐兮兮的樣子，在演藝圈多年，就算他不是演員也耳濡目染學了許多，現在他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你應該改改你自大、狂傲、目中無人的態度。」她語氣放軟些。

　　「是。」他面不改色的哄著她：「下回我保證，我絕不會自大、狂傲、目中無人，我會做出謙虛、有禮、見人就微笑的模樣，你可願意原諒我？」

　　她看了他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也沒這麼嚴重。再說，我們之間也談不上甚麼原諒不原諒，不過你感激我倒是應該。」

　　「我當然應該感激你，你是為我好！」他保持風度說道。

　　「不，我是為你將來的老婆著想。」她眼珠一轉。「想想，到時候，萬一你個性沒改，受苦的是你老婆，所以現在我先替未來嫂子管教管教你。」

　　他嘴角抽動。「你真認為將來嫁給我的女人會受不了我自大、狂傲、目中無人的個性？」

　　「任何一個女人都無法忍受。」

　　「包括你？」

　　「別忘了我也是個女人。」她得意的說道。

　　「我不知道我是這麼惹人厭。」他喃喃道。

　　「其實你也沒壞到那種地步啦！」她安慰他。

　　他輕哼了兩聲。「只是普通壞而已。」他自嘲道。

　　「麥世毓，你也別擔心。反正我只是你朋友，自然可以勉強忍受你。」

　　「這是說，你不生我的氣了？」

　　「當然，我不是個會記仇的人。」她帶笑道。

　　「這代表你答應我的約會？」他小心翼翼的問道：「我對你沒別的意思，只是希望你略盡地主之誼。」

　　她一臉愧疚。「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她腦筋一轉。「不過，我倒可以為你找到好人選。」她興奮地說著。

　　「誰？」他沒精打采。

　　「孟小姐。」她得意於自己的計劃。「她一定很樂意帶你四處走走，雖然我們這裡沒甚麼名勝古跡，但風光倒不錯。等一會，我去跟她談談，也許－－」

　　「夠了！」麥世毓有些生氣。「我沒想到你這麼喜歡把我推給別人。」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攻勢過於軟弱。

　　她滿臉驚訝。「我沒這個意思。我以為你會喜歡孟小姐作你的嚮導。」

　　他一雙充滿怒氣的眸子盯著她。「是甚麼讓你這麼以為的？你看見我對她有過表示嗎？」

　　她有些困惑，但還是說道：「很多人都喜歡她的－－孟小姐漂亮動人是公認的事實，難道你不喜歡她？」

　　他嘴角抽動著。「在你眼裡，我是個看到美色就撲上去的男人？我沒想到我在你眼裡是那麼不值。」

　　她著急。「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不耐的打斷她的話，接近她一步。「我對她談不上喜歡，沒特別的感覺。而且，她漂亮與否全不關我的事。」他突然拉住她的手臂。「我只關心一件事。」他熱切古怪的眼光盯著她。

　　「麥世毓，你－－」她想掙開，但突然之間麥世毓擁住她，尋到她的唇，然後狠狠的吻下去。

　　天愛試著推開他，但他有力的雙臂只是更加握緊了她，讓她幾乎喘不過來。她精神散漫，無法思考。

　　許久，他才輕輕放開她，彼此的呼吸急促的交錯著。

　　麥世毓冷漠的看著她慌亂的扶回眼鏡。「天愛，你不是瞎子，我希望你睜大眼睛看看四週，並不是只有楊碩一個人對你好，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喜歡像孟明珠那樣的女人。」他話才說完，臉上就挨了個巴掌。

　　天愛滿臉通紅，分不清楚是憤怒或是其他原因，她瞪著他的眼光充滿狂怒。

　　「麥世毓，你太過份了！」她憤恨的吐出這句話後，就轉身跑進屋裡。

　　麥世毓摸著發疼的左頰，此刻必定是鮮紅的五指印，他看著天愛跑去的方向，想必她的手也發疼了吧！

　　但麥世毓一點也不在乎這巴掌，雖然這在意料之中，但起碼他讓天愛清楚的知道這一吻對彼此的感覺了。

　　他敢發誓，天愛絕不會毫無感覺。而且，她的感覺必定會如他一樣的強烈。他的手指觸及剛吻過天愛的唇，他不禁咧嘴笑了，雖然這一巴掌使他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奇怪，但他還是忍不住癡癡的笑了。

　　既然天愛一直沒發現她四週正在發生的一切，包括他的存在，他就必須逼天愛正視她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她的身邊有個愛她的男人。

　　不是楊碩，而是他麥世毓。

　　她必須正視他的存在。

　　※※※

　　孟明珠看見天愛憤怒地衝回房，她急忙追上去。

　　「天愛，等等我。」她一直追進儲藏室。

　　天愛連理也懶得理她，就坐在床上。

　　「天愛，你是沒有聽見我在叫你－－」孟明珠看見天愛雙頰泛紅。「你是怎麼了？你剛晨跑，是不是？」

　　「我要獨自靜一靜。」天愛不理會孟明珠。

　　孟明珠困惑了。「天愛，你是發甚麼神經了，一大早氣成這樣。」她想起楊碩。「不過，我跟你一樣也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天愛根本懶得搭理她。反正她說來說去還是想得到金鐘獎。

　　孟明珠無視天愛的沉默，繼續說道：「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敢罵我是孔雀，他甚至連瞧我一眼都懶得瞧，在他眼裡，我看連張媽都比我好看，我孟明珠被他嘲笑得一無是處，天愛，你要幫我出這口氣，否則我會氣得連戲都拍不下去。」

　　天愛想起麥世毓的話。「是麥世毓嘲笑你？」她連「麥世毓」三個字都說得氣呼呼的。

　　「麥世毓？誰在說他？我是在說楊碩，張媽說他是你的朋友。」孟明珠沉浸在自己的抱怨裡，無視於天愛睏惑的眼光。「我不明白你怎會跟這種無禮的鄉下男人交朋友，他簡直是個瞎子，看不見我孟明珠的美，這口氣我實在嚥不下去。」

　　「姐，不見得每個男人都喜歡美麗的女人。」她不知不覺引用麥世毓的話。

　　「或許！但他連看我一眼都不屑看，他怎麼知道我是美是醜？他根本是對我有成見，無論如何，這個仇我是報定了。」

　　天愛無所謂的聳聳肩。「你打算怎麼報仇？」她禮貌的問道，根本沒甚麼興趣。

　　孟明珠露出得意的神情。「我要讓他知道我孟明珠不是好欺負的女人，我要讓他明白我孟明珠的美色不是他可以抵擋的，我要他愛上我。」

　　「姐，你想要玩弄阿碩的感情？」天發皺起眉頭，暫時忘卻自己的煩惱。「阿碩是個好人，你不能這麼欺負他。」

　　孟明珠在她身邊坐下。「我不是要玩弄他的感情。我只是要他知道我孟明珠也是個人見人愛的女人。」

　　「這跟玩弄又有甚麼差別？」天愛勸她：「你就當阿碩沒說過那些話－－」

　　「字字句句都深植在我腦海裡，我怎能當作他沒說過。」孟明珠看著她的妹妹。「聽你的意思是不願幫我了？」

　　「姐，這種事我不能幫。你又不是真心真意對待阿碩的。」

　　「沒關係，我自己來。」

　　「姐，你別這樣。阿碩是個好人，如果你玩弄他的感情，我不會原諒你。」

　　孟明珠轉過身。「天愛，你願意看你姐姐受人嘲笑？」

　　「我相信阿碩不是有心的。」

　　「他若不是有心的，太陽打西邊出來。」孟明珠頓了頓。「天愛，我先跟你說清楚，如果你不願幫我，就不要扯我後腿。你就當作甚麼都不知道。」

　　「不可能。」天愛斬釘截鐵的說道。

　　「天愛，你是不是姓孟？你打算幫著外人，也不願幫助姐？」孟明珠有些氣惱。

　　「你這是在傷害一個誠實、木訥男人的感情，我無法眼睜睜看你這麼做。」

　　「天愛，不見得他一定會愛上我，是不是？」孟明珠說道：「也許他連看我一眼都不看，總之你要是扯我後腿，以後我就不當你是我妹妹。」她一扭身，甩頭走了出去。

　　煩雜的思渚一股腦的湧上天愛的心頭，她閉上了眼睛。以前她的生活多平淡、多快樂，但現在呢？

　　原本為了孟明珠去探麥世毓的口風，而現在卻在不知不覺中一切都改變了，變得複雜、惱人，再加上孟明珠突來的無理取鬧－－她幾乎快發瘋了－－尤其想到麥世毓粗魯無禮的吻－－她竟有些心神漾漾－－

　　她更煩了！

　　她乾脆蒙在棉被裡，把所有的煩惱都隔絕在外頭。

　　她快受不了這一切了。

　　※※※

　　「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錯過甚麼精彩的事？」下午的時候，高傑在麥世毓房裡突然冒出這一句。

　　麥世毓隨意看他一眼。「你沒錯過甚麼。」他的注意力回到劇本上。

　　「我沒錯過甚麼？」高傑揚眉。「憑我的第六感，我相信我的確是錯過了某些事，而且非常重要，否則你不會待在這裡心平氣和的寫著完美的結局，而小女傭則不見蹤影。」

　　「這不關你的事，高傑。」麥世毓警告著。

　　「這怎麼不關我的事？你要知道在這種鄉下地方除了無聊還是無聊，沒有卡拉ＯＫ、也沒有小酒館，甚至連個夜總會都找不到，我所習慣的夜生活全變成晚上九點鐘就得上床睡覺，否則，我會發現全棟房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孤伶伶的瞪著空漾的客廳。老實說，我要是不再找點樂子，我可能就會發霉了。」高傑玩起手裡的香菸。「我真不知道當初是發了甚麼瘋，才以為這種鄉下地方可以洗滌我的身心，讓我再度衝勁十足。」

　　「你儘管去找你要的樂子，只要不牽扯到我就行了。」麥世毓心不在焉的說道。

　　「偏偏就那麼巧，我發現你正是我最大的樂子。」高傑好奇的看著他。「這幾天我注意到你一沒見到小女傭就煩躁得很。怎麼？今天還這麼悠閒，你不打算約她出去玩玩？」

　　「她拒絕了。」

　　「拒絕？」高傑先是一陣訝異，然後點點頭。「她的確會這樣做。雖然我只跟她交談過幾句話，但我不得不承認，她是滿特殊的。起碼她不會見了你我這張英俊的臉孔，就發狂似的尖叫起來。」他頗為自負的說道。

　　麥世毓抬頭看他一眼。「我說過，你不能打她主意。」

　　「為甚麼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要我未娶，她未嫁，我當然有權利打她主意！」高傑狡黠的看他一眼。「但如果是朋友妻，那又另當別論了。」他說了那麼多，無非是想從麥世毓嘴裡套出點內幕消息，他在這裡實在是過得太無聊，需要一點刺激，譬如說冷漠、多金的麥世毓突然對一個貌不驚人的小女傭動情之類的事。

　　麥世毓的表情一片空白。「你到底想知道甚麼？」

　　高傑聳聳肩，緩緩吐了個大煙圈，才轉頭向他。「我只是想知道你和小女傭之間進展到了甚麼程度了？別告訴我你們之閑沒甚麼。如果你們之間沒甚麼，昨天你就不會像是個消防隊員救火似的衝出去，而今天早上你也不會和小女傭共進早餐了。」他終於忍不住流露出好奇。「這是不是意味著某件事？」

　　「你何不去約約孟明珠，我相信她對你非常有興趣。」

　　「嘿，你在說笑。老兄，依我的觀察所得，她是對你有興趣，我幾次約她，她連理都不願理我，你以為是甚麼原因讓我來找你排遣這個無聊的下午而不去找那個美麗的女人？」他頓了頓，說道：「總之，廢話少說。需不需要我為你找小女傭過來，你們好好談談？！」

　　「不必了，我們已經談過了。」麥世毓微笑道。

　　「結果如何？她答應你的追求了嗎？我是說，如果她還沒答應的話，或許我也有資格跟你公平競爭甚麼的。」

　　「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高傑，你會在你洗臉的時候發現自己少掉兩顆大門牙。」麥世毓平靜的威脅他。

　　高傑不自覺的摸摸臉。「看來，我是絕不能動她了。但我可以發問嗎？我是說，這是一段鄉下戀曲呢？還是我有可能喝到喜酒？」其實他不必問，也可以猜到答案。

　　麥世毓放下筆，雙臂環胸的盯著他。「我可以保證你很快就聽到喜訊，只要你閉上你的嘴。」

　　高傑眼一亮。「那是說，你們之間真有甚麼？也許我可以幫幫你們，做個現成的媒人還是為你說些好話甚麼的？別忘了，雖然我高傑是個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但在商場上的鐵腕可還沒吃過敗仗，只要我動動腦筋，保證包你事半功倍哦！」

　　麥世毓露出得一意的笑容。「心領了。我已經用我的方法讓她好好的想一想。」他想起早上的情景，泛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看來，我真的很快就能喝到喜酒了。」高傑看了他的表情，咕噥道。他想像著將來麥世毓有妻有子，一副有甜蜜家庭的幸福男人樣，而他卻孤身一人。

　　突然間，他生起一股寂寞之感。

　　也許他真該收收心，認真找個好伴侶。

　　※※※

　　接下來的兩天，麥世毓都未曾見到天愛。起初他告訴自己，她需要時間想想發生在他們之間的事情。但到了第三天，麥世毓便沉不住氣的找張媽，詢問天愛的下落。

　　他暗自決定，若是天愛那副小腦袋瓜子還無法理解他們之間的感情，他曾親自點醒她。

　　張媽瞪著他的眼神彷彿他是個會吃人的怪獸似的。

　　半晌，她才回答他的話：「她出遠門去了。」

　　「出遠門？為甚麼我一點也不知情？」麥世毓感到濃濃的失望。

　　張媽揉著麵糰，露出輕視的口吻。「你是天愛的監護人？還是親人？沒那個必要讓天愛事事都向你報告吧！」

　　麥世毓不理會她的諷嘲，直接問道：「她去哪裡？」

　　「台北。」張媽倒坦白的直接告訴他。反正他又不能在這節骨眼追過去。她打從心底就看不慣這個年輕人，雖然他沒惹過她，也沒甚麼前科紀錄，但她感覺得出來他對天愛小姐心懷不軌。他不適合她，只有阿碩那個年輕詖實的小夥子足以匹配天愛小姐，所以張媽根本就看麥世毓不順眼。

　　「台北？」麥世毓有些吃驚的瞪著張媽。「她去台北做甚麼？」他還以為這幾天沒見到她是她在刻意躲避他，沒想到－－

　　「老實告訴你吧，天愛是為了孤兒院的小孩到台北採購些必需品。」張媽得意道。

　　「那也不必到台北去呀。」而且，她應該先知會他一聲。

　　「跟孟家合作的工廠有些在台北－－孟大小姐免費贊助，所以天愛必須到台北去看看適合孩子們的必需品。」張媽滿意自己編造的謊言。

　　「孟明珠？」麥世毓不敢相信她會這樣好心，但他仍暫時接受張媽的說詞。「天愛甚麼時候會回來？」

　　張媽聳聳肩。「我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一個禮拜之後，說不準一個日子。」

　　麥世毓握緊雙拳。

　　他不知道該對誰生氣。張媽？孟明珠？還是天愛？

　　他真的無法相信她竟然能如此輕鬆，拍拍屁股就走人，而他這個大白癡還以為她需要一些時間弄清他們之間的感情。

　　他真是一個大白癡！

　　他憤怒的走出廚房。

　　※※※

　　楊碩正教著小朋友唱著兒歌，他唱得五音不全，引起他們頻頻的抗議。

　　最後，他手足無措的看著他們。「好吧！你們到底打算怎樣？天愛姐姐不在，你們就將就點。楊大哥再教你們唱兩首歌，我們就去釣魚，好不好？」

　　一群孩子歡呼起來，不是因為他再度大展歌喉，而是楊碩釣魚的技術一流，每回總是滿載而歸，孤兒院孩子們也樂得有口福。

　　他們勉強安靜下來，期待楊碩唱完歌。

　　他正準備大展歌喉時，看見門口一個陌生的身影。

　　楊碩臉上原本溫暖、和煦的表情瞬間充滿冷漠、不屑。

　　「孟大小姐到我們這簡陋的孤兒院有事嗎？」他的語氣嘲諷。

　　孟明珠搖曳生姿的走進來。為了誘惑楊碩，同時也讓他知道她孟明珠不是好惹的人物，她今天特地一大早起來洗頭、美容，做出最能流露出她風情萬種的嫵媚髮型，還特地換上她最昂貴、最滿意的服飾，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正準備去參加某個晚宴的時髦女郎。

　　她所做的一切，無非是要楊碩正眼瞧她，證實她孟明珠的魅力。

　　而現在她露出顛倒眾生的笑顏，期待他眼裡驚艷的眼光。

　　她站在那裡任他－－還有一群小毛頭打量。

　　他的眼神由原先的困惑，轉為恥笑、鄙視。

　　他嘴角提起笑容，不是讚美的微笑，而是充滿諷刺的笑。

　　「孟大小姐走錯地方了吧？我們這裡不打算開甚麼高級宴會，也不是甚麼五星酒店。」

　　「我是專程來看你，」她隨意的瞧一眼好奇的孩子們。「還有他們。」

　　「孟大小姐甚麼時候多了這份閒情逸致想到來看我們？我們可不敢當。」

　　「楊－－阿碩，」她勉強忍住脾氣。「我純粹是好心來看你們，你不歡迎我？」

　　「當然歡迎，任何人來這裡，我們都歡迎他。」楊碩表情漠然。「孩子們，向孟阿姨打聲招呼。」

　　「孟阿姨！」孟明珠叫道：「我還沒那麼老吧？叫我孟姐姐就可以了。」

　　楊碩聳聳肩。「反正都一樣。你看完了吧？」他雙臂環胸，下起逐客令。

　　孟明珠發現自己簡直是在自取其辱，但她還不願意放棄，在楊碩還沒正眼看她，稱讚她之前，她絕不輕言放棄。她孟明珠在美艷的外表之下，也有一顆高傲的心。

　　她強裝出笑容。「其實我不只是來探望你們。那天聽天愛說了好多有關你們的事，我才發現我的生活如此安逸，安逸到讓我有些良心不安呢！」她輕聲細語的把所有的演戲細胞全發揮得淋漓盡致。

　　楊碩根本不吃她這套。「孟大小姐天生命好，而我們不過是賤命一條，哪比得上你生活安逸，茶來伸手，飯來張口，整天傭人伺候得好好的呢。」他沒注意到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皺起小臉，輕輕地拉扯他的長褲。

　　孟明珠緊咬著牙。「你這句話就有些不公平了。雖然我生在富豪之家，但那並不代表我天生就是個嬌嬌女，我跟天愛一樣都是吃過苦，為自己的理想抱負努力的好女人。」她忍不住反駁。

　　他冷笑一聲。「跟天愛一樣？比起天愛，你差遠了。或許妳們是同父母所生，但所得到的待遇卻有天壤之別。不過，現在我倒很慶幸她從小就被送到這裡成長，起碼她沒有像你一樣的個性。你跟她比起來，簡直一個是天，一個是地，當然我的意思是，天愛是天。」他一生中沒說過那麼多刻薄話，但今天他一口氣的說完，原因無它，他根本就瞧不起孟明珠。

　　孟明珠氣得幾乎想撲上去揍他。

　　但她仍擠出難看的微笑，她要保持風度。她孟明珠不是個不懂得保持風度的美女。

　　「我倒想知道在你眼裡，我是甚麼個性？」她冷靜的表情換得他些微的訝異。

　　但他仍回答她：「愚蠢、短視又自以為是、老以為自己可以傲視你底下的人，總之，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所擁有的一切不良個性，你全都有了。」

　　她的牙根咬得都發疼起來了。「阿碩，無論你把我想得有多卑劣、多醜惡，但那都只是你片面的想法，你根本連我生得怎樣都不曾細看，你又怎會知道我天性中美好的一面呢？」

　　楊碩正想反駁，剛才的小女孩終於引起他的注意。

　　「楊哥哥，我想便便。」她擠成一團的小臉顯示她真是憋了很久了。

　　楊碩急忙抱起她。「小傢伙，我馬上帶你去廁所。」他回頭對著小朋友說道：「你們先自己玩，千萬不要跑出去，等我回來－－小傑，你暫時當小隊長。」

　　「沒問題。」十歲的小傑興奮的說道。

　　楊碩連看她都不願看，就抱著小女孩進屋。

　　孟明珠急忙跟進去。

　　「阿碩，我只是希望你給我一個機會，我敢擔保我絕不如你心中所想的那般惡劣。」她仍不死心的遊說。

　　楊碩進了廁所，突然回頭看她。「你說，你是來幫忙的。」

　　「當然。」她趕忙點頭，暗自得看他終於注意到她所說的話了。

　　接著，他就會愛上她，她得意的想道，然後她就能證明她孟明珠的魅力無窮。

　　她在冥想的當兒，感到懷裡多了個重量。

　　是那個小女孩。

　　她幾乎抱不動，若不是他還一手扶著小女孩，她肯定跌個四腳朝天。

　　楊碩看著她。「現在就是你證明你自己的最好時機了。小雲想上廁所，我想你能幫忙吧？」

　　「我？」孟明珠瞪大眼睛。「你叫我做這種事？」她臉上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你不願意？」他揚起眉。

　　「不，不是我不願意。」孟明珠勉強議嘴角微微上揚，這是她所能做到的最高極限。「只是－－我從沒做過這種事－－」她想說她根本不懂，而且她也不適合做這種事，尤其在她穿一襲幾萬塊的禮服之下，竟然要她站在廁所幫一個小毛丫頭大便。

　　她孟明珠不是瘋了，就是在作夢。

　　「楊哥哥，我憋不住了－－」小雲小嘴一撇就快哭出來了。

　　楊碩點點頭。「我是個男人，不太方便幫她，這就交給你了。」他想退開。

　　「等等。」孟明珠先放下小雲。「我真的不會－－」她的假面具破裂了。

　　「你會學會的，更何況你不是一直想證明給我看嗎？我期待著。」楊碩一說完，就走出廁所，還好心的為她們關上門。

　　孟明珠不敢相信自己陷入這種泥沼，她瞪著小雲。

　　「阿姨－－」

　　「姐姐！我還沒老到那種地步吧！好吧，誰叫我來得不是時候，愛逞威風呢！你叫小雲吧！來！告訴我，平時你都怎麼便便的？」

　　「天愛姐姐抱我到馬桶上，一直陪著我，還哼歌給我聽－－」小雲詳細的敘述著。

　　孟明珠翻翻白眼，雖無奈卻也得照做了。

　　她孟明珠算是認栽了。

　　※※※

　　楊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他只不過叫孟明珠幫個小忙，讓小雲上廁所，但現在他懷疑到底是誰在上廁所。

　　孟明珠一襲昂貴的禮服全報銷了，因為她的袖口、前胸全沾上黃黃的，讓楊碩不敢深入瞭解的噁心東西，而她精心設計的頭髮此刻像個鳥窩。

　　突然之間，他有股想大笑的衝動，但一看見她那副表情他就不忍心取笑她，而且－－他還同情她。

　　孟明珠憤怒的瞪著他。「你想笑就笑吧！我沒有權利阻止你，不是嗎？」她根本懶得保持甚麼高尚的風度，尤其在她這麼－－受盡折磨後，她有權發洩她的怒氣。

　　楊碩試圖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我當然不會笑你的。」他轉頭看看同樣情況的小雲。「我想你們都應該去洗一洗熱水澡，那會使你們看起來比較－－清爽些。」他極力忍住想笑的衝動。

　　「我當然必須清洗，我是不可能會以這副模樣回去，但我沒衣服在這裡，你必須先回孟家幫我拿套乾淨的衣服來。」她皺起鼻子，顯然無法忍受自己身上那一股惡臭。

　　「就像你身上穿著的這套？」楊碩不屑的打量它。

　　「沒錯，這是你該做的。」孟明珠高傲的態度表露無遺。

　　楊碩點點頭。「我的確要負部份的責任。天愛有留些衣服在這裡，你可以拿適合的去穿，我想她不會介意的。」

　　「她不介意，我介意。」孟明珠不顧形象的大叫著：「天愛的衣服根本不合我的型。」

　　「從孤兒院到孟家別墅來回需要一個鐘頭，如果你願意髒著身子等我一個鐘頭的話，我就立刻幫你去拿。但別忘了天氣實在是熱得不像話。」

　　孟明珠考慮許久，才勉強笞應。「好吧，反正只有你看見。」

　　他贊同她的話。「是呀，反正只有我看見。你不介意順便替小雲洗澡吧？」

　　她期待的眼神終於如她所願的盯著她，只不過並不如她原先所計劃的。

　　她瞪著朝著她一臉傻笑的小雲。「我從來沒想到，我的剋星竟然是個還不滿五歲的小丫頭。」她憤恨的說道。

　　「而且她腦部受過傷。」楊碩突然輕聲說道。

　　孟明珠訝然。「她－－」

　　他點點頭。「她是棄嬰，顯然她的父母因為某種原因不要她。」他的臉上突然出現憤慨的表情。「既然不要她也就罷了，也不必把她弄成這副樣子。你絕沒想到我和天愛發現她的時候她幾乎快餓死了，弱小的身體上還有被虐待的痕跡－－」楊硯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就氣憤極了，幾乎說不下去。

　　孟明珠愣住了，她的眼光不自覺的移到小雲無邪的笑容上。

　　以往她對父母虐待出生子女的報導也略有耳聞，但卻是頭一次親眼見到。她的心底突然生起莫名的情愫，為這些受虐兒童感到心痛，也為自己幸福的童年感到慶幸－－

　　楊碩聳聳肩。「所幸，她被我們發現了，現在她也能擁有自己快樂的童年，這是我和天愛共同的心願，能看見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能幸福、快樂。」他揉著小雲細柔的頭髮。

　　「你跟天愛－－很合得來？」孟明珠突然感到一絲妒意。

　　她竟然在妒忌自己的妹妹！

　　談到天愛，楊碩的嘴就笑得合不攏。「天愛是個好女孩，她跟任何人都合得來，每個人都好喜歡她。」他憐愛的說道。

　　孟明珠看見他的神情，不禁感到灰心。「而我卻是個人見人厭的人。」她喃喃道。

　　楊碩並沒有回答她的話，他只說：「快帶小雲去洗澡，你們再待下去，整間孤兒院準被你們給薰臭了。」他笑道。

　　孟明珠這回倒沒抱怨，她抱起滿身臭味的小雲。「小雲，我們去洗澡了。」

　　她的目光未曾稍停留在楊碩的臉上。

　　※※※

　　三十分鐘後，孟明珠牽奢煥然一新的小雲走進客廳。

　　楊碩立刻站起來。

　　他的眼光望著她的身上簡便乾淨的牛仔裝，還有她綁成馬尾的長髮。

　　她注意到他了。她抬起頭來朝他嫣然一笑。「我們夠乾淨了吧？小雲，你認為我們能通過檢驗嗎？」小女孩點點頭，顯然在短短的數十分鐘裡，她已經贏得小雲的友誼。

　　楊碩看著她白淨的臉，好一會才說道：「你沒化妝。」

　　她聳聳肩。「天愛沒留下任何化妝品，這套衣服還是我從她衣服堆裡找出來勉強能穿的。」

　　「但我認為現在的你才是最好看。」楊碩真心的說道。

　　她看著他。「你在說謊，每個女人都需要靠外在的裝扮來贏得男人的心，你現在會這樣說無非是感激我所做的一切。」

　　「我從來不說謊話。你清新淡雅的模樣比你濃妝艷抹的打扮漂亮多了。你何不照照鏡子，我相信你會在鏡中看見一個真實的自己。」他補上一句：「我不懂你為甚麼如此掩藏自己未施胭脂卻清麗可人的臉，尤其你換上的牛仔衣比起那套拘束的禮服帥氣許多。你這樣－－很美。」

