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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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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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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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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終曲

《情絲淚》

古靈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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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絲淚》上冊

序曲

　　「對不起，孩子，對不起……」

　　「快不要這麼說，婆婆，您是這麼的疼愛媳婦，為何要說對不起呢？」

　　「但是，只要我一死，嘯雲他……他……到時妳可怎麼辦啊？」

　　「相公對媳婦向來很好，媳婦不懂婆婆為何要擔心呢？」

　　溫婉的少婦柔聲安撫病床上的老婦人，並用手絹兒抹拭老人家額上的汗水，小心翼翼，輕細溫柔。

　　「可是……可是……」

　　「婆婆，不用再替媳婦操心了，您多休養，很快就會痊癒的！」

　　謊言！

　　溫婉的少婦知道，床上的老婦人也知道，她再也好不了了，不僅如此，恐怕她也沒剩下多少日子了。

　　但，那是善意的謊言。

　　因此，床上的老婦人並沒有責備媳婦，只是歉疚的苦笑了一下，緩緩闔上眼，疲憊地睡去了。

　　待床上的老婦人睡熟了，溫婉的少婦方才允許強抑的悲傷流入心頭，熱燙的淚水悄悄潤濕了盈滿哀愁的瞳眸，靜靜滑落雙頰，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悽然垂首拭去淚水。

　　不管她嫁到何家來是幸福或辛酸，婆婆待她是真心寵愛的，由歲月點點滴滴累積出來的孺慕之情，使她深深敬愛著慈藹的婆婆。

　　對她而言，婆婆就像第二個娘親。

　　然而，她的夫婿，何家少爺嘯雲，儘管在外人面前，他們是一對相敬如賓的恩愛夫妻，但事實上，早在新婚夜當晚，夫婿就告訴她……

　　「一旦爹娘過世，我就會休了妳……」

　　「……」連蓋頭巾都尚未被掀開的新娘，在紅巾下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妳、我成親，雙方都是不得已，我想，這樣對妳、我都好。」夫婿如此言道。

　　「……」

　　對她好？

　　還是對他好？

　　但她實在無法責怪他，一對打小就訂親的未婚夫妻，她沒見過他，他也沒見過她，在雙方長輩都認為已成熟的時刻，兩個對對方一無所知，純屬陌生人的男女就被推出去拜堂成親，成就一對莫名其妙的夫妻，她對他沒感情，他也另有所愛。

　　可是他們又能如何？

　　一生的幸福，就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定，這是為人子女者的命運，她無力抗拒，他也抗拒不了。

　　所以，夫婿一開始就決定，當「適當的時刻」來到時，就要解放雙方的自由。

　　而她也無能反對，「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婿要休了她，她也只能任由他休妻，這是身為女人的無奈。

　　女人，只能認命。

　　如今，已然屆臨夫婿所認為的「適當的時刻」，她也不認為夫婿會改變當初所做下的決定，那麼……

　　即將是她不能不離去的時候了吧？

　　嫁到何家來八年，光陰虛度了近三千個日子，如今，她即將離去，身不留念，心亦無牽掛，依舊是孑然一身。

　　往後，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第一章

　　「他媽的，妳幹嘛非跟著我不可？」

　　「四師兄，人家……人家喜歡你嘛！」

　　熱熱鬧鬧的平陽府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庭廣眾的向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示愛，雖然擺足了羞赧的姿態，臉色潮紅得十分鮮豔，也沒有忘記要把兩手扭成麻花糖，不過，就算她真的變成一隻紅澄澄的糖葫蘆，對未出嫁的姑娘家而言，這種行為也只有三個字可以形容－－

　　不‧要‧臉！

　　「饒了我吧！」

　　「四師兄……」
　　然而，周圍的平陽老百姓們卻都只是嘴角一翹就過去了，因為，他們早就習慣啦！

　　杭傲，二十歲，平陽富商杭老爺的三子，打小就頑皮好動，愛打架愛搗蛋，只因為他好無聊，就到處惹是生非，招災攬禍，上杭府去抗議的人幾乎掙破了大門框兒，可任憑杭老爺如何打罵教訓也管他不住，他始終依然故我。

　　直到杭傲十一歲時，有位武林異人看上了他的練武資質，上門來要求帶他回山去學武，杭老爺二話不說，立刻一腳將頑劣不受教的三子踹出大門，回頭就命令下人備香置案，燒香跪求上天……

　　「玉皇大帝保佑，王母娘娘保佑，佛祖保佑，觀世音菩薩保佑，千萬千萬千萬別再讓那個不肖子回來了！」

　　反正他還有兩個沉穩又受教的乖兒子，不缺人傳宗接代。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杭傲不但沒有就這樣老死在外頭，而且十八歲就藝成歸來了。

　　八成是他那個可憐的師父也受不了他，只好再把他踢回家來了。

　　七年過去，杭傲已然長成一個俊逸挺拔，神采非凡的年輕人，雖說不再幼稚頑皮，偏愛招是惹非，但依然是個我行我素、任性恣意，狂放不羈又桀驁不馴的混蛋傢伙，杭老爺依舊管不住他。

　　幸好，他恪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格言，所以，只要離他遠一點，別去招惹他就沒事了。

　　當時跟著杭傲回來的，還有那位嬌美活潑的小師妹雲燕燕，兩年來，她很有耐心地成天跟前跟後，跟左跟右，像條小狗狗似的考驗杭傲的耐性，這種場景，平陽百姓們早就看到不想再看了。

　　雲燕燕不怕丟臉，大家都看到眼睛酸了。

　　「妳到底想怎樣？」

　　「人家想嫁給你嘛！」

　　嫁給他？

　　愛說笑，倘若不是看在師父的面子上，他早就親手掐死她，再剁成肉醬餵給豬吃了，還想嫁給他？

　　行，等她變成男人，他就娶她！

　　「我不想娶妳！」

　　「為什麼？」

　　「我討厭妳！」

　　杭傲自認他的表情和語氣已經很明確地表現出他的厭惡了，卻不知雲燕燕是太遲鈍或太愚蠢，搞不好是根本就沒有腦子，竟然以為杭傲只不過是在逗逗她似的一派嬌羞狀，還不依的跺腳撒嬌。

　　「不來了啦，四師兄怎麼可以這麼說嘛！」

　　不來？

　　那就滾遠一點啊！

　　「不然要我怎麼說？」杭傲沒好氣地問。

　　「說你願意娶我啊！」雲燕燕羞答答地說。

　　「……」

　　去作夢吧，花癡！

　　懶得再多說了，杭傲直接掉頭拉腳大步走，雲燕燕也繼續追在後面跑，惹得杭傲一個頭一個半大－－右半邊頭大，可是走不上十尺，又碰上了另一個人，頓時，他的左半邊頭也大起來了－－加起來剛剛好一個頭兩個大。

　　「好高興喔，杭三少爺，又碰上你啦！」

　　「……真是倒楣，又碰上妳了！」

　　今年十八歲的竇豔梅是祈縣糧商竇老爺的大閨女，人兒就像她的名字一樣，豔麗奪目，美冠一方，是北方出了名的大美女。

　　自從去年在燈會是見過杭傲之後，她也開始卯起來追著杭傲跑。

　　更討厭的是，她後頭還綴著一顆爛葡萄，大同副總兵的獨生子郭承康，他纏在竇豔梅身邊起碼有兩、三年了，偏偏竇豔梅就是看他不上眼。

　　其實人家也長得不錯看說，眉眼端正，相貌威武，只不過個頭兒稍微魁梧了一點點，體格稍微壯碩了一點點，稍微有點像隻大猩猩一樣了一點點，但總的來說，應該算是高檔貨了，至少，他老爹也是位將軍呢！

　　「杭三少，咱們一塊兒去逛廟會好不好？」

　　這騷貨更令人憎厭！

　　「沒興趣！」

　　「竇小姐，我陪妳去！」

　　郭承康立刻獻上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最摯誠、最熱烈的殷勤，可惜竇豔梅也不領情。

　　「不要！」

　　「四師兄才不要跟妳去呢，四師兄要跟我去，對不對，四師兄？」

　　他真的不能把她掐死，再剁成肉醬餵給豬吃嗎？

　　還是說，他只要掐死她就好了，不要把她剁成肉醬餵給豬吃，師父就不會太生氣了吧？

　　「不對！」

　　「師兄，不要這樣嘛，人家……」

　　「那杭三少想上哪兒，我陪你……」

　　夠了！

　　「妳們真煩！」

　　聲落，頎長的人影一飛而逝，雲燕燕呆了呆，忙也隨後飛身追去，竇豔梅沒學過武功，飛不起來，只能傻眼。

　　「竇小姐，我……」

　　「都是你啦，老跟著我，他才不肯陪我的！」

　　竇豔梅也氣唬唬地轉身跑走了，留下郭承康獨自一人狼狽地站在大街中央，承受四周投來的同情目光。

　　真可憐，沒人要的傢伙！

　　※※※

　　所謂的書香門第，就是以讀書人的風骨為傲，世代以書傳業的家族。

　　譬如琴家，十數代以來都是清耿的讀書人，雖然沒考過半次進士狀元，更沒當過什麼官兒，但世代以書傳家，設學堂收子弟，儘管攢不了多少錢，然而他們也從來不曾追求過富貴，更不求聞達於世，他們求的只是清和耿兩個字而已。

　　這點，他們倒也確確實實地做到了。

　　但令人惋惜的是，到了這一代，琴家延續十數代的清白家聲還是被打破了，琴家大閨女琴思淚在出嫁八年後，竟然被夫家休了回來！

　　幸虧琴老先生十分瞭了解自己的女兒，出身書香門第的琴思淚，幼承庭訓，知書達禮，端莊溫婉，嫺靜韋柔，是個十分溫柔善良的女人，他相信絕不會是她的錯，因此並不責怪她。

　　錯的必定是何家！

　　然而他也是個明理的人，經過女兒一番解釋和求情，他也很快就打消了前去和女婿理論的打算，選擇默默吞下這份羞辱。

　　他是讀書人，讀書人不作興和人家吵架的。

　　最重要的是，就算女兒可以繼續待在何家，她這一生也不會太好過，為了疼愛女兒的心，更為了補償－－是他做主把女兒嫁到何家去的，琴老先生決定……

　　「放心，為父會再替妳找個好夫婿的。」

　　「爹，一女不事二夫，要從一而終，女兒……」

　　「胡說，既然何嘯雲根本沒碰過妳，他也就算不上是妳的丈夫；更何況，他這麼做的用意也很明顯，就是要妳清清白白的再嫁給別人，既是如此，妳就不必拘泥於成規，食古不化，懂嗎？」

　　「可是，爹，女兒並不想……」

　　「思兒，在家從父，沒忘記吧？」

　　「……女兒不敢忘。」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為父會儘快為妳找到能夠疼愛妳的夫婿的。」

　　說到底，貞節牌坊那種死東西，究竟比不上他女兒一生的幸福。

　　可是，流言是很可怕的，即使不是琴家小姐的錯，人們也總是只看表面：是琴家小姐被休回來，錯的自然是琴家小姐。

　　這話說的好不奇怪，可沒聽說過有男人被休的吧？

　　好好好，就算琴家小姐沒有錯，她也都是個二十四歲的老小姐了，再加上成親八年不曾養下一兒半女，肯定是隻不能下蛋的老母雞，難怪會被人家休回娘家來，這種女人，誰會要？

　　要有，也是拖著兒女的鰥夫，不然就是收小妾的老色胚，那種男人，琴老先生自然不中意，他要女兒再嫁給規矩的人家做正室。

　　不要繼室，更不要妾室。

　　於是，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一整年過去了，琴老先生始終等不著半個中意的男人……

　　「表妹。」

　　琴思淚徐徐回過身來，眼前是與她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的表哥韓長鈺，一個溫和斯文的讀書公子。

　　她悄悄退後兩步，螓首微俯，福身施禮。「表哥安好。」

　　韓長鈺暗暗嘆息，也後退一步。「表妹，我們之間還需要如此拘禮嗎？」

　　打從他懂事開始，他的心就綁在溫婉嫺靜的表妹身上了，她一直都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妻子，可惜她早已訂有親事，十六歲就嫁到何家去了，黯然之下，過兩、三年後，他也奉父命成親了。

　　如今，她被休回娘家來，他卻已有妻室，想收她為妾室好好疼愛她，姨丈又堅持不同意讓表妹屈居為側室，除非……

　　「男女授受不親，表哥是讀書人，理該明白。」琴思淚輕語。

　　「是，但我們是親戚，更何況……」韓長鈺遲疑一下。「我也打算休了我的妻子，如此一來，姨父應該就會答應讓我娶妳……」

　　「萬萬不可！」琴思淚柔聲，但語氣十分堅決地反對。「表嫂已然嫁入韓家六年，侍奉公婆、料理家務，又為表哥生下一兒一女，沒理沒由的為何要休棄她？表哥千萬不可留人議論之口！」

　　「沒理沒由？」韓長鈺哼了哼。「妳可知妳表嫂是個心胸多麼狹窄的女人，心裡一不高興，便說起話來尖酸刻薄，絲毫不留情，我忍她很久了！」

　　但是，倘若不是她被休回娘家來，表哥也不會想到要休了表嫂，不是嗎？

　　靜靜地，琴思淚揚起嬌靨，目注從小就很疼愛她的表哥，嘴角抿起，溢出無奈的嘆息。

　　其實她並不想再嫁的，唯盼能平平靜靜的在娘家奉養親爹，安度餘生即可。

　　然而生性純孝的她更不願違逆父命招惹爹親的怒意，也只好默默地聽任爹親的安排，幸好媒婆送上門來的人選沒一個能讓琴老先生中意的，她本以為久而久之，父親就不會太堅持要她再嫁了。

　　畢竟，沒有任何一個好男人願意接納一個被休棄的老女人為正室的。

　　誰知表哥又一廂情願的欲要休妻再娶她，或許嫁給表哥是可以得到幸福的下半生，可是，她並不想要傷害別的女人而得到幸福呀！

　　「為了孩子，表哥也不應該做下如此輕率地決定。」

　　「孩子還小，不懂事，對他們不會有影響的。」

　　「可是……」遲疑一下。「我並不想再嫁的。」無奈，只好說出實話了。

　　「但姨父要妳再嫁。」韓長鈺卻頑固如初，只想要娶她到手，完全沒考慮到她的心情。「總之，妳等著吧，等我休妻之後，姨父一定會讓我娶妳的！」

　　「……」

　　在男人眼裡，女人真的只有認命的資格嗎？

　　※※※

　　小孩子頑皮搗蛋大都有伴的，杭傲也是，他的同伴是晉界內那些跟他年歲差不多的富家紈袴子弟，小時候一起搗蛋惡作劇，大了就一起吃喝嫖賭，橫行霸道。

　　其中跟他最要好的是冀城富商之子秦浩，兩人同年，同樣任性妄為，直到十一歲，他們是一對人見人惡的討厭鬼，之後，杭傲被師父捉去學武，但十八歲回來之後，他們仍是一雙人人敬而遠之的小霸王。

　　到如今，兩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根本沒有人敢多看他們一眼了，除了……

　　「四師兄，等等我嘛！」

　　「天爺，她是牛皮糖嗎？」杭傲聲吟。「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會輕功，她也會；他飛，她也跟著飛，雖說她的功力不及他，很快就能將她撇開老遠，但老是這樣一見到她就得飛人，她不累，他也煩了。

　　「想甩掉她？」秦浩哈哈一笑。「那還不簡單！」

　　於是，秦浩領著杭傲三轉兩轉，轉進一家大紅燈籠高高掛的妓院裡。

　　果然，雲燕燕再怎麼厚臉皮，也沒厚臉皮到膽敢隻身闖進妓院裡頭去找男人，只好守在妓院門外等候。

　　不過，姑娘家敢一個人守在妓院門口等男人，已經夠厚臉皮的了！

　　「哎呀，杭三少，您好久沒來了，咱們宛君可想死你了！」

　　一瞧見杭傲，濃妝豔抹的老鴇就甩著手絹兒迎向前來，熱烈的歡迎他，杭傲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少扯，我沒來，宛君還不是有其他恩客！」

　　「冤枉啊，三少，咱們宛君可從頭到尾都只有您一位呀！」

　　「是嗎？」

　　杭傲不覺咧嘴得意的笑了，因為老鴇說的是事實。

　　平陽城老百姓哪個不知道，怡香院裡的花魁丁宛君，唯一僅有的入幕之賓就是杭家三少爺，其他客人想聽她彈彈琴唱隻小曲兒，或跟她下棋閒聊喝喝茶，甚至出遊踏青都是可以的，但過夜，丁宛君也只讓杭傲擁有那項權利。

　　「來來來，三少快請這邊走，宛君就在琴樓等著您呢！」

　　杭傲與秦浩相視一笑，旋即一個往琴樓而去，另一個逕行去找他的老相好溫存去了。

　　男人，就是得要有個女人才算男人。

　　「妳的琴藝愈來愈精湛了！」

　　琴樓內，杭傲靜靜地吃食酒菜，愜意的聆聽丁宛君撫箏，讓優雅的琴音宛如流水般地傳入耳際。

　　除了丁宛君，誰也沒見過杭傲如此沉靜的一面。

　　其實杭傲並不是靜不下來，只是，他的生命沒有目標，無所事事的生活使他的心情愈來愈浮躁，他想做什麼，卻不知道要做什麼，心，總是定不下來。

　　而丁宛君，正千方百計設法要讓杭傲把心定在她身上。

　　「三少最愛聽宛君撫箏不是嗎？」

　　「所以，妳勤練琴藝是為了我？」

　　「三少以為呢？」

　　說實話，丁宛君能夠成為怡香院的花魁不是沒有道理的，她的美跟竇豔梅不相上下，同是北方出了名的大美人兒，不同的是，竇豔梅的美如火焰般閃亮，而丁宛君的美則似空谷幽蘭，一熱一冷，兩者恰好相反。