　　他從未如此稱讚過天愛，而且還忍不住一直稱讚。

　　但他就是如此自然的對明珠說出來了。

　　孟明珠突然臉紅了。

　　她這輩子從沒這樣尷尬過。

　　許多男人也曾稱讚過她的美貌，將她視為天之驕女，她可以說是在讚美聲中長大的，但她從沒為男人的讚美而臉紅過，因為她將一切視為理所當然。

　　只除了現在。

　　非但如此，她的心裡似乎還有一股－－愉快、舒適的感覺，她已經許久許久沒經歷過這種幸福的感受，自從她在演藝圈起浮不定－－

　　楊碩利落的抱起小雲，兩眼直視她。「既然你來了，有沒有興趣跟我們一起去釣魚？」

　　她本想答應點頭，但臉上又有一絲猶豫。

　　「不要告訴我，你怕魚。」

　　「不是怕魚，是怕－－蚯蚓，你不覺得用它當餌，很噁心嗎？」

　　他難得的大笑起來。「好吧！既然你不敢碰餌，我自願幫你準備好一切，你只需坐在那裡等魚上鉤，但有一個條件，你必須幫我照顧孩子們。」

　　孟明珠看了看小雲，嘴角浮起的不再是自傲、誇張的笑容，而是真誠的微笑。

　　「既然我都能征服一個小女孩的心，我想那群孩子也難不倒我。」

　　楊碩滿臉笑意。「那我們還等甚麼！」

第五章

　　天愛回到孟家別墅已經是一個禮拜後的事了。

　　若不是她沒理由繼續停留在台北，她根本不想回來。

　　因為她不想面對麥世毓。

　　想起麥世毓，她就感到煩躁不安，心中一片混亂。她原本是為了孟明珠才接近麥世毓的，卻沒想到麥世毓似乎對她頗為鍾情，而她－－想到那天的吻，她的臉蛋彷如火燒似的滾湯起來。她原本打算終生不談戀愛、不結婚，為孤兒院付出她的一切、她的歲月；但經過那一吻後，她的心似乎已沒原先那般堅定－－她感覺得出麥世毓對她真有情意。

　　而她也不是一點感覺也沒有－－

　　她輕輕地嘆口氣，為這份惱人的感情皺起眉頭。她與麥世毓根本是南轅北轍、完全兩極化的人，他們之間根本沒希望的－－

　　「如果我猜得沒錯，眼前這位小姐又嘆氣、又皺眉的，顯然是為了某件事而煩惱，我是否能請問，她所煩惱的對象是不是我呢？」熟悉、揶揄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她直覺的抬頭，看見她最不願意卻又最想見到的人雙臂環胸的站在樓梯間。

　　他嘴角一揚。「一個禮拜不見，忘了我嗎？」他的口氣仍然如此狂妄。

　　她盯著他，暗贊自己的冷靜。「我當然沒忘，麥先生。」

　　「麥先生？看來我們又回到起點了。是甚麼因素讓我從麥世毓改為麥先生的，我以為我們能進展到世毓的階段。」他的語氣中滿是嘲諷。

　　她毫不考慮的回答他：「你我應該都很清楚是甚麼『因素』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不可能再當普通朋友了？」他的平靜倒讓天愛有些吃驚。

　　但她還是點頭。「沒錯。」

　　「沒關係。」他注意到他的答案引起她有些不敢置信的表情，他微微一笑，補上一句：「我們之間可以更進一步。」

　　她實在厭倦了他的自以為是。「你根本是在自說自話。我無法理解當初我為甚麼會以為我們是朋友！」她終於忍不住怒火上昇。

　　他依舊平靜的回視她。「因為你無法忽視我的魅力。」

　　她啞然了，然後她斜睨著他。「你太自大了。你以為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應該匍匐在你腳底下，任憑你的使喚，只因為她們無法抗拒你自以為存在的魅力？」她刻薄的問道。她就是忍不住想反駁他自大的言詞。

　　即使對他的好感是不爭的事實，但她就是受不了他狂傲的態度。

　　他聳聳肩。「我不希罕全世界的女人，我只在乎一個女孩。你應該知道她是誰。」從他嘴裡說出來是那樣的理所當然，他的眼神表露出他話裡的真實性。他真的不在乎其他女人。

　　只在乎她。

　　天愛默然了，因為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她都無法回答自己，更何況是對他了－－

　　麥世毓注意到她的表情，長嘆口氣。「我以為一個禮拜就夠你思考清楚了。」

　　她抬起頭來。「很多事你並不瞭解－－」她想為自己辯護。

　　他厭煩的揮揮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或許我不瞭解其他事，但唯獨對一件事情，我相當清楚。你，天愛，是我麥世毓這輩子頭一個對她動感情的女孩，如果你打算拒絕我，我也可以很明白的告訴你，我不接受這個答案。」他的狂傲真是無人可比。

　　天愛原先的感動在聽到他最後一句話時，轉變成熊熊怒火，無法壓抑。

　　「你是說，我只有一個選擇。」她瞪著他的眼神足以殺死他。

　　他悠閒的點頭。「你真聰明。」

　　「很遺憾的，我恐怕要令你失望了。」她說道：「在我的計劃之中，並不打算加上一個自大、狂妄不羈的追求者。而你，麥世毓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我以為那些個性全改掉了呢。」

　　「哼！」天愛嗤之以鼻，不以為然。

　　他嘖嘖輕嘆。「也許有一天，你會愛上我這樣的個性也說不定！」

　　「麥世毓，你簡直是個自戀狂，病態到極點！」

　　「好吧，就算是吧，但那並無損於正發生在你我之間的事情。」他認真的看她一眼。「我以為你對我有好感的。」

　　「當然有，不過那得先革除你自大、狂傲的個性，你做得到嗎？」她存心給他難題，讓他知難而退。「人家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喔！」

　　「在我麥世毓的眼裡，沒有不可能的事。」他毫不考慮的說道。

　　「你這句話就含著自大，你還想改變本性？」她好笑道。

　　他聳聳肩。「無論如何，我不打算放棄我所想要的一切。」他平靜的盯著她。「不論你是否答應，我都決定追求你。」

　　天愛氣得咬牙切齒。「既然你都已經決定了，又同必再問我的感覺？」

　　他仍舊是一派輕鬆。「我只想先讓你做好心理準備。附加一句，楊碩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你簡直無可救藥。」她氣呼呼的說著：「台北漂亮的女人滿街是，你閉著眼睛隨便挑一個都比我好太多了，你何必對我窮追不捨？」

　　「我不知道你這麼不在乎我。」他眼裡帶著受傷、難過的表情。「而我竟然還像個傻瓜似的以為你對我有好感。」他放軟了聲調，口氣中仿彿有著莫大的痛楚。

　　天愛向來吃軟不吃硬，她的神色變柔了。「我不是對你不在乎，更不是對你沒好感，只是－－」

　　「你的意思是，我還有希望？」他垂下的黑眸裡隱約透露出得意。

　　她輕嘆口氣。「我只能說，我這輩子打算獨身一人。」她語重心長道，換來他驚訝的注視。

　　「你有難言之隱？」他困惑之中帶著好奇。

　　她突然煩躁起來，走到盆栽面前，了無思緒的撫摸著葉片。「其實還是有很多好女孩適合你的，例如孟小姐－－」

　　他不耐煩的打斷她：「我想聽理由，而不是藉口。誰最適合我，我自己心裡明白。」

　　她轉過身，從大鏡框後瞪著他。「我也很明白我不適合你，不適合任何男人。」

　　「為甚麼？」

　　「因為－－」她差點說出真相。「我－－就是知道。」

　　「也許我該問張媽。」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她似乎很瞭解你。你希望我去問她嗎？還是你自己來告訴我？」他只給她兩個選擇。「我有權知道，畢竟付出感情的一方是我。」

　　「我－－」天愛舔舔唇，在她深邃的眼眸突然閃過一抹堅定的神情。「我是個『掃把星』。」她一鼓作氣說出來，清秀的臉蛋上充滿悲哀。

　　「『掃把星』？」他困惑的重複，然後怒氣跟著出現。「你是在搪塞。」

　　「我不是搪塞。」天愛以同等的氣憤說道：「我真的是個『掃把星』，只要有我的地方就會出現災難，沒有一處能倖免。」

　　他愣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

　　「你笑甚麼！我是說真的。」她握緊拳頭，恨不得打醒他。

　　他笑得差點岔了氣，等到勉強止住笑意後，他開口說道：「你以為這是真的，是不是？」

　　「你不信？」

　　「絕對不信。」他恢復正經。「只要是知識份子都不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甚麼『掃把星』！全是騙人的。」

　　「但我說的是真的。」天愛堅持道。

　　他眉一揚。「我跟你在一起這麼久了，我倒沒遇見過甚麼倒楣事。」

　　她困惑的皺起眉頭。「也許－－因為我們還不太親近，所以對你根本還起不了作用。」她頗為認真的說道。

　　麥世毓眉頭深鎖，他注意到天愛是真的相信她自己是「掃把星」。

　　「天愛，如果你是想以這種無聊藉口打發我，我得說那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他試圖以輕快的語氣說道。

　　天愛更困惑了。「你不信？還是你不怕？」

　　「都有。」他還是一派輕鬆自若的神色。「我不會因為某種無聊可笑的說法而停止追求你。」

　　她半張著嘴，有些心喜，也有些不敢相信。

　　她不是對麥世毓沒有感情，如果她不是「掃把星」，她一定會毫不考慮的接受他的追求。

　　但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我孟天愛仍然是個「掃把星」，而麥世毓卻是值得更好的女孩去把握的。

　　「天愛，你不相信我？」他打斷她的冥思。

　　她抬起頭，動容的說道：「我當然相信你，但我不能害你。」

　　他無奈的嘆口氣。「我說過我不信這些無稽之談，如果你打算讓我就此打退堂鼓，我再聲明一次，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他堅定的說道。

　　「但有事實證明。」她脫口而出，因為她不想傷害到他。「我的父母就是因為我，事業一度瀕臨破產的地步，若不是他們及時送走我，他們現在也不可能會有如日中天的事業。」她哽咽道。

　　麥世毓滿臉憤慨。「你是說，他們為了一己之利，而送走你？」他頓了頓，懷疑的看著她。「我記得你說過，你從小就被送到孤兒院，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

　　她愣了會，迅速轉動腦子，她點點頭。「沒錯，這一切全是院長告訴我的。她不願意讓我知道我父母到底是誰，姓甚麼，家在哪裡，她希望我一切從頭來過。我只知道從我一出生，家族企業就莫名其妙的開始出問題，大筆的投資全成泡影，甚至有人捲款潛逃，直到我被送到這裡，一切才恢復正常。想想看，我這不是『掃把星』是甚麼？麥世毓，對於你，我只能說聲抱歉，我真的不想害你。」

　　她說出部份真相。

　　他還是不敢相信。「你以為我聽了這些會退縮？」

　　「如果你想保住你大好前程的話。」

　　他嘴角後微一笑。「很遺憾的，我發現我貪心的想要兩者兼顧，前程和你。現在你只要告訴我，你對我到底有沒有感情，男女之間的感情？」他期待的問道。

　　天愛猶豫許久，才扶著鏡框微微的點頭。若不是他看得仔細，真是很難發覺呢！

　　但他還是發現了，他一個大跨步輕輕摟住天愛柔軟的身子。

　　「既然如此，我們何不任彼此間的感情繼續發展下去呢？」

　　「麥世毓，難道你還沒聽清楚我的話嗎？也許我該－－」

　　他打斷她：「你現在所應該做的就是把你腦袋裡所有不該存在的思想一併掃除。」他停了會，摟緊懷裡的人兒。「如果我因為這種無聊的事放棄你，我就太傻了。我現在可以很明白的告訴你，我不相信你是『掃把星』，一點也不信。就算你是，而且是全世界最可怕的『掃把星』，我也不打算放棄你，你聽清楚了沒？」

　　他嚴肅的語氣彷佛是在宣佈一件多重要的事情似的。

　　天愛好感動，忍不住輕輕啜泣起來。

　　麥世毓呆住了，他慌張的從口袋裡找手帕遞給她。

　　「天愛－－」他想安慰她，卻不知該說些甚麼。或許他是全世界最自大、最狂傲的男人，但對於哄女人他根本抓不住絕竅。

　　她吸吸鼻子。「你真的不後悔？」她柔柔的問道。

　　「拿我麥世毓的名聲發誓。」他平靜的說道，看著她梨花帶雨的臉，他有著莫大的不忍。

　　「從來沒人對我說過這些話－－即使是我的父母－－」她哭著，忍不住投入他的懷裡。

　　在她的心裡從沒忘懷過她父母送她到鄉下的事實。她曾試圖為他們找理由，但幼小的心靈卻還是受到嚴重的傷害，直到現在。

　　她不冀望自己錦衣玉食，也不在乎她的父母為她們掙得多少財產，她只要父母正眼瞧她一次，沒有恐懼、沒有視她如蛇蠍。

　　而現在，這一個男人做到了。

　　他甚至不理睬那些鐵證如山的事實，他只在乎她，在乎她孟天愛這個人。這叫她如何不感動，如何能不付出她的感情呢？

　　麥世毓看得好著急，他慌張的拍著她的背。「天愛，別哭了－－算了！哭哭也好，把所有的不滿全部都發洩出來，從今以後你只有快樂，再沒有人敢那樣對你了。」他輕聲說道。

　　他的溫言軟語令她更加激動，不住落淚。

　　他就一直站在那裡，拍著她的背。

　　許久，她才勉強止住淚水。在淚眼迷濛下，她看見世毓的襯衫早已濕了一大片。

　　她歉然的抬起頭。「對不起，讓你陪著我像個傻瓜似的一直站在這裡，還弄濕了你的襯衫－－」她哽咽著低聲說道。

　　「這是我的榮幸。舒服些嗎？」他關心的問道，連看一眼他昂貴的襯衫都沒看。

　　她羞赧的點點頭。

　　他微微一笑。「一切都過去了，天愛！」他托起她的頭，盯著她，眼裡有一股嚴肅、認真的意味。「我希望今天你已經為以前不公平的一切哀悼完，也流完眼淚了，因為從今以後，我不想見到你哭，我要你快快樂樂的，打從心裡的快樂，好嗎？」

　　她點點頭，破涕而笑。「謝謝你，麥世毓。」

　　他迅速的摟她一下，然後放開。「很晚了，從台北到這裡，你也累了吧！先睡一覺，睡醒了，甚麼事都雨過天晴。」他哄著她。

　　她的眉頭又皺起來。「麥世毓，我還是認為－－」她真的不想害他。

　　他不耐煩的遮住她的嘴，兩眼直視她。「如果你不打算回房去睡覺，我倒真的很想變成大色狼。」他閃動著狡黯的眼神。「也許你想再試試那天早晨－－」

　　她紅著臉匆匆的打斷他。「我去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吧。」她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了。

　　麥世毓不得不忍住笑容，他親密的吻一下她的額頭。

　　「晚安。明天你一覺醒來，就是新的開始，你不再是『掃把星』，而我麥世毓也要展開熱烈的追求。」他難得謙虛的補上一句：「如果你允許的話。」

　　她輕輕地笑了，一股滿足的歡愉浮上她的心田。

　　她愉快的點點頭。「我答應你。」說完，她的臉微微泛紅。

　　這意味著，她願意接受麥世毓的追求。

　　她不後悔，就目前而言。

　　她對麥世毓的感情決定讓她放膽一試，或許是因為他不在乎她是個災難，也或許是近日的相處促使她做出這個決定。

　　但她敢肯定，麥世毓在她心中的地位高於任何一個人，包括她的父母。

　　她願意嘗試他們之間任何可能發生的事，當然其中必須包括忍受他自大狂傲的個性，但她一點也不介意。

　　她只希望他們之間的感情能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她就心滿意足了。

　　※※※

　　天愛一向早起，但她從沒料到竟然會有一個女人比她更早起。

　　當她走進廚房，看見張媽身旁的背影時，不禁懷疑昨晚、還有今天的一切，是否全是南柯一夢？

　　「姐，一大早你在廚房做甚麼？」天愛忍不住盯著孟明珠一襲輕爽利落的襯衫，還有泛白的牛仔褲，印象中，她從沒見過孟明珠打扮成這般簡便的模樣。綁著馬尾的孟明珠轉過頭來，更令天愛驚嚇得差點叫出來。

　　她啞然的瞪著未施胭脂、臉上沾著幾抹麵粉的孟明珠。

　　「姐，你－－」她說不出話來了。

　　孟明珠親切一笑。「別緊張，我在做蛋糕。如果你願意，我會切一點給你嘗嘗，那是說如果你有勇氣嘗試的話。這是我頭一次做蛋糕，要不是張媽在旁教我，我一定會為了它發瘋的。」

　　天愛眨眨眼。做蛋糕？孟明珠？

　　張媽笑得合不攏嘴來。「天愛小姐，大小姐這一個禮拜改變了不少，又學做家事、又學煮菜，要不是我親眼看見，我還以為認錯人呢。」

　　天愛茫然的搖搖頭，懷疑是甚麼因素讓孟明珠改變那麼多。

　　張媽為她解笞一切：「待會兒，阿碩要來接大小姐。今天他們要帶孤兒院的小朋友們去野餐呢！天愛小姐，你有沒有興趣跟他們一塊去？」張媽想為天愛和楊碩製造機會。

　　天愛眼睛盯著孟明珠。「張媽，我跟姐姐有事談談，你先送早餐給那些早起的鳥兒吃吧！」

　　張媽有些怨言，並不想離開廚房。「我懷疑那群大小姐帶回來的人是早起的鳥兒還是蟲子。」但她還是不情不願的捧著一大盤三明治走出去。

　　孟明珠一看張媽離去，急忙坐到天愛身邊，她的眼神似乎閃爍著天大的秘密。

　　天愛首先開炮了。「姐，你是為了報復阿碩嗎？」

　　孟明珠沉默了會兒。「起初或許是，但現在－－不是了。」她雙頰染紅。

　　天愛眼一亮，認為她話中有話。「你是指你愛上阿碩了？」她為孟明珠高興。

　　「我不知道－－」孟明珠顯然有些不安。「其實我自己也困惑了。我是說，起初我是真的想報復阿碩，可是在不知不覺中，我似乎陷下去了。」孟明珠急於表達自己的感情。

　　「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向來愛美，甚麼東西都力求完美，從小嬌生慣養的；但現在你看看我，一身樸素，會者菜、洗衣，反正主婦應該會做的事，我差不多都學會了，這一切全是阿碩教我的。」她臉蛋泛紅，健康的膚色看起來比濃妝艷抹還要漂亮百倍。

　　天愛簡直不敢相信。「你會煮飯、洗衣，這一切全是你聽阿碩的話學的？」

　　孟明珠點點頭。「雖然菜大半都焦黃，洗衣服也常把泡沫佔得全身，但阿碩從來不嘲笑我，他只是糾正我的錯誤－－我承認現在的生活雖然沒有以前多采多姿，但卻在平實的生活中找到另一份恬淡的快樂，那種感覺是從來不曾有過的。」

　　「姐，你真的改變了很多。」天愛想起一點：「你不再想要報復阿碩了嗎？」

　　「當然不。我－－我懷疑這可能是老天在捉弄我吧，現在我對阿碩－－天愛，你愛阿碩嗎？」孟明珠認真的問道。

　　天愛眨眨眼，迅速搖搖頭。「我一向視他如兄長。」急忙澄清。

　　孟明珠彷彿鬆了口氣。

　　這一切全看在天愛眼裡。

　　「姐，你愛上阿碩了。」

　　「是嗎？」孟明珠又開始不安起來。「不過，我是個習慣生活在掌聲裡的明星，過慣了五光十色的日子；而他卻是一個打算一生照顧孤兒院的鄉下男人，我有可能會愛上他嗎？我是說，我想我不可能會安於這種平淡生活的。」

　　「姐，你只要問問你自己，你跟阿碩在一起快樂嗎？」

　　「當然快樂，否則我也不會猶豫這麼久了。」孟明珠看她一眼。「可是，他似乎另有意中人。」

　　「誰？」天愛倒挺好奇的。

　　「你。」孟明珠單刀直入。「我知道他對你的感情非比尋常，也不是甚麼兄妹之間的友情，他是真的喜歡你。」

　　天愛看了孟明珠好久，才緩緩說道：「現在呢？他還是對我有『非比尋常』的感情？」

　　孟明珠搖搖頭。「起初，他老在我面前說你好，嘲笑我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我很不服氣，就甚麼事都跟他搶著做，例如小雲每天洗澡都是由我一手負責的－－」

　　「小雲？」天變更加訝異了。「姐，你也知道小雲腦部受過傷嗎？」

　　孟明珠點頭。「我鄙視她的父母，我沒想到這世界上竟然會有人會殘忍到連這樣可愛的小孩也傷害。現在我每天都抽空過去孤兒院陪陪她，還有那一群孩子。」

　　「包括阿碩？」天愛含笑問道。

　　孟明珠紅著臉點點頭。「最近，他對我比較好些，沒再嘲笑我做的飯菜難吃，而且他還能面不改色的吃完整盤菜－－」

　　天愛真的佩服楊碩的忍耐力。

　　「我得說，阿碩對你有相當程度的好感。」天愛柔聲道。

　　「真的？」孟明珠像每個戀愛中的人一樣，對任同事都抱著懷疑的態度。

　　「當然，沒有任何男人能忍受他的胃遭到莫大的虐待，除非他愛上造成他胃病的女人。」

　　孟明珠忍不住笑開了。「你說的是真的？雖然他最近對我好多了，也常邀我陪著他還有那群孩子玩，但我想他喜歡的還是你。」說到最後，她的臉充滿落寞。

　　天愛輕輕地笑起來。「姐，沒有男人會放棄他眼前的好女人的。你瞧，你為了他改變自己，他要是再看不出你的心意，他就真是個瞎子了。」

　　「我穿這樣沒別的意思，純粹只是為了舒適而已。」孟明珠辯道。

　　天愛輕哼一聲。「或許吧。但我是真的希望你們會有好結局。一個是我的親姐姐，一個是我的好朋友，我真的希望你們能在一起，你們是很相配的一對。」

　　孟明珠嘆口氣。「這正是我所煩惱的。就算我和阿碩彼此相愛，又有甚麼用！我擔心我忘不了台北的夜生活，還有我曾擁有過的多采多姿的生活。」

　　「姐，認清你自己究竟想要甚麼，別為了阿碩勉強自己，這樣只會使你不快樂，而且也會害了阿碩的。」天愛真誠地勸她。

　　孟明珠點點頭。

　　在毫無預警之下，楊碩開了後門走進來。

　　他已經是這裡的常客，沒有必要再敲門。

　　「阿珠，你準備好了沒？小雲吵著要見你呢！」他話才說完，就看見天愛。他滿臉歡欣。「阿愛，你回來了？台北之旅如何？」奇怪的，這一回，他不再結巴了！

　　天愛點點頭，對他稱呼孟明珠的方式十分震驚。「阿碩，我剛才沒聽清楚你叫姐甚麼？」

　　「阿珠呀！」楊碩困惑的重複著。

　　天愛笑得忍不住嗆到了。

　　楊碩趕緊輕拍著她的背。「你還好吧？」

　　「我很好－－只是想不到姐竟然能忍受這種叫法。」她沒說出以前孟明珠最忌諱這種叫法，會讓她感覺好像在叫豬一樣。

　　明珠紅著臉，捧著變形的蛋糕慢慢走過來。「此一時彼一時嘛！」

　　楊碩瞪了一眼她的蛋糕，沒有吭聲。「我們可以走了？阿愛，有沒有興趣跟我們一塊去玩？小傑還有其他小朋友都很想念你。」

　　「可惜天愛今天沒空，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麻煩請你的手稍為換一下地方。」不知何時，麥世毓走進來，站在他們的身後。

　　楊碩立刻縮回手。

　　天愛回頭看見他，微笑中帶著些許的羞澀。「早安，麥世毓。」

　　「早安，天愛。」他朝她微微的一笑後，看向楊碩和孟明珠。「看樣子，你們似乎要去野餐？」

　　孟明珠眼尖的發現麥世毓的手停留在天愛的肩上。「麥先生一定沒興趣參加吧。」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不會傻到想做電燈泡，事實上我和天愛另有安排。」

　　阿碩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向孟明珠。「既然如此，阿珠，我們可以走了吧！小雲他們一定等得不耐煩了。」他突然拿出手帕替她擦拭臉上的麵粉，好像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阿珠？」麥世毓喃喃道，引起天愛的微笑。

　　孟明珠包裝著蛋糕。「你想孩子們見了蛋糕，會不會吃不下去？」她擔心的問道。

　　楊碩連想都不想。「他們不吃，自然有人包辦。」楊碩指的是自己。

　　天愛終於忍不住開心的笑起來。

　　孟明珠想裝出生氣的模樣，但她臉頰卻浮出一抹嬌羞的紅霞。

　　「你真會全部吃完？」孟明珠忍不住問道：「這是我第一次做蛋糕，你剛才也見了那樣子，可能會讓你瀉肚子－－」

　　楊碩聳聳肩。「那並沒甚麼大不了的。我吃過比這更糟的食物。」他指的是她的菜。

　　天愛大笑起來。

　　孟明珠狠狠瞪她一眼，不知道該氣誰。「算了，當我沒問好了。」

　　「既然你的問題問完了，我們可以走了？」

　　她點點頭，正想抱起蛋糕盒，被楊碩搶先一步提了起來。「阿愛，改天有空來看看孩子們。」

　　「我一定會過去的。」天愛含笑道。

　　孟明珠向他們道別後，就和楊碩一塊走出廚房。

　　「我想，如果是我，我可能不會因一時的善心而拿我寶貴的生命當賭注。」麥世毓等他們離開後開口道。

　　「甚麼意思？！」

　　「意思是，就連我也不敢輕易答應嘗那盒子裡的蛋糕。」

　　「那是因為你並不愛做蛋糕的人。」

　　麥世毓輕笑起來。「楊碩跟你說話的時候，似乎不再結巴了。」

　　她回過頭。「阿碩結巴？我怎麼沒注意到？」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只一逕的喃喃自語：「那只代表一件事：我少了個情敵。」

　　「麥世毓！你到底在說些甚麼？」天愛瞪著他。

　　他聳聳肩。「沒甚麼。我只想說，阿碩和阿珠簡直是絕配。」

　　「是呀！」天愛開心道：「他們是相當登對的一對。」

　　「我們呢？」麥世毓突然問道。

　　她狡黠的看他一眼。「我記得有人說過『追求』兩個字。」她的心情愉快。

　　他吻一下她的秀髮，然後笑道：「沒錯，追求正開始。」

　　※※※

　　美麗的藍天、純潔的白雲，麥世毓牽著天愛的手走在大道上一起散步、聊天。

　　他們聊政治、聊藝術、聊彼此之間的職業，還有麥世毓對寫作的熱愛及他在台北的茶屋。

　　麥世毓正侃侃而談他努力的夢想時，一隻野狗突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直朝他們衝來。

　　麥世毓毫不猶豫的把天愛推到安全距離，自己也閃到一邊，沒想到那隻野狗緊追著他不放，還朝他撲過去，逼得麥世毓不得不反擊，只不過最後他身上也多了幾處傷口。

　　天愛立刻帶他到醫院打預防針，在途中，車子一連爆胎兩次。

　　麥世毓非常懊惱。一怒之下狠狠踢了車子一腳出氣。

　　結果，他除了到醫院打預防針之外，還順便看腳指頭的骨折。

　　而天愛陪著他回孟家別墅後，盆栽突然掉下來，若不是他閃得快，此刻他已經送院急救，生死未卜了。

　　當他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好不容易等所有工作人員慰問完，打算和天愛獨處一會時，張媽端來的燉湯竟不小心的灑了他一身濕。

　　他幾乎是忍無可忍的進浴室換乾淨的衣服，等他換洗出來時，看著天愛紅著眼睛坐在他床邊。

　　他一枴一拐的走近她。「天愛，別哭，我又不是出了甚麼危險的事。」他以為她是太過擔心他。

　　她直搖著頭，扶著他躺上床。「都是我害你的。」她吸吸紅鼻子。

　　「你害我？」麥世毓大笑一聲。「你在開玩笑。我們只不過散步時碰到一隻不該出現的瘋狗，而我的骨折是我的脾氣太急、太壞造成的，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而這全因為我是個『掃把星』。」她輕聲泣道。

　　「天愛！我說過這不關你的事。你以為那隻瘋狗是你引出來的？」麥世毓根本不信這套。

　　「盆栽的事又怎麼說？」

　　「這一切全是巧合，要不然今天必定是我的惡運日。」他放柔聲音。「再說，你若真的是『掃把星』，為甚麼你自己一點事都沒有？」

　　她也困惑的抬起頭望著他。「我不知道，也許是－－」

　　「也許這根本與你無關。」麥世毓替她說完：「這一切全是因我而起，與你無關。」他再度聲明。

　　「你真的不信我是個『掃把星』？」她有些期待的問道。

　　他堅定的點點頭。「這只是巧合，你最好別在我眼前淨說那些無稽之談。我是病人，病人至上。」

　　她浮起帶淚的笑容。「病人至上。」她附和他。「你想吃些甚麼？」

　　「我的確餓壞了，但在此之前，我想我這個病人有權要求一個吻來安慰我虛弱的身體。」他頑皮的彷彿是個孩子。

　　她不說二話的親親他的額頭。

　　「好啦！說吧，你想吃些甚麼？」

　　他愣了會兒。「這就是我所期待的吻？」他不敢相信的問道。

　　「顯然是。」她掩不住笑容。

　　他開始撒起嬌來。「沒想到我今天受了這麼多苦，竟然只得到這種程度的慰問，也許我該讓車撞或甚麼的，或許－－」他無法再說下去，因為她的小手已經遮住他正在說話的嘴。

　　她瞪著他。「你不要亂說話。」

　　他指指自己的嘴。

　　她紅了臉。「一個吻？」

　　他點點頭。

　　她放開他的手，輕觸他的唇，她原本打算蜻蜓點水一下就夠了，沒想到他突然抱住她，熱情的吻著她。

　　半晌，他才鬆開手。

　　她臉蛋上滿是紅暈，鮮紅欲滴的紅唇愈發動人。

　　他咧嘴笑道：「第一次我吻你，被你摔在地上。另一次，我吻你，被你狠狠的打了一巴掌，這次，可沒甚麼後遺症了吧！」他笑得合不攏嘴。

　　她含羞的瞪著地。「你要再敢試一次，我會考慮讓你再躺在地上一次。」她故意裝成凶狠狀。

　　他哈哈一笑。「我現在是病人，病人至上。更何況你也不忍心讓我受到傷害，是不是？」

　　她不再說話，只因她知道這是事實。無可否認的，她對於麥世毓的感情已在不知不覺中放下許多，多到令她無法想像－－

　　她故意雙臂環胸。「我是不忍心讓你受到傷害，但我可以避不見面。」她故意逗他：「你腿不方便下樓，或許我應該到孤兒院住個幾天再回來。」

　　「好讓我受盡相思之苦？」他嘆口氣。「真是最毒婦人心。」

　　她抬起頭看他。「如果你肯在吻我之前，徵求我的同意，我相信剛才你絕對不會聽到我提的建議。」

　　他睜大眼，故作無辜狀。「我徵求過你的同意，你也答應了。你忘了嗎？」

　　她粉頰開始泛紅。「我當然沒忘。但我所同意的只是蜻蜓點水式的小吻，而不是像－－像－－」她結結巴巴，不好意思說出來。

　　他嘴角懶洋洋勾起。「我相信我並沒同意我要的只是你所謂的蜻蜓點水的小吻，事實上我從不認為那是個吻。」

　　她臉孔一擺，略帶醋意。「這是理所當然。畢竟你會以你『那種方式』吻過不少女人，不是嗎？」

　　他含笑。「你在吃醋。」他根本是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我沒在吃醋。」她漲紅臉。

　　「你在吃醋，而且我得告訴你，你的醋全都白吃的。」麥世毓微笑的坦白。「或許以前有你所謂的女人，但以後只有一個女人，如果你夠聰明的話，你應該想像得到誰是那位幸運兒。」他恢復自大的口氣。

　　「幸運兒？」她就是忍不住跟他吵嘴，雖然其中並沒敵意在內，而且她必須以凶狠的面具來掩飾她內心的羞赧。「我同情那個女人，因為她必須忍受你自大、狂傲的個性。」

　　「我以為我全改了呢！」他故作訝異。

　　「顯然沒有，而且有愈來愈囂張的氣勢，我想或許該留你一個人好好懺悔。」她放意走向房門。

　　「天愛，你要去哪兒？」

　　「孤兒院。」她得意的說道。

　　他顯然信以為真。「你真要留下我？我是病人。」

　　「我知道，病人至上。但護士也需要時間休息！」

　　「我不反對你休息，但起碼你也不必到孤兒院。」他還是有些擔心楊碩舊情復燃。「也許等我傷好些，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了，你好好養傷，我叫張媽上來照顧你。」她偷偷笑著。

　　「我不要。」他像個孩子似的抱怨：「我只要你陪著我。」

　　「很顯然的，我不可能一直陪著你，麥嬰兒。」

　　他心中閃過一計，掙扎的坐起來，想故意摔一跤以博得她的同情。

　　如果幸運，他還可能得到另一個吻。

　　「麥世毓，你想幹甚麼？小心！」她看見他突然站起來，似乎想阻止她離去，卻力不從心摔了一跤，呻吟聲從他嘴裡傳出來。

　　她急忙奔到他身邊，扶他坐起。「麥世毓，你沒事吧？」

　　他閉上眼，極力忍住痛苦。

　　「天愛，記得我說過，這一次吻你，沒甚麼後遺症嗎？」他泛白的嘴唇說道。

　　她急著點點頭，然後注意到他的眼睛痛苦的閉著。

　　她回答：「是的。麥世毓，你哪裡不舒服？」

　　「這一次，換來我另一隻大腳指的骨折。」他緊靠在她的懷裡。

　　「甚麼？你的左腳大腳指也骨折了？」天愛不可置信的喊道。

　　他點點頭。「我原本想留住你，沒想到踩到褲腳，跌了一跤。」他絕不會說出他原先只是想嚇嚇她，騙取她的同情心，卻沒想到弄假成真。

　　他麥世毓算是認栽了。

　　天愛勉強使盡所有的力氣扶他上床，一邊大聲求救。

　　「麥世毓，你忍忍。我馬上送你到醫院。」她緊張的說道。

　　他在疼痛之餘不忘面子。

　　他緊抓住她的手臂。「天愛，你可千萬別跟高傑他們說，我是踩到自己的褲腳跌倒的，否則他們一定會笑掉大牙的。」他可憐兮兮的說道。

　　她朝他露出保證的笑容。「你放心，我會告訴他們，你是為了阻止我跌一跤，而奮不顧身的護住我才骨折。」

　　他鬆口氣。「天愛，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他突然說道。

　　這一句話使得她淚眼婆裟。「沒有。」

　　「我愛你。」他輕柔而慎重的說道。

　　「我知道。」她泣道。

　　這時，突然衝進來一大群的工作人員，包括張媽都來觀看到底發生甚麼事情，這令麥世毓非常不滿。

　　他瞪著來得不是時候的工作人員。原本他期待著天愛的回應。

　　但如今全被他們搞砸了。

　　更令他氣惱的是，接下來，一群工作人員抬著他再度送往醫院。

　　而他根本沒機會跟天愛相處，甚至連說一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他麥世毓的惡運似乎從此開始。

第六章

　　天愛輕哼著歌，抱著一大束鮮花輕快的走進麥世毓的房裡。

　　躺在床上振筆疾書的麥世毓抬起頭來，眼睛充滿了溫柔與愛意。

　　「嗨，天愛，好久不見了。」他裝出低沉可憐的聲音，惹得天愛「噗嗤」一笑。

　　她先換掉枯萎的花朵，才轉身面對他。「事實上，我們上午才見過面，你忘了嗎？」她的聲音充滿笑意。

　　「我是指我們單獨相處的時間。」他拉她在他身邊坐下。「這一個禮拜來，你每次來探望我，身旁總圍著一大群人，我想吐露一些相思之情都沒有機會。」他像個小男孩似的抱怨著。

　　她眨眨眼頑皮笑著。「這表示你人緣好！」

　　他換上嘲諷的表情。「倒不如說他們逮到好機會想整我。」他怨恨的想起高傑時常帶些工作人員來房裡狂歡，名為探望他，實際上則專挑天愛上來的幾分鐘後，一窩蜂的衝進來。

　　高傑是存心整他。

　　「顯然你平常樹敵太多。」她說道：「你想不想吃些東西？我注意到中午你吃得不多，胃口不好嗎？」她流露著關心。

　　「有你陪我，我胃口就好了。」他突然拉她到懷裡，在她唇上深深的印上一吻。「天愛，你－－想不想去台北？」他突然問道，眼神中充滿著憂慮。

　　她一愣。「你要回台北了？」

　　「我父母急電召我回去。」他半坦白道，事實上這部戲的結局早在兩個星期前就交給導演，他留在這裡純粹是為了天愛。

　　她垂下眼。「我忘了你是台北人，不能永遠留在這裡。」

　　他握緊她的小手。「天愛，我知道你捨不得離開孤兒院。我們可以每個月，甚至每星期回來探望他們。」他為她著想。

　　她有些心煩的掙脫他的手，站起來退到書桌邊。「聽起來你早就計劃好了？」她故作輕快的說道。

　　他直視她。「我是為你設想。」

　　「我在台北沒有親人。」她虛弱的抗議。

　　「你有我，不是嗎？」他平靜的說道。

　　她顫抖一笑。「我們彼此之間並沒有任何承諾。」

　　他皺起眉頭，說道：「天愛，我以為這些日子以來的相處，對於我們彼此之間的瞭解會有相當大的幫助。」他的聲音冷了些。

　　「但僅止於此。對你、對我而言，我們目前的交往並不代表我們將來一定要廝守一生。」她有些歇斯底裡。

　　「如果我沒記錯，剛才的談話裡我並沒有提到廝守一生之類的字眼。」麥世毓說。

　　「你是沒說過，但你的心裡是這樣想，不是嗎？」她頓了頓。「你甚至想好每個星期回來探望他們，顯然你對我們的未來已經做好打算了。」

　　「甜心，你真聰明。」他坦承不諱。「而你認為你不能跟我一起到台北，一起廝守終生，是因為你還在擔心你是個『掃把星』、是個大災難。」

　　「既然你都知道了－－」她胡亂的揮揮手，「而且也親身驗證了－－」

　　「我說過，那些都只是巧合。」麥世毓沉住氣。

　　「在一天之中發生那麼多巧合，而它甚至不包括接踵而來的災難。」

　　「我並不把它們視為災難。」麥世毓想起一個禮拜來斷斷續續發生的停電、斷水、他的臥房裡突起的小火災，他刮鬍子時無緣無故多了好幾道傷等不勝枚舉的「小事」，他的確認為是小事，即使現在他號稱英俊、冷酷的臉龐上貼了好幾條藥水膠布，而發生事情時碰巧都是他與天愛在場，他仍不相信這全都得歸咎到天愛是個「掃把星」，這一切全是巧合，他如此堅信著。

　　天愛顯然被他氣得有些惱怒。「你根本不懂。」她低聲說道。

　　「我懂。」麥世毓試圖安撫她。「在生活中，每個人多多少少會面臨一些危險，無論我們是否刻意躲避它。天愛，我認為那些都是純屬巧合。如果你再提這件事，我會以為這只是你逃避的藉口。」

　　「但這不是我的藉口－－」她想澄清。

　　「我又聽見你在提了。」他微微一笑，滿意的看見她閉上嘴。「你天天採孟家花園的花來探望我，孟明珠不會說話嗎？」他轉移話題。

　　一瞬間，她的臉上寫滿了掙扎，她很想告訴他真相。「孟小姐不介意這些花會轉送到你這裡，再說，她也無暇顧及花園裡的花了。」

　　「說得也是。至少以目前她與楊碩熱戀的程度，她的確無暇顧及其他的事。」他看看她有些慌亂的神色，以為她仍在擔心，反過來安慰她。

　　「天愛，你過來這裡坐，別一直站在那裡。」他拍拍他身邊的床鋪。

　　「我站在這裡很好，沒必要過去。」

　　「但我想要你過來陪著我，我是個病人－－」

　　「而病人至上。」她替他接完，然後忍不住莞爾一笑，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任他摟著她的肩。

　　「天愛，其實你在這裡也沒甚麼親人，」他頓了頓，注意到她的表情。「好吧！就算那群孩子，還有張媽是你的親人好了，當然如果你還想把楊碩也當成一分子的話，我也不反對。反正，我的意思是，你待在這裡沒親沒放，還要為孟明珠做事，倒不如跟我回台北。我父母人很好，尤其是我母親要是看到我帶女孩回家，她一定樂不可支，她盼我結婚盼了好久。」

　　「你是說，你從沒帶過任何女人回家過？」

　　「當然。」他肯定的說道：「我一向很有分寸，一旦我帶回家的女孩，就是我準備向她求婚的對象。」他盯著她的表情，觀察她對最後一句話的反應。

　　「我羨慕你有對好父母。」她故意忽視他話裡的意思。

　　「天愛！」

　　她聳聳肩。「如果你父母知道我是個『掃把星』，他們的反應恐怕就不是你能想像了。」她語氣裡有著傷害。

　　麥世毓表情冷了起來。他不是生天愛的氣，而是氣天愛的父母，若不是她父母傷她太深，天愛不會缺乏自信，他又何須在這裡費盡唇舌，只為了說服她忘掉那根本不存在的事實。

　　如果讓他知道她的父母是誰，他發誓他會為天愛爭回一口氣。

　　但現在他只是哈哈大笑，引起天愛愕然的注視。

　　「麥世毓－－」

　　「天愛，就算我父母跟你一樣相信你自以為是個『掃把星』的藉口，他們不但不會避你如蛇蠍，他們還會喜歡你、親近你呢！」麥世毓說的全是實話。

　　「我不信，沒人會歡迎災難入門的。」

　　「別人或許不歡迎，但我父母卻歡迎。雖然他們疼愛我三十幾年，但我不得不承認，他們是對非常古怪的夫婦。他們常常有出人意外之舉，彷彿生活要充滿刺激，他們的人生才有樂趣可言。」

　　「但那並不表示他們會接納一個災難。」

　　「他們勇於接受新的挑戰。恕我無禮，他們可能將你視為另一個挑戰，然後試圖征服你的災難性格，直到成功。畢竟他們已經好幾年沒遇過足以激起他們鬥志的事了，那是說如果你真是個『掃把星』的話。」麥世毓迅速的摟緊她一下。「如果你目前還不想回台北，沒關係，我陪你。直到你想跟我回去，好嗎？」他體貼的說道。

　　天愛雖猶豫，卻也只得點頭了。

　　麥世毓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她不應該再拒絕他。

　　何況，她嘴裡反對他，但心裡則否。她對他的感情已經深得無法自拔，否則她不會在他受到她的波及，頻頻受傷後，仍捨不得離開他。

　　換言之，她對麥世毓的感情一如他對她。

　　她已經愛上他了。

　　這個事實讓她有些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承認。

　　她逃避愛情，避免傷害她所愛的人，但這一天仍然發生了。

　　麥世毓看見她恍然大悟的神色，關心天愛道：「天愛，怎麼啦？」

　　她習慣性的搖頭，眼神逐漸陰暗。「沒甚麼。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與我有關？」

　　她煩躁的搖搖頭。「我必須想想。」

　　「也許說出來，我可以為你解決？」麥世毓提議道。

　　她還是搖頭。「我要獨自想想。你需要我為你送些甚麼上來嗎？」她心不在焉的說道。

　　「我只要一個完整的你。」他說道。

　　她點點頭。「我會儘快送來，我先走了。」她根本沒聽見他的話，胡亂答應，就走出去，她甚至沒跟他打聲招呼。

　　麥世毓目送她出去。

　　他沒挽留她。

　　因為他必須讓她好好想想，即使他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何事。

　　他只能做到這種地步。

　　如果她再不開竅，他可就要用自己的方法了。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

　　孟明珠陪著楊碩坐在孤兒院的庭園裡，望著滿天星斗。

　　孟明珠不得不承認在這種鄉下地方看星星比起在台北看夾在層層高樓大廈間的星星，心裡更有種遼闊惑，甚至還有一種想起來就愉快的幸福。

　　或許這是跟身旁的人有關吧！

　　她偷偷瞧一眼楊碩。只見他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滿天星辰上，彷彿她的存在與否和他無關似的。

　　這不禁令她有絲不滿。雖然她已經儘量讓自己由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改變為喜歡樸實生活的半鄉下女人，但在短短的時間裡，她的個性仍保留部份的大小姐脾氣，她無法忍受自己愛上的男人視她如無物。

　　最後，她決定引起他的注意。

　　她清清喉嚨，打開他們之間的話題。「今晚的星星很漂亮。」她的聲音低柔。

　　楊碩調回視線，半晌，他才答道：「這裡的星星每晚都很美，只是你不曾看過它們。」

　　接下來又是一段沉寂。

　　顯然楊頭並沒有意思與她談心。既然如此，她留在這裡也是白留了。

　　她乾脆站起來，拍拍牛仔褲上的灰塵。「我想回家了。」

　　他怔了會，也站起來。「現在才九點多。」

　　她不耐的點頭。「是才九點多，但我想休息了，你可以送我回家嗎？」

　　他連移動的意思都沒有。「我以為你想看星星的。」

　　「我看夠星星了，它們又不會陪我說話，而你就像塊木頭似的半天也不吭一聲。」她生氣的說道，素淨的雙頰因為怒火而泛紅。

　　「我本來就是塊木頭，如果我會說話，阿愛就不會從我手裡溜掉。」他突然說道。

　　她漲紅臉。「天愛本來就視你如兄，無論你是不是木頭，她都不會愛上你。我不懂我為甚麼要在這裡跟你說這些，如果你不願意載我回孟家別墅，我就打電話叫司機過來接我。」孟明珠低喊道。她沒想到阿碩依然惦念著天愛，她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費了。

　　她孟明珠第一次這樣愛一個男人，到頭來卻搞得自己像個白癡一樣。

　　她在他心目中根本沒有地位，還談甚麼他愛上她的可能性，簡直是在作夢。

　　她轉身向外，楊碩連留也沒留。

　　她的心更是跌落谷底。

　　「就因為我是塊木頭，天愛才不愛我，我才有機會碰上你。」他繼續說道，沒注意到她停下腳步，愕然回頭瞪著他，彷彿他是個怪物似的。

　　「但也因為我是塊木頭，才不知道如何表達我的感情。」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應該罵他蠢，但她的眼眶卻是紅了起來。

　　「阿珠，我承認在剛遇到你的時候，對你百般刁難，看不慣你的所做所為。可是經過這麼長的時間相處後，我才發現你是個好女人，跟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他低下頭。「我曾告訴自己，你是一個天生的明星，不應該留在這種鄉下地方，你適合站在舞台上，我不該阻止你。但最後我發現想跟做是兩回事，我不想放走你，我想讓你留在這裡陪著我，還有小雲及孩子們，當然這完全得看你自己的決定。我不希望因為我而讓你留下來。雖然機會渺茫，但我還是告訴你，讓你自己做抉擇。」他補了句：「我希望你好好考慮，如果決定留下，你必須確定你將來不會後悔，不會懷念當明星的滋味，我無法忍受將來還會失去你的恐懼。」

　　楊碩話一落，她捂著嘴，任淚滑落下來。

　　驀然，她奔向他的懷裡，緊緊的抱住他。

　　「你知道我等這些話等了多久嗎？」她泣道。

　　「阿珠，我希望你不要因為一時的衝動而留下來－－」他不太好意思的抱住她。

　　「這不是一時衝動，我早就做好決定，只是等著你開口，沒想到你真的說了。」她的淚紛紛滑落下來。

　　「你真考慮清楚了嗎？在這裡的生活很苦，不像你以前的生活。」他停頓了會，說道：「雖然我是個士生土長的鄉下人，但我不會用女人的錢，如果你父親想要我繼承他的事業，我沒興趣也不願意。」

　　「這表示我必須做個全職的家庭主婦，照顧孤兒院的每個孩子。」她淚中含笑的說道。

　　「你能接受嗎？我是說，那種苦可能是你以前沒經歷過的。」

　　「我不在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孟明珠依偎在他懷裡，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而這一切全是金錢換不來的。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原諒我小小的過錯。」她細聲說道。

　　「小小的過錯？」楊碩大悟，他笑道：「如果你是指你的家事還未能臻至完美，我可以原諒你。」

　　她輕搥下他的胸膛，臉微微泛紅。「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當初我接近你，本來是因為一時的氣憤，認為誰都該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沒想到接近你，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你吸引了－－你會怪我嗎？」

　　「當然不。」楊碩毫不考慮的說道：「我想我得感謝你的『一時氣憤』，否則，我也不會有機會認識你。」

　　她害羞起來。「阿碩，我能不能有一個請求？」她現在完全聽從他。

　　「答應你十個都沒問題。」

　　「我們結婚後，可以領養小雲嗎？我是說，她跟我這麼投緣，我實在捨不得看她將來被人收養－－」她感到自己被他用力地摟了一下。

　　「當然。我們收養她。」他的聲音低啞。

　　她開心的笑了。「明天一早把這消息告訴小雲，她一定會跟我一樣開心。」

　　「應該是說，跟我們一樣開心。」楊碩猶豫了一下。「你真能放棄那種五光十色的生活？鄉下生活很平淡，平淡到你可能會感覺乏味。」他憂慮的說道。

　　「我非常肯定，而且我已經在這裡住滿久了，不是嗎？等我拍完這部家庭喜劇後，我就息影，陪著你一起照顧這群孤兒，陪著你－－生兒育女。」

　　「阿珠！」他興奮的想抱起她旋轉。

　　她連忙阻止他。「等等，阿碩，我還有一件事－－」

　　「無論你有甚麼要求，我都答應。」

　　「這不是要求，而是想問清楚你一件事。」

　　「甚麼事？」他興奮得沒住意到她嚴肅的表情。

　　「你對天愛的感情。」

　　「阿愛？」他不懂孟明珠為甚麼在這時候提起她。

　　「對。我想知道你對阿愛的感情是否還像以往那般是對異性的戀情？」她憂心忡忡道。

　　楊碩實在不懂女人心。「如果我還愛她，就不會想娶你。」他坦白說。

　　「也許你得不到天愛的愛，所以你找現成的我來代替。」

　　「阿珠，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楊碩困惑於她的思想，但仍說出自己的感受。「或許我以前認為我愛的是天愛，畢竟我們青梅竹馬，無論是思想、做法、喜好都很相近，我自然而然就認為她是我心目中最適合的伴侶。但自從碰到你之後，我才發現彼此間的類似並不能代表愛情。」他放柔口氣。「我得承認，你相當吸引我。」

　　她害羞又忍不住開心的笑了。「可是我從沒聽過你說過那句話。」她抱怨道。

　　他呆愣一下。「哪句話？」

　　「你真不懂還是裝蒜？」

　　楊碩茫然的盯著她。「我是真不懂呀！」

　　她羞得跺腳。「你真是個木頭人。」

　　「我知道我是個木頭人，你也說過了呀！」他還是茫然。

　　最後，她翻翻白眼，埋在他懷裡說出那句話。

　　「我愛你。」

　　他恍然大悟，溢不住笑容的托起她的粉臉。

　　「我真是個木頭人，這句話應該讓男人先說才對。」他笑著罵自己。

　　「我洗耳恭聽。」她含羞帶怯的說道。

　　他咧嘴笑道：「我愛你，阿珠。愛你未施脂粉的臉蛋、愛你樸實的打扮、愛你的一片愛心，還愛你害羞的模樣。總之，我愛你的全部。」

　　他說出他心中所有的感受，讓孟明珠感動莫名。

　　然後他吻了她。

　　※※※

　　「我從沒想過在短短的時間內，孟家別墅會成為浪漫之地。」高傑的聲音打破天愛的冥思。

　　正在熬湯的她回過頭，看見高傑滿面笑容的走進來。

　　「你沒事做？」

　　「除了一天三餐，我實在不知道該做些甚麼好。」他坦白道。

　　天愛聳聳肩，回頭看著她為麥世毓熬的湯。「其實這裡的生活並不如你想像那般寂寞，只要你覓得其中的樂趣。」

　　「是呀！例如談談戀愛甚麼的。不過，我還想多玩個幾年，談戀愛是可以，可是我並不打算像麥世毓一樣，在正值『青春年華』之際就跌入婚姻的墳墓。」他頗為認真的口吻引起她的輕笑。

　　「瞧你把婚姻說得好像有多可怕似的。」

　　他猛點頭。「為甚麼不呢？光看看大麥現在這副小貓樣，我就全身起雞皮疙瘩。如果你沒忘記的話，他原本是個冷漠、自大的男人，但現在瞧瞧他，我真懷疑目前的大麥跟以前的大麥是不是同一個人呢！」他嘆口氣。「所以我說，婚姻、愛情還是不碰為妙。」

　　天愛轉過身來，靠在工作檯前，雙臂環胸的看著他。

　　「你不寂寞嗎？」天愛好奇的問道。

　　「我寂寞透了。」他老實說道：「雖然我不主張戀愛，但我還是認為偶爾和浪漫的女人約個會、一起享受夜晚是相當愉快的事，當然是在不提及婚姻的前提之下。」

　　她微笑著搖搖頭。「你錯過了人生最美妙的一件事。」

　　高傑揚眉。「聽你的口氣，你似乎對大麥放了不少感情。」他問出重點。

　　「你想為麥世毓探聽消息？」她隨意問道。

　　「不，他沒指使我做任何事。我只是站在一個好朋友的立場想知道他所選擇的女孩是否－－呃，你知道的嘛，就是適合他嘛！」

　　她看著他。「你認為我不適合他？」

　　「不！」他似乎一直在重複這個字。他難得正經的看著她。

　　「我知道你是個好女孩，也很適合大麥，而且我看得出來大麥對你用情頗深。老實說，我從沒看過他對一個女孩付出這麼多感情，他是愛你的，你知道吧？」他不安的問道。

　　她沉吟道：「你主要目的不是來告訴我，他是多麼的愛我吧？」她不作正面答覆。

　　「不是。」他坦承道：「我看得出來你是相當聰明的女孩，配得上大麥，我想知道的是你對大麥的感情如何？」

　　「你關心他。」她輕柔的說道。

　　他點點頭。「大麥與我從高中時代就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我希望他有美滿的婚姻，雖然我還是否定婚姻。」

　　她甜甜一笑，說道：「我也可以告訴你，雖然我不知道我和麥世毓將來會如何發展，但我對他的感情一如他對我，這樣說，你滿意嗎？」

　　他點點頭，走過來。「還算滿意。」既然他心中大石落下，他就忍不住恢復他風流倜儻的模樣。「小女傭，如果你沒被大麥盯上，我保證我們說不定會來電。」他發揮他的魅力，其中七分是假，三分是好玩。

　　畢竟朋友妻，不可欺，只不過這裡年輕女人甚少，他必須練習一下他的魅力以免回到台北遭人嘲笑。

　　她浮起笑容。「如果我對半大不小的男孩有興趣的話，說不定我會考慮你。」

　　「半大不小的男孩？」高傑瞪大眼，感到受辱。「我沒想到在你眼裡，我竟然是個半大不小的男孩，我以為女人都視我為花花公子。」

　　「顯然你也樂在其中。」她接著道。

　　「為甚麼不呢？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她搖搖頭。「你需要一個女人來敲醒你的腦袋。」

　　「誰？你？還是孟明珠。你們全名花有主了。就算你們願意，我還不見得答應，想想你們背後孔武有力的男人！我比較偏好獨立自主的女性。」他突然嘆口氣。「這就是我急奢想離開這裡的原因，一來回台北見見我記事本上的甜心們，二來我害怕這個地方。」

　　「害怕？」她不解。

　　「難道你不認為這裡愈來愈像婚姻介紹所？第一對是大麥和你，已經讓我很不可思議了，第二對又突然冒出了孟明珠和甚麼碩的。如果我夠機靈，應該馬上拎起包袱走人，繼續待在這裡，只會讓我陷入危機之中。」他誇張的語氣幾乎逗笑天愛。

　　「你何不上去看看麥世毓，他一個人也挺寂寞的。你可以說些笑話逗他。」她含笑道。

　　「要我陪個大男人？即使是好朋友，我也受不了。」他眼一轉。「不過，既然大麥受傷在床，我來這裡也沒好好逛過，不如你略盡地主之誼如何？」他靠近她。

　　她根本不把他當成威脅。「我相信張嫣會很樂意盡地主之誼，現在我要送湯給麥世毓了。」她關起火。

　　「嘿，我只要求一下午的時間都不行嗎？」他裝帥的靠向碗櫃，想表現出英俊小生的模樣。

　　他的左手剛靠在櫃上，突然整個櫃子全傾下來，裡頭的碗碟全叮叮噹噹的倒出來，砸到地上，無一倖免。

　　他急著閃避碎片，顧不得甚麼瀟灑形象，但他的小腿靠近腳踝的地方還是被劃了一刀，浮現出淺顯的血痕。

　　天愛驚訝的瞪著眼前的景象。「高傑，你還好吧？」

　　高傑心有餘悸。「小傷不礙事。我可以有個小建議嗎？這個櫃子早該換掉了吧，連立都立不穩，如果不是我閃得快，現在我身上已經扎滿碎片了。」他不忘調侃兩句。

　　天愛的眼光移到他臉上。「這櫃子上星期才換新的。」她低聲說道。

　　高傑一愣，大驚。「難道我染上了大麥的惡運？上帝，我已經很小心的不接近大麥，竟然還是被傳染了。」他並不知道天愛是「掃把星」，只當麥世毓突然交上惡運，才會三天兩頭受傷，就例如前幾天大麥應該可以下床走路，卻因為突然地重感冒，不得不在床上多躺上幾天。

　　他擔心的望著天愛。「小女傭，我勸你最近最好少接近大麥，雖然你們是戀人，但為了自生的安危，最好還是別太接近他，免得惹惡連上身。」

　　天愛的眼神迅速黯淡下來。「我才不應該接近他。」她喃喃道。

　　「你說甚麼？」高傑小心的避開地上碎片。

　　「沒甚麼。我要送湯上樓給麥世毓了。」

　　※※※

　　麥世毓從背後摟住她，迅速的在她頸上印下一吻。

　　天愛翻翻眼，並不吃驚。「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麥世毓先生最喜歡吃豆腐。」

　　他鬆開懷抱，將她轉向他。「我只喜歡吃一個人的豆腐。」

　　從他病好後，就像個口香糖一樣，整天黏著天愛不放，似乎存心時時刻刻要她注意到他的存在。

　　事實上，麥世毓的確是有這計劃。既然天愛睏於自己製造的繭中而無法相信自己不是「掃把星」之說，他只好加把勁讓她無法忽視他的存在，讓她感到他的重要性甚於她自以為的「掃把星」。