　　此外，丁宛君雖身落風塵，但其實她的出身相當高尚，祖父曾在朝為官，父親也是飽讀詩書的舉人，造就她琴棋書畫樣樣皆精的才華，這點，也是杭傲之所以會獨寵她的因素。

　　他就愛她高雅嫺靜的氣質。

　　「我以為？」杭傲淡淡一哂。「我以為妳正想方設法讓我收妳為妾。」

　　不過，他也不笨，丁宛君的心思，他早就看透了。

　　出身官宦之後的她不甘長久處於風塵之中，老想著要讓他收為妾室，重新找回「清白」的人生。

　　一如她愛穿白，無時不刻都穿著從頭到尾一身的白，白玉釵、白衫、白裙、白鞋、白紗、白緞、白綢……白白白，總是白，刻意的白，有所企圖的白，彷彿在通告全天下所有人，即使身在青樓，她的心依舊是純潔無邪的，如同她那一身白。

　　真是蒼白！

　　不，是慘白！

　　所以，他沒辦法把心定在她身上，因為，她高雅，卻不純淨；她嫺靜，城府卻太深。

　　「宛君不配嗎？」丁宛君也很聰明，沒有否認明顯的事實。

　　「不是配不配的問題，而是……」杭傲慢條斯理地舉杯啜飲。垂眸掩飾飛掠過眼底的嘲諷。「我現在還不想放個女人在家裡。」

　　丁宛君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得慢慢來，不能逼迫杭傲，否則會適得其反。

　　於是，丁宛君默默地繼續彈箏，而杭傲則靜靜地闔眼聆聽，偶爾斟滿酒杯，徐徐酌飲。

　　起碼，她的琴聲確實不錯聽。

　　一夜過去，雲燕燕竟然還守在妓院門外，杭傲和秦浩只好從妓院後門偷偷溜走。

　　「現在呢？」

　　「我的心情不錯，來去賭兩把吧！」

　　「正和我意！」

　　所以，兩個小賭鬼又跑到賭場去試試他們的手氣了，直至午時，他們才上酒樓去用膳。

　　「接下來又要到哪裡？」

　　「出關去玩幾天，你覺得如何？」

　　「可啊，要找上其他人嗎？」

　　「當然要，人多才好玩嘛！」

　　結果，到了邊關方始發現正在打仗，其他年輕人嚇的立刻收拾包袱打道回府，杭傲卻興致勃勃地混入軍隊裡去跟人家「玩」打仗；秦浩捨命陪君子，負責在城牆上吼嗓門喊加油。

　　半個月後，他們才回到平陽。

　　然後，就在城門口，他們又很不幸的遇上了竇豔梅，還有緊跟在竇豔梅後面扮演孝子賢孫的郭承康。

　　「三少，你上哪兒去了啦，人家找你找了好久了耶！」

　　誰要她找他啦？

　　「找我幹嘛？」

　　「人家找你陪我去京城玩玩嘛！」

　　自個兒去玩自個兒吧！

　　「沒興趣！」話落，杭傲掉頭就走。

　　「三少……」

　　「我陪妳去吧，竇小姐！」孝子賢孫又在獻殷勤了。

　　可偏偏就沒人想吃他的殷勤！

　　「都是你！」竇豔梅柳眉倒豎，「都是你粘在我身邊不走，三少才不理我的，都是你害的！」沒好氣的推開郭承康，「我警告你，不許再跟著我了，不然我讓你好看！」說完，急沖沖地跟在杭傲後頭追去了。「三少，等等我，等等我啊！」

　　再一次，郭承康很沒面子的被丟在後面，一道道同情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比七月的豔陽更閃亮，使他尷尬已極。

　　但慢慢的，他的臉色逐漸改變了，由憤怒，嫉妒，徐徐掩上一層陰森……

　　※※※

　　琴家學堂的老師只有兩位，琴老先生和他的大兒子琴伯淵，父子倆的個性極為相似，同樣的溫和親切，耐性又佳，教授態度更認真，也從不打罵學生，因此琴家學堂的學生相當的多。

　　可是，琴家開學堂收學生旨在傳道、授業、解惑，而不在報酬，學生有所得，就是他們有所得，因此收費十分低廉，貧寒子弟甚至不收費，可想而知，琴家雖然不至於僅夠糊口，但也積攢不了多少錢。

　　換句話說，琴家這輩子是發不了財啦！

　　但琴老先生卻很滿足，二、三十年來，他的門生雖沒人上過一甲，可是上二、三甲的也有六、七位了，舉人秀才更不知凡幾，有當上官的也是清廉的好官，這種成就，已經夠他驕傲的了。

　　「小姐，前頭好像很熱鬧耶，我瞧瞧去！」

　　十六歲出嫁，八年婚姻，到頭來是一場空，反倒陪嫁丫鬟嫁給何家的長工過的和樂融融，還生了三個孩子，因為那是丫鬟兩情相悅的對象。

　　琴思淚被休回娘家時，便很體貼地讓陪嫁丫鬟繼續留在丈夫身邊。

　　於是，琴家大嫂又派了一個十六歲的小丫鬟碧香到小姑身邊伺候著，準備琴思淚再嫁時陪嫁過去的。

　　此刻，正是碧香一臉好奇地伸長脖子直往前頭探。

　　「嗯嗯，妳去吧！」

　　知道碧香活潑好熱鬧的性子，琴思淚也不想妨礙她去找「樂子」，誰知碧香才剛踏出一腳，馬上又縮回來了。

　　「咦，大少爺來了呢！」

　　琴思淚有點訝異，前頭熱鬧，必定是有客人，通常大哥會陪同爹爹一起招待客人的，但大哥卻在此刻來找她……

　　是與她有關的客人嗎？

　　「大哥，找我有事？」

　　「是……呃……」琴伯淵很明顯的猶豫著。「呃，前些日子，姨丈來過，表明絕不會讓表弟休妻，要就讓妹妹妳做妾，爹斷然拒絕，這事妳可知道？」

　　琴思淚淡淡瞟碧香一眼。「知道。」有個聒噪的丫鬟在，想不知道都難。

　　琴伯淵暗暗鬆了口氣，知道就好了，他就不必再多做解釋了，其實妹妹能嫁給表弟是最好，偏偏表弟早有妻室，又不可能休妻，只好放棄了。

　　「那麼……」他咳了咳。「丁漢恩，妳可還記得？」

　　「自然記得，是爹最得意的門生之一。」琴思淚柳眉輕顰，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中了舉人，是來謝師恩的，並且……」琴伯淵又遲疑了一下。「提親。」

　　果然！

　　「提親？」琴思淚低喃。

　　「雖然是繼室，但他去世的妻子並未留下一兒半女，家境不錯，人品也不錯，爹爹以為他應該是真心喜愛妹妹妳的。」琴伯淵說明。「所以，爹要我來問問，妳覺得如何？」

　　說是來問問她的意思，但她明白，事實上，只是來「通知」她一聲而已。

　　不管她中不中意、同不同意，只要爹親中意、爹親滿意，這樁婚事就會定下來了。

　　「大哥，其實……」琴思淚輕輕道。「我並不想再嫁的。」

　　琴伯淵深深嘆息，憐愛的手輕輕撫挲著妹妹的青絲。

　　「我知道，妹妹生性淡泊，再也沒有比妳更無慾無求，恬淡無為的女人了，我常常在想，或許佛門才是最適合妹妹的歸宿……」再嘆。「我也曾對爹言明，就讓妹妹留在家裡亦未嘗不可，可是爹……」

　　他苦笑。「他老人家是很開明，但有時候亦是相當頑固的，他總認為女人家非得嫁人才能夠得到幸福，這點我總是說他不通。」

　　即使如此，那也是爹爹疼愛她的心意。

　　於是，琴思淚展顏一笑，那笑，沒有苦，沒有悲，也沒有無奈，沒有勉強，反而透著淡淡的怡然自得。

　　「那就依爹吧！」

　　琴伯淵一離去，碧香馬上就尖聲怪叫起來。

　　「佛門？小姐想出家？」

　　琴思淚莞爾。「不，我從來沒有那麼想過，也沒那種慧根，只是，我的個性比較淡泊，沒多少慾望，大哥便以為我適合出家了。」

　　「嚇死我了！」碧香驚魂甫定地直拍胸脯。「還以為小姐真想出家呢！」

　　好笑地搖搖頭，琴思淚坐回窗前，再度拿起書來，兩眼卻沒落到書上，反而側首望向窗外晴空。

　　那白雲是多麼的逍遙，多麼的灑脫，自由自在地徜徉在藍藍的天，任由輕風吹拂，愛飄向哪兒就飄向哪兒，愛駐留在哪裡就駐留在哪裡，如果她是那白雲，不知有多好。

　　不過，即使不是，她也不會抱怨。

　　「只要能夠知足，即使身處困境之中，也能淡然處之。」她低喃。「有什麼就珍惜什麼，沒有的就不要貪求，不要多做需索，人生是美好是痛苦，全在妳一念之間。」

　　「小姐說得好複雜喔，我……」碧香困惑地吶吶道。「不懂。」

　　琴思淚淡然一哂。「我從來不想嫁人，但是我被許人了，也嫁出去了，我想，那也好，女人家終究是要有個歸宿的……」

　　「可是……」

　　「然而就在新婚夜裡，夫婿就告訴我，將來有一天，他會休了我，即使如此，但公公、婆婆真的是很疼惜我的，總是盡心盡力的呵護我、愛護我，不讓我受到任何委屈，所以，儘管夫婿對我不理不睬，我在何家過的依然十分平靜，而平靜，對我而言就是一種幸福了……」

　　「但……」

　　「八年後，我被休回娘家來，有人瞧不起我，有人同情我，我卻高興著，又可以回家來孝順爹爹了……」

　　「小姐……」

　　「如今，爹爹又要把我嫁出去，想想，倘若我嫁出去能夠讓爹爹安心，這也未嘗不好，為人子女，求得就是父母的心安與平安……」

　　「……」

　　「碧香。」

　　「小姐？」

　　「凡事不要往壞的地方想，莫抱怨，莫強求，那麼，無論再困頓的環境，也是有美好的地方的。」

　　所以，無論人家看她多麼悲慘，其實她自己過的倒是挺閒適、挺自在的。

　　除了娘親和公婆去世之外，她也從不曾為了失去什麼，或願望無法達成而傷心難過、哭泣掉淚，因為她沒有貪慾，也就沒有多餘的渴望。

　　不是不在乎，只是不貪求。

　　「小姐還真看得開呀，要我就辦不到！」碧香咕噥。

　　「人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得意，」琴思淚淡然道，視線拉回到書本上。「妳要學著如何珍惜眼前擁有的美好。」

　　「可是，小姐，妳就不會想說，好多男人可以做的事，我們女人家都不能做，真的很不公平耶！」碧香不甘心的嘟囔。「像我，就好想好想跟男人一樣出門到處去遊歷，小姐妳不會這麼想嗎？」

　　琴思淚抬起臉兒，淺淺一笑。「可以出去走走，到處看看自然是很好，若是不能，又有何妨？平平靜靜的在家裡看看書、寫寫字、彈彈琴、做做女紅，這也是一種幸福呀！」

　　「好無聊耶！」碧香抗議。

　　琴思淚笑著搖搖頭，繼續看書。

　　見小姐不說話了，碧香兩眼又朝前廳方向溜去，目光再次流露出好奇，最後還是忍不住了。

　　「我去瞧瞧未來姑爺長的啥樣子的！」

　　結果，一刻鐘後，碧香就跑回來「通知」小姐，婚事告吹了。

　　因為丁漢恩的娘請擔心傳宗接代的問題，說是琴思淚可以做正室，但要是她生不出孩子來，丁漢恩便得另娶妾室。

　　正室還沒娶進門，便「預告」說要另娶妾室，琴老先生怎能接受！

　　所以，丁漢恩被拒婚了，琴老先生決定要繼續等待，等待一個能夠疼愛，並且不會虧待他女兒的男人……

　　※※※

　　「可惡，有那個臭小子在，竇豔梅永遠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那你想怎麼辦？」

　　「殺了那小子！」

　　「笨！」

　　郭承康猛然回身，殺出暴怒的目光，眼前如果不是他的親姐姐，他早就一拳扁過去，讓她飛越長城去觀賞塞外風光了！

　　「大姐！」

　　「你是郭家的獨子，爹娘早也盼、晚也盼你成親，偏你獨獨鐘情於竇家的小姐，那也行，可爹娘並不要你為了成親而犯事呀！」

　　郭承康憤然甩袖。「不然我該怎麼辦？」

　　郭承康的大姐嘴角一彎，勾出胸有成竹的笑。「簡單，想個法子讓那小子早點成親，以竇豔梅的傲氣，定然不願意做人家的妾室，屆時她不想放棄也不行啦！」

　　「那小子才二十歲，他肯這麼早就成親嗎？」郭承康頗不以為然。

　　「所以我說要想法子的嘛！」郭承康的大姐一副篤定的神態。「據我所知，杭傲是個任性得誰的話也聽不進去的狂傲小子，唯獨對他那個體弱多病的娘親，他多少還能聽進幾句……」

　　「既然如此，他娘親又任由他那樣到處惹是生非！」郭承康不滿的嘀咕，也不想想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郭承康的大姐白眼一翻。「我不都說了，他那娘親體弱多病，自從生下杭傲之後，多半都躺在床上養病，誰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嚥下最後一口氣，哪有精力去管教那個頑劣的混小子！」

　　「所以？」

　　「我跟杭傲的大嫂還聽談得來的，」郭承康的大姐得意地道。「我可以在『不經意』間向他大嫂提起這件事兒，再由他大嫂去同他娘親『談談』，瞧，問題不就解決了！」

　　「最好有這麼簡單。」郭承康咕噥。

　　「我也希望能儘快解決這碼子事呀，不然爹娘老在我耳邊嘮嘮叨叨，我也會受不了耶！」

　　三天兩頭就把她從婆家叫回來碎碎念這件事，她都快抓狂了！

　　「行，只要大姐能擺平那小子，我馬上就成親給爹娘看！」

　　「沒問題，就交給你大姐我吧！」

　　同一時刻－－

　　「娘啊，我家相公說要休了我啦！」

　　蘇月貞，韓長鈺的老婆，哭哭啼啼的飛奔回娘家，又嗚嗚咽咽的撲進娘親懷抱裡，大聲訴苦。

　　「咦？為什麼？」

　　「還不是為了他表妹，他想娶他表妹，就得先休了我！」

　　「妳啊，我早就警告過妳了。」蘇大娘嘆氣。「對他不要太過分，可妳……」

　　「人家忍不住嘛！」蘇月貞忿忿道。「一想到他心裡只有他表妹，我就一肚子火，不發洩一下會受不了的嘛！」

　　「妳……真是！」蘇大娘搖搖頭。「那妳公公、婆婆怎麼說？」

　　蘇月貞又抽鼻子又抹眼淚。「起碼我在公公、婆婆面前都表現的很好，所以公公、婆婆反對。」

　　蘇大娘鬆了口氣。「這不就好了！」

　　「可是相公不肯放棄，一直在想辦法要說服公公、婆婆。」蘇月貞嘟囔。「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

　　說得也是，媳婦再是乖巧也比不上親生的兒子，老人家總有一天會被說服的。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蘇大娘沉吟道。

　　「什麼辦法？」蘇月貞忙問。

　　「設法讓他表妹儘快嫁出去，而且嫁得愈遠愈好！」

　　「我也是這麼想的呀，可是……」蘇月貞喃喃道。「明明是被休回娘家來的殘花敗柳，偏偏還想嫁人家做正室，難啊！」

　　「放心，我跟金媒婆熟的很！」

　　「這又關金媒婆什麼事了？」

　　「誰不知道金媒婆做媒最是正派，總是實來實往，絕沒用花言巧語那一套，所以人家才叫她金媒婆，其實她並不姓金，而是說她有一張絕無虛言的金口而已。但實際上啊……」蘇大娘嗤之以鼻地哼了哼。「那個老女人才奸巧呢，她只是不想壞了自己的口碑，斷了往後賺錢的路子，不得不老老實實的做媒而已。」

　　「那娘是想……」

　　「咱們給金媒婆一大筆夠她養老的錢，花言巧語也好，天花亂墜也罷，滿口胡言也行，反正她也不必擔心口碑如何了，總之，要儘快做成這樁婚事，之後，她就可以遠走高飛去過好日子了，就算人家要罵、要怪，也罵不著她，怪不到她了！」

　　好主意，最好他表妹嫁過去日子過得好不淒慘，那就更完美了！

　　哼哼哼，誰叫她被休回娘家來之後，還不本本分分的過日子，竟敢勾引人家的丈夫，活該受罪！

　　不過……

　　「可是我沒有那麼多錢……」蘇月貞吶吶道。

　　「咦？」蘇大娘瞪眼。「妳都不攢私房錢的嗎？」

　　「有啊，可是公公和相公都教書為生，我攢也攢不了多少嘛！」

　　「好好好，那咱們母女倆一塊兒湊，應該夠了吧！」

　　於是，母女倆開始在那邊東湊西挪，她說她有什麼首飾可以賣，另一個說她可以跟誰借一點……

　　※※※

　　「成親？你要成親？瘋了不成！」

　　「沒辦法呀！」

　　悅賓酒樓上，二樓臨窗畔只坐著一桌人，那兩位小霸王正據案大嚼，其他客人全避開遠遠的，好像躲瘟神似的，一聽到其中一位小霸王大聲怪叫，有兩桌客人嚇得趕緊跳起來逃之夭夭，寧願在樓下排隊等座位，也不想留在二樓冒險。