　　天愛輕輕笑著。「你病才剛好，就學著亂來了。」她愉悅的說道。

　　「我沒亂來，只是想親近一下未來的老婆而已。」他注意到她並無任何憂心、反抗之意，不禁大喜。「天愛，我們－－何不談談？」

　　她微微皺眉。「你想談甚麼？」她明知故問。

　　「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河堤？」她建議。

　　「不。」他毫不考慮就否決了。雖然他耳聞楊碩已移情到孟明珠身上，但他還是不願到楊碩約會天愛的地方，或許是他妒意頗重，但他是絕不可能跟天愛到河堤，他也不准她獨自一人去。

　　「乾脆我們在這裡談？」天愛建議。這些天她想了很多，也大致有個結論。

　　他點點頭。「天愛，這一個禮拜來，我並沒有受到甚麼你所謂的災難，這證明你的說法是錯誤的。」他堅定道。

　　天愛嘆口氣。「無論如何，你是不可能會相信我是『掃把星』之說了？」

　　「永遠都不可能相信。」

　　她又嘆息。「遲早你會相信的。」

　　「就算我相信，那並無損我對你的愛。」他詖摯的說道：「天愛，我知道你還沒有心理準備，但近日之內我就要回台北了，不是我不想留在這裡，我母親病了，我必須回去看她，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天愛咬著唇。

　　「你對我沒感情？」

　　「當然有。」

　　「你不願嫁給我？或是不信任我？」

　　「都不是。」她低聲說。

　　「那還有甚麼問題？如果你惦記著張媽，還有那群孩子，我們可以每隔一段時間回來看他們。如果你認為自己還太年輕，不希望那麼早就結婚，那也沒關係。我們可以多談幾年戀愛，那也挺浪漫的。」

　　「我們的確應該再多幾年考驗。」她若有所思的說道。

　　他一笑。「我是絕對不需要考驗的。我很明白我自己要甚麼，當我第一眼看你時，我就認定你了。」

　　她還是眉頭深鎖。「你還是可能後悔的，畢竟連我父母－－」

　　「不要提他們。」他憤恨道：「如果讓我看見他們，我會為你討回公道，沒有人能對你如此，即使是你的父母。」

　　她感動的望著他。「麥世毓－－」

　　「我是可以先回台北，讓你在這裡好好想想，但我不願和你分開。」因為他怕她改變主意。「所以，天愛，考慮一下好嗎？你到台北可以先住我父母的房子，他們人真的不錯，當然，如果略過他們古怪的個性不談的話，他們會喜歡你的。到時候，我可以帶你逛遍台北所有熱鬧的地方，讓你玩得開心；如果你喜歡安靜的地方也可以，我們就待在書房裡聽聽音樂，看看書甚麼的，你不必擔心你的名譽，直到你答應嫁我之前，我父母可以充當你的監護人。」他為她全設想好了。

　　天愛感動的流出眼淚。

　　他慌張起來。「有甚麼不對嗎？」他最怕女人哭，尤其是見到心愛的人落淚，他更心疼。

　　天愛哽咽道：「除了張媽，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我－－」她緊咬著唇，說不下去了。

　　麥世毓急忙摟她到懷裡。「別哭。從今以後你多了三個疼你的人，我、還有我父母。你不再是孤伶伶的一個人。有我在，你不會寂寞的。」他哄著她。

　　「天愛，考慮看看，好嗎？」

　　她在他懷裡吸著鼻子的點點頭。

　　※※※

　　麥世毓愉快的走進廚房，不僅因為他與天愛的感情突飛猛進，更重要的是天愛不再像以前那般拒絕他，只因她固執的以為她會帶給他災難，幸好他最近百病不侵，也沒遇上倒楣事，否則天愛又會抬出她那套「掃把星」的理論。

　　他微笑著，直到他看見張媽彎著身子痛苦的靠在工作檯前。

　　「張媽，你還好吧？」他走過去扶著她到最近的椅子上。

　　「謝謝你，麥先生。」張媽坐下來。

　　他關心的看著這位平日從不給他好臉色的老婦人。「需不需要我找醫生？還是天愛－－」

　　「不！不！」張媽連忙阻止他。「別找她，這只是老毛病，要是讓她知道，她會以為－－」驀地，她住口不語。

　　麥世毓挑起眉。「以為甚麼？以為你的老毛病是她害的？」

　　張瑪愣愣的看著他愉悅的俊臉。

　　「天愛全告訴我了。」

　　「而你還願意接近她？」張媽心中滿是不可思議，帶著嶄新的眼光打量他。「你是少數幾個不介意她是個『掃把星』的人。」張媽略有感慨，同時對他有了好感。

　　「我不相信她是『掃把星』。」

　　張媽更驚異了。「可是麥先生最近受傷－－」

　　「這並不能代表天愛是個『掃把星』。」他不厭其煩的重複，同時決心說明一切。「張媽，我知道你看不慣我這個台北來的男人對天愛有興趣，我也感覺得出來，你想撮合天愛和楊碩。但現在楊碩有孟明珠了，而我愛天愛。雖然我不需要徵求你的同意，但基於你比任何人都疼愛天愛的立場，我真心想要獲得你的贊同。」他認真的說道。

　　張媽早已聽得一愣一愣了。「你愛天愛？即使她是個『掃把星』？」她喃喃的說道，臉上滿是感動的神色。

　　「沒錯，我愛她。即是她是個『掃把星』。」他重複。

　　張媽老臉上流下淚來。「她二十幾年來缺乏太多的愛，她的父母殘忍的拒絕她－－」張媽哽咽道。她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有一個男人不介意她由小看到大的天愛小姐是個「掃把星」，而她竟還這樣子對待愛她寶貝的男人。

　　麥世毓的臉更柔和了。「是的，我知道她的過去，而我發誓我會補償她所缺少的愛，讓她這一生都活在幸福中。但在這之前，我必須先屠龍。張媽，你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屠龍？」

　　麥世毓微笑的點頭。「她心中的龍。只要有它存在的一天，她就永遠不會快樂。」

　　張嫣雖不懂他深奧難懂的話，但卻很欣慰他如此重視天愛。

　　「麥先生，我很高興我的寶貝能遇上你，我相信你會好好待她的。」張媽真心誠意的說道。

　　她全心全意希望天愛跟麥世毓會有好結局。

　　※※※

　　自從麥世毓向孟明珠強烈抗議天愛的住處後，孟明珠為她換了間較舒服的房間。

　　而今天，難得她滿臉憂戚的走進天愛的房裡。

　　「姐，發生了甚麼事？」天愛見她的表情，警覺問道：「跟阿碩有關嗎？」

　　孟明珠搖搖頭。「跟他無關。我和他的感情正在穩定發展中。」她一提到楊碩時，她的臉上就滿是掩不住的笑意。

　　天愛為他開心。「姐，恭喜你。阿碩是個好男人。」

　　「我知道。我也打算為他改變我自己嬌縱的壞脾氣。」

　　「這表示你要在這裡生根？」

　　孟明珠點點頭。「我想了很多，以前的生活雖然揮霍，但並不快樂，就目前而言，我喜歡這裡的生活，喜歡期盼每一天開始的那種感覺。」

　　天愛羨慕她。「姐，你會幸福的。」

　　「我希望我們姐妹兩都能幸福。」她開始切入這次來的重點。

　　天愛皺起眉頭。「姐，我現在也很幸福。」

　　「不，我知道孟家欠你很多，但你不能怪爸媽，他們也是為了生活。我想他們跟以前的我一樣，擺脫不了金錢的誘惑，所以他們把你送走，避免他們辛苦開創出來的事業毀於一旦。」她比以前明事理，所以能站在客觀的立場說道。

　　天愛垂下睫毛。「這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他們。」

　　「這不是人之常情。今天就算小雲是『掃把星』，我也不會送她走，因為我愛她。她已經受到世界對她的不公平，她應該得我們的愛，這是她應得的。」

　　「姐，我很高興小雲能得到你們的愛。」她低聲說道。

　　「我也希望你跟她一樣。所以，天愛，我必須和你談談。」

　　「姐，你想談甚麼？」

　　孟明珠猶豫了會，說道：「我聽張媽說，你最近和麥世毓走得很近？」

　　「你不贊成？」

　　「我當然贊成。麥世毓是個有才華的男人，他的風評也不錯。你跟他交往我當然很贊同，但如果你是為了我，大可不必如此犧牲。」

　　「我為了你？」天愛放下正在閱讀的書。「姐，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是為了我托你套他的口風的事，而接近他嗎？」

　　「套口風？」

　　「你忘了當初你接近他，全是因為我想演他的戲？」

　　天愛恍然大悟。在許久以前，她就已經忘記這件事了。如果不是孟明珠舊話重提，她根本記不起來有這件事的存在。

　　她看著她姐姐。「姐，難道你還希望我為你套口風？」

　　「當然不。拍完這部戲我就要息影了，現在得不得金鐘對我而言，都不再重要了。」

　　「姐，你真的想開了？」

　　「當然，我甚至無法想像以前的我是多麼愚蠢，汲汲於名利，忽略真正的幸福。」

　　「姐，你跟我談套口風的事情是－－」

　　「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替我套口風，而接近麥世毓。」

　　「我當然不－－」天愛話沒說完，門就輕聲打開了。

　　麥世毓捧著兩碗麵和幾本雜誌站在門口。

　　他的眼神冷漠。

　　「麥世毓！」天愛翻身下床，想走近他。

　　「我從沒想過我所以為的美夢竟然只是一個醜陋的謊言。」他冰冷的聲音響起。

　　「你都聽到了？」

　　「如果我沒聽到，老天豈不太沒眼？」他平靜的說道，沒有任何的怒氣。「現在我才知道為甚麼你始終不願意跟我到台北，因為你根本沒那個心。」

　　「麥世毓，你誤會了！」天愛想為自己辯解。

　　「我不是聾子，我已經聽到事實的真相。」他瞪著她。「甚麼『掃把星』、甚麼孤兒、甚麼靠天疼愛，『孟』天愛，我真佩服你的想像力，為了你姐姐，你竟然出賣自己的感情，你還有甚麼不能出賣的！」說到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微微上揚。

　　孟明珠慌張的看著他們。「麥世毓，這全是誤會，如果你肯聽天愛解釋－－」

　　「然後再讓自己陷入另一個謊言？」他冷笑道：「我已經當了一次傻瓜，沒必要再當第二次，或許你可以找別人，我願意把這寶座讓給他。」他把捧盤一鬆，滾湯的面全倒在他腳邊。

　　他反身向外，大步地走了出去。不願意再見到她。

　　「麥世毓！」天愛叫住他。「我不管你信不信，除了我騙你我是個孤兒外，其餘我告訴你的每句話全是真的。就因為我是個『掃把星』，我才一直待在這裡，就因為我會為人帶來災難，我的父母十幾年難得來見我一次面，因為他們不願染上惡運。無論你相不相信，我沒說謊，你是這輩子除了張媽外，唯一不介意我是個『掃把星』，還願意愛我、疼我的男人。」她咬緊牙，紅著眼說道：「或許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但我不怨你。事情本該如此發展，你應該配一個更好的女人，而不是一個『掃把星』、一個災難。」

　　麥世毓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天愛搖搖欲墜。

　　「天愛！」孟明珠趕忙扶住她。

　　「從來沒有一個美夢，我能永遠保有它。」天愛閉上眼，淚從她臉頰上緩緩滑落。

　　※※※

　　隔天，麥世毓搭第一班飛機回台北，高傑也隨後離去。

　　她知道這輩子她不可能再見到麥世毓。

　　這是她早該預料到的。

　　她是個「掃把星」，沒人敢愛她。即使有人稍稍愛她，也會迅速的離去。就如同參世毓。

　　只因她不該接受別人的愛。

　　只因她是個「掃把星」，只會害別人、傷別人的心。

　　她該永遠獨身，把青春獻給孤兒院，那群孤苦無依的孩子們才真正需要愛。

　　他們是唯一不會因為得到她的愛，而莫名其妙被災難所波及的。

　　她該如此決定的，不是嗎？

　　這畢竟是她的命運。

　　※※※

　　三個星期對天愛而言並不好過。

　　她把自己投入無盡的工作，忙著、累著，連孟明珠和楊碩都阻止不了她這麼自我虐待下去。但忙碌並不能使她忘了麥世毓。

　　她原以為遺忘一段曾付出的感情是很容易的，但她現在才知道，就因為已經付出去了，才更難收回。曾有數次，她望著楊碩與孟明珠卿卿我我的模樣，心生羨慕。如果她不是「掃把星」，如果麥世毓肯相信她，或許現在他們也是很幸福的一對。

　　但現在多想無益。

　　麥世毓毫不留情的走了，連一點機會也沒給她。

　　有好幾次她告訴自己，這才是最圓滿的結局，總比將來麥世毓相信她是「掃把星」而以厭惡的眼光看她來得好吧！

　　現在他可以毫不留戀的找尋另一個更適合他的女孩，而她也可以試著遺忘他，雖然她懷疑自己是否真能忘記他。

　　分手後，她才惆悵的知道，麥世毓在她心中的地位原來這麼重要。

　　她愛他，但不希望他受到傷害。她是可以追到台北，將一切事情說清楚，但她始終在掙扎。

　　掙扎在愛他與成為他的災難之間。

　　她的理智告訴她，即使誤會冰釋，她還是會為麥世毓帶來災難的。她應該孤身留在這裡，然而，另一方面，她的情感卻督促她緊追他而去，無論她是不是個「掃把星」，無論她是否會為麥世毓帶來災難，她都應該忠實於自己的感情，跟他共度餘生。

　　她在這裡只有痛苦，而她欠麥世毓一個解釋。

　　她必須下個賭往。

　　人生只有一次，容不得她回頭。

　　※※※

　　孟明珠如旋風般的走進孤兒院前的庭院，她的後頭跟著慢條斯理的楊碩。

　　她一肚子的不平在看見正在晾孩子衣服的天愛時，忍不住爆發了。

　　「天愛，你又打算用工作麻痺自己了嗎？」她氣沖沖的罵道：「我從沒見過你這種人，既然有誤會，何不解釋清楚？只會縮在這裡，你不是灰姑娘，別把自己想成多可憐似的。」

　　「阿珠！」楊碩制止她。

　　孟明珠不情願的稍減怒氣。「我是為她好！我不希望在我跟你的婚禮上，看見我的妹妹滿臉陰鬱，好像是在參加葬禮似的。」她抱怨道，引起天愛的驚喜。

　　天愛眼睛一亮。「恭喜你們。」她真摯的祝福。

　　「光恭喜我們是沒用的。」孟明珠又恢復原先的大嗓門。「我希望我妹妹能跟我一樣幸福。如果你跟麥世毓沒個好結果，我和阿碩就算結婚也不會快樂的，乾脆我們不結婚了，就等你和麥世毓和好。」

　　楊碩皺起眉頭。

　　「姐，我和麥世毓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

　　「你在說謊。雖然我們以前沒有像一般親姐妹來得親密，但我知道你就是太會為人著想，你擔心自己會為麥世毓帶來惡運，是不是？」

　　「姐－－」

　　孟明珠胡亂的揮手。「我不要聽你的藉口，全是騙人的。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誤會，如果你放不下面子去找他，我幫你去算了。」

　　「阿珠，你冷靜點。」楊碩急著攔她。

　　「我氣不過嘛！」孟明珠瞪著她的妹妹。「我沒想到你的思想這樣迂腐，現在是甚麼時代了，還相信甚麼『掃把星』之說。」她轉向楊碩。「阿碩，如果我是『掃把星』，你還會愛我嗎？」

　　「我說過我愛你的全部。」他柔聲說道。

　　孟明珠雖紅著臉，還是看著天愛。「你意思到底如何，需不需要我為你跑一趟台北？」她的氣勢已沒先前的跋扈了。

　　「我已經訂了飛機票。」天愛終於有機會說出來了。

　　「你決定要去台北了？」孟明珠先是愣了愣，然後浮現和楊碩一樣高興的笑容。「這代表你想通了？」

　　「我只知道我不想放棄麥世毓。」

　　孟明珠用力撞了她一下。「這才是我的好妹妹，需要我陪你去跟他解釋清楚嗎？」

　　天愛搖搖頭。「我希望你能代我照顧孩子們。」

　　孟明珠春風滿面。「以後，我可要跟這群小蘿蔔頭相處一輩子呢！」

　　「如果運氣好，可能還會多幾個小蘿蔔頭。」楊碩輕聲補充。

　　孟明珠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我們在談正經事，你說這些做甚麼！」

　　「這也是正經事。」

　　天愛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羨慕起來。如果現在麥世毓也在這裡陪她，她也沒有甚麼好奢求的吧！

　　孟明珠紅著臉，繼續說道：「想不到我們姐妹本來各住在不同的環境，如今卻互調了。將來，你跟麥世毓可要常常回來看我們。」

　　「這一切事還說不準呢。」天愛含笑道。多日來的鬱悶因為她的決定而解脫了。

　　孟明珠打量著她全身上下。「天愛，其實不是我說你，如果你想輕鬆贏回麥世毓的心，我建議你好好改變一下自己。」

　　「改變自己？」

　　「對，你放心，一切交給我辦。」她沉吟著：「你那副醜陋的大眼鏡早就該丟到垃圾桶去，要是你再換個髮型－－」她嘴裡不住的呢喃著，開始計劃起來。

　　「姐，我不需要－－」

　　「天愛，你就讓阿珠替你打點一切吧。」楊碩溫柔的眼光停在孟明珠身上。「她現在是老母雞，想保護她翅膀底下所有的小雞，你也不例外，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

　　孟明珠瞪了眼楊碩。「你嫌我吵？」

　　他聳聳肩，摟住她的肩。「我就是喜歡聒噪的老母雞。」

　　他們之間的甜蜜情景讓天愛好生羨慕。

　　如果她能擁有像他們一樣的濃情蜜意，她會是何等的幸福呀！

　　而這一切全看麥世毓願不願看接納、原諒她了。

　　現在，她必須為自己爭取幸福。

第七章

　　麥世毓的父母是相當開明而風趣的一對夫婦。他們年逾五十卻依然喜好旅遊，常常一別數月去追逐他們所謂的探險，而他們唯一所掛念的是獨生子至今未婚。他們並不急著抱孫兒，他們之所以一直催麥世毓早日結婚的理由是：藉機表現出他們對兒子的關心。

　　就像今天。

　　麥世毓的母親趙蓮邀兒子一塊吃晚飯，目的之一無非是為了瞭解他的近況。

　　但麥世毓整晚情緒浮躁不安，趙蓮硬是克制住滿腔的好奇。

　　她從沒看過兒子為了某事而煩躁到這種地步。

　　吃完晚飯後，趙蓮端上甜點。「小毓，來嘗嘗媽的手藝，我很久沒做了，不知道還合不合你的胃口？」地朝麥大維使個眼色。「大維，難得跟兒子共聚一堂，說幾句話連絡一下父子感情嘛！」

　　麥大維愣了一愣，清清喉嚨。「兒子，我們的確是很久沒見面了。我記得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差不多是在－－」他努力的回想著。

　　「去年聖誕節。」麥世毓平靜的提醒他。「那一回你們臨走前，還叮嚀我別忘了找個老婆好過年。」

　　趙蓮急忙笑著點頭，既然他自己提到這話題，她就不必費盡心思、拐彎抹角了。

　　「小毓，你找得如何了？」麥家夫婦眼神滿是期待的望著他。

　　「老實說，在過年前我還是孤家寡人一個。」麥世毓慢條斯理的回答她。

　　「過年後呢？找到個好女孩了？乖兒子，媽相信你的眼光一定不錯，找個時間帶回來給我們看看吧。」趙蓮滿臉興奮。

　　「必須在下個月月底以前。」麥大維補充：「我和你媽打算去埃及玩。」

　　麥世毓早習以為常。「沒關係，不過我必須先聲明，她不是很漂亮，但她很聰明。」他的口氣混合著驕傲與憐愛。

　　事實上，早在他回到台北之初，他就已經後悔自己過於衝動的行為了。

　　他瞭解天愛。正因為他瞭解她，所以他清楚她的個性，她不會僅僅為了孟明珠而接近他，即使剛開始是，但她後來的感情絕不是虛假偽裝的，因為她不是個好演員。

　　他相信她。

　　當時原本打算立刻搭下一班飛機回去，但他臨時改變了主意。

　　他要天愛自己來找他，他要她因為愛他而來找他。

　　他深知天愛自覺是個「掃把星」，沒有自信；他不希望未來的每一天她都在這樣自我虐待中度過，擔心他被她牽連。

　　他要給她時間讓她知道，她根深蒂固的思想早該埋葬起來，他才是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他要她在兩者中毫不猶豫的選擇他，就像他早已選定她一般。

　　管它甚麼「掃把星」，他全都不在乎。他只在乎天愛，而他也要她以同等的心態來面對他。

　　而另一個原因是他母親急電召他回來，原因是病了，她希望她的兒子能陪侍床邊。

　　但現在他看著瞇著眼睛笑開嘴的趙蓮，神清氣爽，百病不侵，這分明是個騙局。

　　而他還是上當了。

　　「大維，你聽到了沒？這是小毓第一次這樣稱讚一個女孩。」趙蓮轉向他。「小毓，甚麼時候讓我見見這準媳婦？」她眉開眼笑道。

　　「媽，我都已經是個三十幾歲的大男人了，你不認為『小毓』不再適合我了嗎？」他有些不耐煩的說道。

　　趙蓮一副受傷的神情。「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我的小男孩。你討厭媽這樣稱呼你嗎？如果你討厭，我會很傷心的。」她故作傷心的說道。

　　他表情一片空白。「你愛怎麼叫就怎麼叫吧。」他放棄抗議道。

　　麥大維吃吃笑了起來。

　　趙蓮又恢復好心情，同時瞪她丈夫一眼。「這表示你可以多說些我未來準媳婦的事了？」她期待的看著她兒子。

　　談到天愛，麥世毓的臉孔就溫柔起來。

　　「她叫天愛，是個充滿愛心的女孩子，偶爾潑辣，但不過份，想要接近她還得吃上苦頭。」他想起第一次想吻她時，反被摔倒在地，他就忍不住低笑起來。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女孩，甚麼時候可以為我們介紹？」趙蓮熱切的說道：「也許我們一見面就投緣？」

　　「媽，她現在不在台北，你想見她恐怕必須再等一段日子。」他的情緒低落下來。

　　趙蓮和麥大維對看了一眼。

　　「小毓，你跟她吵架了？」趙蓮試探的問：「需不需要媽替你說情？」她看得出她兒子對於這位素未謀面的未來媳婦用情頗深。

　　「不必。我在等她自己醒悟。」他頓了頓，別具深義的看了他父母一眼。「爸、媽，我有點事想跟你們談。」他嚴肅的說道。

　　「關於這位未來準媳婦？」趙蓮說道。

　　他認真的點點頭。「我只希望你們見到她的時候，對於一些－－突發狀況能夠視若無睹。」

　　「突發狀況？」趙蓮茫然的問道，她的丈夫也好奇的暫時放下甜點。

　　「這樣說吧－－我希望你們不介意，她自認自己是個『掃把星』，對於周遭發生的災難都攬在自己身上。」

　　「災難？」趙蓮還弄不清楚狀況。「她真的是『掃把星』？」

　　「她不是。」麥世毓堅定的反駁。「只是偶爾有她在場的時候，跟她有牽連的人稍稍會受到一點驚嚇，但她絕不是『掃把星』，她已經在這種陰影下活了二十多年，沒必要她的後半輩子再繼續這種生活。」

　　麥大維點點頭。「兒子，我贊同你的說法。」

　　「這表示你願意接納她了？」他心喜的看見麥大維點頭，然後看向趙蓮。「媽，你呢？你在乎你未來的準媳婦可能是個『掃把星』嗎？」

　　「我對她已經頗具好奇心。」趙蓮誠實說道：「我從沒見過一個真正的『掃把星』。」她對一切刺激危險的事情都抱有熱切的期待。

　　「媽，我說過，她不是『掃把星』。」他澄清。

　　「我當然知道。小毓，你真的很在乎她，是不是？」趙蓮微笑道：「否則你不會冒著殃及生命的危險愛她。你放心，我期待那些災難，我已經過了太久平淡無奇的生活了，你說是不是？大維。」

　　「我完全贊同你的說法。」麥大維寵膩的朝他妻子笑笑。

　　「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很快就能見到她？」

　　「不，再過一陣子。最多一星期，如果她沒找上我的話。」麥世毓肯定的說道：「我會親自回去，敲醒她的腦袋。」他走到陽台，望著台北市絢斕的夜景。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她仍無法斬除她的心魔，他會替她完成的。

　　既使穿上盔甲也在所不惜。

　　她是他的，任誰也奪不走。

　　「聽起來，我們的兒子像是個屠龍者。」趙蓮滿意的說道。

　　「就像我當年為你屠龍一樣？」麥大維深情的望著她。

　　她笑了，因為回億而笑。

　　「是的，就像當年你為我屠龍一樣，親愛的。」

　　※※※

　　在松山機場外，戴著墨鏡的高傑輕哼著歌，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當然，他的眼光多半都停留在秀色可餐的美女身上。

　　為了這次的約會，他放棄跟一個美女共度晚餐的機會。他有些後悔，但僅止於小部份而已，畢竟他站在這裡冒著毛毛細雨是為了更重要的事情。

　　他在等人。

　　等一個不算漂亮，而且也不能碰的女孩。

　　在某些時候，他懷疑自己曾幾何時竟甘心淪為和事佬，放著漂亮美女的約會，跑來這裡苦等一個屬於別人的女孩。

　　他長長的嘆息聲，被一群走過他面前的豐滿美女吸引住了。若不是他有要事在身，他肯定追上前搭訕，憑他的魅力，誰能抗拒呢！

　　接著，他的眼光瞄到從機場裡走出來的另一個長腿美女。

　　她有一雙會說話的似水翦眸，薄薄的紅唇配上標準的鵝蛋臉，流露出高雅而誘人的氣質。

　　她朝著他走來。

　　他咧嘴朝她笑著，以純粹男人欣賞女人的眼光看著她。如果有時間，他不介意跟她聊上兩句，或許還有機會訂下約會，想到這裡，他的笑容更飛揚不少。

　　然後，她停在他面前。

　　高傑的思緒停了半晌，訝異於目前台灣女孩的大膽。他甚至還沒開口，她就主動前來搭訕，他不得不相信台灣的風氣開放得有些過火了。

　　「高傑。」她輕柔的聲音彷如天籟。

　　他吃驚的拿下墨鏡打量著她。

　　「我認識你嗎？小姐。」他懷疑的問道。或許她是從雜誌上看過他，想不到他高傑的魅力還真是無遠弗屆。

　　她眨了眨會說話的大眼睛。「你這麼快就忘了我？」

　　「我是絕不可能會忘了我曾約會過的女人。」他吹噓的說道，然後忍不住補上一句：「當然如果我們有機會再彼此熟悉一下，我可能就會想起來了。」

　　她輕輕地笑起來，整張臉蛋看起來更為光采、誘人。

　　高傑忍不住跟著她傻笑起來。

　　「你在笑甚麼？」他笑著問。

　　「我在笑你。」

　　「笑我？」

　　她點點頭。「我沒想到你近視嚴重到連我都看不清楚，需不需要我帶你去配副眼鏡？」

　　高傑更茫然了。「我視力好得很。長腿美女，為甚麼我發現我們之間似乎溝通有困難？也許我們應該找個地方聊聊甚麼的。」他早就忘了他來此的目的。

　　「當然可以。不過，你忘了你在等人嗎？」

　　高傑皺起眉頭。「該死的，我倒忘了還有小女傭－－」驀地，他停住，瞪著她的眼光充滿驚奇。「你知道我在等人？」

　　「當然，因為我就是天愛。如果你還記得我的話。」

　　※※※

　　吹著口哨的高傑通行無阻的走進麥世毓的房間。

　　他有一副麥世毓公寓的鑰匙，所以來去自如。

　　今天，他為了麥世毓，特地放自己一天假來找他。

　　他看見麥世毓正在收拾行李，一股惡作劇的感覺忍不住湧了上來。

　　他壓住麥世毓的行李箱，悠閒的坐在床上。「你打算去哪渡假？」

　　「我不是去渡假。」麥世毓撥開他的手。「我要回鄉下去。」

　　「為了小女傭？」他對於麥世毓離開鄉下的理由知道得一清二楚，雖然天愛是孟家二小姐，他還是習慣稱呼她為小女傭。

　　「既然你知道，何不移開你的手？」麥世毓說道。

　　「我以為你已經忘了她呢！」高傑搖搖頭，有些惋惜。

　　麥世毓瞪著他。「你是吃飽了閒著。滾開！」

　　高傑緩緩的露出微笑。「別這樣對待哥兒們嘛，如果你還想見到小女傭的話。」

　　幾乎是立即的，高傑感到自己被提了起來。

　　「你見到天愛了？」麥世毓訝然。「她不是在鄉下嗎？」

　　「顯然她耐不住寂寞，跑來台北了。」高傑試圖挽回他的形象，慢條斯理的說道。

　　「而她卻先找上你？」麥世毓吼道。

　　「我有人緣，哪個女孩見了我，不失魂落魄－－」他本想吹噓一下，但看見麥世毓陰沉的表情，趕緊補充道：「我是有免疫力的，所以她才接近我。你也知道的，在鄉下她連看我一眼都懶得看，她當然看不上我，她純粹是為了你才來找我的。」高傑一鼓作氣全說了出來，他感到他的呼吸頓時順暢起來。