　　餓肚子總比頭破血流好。

　　「什麼叫沒辦法，你才二十歲耶！」才二十歲就被老婆困住，太悲慘了！

　　「我大哥十九歲成親，二哥十八歲成親，」杭傲一個一個念給他聽。「照老頭子的說法，我已經很遲了！」

　　秦浩點點頭。「也對！」

　　杭傲馬上敲過去一拳頭。「你還真他媽的對咧！」

　　「媽的，輕點兒行不行？」秦浩痛得齜牙咧嘴。「說真格的，你幹嘛甩老頭子那一套？難不成是耍他的，其實根本沒打算成親？」

　　「是我老娘啦！」杭傲無奈嘆氣。「她說了，希望在死前能看到我成親……」

　　「你娘快死啦？」秦浩剛問完，立刻又飛來一拳頭捶掉他一臉的同情。

　　「你才要死了！」杭傲咬牙切齒地大罵。

　　秦浩委屈地捂著陣陣發痛的臉頰。「那明明是你說……」

　　杭傲張嘴想解釋，旋又闔上，無力的擺擺手。「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娘想看到我成親就是了！」

　　秦浩聳聳肩。「甭理會她呀！」

　　「我哪敢不理會！」杭傲苦笑。「打從我懂事以來，娘就躺在床上病懨懨的起不來，一句話聽得傷心，馬上就給你哭得稀哩嘩啦的鬧水災，簡直就媲美黃河決堤、大水氾濫，要是你還不滿意，她可以再給你發燒昏迷個幾天幾夜不醒，要真出了什麼差錯，誰負責？」

　　「那……那……」秦浩無措地抓抓頭髮。「你真的要成親喔？」

　　「不成親也不行，不過……」杭傲冷哼。「我開了條件！」

　　喔喔喔，這也聰明，開上幾百項辦不到的條件，這麼一來，肯定找不到適合的對象，他也就不用成親了。

　　「你開了幾百籮筐條件？」

　　「只有三項。」

　　「咦？」

　　「第一，我不要咱們北方的女人，要我娶就得是南方的女人，還得是讀書人家出身的大家閨秀；」杭傲慢條斯理地倒著酒：「第二，最好是剛及笄的小閨女；第三，要醜一點的！」

　　「耶耶耶？為什麼？」秦浩又怪叫起來了。「聽說南方的大閨女軟得跟棉花似的，又內向又膽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尤其是讀書人家的小姐，規矩一大堆，又死板又無趣，壓根兒玩不起來，你娶那種女人幹嘛？」

　　「就是內向才好，就是膽小才合我的意呀！」

　　「那又不好玩！」

　　「可是聽話！」杭傲一副胸有成竹的得意。「不像我們北方女人野蠻粗魯又厚臉皮，南方女人乖巧又聽話，而且年紀又小更方便『教導』，尤其是讀書人家的閨女，滿嘴女德閨訓，嫁雞隨雞，嫁夫就得從夫，只要我一聲令下，就算我把她扔在家裡十年不管，她也不敢走出房門半步，我不就可以繼續過我的逍遙日子了？」

　　「原來如此！」秦浩恍然大悟地頷首，又皺眉。「等一下，那為什麼要醜一點的？」

　　「那還用問嗎？瞧瞧我小師妹和竇家那個騷婆娘就該明白了！」一提起那兩個女人，杭傲就是一肚子火。「以為她們長得好看點兒，就可以死巴著男人不放，難看死了！所以啦，我就要醜一點的女人，她們才不敢作怪！」

　　「有道理！」秦浩點頭，再搖頭。「不對，那你們生的孩子不就可能是醜八怪了？」

　　「笨，真想生孩子，我不會找個好看一點的妾來生嗎？」

　　「也對，這麼一來，你師妹和竇大小姐就不符合資格了！」

　　「廢話，就是刻意要排除掉她們的！」杭傲嘿嘿笑。「此外，我成親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

　　「什麼好處？」

　　「像竇豔梅那種想嫁給我的千金大小姐們，還有我的小師妹，她們不會願意做妾吧？

　　「自然不願意。」秦浩猛搖頭。

　　「那就是啦！」杭傲慢條斯理地持壺斟酒。「我一成親娶了正室大老婆，想嫁給我的女人就得做妾室，如此一來，她們就不得不放棄了，爾後，就再也不會有女人追在我屁股後面了！」

　　「果然聰明！」比著大拇指，秦浩一臉佩服。

　　「那當然！」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杭傲志得意滿的雞尾巴都翹起來了。

　　「既是如此，你都要成親了，你小師妹怎地沒鬧得天崩地裂的？」秦浩納悶地又問。

　　「師父，也就是她爹病了，她不能不回去看看。」杭傲漫不經心地道。

　　「難怪，等她再來，你也早就成親了！」秦浩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那個竇豔梅呢？」

　　「不太清楚，」杭傲聳聳肩。「好像陪竇夫人回娘家去探親了。」

　　「運氣真好！」秦浩咕噥，就可憐他沒好戲看了！

　　杭傲斜著眼睨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秦浩一驚，忙打哈哈，「啊，哈哈，沒啊，我沒在想什麼啊！」見風轉舵，即刻轉移話題。「對了，聽說邊關又在打仗了，要不要去看看熱鬧？」

　　「沒問題，等我成親後就去！」杭傲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而且是成親翌日就出發！

　　總之，對他而言，成不成親沒什麼兩樣的，只不過房裡添了個「多餘物品」而已，沒啥大不了的！

　　改天厭煩了，就休了吧，反正再娶就有啦！

　　※※※

　　「小姐，小姐，表少爺又在前頭跟老爺鬧了耶！」

　　自前廳，碧香大呼小叫地奔到繡樓來，琴思淚停下手中繡針，抬起頭來，眉宇輕顰。

　　「表哥在鬧什麼呢？」

　　「表少爺在抗議，說他休了表少奶奶之後就要娶小姐的，老爺怎麼可以把小姐許給別人呢？」碧香說得興高采烈，對她來講，平平靜靜的生活一點都不好玩，就是要有人鬧事才有趣。「然後老爺就說，表少爺的爹爹來談過了，堅持表少爺不能休妻，要就讓小姐做妾室，老爺自然不同意……」

　　說得太快了，差點忘了呼吸，她喘了好幾下補充空氣，再繼續。

　　「表少爺很生氣，說休妻是他的事，由不得他爹娘替他決定；老爺聽得也很不高興，說表少爺違逆父母之意，是不孝；接著表少爺又說，他爹娘是被表少奶奶矇騙了，其實表少奶奶……」

　　嘰哩呱啦、嘰哩呱啦，碧香愈說愈興奮，還比手畫腳。

　　沒辦法，她的個性活潑爽直，有趣的事不跟人家分享就太自私了，總是嘴巴一張就闔不起來了。

　　有這種丫鬟在身邊，保證不會錯失任何八卦。

　　「……最後，老爺說都收下人家的聘禮了，不能悔婚；但表少爺還是不甘心，我離開的時候，表少爺還在那裡吵鬧不休呢！」

　　好了，終於說完了，轉眼一瞧，几上有壺茶，馬上倒一杯來慰勞自己一下。

　　「表哥這又是何苦呢？」琴思淚無奈的搖頭。

　　「表少爺喜歡小姐嘛！」碧香忍不住為表少爺說話，因為表少爺真的很專情。

　　「表哥是太貪求了。」琴思淚喃喃道。

　　就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樣，韓長鈺只考慮到要滿足自己的渴望，卻將責任撇開一旁，這種男人，也是不可靠的。

　　「不過也難怪老爺那麼快就訂下親事了，」碧香興致勃勃地又道。「既然是金媒婆來說的親事，那就絕不可能有問題了，雖說要嫁到北方是遠了一點，但對方的條件真的很不錯耶！」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再開始默書似的念起來。

　　「杭傲，三十歲，也是個讀書人，個性溫和又穩重，可別看他年紀稍微大了點兒，那是因為寡母久病在床，他都沒時間成親，三年前他母親去世，守孝三年後，他才有時間找對象，老爺很是高興對方是個孝子，還有啊……」

　　將女紅擱置一旁，琴思淚徐緩地起身來到窗前，默默地望向天際那一抹橙紅。

　　碧香嘰嘰喳喳的講個不停，但她並沒有認真在聽，無論對方是好是壞，只要能讓爹安心，時候到了，她就會乖乖的上花轎。

　　未來是如何，就看命運如何安排了！

第二章

　　杭家，說它是富商，也實在是太含蓄了點，更確切的說法應該是：巨富。

　　在平陽，杭家不僅是大地主，擁有大量田宅，宅第連雲，宛如世家，還是大糧商，專擅長途販運和糧店經營，倉廩多達數千，藏有米糧萬石；另外，在關內、關外，杭家還有十幾二十家錢莊。

　　這樣的大富豪，辦起婚事來自然極大手筆，雖因路途太遙遠，新郎沒有親迎，但迎親隊伍浩浩蕩蕩，足以媲美一支軍隊了。

　　此外，杭家喜宴不但宴請全城老百姓，吃飽喝足之後，還一人奉送一斗米，外加一百貫錢，剩下的菜還可以幫你打包帶回家去，連吃帶賞，左手抱右手拿，菜尾只好用嘴巴咬回家了。

　　於是，就在清明過後一個月，杭府正廳上，杭家三少爺與遠從南方而來的新娘子拜了堂，成了親。

　　而後，新娘被送入洞房，新郎則跟著杭老爺在宴席間繞桌敬酒，一巡之後，杭老爺回後廳稍歇，新郎正準備要和自己的狐群狗黨們好好喝他個過癮，僕人便來傳話，杭老爺有急事要找他。

　　「老爹，又是啥事兒了？」

　　一踏入後廳，杭傲便大剌剌地自行落座，無視廳內眾人一張黑過一張的臉。

　　杭老爺張嘴想說話，卻氣得半天吭不出聲來，於是使下巴朝大兒子杭昇努了一下，後者當即會意。

　　「出問題了。」杭昇神情十分沉重。

　　「啥子問題？」杭傲依然吊兒郎當的不當一回事。

　　「當初我們派人到南方打聽，很快就打聽到金媒婆那個人，所有人都一致讚譽她為人最是正派，做媒老老實實的，說話絕不摻半點虛假，於是咱們便委託她幫我們找個能夠合乎老三你的條件的對象，出身書香世家、醜一點，而且要剛及笄的小閨女，誰知……」

　　「如何？」

　　「適才我們方自送親人口中得知，新娘子除了出身書香世家，姿色平平之外，其他根本不符合咱們的條件……」

　　「哦？」杭傲雙眼危險地瞇了起來。「哪裡不符合？」

　　「首先，新娘並不是剛及笄，而是年已二十五了……」

　　二十五？

　　「老女人？」杭傲驚聲怒叫。

　　「此外，新娘早在十六歲之時便已出嫁過一次，」無視弟弟的怒容，杭昇冷靜的繼續往下說。「八年過後，因無法生育而被休回娘家，這回是以殘花敗柳之身再嫁過來的。」

　　被休？

　　再嫁？

　　杭傲一個虎跳起來，兩隻眼睛像兩把火，狂噴火焰，暴怒的一拳頭捶下去，一旁的小几便碎成小几屑屑了。

　　「他媽的，竟敢欺騙我們，我要殺了那個金媒婆！」

　　「婚禮一結束，她就拔腿開溜了！」杭昇無奈道。

　　「那我現在就去休了那個老女人！」杭傲恨恨地轉身欲待離去，卻被人一把攫住，他憤怒地回頭。「放手！」

　　「不成！」杭昇緊緊地捉住他。「成親當天就休妻，杭家丟不起那個臉！」

　　「我不怕丟臉！」杭傲怒吼。

　　「就算你不怕丟臉，可事兒一旦傳到娘的耳裡，」壓不住親弟弟，只好把唯一能制住「小霸王」的「山大王」搬出來了。「你以為娘會怎麼想？」

　　什麼也不會想，娘會直接活活哭死！

　　「可惡！」杭傲懊惱地詛咒。

　　「所以啦，你得暫時忍上一忍，」杭昇婉言相勸。「過一段時日之後，咱們再隨便挑個理由休了那女人即可。」

　　「真他媽的！」杭傲憤然甩開哥哥的手，不情願的又坐回原來的座位。

　　「不過……」杭昇遲疑一下，小心翼翼退後兩步，儘量避開暴風圈範圍。「你還是得進新房，因為……」

　　「什麼？」杭傲又虎跳起來了，怒火到處噴濺。「我才不要！」

　　「三日之內無大小，晚些時候一定會有人去鬧洞房的，要是新郎不在……」

　　「那就讓他們去鬧新娘啊，哼哼哼，讓那個老女人丟臉丟個夠！」

　　「但這樣事情一定會傳出去的，要是傳到娘那邊……」又請出「山大王」了。

　　「閉嘴！」咬咬咬，杭傲幾乎快咬碎滿嘴牙了。「我去，可是別想讓我碰那個老女人半下！」

　　「我們也不希望你碰，只要你去應付鬧洞房的人就可以了。」

　　「我會全殺了他們，行了吧？」

　　「那麼……」

　　「怎樣？」

　　「為兄送你去。」

　　「我自己不會去，幹嘛還要你送？」

　　「免得你落跑。」

　　「媽的！」

　　「我們都不希望娘出什麼差錯，對吧？」

　　「……」

　　※※※

　　杭宅是一座佈局相當之龐大的豪門宅院，雕樑畫棟富麗堂皇，龍樓鳳閣櫛比鱗次，平陽不知有多少老百姓想滿足一下好奇心，只可惜高十米的磚牆封閉了所有不良窺視，最多也只能瞧見各苑主樓的亭式飛閣而已。

　　傲苑，是杭傲所居之處，自然也是新房所在。

　　「過分！太過分了！」

　　覆蓋紅頭巾的新娘靜坐床沿兒，陪嫁丫鬟卻活像只被火燒尾巴的野貓似的，在床前氣急敗壞的跳腳亂蹦。

　　「金媒婆明明是最可靠的呀，怎地這回居然雙方都給騙了！」

　　「妳可確定？」蓋頭巾下，傳出輕細柔婉的疑問。

　　「再確定不過了！」碧香又氣又急。「這可怎麼辦才好？怎麼辦才好啊？」

　　琴思淚沉默片刻。

　　「仔細告訴我，碧香，妳究竟聽到什麼了？」

　　「碧香想說到廚房去找點清淡一點的食物給小姐妳填肚子嘛，然後就聽到那些下人們在談論，說金媒婆騙了咱們兩家人，原來姑爺今年不過才二十歲，不但不是什麼溫和穩重的讀書人，還是個人見人怕的小霸王……」

　　碧香憤慨得七孔噴怒氣，一邊說一邊還在跳腳。

　　「而且金媒婆也騙了杭家，說小姐妳才剛及笄，也沒讓杭家知道小姐的真實狀況，杭家的下人們都在猜測，說杭家很快就會……就會……」

　　休了她！

　　奇怪的是，琴思淚聞言不但不驚不怒，不傷心不難過，反而鬆了口氣，唇彎徐徐勾起一抹恍悟的淡笑。

　　原來如此，她原就疑惑，怎會有人願意娶她為正室，對方的條件又那麼好？

　　此刻，她終於明白了，一切都是虛構的，對方是「假」的，而她，也是「假」的。

　　不過這也無妨。

　　錯誤的原就該糾正，休了也罷，那才是正確的，杭家可以另覓清清白白的大家閨秀為媳婦，至於她……

　　她深思片晌。

　　嗯嗯，或許大哥所說的正是最適合她的路，待被休離之後，她就可以找個僻靜的尼姑庵落髮為尼，平平靜靜的終此一生。

　　只是……

　　她眸中飛快的閃過一抹歉然，但很快就平靜下來了。

　　辜負了爹親的期望，她很是過意不去，然而，以長遠的時光而言，這樣對爹親才是最好的。

　　往後，爹爹就不用再為她操心了。

　　「不行，我實在吞不下這口氣，我要去找金媒婆理論！」

　　話還沒說完，碧香就怒氣沖沖的跑出去了，琴思淚想喚住她也來不及張口，只能無奈的搖搖頭。

　　不一會兒後，一個年輕男人的破口大罵聲便逐漸由遠而近。

　　「真他媽的，逼我成親還不夠，又讓我娶個老女人，還是個被人家休棄的殘花敗柳！」

　　「好了，好了，你囉唆夠了沒有？」

　　「哪裡會夠！」

　　「你這小子到底想怎樣？」

　　「讓我休了那個老女人！」

　　「就跟你說，新婚夜就休妻，杭家丟不起這種臉，得過一陣子再休，你就是聽不懂是不是！」

　　「我不……」

　　「是是是，你不怕丟臉，但總得顧著娘一點吧？」

　　「可惡，那到底要等多久？」

　　「起碼兩、三個月之後吧！」

　　「什麼，兩、三個月？！我……」

　　靜靜的，琴思淚自行掀開紅巾，默默地起身到窗前，仰起臉兒，恬適地目注那皎潔的月兒。

　　今晚的月色，真美！

　　※※※

　　「別再囉唆了，進去吧，應付過那些鬧洞房的人之後，你就可以離開了！」

　　砰一聲，兩片門扇就在他鼻端正前方闔上，差那麼一點多就會夾扁他高挺的鼻子了，倘若有鎖，他敢肯定大哥也會落上鎖。

　　杭傲恨恨地捶了一下門。

　　好好好，給他記住，除了老娘親，所有的人統統給他記住，等這件事過後，他一定會整回來的！

　　至於此時此刻，哼哼哼，他可以先整整那個老女人出出氣！

　　咦？新娘子呢？

　　他呆了呆，愕然的目光左右移，旋即發現新娘子佇立在窗前的身影，不假思索，嘴皮子一分，馬上就噼里啪啦爆出去了。

　　「妳這該死的老婆娘，竟敢欺騙少爺我……」

　　新娘子徐徐回過身來。

　　「真是不知死活，我要……」

　　突然，聲音不見了。

　　就在他的目光對上新娘子的那一瞬間，他就失去了聲音，腦袋裡好像剛收割過的稻田，一片空空蕩蕩的，只是怔怔地盯著眼，癡了，傻了。

　　說實話，他的新娘子並不美，儘管五官還算是挺清秀的，但素素淨淨的臉蛋平淡無奇，毫不顯眼，她甚至沒抹上半點胭脂花粉，樸素潔淨得不像個新娘子，杭家的丫鬟打扮得比她還花俏呢！