　　「天愛真的來找我了。」麥世毓心喜的說道：「我還以為我得穿上盔甲回去為她屠龍，沒想到－－」他沉浸在喜悅之中。

　　高傑皺起眉頭。「屠龍？我沒聽錯吧！」

　　麥世毓笑著搖搖頭。「你不懂的。」他的心情跟先前有天壤之別。「天愛在哪？」

　　「在我家。」高傑坦承不諱。

　　「甚麼！」麥世毓的聲音幾乎掀破屋頂。「天愛在你家？」

　　高傑警覺的退後數步。「她是在我家，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他特地補上最後一句。

　　「我很介意。」麥世毓瞪著他。「誰不知道你這個花花公子看見女人就像蜜蜂看見花一樣。」

　　「大麥，我們是哥兒們，你還不能信任我嗎？」

　　「攸關女人，我就沒辦法相信你。我現在就去接天愛。」麥世毓毫無商量餘地的下決定。

　　高傑遲疑地笑笑。「恐怕沒辦法了。」

　　「你打算阻止我？」

　　「不，我當然不敢阻止你。但是一切要按照規矩來。」高傑陪著笑說道。

　　「規矩？」

　　高傑猛點頭，說出個地點。「明天下午她就在那裡等你，基於你可能不太認識她的因素下，我將陪著她等著你來。」

　　「你到底在搞甚麼鬼！」

　　高傑聳聳肩。「我怕她被騷擾，暫做護花使者！」他看一眼麥世毓。「其實我還滿羨慕你的眼光，沒想到醜小鴨也有變天鵝的一天。」

　　「高傑，你在說些甚麼！」

　　「沒甚麼，只要記得明天下午，逾時不候。」

　　※※※

　　「我不懂為甚麼我們要站在這裡等麥世毓？」天愛提出她的疑問。

　　今天她換了件淡藍色的套裙，微鬈的秀髮被散在她的背後，顯得高雅、大方。

　　這是高傑第三十次問自己當初為何看不見小女傭的美麗，而讓麥世毓捷足先登。

　　所以，他只能盡力促成這段良緣來安慰自己，然後他再去遊戲人間。

　　他已經看夠了麥世毓為情所苦的模樣，他高傑是絕不可能重蹈覆轍的。

　　「高傑？」

　　他回過神來，微笑的看著她。「大麥很快就到了。」

　　「我們何不直接找他？」

　　高傑為她的愚昧嘆口氣。「我說，小女傭，這你就不懂了。男人偶爾是要吊吊他們的胃口，他才會視你如珍寶。如果你整天纏著他，不出三個月，包你步上離婚之途。」

　　「聽起來似乎是你精闢的見解？」她感興趣的問道。

　　「可以這麼說。」他微笑的注意到路人投給天愛欣賞的眼光，暗笑麥世毓以後有的是機會吃醋了。

　　他看見麥世毓從對街跑來。

　　他笑得更開心。「小女傭，接下來就得看你自己了，祝你好運。」他拍拍她的肩，然後一路竊笑著離開。

　　天愛睏惑的轉頭看他離去，麥世毓突然出現在她的跟前。

　　他在她四週張望著。

　　她有些害羞、有些開心。

　　她走近他，想要開口。

　　他先說話了。「小姐，請問你有沒有看見一男一女？」他的眼睛仍在張望，沒看她一眼。「女的戴大眼鏡，我想她應該綁著馬尾。」

　　她偷偷的笑著。

　　「如果她不戴眼鏡，不綁馬尾，你就不認得她？」她輕柔的口氣引起他的注意。

　　他瞪著她。

　　「天愛？」

　　「我實在不敢相信天底下有哪個男人嘴裡老說我愛你，卻連愛的對象都不認識。」她故意逗他。

　　「天愛？」他的語氣有著驚喜。「我沒注意到是你。」他上下打量她，然後在大庭廣眾之下，他緊緊擁住她，不在乎路人的眼光。

　　「我想你，世毓。」她在他懷裡輕喃道。

　　「我也想你－－」他暫時放開她。「這是第一次你不連名帶姓叫我，這是否意味著甚麼？」他別有含意的問道。

　　「你認為呢？」她滿含嬌羞。

　　「我喜歡聽你說。」

　　「好吧！就當我們彼此跨近一步，可以嗎？」

　　「當然可以。」他又摟緊她不放，滿臉激動。

　　她急著想說明：「世毓，我要解釋那天的事，當初我的確是為了姐才接近你，但我發誓我的感情－－」

　　「不必說了。」他打斷她：「我都知道了。」他埋在她的髮香間。

　　「你都知道？」

　　他點點頭，摩挲著她的頭髮。「如果我不瞭解你，就根本沒有愛你的資格。」

　　她的臉微微紅了起來。「這表示你不生我氣了？」

　　「當然不，如果你願意跟我去見爸媽的話。」

　　她急忙掙脫他的懷抱。「這麼快？」

　　「我怕你反悔。」他打趣道。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笑笑，又摟住她。「你放心，這只是一次單純的見面，沒其他涵義。我的父母很想見你，他們想知道是哪個女孩竟然有如此大的魅力拴住他們的兒子。」

　　「不能改期嗎？」她滿臉愁容。

　　麥世毓沉默一會，才開口：「你還擔心你是『掃把星』，我說過我不相信的。你瞧，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可是－－」

　　「見個面就好了，連這點小小的請求，你都不願意答應？」他裝著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逗笑天愛。

　　「好吧－－但如果你父母不喜歡我－－」

　　「相信我，他們不只會很喜歡你，還會比我更疼惜你呢！」他突然嚴肅道：「他們絕對不會像你父母一樣。」他的語氣出現憤慨。

　　「那都已經過去了。」天愛低聲呢喃。

　　但對你還沒過去，麥世毓默默的在心底補充。如果孟家夫婦沒傷透天愛的心，現在天愛不會是一個畏懼愛情、害怕帶給關心她的人災難的女孩。這筆賬他會找孟家夫婦算清楚的，但現在時機不對。

　　他必須先讓天愛克服她內心的障礙，雖然他目前還沒想到辦法，但遲早他要讓天愛開開心心，不再以為自己是個「掃把星」，專會帶來不幸。他還有一場艱困的戰役要打。

　　※※※

　　門鈴聲甫響起，趙蓮就急忙起身開門。

　　「你們是怎麼搞的？不是說好七點到，現在都快八點了－－」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瞪著門外麥世毓腫起的臉頰，還有一臉擔心的天愛。

　　「我認識你們嗎？」趙蓮問道。

　　「真幽默。」麥世毓搭著天愛的肩，拉著她靠近他。「媽，這是孟天愛，你未來的準媳婦。」

　　「世毓！」天愛低嚷道。

　　趙蓮望著天愛，打量好一會，才眉開眼笑讓他們進來。

　　「小毓，你還說她不漂亮？依我之見，你應該去配副眼鏡。」趙蓮刻意壓低聲音，但在場的每個人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麥世毓面紅耳赤的接受天愛的瞪視。

　　「你別在意我媽，她說話就是這副德行。」麥世毓試圖挽回形象。

　　「小毓，你嫌棄你媽？」趙蓮故作痛苦的掩住面容。「我以為我在你心中還有那麼點份量。」

　　天愛忍不住笑了起來。

　　「天愛！」

　　「甚麼事？小毓。」天愛有趣的問道。

　　麥世毓簡直糗到家了，他求助的望向麥大維。

　　「好了，別鬧了，小蓮，你再鬧下去，可就沒大沒小，讓孟小姐見笑了。」他的一句話果然讓趙蓮安靜下來。

　　「好吧！小毓，你告訴媽，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她注意到她話一出口，天愛的臉蛋立刻染滿陰鬱，不用說，這件事必定跟她有關。

　　趙蓮看著兒子，麥世毓無奈的聳聳肩。「沒甚麼，只是一件小事，沒甚麼大不了的。」他刻意輕描淡寫。

　　「小事？」麥大維顥然也注意到了。「何不說說呢？也許我們可以替你出口氣。」

　　「爸，我不是三歲小孩了。」麥世毓不耐的說道。

　　「但我們還當你是三歲小孩，你不說，小愛可以說說吧？」趙蓮親熱的拉著天愛到沙發上坐下。「你不介意我叫你小愛吧？」

　　天愛看一眼麥世毓。「當然不介意。」她囁嚅的說道：「世毓是出了車禍－－」

　　「車禍？」趙蓮瞪大眼。

　　麥大維也皺起眉頭。

　　「沒這麼嚴重。」麥世毓澄清道：「只是差點出了車禍，根本沒發生甚麼事。」

　　「沒發生甚麼事，你的臉會腫得像個大饅頭？」趙蓮揚起眉說話，語氣完全跟麥世毓如出一轍。

　　「他跟別人打架了。」天愛低聲說道：「而這全是我的錯。」

　　「天愛，我說過這不是你的錯。」麥世毓氣惱的說道：「這全怪那個男人出言侮辱你。」

　　「如果不是我，根本不會有車禍的發生，你也不會滿身是傷。」

　　「你太誇張了。我不過是臉上不小心挨了一拳。至於車禍，是對方的錯，不是我的，更不關你的事。」麥世毓就事論事。「再說，我贏了，不是嗎？」

　　「不，這全是我引起的，因為我是『掃把星』。只要我在你身邊就會為你帶來災難，今天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她淚眼中噙著淚。

　　「天愛－－」麥世毓想安慰她，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

　　趙蓮忍不住插嘴：「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們出了車禍，然後跟對方打了一架，這倒可以解釋你臉上腫得像個大饅頭，而小愛卻毫髮無損。」

　　「媽！」在這個節骨眼，麥世毓實在不需要他母親再來攪局。

　　趙蓮朝他眨眨眼。「其實我們應該慶幸你們只是差點出車禍，小毓臉上只是腫個饅頭而已。」她輕快的說道。

　　麥大維在一旁微笑道，任他的妻子發揮她的拿手好戲。

　　趙蓮繼續說道：「我們得為此感謝上帝，不是嗎？就好比吃一頓飯，其中不管受了多少阻擾，到最模我還是吃完它了，只不過比別人多花些時間罷了。」她朝天愛眨了眨眼。「這點小事小毓還可以應付，有時候不讓他受點傷，他還真以為他是無敵超人呢。」

　　天愛擔憂的看著她。「你不在意我是個『掃把星』嗎？」她有些不敢置信。

　　「天愛，我不准你再說自己是『掃把星』了。」麥世毓憤怒的說道。

　　趙蓮急忙使眼色，嘴裡不住的說著：「我只介意你愛不愛小毓。」她滿意的看著天愛發紅的臉。「我期待一個媳婦已經很久了，現在見到你，我真是滿意極了，也許將來我們可以站在同一陣線，共同對抗麥家男人。以前我一個女人對抗兩個男人，太吃力也太吃虧了，現在多了個你，我不但不會嫌棄你，我還會鼓掌叫好呢。」她朝天愛親密的眨眨眼。

　　麥世毓忍不住暗暗感謝趙蓮的接納。

　　天愛心中大石落下。

　　在來麥家以前，她擔心得連麥世毓哄著她，她都提不起勁理會。她已經有過太多被人拒絕的經驗，只因他們不希望一個「掃把星」為他們帶來災難；但現在麥家夫婦知道她是「掃把星」，不但不嫌棄她，還歡迎她。

　　這叫她怎麼能不感動？

　　過去，她已經受夠了太多的冷落，她原以為他們就跟以前所有的人一樣，包括她的父母，但現在她不知道如何表達心中這份激動，只能感激上帝。

　　還有麥世毓。

　　她眨回淚水，朝著麥世毓露出充滿愛意的笑容。

　　麥大維清清喉嚨：「小蓮，我們是不是該準備吃飯了？」他不想打擾這對情侶。

　　趙蓮連忙點頭。「我的拿手好菜可不能蹧蹋了。」她跟著麥大維走進廚房。

　　「天愛，現在你相信了吧！」麥世毓一等他父母離開，就蹲在她面前，握緊她的小手。

　　她點點頭。「我喜歡你的父母。」

　　「真的？」他咧嘴笑道：「我呢？你喜歡我甚於我父母？」

　　「你需要證明嗎？」

　　「迫切需要。」他接近她，輕柔的吻著她，受傷的嘴角阻止不了他，雖然他吻得齜牙咧嘴的。

　　天愛吃吃地笑出聲。「你看起來像是某種怪物。」她輕聲說道。

　　「也許你該安慰我，而不是嘲笑我。」他抱怨道。

　　「我已經安慰過你了，難道你忘了嗎？」她指的是剛才的吻。

　　他故意皺起眉頭。「我以為那只是獎賞我有對好父母。我期待的是安慰獎，你會給我吧？」

　　「貪心。」她紅著臉說道。

　　「我本來就是個貪心的男人。」他大言不慚的說道，同時拉近她的頭，給她結實的熱吻。

　　最後還是趙蓮竊笑旁走出來叫他們吃飯，麥世毓才不情不願的放開天愛，同時給他母親一個白眼。

　　整頓飯中，趙蓮雖然認為滿刺激，但也有些後悔。

　　吃不到兩口飯，突然就停電了。麥世毓找不到蠟燭，只得拿手電筒擺在桌上照著。沒過多久，手電筒裡的電池也沒了。

　　麥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但他們還是勉強摸黑吃完飯。

　　原因無它，只因趙連先前說過的那番話。

　　她甚至有些後悔自己曾說過的那些話。

　　※※※

　　當晚，趙蓮沒敲門就走進麥世毓的房裡。

　　麥世毓忍不住皺起眉頭。這是他堅決反對跟父母同住的原因之一。他的母親優點不少，缺點更多。她缺點之一就是她常不管房裡的人正在放些甚麼就直闖進來。

　　如果不是因為太晚了，他不會住在這裡，而且他也不放心天愛回高傑家住。所以，他今晚住在這裡，陪著天愛熟悉環境，因為她以後暫時會住在家裡。麥世毓套上睡衣，面無表情的看著趙蓮。「媽，有事嗎？」

　　「我把小愛安頓好了。」趙蓮熱切的眼神表示她有長談的意願。她乾脆自己坐下來。

　　「我從沒見過真正的『掃把星』，今天我總算見識到了。」趙蓮一想起晚餐就有點心有餘悸的感覺。

　　麥世毓驚覺起來。「你不喜歡天愛了？」

　　「當然不。是甚麼原因讓我兒子有這種想法？」趙蓮坦白道：「就算她是個『掃把星』，只要你愛她，我和你爸是不會反對的，反正只是小小的不方便罷了。」

　　「她曾經讓她父親的冢族企業一夕之間面臨破產。」麥世毓一見到趙蓮的表情，急忙說明：「那只是她父親的說法，這並不能證明跟天愛有關。」

　　趙蓮微微一笑。「看得出來你相當愛她。」

　　對於這點，麥世毓坦然承詔：「如果我不愛她，她就不會在這裡了。」麥世毓說道：「媽，你不會排斥天愛吧？」

　　「為甚麼會？反正白手起家的滋味我也很懷念。」趙蓮聳聳肩。「如果破產了，我和你爸就去自助旅行。」她眼珠一轉。「我以前倒沒想過自助旅行。」

　　「媽！」麥世毓不知該感到生氣還是好笑。「你們不會破產的！我不相信她是『掃把星』，只是當她在場的時候，偶爾會出現一些突發的狀況，這全不關她的事。」他眼裡出現怒氣。「而竟然還有人逃避責任，將所有的罪全推到天愛身上。」

　　趙蓮緊蹙眉頭。「你是說她父母？」

　　麥世毓點點頭，有一吐為快的衝動。「你知道她為甚麼名叫天愛，而她親生姐姐卻叫明珠嗎？」

　　聰明的趙蓮一想就通。「一個掌上明珠，而另一個卻是依天疼愛？」趙蓮也為天愛感到不平。

　　「沒錯，就是因為他們不斷的灌輸天愛她是『掃把星』的觀念，她才會對自己、對別人沒有信心，總把一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

　　「太過份了。」趙蓮憤憤不平。「告訴我，她父母是誰？我登報要他們好看。」與其說她擁有跟麥世毓一樣的個性，倒不如說麥世毓遺傳到趙蓮好打抱不平的性格。

　　「媽，這件事我會處理，我不會讓別人這樣對待天愛，即使是她父母。」

　　趙蓮頗有深意的看他一眼。「聽起來，你這個屠龍者還滿深情的。」

　　「媽！」

　　「我只是實話實說嘛！不過，我得提醒你，如果你想改變這個跟著她二十幾年的想法，是滿困難的，甚至是不太可能的事。」

　　「我會做到的，花一輩子的時間我都願意。」

　　趙蓮突然感動的抱住她的兒子。

　　麥世毓沉住氣。「媽，我不是三歲小孩了。」他一字一句緩緩的吐出來。

　　「我知道。」趙蓮微笑的放開他。「我只是太感動自己生了個深情的兒子。」

　　「你在誇獎你自己。」麥世毓面無表情，心裡則暗暗好笑。

　　「有何不可？其實我來找你，也是想來幫助你。」

　　「聽起來希望不大。」他喃喃道。

　　趙蓮瞪著他。「我都還沒說呢。」

　　「雖然你是我老媽，但我對你還是不具信心。」麥世毓故意說道。

　　「誰說的。計劃來了你就知道。」

　　麥世毓揚眉。「意思是你不打算告訴我？」

　　趙蓮點點頭。「愈少人知道愈好，兒子，你應該慶幸有我這老媽當你的軍師。」

　　他幾乎失笑。「我看不出來你哪裡像軍師。」

　　「傻兒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不過你可別太吃驚呀！」她走向房門，顯然不打算多說。

　　關門之前，她突然又冒出一句：「我很滿意我未來的準媳婦。」

　　※※※

　　一陣緊急煞車聲急促響起。

　　坐在駕駛座內的高傑捏了把冷汗，再差那麼一點距離，他就得終生背負著過失殺人的罪名。

　　他緊撫著心跳快速的胸口，召不住一股怒氣上昇。

　　他毫不猶豫的跨出車門，吼道：「喂！你有沒有長眼睛？現在是行人止步，你沒看見呀？」他發現他面對的是一個穿著新潮、面目清秀，最多不超過二十歲的小女孩。

　　而她一派輕鬆的聳肩，像個頑劣不堪的太妹。「我是看見了，老頭。這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你這麼憤怒，小心老得快。」她清脆的嗓音說出高傑最忌諱的事。

　　「老頭？」他的自尊心再度受到踐踏，而這竟出自一個小女孩之嘴。「我不過才三十二歲而已，正是壯年，我不是老頭。」他忍不住抗議，顧不得其他司機的喇叭聲。

　　她打量著他，嘴裡嚼著口香糖。「三十歲就已經很老了，我們至少差十幾歲以上。」她嘆息的搖搖頭。「最近我遇到的全是一群老人家開車，難怪交通每況愈下。」

　　「喂！小鬼，你最好搞清楚，我不老－－」他不耐煩的瞪了眼停在他後頭的車子，繼續說道：「你光看我的臉就知道我是個英俊小生，沒有人不臣服在我的魅力之下－－」他瞪著她，而她卻誇張的笑彎了身子。

　　她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英俊小生？老頭，如果你是英俊小生，我真不知道這裡還有哪個男人長相普通。」

　　「你這小鬼！」高傑氣得說不出話來。

　　「老頭，我還有事要辦，如果你還想繼續討論你的年齡問題，不如去找別人吧。」她想一走了之。

　　「等等，」高傑叫住她。「我不是老頭，我也不打算談論我的年齡問題。小鬼，我只是想警告你，如果你想活到我這年紀，我勸你最好睜大眼睛看看紅綠燈。這次幸虧是遇到我技術好，下次你可就沒這份好運了。」

　　她嘴角一撇，送給他一個飛吻。「謝謝你的說教，老頭。」她揮揮手就趁著下個綠燈走了。

　　高傑只能乾瞪眼，看著她離去。

　　說教？老頭？難道他真的在走下坡了嗎？他才不過三十出頭而已！

　　他身後的喇叭聲不絕於耳，還摻雜著司機的咒罵聲。

　　他忍住怒氣的走回車子裡。

　　然後一連串粗魯的髒話從他嘴裡溜出來。

　　他發誓，若是他再見到那小鬼，他會狠狠的打她屁股，讓她知道對老人不敬會有甚麼下場！

　　他發誓。

　　※※※

　　麥世毓享受著眼前的這一切。

　　當他站在廚房門邊，望著天愛忙碌得有如一個主婦、一個妻子時，他心中的滿足不是言語足以形容的。

　　天愛已經到台北一個多禮拜了，在這個禮拜裡他們聚少離多，而這全拜他那個自稱足智多謀的母親之賜，三天兩頭就帶著天愛逛百貨公司，要不就是帶她到處見親戚朋友，讓他跟天愛相處的時間少得屈指可數。

　　他懷疑這全是他母親的陰謀。

　　所以今天，他起個大早去討人，總算讓他討到了。

　　他充滿笑容的看著她的背影。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如此深愛一個女孩，愛得如此專一、如此心疼。

　　他微笑的走過去，從後頭摟住她。

　　「好香！」他閉上眼，讚美道。

　　「謝謝。」天愛依然切著手邊的菜，她輕聲笑著。「不是我自誇，我唯一可取之處就是菜做得還不錯，孤兒院的孩子們都很喜歡呢。」

　　「瞧瞧是誰說我自大狂妄，原來你也不比我差。」他逗她。「而且我說的不是你的菜，而是你的人。」

　　她的俏臉抹上兩朵紅暈。「說話不害躁。」她嬌羞的模樣讓麥世毓又憐又愛。

　　「天愛，我們結婚吧。」這已經是他數不清第幾次的求婚了。

　　她恍若未聞，轉過身繼續做她的事，淡淡的憂愁爬上她的眉梢。

　　他沉住氣，將她身體扳過來。「天愛，每回我提起結婚，你總是不理睬我，你不想跟我結婚？」他平靜的問道，一點也沒生氣的樣子。

　　她搖搖頭。「當然不是－－你不認為還太早些嗎？」

　　他分析她的話。「你是說，我們感情未臻成熟，需要再考驗？」

　　她噤口沉默。

　　「還是你認為你太年輕，有追求其他戀情的權利？」

　　她急忙搖頭。「我沒這個意思，我是說－－再給我們彼此一點時間－－」

　　「我當然不反對再給我們彼此一點時間，如果你認為你還太年輕，還不適合結婚，我當然不介意再多談幾年戀愛。」他兩眼直視她。「問題是，你一直在逃避這個問題，你根本不想跟我結婚，是不是？」

　　「世毓，你誤會了。」

　　「我沒誤會。」他平靜的說道：「原因很簡單，你不希望害了我，因為你心裡一直憂慮著你是個『掃把星』，會為我帶來災難。」他陳述道。

　　她垂下睫毛。「事實上就是如此－－」

　　「不！」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視他。「天愛，你要我說幾遍你才相信？你不是『掃把星』，也不會為我帶來災難，我們之間只有愛。」他認真的說道。

　　「那麼你身邊所發生的事又做何解釋？在我接近你以前，你是一帆風順，無傷無難的，現在呢？我們在一起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你受的傷比過去幾年的總結還多。」她氣自己為何天生是「掃把星」，連愛一個人都不可能。

　　「所以你認為我們結婚後，我會一輩子受你拖累？」他始終以理性說明她的擔心是無稽之談。

　　他繼續說道：「如果我說，那只是巧合，你信嗎？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換個說法，事實上我才是個『掃把星』，這能解釋最近我惡運連連的原因，你還敢接近我嗎？」

　　「世毓，你在開玩笑！」她薄薄紅唇不滿的緊抿著。

　　「我的樣子像是在開玩笑嗎？誰能說你是『掃把星』，而誰又能確定我不是『掃把星』呢？也許真正的『掃把星』可能是你的父親，或是你的母親，雖然我很懷疑他們是否有資格當你的父母。」他略帶陰鬱的說道。

　　「世毓，這是有事實證明的。」

　　「就算有事實證明又如何？事實也證明，這些傷對我而言並不算嚴重，我也不介意你是不是『掃把星』，我只介意你是不是天愛，我心底最愛的女孩。」他嚴肅的表情令她動容。

　　她主動投入他的懷抱，讓麥世毓吃驚。

　　「世毓，如果我不是『掃把星』，我一定會毫不考慮就答應嫁給你。但現在－－我真的不忍心害你－－」她埋在他寬厚的胸膛悶悶的說道。

　　麥世毓無聲的嘆息。無論他如何費盡唇舌，她還是堅持相信她那套可笑的說法，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將「掃把星」的說法從她心底連根拔起。

　　「天愛，你有沒有想過，你所堅持為我設想的說法，反而會造成我的痛苦？」他輕柔的說著：「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並不因此而感到快樂。我真正的快樂源自於你，只有你陪在我身邊，不論我失意、痛苦還是幸福，只要你一直陪著我，我就滿足了。」

　　「世毓－－」她的眼眶又紅了起來。

　　他安慰的拍拍她的背。「再說，最近我也沒受到甚麼傷害，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

　　「那是因寫我們相處的時間少了。」她咕噥道。

　　他親熱的在她額上一吻。「或許吧，但時間會證明一切，到時候就由不得你不信了－－」

　　驀然，一個想法飛過腦際。

　　天愛堅持她是「掃把星」、只因她親眼看見她接近他，便會為他帶來災難－－

　　如果她跟他在一起，而他毫髮無損呢？

　　他為這個好念頭而漾出一個特大的得意笑容。

　　天愛皺起眉頭。「世毓，你在想甚麼？」她話才一問完，鍋子上的湯就滾了，她急忙關掉火。

　　麥世毓微笑的靠近她。「天愛，我買了兩張音樂會的票，今晚我們去玩得開心點。」他愈看她愈像個小妻子。

　　「伯母希望我陪她去購物。」她歉然的說道，同時對於他不再談結婚的事情暫時鬆口氣。

　　「管她去哪裡，她這禮拜買的衣服夠她穿上一年。」他固執的像個小孩。「總之，今天一整天你都必須陪我，否則我會絕食抗議，要不然就到街上遊行去。」

　　她含羞的瞪他一眼。「這麼大的人了，說話還像個孩子似的。」

　　「沒辦法，誰叫你這麼可愛，讓人忍不住想逗你呢！」他眨眨眼，換個表情。「事實上，我還想扮演大色狼的角色。」

　　「麥世毓！」她手拿菜刀，警告他。

　　他兩手舉起來。「好吧！就當我沒說過這句話好了。我現在只想先預習一下。」

　　「預習？」

　　「預習如何做一個幫助妻子的丈夫。需要我幫你洗菜嗎？」

　　她偏過頭望他。「看不出來你還不是個大男人主義者。」她揶揄道。

　　「過獎，過獎。我只是希望做一個疼老婆的男人，你不介意吧？」他兩眼發亮。

　　「我是不介意，如果你願意負責善後工作的話。」她猶豫了一下。「你會做飯吧？」

　　他揚揚眉。「凡事都有第一次。」他誇張、認真的語氣逗笑她。

　　「原來你根本沒進過廚房。」她笑得差點岔了氣。

　　「但我現在肯學習！」他想爭取多點時間跟她在一起相處。「也許你這老師嫌棄我？」

　　「你確定你沒問題？」她忍不住懷疑。

　　「天底下沒有任何事能難得倒我麥世毓。」他一副自大的模樣。

　　她笑著搖搖頭，懷疑這輩子他的自大狂妄是否能有改掉的一天，但她發現她就是喜歡這樣的麥世毓，他身上的某些特質是她所無法擁有的。

　　他雖然自大，但其中充滿自信。

　　他雖然高傲，但卻從不鄙視人。

　　他是個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男人，更何況他深愛著她，甚至不介意她會為他帶來災難－－然而她卻十分介意，正因為她對他的感情一如他對她，她才不忍心害了他還有他似錦的前程－－