　　可是……可是……

　　愈看愈失神，現在，他連呼吸也逐漸困難起來了，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吸不進空氣。

　　都怪那雙眸子的錯！

　　那雙悠然回視他的瞳眸，宛如晨霧裡的露水，純淨無垢，又似靜謐的沉夜，清幽深邃，充滿了無比澄澈的靈秀之氣，彷彿包含了天地萬物最原始的自然靈性，樸實無華，卻是那麼的純、那麼的淨，毫無半絲虛假，也毫無半點塵垢。

　　好美，好美，美得令人窒息的眼睛！

　　「杭公子……」

　　輕輕細細的三個字，猶如驚雷般震醒了杭傲，他驀然回神，而後，令新娘子驚嚇一跳的突然大喝一聲。

　　「暫停！」然後揚手礔礔啪啪、礔礔啪啪，很不客氣地，重重的甩了自己好幾巴掌。「我該死！我嘴賤！我爛舌！」還一邊打，一邊咒罵自己，打完罵完之後再鄭重宣佈，「重來！」

　　過去小心翼翼的把茫然不解的新娘子請回喜床上落座，再把紅巾蓋回新娘子鳳冠上，而後轉身四顧尋找紅秤桿……

　　有了！

　　嚴肅地拿著紅秤桿，輕輕掀起新娘子的紅巾後，他才綻出得意的笑。「現在，妳可以叫我夫君、相公什麼的了！」

　　新娘子訝異地連連眨了好幾下眼。「但……」

　　「蛋破了！」杭傲斬釘截鐵的斷然道。「我們已經成親拜過堂了，妳甩不掉我了！」

　　甩掉他？

　　是他要甩掉她的不是嗎？

　　新娘子業已詫異得說不出話來了，怔愣地看著杭傲喜滋滋的斟滿兩杯酒，一杯遞給她，另一杯端在手上。

　　「來，交杯酒，先喝再說！」

　　新娘子遲疑一下，方才舉杯就口，小心翼翼地啜入小半口，旋即嗆咳不已，杭傲立刻搶去酒杯，一口將剩下的酒喝完，連同自己早已喝完的酒杯隨手扔到一旁，關切地輕輕拍拂她的背。

　　「不會喝酒嗎？放心，往後我會幫妳擋酒的！」

　　一邊柔聲安撫她，一邊體貼地替她取下沉重的鳳冠，好讓她輕鬆一點，又另外倒了杯茶給她，直到她止住咳聲。

　　「怎樣，好多了吧？」

　　「妾身……」新娘子掩唇。「沒事。」

　　「那好。」他牽起她來到桌前。「來，餓了吧？吃點東西吧！」

　　說著，他扶她坐下，再殷勤地為她夾這個水餃夾那個菜餚，夾滿了整整一大盤後，又舀了一碗花生蓮子湯給她，看得新娘子傻眼。

　　「妾身……吃不了那麼多。」

　　「沒關係，妳吃不完的，我會幫妳吃掉。」

　　看她斯斯文文的咬下一口糕餅－－那一小口大概連螞蟻都餵不飽，杭傲漫不經心地吃下一大顆水餃。

　　「妳叫什麼名字？」

　　「琴思淚。」新娘子輕語，「妾身已是二十五歲了。」再加一句提醒他。

　　「我知道。」杭傲頷首，再吃一口桂圓糕。「我叫杭傲，二十歲，看妳是要直呼我的名字或隨便愛喚什麼都可以，可就是別叫我少爺公子的，就算小妳五歲，我還是妳的丈夫，不是路上偶遇的陌生人，別忘了！」

　　琴思淚困惑地看著杭傲大吃大喝。

　　「但妾身是個曾被休棄的女人，你……」不在意嗎？

　　「這我也知道。」杭傲滿不在乎地說。「我可以知道為什麼嗎？」

　　琴思淚靜默了一下，旋即輕啟櫻唇，柔聲細語地徐徐道出她之所以會被休離的原因。

　　他是她的丈夫，有權利知道。

　　「原來如此！」杭傲恍然大悟，他就知道絕不會是她的錯。「那傢伙也太自私了吧！」

　　「何公子另有所愛，會與我成親是不得已，休離我也是不得已的。」不是為任何人辯解，只是說出實際上的狀況。「更何況，何家的公公、婆婆很疼愛我，在何家八年的日子也過得很平靜、很閒逸，妾身很滿足了。」

　　嫁做人妻，被冷落了八年，最後還被休棄，她居然一點怨言也沒有，還替對方說話，這女人腦袋是不是有問題？

　　不，她只是……

　　「妳太善良了！」杭傲悶悶地咕噥，心頭有一把鬱卒的火，替她感到不平。

　　琴思淚淡然而笑。「妾身只是懂得知足的道理。」

　　知個屁足！

　　杭傲更是冒火，好想殺人，但他並沒有在她面前爆出來，反而眼泛憐惜，溫柔地握住她柔若無骨的纖纖荑手。

　　「這麼說來，妳就不是不能生囉！那可好……」說著，牽她起身，「還有個習俗得做，來，跟著我唸……」拉著她的小手，他開始繞轉，一邊念誦。「拜……一拜……拜四角，四角娘娘保護著，兒多著女少看，婆夫兩個常好著。」

　　唸完，他回頭曖昧的擠眉弄眼。「這叫拜四角，是在禱告送子娘娘早賜恩典，給咱們一個胖兒子！」

　　琴思淚頓時羞赧地紅了臉，杭傲見了心更柔。

　　「放心，往後我一定會好好疼愛妳、保護妳的，絕不會再讓妳……」

　　「小姐！小姐！那個可惡的金媒婆溜了啦，她……咦咦咦？你是誰？」

　　怒氣沖沖地跑進新房來，剛跨入一腳，碧香便愕然止步，滿眼疑惑地上下打量杭傲。

　　「妳又是誰？」杭傲不高興地反問，竟敢打斷他甜言蜜語誘惑新婚嬌妻。

　　「她是妾身的丫鬟碧香。」琴思淚柔聲解釋。「碧香，還不快見過姑爺。」

　　「姑爺？」碧香先是一怔，繼而臉色大變，兩步就跳到琴思淚身旁，以保護之姿怒瞪杭傲。「不許你欺負我們小姐！」

　　杭傲怔了一下，繼而朗聲大笑。「有種，我喜歡！」

　　舉起手中柔荑重重親了一記，放下，驀而起身走向外室，大步迎向愈來愈清晰的嘈雜聲－－起碼有十幾二十個人在醉言醉語，又叫又鬧。

　　不用懷疑，全都是他那些狐群狗黨，也只有他們敢來鬧。

　　「碧香，伺候妳家小姐更衣，鬧洞房的人來了，我先去打發掉他們！」

　　由於急著要回到新婚妻子身邊，他的應付方法也格外簡單俐落，沒有多餘的繁瑣枝節，直接就放嗓門吼了過去。

　　「通通給我滾蛋，誰敢來鬧，明兒我一個個去殺你們全家！」

　　「那怎麼成，我們就是特地來鬧洞房的，不然誰稀罕吃你這一席！」

　　「真不怕死？」

　　「誰怕誰呀，命就一條，要就拿去，洞房非鬧不可！」

　　「好，那就別後悔！」

　　「呃？」

　　沒有更多的廢話了，接下來就是一聲聲的驚叫，一道道的慘呼，還有一個個肉體被東扔西砸的奇異聲音，不過一會兒功夫，驚叫慘呼都沒有了，只餘下悽悽慘慘的呻吟。

　　「來人啊，把這堆垃圾全都給我扔到客房去！」

　　「是，三少爺！」

　　志得意滿的拍拍手，杭傲迫不及待的又回到新房裡，可一見到已然換上寢衫的琴思淚，當下又兩眼發直地失了神。

　　眼前的女人並沒有豔麗的美貌，也沒有性感的身材，更沒有撩人的風情，但那清幽婉約的氣韻，素馨沁人，淡雅脫俗，纖細窈窕的身姿，裊裊娉娉如弱柳扶風，濃密的長髮宛若烏雲瀑布般披洩在柔滑的白緞寢衫上，隨著窗外吹來的夜風微微飄揚，輕輕飛拂。

　　有那麼片刻間，他真以為她就要乘風而去了，差點飆向前捉住她，免得她真的隨風飄走了。

　　真是美啊！

　　看她，是要用心去看，不能用眼睛去看的；而他，從第一眼開始，就很自然而然的用心去看她了。

　　因為，她是他生平僅見最純淨無垢的女人。

　　雖然沒有傾國傾城的美麗，也沒有燦爛奪目的豔光，在一般人眼裡，她就是一個姿色尋常，平平凡凡的女子，然而，在他所見，她卻是一個飄逸安然，宛如世外仙靈的女人，要用世俗的美醜來評論她，簡直就是侮辱她。

　　那超脫世俗的美，令他怦然心動，想到要佔有她的冰清玉潔，他甚至覺得是褻瀆了她。

　　但另一方面，他又迫不及待地想佔有她，如此一來，她才會真正屬於他。

　　對，一定要先佔有她，她才不會被別的男人搶走，她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絕不容許其他男人覬覦！

　　「姑爺？」

　　「嗯？」

　　或許是琴思淚跟碧香說明過了，碧香不再滿身敵意，反而興致盎然地盯著杭傲直瞧，嘴角扭曲，在偷笑。

　　「你在流口水耶？」她好意提醒他，色狼就是這個樣子吧！

　　「我知道，我自己擦。」杭傲漫不經心地橫臂抹去糊了滿嘴的口水。

　　噗哧！

　　「姑爺，要不要……」碧香死命憋住爆笑的衝動。「碧香伺候您更衣？」

　　「不必，不必，我自己來就行了。」杭傲一邊脫衣，一邊揮手，兩眼還流連在琴思淚身上流口水，「現在……」

　　「姑爺？」

　　「妳可以滾了！」

　　「是，姑爺。」碧香竊笑著退出內室，並拉上門。

　　三兩下脫掉外袍內衫，又褪下了靴子襪子，只剩下一件衫褲，杭傲兩隻眸子兩個大大的「色」字，就像個齷齪的採花賊，迫不及待的爬上床，再拍拍床舖，請老婆快快上床讓他「吃」。

　　「春宵一刻值百萬金，來來來，快上床吧！」說著，又抹了一下口水。

　　聽他說得如此露骨，琴思淚不禁又赧紅了臉兒，水眸垂落，默默地拂裙偏腿，正待上床……

　　「啊！」一聲驚呼，整個嬌軀已被色狼擄掠入懷。

　　「起碼那傢伙把妳清清白白的身子留給我了，就這一點，我會感激那個自私的傢伙的！」唇口覆上她耳際，杭傲沙啞地喃喃道。「放心，我會小心不會讓妳太疼痛的。」

　　「……」

　　十六歲出嫁，直至二十五歲這一年，琴思淚終於成為真正的婦人了！

第三章

　　八歲，偷看府裡丫鬟洗澡；九歲，半夜不睡覺跑去丫鬟房裡偷摸粉嫩的大腿；十歲，丫鬟和長工在草叢裡偷情，渾然不覺某個渾蛋小子躲在一旁「見習」；十一歲，色膽包天的跑到妓院想要開葷，卻被妓院保鏢像拎小貓一樣丟出來……

　　十二歲，「盡責」的師父領進門，「好學」的弟子終於品嚐到色慾的滋味；十八歲之前，跟著師父天南地北跑江湖，弟子也很盡興地玩遍了大江南北柔嗲靜辣各種不同風味的女人；十八歲，為了扛起「吃喝嫖賭樣樣精」的金字招牌，大剌剌地獨點妓院頭牌花魁。

　　儘管才二十歲，杭傲早已是身經百戰的「老鳥」了！

　　然而，在新婚夜裡，他方始品味到男女之間情與慾交融的美妙，不再單純只是肉體上的發洩而已，於是，一次又一次，總是欲罷不能，直到曙光初現，他才倦極睡去。

　　決定了，以後每天都至少要來上三次！

　　「姑爺，姑爺，快起來呀，姑爺，小姐在被人欺負了，你還不快起來！」

　　「唔唔……別吵嘛，我累得要命，別……咦？欺負？」猛然彈坐起來，不用點火，兩眼的火就自己飆出來，「誰誰誰？是誰敢欺負我老婆？」狂怒地咆哮。

　　「照規矩，小姐要去奉茶呀，」碧香急道。「那老爺……老爺……」

　　明白了，杭傲立刻掀被跳下床去……光溜溜的，氣急敗壞的往外就衝－－一絲不掛……

　　「姑爺，你瘋了！」碧香驚聲尖叫。「你你你……你想出去『溜鳥』嗎？」

　　呃？

　　杭傲愕然低頭看，旋即掉頭跑回來，隨便套上一件長褲，髮沒梳，長衣沒穿，鞋子也沒套，就這樣披頭散髮，光著上身，光著腳丫子又飆出去了，一出房門就提氣縱身上屋頂，朝正廳方向飛去。

　　碧香看得目瞪口呆，讚嘆不已。「哇，這個厲害，姑爺會飛耶！」

　　難怪姑爺有資格做小霸王。

　　※※※

　　「總之，就是如此，杭家丟不起那個臉，只好容妳在杭家多留上些日子，但過一段時日之後，妳還是得……」

　　堂苑的正廳上，端坐上位的杭老爺鼻孔向天，臉色比醃了十年的鹹魚還臭，對佇立在眼前，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托盤奉茶的新媳婦視若無睹，半聲不吭，壓根兒沒打算喝她的茶，受她的禮。

　　兩旁座位則是杭傲的哥哥杭昇、杭儒和他們的老婆，還有幾個杭家的族叔、族伯，每個人都硬著正宗棺材臉，隨時都可以埋進土裡了。

　　打從進廳裡來的那一剎那，琴思淚就感受到鄙夷、唾棄的生硬氣氛，心中業已有所準備，當杭昇開始語氣不善的數落她的不是，把一切過錯都歸咎在她身上，最後再「通知」她未來的「計畫」時，她也只是靜靜地，安詳的聆聽著。

　　直到……

　　「得乖乖的待在我身邊！」

　　挺拔的身影隨著咆哮聲一閃而至，杭傲怒氣沖沖的探臂將琴思淚摟過來護入懷裡，滿眼敵意地朝四周人掃去。

　　「你們想對我老婆幹嘛？」

　　「夫君……」琴思淚抬起眸來，卻只能瞧見杭傲緊繃著怒氣的下頷，因為杭傲的個子很高，就算踮高了腳尖，她的頭也都頂不上他的下巴。「妾身是來奉茶的，這是規矩。」她輕柔地解釋。

　　奉茶？

　　杭傲瞇著眼環顧眾人一圈，冷哼，「行，要奉茶是吧？我來！」說著，將琴思淚推向原該屬於他的座位，並硬行將她按坐下去，然後一把搶過托盤來。「妳在這兒休息！」

　　「咦？」琴思淚滿面錯愕的驚訝。「但是……」

　　「閉嘴！」杭傲怒叱。「我說什麼，妳照著做就是了！」

　　「可是……」琴思淚有點啼笑皆非。

　　「嫁夫從夫，妳敢違抗丈夫的命令？」

　　「……妾身不敢。」

　　杭傲滿意的點點頭。「很好，那就給我乖乖的坐在那裡，等我奉完茶，就帶妳去見我娘。」

　　「……」完全的無言。

　　於是，杭傲捧著托盤，掛著一臉作惡的假笑，轉身朝杭老爺行去，披頭散髮又衣衫不整，還學女人家扭腰擺臀的走碎步，到了杭老爺跟前，又猛拋媚眼，兩旁眾人俱忍俊不住地別過臉去無聲失笑。

　　「老三，你這這這……」杭老爺又氣又惱地上下打量杭傲一身的狼狽樣，實在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究竟是在幹什麼？」

　　杭傲眨了眨眼，很無辜地。「奉茶呀！」

　　杭老爺朝琴思淚瞟去一眼，再拉回視線來，十分疑惑。「但你不是也……」

　　杭傲聳聳肩。「那是昨兒個的事。」

　　昨兒個？

　　怎麼著，才過一夜，天地就變色了嗎？

　　「昨天？今天？可是……」

　　「好了，好了，老爹，別囉嗦了，喝茶吧！」

　　囉唆？

　　囉唆？

　　他囉唆？

　　竟然說他囉唆，這不肖的渾小子！

　　杭老爹一肚子火，滿腦子氣憤，既火自己老是拿這不肖子沒轍，更氣憤自己總是窩窩囊囊的「臣服」在不肖子的雄威之下，終於忍不住興起「反抗」的念頭，於是，用力別開臉，硬聲拒絕。

　　「不喝！」

　　見杭老爺竟然「反抗」他，杭傲眉梢子猛然揚起半天高。

　　「不喝？」

　　「不喝！」

　　這老小子，不想活了嗎？

　　「真不喝？」

　　「打死都不喝！」

　　很好，那就別怪他！

　　「不喝我現在就去燒了你的書房！」

　　「唉？」杭老爹駭然一驚，「我喝！我喝！」慌忙道。

　　「對嘛！」杭傲得意地眉開眼笑，親手奉上一斟茶，「這才上道嘛！」再伸出手。「喏，紅包拿來！」

　　「紅包？」根本沒準備喝茶，哪裡會準備什麼紅包？

　　「不給我馬上去燒了你的帳房！」

　　「我給！我給！」

　　「果然識相！」

　　無奈，杭老爹只好命老帳房去取銀兩。

　　「沒一千兩不收喔！」

　　「一千兩？！」

　　「沒一千兩我立刻去燒了你的寢室！」

　　「好好好，一千兩就一千兩！」很不情願地丟下內封一千兩銀票的紅包到托盤上，「喏，一千兩！」杭老爹抽了抽鼻子，好不委屈！

　　可真不甘心啊！

　　「謝了，老爹！」杭傲竊笑著再送出第二杯茶。「喏，老娘的，麻煩老爹幫娘喝，順便幫娘給紅包。」

　　「……」

　　托盤上又多了第二封紅包，杭傲這才滿意的轉向哥哥、嫂嫂們，不待他開口，哥哥、嫂嫂們就很自動自發的先行投降了。

　　老爹都低頭了，他們還能怎樣？

　　至於那些族叔、族伯們，沒半句話，各個都摸著鼻子向杭老爹借錢，因為他們也沒準備紅包。

　　「謝謝啦，各位哥哥、嫂嫂、叔叔、伯伯！」

　　捧著堆滿了紅包－－起碼一萬兩以上－－的托盤，杭傲笑吟吟的回到琴思淚身邊，托盤扔一邊，把紅包全數塞進琴思淚手裡。

　　「喏，老婆，全給妳留著做私房錢，自個兒想買什麼就去買，也不用問我了，要是不夠再跟我說，我會給妳的。」說著，他溫柔地扶起琴思淚。「好了，我帶妳去見我娘吧。」

　　丈夫竟然替妻子奉茶，從沒想過會有這種狀況，聽都沒聽過，琴思淚不由哭笑不得，完全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夫君，你實在是……是……」

　　「很聰明吧？」杭傲嘿嘿笑得好不得意。「行了，我知道了，走吧！」但才走出兩步，忽又回過頭來，「對了，差點忘了，得先跟你們說清楚，我老婆可是清清白白嫁給我的，你們哪個要是敢再提起『休妻』這兩個字，可別怪我……」兩眼警告的微微瞇起，「發‧火！」話落，走人。

　　聞言，廳內眾人不約而同倒抽了口冰寒的冷氣－－直接從天山頂峰上傾洩下來的。

　　他任性恣意，狂傲不馴。

　　可以。

　　他我行我素，頑劣不受教。

　　也沒問題。

　　但發火？

　　千萬千萬不要！

　　記得他剛回來那年，杭老爹一個不小心惹火了他，他竟然一聲不響就開始放火燒屋，理由是……

　　「老頭子讓我冒火，我也讓他『冒火』，很公平啊！」

　　自那一回之後，沒人不知道，可以讓他不高興，也可以讓他生氣，可就是不能讓他發火。不然他保證會讓你「著火」。

　　所以他一提到燒屋，杭老爹馬上投降了。

　　然而，他們實在無法理解，不到六個時辰之前，杭傲還在那邊跳腳大吼說要休妻，怎麼才睡個覺，天地就翻轉過來了？

　　難不成，他那新婚妻子會邪術？

　　既是如此，她那前任丈夫怎麼就沒給她邪到？

　　「夫君。」

　　「嗯？」

　　「你真打算就這樣披頭散髮的去見婆婆嗎？」

　　「啊，對喔，我都忘了，哈哈哈，我想還是先回房去更衣吧！」

　　※※※

　　要說杭府是座宅子，倒不如說是城堡更貼切，高聳的石牆圍繞著七大苑十五樓二十二院，還有兩大兩小四座花園，寬闊宏偉，富麗堂皇，不熟的人走來走去，彎來轉去的還真的很容易迷路呢！

　　「東邊是二哥的儒苑和咱們的傲苑，西邊是大哥的昇苑，以及四弟和妹妹們的蝶苑……」

　　「請問夫君，怎麼不見妹妹們？」

　　「大妹跟老爹鬧脾氣，拖著四弟跑到他們的舅舅家去了，說是老爹不屈服，她就不回來了。」

　　這一家子人還真的是……是……率性啊！

　　「原來如此。」琴思淚抿唇淺笑。

　　「至於其他兩個妹妹……」杭傲聳聳肩。「其實我娘只生了大哥、二哥和我三個，四弟和妹妹們都是爹的通房生的……」

　　在實質上，通房丫鬟就是小妾，但名義上仍然是婢女，並沒有正式的名分，地位也只比普通丫鬟高而已，因此，通房丫鬟生的孩子，也沒有一般少爺、小姐們的地位，除非受親爹寵愛，不然就跟她的娘一樣，相當於丫鬟。

　　不過，從杭傲的弟妹可以享有蝶苑來看，他們應該還算是有點分量的，也或許是要藉此補償她們娘親的委屈吧，畢竟，沒有人願意做通房到老的，圖的還不是哪天能被抬為妾室，但杭老爹的通房是完全沒有那種機會的。

　　「大妹杭姵和四弟杭龍是蘭姨所生，二妹杭蕊和三妹杭蓉是翠姨所生，翠姨是個老實人，她生的兩個妹妹也十分老實乖巧，極少離開蝶苑。」

　　「那麼，有時間可以去探望她們嗎？」琴思淚問。

　　「妳想去我就陪妳去。」杭傲毫不遲疑地道。

　　「妾身想去。」

　　「好，過兩天找時間我帶妳去。現在，我們繼續……」不說明清楚是不行的，不然哪天得在杭府裡尋找迷路的老婆了。「中道最前頭是大堂廳，然後是客苑、堂苑和爹娘寢居的靜苑……」

　　「姑爺，那裡又是什麼？」跟在後頭的碧香也好奇的問了。

　　「花園。」

　　「花園？那一大片雜草亂石？」

　　「是我老娘說府裡得有花園的，」杭傲隨口回道。「閒來無事她就可以去賞賞花、散散步什麼的，可她又病病歪歪的難得下床，於是，我爹就沒認真去整理府裡的花園了。」

　　「真是可惜。」琴思淚低喃。

　　杭傲垂眸瞟她一眼。「或者，妳有興趣整治這片花園？」

　　琴思淚雙瞳微微一亮。「妾身可以嗎？」

　　「當然可以，妳愛怎麼整治都行。」就像有求必應的菩薩似的，杭傲再一次不假思索地應允了她的要求。「我會跟爹說一聲，讓他派人來供妳使喚。」

　　「謝謝夫君。」琴思淚感激地福了福。

　　「甭客氣了，夜裡……」杭傲曖昧地擠了擠眼。「好好伺候我就行了！」

　　琴思淚無言，雙頰赧暈；丫鬟碧香竊笑，也有點紅臉，畢竟她還是個未經人事的小姑娘。

　　「喏，我娘的寢樓到了。」

　　一進入樓內就被一股濃濃的藥味包圍住，琴思淚不禁蹙起眉來，杭傲立刻注意到了。

　　「怎麼？不喜歡藥味兒？那我們問一下安就離開吧！」

　　「不不不，妾身只是在擔心……」琴思淚忙道。「婆婆病得很重嗎？」一聞到藥味兒，她就想起公公、婆婆病臥床榻的那段日子，心下不由黯然，更憂心。

　　杭傲聳聳肩。「說是也是，說不是也不是。」

　　「呃？這……」琴思淚仔細思索一下。「原諒妾身不甚理解。」

　　「娘天生體弱，這是事實，但大夫也說過了，好好調養即可復原，偏生娘是個多愁善感的女人，心情很容易陷入低潮，情緒不佳，身子自然就不容易好轉。譬如說……」杭傲頓了頓。「心情不好，她就什麼也吃不下，硬逼著她吃，她就吃了，再給妳吐出來，不吃不喝，身子又如何好得起來？」

　　「嗯嗯，妾身明白了。」琴思淚恍然頷首。

　　踏入二樓寢室，藥味兒更是濃得嗆死人，連杭傲都有點受不了，琴思淚表情半絲不變，泰然如故。

　　「我吃不下，拿走吧！」床上，細弱的聲音有氣無力的呢喃。

　　「娘，又吃不下啦？這樣病好不了喔！」

　　杭傲上前，親熱的在杭夫人臉上重重啵了一記，立刻博得杭夫人又氣又好笑又開心的笑容。

　　「你這孩子，總算有時間來看看娘了！」

　　「帶我老婆來拜見您啊！」杭傲笑嘻嘻地道。「我說啊，她可美著呢！」

　　「老婆？」杭夫人訝異地轉眼看。

　　「媳婦思淚拜見婆婆。」琴思淚垂首盈盈下拜。

　　杭夫人眨了眨眼。「起來我仔細瞧瞧。」

　　「是，婆婆。」

　　琴思淚聽命起身，盈盈秋眸恬然直視杭夫人，後者當即低呼一聲。

　　「好美！」

　　「是吧，是吧，我就說她美著吧！」杭傲更是得意，說著，抬了兩張凳子到床前。「來吧，坐下，咱們陪娘聊聊！」

　　「是，夫君。」落坐前，琴思淚以眼神示意端粥的丫鬟暫時別離開。

　　「妳叫……」杭夫人詢問地望住琴思淚。

　　「琴思淚，箏琴的琴，相思的思，落淚的淚。」琴思淚很仔細地解釋。
　　「琴思淚？」杭夫人困惑地端詳琴思淚。「我看妳並不是個容易掉淚的女人，怎麼會取這名字？」

　　琴思淚嫣然一笑。「是媳婦的娘親，她也是個不容易落淚的女人，可也不是說她很勇敢、很堅強，而是她凡事都看得很淡，不貪不慾，無企無求，也就沒什麼好傷心難過的了，可這對我爹來講，就有點怨言了……」

　　「哦，親家公有啥好抱怨的？」

　　「爹老是對著娘抱怨，說是娶個不掉淚的女人，害他想發揮一下男子氣概，安慰安慰娘的機會都沒有了！」

　　頓時，杭傲哈哈大笑，杭夫人噗哧失笑。

　　「親家公可真是……」

　　「當時娘正懷著我，於是就說，要生下個女兒，就給取名叫思淚，意思是說：大家都等著看眼淚呢，所以請多多掉淚吧！」難得用這種輕快幽默的語氣說話，琴思淚卻是講得十分自然，好像她一向就是用這種語氣說話似的。「如此一來，爹就可以發揮一下男子氣概，安慰安慰女兒了。」

　　「原來……」杭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妳的名字還有這種典故。」

　　「嗯嗯。」琴思淚頷首。「只可惜……」

　　「妳跟妳娘一樣，也是個不容易落淚的女人。」杭夫人替她說完。

　　「也就是說……」杭傲反而苦起臉來了。「我也沒機會發揮男子氣概囉？」

　　杭夫人與琴思淚相對一眼，不約而同失笑。

　　「我看，你也生個女兒來給她取個叫多淚的名字好了。」杭夫人笑道建議。

　　「淚雨？」杭傲喃喃道。「不，淚海，跟海一樣多的淚，還夠我游泳。這才過癮！」

　　杭夫人爆笑不已，幾乎止不住了。

　　「婆婆，」笑聲中，琴思淚突然說。「媳婦二十五歲了，是個曾被休離的女人。」

　　「咦？」杭夫人訝然止笑。

　　不解琴思淚為何會突然說出這件事，杭傲在詫異之餘，仍自然而然地脫口為她辯駁。

　　「娘，這不能怪她，是……」

　　「原來如此，那真的不能怪她呢！」

　　「夫君，請告訴婆婆，適才在正廳奉茶之事。」琴思淚又說了。

　　「剛剛？」杭傲怔了怔，更是疑惑，但還是按照她的要求開始敘述之前在正廳上的情形。「就爹啊，他呀……」

　　杭傲一開始敘述，琴思淚就將丫鬟手上的粥接過來，當杭夫人笑出第一聲，她就悄悄伸了一湯匙粥到杭夫人嘴前，而杭夫人也不知不覺地張口吃下，杭夫人再笑出聲，她又伸出一湯匙過去，杭夫人又吃下了。

　　「想是爹根本沒打算喝我老婆的茶，也就沒準備紅包……」

　　「像你爹那個腦袋，想也是。」

　　「所以啦，我就說要燒了爹的帳房，爹當下就嚇得說他給他給，差點沒屁滾尿流……」

　　「哈哈哈，你這孩子真是，就愛嚇你爹！」

　　就這樣，一聲笑一匙粥，杭夫人竟把一整碗粥都吃光了，於是琴思淚又示意丫鬟再盛一碗來。

　　當琴思淚開始餵杭夫人吃粥時，杭傲就明白她的用意了，在暗暗感動於她的細心和體貼之下，便也極力配合她，這件有趣的事說完了，再說另一件有趣的事，總是以詼諧的口氣來講述，使杭夫人笑個不停，好讓她趁杭夫人沒注意時，一湯匙一湯匙地餵杭夫人吃粥……

　　「夠了，夠了，我飽了！」又吃下半碗粥後，杭夫人終於喊停了。

　　「娘，您吃的還真不少呢！」杭傲很是驚訝。

　　長久以來，杭夫人最多也只能吃下半碗粥，可這一回，她竟然吃下了一整碗又半碗……

　　或許，她不是吃不下，而是沒心情吃？

　　「是不少！」杭夫人感嘆地承認，側臉讓琴思淚用手絹兒小心翼翼地替她拭乾淨嘴後，再握住琴思淚的柔荑，喜愛地輕拍兩下。「妳可真是個體貼的好孩子！」

　　回眼轉注杭傲。「你啊，我一直在擔心，像你這樣任性又頑劣的孩子，究竟什麼樣的媳婦兒才適合你呢？」又轉回去凝睇琴思淚，目泛欣慰之色。「現在，我知道了，就思淚這樣的媳婦兒正適合你，是個溫婉的妻子，也是個賢慧的媳婦！」

　　「所以啦，我可疼她了！」杭傲又開始得意了。

　　杭夫人歡然一笑，「你們會是一對恩愛的夫妻的！」說道，將戴在手腕上的那支極為罕見的紫玉鐲子取下來，拉來琴思淚的皓腕戴上去。「這原是一對兒的，名為『心心相印』，這隻就給妳戴著吧！」

　　「娘，」杭傲驚呼。「那不是您最愛的陪嫁首飾嗎？」

　　「是啊！」杭夫人頷首。「另一隻戴在你爹手上，待會兒，你就去跟他要來戴上，就說是我的意思。」

　　「寶貝被我『搶』來，爹可不會高興喔！」杭傲幸災樂禍地笑道。

　　「不會的，他會明白我的意思的。」把琴思淚的柔荑交到杭傲手上後，杭夫人便揮揮手趕人。「好了，你們也快去用早膳吧，別餓著了！」

　　「是，娘。」杭傲扶起琴思淚。

　　「婆婆，」琴思淚卻在起身後，依然望住杭夫人不走。「午時，媳婦和夫君來陪您用膳可好？」

　　「好啊！」杭夫人頓時又開心的笑了。

　　「謝謝婆婆。」琴思淚恭謹地福了一下，再隨著杭傲離去。

　　而杭夫人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唇畔笑意更深，喃喃自語著。

　　「果然，還是那小子最合適，現在又娶了個有幫夫運的妻子，不把這個家交給那小子就太蠢了！」

　　※※※

　　愉快地走在通往膳廳的路上，杭傲十分開心，笑嘻嘻的。

　　「好久沒見娘的精神那麼好過了呢！」

　　「婆婆只是寂寞吧！」琴思淚低語。

　　「嗯？」沒聽清楚。

　　「沒什麼，妾身是說，夫君不會怪妾身自作主張吧？」琴思淚問。

　　「妳是說來陪娘用午膳？」琴思淚點頭，杭傲笑著搖搖頭。「當然不會，我還在想說，往後三餐，咱們都來陪娘用餐吧，妳認為如何？」

　　他不是不關心杭夫人，相反的，所有杭家人裡，他最關切的就是杭夫人。

　　然而，他並不是大夫，又不懂醫術，也就無從幫起，可現在知道原來只要怞空陪陪杭夫人，講講趣事給她聽就可以幫到她，自然希望能幫助杭夫人早點復原。

　　「那是最好的了。」琴思淚欣然同意。

　　說話間，他們已來到膳廳，可一進入膳廳，就見一整桌子人都面露不悅之色的瞪著他們，尤其是杭老爺子那張臉，黑得簡直可以刮下一層炭下來了。

　　「你們可了不起了，竟然讓所有人恭候你們的大駕！」他冷冷地嘲諷。

　　「我們要伺候娘用早膳呀！」杭傲滿不在乎地先「伺候」老婆落坐，自己再坐在一旁。「娘很喜歡我老婆呢，我老婆親手餵娘吃粥，娘整整吃了一碗半，所以才會這麼久的嘛！」

　　「咦？真的？」杭老爹的冷面不見了，翻上另一張吃驚的臉。

　　「騙你一個乾巴巴的老頭子有啥好處？」杭傲沒好氣地說，忽又抓起琴思淚的手舉高。「瞧，娘還把這隻『心心相印』鐲子給了我老婆呢！」

　　霎時間，驚呼聲此起彼落，桌旁張張臉都掛上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杭家並不是頭一回娶媳婦兒，但前兩回，杭夫人給媳婦的見面禮雖然都十分貴重，卻都是杭老爺從外頭買回來的，而這一回，杭夫人卻把自己最喜愛的陪嫁首飾給了琴思淚……

　　眾人不禁面面相覷。

　　這女人真會邪術不成？

　　不過，最驚詫的莫過於杭老爺了，因為只有他知道，杭夫人把那隻鐲子給了琴思淚是有另一番含義的。

　　眾人皆知，杭老爺十分疼愛妻子，儘管杭夫人體弱多病，長年臥床，杭老爺卻從不曾考慮過要娶妾，最多就收兩個通房丫鬟來解決男人的需要，可只有杭老爺自個兒心裡明白，他不是不曾想過，而是不敢。

　　表面上，在杭家最強勢的是杭老爺，而杭夫人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弱勢，但事實上卻恰好相反，真正強勢的是杭夫人。