　　她的表情盡收他眼底。

　　「天愛，難道你不願意我進廚房？」他溫柔的說道。他知道目前多說無益，唯有以實際的行動來證明一切。

　　他要證明天愛不是「掃把星」。

　　她回過神，浮起淡淡的笑意。「我當然歡迎，只要你不會毀了這個廚房。」

　　她心不在焉的說道。

　　他們彼此各有心思，但是冀望相聚的時光能永遠停住的想法卻是相同的。尤其當她日漸感受到麥世毓的柔情後，她的一顆心忍不住直沉谷底。

　　如果有一天，因為她是「掃把星」而不得不離開他的時候，她割捨得了嗎？她希望永遠也不會有那一天的到來。

第八章

　　麥世毓驚訝的看著他的母親走進古色古香的茶屋。

　　「媽，你怎麼有空來這裡？」他雖困惑但仍急忙地迎上去。在過去兩年裡，她的母親從不曾光顧他投資的這家茶屋。

　　趙蓮別有用意的笑容讓他心生警覺。

　　「媽，你該不會是想耍甚麼花招吧？」他冷硬的口氣非但沒把她嚇著，還讓她得意揚揚的笑起來。

　　「小毓，聽說今天你跟小愛有約？」她的表情像在策劃甚麼陰謀。

　　「媽，你到底想做甚麼？」

　　她聳聳肩，自己找位置坐下。「只是想促成你跟小愛結婚。」

　　「我跟天愛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不用你操心。」他不耐煩的補上一句：「我懷疑你的動機？」

　　「小毓，我是媽咪，你竟然不相信我？」她誇張的語氣並沒讓他失笑。相反的，他看錶一眼。「媽，你年紀已經不小，別再玩這種把戲。如果你沒甚麼事就去逛街甚麼的。」他存心想趕她走。

　　趙蓮悠閒的說道：「看來，『有了老婆忘了娘』這句話倒是不假。」

　　「媽！」他皺起眉頭。「你也喜歡天愛的，不是嗎？你甚至還霸佔她的時間，不讓我們有相處的機會，我開始懷疑你到底是不是把天愛當你未來的媳婦了？」

　　趙蓮眨眨眼。「兒子，你說到哪裡去了？我當然喜歡小愛，我只是想幫助你而已。」

　　「不，你只是閑極無聊。你何不跟爸到別的地方找樂子去？」

　　「小毓，你怎能用這種口氣跟你媽說話？」趙蓮睜大眼。「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我當然希望你的愛情會有好結局；既然過去的三個禮拜，你還不能說服小愛做我們麥家媳婦，我當然要出馬幫你，你看天底下還有哪個母親能像我一樣好？」

　　麥世毓嘆口氣。「你當然是我的好母親，如果你不插手的話，會更完美。」他想起最近這段日子來他們的相處，雖然還不能讓天愛相信她不是「掃把星」，但至少，他會把傷害減至最低。也就是說，每回約會他總是要小心翼翼，避免一些旁生的枝節，例如車禍甚麼的。所幸過去兩個星期，他不曾再度受過傷，身上也無病無痛。

　　他要讓她逐漸相信，她不是個為他帶來災難的「掃把星」，只要他刻意保護自己。

　　雖然他不知道還要多久的時間，但起碼天愛正在軟化中。

　　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露出幸福的傻笑。

　　「沒想到我那個號稱酷哥的兒子竟然也會有這種笑容。」趙蓮含笑道：「你放心，媽會幫你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小愛娶到手。」

　　麥世毓又開始不耐煩了。「媽，我不需要你的幫助，這是我和天愛之間的事，由我們自己處理就好了。」他不厭其煩的重複。他看了看錶，再過不久，天愛就會到了，但在這之前，他必須把母親請回去，否則，他實在不敢相信他的母親會攪出甚麼不可收拾的局面。

　　「小毓，這你就不懂了。其實在某些時候，女人偶爾也必須吃點醋，才能體會你的重要性。」趙蓮慢條斯理的說道。

　　「或許，但我們不需要。」麥世毓說得口乾舌燥，然後他看見一個年輕花俏的女孩晃頭晃腦的走進來。由於夥計忙著招呼其他人，他只好暫時瞪一眼他母親做為警告，就過去招呼那名穿著新潮到他不敢苟同的女孩。

　　她打量他好一陣子，然後揚起眉。「嗨！酷男，你們這裡是不是有個男人姓麥，叫麥世毓的？」她櫻桃小嘴邊嚼著口香糖，邊帶著太妹式的笑容問道。他皺起眉。「我就是麥世毓，小姐是－－」

　　她誇張的低呼一聲，引來不少人注目。「我還以為你是個腦滿腸肥的男人，原來這麼英俊，我最喜歡這種男人了。雖然我平常的座右銘是：超過二十五歲的男人不碰。但現在我收回這句話，我喜歡你，麥世毓。」

　　他根本不動心，只以無聊的眼神看著她。「小姐，我想你搞錯了－－」

　　「我沒搞錯，除非你不叫麥世毓。」她口香糖隨地一吐，走到他面前不到一吋的地方才停住。「就算你不叫麥世毓，我也會考慮讓你追求。」她一張甜美的臉迎望著他。

　　他嘴角抽動著。「很遺憾，我並不打算追求一個小孩子。」他想退開。

　　驀地，麥世毓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她已經壓下他的頭，然後用力的吻他。

　　一聲驚呼發自剛到茶屋門口的天愛嘴裡。

　　她無法置信的望著眼前一幕。

　　麥世毓恢復過來後，又驚又急地把她推開。

　　他憤怒的罵著她：「你到底在幹甚麼－－」他看見天愛站在門口的表情，他慌了，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多餘的誤解。

　　他想解釋：「天愛，你別誤會－－」

　　女孩打斷他的話，使勁勾進他的臂彎裡。「沒甚麼好誤會的，事實就在眼前。小毓愛的是我。」她得意的說道。

　　麥世毓被攪得一團糊塗，他只知道他必須向天愛解釋。

　　「你搞甚麼鬼！」他掙脫開她的手。「我限你三秒鐘之內立刻離開這裡，否則我會讓你後侮你現在的一切行為。」他放下狠話。

　　她一臉可憐相。「小毓，你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難道你忘了我們過去那段好時光嗎？」她眨出兩顆淚珠。

　　「小毓？」天愛輕喃道，臉上表情一片空白。

　　「該死的！這到底怎麼回事！天愛，你別相信她的話。」麥世毓急於澄清自己，沒注意趙蓮袖手旁觀。「我跟她素無瓜葛，我根本不知道她打哪裡冒出來的。」

　　「嘿！小毓，我們的過去又不是見不得人的。」女孩輕佻的說道：「不過，如果你想用同樣的花招對付下一個受害者，我不得不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你閉嘴！」麥世毓吼道，然後不顧茶屋裡眾多好奇的眼光，他拉起天愛冰冷的小手，他的一顆心涼了一半。「天愛，你相信我嗎？」他焦灼但仍勉強以輕柔的聲音問她。

　　他看不出她內心裡在想些甚麼。

　　「我需要想想。」過了半晌，她才回答。

　　他有片刻的失望。「你不相信我？」

　　「人贓俱獲了嘛，你要人家怎麼相信你？」女孩又抽出一片口香糖嚼著，兩隻手勾放在她熱褲上的口袋裡。

　　她的模樣就像她是個旁觀者似的。

　　他暫時放開天愛的手，狠狠的把女孩拉過來。

　　「嘿，小毓，你是這麼對待你的情人嗎？」她叫著。

　　「該死！」他厭惡而迅速的放開她，彷彿不願意再碰她一下。「你最好當著我們的面說清楚，我們之間根本沒有絲毫的關係。」他一字一語的威脅。

　　「我劉依玲從不無中生有。」她斜睨天愛一眼。「難怪你會移情別戀，原來新情人長得還不錯。」

　　「你－－」他乾脆放棄質問她，轉向天愛。「天愛，無論你相不相信我，我都要告訴你，我跟她完全沒關係。」他不安的盯著她面無表情的臉。

　　「沒關係會有火辣辣的一吻？」劉依玲在旁煽風點火。

　　天愛的表情變了，變得深不可測。

　　麥世毓注意到她有些相信這些話，他緊緊抓住她柔軟的手。「天愛，相信我。」

　　她硬是抽出她的手。「我要想想。」她嘴角抽搐著說完，就轉身跑走了。

　　「天愛！」他毫不猶豫的想追出去。

　　趙蓮及時阻止他。「兒子，這時候你最好不要上場。」她甚至還含著笑意。

　　「媽，我跟天愛之間不能再有任何意外－－」

　　她安撫的拍拍他的肩。「我知道。所以我會替你出馬。」

　　「不必，我自己就可以－－」

　　「不可以。」趙蓮大聲的喝住他。「兒子，你就算找到小愛，也只會火上加油，畢竟她親眼所見，你賴不掉的。由我去，她不會拒絕我的。」

　　麥世毓明白她的話。「你真會讓天愛相信我？」他擔憂的說道。

　　趙蓮得意的點點頭。「運氣好的話，年底我就有個媳婦了。」她朝她兒子眨眨眼，然後急忙跟著追出去。

　　麥世毓心浮氣躁的看著他母親的背影消失。

　　他跟天愛之間已經有太多的問題尚待解決，如今有突然殺出個程咬金－－他注意到故意阻擾他與天愛的女孩仍在場。

　　他滿臉冷意，威脅的靠近她一步。

　　「如果不是殺人會坐牢，我發誓我會讓你後悔你的所做所為。」他散發出冷峻、逼人的氣質。

　　她似乎被嚇到了，後退了一步。「嘿，老兄，你可不能怪我。我只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還白白奉送一個吻給你，吃虧的應該是我。」她的聲音小了些。

　　他的目光幾乎殺死她。「也許你願意告訴我，是哪位多事者想分開我跟天愛的？」

　　「她不是想分開你們，她是想撮合你們。」她老實的說道。

　　「撮合我們？」麥世毓滿臉譏誚。「你去騙三歲小孩吧！」

　　「我說的沒錯呀！」她睜著漂亮的大眼睛，堅持道：「是麥伯母拜託我的。」

　　「我媽？」他失聲大叫。

　　※※※

　　「小愛，小愛，等等我。」趙蓮喘著氣，一路追著天愛。

　　她不得不承認她的確是老了，連個人都追不上。

　　她乾脆大叫一聲。「哎唷，我的腳扭傷了。」她蹲在地上呼天搶地。

　　果然不出所料，她滿意的看見天愛一臉關心的折回來。

　　「麥伯母，你沒事吧？」天愛不安的問道。這一切都怪她，如果不是急著追她，趙蓮不會扭傷腳，她果真是名副其實的「掃把星」。

　　趙蓮站起來，拍拍衣服上的灰塵。「我好得很。」

　　天愛愣了會兒。「你沒事？」

　　「當然沒事，如果我不裝個樣，你會停下來嗎？」趙蓮理所當然的說道，然後抬頭看看四週。

　　「不介意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吧？」趙蓮嘴裡雖然這樣問著，但她不待天愛回答，就拉著她的手走向涼亭。

　　坐定後，趙蓮開門見山的問道：「你不相信我兒子？」

　　「不－－」她不願回想麥世毓跟另一個女孩熱吻的情景。

　　「也難怪你不信，畢竟事實都擺在眼前，不由得你不信。」趙蓮故意說道。

　　「不，我相信世毓。」她一臉憂愁卻肯定的回答。

　　「我當然瞭解你的心境，畢竟當一個男人口裡說愛你，心裡卻想－－甚麼？」趙蓮瞪大眼，停頓下來。「你相信他？」

　　天愛點點頭。「世毓不是個濫情的男人。」

　　趙蓮不知該為她兒子感到高興還是氣餒。

　　「這是說，你看見小毓跟別的女孩親熱，你也相信他？」趙蓮忍不住補上一句。「你不嫉妒嗎？」

　　天愛沉寂半晌，才盯著自己的雙手說道：「我嫉妒。就因為我嫉妒，我才離開。」她沉聲道。

　　趙蓮打量她好一會兒，才滿意的點頭。「這就是了。我相信你在吃醋，這是件好事。也是該讓你重視小毓的時候了。」她自顧自的說道。

　　「麥伯母，不懂你的意思。」天愛睏惑的抬頭看她。「我重視世毓一如他重視我。」

　　「是嗎？」趙蓮不改輕快的說道：「但你並沒答應他的求婚。」

　　一談到婚姻，天愛的眼色就黯淡下來。

　　「你不打算跟小毓結婚？」趙蓮試探的問道。

　　「當然不－－只是我需要時間－－」

　　「聽起來像是搪塞。我相信這個答案對我、對小毓都不甚滿意，也許你願意再換一個較好的說詞。」

　　天愛眉頭深鎖。「我不希望世毓因我而受到傷害。」

　　「是他的心受到傷害，還是他的身體？」趙蓮反問，她的眼裡難得出現嚴肅。「小愛，你可能不知道小毓對你的感情付出有多深，但我知道。我是他母親，我從沒見到他如此專情於一個女孩，你知道他不在乎你是不是『掃把星』，他只在乎你愛不愛他，願不願意跟他長相廝守。」

　　「我知道世毓愛我。」天愛的憂愁全寫在臉上。「但就因為我是個『掃把星』，我才不能害了他。」

　　「看來我們又要老話重提了。小愛，不是我偏愛自己的兒子，我只是就事論事。既然你擔心自己是『掃把星』而遲遲不肯答應小毓的求婚。這是否代表你永遠不可能答應小毓的求婚呢？」她無情的說道。

　　「麥伯母－－」

　　「我只是照實說而已。如果你不願意因為自己是『掃把星』會為小毓帶來災難，而不嫁他的話，我只能奉勸你一句話：離開他。」

　　「離開他？」天愛連想都沒想過。

　　趙蓮點點頭。「既然你不願冒險，就不能讓小毓還抱著希望。我是說，你不能因為一己之私，而害了他。他有權再去找新的戀情。」

　　「新的戀情？」天愛喃喃道，心底一片混亂。

　　「沒錯。你再這樣下去，小毓只會更痛苦。除非你肯冒險。」趙蓮總算說到重點，她暗自觀察天愛的表情。

　　「冒險？」

　　趙蓮忍不住流露出興奮。「在每一個生命裡，總必須要冒些險。就好比我跟大維，如果我不嫁給他，我永遠也不知道我們會在每一場爭執後，更深愛對方。」她一談起她的丈夫，就一臉甜蜜相。

　　「冒險。」天愛重複著，眼睛不再看著趙蓮，而是看向更遙遠的地方。

　　她有機會跟世毓在未來的五十年裡，一起爭吵、一起歡笑嗎？如果她肯冒一次險－－

　　趙蓮滿意極了。

　　她看著天愛魂不守舍的神情，繼續興致高昂的說道：「你們彼此相愛，卻因為一個不太方便的小問題而分開，對你們而言都是莫大的傷害。」

　　「這不是不太方便的小問題。」天愛表面上反駁趙蓮，但她心裡也在說服自己。

　　「你敢保證在未來五十年裡，你的『掃把星』一定會為小毓帶來災難？」她揚起眉。「你跟他在一起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看到他的編劇生涯因你而斷送了嗎？還是他投資的茶屋在一夕之間倒閉了？」

　　「但他時常受傷卻是不爭的事實。」

　　「據我所知，他最近身體很健康，沒病沒痛的。充其量你只能算是個小『掃把星』，對小毓還起不了大作用。」趙蓮展顏一笑。「說不定，他時常的受些小傷還能讓你們之間恩愛逾常呢！」

　　趙蓮看著天愛掙扎的表情。「我只能說到這裡，剩下的就要你自己去好好想想了。唾手可得的幸福沒道理不要的。」

　　※※※

　　門鈴聲急促而持續的響起。

　　天愛急忙出來開門。

　　門外站的是麥世毓。

　　她的眉頭不自覺的皺起來。

　　「天愛，還在生氣嗎？」他小心翼翼的觀察她的臉色。事實上，昨天在獲知天愛回到他父母家中，他鬆了口氣。在她目睹那樣的突發事件後，他實在沒有把握她還會回到這裡。當時他原本想趕過來解釋，卻被他母親阻止。

　　原因是，天愛需要時間想想。

　　他沉不住氣，卻也只得接受了。雖然他認為他已經給她太多的時間思考了。

　　所以，今天一大早麥家夫婦特地出去晨跑，給他們兩單獨談談的時間。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彷彿在思考些甚麼，卻又猶豫不決。

　　或許該是他推她一把的時候了。

　　他故作可憐兮兮的奉上他的一束花。「我昨晚失眠了，你知道是為了誰嗎？」

　　她不吭一聲，打開門讓他進來。

　　「看樣子我似乎還沒得到諒解。」他擔憂的望著她。「也許你願意讓我解釋？」

　　「不必。」她走向客廳的沙發。

　　他跟著她進來。「不必？這代表你相信我？」

　　「顯然是。」她坐下。

　　原是在開玩笑的他驚愕的愣住了。他沒想到天愛的答覆會如此直接，連想都不用想。

　　「你相信我？」他緩緩漾起笑容，像個孩子似的。「你真的相信我，是不是？」

　　天愛不情願的點頭。

　　他想起另一個問題。「但你卻離開我，為甚麼？」

　　她靜默會，才答道：「我想是吃醋吧。」她雙頰微微染上紅暈，一雙美目盯著桌面不敢瞧他。

　　「吃醋！」麥世毓顯然不敢相信他的好運，他巍巍顫顫的坐下，彷彿擔心自己無法負荷全身重量，至於他的花早就不知掉哪去了。

　　「天愛，我從沒聽過你這麼－－接近感情的話。」他先前的吃驚已被滿足替代，他甚至還帶著大大的笑容望著她。「你真的在吃醋。」他滿足的說道。

　　「不必一直重複吧。」她有些不快。

　　「為甚麼不？我從沒見你為我吃過醋，也許我該常常找些年輕女孩－－」

　　「你敢！」她柳眉倒豎。

　　他換到她身邊坐著，摟著她。「我當然不敢，雖然你相信我。但我還是有必要說明，我根本不認識她。」

　　「而你卻吻著她。」

　　「不是我吻她，是她吻我。」他強調道：「這兩者間的意義完全不同。」

　　「顯然你佔了便宜，而且還十分享受。」

　　他咧嘴一笑，不為那個吻，而是她的模樣。「你真的是在吃醋。」他不顧她的抗拒，硬是親密的吻一下她的頭髮。

　　「我還是喜歡吻你。」他笑道。

　　「聽起來倒像是甜言蜜語。」

　　他誇張的搖搖頭。「沒想到女人吃起醋來這麼不可理喻。事實上，她之所以能佔到我便宜，是因為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反應不過來？」她嘲笑的反駁他。「我還以為你十分享受，所以任著她吻你呢！」

　　他長長地嘆息。「女人的醋罈子還真不能打翻。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天天陪在我身邊，你就不用擔心會有哪個年輕女孩，甚至是老人家來吃我豆腐了。」他話裡半真半假。

　　她揚眉。「我還以為男人都很花心。」

　　「花心的是高傑，而我是個愛家守家的好男人，如果你肯嫁給我的話。」他誠摯而嚴肅的看著她。「天愛，我知道你還在猶豫，而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等待上。」他突然變了表情。「我還是願意等你，如果你不介意偶爾還會有像這類情況發生的話。」他特地注入警告的語氣。

　　她暄著他。「你在威脅我。」

　　「我承認，但有時候需要適量的威脅，才能得到想要的幸福。」

　　「荒謬。」

　　「但卻是實話。」他全神貫注的凝視她。「你願意接受我的威脅嗎？」

　　她有些赧然。「看來我必須冒些險了。」

　　「冒險？」他傻傻地重複著。

　　她輕笑出聲，柔情似水的看著他。「我想婚禮在孤兒院舉行，可以嗎？」她紅著臉問。

　　他愣住了。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我沒聽錯吧？還是我在做夢？」

　　她看著他的傻相，有些感動。「都不是。你現在得到我肯定的答覆了。」

　　他的眼裡迅速出現光采，笑得樂不可支。

　　他不顧她的尖叫聲，就把她從沙發上抱起來瘋狂的轉了好幾圈。

　　「住手，世毓，我頭都快被你轉量了。」她笑罵著，烏黑的長髮披散一肩。

　　他停下來，但還是親暱地抱著她的腰。「天愛，你真答應我了，是不是？」

　　他開心的像個孩子。「我還以為我得等上好幾年。告訴我，是誰讓你突然想通的，我非得感謝他不可。」

　　她淡淡的露出甜笑。「是麥伯母。」

　　「我媽？」他倒沒想到。

　　她點點頭，口氣趨於嚴肅。「人生就像是一連串的冒險，如果我一直停留在原地，我永遠不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它有可能是成串的痛苦，也可能是成串的快樂，只要我肯踏出那一步。」她的眼光放柔了。「我知道你愛我，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同樣的，我也不希望你受到痛苦，所以我想了很久，或許我曾是你的『掃把星』，但從今開始我要做你的『守護天使』。」

　　他抑不住笑容。「『守護天使』？聽起來似乎是一個嬌弱小女孩想穿著盔甲擋在我面前，讓我免受任何災難。」

　　「甜心，你真聰明。」她俏皮的回答。

　　「不，不是聰明，是感動。」他放低她的身子，以便和她平視。「我從沒想過我會有一個『守護天使』，我想，從今以後我會變成一個懦弱的男人了。」他喃喃的說著，然後接近她的唇，溫柔地吻著她。

　　許久，他才十分不捨地放開她。「我想我該感謝媽，顯然她比我會說話多了。」他幸福的說道。

　　「那一吻也功不可沒。」她泛紅著臉。「如果我沒受到刺激，你可能真要等上幾年。」

　　「我還是必須感謝我媽，因為這全是她的陰謀。」

　　「甚麼？」

　　他看見她震驚的表情，忍俊不住。「天底下大概就只有這種母親曾想出這種餿主意。」

　　「世毓，我想你搞錯了，麥伯母怎麼可能－－」

　　他用吻堵住她接下來的話。

　　他真的必須好好感謝他的母親，麥世毓想著。

　　※※※

　　高傑一腳踏進麥世毓的茶屋，就眼尖的看見坐在雅座上的女孩。

　　他眼一亮。「真是冤家路窄，不是嗎？小鬼。」他走到她身邊，坐下來。

　　劉依玲不起勁的仰首，看著他，好半晌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原來是差點撞了我的那個老頭子。」她的語氣不徐不緩。

　　「我姓高，名傑，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叫我一聲高大哥，老頭子對我而言不適合。」高傑勉強忍住氣說道。

　　「你我非親非故，你憑甚麼讓我尊稱你『高大哥』？再說，在我劉依玲眼裡，只要過了二十五歲的男人就是老頭子。你別告訴我，你今年才二十出頭，那會讓人笑掉大牙的，不過如果你去拉拉皮、整整容甚麼的，說不定還會有人相信。」

　　高傑冷笑。「你沒聽過三十歲是男人的黃金時期，像你這種黃毛丫頭論身材是洗衣板，論臉蛋又帶著幼稚園的娃娃臉，我懷疑你走在街上會有男人搭訕。」他冷嘲熱諷。

　　劉依玲氣得臉都白了。「我年輕，年輕就是本錢，而你已經開始在老化了，老頭子，別告訴我你連一條皺紋都沒有。」她自得意滿的指著自己。「看看我，我皮膚光滑、細緻，眼睛又漂亮，遲早我會找到好情人，而你就只能找一些老女人。」

　　他揚起眉，仔細地打量她。

　　她的確生就一張秀氣的娃娃臉，皮膚光滑細緻不說，光是那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可以看出她將來會長成一個吸引男人的女人。

　　高傑的一顆心突然忐忑不安起來。

　　她無所謂的接受他的目光梭巡。

　　「你今年幾歲？」他唐突的問道。

　　「我剛滿十九歲，起碼比你小上十歲以上，老頭子。」

　　「我才不過三十二歲。」他抗議，氣勢已沒先前那般囂張。

　　「老頭子一個。」她看見他抽出菸包，她伸出手。

　　他看看她細白的手心，再看看她。「甚麼意思？」

　　「見者有份嘛。」

　　他挑起一道眉。「你不是在告訴我，你也在抽菸吧？」

　　「不過剛學而已。」她想搶過來，馬上被他躲開。

　　「很好，現在戒菸還不晚。」

　　她杏眼一瞪。「你是說，你可以抽菸，而我不能？我沒想到你還是個小器到家的老頭子？」

　　他不以為一意。「抽菸對女性不好，尤其像你這種年紀。」

　　「我這種年紀？」她冷笑。「我這種年紀照樣跟你們一樣過日子。」

　　他不理睬她的怒火，悠閒的問道：「你高中畢業了？」

　　「我沒必要回答你。」

　　「如果你想抽菸的話。」他拿著一根菸在她面前晃，卻沒半點得意相。

　　她瞪他一眼，才不情願的答道：「畢業了。」

　　「大學呢？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今年你該是應屆考生。」

　　「我沒考大學。」

　　「要找工作？」

　　「考慮。」

　　他吹了聲口哨。「原來還在閒逛，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依玲，劉依玲。」她想搶菸，他立刻丟進垃圾筒。

　　她瞪著他。「你答應過我了。」她的聲音上揚。

　　「我也說過我不贊成女性抽菸，你還年輕，沒必要一輩子成為菸癮子。」他平靜說道。

　　「你們都是一個樣，把我當小孩一樣的騙我。」她起身欲走，不想再看他一眼。

　　他急忙站起來拉住她。「我送你回家。」

　　「不必，我自己有腳，我可以走回家。」她的臉有一絲驚慌。

　　他若所有思的看著她。「我有車。」

　　「我也可以坐公共汽車。」

　　「如果你有錢的話。我該不會是碰上一個翹家女孩了吧？」

　　「不是。」她迅速的否認，讓他懷疑加深。「你可以放開我了吧？」

　　「當然，只要讓我送你回家。」他堅持道。

　　「我不回家。」她脫口而出。

　　「瞧我聽到甚麼？」

　　她深吸口氣，試圖緩和語氣。「我的意思是，我目前暫住親戚家。」她的口吻裡不禁流露出一絲哀求。

　　「親戚？」他揚揚眉。「我喜歡這個藉口。就讓我送你回你『親戚』家吧。」

　　「你我非親非故，不必要。」

　　「我認為必要，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懷疑你說的是假話。」

　　「就算假話，也不關你的事。」

　　他輕笑兩聲。「怎能這樣說呢？我是模範公民，看到翹家女孩應該助她一臂之力。」

　　她拚命想掙扎出他有力的手覺。「如果你想幫我，就應該放我走。」

　　「每個翹家女孩都這麼說，也許我應該送你到警察局。」

　　「不！」她失去自制的叫道：「求求你，不要送我回家，也不要送我到警察局。」她害怕的眼睛裡幾乎淌下淚水。

　　高傑忍不住心軟，但他還是沒放鬆地的臂力，他怕她逃跑。

　　「聽起來你似乎有難言之隱，也許你該告訴我，你目前住哪？」他眉一皺。「該不是公園吧？」

　　「前一陣子是。」她沒注意到他陰暗的表情。「但前幾天我幫了個中年女人的忙，她讓我暫時住在這裡，直到我找到棲身之所。」她不情願的說道，只求他能放開她。

　　「這裡？中年女人？」高傑回想參世毓可曾認識任何中年女人，而又能為茶屋做主的。

　　然後，他想到了趙蓮。

　　「這裡能睡人嗎？」高傑懷疑的打量四週。

　　「為甚麼不能？只要把桌子一挪，打個地鋪就可以睡了。」

　　「聽起來滿可憐的。」他目光盯著她。「你何不到我家裡住幾天？那裡空間大、房間又多，沒人住是滿可惜的。」

　　既然趙蓮肯收留這翹家女孩而不勸她回家，必定有她的道理。高傑不忍心看她把冷硬的地板當床鋪睡，雖然他還分析不出心裡那股心疼從何而來，但起碼他可以做到讓她睡在舒適的彈簧床上。

　　不料她非但沒感激，反而以不屑的眼光打量他。

　　「果然不出我所料，只要是男人就滿腦子歪念。」

　　「歪念？」

　　「少假好心了。你會這麼好心讓我住進你家？」她嘴角一撇。「我不是白癡，也不是三歲小孩子，你心裡在想甚麼，我全知道。」

　　他不怒，反倒平靜的看她。「我倒想聽聽你知道些甚麼？」

　　「呸！要我說出來，我還會臉紅呢！天下男人都一副德性。」她氣得漲紅臉罵著他。

　　他感到心裡的疼痛擴大。這才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就已經憤世嫉俗到這種地步，他懷疑她曾經受過甚麼傷害－－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怒火上揚，他幾乎想逼問她，是否曾有哪個該死的男人傷害過她，但他清楚就算他問出來，也得不到答案。

　　他裝出輕鬆的模樣，笑道：「如果你是個成熟誘人的女人，我還會考慮，但面對洗衣板我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不是洗衣板。」