　　因為，杭夫人雖然體弱，卻有一項無人可及的識人之能。

　　凡是經過她點頭認可的人，保證是忠誠可靠又有能力的；若是她搖頭否決，那就一定有問題了，不是人品上不可靠，就是表面好看的草包。

　　全賴杭夫人的這項特殊才能，杭府才能夠在短短的二、三十年間成為巨商大賈之家，換句話說，成為富豪並非靠杭老爺的能力得來的，而是靠杭夫人挑選出來的種種人才，為杭家堆砌起偌大的財富的。

　　不過，杭夫人很聰明的沒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只有夫妻倆知道真相。

　　這麼一來，杭老爺就可以保有表面上的尊嚴了，而杭夫人則贏得杭老爺衷心的感激與臣服，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你娘……」杭老爺的神情格外凝重。「還有說什麼嗎？」

　　「有啊，娘要爹把你那隻鐲子給我。」

　　果然！

　　這對「心心相印」的紫玉鐲子，就字面上的意義，是希望他們夫妻倆能擁有永遠契合不分的感情，而另一番含義，則是代表夫妻倆同心協力打理這個家。

　　也就是說，杭夫人已然看中意，由杭傲夫妻倆來做杭府的繼承人了。

　　攢著眉，杭老爺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杭傲好一會兒，狀似在考慮什麼，又好像在評估什麼……

　　「管家身邊那個阿燦，你覺得如何？」他突然問。

　　「很可靠，」杭傲不假思索地回道。「可惜缺乏做管家的能力。」

　　「那麼你認為他適合到哪裡工作？」杭老爺又問。

　　「自然是帳房，或者錢莊。」依舊是毫不猶豫的回答。「雖然他沒有做管家的能力，卻很有理帳的才能。」

　　杭老爺點點頭，不再多問，默默地把鐲子取下來交給杭傲。

　　沒錯了，唯有這個不肖子承繼到他娘親的識人之能，將來這個家也得由他來掌理。

　　唉，老天真是沒眼啊！

　　不過，儘管滿心不甘願，但為了杭氏的未來，他仍是百分之三百支持妻子的抉擇，不解的是，為何在杭傲娶了那個不堪的女人之後，妻子才做下決定呢？

　　嗯，晚些時候，他得去問問！

　　※※※

　　與杭府其他大苑小院比較，蝶苑很明顯的簡實樸素許多，就如同住在這裡面的人一樣。

　　「翠姨，在忙啊？」一如往常，杭傲以率性的態度打招呼。

　　「翠姨安好。」琴思淚卻端端正正的福身請安。

　　無論對方是什麼身分，長輩就是長輩。

　　而翠姨是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但也十分的老實單純，非常的守本分，也從不貪圖妾室的地位，總是安安分分的伺候在杭老爺的身邊，對杭夫人更是恭謹，早晚都會定時去請安。

　　此刻，似是沒料到琴思淚竟會對卑微的她施禮請安，因而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三……三少爺，三少奶奶安好。」翠姨吶吶道。「我……我是來看看兩個孩子的。」

　　「正好，我們也是來看妹妹的，一道去吧！」

　　說是一道進去，翠姨卻仍是規規矩矩的走在後面和碧香一塊兒，自認身分和少奶奶的陪嫁丫鬟是同等的，她們才應該走在一起。

　　「娘！」一位十二歲女孩和一位剛及笄的少女歡天喜地地奔向翠姨。

　　翠姨開心地抱了抱她們，但馬上又惶恐地放開她們。

　　「怎能如此沒規矩，快，還不快見過三少爺、三少奶奶！」

　　他們怎會到這裡來了？！

　　那兩個女孩似乎也被嚇到了，白著臉，戰戰兢兢地上前要施禮，卻被琴思淚一手一個扶住了。

　　「叫三哥、三嫂就好，嗯？」

　　「咦？」兩個女孩無措地回頭看娘親，不知如何是好。

　　「這怎麼行呢？」翠姨嚇得臉都綠了。「她們是……」

　　「是夫君的妹妹。」琴思淚輕柔地道。「對吧？夫君。」

　　杭傲深深凝視她一眼，而後重重點頭。「對，妳們是我的妹妹，不叫我三哥要叫什麼？三少爺？怎麼？我不配做妳們的三哥嗎？」

　　「不不不，三少爺，不是這樣的，」翠姨驚恐地否認。「是……是……」

　　「不是最好，」杭傲溫聲道。「翠姨，就讓她們叫三哥、三嫂吧，爹要是說話，我會負責的，嗯？」

　　翠姨猶豫了好半晌，終於不甚確定地對兩個女兒點了點頭，杭蕊與杭蓉也遲疑了好半天才怯怯地叫了一聲三哥、三嫂，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翠姨卻一下子紅了眼，為了掩飾，她慌忙往後走。

　　「我去泡茶。」

　　「請等一下，翠姨。」琴思淚碎步上前阻止。「叫丫鬟去就好了。」

　　「可是……」翠姨有點困惑。「蝶苑裡，除了大小姐和四少爺各有兩個丫鬟，三個僕役伺候之外，沒有其他奴僕了呀！」

　　琴思淚怔了怔，旋即若無其事地抹出淺笑。「那麼，請問廚房在哪裡呢？」

　　翠姨更是疑惑，「那就在那後頭。」往後比了一下。

　　琴思淚頷首，回頭。「碧香，請妳去泡茶。」

　　「是，小姐。」碧香應聲而去。

　　「來，翠姨，這兒坐，我們聊聊。」琴思淚扶著翠姨坐下，再坐到一旁。「所以兩位妹妹都是自己照顧自己的嗎？」

　　杭蕊與杭蓉互覷一眼，點頭。

　　琴思淚頷首表示了解，繼而轉注杭傲。「夫君，妾身可以從傲苑裡調幾個丫鬟僕人來服侍兩位妹妹嗎？」

　　「不行，那是伺候妳的人，一個也不能少！」杭傲斷然否認，「不過，我會叫管家調幾個丫鬟、僕人過來。」再想了一下。「嗯嗯，我看就按照我和大哥、二哥三苑的規矩，該配多少丫鬟、僕人，就配多少丫鬟、僕人吧。」

　　聞言，杭蕊和杭蓉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了，翠姨則哽咽著捂住了嘴，雙眼紅了，濕了。

　　這是頭一回，有人關心到她的女兒們！

　　「謝……謝謝三少爺……」

　　「翠姨，對不起，以往我疏忽了妹妹們－－這原該是我這個做哥哥的責任的，但請放心，往後我一定會多關心她們的！」杭傲滿心歉意地許下承諾。

　　頓時，翠姨再也忍不住掩面飲泣，感動得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晚一些時，當杭傲與琴思淚離開蝶苑要去找管家的路途上，琴思淚若有所思地朝杭傲望去，尚未出聲，杭傲便淡然一哂，先她開口了。

　　「妳是想問說同樣是通房所出，為何杭姵和杭龍能得到不同的待遇，對吧？」

　　「夫君果然聰明。」

　　「很簡單，杭姵跟蘭姨一樣，都有一副十分討喜的騙人外表，實際上卻是我見過最奸詐狡猾的一對母女。」杭傲眼神鄙夷，語氣厭惡，很清楚的表現出他有多麼的不喜歡蘭姨和杭姵。「她們最擅長在老爹面前作戲以討好老爹，而老爹呢，就愛吃她們那一套，所以，兩個通房，老爹就只寵愛蘭姨和蘭姨的孩子……」

　　「可是……」琴思淚眼透疑惑。

　　「既然受寵，杭姵又怎麼會跟老爹鬧意氣？」杭傲又替她問了出來。

　　琴思淚點頭。

　　「通房丫鬟沒有正式的名分，生的孩子自然也沒有名分，要嫁最多也只能嫁做側室，杭姵不甘心，打死都不肯嫁！」杭傲冷哼。「拖到今年她都十八了，太原富商來提親，要納她為五姨太，一聽老爹有意應允，她就逃之夭夭啦！」

　　那也不奇怪，連她這個被休過的老女人要再嫁，爹都堅持非正室不可，何況是一個年輕的黃花大閨女。

　　「難道真的沒有人來提願意娶她做正室的嗎？」

　　不管怎樣，總是杭家人呀！

　　「當然有，想攀上杭家的人多得是，但杭姵自認是杭家大小姐，一般人家的正室，她看不上；而大戶人家又嫌她沒名分，最多就是收她作妾，所以啦……」

　　話沒說完，但琴思淚也了解了，她遲疑一下。

　　「夫君。」

　　「嗯？」

　　「蘭姨、翠姨都伺候公公這麼久了，為何不能……」

　　「萬萬不可！」話都還沒聽完，杭傲就斬釘截鐵地斷然否決。「翠姨是個老實人，沒問題；但蘭姨，一旦她被扶上妾室，有了正式名分，看著好了，不出一年，杭家的總帳就會在蘭姨手中了，緊接著，老爹和老娘會相繼死得不明不白，而蘭姨也就順理成章地把持住杭家大權－－因為總帳在她手裡……」

　　琴思淚駭然大驚。「真……真會如此？」

　　雖然久居深閨之中，從不曾接觸外界，使她比一般人單純許多，有些地方還顯得相當無知，但也沒有單純無知到連世間人有好壞之分都不懂，只是沒料到會親身碰上所謂的「壞人」罷了。

　　「之後，杭家不到三年就會敗個精光了。」杭傲沒回答她，逕自往下說。「而且敗得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敗到哪裡去了。」

　　「那……那……」真的是「萬萬不可」了。

　　「就算蘭姨把杭家交給四弟好了，那就更快了，用不著一年，杭家就會破個精光了！」杭傲嘆息著搖搖頭。「我只能說，四弟是個廢物，這輩子只配靠人家養他了！」

　　「……」無言。

　　「我想老爹應該會把杭家交給大哥或二哥吧！不過……」杭傲撫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最好是交給他們兩人，大哥穩重、二哥細心，兩人同心協力的話就沒問題了，只不過，他們的能力不足，僅能守成，無法開疆拓土。」

　　「那夫君你呢？」

　　「我？」杭傲哈哈一笑。「我是根本沒興趣！」

　　「那麼，夫君想做什麼呢？」目光深思地凝住杭傲，琴思淚輕輕問。

　　杭傲聳了聳肩，「老實說，我自個兒也不知道。」他坦然承認。「並不是說我想就這樣成天無所事事，吃喝玩樂的混過這輩子，我也想做點什麼事－－男人該做的事，可是，我就是不知道要做什麼。」

　　琴思淚了解了，「那就慢慢來吧，」她柔聲安撫他。「總有一天，夫君會知道該做什麼的。」

　　「總有一天？」杭傲翻了翻眼。「饒了我吧，我的性子急躁，要我慢慢去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總有一天』，我自己都受不了，說真格的，有時候我都煩躁得快瘋了！」

　　所以他才會表現得那麼任性嗎？

　　「或者……」琴思淚沉吟。「夫君可以先試試，有誰需要幫忙的，夫君就幫上一幫，在幫忙的過程中，也許夫君就會知道該做什麼了。」

　　「幫忙？」杭傲怔了一下，繼而攢眉思索。「嗯嗯，妳說得有道理，我想做的事可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砸破我的腦袋，得我自個兒去找，我不去找，就永遠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琴思淚淺淺一笑。「很高興夫君想通了。」

　　杭傲雙眉挑了一下，又瞇起眼來。「妳是期待我能成就什麼大事嗎？」

　　琴思淚淡然莞爾。「不，妾身什麼都不期待，只要生命過得有意義即可，當人生走到盡頭時，回頭看看，過往的每一天都沒有虛度，這也就夠了，又何必一定要有什麼大成就呢？」

　　有意義的生命？

　　杭傲若有所悟地深思半晌，忽爾伸臂摟過她來，眉開眼笑的在她紅唇上重重啵了一下。

　　「妳果然是個好老婆！」

　　短短幾天之內，她不但替他找到幫助娘親恢復健康的方法，又提醒他被他忽略了的責任，此刻，再以她獨特的方式，指引他做從未做過的思考。

　　一個男人真正該做的思考。

　　懵懵懂懂虛度了二十個年頭，就在這一年，成親娶老婆的這一年，杭傲終於找到了生活的目標。

　　他要做個生命有意義的男人。

第四章

　　打從新婚第三天開始，每日三餐，杭傲和琴思淚都會去陪伴杭夫人用膳，還不時把杭蕊和杭蓉也給叫去熱鬧熱鬧，飯後再聊聊天，下下棋，或者只是天南地北的閒打屁，總是讓杭夫人每天都笑呵呵的心情十分暢快。

　　其餘時間，杭傲除了帶領琴思淚熟悉府內各處之外，大部分時間都是陪她去整理那座荒廢許久的花園。

　　總之，一天十二個時辰，杭傲都很安分的待在府裡，再也沒出門鬼混過了。

　　不說其他人，杭傲自己都很訝異，往常他都是一大早就出門，不到三更半夜不回府，十天半個月不回家也是常事，因為他在府裡待不住。

　　但自新婚夜開始，他就再也沒想到要出門了，成天在府內各處跑動、忙碌，有時杭老爺要他去哪邊幫個忙，他也都很爽快的應允了，而且不是應付應付就算了，他都拿出認真的態度把事情辦得妥妥當當的。

　　就連杭老爺都不得不承認，杭夫人評斷琴思淚是有個有幫夫運的老婆，這種說法的確很有可信度。

　　兩個月後，杭夫人已然能下床走動了。

　　「娘，要不要到簷廊走走？」杭傲曖昧的眨著眼，一臉滑稽的誘惑神情。

　　「走了，走了，大娘，去走走嘛！」杭蓉也慫恿著。

　　杭傲頭一回帶兩個妹妹到杭夫人這裡用膳時，杭夫人就要她們喚她大娘，看得出她也很喜歡這兩個老實乖巧的女孩兒，雖然她們不懂得諂媚討好人，但很體貼，很窩心，也是打從內心底真誠的關懷著杭夫人。

　　「是啊，大娘，三哥和三嫂要給您一個驚喜呢！」杭蕊也細聲細氣地幫腔。

　　「喔！老天！」杭傲忍不住翻了一個大白眼，「我說小蕊，妳還真是老實到不行耶，要給說出來了，就不是驚喜了嘛！」

　　「對喔！」杭蕊歉然地吶吶道，「對不起，三哥，我好笨！」

　　「是笨！」杭傲板著臉說，再噗哧笑出來，溺愛地柔柔杭蕊的小腦袋，「但是笨得很可愛！」

　　杭夫人笑了。「好好好，去走走，去走走！」

　　一走出寢室，杭夫人就自然而然地倚向欄杆，眺目往圍繞著靜苑的磚牆外探，才一眼，她就定住了，不動，也不出聲，只是怔愣地瞪直了眼。

　　「娘，您好想要一座可以散心的花園不是嗎？所以了，這三個月來，我和老婆一有空就窩在那裡，監督工人以最快的速度整治起來……」杭傲很誇張的嘆了口氣，「好幾回，我和老婆都差點為了小湖要開挖在哪裡，或者假山畔要種什麼花而吵起來呢！」

　　杭夫人依舊沒吭聲，於是，大家也就靜靜地陪伴著她，等待她平撫下激動的心情。

　　許久許久之後……

　　「思淚。」

　　「婆婆？」

　　「妳怎麼知道我就想要這樣一座花園？」

　　「媳婦想，大約是婆婆的喜好跟媳婦差不多吧！」

　　又過了好半晌，才見杭夫人悄悄用衣袖拭了拭眼角，而後轉身綻出一臉喜悅的笑容。

　　「走，陪我去逛逛吧！」

　　十多近二十年來，杭夫人首度走出寢室，走下二樓，走出靜苑……

　　※※※

　　「大娘，大娘，從那假山上的亭子，可以瞧見府外喔！」

　　「湖中的軒閣，挺詩意的吧，娘？」

　　「大娘，湖裡有魚，小妹還說要偷釣魚烤來吃呢！」

　　杭蓉心虛地吐了吐舌頭，杭夫人噗哧失笑。

　　「我倒是沒嚐過那種滋味呢，好，咱們一起釣、一起烤來吃吧，蓉兒。」

　　「那種事可別忘了我呀，娘！」

　　「你啊，就是……咦？」腳步忽地一頓，杭夫人驚訝地朝前望，「這裡居然還有竹林子啊！」

　　琴思淚淺笑，親暱地牽住杭夫人的手。「婆婆，我們到裡頭去。」

　　杭夫人又眉輕揚，「怎麼？裡頭有什麼稀奇的嗎？」

　　琴思淚又是一笑，沒說話，只是默默的領著眾人在竹林子間走著，直至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空地，空地上還有兩張石桌，幾把石椅，一張石桌上置放著一壺茶和幾樣精緻的點心，另一張石桌上則是一把古箏。

　　「夫君提過，婆婆愛撫箏不是嗎？」

　　這回又換杭夫人不出聲了，她徐步行向石桌，愛憐的撫摸那把古意盎然的箏，再迴首環顧四周竹林，漾出如夢般的微笑。

　　「在這裡撫箏，才真的詩意呢！」她喃喃道。「思淚，妳會撫箏嗎？」

　　「媳婦會一點。」

　　「那麼，彈一曲來讓我聽聽。」

　　「是，婆婆。」

　　不一會兒，一陣悠遠而飄渺的琴音便徐徐揚起，裊繞在竹林子間。

　　那琴音並不華麗，更不需要什麼高深的技巧，卻淳樸得如此天然，如此淡泊，迴盪著微風的呢喃、綠樹的低訴、流水的絮語、林中鳥的歡唱，清新的旋律與自然的氣息融合在一起，催走了歲月，也染綠了心田。

　　「老天，從不知我老婆竟有這一手琴藝！」杭傲不自覺地低語讚嘆。

　　丁宛君的箏曲是高雅精湛的表演，令人讚賞。

　　琴思淚的琴聲卻是沁心沁意的音符，足以淨化人的心靈。

　　「好淡泊的女人！」杭夫人嘆道。「你真是幸運啊，傲兒，要好好珍惜呀！」

　　「還用得著您說，娘，她可是我的心肝寶貝呢！」杭傲盯著琴思淚撫箏的恬然神態，目不轉睛的看，怎樣都拉不開眼。

　　新婚夜的第一眼，他就為她心動了，而後，三個多月的朝夕相處，每一日、每一時、第一刻，他愈來愈無助地沉溺於她的純淨飄然，好像一腳踩進流沙裡的落難者，無法自拔地愈陷愈深。

　　她的一舉手一投足，總是那麼恬淡柔婉、飄逸悠然，使他癡迷，教他眷戀，她只要抹現一彎淺笑，就能讓他整個腦袋瓜子都融化了，思緒也跟著蒸發了，於是，只能傻傻的跟著她笑，彷彿被繩線牽引的木偶。

　　還有她的每一言、每一句，也悄悄地改變了他，改變了這個家。

　　她生性淡泊，但那只是對自身的慾望而言，對他人，她總是付出無限關懷，真誠的想要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不像有些人，淡泊得連周遭的人都不在乎了，那已經不叫淡泊了，而是無情。

　　而她，是有情有性的，是一個充滿靈氣又善良的女人，她不貪不求，又毫不吝嗇地付出體貼、體諒的關懷，有時候，他都差點忍不住想跟她計較，她關心別人是否比關注自己的丈夫更多？

　　對，他就是嫉妒，怎樣？不可以嗎？

　　所以，他才會那麼熱心的幫忙她整治花園，其實是急著要趕緊把娘親大人和兩個妹妹安頓妥適，之後，他就可以要求老婆專心一意在他這個丈夫身上了。

　　出嫁就該從夫，不是從婆婆，從小姑吧？

　　「心肝寶貝被我這個老太婆搶去了一半了。」杭夫人漫不經心似的說，「很不甘心是嗎？」

　　耶，被老娘看出來了？

　　杭傲不好意思地搔搔耳後，「只有一點點而已了！」

　　見他竟然真的承認了，杭夫人不禁失聲而笑，於是，一曲終了後，她便揮手招來琴思淚，然後把琴思淚的柔荑放入杭傲手中。

　　「好了，我的身子也差不多痊癒了，又有這園子可以消磨時間，你們就不必老是跑到我這裡來陪我了，傲兒有他該做的事，可他又有好些事都還懵懵懂懂，就勞煩思淚你盡心盡力去幫幫他吧！」

　　老娘終於要放人了！

　　杭傲狂喜得差點跳起來，不過，在另一件事尚未安排妥當之前，他還不能跳，默默地，他和琴思淚相對一眼。

　　「沒問題，娘，不過我們也有點事想麻煩娘，還有兩位妹妹……」

　　他使了個眼色，琴思淚便坐到杭夫人身旁，他自己把杭蕊和杭蓉帶到遠遠的另一邊去說話。

　　「什麼事呀？」杭夫人狐疑地問，「這樣神神秘秘的！」

　　「婆婆，六妹及笄了，七妹也十二歲，可女人家的事她們不懂，」琴思淚柔聲道。「所以，想勞煩婆婆費心教導她們，免得將來嫁出去會被婆家嫌棄的。」

　　杭夫人深深注視她片刻，忽爾笑出來。

　　「我懂了，給我找伴是不是？妳真是孝順！」滿足的輕嘆，「好，就讓她們搬到我這院子裡來陪我吧，我也會教導她們的」

　　「謝謝婆婆。」琴思淚這才安心了。

　　而另一邊……

　　「小蕊，小蓉，我要把娘交給妳們，請妳們幫三哥盯著。」杭傲來回看著兩個妹妹，「她老人家要是有什麼不開心的，或者身子不舒坦，妳們馬上通知我，知道嗎？」

　　「知道了！」杭蕊嚴肅地承擔下責任。

　　「沒問題，三哥！」杭蓉也直點頭應允。

　　雖然杭蓉跟杭蕊一樣老實乖巧，但還是多了幾分活潑機靈，說起來，她可比杭蕊可靠多了，而杭蕊，她太憨厚了，連照顧自己都不一定行，反而不太可靠。

　　「很好，三哥就靠妳們了！」杭傲疼愛地摸摸兩人的頭

　　其實，說是要把杭夫人交給她們照顧可又何嘗不是要替她們兩人找個靠山，只要有杭夫人護著，就不怕再有人輕視她們，疏忽她們，甚至欺負她們了。

　　至於杭龍和杭姵，他們自有蘭姨護著她們，不用他替他們操心。

　　再過一會後，杭傲和琴思淚就被杭夫人趕走了，轉個頭吩咐婢女去請翠姨來見她。

　　「大娘，娘做錯什麼了嗎？」杭蕊擔憂地問。

　　「沒有，沒有，妳放心吧！」杭夫人笑著安撫她，「我佔了妳娘兩個乖女兒，總得補償她一些吧！」

　　而翠姨，頭一回被召喚來見杭夫人，也很惴惴不安。

　　「夫人，您要見我？」

　　「嗯嗯……」杭夫人悠然地吃下一塊點心，「翠喜，妳跟著老爺多久了？」

　　「十七年了，夫人。」翠姨戰戰兢兢地回道。

　　「十七年了？還真久呢！」杭夫人喝了口茶，「我想，該給妳個名分了……」

　　話還沒說完，翠姨就驚恐的撲通跪下去，咚咚咚的開始磕頭。

　　「不不不，夫人，翠喜從來沒那麼想過呀，夫人，翠喜……」

　　「就是因為妳從來沒那麼想過，我才想給妳個名分的。」說著，杭夫人親自把翠姨扶起來，親切地對她微笑，「來，該叫姊姊了。妹妹，陪姊姊喝喝茶，聊聊天吧！」

　　難以置信的瞪著杭夫人，好半晌後，翠姨才信了這件事，於是又掙扎著跪到地上去磕頭，還放聲嚎啕大哭。

　　「謝謝夫人！謝謝夫人！」

　　「姊姊！」

　　「是，是，謝謝……謝謝姊姊！謝謝姊姊！」

　　「好了，好了！」杭夫人笑了，再一次親手把翠姨扶了起來，並牽著她一起坐下。「來吧，我們姊妹倆……耶，妳們這是幹什麼？」

　　「謝謝大娘！謝謝大娘！」

　　杭夫人不禁哭笑不得。「起來，起來，不然我生氣囉！」

　　「是是是，大娘，」杭蕊和杭蓉慌忙爬起來。「我們起來，我們起來，您千萬別生氣！」

　　還真的以為她會生氣呢！

　　「妳們這三個母女啊……」杭夫人感嘆地搖搖頭，「會不會太老實了點兒？」

　　翠姨母女頓時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杭夫人不由失笑。

　　「好好好，不說這了，翠喜，我是想問問妳，蕊兒和蓉兒要搬到我這裡來住，妳呢？妳可願意搬到我這兒來陪……」

　　「願意！願意！」又一次，杭夫人話還沒講完，翠姨就衝口而出。

　　杭夫人忍不住又笑了。

　　其實她也知道，杭老爺兩個通房，受寵的是蘭姨，翠姨只是在蘭姨不方便的時候「墊墊檔」而已，而蘭姨借著自己受寵而把翠姨踩在腳底下欺負，在杭老爺的院子裡，翠姨就像個普通丫鬟一樣伺候著杭老爺，也伺候著蘭姨，可憐得像隻耗子。

　　所以，她才要把翠姨叫過來，給翠姨一點好日子過。

　　過去，她絕不會這樣做，由於身子底不好，無法成為杭老爺實質上的唯一，那麼，她起碼要堅持住名分上的唯一。

　　但在這三個多月裡，從那個恬淡寡慾的媳婦身上，她領悟了世俗的貪慾名利是最無意義的，於是，她不再堅持要固守莫虛有的唯一，也想要學習從付出中得到喜樂，不求回報，只求心安。

　　果然，效果是立竿見影的，從翠姨母女三個身上，雖然得不到實質的回報，卻得到了無形的快樂。

　　沒能生出女兒是她唯一的遺憾，但往後，不僅翠喜會成為她的好姊妹，杭蕊和杭蓉也會是她貼心的好女兒，她知道，她們將會愛她如同愛她們自己的親娘，而她呢，也會愛她們如同自己的親生女兒。

　　現在，她也有女兒了！

　　※※※

　　花園位於靜苑右方，而傲苑就在花園的正前方，穿過傲苑的後門就可以進入杭三少的傲苑了。

　　離開靜苑後，杭傲就直接回傲苑，一踏入他的地盤上就開始發飆了。

　　「老婆。」

　　「夫君？」

　　「現在，妳不用再為娘操心，也不用再擔心妹妹了吧？」

　　「是，妾身安心了。」

　　「那麼，可以開始專心在妳的責任上了吧？」

　　她的責任？

　　琴思淚困惑地瞟他一眼，「夫君，恕妾身，呃，不太明白……」

　　杭傲吃味地哼了哼，「妳是我老婆耶，可是這三個多月來，妳的心裡只有娘和妹妹，根本沒有我！」

　　聽這口氣，他……不會是在吃醋吧？

　　這種可笑的猜測不過出現了一剎那，琴思淚就自己對自己搖搖頭，否決掉那種可能性。

　　就算他小她五歲，也已經是個二十歲的大男人了，怎麼可能吃那這種醋！

　　「夫君，是妾身哪裡做錯了，但請直言無妨。」

　　「對，全都是妳的錯！」杭傲恨恨道，「是了，是了，每天清晨起床後，妳是有親自伺候我梳洗更衣了，但之後，妳不是伺候在娘那邊，就是窩在花園裡，整天忙碌下來，到了夜裡，妳都累得一躺下就睡著了，想找妳做作愛做的事都捨不得吵醒妳，害我憋得鳥頭都快吐血了，妳說，這是不是妳的錯？」

　　噗哧！

　　後面傳來兩聲偷笑，杭傲立刻回過頭去瞪兩眼，碧香和添福慌忙低頭，裝傻什麼也沒聽到。

　　由於嫌礙事，杭傲身邊原是沒有貼身僕人那種東西的，但婚後不久，他就主動向老管家要求派給他一位貼身僕人，因為他連一時一刻都不想離開老婆身邊，偏偏又常會碰到那種非暫時離開去處理不可的情況，所以，一個跑腿的僕人就變成迫切的需要了。

　　而添福就是老管家精挑細選出來的，夠機靈，也夠有耐性，不然肯定伺候不了偉大的杭三少爺。

　　「……」琴思淚漲紅了臉，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只好不回答。

　　「總之，以後妳要做什麼都得先想到我。」杭傲一本正經地交代，「不會礙到我，妳才可以去做，知道嗎？」

　　「是，夫君。」琴思淚認真的懺悔，男人都很喜歡做那件事，她一定要記住。

　　以後上床後千萬不能自顧睡著，必須等到夫君熟睡後，她才能夠入睡，不然夫君會吐血……呃……

　　鳥頭？

　　夫君有養小鳥嗎？

　　她怎麼不知？

　　「很好！那現在……」杭傲略一思索，兩眼驀地一亮，「對了，好久沒出去逛逛了，走陪我出去散散心！」

　　「咦？」琴思淚錯愕地瞠圓了眼。

　　「咦什麼咦，又不是沒出過門，有什……」頓住，眉頭疑惑地攢起來。「呃，妳……出過門吧？」

　　琴思淚猶豫了一下，「有，十六歲嫁到何家，還有這回嫁到杭家來。」

　　杭傲怔了怔，然後好像瞪著三頭怪物一樣瞪著琴思淚，委實不知道該看三顆頭裡的哪顆頭比較好。

　　「妳是說，除了嫁人時被迎娶到婆家之外，妳都沒出過門？」

　　「是。」

　　還真的是咧！

　　「沒出門逛過廟會，看看花燈什麼的？」

　　「沒有。」

　　了不起，居然真的有這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被燒香供奉在深閨內院裡的女人，怎沒瞧見她身上哪裡被煙燻黑了？

　　「妳不喜歡出門散心？」

　　「才不是呢！」為免難得一次出門的機會被「剝奪」，碧香忙上前替主子「辯駁」。「是我們老爺說未出嫁的閨女不宜出門拋頭露面，而何少爺也說，既然早晚要被休，最好不要出門被人瞧見，不然我們小姐也想出去走走的。」

　　好好好，一個是迂腐的老人家，一個是自私的龜兒子，聯手「監禁」他的寶貝老婆二十五年，哼哼哼，給他記住！

　　「既是如此，老婆，現在妳的責任就是……」

　　「是？」

　　「陪我出去玩個過癮！」

　　「……」

　　夫君的思想真是與眾不同，玩也是責任？

　　※※※

　　三個多月前，杭三少爺成親娶了老婆，聽說那位杭三少奶奶原來是個被休再嫁的老女人，還是隻不能下蛋的老母雞，於是，平陽老百姓開始進入戰備狀態，唯恐……不是唯恐，是深信杭三少一定會跑出杭府來到處惹禍出氣。

　　誰知一等三個多月，杭三少不但沒出來找人出氣，甚至連影子也不見，彷彿從人間蒸發了似的。

　　難不成他活生生被氣死了？

　　「老婆，這裡就是城裡最熱鬧的平陽大街，瞧瞧有什麼想買的跟我說，嗯？」

　　活像是怕被人搶似的，杭傲把琴思淚緊摟在身旁，一邊討好老婆，可琴思淚卻毫不領情，規規矩矩的垂首斂眉，啥也「不敢」看。

　　「是。」

　　「……老婆，地上有什麼寶貝嗎？」

　　有人掉東西嗎？

　　那她得趕緊拾起來還給人家去。

　　琴思淚仔細看看地上……「沒有啊！」

　　杭傲哭笑不得，「難不成是岳父大人教妳出了門啥都不許看的？」

　　琴思淚遲疑一下，「這倒是沒有。」

　　沒有？

　　也對，既然不許她出門，自然也不會告訴她出門該怎麼著，嘿嘿嘿，這好辦，沒人教她，就該他來教。

　　「我說老婆。」

　　「夫君？」

　　「既然岳父大人沒教過妳，就該由我來教，出嫁從夫，妳也應該聽從我這個做丈夫的，對吧？」

　　「嗯嗯，理該如此。」

　　「很好，那麼我要告訴妳，一出了門，妳就得用兩隻眼睛給我用力的看，死命的看，看到喜歡的就告訴我，讓我買來孝敬……不對，我是說討好……也不對，總之，就是買給妳，不喜歡的就別理，懂嗎？」

　　好一會兒沒動靜，而後，琴思淚才徐緩地舉起雙眸，疑惑的注視著杭傲。

　　「但我爹說，有教養的閨女不應該……」

　　「我還龜頭咧！」杭傲沒好氣地說。「妳嫁人了，不是閨女，是婦人，別又跟我提大閨女該怎麼著！」

　　有道理，她是婦人了，是跟未出嫁的閨女不一樣了。

　　「妾身懂了，夫君。」

　　「那麼，抬頭挺胸……呃，胸就不必挺了，總之，兩隻眼睛給我用力的看！」

　　「是，夫君。」

　　琴思淚果真睜圓了眸子看，愈看愈新鮮、愈看愈新奇，慢慢的，不知不覺的，忘了規矩，忘了教訓，開始驚嘆地東張西望。

　　原來外頭是長這個樣子的！

　　「夫君，那位……」她遲疑地著問，「該是未出嫁的閨女吧，她怎能出門？」

　　「是妳沒出過門才不知道，就愛到處亂跑的未嫁姑娘家多得是，像杭姵不就是了！」杭傲正好把現實狀況說給她瞭解，「南方有，北方就更多了，滿街都是，沒啥好稀奇的！」

　　「原來如此。」受教了。

　　琴思淚放心了，並不是只有她一個女人家大膽踏出家門的，也就不必擔心會招惹來什麼不堪的蜚短流長了。

　　不過……

　　「夫君，為何大家都瞪著妾身看呢？」

　　「妳是杭府三少奶奶，大家好奇呀！」

　　何止好奇，根本就是被嚇到了！

　　杭三少玩過的女人多多，愛慕他的女人更多，可沒見他這樣寶貝兮兮的摟著女人出現在人前過，再偷聽他們的對話，那女人竟是那個被休的再嫁女人，新任杭府三少奶奶。

　　她不是應該早就被休了？

　　「老婆，妳在幹什麼？那匹布料花色並不適合妳啊！」

　　「可是很適合大嫂呀！還有那匹，很適合二嫂……至於這匹，適合……」

　　「停停停！」杭傲頭痛的柔柔太陽袕，「我說老婆，買禮物給妻子是為人夫的責任，要是被妳搶去那種責任，大哥、二哥會不開心的！」

　　責任？

　　琴思淚怔了下，柳眉輕蹙，「原來如此，那麼……」視線在布荘老闆堆出來的布山上仔細搜尋、審視，片刻後，她又拿起另一匹布料，一看就知道是適合杭蕊和杭蓉那種年歲的花色，「這……」

　　杭傲啼笑皆非，「老婆，」他嘆氣，「在尚未出嫁之前，寵女兒是娘和翠姨的權利，要是被妳強佔了，娘和翠姨都會哭的！」

　　權利？

　　琴思淚又呆了呆，柳眉攢得更深，沒想到買個東西還有這麼多學問，爹爹怎沒教過她？

　　啊，是了，她是不宜出門的，不能出門就不能買東西，教那種學問又有何用？

　　「那這匹呢？很適合夫君……」

　　杭傲簡直想哭，「老婆，我說妳喜歡什麼告訴我，我要買給妳，妳幹嘛盡挑別人的東西呢？」

　　「你不是別人，是妾身的夫君。」

　　對，他是她的夫君，不是別人……

　　不對，他們說的又不是這個！

　　杭傲深深吸了口氣，「現在，老婆，我非常慎重的警告妳，要是我說要買東西給妳，妳就只許挑妳自個兒中意的講，不許提到任何其他人，包括我在內，出嫁從夫，妳得聽我的，懂了沒有？」