　　「在我這種『成熟』男人眼裡就是。」他懶洋洋的說道：「我向來對小女孩都沒興趣的。」但眼前這個例外，他默默補上一句。

　　她眼裡充滿懷疑之色。「男人只會欺騙女人，如果你對我沒興趣，你會請我到你家？」

　　他聳聳肩。「實不相瞞。家裡只有我一個大男人在，再加上房子大，我對清潔沒甚麼概念，也懶得學煮飯甚麼的，老實說我已經吃膩外頭的菜色。我只是想既然你是翹家女孩，不願回家，反正住這地方跟我家也差不了多少，當然我家是舒服些，而且每個月還有那麼點外快可以賺。」他平靜的說道，實際上他的心都糾在一塊，深怕她不答應。

　　「你想請女傭？」

　　他點點頭。「你會煮飯吧？」

　　她沉默了會，說道：「基本的會。」

　　「這是表示你願意解救我的生活了？」

　　她還是猶豫不決，掙扎在舒服的大床與他可能的侵犯。上帝知道她已經睡夠這種冰冷冷的地板了。

　　「你不願意？」

　　「誰知道你是不是騙人？萬一你對我動手動腳－－」她還沒說完，他就輕笑出聲。

　　「我說過我對洗衣板沒興趣的。」

　　「每個男人都會這麼說。」

　　他歡口氣。「好吧！你告訴我，你信任那名讓你住在茶屋裡的中年女人嗎？」

　　她想了想，點點頭。

　　「不巧得很，我跟她是舊識。」她拉著她，走到電話旁，撥了幾個號碼，然後遞給她。

　　她猶豫的接過話筒，背對他朝話筒低聲說了半晌。

　　然後她轉向他，把話筒交給他。

　　「結論如何？」他輕鬆的問道。

　　「我答應你。」

　　※※※

　　高傑無法置信的瞪著滿廚房的油煙。

　　「小鬼，你到底會不會煮飯？」他吼道。

　　她轉過滿是汗水的臉蛋，喊道：「就快好了。你可以先到飯廳等。」說完，她又趕緊回過頭炒菜。

　　他嘆息的搖搖頭，踱向飯廳。

　　今晚，他特地推掉一名漂亮女人的約會，一來想噹噹她的手藝，二來也順便證明他不是一個見女人就動歪念的男人，所以他整晚待在家裡。

　　他現在有些後悔了。

　　他懷疑在他吃到這頓飯前，他的廚房會先被她毀掉。

　　她根本不諳家事，而他竟然還被她騙了。

　　但他明白，無論如何，就算她連碗都不會洗、地都不會掃，他還是會想盡辦法騙她來。

　　他並沒有太多的同情心，但他就是無法讓她一個人孤冷冷的在外頭四處漂泊，或許是因為他的同情心碰上時機發揮出來，也或許他真對這個小女孩有些異樣的感受－－

　　他一楞。不可能吧？他高傑竟會為這樣的洗衣板動心？

　　「來了！來了！」她小心翼翼的捧著菜端到飯桌上，然後期待的看著他的表情。

　　他幾乎不敢表露出任何情感。

　　「我能問－－這一團黑黑的是甚麼嗎？」他不是有意傷害她的心，他是真的困惑。他必須確定他吃下的東西是能吃而且是他所熟知的，因為他還不想要丟了他這條老命。

　　她有些不好意思。「是豬肉。」

　　他輕輕的點點頭，瞪著它。「起碼我還知道它是個豬肉。」

　　「你不嘗嘗？」

　　他看了她許久，才開口：「我想，你還有菜沒端上來吧？」

　　「對，我差點忘了。」她急忙又衝回去。

　　「起碼還有讓我選擇的機會。」他喃喃自語。

　　她滿臉得意的端出第二道菜到桌面上。

　　「我知道這是青菜種類之一，如果我沒認錯的話。」他嘴角抽動著。

　　「想不到你還滿清楚的。」她忙著回廚房，繼續端菜。

　　高傑一次比一次更木然。

　　尤其當他確定她上完菜後，他的心底不禁有一絲解脫。

　　「你不吃嗎？」她為他盛飯。

　　「我－－」他嚥下唾液。「小鬼，我懇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答應我。」

　　她立刻擺出備戰姿態。「你想幹甚麼？」

　　「不是我想乾甚麼。只是希望你有空能去上烹飪班。」

　　她的臉蛋倏地紅了起來。「我做的菜不好吃？你連嘗都沒嘗過。」

　　他無奈地看著她，然後夾了塊黑得可以當木炭的豬肉輕輕咬下一口。

　　他面不改色的吃完它，然後說道：「現在我確定你必須去上烹飪班。」他忍住了喝水的念頭，以免更傷她的心。

　　她咬著唇。「對不起，我是第一次煮菜，我會學習的。」

　　他放下筷子。「我相信你，而現在不是我不願吃你辛苦做出來的菜，我擔心在我們吃完後，極有可能送醫急救，如果你不介意，我打算叫外賣。」他始終以不徐不緩的口氣說道。

　　她嘴一扁。「你不吃，我吃。我才不像你一樣是千金貴重的軀體。」她也夾塊豬肉吃。

　　幾乎是立刻的，她忍不住吐出來，四處找水喝。

　　他眉一揚，站起來端水給她。

　　她大口大口的灌下去。

　　他則充滿笑意的看著她。

　　「你沒告訴我這麼鹹。」她喝完水後，抱怨道。

　　「我不想傷你的心。」他老實的說道。

　　她瞪著他。「我不相信。男人都是一個貨色，他們對女人只有一個目的。」

　　「我沒要你相信。你是要吃自己辛苦做出來的菜，還是叫外賣？」他挑起眉問道。

　　她的肚子餓得啜哩咕嚕叫。

　　但她根本不敢再嘗一口自己的傑作，也拉不下臉來。

　　他輕輕笑出聲。「我會為你多叫一份的。」他沒譏笑她，也沒批評她。

　　那一瞬間，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困惑。

　　※※※

　　今天是麥世毓數日以來唯一一次與天愛獨處。

　　他將婚期訂在年底，而在下個月他打算先訂婚，因為他擔心留給天愛太多的時間反而會讓她胡思亂想，甚至後悔。

　　而這一陣子他們都很忙，麥世毓忙茶屋、忙劇本，還忙訂婚的事宜，他忙得不亦樂乎，也忙得暈頭轉向。

　　至於天愛倒像個沒事人似的，讓趙蓮一天到晚帶著她瘋狂大購物，因為趙蓮希望在她這個未來準媳婦的心裡能留下一個好婆婆的印象。

　　所以，麥世毓費盡苦心，總算在今天約到天愛看電影。

　　他得意非凡的笑著。

　　天愛看了頗覺有趣。「是甚麼讓你這麼開心的？」看完電影後，由於停車位難找，所以他們必須走一段路才能到麥世毓的車位。

　　他忍不住笑容滿面。「事業、愛情兩得意，怎麼會不讓我開心呢？尤其我所娶的女孩是我夢寐以求的情人。」

　　她忍不住紅了臉。「貧嘴。」

　　「我說的是實話。」他真心道：「這些天一直沒機會看見你，我連在做夢都想著你。」

　　「這些肉麻話你也說得出口？」

　　「為甚麼說不出口？都是實話嘛。」他牽起她的手。「天愛，你－－沒後悔吧？自從宣佈婚期以來，我百病全無。」他強調道。

　　「聽起來像是個健康寶寶。」她含笑道。

　　「健康寶寶還不到結婚的年齡。」他逗她。「如果我是個健康寶寶，你至少還得等上個二十年才能論及婚嫁。」

　　「那可不一定。世上好男人很多，不見得一定要嫁給你。」

　　「不！你一定得嫁我，我實在無法想像還有誰能忍受在吻你的同時，還必須賣掉半條命。」他想起他第一次吻她，摔了個狗吃屎。

　　她顯然也想起來了，而且笑得開心。「世毓？」

　　「嗯？」他沉浸在幸福之中。

　　「我們訂婚那天，請姐還有阿碩來。」

　　「只要你喜歡，你可以把全世界的人都請來也無所謂。」他柔聲道，同時暗下一個決定，他要邀一對她意料不到的夫婦來。

　　不為別的，只為天愛爭口氣。

　　驀地，他的臉色劇變。

　　她注意到了。「世毓，你怎麼了－－」她感到有個尖銳的東西頂住她的背。

　　兩名戴著鴨舌帽的男人站在他們後面。

　　「強盜？」麥世毓恢復平靜的問著，握緊天愛的手，示意她不要亂動。

　　「說是強盜就太過份了，我們只是想借點錢花花。」站在麥世毓身後的男子稍稍用力。

　　「你們何不去找別人？」麥世毓冷靜的說這：「在大庭廣眾之下，你們公然搶劫，不怕警察嗎？」

　　「廢話少說。把小姐的皮包乖乖交出來，還有你身上的錢，包括你的錶，如果你想反抗，別忘了這位小姐會先遭殃。」他撂下狠話。

　　麥世毓朝天愛點點頭。「把你的皮包給他們吧。」若是只有他一個人，或許他會跟他們一拚，但現在有天愛在，他不願讓她受到絲毫的傷害。

　　「世毓－－」天愛咬著唇，把皮包遞到身後。

　　她感到身後尖銳的東西稍稍離開她一些。

　　「這裡頭東西倒不少。」她聽到其中一個男人在搜著皮包。

　　另一個男人則伸出手搶過麥世毓剛拿出來的錢。

　　他們的眼光全放在鈔票上。

　　天愛驀下決定。

　　她使出自小學習的柔道，先對付麥世毓身後的男人，把他一腳踹開，然後再踢掉另一個男人手裡握的刀，還有她的皮包。

　　麥世毓立刻助她一臂之力，搶過他們的刀對付他們。

　　幾乎是同時，兩名男子一看到失勢，立刻拿著麥世毓的鈔票溜之大吉。

　　直到他們走遠了，麥世毓才生氣的瞪著她。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很危險的？」他不為失去的錢財擔心，他是為她的安危捏把冷汗。

　　「我知道，但我不能眼睜睜看他們傷害你。」

　　「所以你就要擋在我面前？」他尚未從剛才的震驚擔心中恢復。「如果你受傷了，我怎麼辦？你以為我是冷血動物，不會為你擔心受怕？」

　　她垂下睫毛。「我希望能幫助你。」她低聲說道。

　　他長嘆口氣，心疼的擁住她。「我知道你一定認為你是『掃把星』所以才會引他們來，而你不顧生命的救我，就因為你不希望我因你受傷害？你有沒有想過，剛才我看見你不顧自身安危對付他們的時候，我有多害怕。我怕你受傷、怕你被他們傷害，你知不知道？」

　　「我都知道。」她回頭抱住他。「可是至少讓我證明瞭一件事。」

　　「甚麼事？」

　　她抬起淚眼汪汪的臉，臉上卻有一抹笑容。「至少這讓我知道我可以做你的『守護天使』，而不是只能當個『掃把星』。」

　　「天愛－－」他動容了。

　　「在剛才以前，我心底總還會有一層顧忌，擔心總有一天我會為你帶來莫大的災難，但經過剛才，我才真正確定我除了可以是個『掃把星』之外，也可以是你的『守護天使』，這讓我－－放鬆不少。」她露出可憐兮兮的微笑。「你還生氣嗎？」

　　他臉上寫滿憐愛。「不！我不生氣了。」他溫柔的說道：「我喜歡你是我『守護天使』的這個念頭。只要你不再隨便嚇我。」他補上一句。

　　然後，情不自禁地，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吻了她。

第九章

　　高亢的尖叫聲把正在熟睡中的高傑驚醒。

　　他困惑而驚訝的聽著可怕的叫聲，一個不吉祥的念頭浮上他心底。

　　莫非他家失火了？

　　一想到這裡，他連睡衣都來不及披上，就半裸著身子衝出去。

　　他急奔到聲音的來源處。

　　是那小鬼的房門口。

　　他又氣又惱的瞪著這扇門。

　　如果這小鬼又想玩甚麼花招，他發誓他會把她吊起來，痛打一頓。

　　他想推開門，發現門鎖住了。

　　尖叫聲持續不斷，弄得他心煩意亂。

　　他急忙找來鑰匙開了門進去。

　　然後地看見她猶在睡夢中，卻已兩頰濡濕，顯然深陷噩夢裡。

　　他的氣消了，走過去輕柔的搖著她的肩。

　　「小鬼，沒事的，你在作噩夢。」他低沉的聲音很快就起了效果。

　　因為他看見她突然睜開眼睛瞪著他，他還來不及搭上一句話，他的左頰就被她揚起的手狠狠的打了一下，他還反應不過來，她就朝著地又踢又咬。

　　「喂！小鬼，你到底在搞甚麼？想謀殺我嗎？」他必須抓著她的頭髮，才能讓她的利齒遠離他。

　　但她的拳頭還是憤怒的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他翻翻白眼，乾脆毫不留情的一手扯著她的頭髮，另一隻手則抓住她憤怒的拳頭，以半個身體壓住她的掙扎，避免她再做不利於他的攻擊。

　　「我警告你，你要再敢碰我，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她狠狠的喊道，拚命的想掙脫他。

　　「我說過我對你這個洗衣板沒興趣。」他回吼她，必須用全部的力量壓住她，她才不至於亂動。

　　她狂笑一聲，一頭短髮散亂在她臉上。「沒興趣，你會在半夜偷進我房裡？沒興趣，你會裸著身進來？我警告你－－」

　　「你的警告，我已經聽得夠多了。」他不耐煩的說道：「我再重新聲明一次，我對你這個小洗衣板一點興趣也沒有，我之所以來你房間，是因為我聽到你在作噩夢發出的尖叫聲。」

　　「好一個理由。」她瞪著他的眼睛十足地忿恨，不禁讓高傑懷疑是誰曾讓她害怕到這種地步。

　　他嘆口氣。「如果我放開你，你可以保證你不再咬人嗎？」他的語氣顯然柔和很多。

　　她想了想，點點頭，狂亂的眼神稍減。

　　他小心翼翼的放開她，然後站起來。「你瞧，我們和平相處也不是不可能－－」

　　他話還沒說完，她突然跳起來用力的以頭撞向他的肚子，然後衝向房門口。

　　他痛得呻吟一聲，見她要逃出去，勉強忍住疼痛從她背後揪住她的頭髮。

　　他靠著牆站著，嘴唇發白，但他並不打算鬆手。

　　「看來，我們還沒達到共識。」他憤怒的說道。

　　「共識？」她兩眼幾乎噴出火來。「如果要跟你取得共識，我寧可跳樓。」她發狠的說道。

　　「聽起來似乎是不錯的主意，但我可不打算背上殺人的罪名。你以為我們之間的共識是甚麼？」

　　「你我心知肚明。」她想撲向他，卻因頭皮的一陣發麻阻止了她。

　　「你我心知肚明？」他輕快的點點頭，彷彿是在聊天似的。「我能請你說出來嗎？在某些時候，我必須聽我肚裡的蛔蟲說話，我才知道我心底到底在想甚麼。」

　　「強暴。」她毫不猶豫的說出口，讓他震驚好一會。她繼續說道：「如果你以為我乖乖跟你回家，就是想跟你睡覺，那你就錯了！我還以為這世界上總算有個好男人，沒想到天下烏鴉一樣黑，我發誓如果你敢碰我，我會咬掉你的舌頭，讓你永遠也沒有辦法－－」

　　他乾脆捂住她的嘴。「你一下子說這麼多話，讓我沒辦法思考。」他皺起眉頭。「你真以為有人會強暴你，是不是？」

　　她一直掙扎，發出不連貫的聲音。

　　他笑了。「你想說話？」

　　她氣惱的點頭。

　　「你保證不咬斷我的舌頭？」他搖搖頭。「你的保證很明顯的根本無效，我可不想失去我的舌頭。」他看著她漲紅的臉蛋。「不過，我可以好心的給你一個申辯的機會。」他稍鬆手。

　　「你這個下三濫－－」她才罵一句，又被他捂住嘴。

　　高傑的眼底有絲怒意。「我高傑在商場上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沒有人敢如此惱怒我，即使對方是個小丫頭。這是我最後一次說，我不可能會對一個洗衣板感興趣，多少成熟漂亮的女人等著我的寵幸，我根本對會反抗我的女人沒興趣，更何況是像你這樣潑辣的黃毛小丫頭！」驀地，他鬆開她的手。

　　她立刻扭動門把，想奪門而逃。

　　「你想整晚睡在公園裡？最近天氣不好，小心晚上下雨。」他輕鬆自若的說道：「想想看，感冒生病可不是件好事，尤其你又身無分文，想看個醫生都沒辦法，只好等死啦！」

　　「等死總比被強暴好。」她低聲說道。

　　他臉色柔和不少。「你這年紀應該是跟同學在一起逛街、看電影的青春時期，而不是老把不潔的字眼掛在嘴上。」

　　「我說甚麼、做甚麼都不關你的事。」她抬起頭，小小的臉上有強裝出來的堅強。「如果你沒像小偷似的進來，還裸著身－－」

　　「我只是半裸。」他強調。「而且我不是甚麼變態狂、強暴犯，我只是聽到你的叫聲，來不及披件衣服。如果你很在意，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乖乖的穿上睡衣，我甚至還能穿上大衣睡覺。」他突然把成串鑰匙中的其中一支拔下來送到她面前。「這是你房間的鑰匙，以後除非你開門，否則沒人能進得了你房間，包括我。」

　　她懷疑的看著他。「你會這麼好心？」

　　「就當我做善事吧。反正我打算明天替你報名烹飪班，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希望你能先學最基本的料理，我會感激不盡。」

　　她還是一副懷疑的臉色，但明顯地已軟化不少。「誰知道你還有沒有其他備用鑰匙？」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我是還有一副。」他馬上看見她臉上鄙夷的表情，趕緊補充道：「是在我好兄弟那裡，不過最近他忙著訂婚的事，也沒時間來。如果你願意，他們訂婚那天，是可以帶你去瞧瞧。」他顯然認為她會在這裡住很長一段時間。

　　「結婚並不見得就會美滿幸福，很多男人都會有婚外情。」她突然冒出一句。

　　「很多，但不是全部。」他微笑道：「像我，雖然頂著花花公子的名號，一旦我結婚，我會全心全意顧家，愛我的妻子。」

　　「大話誰都會說。」

　　「端看能不能做到而已。」他流利的接道：「而只有我未來的妻子才能得到我唯一的愛，無論你信不信。」他突然一愣，「我在這裡跟你談這些做甚麼？」

　　「我不知道。」她小聲說道，垂下的眼睛裡露出嚮往之色。

　　他聳聳肩。「算了，折騰大半夜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他說完，就走出去輕輕地關上房門。

　　她困惑的站在原地。

　　許久。

　　※※※

　　「大麥！」高傑一進茶屋，就看見麥世毓。「我還以為在訂婚前都見不到你了。怎樣？聽說你最近連小女傭都見不到。」

　　麥世毓微微一笑。「顯然我媽是個廣播器。不過也無所謂，反正沒幾天就可以見到天愛了。」他一副神閒氣定的模樣。

　　高傑揚揚眉。「我沒聽錯吧？我以為在訂婚前幾天你應該守著她，以免她溜之大吉。」他對天愛是「掃巴星」的事，也略知一二。

　　「她不會溜之大吉。我想我必須感激那個不知打哪冒出來的混混。」

　　「聽起來似乎是個很冗長的故事。」高傑突然無緣無故地嘆口氣。

　　麥世毓看在眼底。「你這找我，不是只來閒聊的吧？發生甚麼難解決的事，需要我幫忙嗎？」

　　「大麥，我就知道你夠義氣－－你認為我老嗎？」他突然坐在他面前問道。

　　「甚麼？」麥世毓有些不敢相信。「這是我認識的那個花花公子高傑嗎？」

　　「不要跟我開玩笑，我是認真的。雖然我不過三十二歲，但在某些人眼裡已經是老頭級的人物了。」他不滿的抱怨。

　　「顯然某些人是指某個女人。」麥世毓推理道。

　　「大麥，如果－－我是指如果，天愛是個小你十三歲的女孩，你會接受嗎？」他不安的補上一句：「她的年紀幾乎快可以當你的女兒了。」

　　麥世毓忍不住笑了。「你有對象了？」

　　高傑瞪他一眼。「沒有。我只是好奇。」他強調道：「而且她是個又潑辣又不諳家事的黃毛丫頭，我根本對她不感興趣。」

　　「她？」麥世毓哈哈大笑。「你真有對象了。高傑，那麼我真的恭喜你。而且如果你願意，還可以跟我們一起舉行婚禮。」

　　「你少開玩笑了！我會對那種小丫頭動情？」他嗤之以鼻。「我開始跟女人約會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在哪裡牙牙學語呢！」

　　「你對自己沒有信心嗎？」

　　「大麥，你是甚麼意思？」高傑有些惱怒，顯然說中他的心事。

　　麥世毓只是聳聳肩。「你在想，當你五十歲的時候，她才不過三十多歲，女人最有魅力的時候，你怕那時候你會失去吸引力，所以你一直躊躇不前。」

　　高傑悶不吭聲。

　　麥世毓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該發生的事，想擋也擋不住。就像我對天愛的感情，我從不刻意去拒絕它，雖然剛開始吃盡苦頭。不過，至少我是苦盡甘來了。而你，我希望你也跟我一樣遇上個好女孩。」

　　「她恨男人。」高傑突然說道：「她總是認為男人就代表『淫穢』兩個字。」

　　「別忘了天愛起先也拒絕我的追求。」

　　「她甚至不會煮飯。」

　　「記得我第一次吻她，被她狠狠的摔到地上，幾乎爬不起來。」

　　「她竟然認為我會非禮她，也不想想她是個洗衣板。」

　　「我還曾眼睜睜的看著天愛跟我的情敵到河堤看星星，從沒有一個女孩敢如此忽視我的存在。」麥世毓說道。

　　高傑注視著麥世毓含笑的眼神，說道：「女人真是難纏的動物，不是嗎？」

　　「我完全贊同你的話。」

　　高傑突然起了惺惺相借之感。「大麥，既然沒幾天你就要訂婚了，不如我們去慶祝慶祝，痛快喝個兩杯如何？」

　　「我奉陪到底。」

　　※※※

　　孟明珠連夜趕到台北。

　　她直闖麥家夫婦的家。

　　「姐，」天愛一看見孟明珠，滿臉喜悅。「我沒想到你會這麼早到，還有阿碩。」她朝始終站在孟明珠身後的楊碩點頭微笑。

　　孟明珠連理都不理她，直接走到麥世毓面前。

　　「你是甚麼意思？」她雙手叉腰，凶狠的問道。

　　「姐！」

　　麥世毓站起來。「我只是希望天愛的父母來參加他們女兒的訂婚典禮。」他平靜的說道。

　　「世毓！」天愛睏惑的看著他。「你見過我父母？」

　　「他沒有。」孟明珠怒氣騰騰地搶過話。「他寄了張邀請卡到爸的公司，然後在各大報的廣告欄上登了爸媽的名字，要他們參加二十幾年不見的女兒的訂婚宴會。我想想上頭是怎麼說的？根本把爸說得一文不值，好像他多對不起他親生女兒似的，要爸以後怎麼做人？」

　　「阿珠！」楊碩趕忙安撫她。

　　「世毓，是真的嗎？」天愛蹙著眉。

　　「是真的。」他慢吞吞的回答。

　　「你總算承認了。我要你向我父母慎重道歉，還有登道歉啟事。」

　　「不可能。」麥世毓說道：「我登的全是事實。孟大小姐對其中詳情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孟家夫婦的確拋棄天愛二十多年。如今我只不過為天愛索回一些應有的補償。」

　　「但你不該讓爸無法做人，你知道現在所有認識爸的人都怎麼想嗎？他還要面子呀！」

　　「天愛也需要親情。」麥世毓不平的說：「而你們孟家忽略了她二十多年。」

　　「阿珠，麥先生說得沒錯。我愛你，但我並不苟同你父母的作法。阿愛或許是『掃把星』，但她也是孟家女兒，如果你是阿愛，你的感受如何？」

　　「我－－」孟明珠啞口無言。

　　「我不指望他們祝福我和天愛，但起碼我希望他們能到場看著他們的女兒得到幸福。」麥世毓看著天愛。「你反對我的做法？」他柔聲道。

　　她搖搖頭，眼裡有著感動。「我一直希望能得到他們的祝福，讓他們知道我找到個好男人。」

　　麥世毓笑了，因為她的話而甜蜜的笑了。

　　他們的眼裡似乎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的存在。

　　孟明珠揮揮手。「算了，算了。就當這是爸媽二十幾年來給天愛的補償。」

　　「這還不夠。」麥世毓一談到孟家夫婦就不悅。

　　「或許不夠，但你希望爸做出甚麼舉動呢？跪在天愛面前，向她懺悔？他和媽肯來參加就已經不錯了，你知道的－－他們擔心一接近天愛，災難就會跟著來，躲都來不及哩！」

　　「阿珠！」

　　「我說的不是我，是我爸媽。我就看不出接近天愛會讓我有甚麼損失，其實我還應該謝謝天愛，否則我也不會碰上你。」

　　「阿珠！」楊碩兩次口氣迥然不同，這次他甚至還帶著滿足的笑容。

　　麥世毓拉著天愛的手，在她耳邊悄聲說道：「我也應該感謝你，要不是你，我也不會碰上我命定的剋星。」他逗她。

　　「胡扯。」天愛臉蛋泛紅。

　　孟明珠繼續說道：「天愛，你不介意讓我跟你睡一間吧！現在夜深了，我也不想回家，就讓我們姐妹兩好好聊一下知心話。至於阿碩就暫時住在未來妹婿家，你說好不好？」

　　「當然好啦！」天愛開心得很。

　　麥世毓摟著天愛的肩，嘲弄的說道：「顯然我未來的岳父大人不太欣賞你選定的丈夫。」

　　孟明珠聳聳肩。「反正我也不在乎。孟家事業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再說我的年紀足以讓我做出正確的判斷，我相信把一生交付給阿碩是我最正確的選擇，那就足夠了。」孟明珠對楊碩有足夠的信心。

　　「阿珠，我不會讓你後悔的。」楊碩承諾道。

　　「聽起來在場各位似乎全背叛了孟家。」麥世毓揚起眉，說道。

　　「錯了，我們只是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而已。」孟明珠柔情似水的看著楊碩。

　　麥世毓也親密的摟著天愛。「你說得沒錯。我們只不過是排除萬難，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而已。」

　　※※※

　　劉依玲滿意的看著桌上簡單但保證可以入口的菜色。

　　這是她經歷一個禮拜的「屈辱」後，首次做出較可以看的晚餐。她敢擔保高傑今晚絕不會瞪著她煮的菜而面不改色的拿起電話叫外賣。

　　她滿意極了，即使這幾道菜花了她一整天的時間。

　　不過，她仍舊有些不安心，拿起筷子先夾幾口嘗嘗。

　　她不再擔心了。

　　她唯一的困惑是高傑。

　　自從第一晚他闖進她房裡，把鑰匙交給她後，她就不會見過高傑有過非君子的行為。

　　夜晚她到客廳喝水時，路經他半掩的房門，她會看見高傑穿著睡衣，不再裸著身子。

　　每天上班出門前，一定會照會她一聲；下班後則乖乖回到家裡，等著她煮飯，然後叫外賣。

　　他一個大男人甚至還帶她到附近的傳統市場和超市買菜。

　　她開始覺得她像個小妻子等著丈夫回家。

　　當然，這只是她的幻想。男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尤其是像高傑這種花花公子，即使他對她彬彬有禮，她也不會對他放鬆警覺心。

　　頂多，偶爾她被他的言談吸引，忍不住著迷的聽著他的說話，當然是隔一段距離。

　　她絕不能信任男人，就如同－－

　　門鈴響起。

　　她不自覺的露出微笑，跑去開門。

　　門外站的是一對中年男女。

　　她的臉色大變，想關上門，卻被男人有力的手臂給阻擋了。

　　「小玲，跟我們回家吧。」中年女人蒼老的臉上有挨揍留下的瘀青。

　　「我不回去。」她叫道。

　　中年男人有著圓滾滾的啤酒肚，廉價的衣服沾滿油漬，看起來像個無賴。

　　他推開門，堂而皇之的走進來。

　　「看起來你男人住的地方倒不錯。」他打量房子的擺設。

　　「他不是我男人。」她衝到他面前，阻止他再繼續察看這房子。「我警告你，你再不離開，我就去報警。」

　　「報警？」他滿口黃牙露出來。「我是你父親，她是你母親，你報警呀！我要看看你怎麼自圓其說？還不把你女兒帶回去！」他使喚著仍站在門口的中年女人。

　　「小玲，跟我回家吧！」她的眼裡有恐懼、有哀求。

　　「我不要回家！」

　　「我沒見過像你這麼賤的爛貨！」他突然一把揪起她的耳朵。「一個男人供你吃住，你就陪他睡覺不拿錢？那當初倒不如聽我的話，人家何先生還願意出個萬把塊錢買你，現在人家肯要你就不錯了，錢也拿不了那麼多，我的損失誰賠？你賠呀？死丫頭！還不跟我回去。」

　　她死也不回去。

　　她一頭撞向他，趁著他鬆開力道，急忙衝向門口。

　　中年女人擋在門口。

　　「媽！」

　　「小玲，原諒我。」

　　依玲感到她的頭皮一麻，中年男人用力抓住她的頭髮。

　　「敢反抗我？」他狠狠的就是一巴掌打在她的左頰。「我要讓你知道反抗我的下場是甚麼！」她的右邊又挨了一巴掌。

　　她試圖咬他，卻被他踹了一腳，痛苦的捂著肚子躺在地上。

　　「你最好乖乖聽話，我可沒把握下次會對你下手這麼輕。」他揪起她的頭髮，逼得她不得不站起來。

　　驀地，她瘋狂的咬住他的手臂，痛得他哇哇大叫。

　　他拿她的頭一直猛撞牆。

　　「你敢咬我？我要你知道我還是你老子，敢反抗，我就要你好看－－」他話還沒說完，就感到自己整個人被高高舉起，用力地甩了出去，飛過空中，撞倒桌子，跌在地面上。

　　高傑氣憤地看著他，一面趕緊抱住幾乎滑落的依玲。「小鬼，你沒事吧？」

　　他撥開她的劉海，怒氣更熾。

　　她的前額非但紅腫，還滲出血痕。

　　他目光冷硬的皚著從地上爬起來的中年男人。

　　「你是誰？」他冷冰的語氣流露出一絲憤怒。

　　「他是我繼父。」她虛弱的說道，想掙脫他的懷抱。

　　他卻把她抱得更緊。

　　「嘿，你就是小玲的男人？」中年男人貪婪的說道：「你不問問我就玩我的女兒？你打算付多少錢？」他看見高傑衣裝筆挺，完全忘了先前他被撞倒的事。

　　「聽起來就像是老鴇的口氣。」他喃喃的說道，對於她恨男人的原因有些瞭解了。

　　而這令他更下定決心要保護她。

　　「你可以放開我。這是我的家務事，我自己會處理。」她低聲說道。

　　他微微一笑，親熱的吻她前額一下。「親愛的，你怎能說這種話？畢竟我們都快結婚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麼可能放你一個人處理呢？」

　　她愕然的瞪著他。

　　「結婚？」中年男人先是震驚，而後笑嘻嘻的。「先生，你少開玩笑了。憑你的外表也會看上小玲這丫頭？你只會玩玩她，不當她回事的。」

　　「事實上，我們的確快成夫妻了。」高傑一手拿起皮夾，還有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盒子，他始終不願放開她。

　　他從皮夾裡抽出一疊鈔票丟到地上。「這是我給岳父大人的聘金，雖然我看不出你哪裡有資格當我的岳父。」他冷眼看中年男人貪心到不顧廉恥的撿著散落一地鈔票。

　　「你不必這麼做的。」她有些氣惱。「他是吸血鬼，會吸到你全身上下沒留一滴血為止。」

　　中年男人小心的把鈔票塞進口袋裡。「嘿，老兄，你以為這點錢就能娶到我女兒嗎？我光叫她陪人睡幾夜，就能賺到這點錢。再說，我女兒是翹家，我看我還是帶她回去。如果你想睡她，你可以來找我，不過是要付錢的。」他想走過來拉小玲，馬上被高傑的眼光嚇住了。

　　高傑拆開盒子，塞到她手裡。「玲，打開看看。」他鼓勵的說道。

　　她懷疑的看看他，然後打開－－

　　裡面是一隻戒指。

　　「你－－」她忍不住驚訝。

　　他微笑的聳聳肩。「是結婚戒指，你喜歡嗎？」

　　中年男人皺起眉頭。「嘿，老兄，如果你想娶我女兒，這筆錢－－」

　　「足夠。」高傑在面對他時，又是一副冷漠而令人懼怕的表情。「以後不准再接近小玲。從今以後，你們必須跟她斷絕關係。」

　　「憑甚麼－－」

　　「憑我的勢力。」他冷笑。「想想看你的大名出現在逼良為娼的大標題上，會有甚麼感覺？」他的表情突然一變，像是準備覓食的豹子。「我會請私家偵探永遠的跟在你後面，只要你稍有差錯，我包準你上頭條版新聞，而且非常轟動。如果你不信，你可以打聽看看我高傑的名聲，你就知道你惹了一個不該惹的人。」

　　中年男人顯然有些不安。「我只是希望看看我女兒－－」

　　「只要你接近她三尺以內，我會讓你生不如死，這不是虛張聲勢。你也該知道金錢是萬能的，我能讓你連乞丐都不如，甚至連你最親近的人都不再接近你，那時候我會讓你嘗嘗甚麼叫眾叛親離、生不如死的滋味。」

　　中年男人被嚇住了，他的眼神表露出他完全相信高傑有這能耐。

　　「我只是想要我女兒－－」他囁嚅著。

　　「她即將是我妻子，當然沒有跟你回去的必要。現在滾離我的家，我會訂兩張飛機票，明天就離開台北，永遠不准再來。你該知道踏進台北一步的後果吧？或許你們願意到美國？我可以免費奉送機票。」

　　「不！不！我回我老家就是了。」中年男人諂媚的笑著，然後迅速拉著中年女人走掉，還小心的關上大門。

　　「你不必為我做這些。」她低聲對高傑說道。

　　「然後眼睜睜的看你被帶回去，就此毀了一生？」他揚眉。「我想你逃出來的目的，不就是為了獲得自由，你甘心乖乖跟他回去嗎？」

　　「當然不。」她始終低著頭。「我想我必須謝謝你。我一直以為天底下沒有一個好男人，但我想我錯了。」

　　他咧嘴一笑。「很高興你終於想通了。即使你的繼父再壞，也並不能代表所有的男人都是如此。」

　　她點點頭。「是的，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他一樣半夜爬進－－」她驀地往口不說。

　　他皺起眉。「爬進甚麼？」他狂怒。「爬進你的房間？」

　　她的眼睛紅了起來，第一次流露出脆弱。「那晚我真的好害怕，如果不是我奮力抵抗，我媽突然進來－－」

　　他安慰的摟住她，當她是小孩似的直拍著她的背。「剛才我應該多揍他幾拳的。」他的怒氣上揚，但卻隱忍不發。

　　也許是她終於相信男人，也許是她一時放鬆。總之，她靠在他的懷裡，一股腦的全說出來。

　　「在他爬進我房間的當天早上，我媽偷偷告訴我，他把我賣給一個男人。我好害怕，我媽叫我逃走，沒想到他那天晚上突然爬進我房裡，說－－讓別的男人－－倒不如讓他－－」她哽咽道。

　　高傑氣得臉色通紅。「你放心。我會讓他露出狐狸尾巴，永遠都在監獄裡度過，我發誓。」

　　她抬起頭看他。「你為甚麼對我這麼好－－還有戒指，你怎麼突然－－」

　　他聳聳肩。「大麥買訂婚戒指，我一時好玩也買了一對，沒想到真派上用場。」

　　她把戒指遞給他。

　　「不！送你的。」

　　「送我？」她睜大眼。「你應該送你未來妻子的。」

　　「我未來的妻子還沒出現。」他沒好氣的說道：「你別露出懷疑的眼神，我就不知道有人口口聲聲說我是好男人，為甚麼就沒女人對我有好感呢？」

　　「每個女人都對你有好感，只是你沒放下真正感情而已。」

　　「你也對我有好感？」他有些高興。

　　「或許有吧！」她模稜兩可的答道，臉蛋有些泛紅。

　　這讓他注意到她前額的傷口，雖然已經乾涸，但他還是擔心。

　　「走，我們去醫院。」

　　「不必了，只是一點小傷而已。」

　　「小傷也是傷，都必須看醫生。」

　　她感動了。「很少有人關心我。」

　　「目前就有，而且以後的每一天都會有人關心你。」他溫柔的看著她驚訝的眼神。「如果你不嫌棄我是老頭子的話。」他微微一笑。「你放心，我對你沒別的企圖，只是希望你能考慮一個大你十三歲的丈夫人選。如果你認為這使你不方便住在這裡，我可以搬出去住。」

　　「我－－」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要你馬上回答我。你可以慢慢考慮，就算考慮個一、兩年我都無所謂，只要你真心考慮。還有，我不是希望你是為了感激我而答應，我要的是你真正的感情。」他停頓會。「你願意在下禮拜跟我去參加朋友的訂婚宴會嗎？純粹是家庭式的，沒邀請太多人。」

　　她想了想，答道：「我願意。」她無比慎重的模樣就像是在回答甚麼嚴肅的問題似的。

　　※※※

　　眾人所期盼的訂婚宴終於到了。

　　麥世毓笑得更是合不攏嘴。

　　他今天始終不離穿著高雅、大方的天愛，像對熱戀中的情侶。

　　「小毓，恭喜你們，希望你們跟我和你爸一樣，白頭到老。」趙蓮和麥大維恭賀他們。

　　「媽，今天只是訂婚，不是結婚。你不怕婚禮那天辭窮了嗎？你說是不是？愛。」麥世毓朝著已經滿臉通紅的天愛親密的說道。

　　趙蓮笑著搖搖頭。「瞧瞧我們兒子跟未來媳婦親熱的模樣就像我們當初一樣。顯然我這個婆婆功不可沒。」

　　「小蓮，願不願意重溫舊夢？」大維憐愛的問道：「我們可以再來一次蜜月。」

　　她眼一亮。「當然，有何不可？我們現在就去計劃。」她急忙拉著丈夫離開。

　　「我希望我們能跟你爸媽一樣永遠恩愛。」天愛嚮往的說道。

　　他輕點一下她的鼻子。「不是希望，是一定會。我們永遠都會是恩愛的夫妻，比爸媽還要恩愛，如果你不在我吻你的時候，趁我不備摔我一跤。」

　　「只有一次而已。」她嚷道：「我不讓陌生人親吻我。」

　　「現在不是陌生人了吧？」他又偷了一吻。「等我們的兒子女兒長大後，我要告訴他們，老爸贏得他們媽咪有多辛苦，被摔了一跤不說，第二個吻還挨了個巴掌，第三個吻跌斷兩個大腳指頭，而我竟然還想娶她，簡直是一項奇蹟。」

　　「麥世毓！」她笑著想打他。

　　「看看，是誰在打情罵俏？」孟明珠有些羨慕的出現在他們面前，她身後跟著楊碩。

　　「阿碩，我們應該也辦個訂婚宴才對。」

　　「如果你喜歡的話，我不反對。」楊碩說道。

　　孟明珠滿足的笑了。「天愛，恭喜你覓得良緣！說實話，我還是你們之間的媒人呢！」

　　「這件事或許我真該感謝你。」麥世毓一整天都很開心。「但我更感謝你一件事。」

　　在場的人有些困惑。

　　孟明珠開口：「感謝我甚麼呢？」

　　他微微一笑，看向楊碩。「感謝你搶走了我的情敵。」

　　「世毓！」天愛瞪著他。

　　孟明珠倒無所謂，她朝楊碩露出充滿愛意的微笑。「我實在也該感謝天愛，否則我不會認識阿碩，也永遠不會發覺自己感情的歸依。」

　　「我也是。」楊碩輕輕說道。

　　孟明珠更是春風滿面。「天愛，我十月結婚，早你一步。不介意當我伴娘吧？」

　　「當然不，我還很樂意呢！」天愛愉悅的轉向楊碩。「需不需要世毓當你伴郎？」

　　楊碩點點頭。「如果麥先生不嫌棄的話。」

　　「當然不，我還很樂意呢。」麥世毓模仿她的語氣。

　　孟明珠「噗嗤」一笑。「麥世毓，你也不必再吃醋。阿碩以前或許是你情敵，但現在他只鍾情於我，你們應該做個好朋友才對。」

　　「雖然不是情敵，但好朋友嘛－－楊先生恐怕必須住在這裡好一段日子，讓我們彼此瞭解瞭解。」他懶洋洋的允諾。「我希望在未來，我們會是好朋友。」

　　「而在那之前，你就得叫他姐夫了。」天愛補充道，引來麥世毓的皺眉。

　　孟明珠忍不住笑了，她勾著楊碩的臂。「我想你們還必須溝通溝通，我不打擾你們了。阿碩，我有些餓了，陪我去拿些糕點好吧。」她拉著楊碩離開。

　　天愛瞪著他。「世毓，你不應該吃乾醋。」

　　「我沒吃。」

　　「沒吃，那你幹嘛苦著一張臉？」

　　「不是。只是想到未來必須叫楊碩『姐夫』，我心裡就有些不是滋味。」

　　「聽起來酸不溜丟的。」

　　「沒有！只是想到你跟他從小到大，青梅竹馬，而我卻晚認識你二十年，我心裡就不痛快。如果可能，我希望在你剛出生的時候，就陪在你身邊。」他含笑道。

　　「甜言蜜語！」她滿臉嬌羞。

　　「我向來只說實話。我知道楊碩是個好人，我也不排斥他，或許將來我們會成為朋友，不過不是今天。今天是我的訂婚大喜日，我沒時間交朋友，只想陪我的未婚妻。」

　　「看不出來你還有體貼的特質。」天愛一眼看到高傑。「世毓，我們過去跟高傑打個招呼。」

　　麥世毓點點頭。「有何不可，聽說他最近愛上一個小他十三歲的小丫頭。」

　　「真的嗎？」她困惑的任他拉著過去。

　　高傑不可置信的瞪著依玲盤中的食物。「小鬼，你竟然還吃得下？你已經吃了起碼五碟以上了。」

　　「我肚子餓嘛！」劉依玲邊咀嚼口裡的食物邊回答他。

　　「看起來好像我虐待你似的。難道你在家裡沒吃飽？」

　　「你不認為我尚在發育中嗎？老頭子。」她加重語氣。

　　他嘲笑一聲。「發育？我看洗衣板永遠就是洗衣板，想改恐怕難了。」

　　「可是就有人想娶洗衣板回家呀！」她故作無辜的說道。

　　「你－－」他感到有人在肩上一拍，回過頭去。

　　他眼一亮。「大麥，該怎麼恭喜你才好－－」他注意到這對儷人的眼光全停駐在劉依玲身上。「我忘了介紹，這是依玲，而這一對俊男美女是我的好朋友－－」

　　麥世毓打斷他的話。「我們認識。」

　　「認識？」高傑愣了愣。

　　「是媽在街上找到這女孩來完成她的陰謀。」麥世毓若有所思的看著高傑與她。「這該不會就是小你十三歲的那個女孩子吧？」

　　「大麥！」高傑警告這。

　　依玲懷疑的看著他們之間互相傳遞的眼神。「你跟他們說我甚麼？」她口氣微慍。

　　「沒甚麼，只是說我請了一個多難纏的煮飯婆而已，小鬼。」高傑輕鬆自在的回答。

　　「而我遇上了一個非常挑剔的僱主。老頭子！如果你再嫌我，我就另找工作。」

　　高傑非但不驚慌，反而笑嘻嘻的望著她。「我不反對你另找工作，甚至還可以為你介紹工作。」

　　她一雙杏眼睜得圓大。「你要趕我走？」她不敢相信。

　　「你還是可以住在家裡，只是工作性質稍變，而且很輕鬆喔。」

　　麥世毓和天愛對看一眼，眼裡都充滿笑意。

　　依玲疑惑的問道：「有這麼好的事？我怎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

　　「我知道？」

　　高傑得意的點點頭，不在乎第三者的在場。

　　「妻子。」他滿意的看著依玲的表情回答道。

　　麥世毓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即使是被天愛用手肘撞他，他還是忍俊不住。

　　「你以為我會嫁給一個老頭子？」她漲紅臉，惱怒的說道。

　　「既然我都可以接受一個小鬼當妻子，你當然也可以。」高傑不徐不緩的回答。

　　依玲氣得滿臉通紅。

　　天愛推了推身邊的麥世毓。

　　「高傑，我們不打擾你們了。」麥世毓笑得差點岔了氣。「我只能祝福你有我的好運。」他一路被天愛拉著走。

　　等到有一段距離後，天愛才放緩腳步。「世毓，你不該笑劉依玲的。」她抱怨道。

　　「我不是笑她，我是笑高傑。」麥世毓清清喉嚨。「平常他不知道騙了多少女人的心，今天他總算栽到一個小丫頭的手上。」

　　她白他一眼。「你呢？」

　　「我？」麥世毓困惑不解。「我很好呀！」

　　「不認為栽在一個『掃把星』的手裡？」她取笑他。

　　麥世毓嚴肅起來。「愛，我不准你說自己是『掃把星』。」

　　「我只是開玩笑而已－－」

　　「開玩笑也不行。我甚至不希望你存有那個念頭。」他注意到孟明珠憂心忡忡的站在一對夫婦身邊，看向他。

　　麥世毓憐愛的吻她一下拉著她的手，穿過親戚好友，走向孟明珠。

　　「世毓，你又要介紹哪位親戚了？」天愛微笑道。

　　「我未來的岳父母。」他回答完，就突然站住，朝孟家夫婦微微頷首。

　　「孟先生，孟太太。歡迎來參加我和天愛的訂婚宴。」他摟著全身緊張得僵硬的天愛。

　　孟揚冷漠的看著他。「你知道我來的原因。如果我記憶力沒錯，我應該不認識你，麥先生。」

　　「沒錯。你該認識的是我的未婚妻，孟天愛。如果你的記憶力不差的話，她應該是你的親生女兒。」

　　孟揚冰冷的眼光移到天愛身上。「你是天愛？」

　　天愛舔舔唇，怯懦的叫了一聲：「爸－－」她已經十多年沒看過她父母，心裡始終對他們堅信她是「掃把星」而不敢接近的念頭有些畏懼。

　　麥世毓鼓勵的緊握她些微汗濕的手。

　　孟明珠趕緊出來緩和氣氛。「爸，天愛現在成了大美人，你該為有這樣的女兒而驕傲。」

　　孟揚瞪她一眼。「我還沒找你算賬。一個鄉下男人能帶給你甚麼？你竟然不經過我的同意，擅自訂下婚禮。」

　　楊碩出現在孟明珠身後，扶住她的肩。「我可以給她一份完整的愛。」他平靜的說道。

　　孟明珠笑了，笑得好甜蜜。

　　「愛？」孟揚冷笑一聲。「我看他娶你的目的，只是為了孟家的產業吧。」

　　始終站在孟揚身旁的白荃也開口了。「明珠，你爸的話沒錯的。一個鄉下男人娶了你，至少可以少奮鬥二十年。如果你想結婚，我們可以為你介紹幾個有前途、有事業的男人。」

　　「媽咪，你怎能這麼說？」孟明珠傷心極了。「阿碩看上的不是我們孟家的產業。」

　　楊碩讓孟明珠靠進他的懷裡，溫柔的輕拍她的肩。

　　「顯然你們認為阿珠比不上一堆死東西。」楊碩徐緩道：「但我卻不一樣。阿珠在我心裡是最重要的女人。無論你們信不信，我一點也不在乎孟家的錢。」

　　「阿碩－－」孟明珠深覺自己沒找錯人。

　　麥世毓眼裡流露出欣賞，他靠在天愛耳邊悄聲說道：「愛，我交他這個朋友交定了。」

　　「世毓！」她皺起眉頭，不明白在這般緊張的時刻下，他還有心情想其他事情。

　　她感到她的手心被用力的捏了一下，隨著響起麥世毓的聲音。

　　「孟先生，我邀請你們夫婦來最主要的還是希望你們能給予我們一份祝福。雖然二十多年來你對天愛不聞不問，視她如『掃把星』，但基於你們是天愛的父母，我只要求一個祝福，讓天愛安心。」

　　孟揚眼裡閃過一抹有趣的神情。「你也知道她是『掃把星』？你還敢娶她，不怕她為你帶來惡運嗎？」

　　「爸！」孟明珠低喊道。

　　天愛咬住唇，臉色慘白。

　　麥世毓顯然有些動怒。「天愛不是『掃把星』，就算她是，我也會跟她結婚。原因無它，只因我愛她。」他輕輕地抬起天愛的下巴，柔情似水的叮著她，所說的話彷彿是在對她一人表白。

　　「我從不認為她是一個會帶來惡運的『掃把星』，她個性溫和，充滿愛心，盡心盡力的照顧每一個孤兒，對於拋棄她二十多年的父母從沒一絲恨意。像這樣的好女孩，我能娶到她，是我的幸運，怎能說她是會為我帶來惡運的『掃把星』呢？就算她會帶來惡運，我也不吃虧，因為我已經擁有她的愛了。」他柔聲的對著天愛說著。

　　「世毓－－」她哽咽著。

　　「我是個幸運兒。我真不敢想像如果我沒去鄉下，沒遇上天愛，我未來的人生將會多麼無趣，多麼缺乏愛。天愛為我帶來一切，我感激她都來不及，哪還會在乎她是不是『掃把星』？」

　　孟明珠含著淚珠朝楊碩笑著眨眨眼。

　　她為有這樣一個妹婿而感到驕傲。

　　在不知不覺中，高傑拉著依玲來到他們身邊。

　　「既然你希望祝福，我就給你們祝福。」孟揚冥頑不化。「畢竟我能嫁掉家中的『掃把星』，對我自己也有莫大的好處。」

　　麥世毓氣得想撲上去揍他一頓，卻被天愛急忙擋住。「我不准你這樣說天愛。」

　　孟揚警覺的退後一步。「我說的是事實。你沒經過幾近破產的慘況，你當然可以大言不慚。如果不是我及時送她走，我們孟家現在也不可能在商場上有立足之地，明珠和她也不可能過著大小姐生活，衣食無缺。」

　　「她需要的是愛！」

　　「愛就能當飯吃？如果不是我，她早淪落街上當乞丐，她能吃得飽、穿得暖？」孟揚短促一笑。「或許我是犧牲了她，但換得更多人的幸福，也算值得了。要怪就怪她天生是個『掃把星』，非但沒為家裡帶來好運，還讓生她、養她的父母差點破產，我們這樣對她，已經算不錯了。」

　　「說得好聽。說來說去只為你一己之私。」麥世毓忍住怒氣，他不想讓這個訂婚宴被孟揚搞砸，更不希望天愛兩面為難。「就算你為了事業，送她到鄉下，起碼也該偶爾探望她，而不是十多年連看她一眼都不願意。我為天愛有你們這種父母而感到羞恥。」

　　「我－－」孟揚對這點倒啞口無言了。

　　「閉嘴。」依玲忍不住罵道：「每個人都有他的生存價值，不能因為害怕她是『掃把星』而否定她的存在。老頭子，他們不走，我幫你趕他們走。」她一副潑婦模樣。

　　高傑忍住笑，點點頭。

　　麥世毓不願再看到他們一眼，一把拉著天愛離開，任高傑他們處理。

　　「世毓，謝謝你。」他們走到角落時，天愛突然開口。

　　「謝甚麼？」麥世毓還是一團怒火。「我真後悔邀請他們來。原來我只是想讓他們給我們最基本的祝福，讓他們知道我是真心愛你，絕不會因為那些無稽之談而影響我們。但我錯了，他們簡直冥頑不化。」

　　「世毓，你不必為我做這些的。」

　　「不只為你，也是我。」麥世毓說道：「我無法忍受別人曾如此對待你，即使是你的父母，他們也沒有權利迫使你相信這種無稽之談。」

　　「只要你沒和他們一樣認為我是『掃把星』，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想還是應該用暴力讓他對你改觀。」他說得像是在發誓。

　　「世毓？」她柔聲叫道。

　　「嗯？」

　　「我記得你說過，你愛我。」

　　「我是說過。」他的怒火漸漸被柔情替代。「而且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忘。」

　　「你願意再說一次嗎？」

　　「我愛你，愛。」

　　「我也愛你，世毓。」她第一次說出口。她微笑的看著他呆愣的表情，然後壓下他的頭，給他一個綿長而熾熱的吻。

　　不知多久，四週的人逐漸靠攏，紛紛傳出鼓掌聲，還有歡呼聲。

　　她隱約的聽到高傑吹口哨的聲音。

　　依玲附和的興奮尖叫聲。

　　但她一點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眼前將愛她一世、永遠相伴的男人。

尾聲

　　除了忙碌，還是忙碌。

　　當天愛忙著哄兩個哭聲震天、頭髮稀疏的小寶貝時，育嬰房的門打開了。

　　「愛，我一進門就聽到我們小夥子的聲音。」麥世毓含笑的走過來。「將來準是嗓音雄厚的聲樂家。」

　　天愛微微一笑，將懷裡的嬰兒交給他。「將來或許是，如果他們現在不先哭啞的話。」

　　麥世毓朝嬰兒做個鬼臉。「讓我想想看，這是我們的－－小毓？」

　　「小愛。」她糾正他，然後抱起另一個哭得快掀破屋頂的嬰兒，哄著他。

　　「原來是我們的小愛，看起來的確是有她媽媽的影子。」他大力搖晃著他的小女兒，沒多久她就破涕微笑，發出咿鳴的嬌柔聲音。

　　「瞧瞧，我的小寶貝笑了呢。」他逗著她。

　　「顯然你魅力十足。」天愛寵溺的朝她懷裡的另一個寶貝笑著。「任何一個女人都逃不過你的魅力。」

　　「但我只想要兩個女人。一個是小愛，一個想當然就是我親愛的老婆哦。」

　　他的注意力放在哄著嬰兒的天愛身上。

　　他們結婚至今兩年，非怛她為他生了對可愛的雙胞胎，他的事業還蒸蒸日上﹔尤其連續兩年的最佳編劇獎又被他奪下，引得不少製作單位爭相邀請，而他的連鎖茶屋生意愈做愈好。

　　她根本不是「掃把星」，相反的，她還為他帶來好運。

　　「愛，我們去三度蜜月，你說好不好？」他突然柔聲說道。

　　「你瘋了呀！小毓、小愛怎麼辦？」天愛一副好媽媽樣。

　　「找高傑他們照顧了。」麥世毓一點也不擔心。「反正他和依玲也快結婚了，應該先預習如何照顧小寶貝，而我們則要去重溫舊夢。再不然，交給明珠他們好了，他們也有兩個小寶貝，還領養一群小孩，我相信他們的經驗豐富，小毓、小愛交給他們，一定沒問題。」

　　天愛雖然想念當初的兩人世界，但她更放不下寶貝們。「我們不能帶他們一起去嗎？」

　　「不行。」麥世毓堅持。「只有你跟我。」

　　天愛放下懷裡的小毓。「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

　　「我當然堅持。」他也把小愛放進搖籃裡，親熱地摟住天愛。「我還要抗議天愛瑪咪只注重她的一對兒女，而忽略了嬰兒爸爸。」

　　「他們是你兒子、女兒，你也吃醋？」天愛笑罵著。

　　「豈止吃醋！」他的手不規矩起來。「如果天愛媽咪把剩下的時間都給我的話，我才滿意，否則我要遊行抗議。」

　　天愛及時阻止地湊過來的嘴。「我把一生一世的時間都留給你，你還不滿足嗎？」她的眼裡有著無庸置疑的笑意與愛意。

　　「聽起來滿誘人的。我該補償你一些，是不是？」他拉下她的手，終於如他所願的吻到她。

　　「也許我們該留這兩個小寶貝在這裡好好睡上一覺。」他貼著她的唇，沙啞道。

　　她趕緊摟住他的脖子，以免跌下去。「世毓，我們已經不是那些年輕情侶了。」她笑著抗議。

　　麥世毓聳聳肩。「誰說不是。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年輕動人，即使生了兩個小寶貝也無損你的魅力。」

　　「好吧！我也勉為其難的承認你也永遠是年輕而英俊的男人、即使你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

　　麥世毓眨眨眼。「謝謝你的誇獎，也許你願意讓我回到臥室裡，讓我表現我有多感激！」

　　「樂意之至。」她捂住笑意。

　　麥世毓迫不及待的想走出房門。

　　驀地，他的身後突然傳來哭聲。

　　「老天！我沒聽到甚麼聲音，我真的甚麼都沒聽到。」他咕噥道。

　　「世毓，我聽到了，快放下我。」

　　「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我會跟自己的兒女搶我老婆。」他像個孩子般的賭氣。

　　「世毓！」

　　「好吧，好吧！但我們三度蜜月提前舉行。」他堅持。

　　「好，都依你。」

　　他不情不願的放下她，讓她回去哄著小寶貝們。

　　他看著溫馨的母子畫面，慢慢的踱過來。

　　「愛，我有沒有說過，我很幸福？」他蹲下來陪著她哄著孩子，而他必須提高聲音才能讓她聽見。

　　她臉一紅。「每天你都說，你不煩呀？」

　　「一點都不煩。」他柔柔的看著她。「遇見你，真的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一件事。上帝保佑我當初沒因為被你摔上一次而打退堂鼓，我想我應該感激他，還有你。是你帶給我永遠的幸福。」

　　「這些話應該是我說的才對。」她顯然有些動容。

　　「無論誰說都一樣，總之你可別忘了我們的蜜月，還有，不能帶小寶貝們去。」他說道。「這是我們兩個人單獨相處的蜜月。」他提醒她。

　　「沒問題，我摯愛的丈夫。」她笑得好開心、好幸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