　　「……懂了，夫君。」

　　「好，挑吧，有沒有妳自個兒中意的？」

　　「沒有。」

　　這女人……這女人……

　　真想敲破她的腦袋！

　　「老婆，怎不走了？」

　　「敢問夫君，那對母女是……」

　　「她們是乞丐，蹲在哪裡乞討。」

　　「……夫君，可否給妾身幾錠元寶？」

　　要買東西給她她不要，現在居然跟他要起元寶來了，是怎樣？她不想買東西，倒想買人嗎？

　　「妳又想幹嘛了？」

　　「她們好可憐，妾身想……」

　　為什麼不先可憐可憐他？

　　「甭想了！」杭傲沒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添福，把那對母女帶回府裡，請老管家給她們安排住處和工作。」轉注善良過頭的老婆，「可以了吧？老婆。」

　　「那另一位……」目光移向另一邊，琴思淚眼底依舊是憐憫。

　　她可真是意猶未盡啊！

　　「那傢伙就不必管他了！」杭傲嗤之以鼻地擺擺手，「他是個無藥可救的爛賭鬼，妳給他多少他就賭多少，要是帶回杭府裡他可就樂了，儘管偷東西去賣吧，賣了錢再去賭，沒救了。」

　　琴思淚沉默了一會兒後，輕嘆，轉身離開了。

　　過去雖然沒出過門，但也聽爹爹和哥哥提起過，這世間裡，大有成就的人比比皆是，無藥可救的人可也不少，那種人想幫他都無從幫起，也只好放棄了。

　　「老婆，餓不餓？咱們上酒樓吃點東西吧！」

　　「夫君餓了嗎？那就聽夫君的。」

　　於是三人一道進了平陽城內最大的酒樓，正是午膳時間，酒樓裡忙得很，不但店小二忙，連掌櫃的也忙得很，聽到有人進酒樓裡來，還忙著敲算盤，頭也沒抬地招呼著，因為忙不過來，口氣也有點不耐煩。

　　「客滿了，沒桌位，請排除等候！」

　　「……叫我等？」

　　嘖，這聲音……

　　掌櫃的驚恐地猛然抬頭看，旋即砰一聲摔下椅子去，不過，他也不敢摔太久，連滾帶爬的立刻跳起來，老臉白得就像抹了麵粉。

　　「對不起，對不起，不知是三少大駕光臨，老朽立刻請人讓桌位……」

　　「請等一下！」見老掌櫃驚駭得好像就快昏倒了，琴思淚忙和聲安撫他，「老先生，人家用膳用一半，怎好請人讓桌呢？我們可以等，是吧？夫君。」

　　等？

　　要他等？

　　要杭府三少爺等？

　　杭傲翻了一下白眼，「等就等吧！」

　　一天，杭三少奶奶才露面一天，就傳遍了整個平陽城。

　　從布荘老闆嘴裡，從眼見乞丐母女被添福領入杭府的路人嘴裡，從酒樓老掌櫃的嘴裡，從偷聽杭三少和杭三少奶奶的對話的路人嘴裡，大家得知了一項令人錯愕的事實－－

　　杭三少奶奶不但不會被休，杭三少還疼她疼得緊！

　　這就怪了，聽說杭三少奶奶都二十五歲了，又不能生，姿色也只有少少幾分而已，杭三少有什麼道理要疼她呢？

　　但是，也聽說杭三少奶奶溫柔得很，也十分的善良，是因為這緣故嗎？

　　然而，杭三少玩過的女人差不多足夠塞爆平陽城了，裡頭應該也不乏溫柔善良的女人，他會特別希罕嗎？

　　不解，不解！

　　不過，大家倒是興起了好奇心，若是不打算休棄現任妻子，杭三少又打算如何安排花魁丁宛君和小師妹雲燕燕，甚至那位北方大美女竇豔梅呢？

　　三妻四妾，左擁右抱？

　　八成是！

第五章

　　設計讓杭傲儘快成親，是為了打消竇豔梅覬覦杭傲的念頭，誰知到頭來仍是一場空，竇豔梅竟然嫁給了別人，郭承康又氣又惱又恨，簡直想殺了自己！

　　因為竇豔梅也被設計了。

　　為了生意上的利益，竇老爺打算把女兒嫁給南方的大糧商之子，說是要竇豔梅陪母親回娘家探親，其實是被拐到南方，想說服她嫁給那位大糧商之子，竇豔梅自然打死不肯，人家都下聘了，她始終寧死不屈。

　　磨了幾個月，好不容易終於躲過竇夫人的監視網逃回北方來，卻聽說杭傲已然成親，二話不說，竇豔梅立刻殺上門去「興師問罪」……

　　「對不起，竇小姐，我們三少爺帶三少奶奶逛廟會去了。」

　　在人山人海的廟會中找人，是最愚蠢不過的事，竇豔梅只好在杭府裡等候，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也等到了她的耐性已經變成了負數了，才把人給等回來。

　　「三少，你太過分了，竟然瞞著我偷偷成親，那我怎麼辦？」劈頭就質問。

　　「誰瞞著妳？誰又偷偷成親啦？」杭傲輕蔑地斜睨這眼前這個竟然追男人追到男人家裡來的女人，「我是光明正大的娶老婆，還宴請全城呢！更何況……」他哼了哼。「我成不成親有關妳屁事了？妳要怎麼辦又與我何干？」

　　「但你應該娶的人是我呀！」

　　「妳還沒睡醒是不是？」

　　「三少……」

　　「真是的，是不是沒人要了啊？」杭傲一整個不耐煩。「竟然追到男人家裡來了，妳不覺得丟臉，我都替妳丟臉！」

　　「你你你……你太過分了，我這麼的愛慕你，你不回應我也就罷了，竟然說我沒人要！」竇豔梅氣得七竅生煙，三竅冒火，「好，我發誓會用最快的速度成親，然後……」怨毒的目光惡狠狠地刺向杭傲，「我保證你一定會後悔今天對我的無情的！」話落，氣呼呼的飆走了。

　　好好好，就快點嫁吧，最好明天就嫁，這麼一來，就少了一個花癡來煩他了！

　　杭傲樂得哈哈大笑，可轉眼一瞧，卻見琴思淚凝眸靜靜地注視著他，默默的不吭半句話，那眼神……

　　不知為何，那眼神令他好心虛。

　　他不由眉頭一皺，想了一下，臉色微變，即刻回首吩咐，「添富，去老管家那裡取三千兩，送去給怡香院的丁姑娘，告訴她，往後我都不會再去了！」不安的嚥了口唾沫，再轉回來。「呃，老婆，過去我只是玩玩而已，沒認真過的，以後不會了，還有，我保證不會娶妾收丫頭，妳不要再不開心了，我……」

　　誰知他這麼一說，琴思淚反倒困惑地怔了一下。「妾身不解夫君何意？」

　　杭傲也呆了呆。「妳不是不高興嗎？有女人來找我，又……」

　　「夫君要娶妾或收丫鬟，身為人妻是不得干涉的，」琴思淚認真地道，神態毫無半點虛假。「只請夫君預先告知妾身一聲，好讓妾身為她們安排住處即可。」

　　真大方！

　　沒來由的，杭傲心頭湧起一股不舒服的滋味，面無表情地瞪著琴思淚好半晌，察覺她確然心平氣和，毫不氣惱。

　　「妳是說，不管我有多少女人，妳都不在意？」

　　「正是如此。」

　　見鬼的正是如此！

　　大嘴一張，杭傲想飆火，但舌頭捲起來，卻發現不曉得該飆什麼火，心頭那股子不舒服的滋味有轉變成另一種哭笑不得的心情。

　　他在氣什麼？

　　不管丈夫有多少女人，都能夠很有度量的接受而不吃醋、不嫉妒的妻子，這不正是男人最期待的老婆嗎？

　　有這種老婆，他就可以隨心所欲的愛找多少女人就找多少女人！

　　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不正表示，她對他並沒有如同他對她的那種感情，所以才會如此不在意嗎？

　　為什麼？

　　是他不夠疼愛她嗎？

　　還是說，她不認為他值得她放下感情？

　　或者是，她根本就不喜歡他這種個性的男人？

　　甚至於，她可能嫌棄他比她小－－還小了整整五歲，覺得他只不過是個還沒長大的幼稚男孩而已？

　　該死的，究竟是為什麼？

　　「老婆，跟我來。」

　　「是，夫君。」

　　從大堂廳回傲苑一路上，杭傲頭一回將琴思淚撇在後頭，一臉臭屎，自顧自悶不吭聲地大步走在前面，琴思淚困惑不解，碧香和添富也很不安，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了。

　　姑爺在生氣嗎？

　　「碧香、添富，你們兩個留在樓下，不要跟上樓。」

　　回到傲苑，經過前園、前院、小園，踏上後院，進入寢樓後，杭傲忽地回過頭來吩咐了一句，再繼續上樓……

　　※※※

　　寢室內－－

　　按照杭傲的吩咐，琴思淚端坐床沿，疑惑地看著杭傲在床前來回踱步，好半晌後，他的腳步才定下來，轉而面對她，表情很奇怪，有幾分氣惱，也有幾分尷尬，還有幾分不安。

　　「老婆，我問妳一些話，妳得老老實實的回答我，不許有半句虛言。」

　　「是，夫君。」

　　「好，那麼……」杭傲咳了咳，「我要問妳……」頓住，該怎麼問？「呃，我是說，妳對我是……」又遲疑了，這麼問不妥吧？「呃，我想問的是……」再猶豫了，這種問法也不太好……

　　算了，算了，直接問吧！「老婆，妳喜歡我嗎？」

　　琴思淚先是怔了一下，繼而笑了，「喜歡啊！」輕快地，純粹是安撫小弟弟的口氣。

　　心花兒頓時朵朵燦爛地開放來！

　　杭傲眉開眼笑。「妳不討厭我的性子？」

　　琴思淚有點困惑。「為何要討厭？」

　　「其實……」杭傲不好意思的搔搔腦袋。「我自己也知道，我是任性了點兒，脾氣也不怎麼好……」

　　「過幾年，待夫君再成熟點兒，自然就不會了。」琴思淚很自然地道。

　　再成熟點兒？

　　燦爛大笑臉僵住了，「妳是說……」杭傲的聲音也有點僵硬。「我現在還不夠成熟？」

　　終於明白他要問什麼了，琴思淚深深凝視他片刻。

　　「夫君要妾身說實話？」

　　杭傲心頭一沉，她會這麼問，肯定是實話不太好聽，「對，我就要真真確確的實話！」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這麼說。

　　「即是如此，那麼……」琴思淚垂眸審慎思索措辭。「在某些地方，夫君其實是超乎年紀的成熟，總讓人覺得夫君似乎經歷過許多滄桑，但以夫君的生長環境與年紀而言，這應該是不太可能的，但在另外某些地方，夫君又不太成熟，還有若干時候，夫君顯得相當幼稚……」

　　幼稚？

　　幼稚？

　　他幼稚？

　　「成熟的地方就不必說了，」他也知道自己很成熟，「我要知道的是……」咬咬牙，「不太成熟的地方，還有……」再咬一次牙，更用力。「幼稚的地方。」

　　此刻，他看上去就很幼稚，很可愛了！

　　琴思淚抿唇而笑，「那也要分兩方面來說……」

　　「這麼複雜？」杭傲喃喃道。

　　「保有純真的童心是好事，妾身一直這麼認為，」琴思淚徐徐道。「在婆婆面前，夫君多半都像個頑皮的孩子，可見夫君仍保有某種程度的童心但要說那是幼稚，其實也是夫君成熟的地方，因為那會使婆婆開心，夫君才會有那種表現的，對嗎？」

　　杭傲聳聳肩，默認了。

　　琴思淚道。「這點，總讓妾身覺得夫君真的是個很體貼的男人。」

　　他本來就很體貼的嘛！

　　「好，我懂了。」杭傲笑得很得意。「那不成熟的地方呢？」

　　「很簡單，夫君的任性和暴躁的脾氣，就是夫君不成熟的地方。」

　　杭傲又僵了一下，笑臉垮了，是他自己剛剛說過的，不想承認都不行，他嘆了口氣，然後搔搔腦袋，抓抓脖子，摸摸鼻子，再嘆一口氣。

　　「好好好，我會慢慢改進的。」

　　琴思淚又掩唇笑了。「其實夫君的這種性子，妾身不但不討厭，還覺得挺有趣的。」

　　「有趣？」是在說他很風趣嗎？

　　琴思淚頷首。「跟夫君在一起，就算什麼話都不說，什麼事都不做，也不會無聊。」

　　杭傲不以為然地翻了翻眼。「那不跟木頭人一樣了，有什麼好玩的？」

　　琴思淚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又笑了。「光看夫君不耐煩的樣子，就像被關在籠子裡的小貓咪，那就很有趣了！」

　　小貓咪？

　　竟然把他比做小貓咪！

　　杭傲呆了呆，扁著臉不開心地咕噥幾句只有他自己懂的話，「算了，不說這個了。」他擺擺手。「我還想問妳，剛剛在堂廳裡，妳是在不高興什麼？」

　　笑容悄然隱逝，琴思淚深深凝視著他。「夫君真要妾身說？」

　　雖然頭皮有點發麻，但……

　　「說！」杭傲硬著聲音命令。

　　「那麼，我要說……」琴思淚慢條斯理地道。「夫君很不懂得尊重人，這也是夫君不成熟的地方之一。要知道，你尊重別人，別人才會尊重你，你不尊重別人，別人也不會尊重你的。」

　　杭傲認真思考片刻，然後又嘆了一大口氣。

　　「好，我承認，這我也會努力改進的。不過……」頓了一下。「如果妳說的是我剛剛對待那個女人的態度，那我要抗議，因為我沒做錯！」

　　「哦？為何？」琴思淚並沒有跟他爭辯，而是很嚴肅地詢問理由。

　　「那個女人一直死纏在我身邊，而我對她一點興趣都沒有，如果我對她客氣，豈不是給她不死心的希望嗎？」杭傲振振有詞地自我辯解。「這麼一來，不說我對她愈來愈厭煩，對她來講，把時間蹉跎在我身上，錯失真正的姻緣，損失的是她不是我。所以我必須盡快讓她死心，難道錯了嗎？」

　　「這……」琴思淚若有所悟地微微蹙起柳眉，「妾身倒是沒想到這點，嗯嗯，夫君說得沒錯，這麼做才是正確的，既然無意，就該讓她及早死心。」她歉然地福了一下。「對不起，夫君，是妾身錯了。」

　　她這麼爽快的認錯，杭傲有點意外，又不是太意外，畢竟，她是不同於其他女人的。

　　以往他認識的女人都是打死不認錯的，但他的妻子，是不一樣的。

　　「其實……」他不好意思地搔搔腦袋。「如妳所說的，我的確不太懂得尊重別人，不過，我一定會努力改進的！」

　　是的，他一定會改的！

　　他的任性、脾氣暴躁和不懂得尊重別人，是她眼裡的缺點，有缺點的男人就不可靠，不可靠的男人就不值得她付出更深刻的感情，最多只能付出喜歡而已，這是理所當然的，不能怪她，要怪就怪他自己。

　　所以，他非得卯起勁兒來，拼死命改掉她眼裡的那些缺點，成為一個可靠的男人不可。

　　如此一來，她就會把心放到他身上來了吧？

　　※※※

　　竇豔梅三兩句就被打發掉了。

　　但另一位一心想嫁給杭傲做妾的花魁丁宛君，可就沒那麼容易私心了，一收到杭傲遣人送來的三千兩，她才驚覺情勢不對。

　　原以為杭三少奶奶很快就會被休棄了，她並不甚在意。

　　然而，三、四個月過去了，杭三少奶奶不但沒被休棄，杭傲也不曾再來找過她了，現在還送來了分手金……

　　她真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

　　雖然也不是沒有其他男人想為她贖身，娶她做妻做妾，但那些色慾熏心的糟老頭子又怎麼配得上她！

　　不，她無法就這麼放棄，她必須再見杭傲一面……

　　不對，不對，見杭傲是沒用的，應該要見那位杭三少奶奶，倘若那位杭三少奶奶果真如傳言中那樣溫柔善良，那麼，她這個身世淒涼的青樓落難女，應該很容易說服對方吧？

　　她求得也不多，只不過是一個妾室的位置而已呀！

　　※※※

　　琴軒內，石桌上擺滿了琴思淚親手做的南方點心，杭傲正大快朵頤，吃的津津有味，琴思淚在一旁伺候，時而在空杯上斟滿茶，時而用手絹為杭傲拭嘴。

　　「三少奶奶，您的信。」

　　添富送來一封書信，琴思淚放下茶壺，接過書信來，本以為是家書，然一展開信紙來，才一眼就滿眼困惑地攢起了柳眉，看完後更是滿腹疑惑。

　　「這封信好奇怪。」

　　「怎麼啦？」

　　「這……」琴思淚仔細想了又想。「寄信人妾身並不認識呀！」

　　「哦？是誰？」杭傲隨口問，再咬下一大口梅花糕。

　　「丁宛君，應該是位姑娘吧！」

　　噗一聲，杭傲嘴裡一泡梅花渣渣屑屑全噴射出來了。

　　「丁……丁宛君？」他嗆咳著重複道。

　　「耶？那不是姑爺以前的老相好嗎？」碧香脫口道。「幹嘛找我們家小姐？想示威嗎？」

　　多嘴！

　　杭傲氣急敗壞的橫過去一眼，碧香聳聳肩，沒在給他怕，裝作沒看見地專注他處，繼續咕咕噥噥的。

　　「碧香又沒說錯！喔喔喔，還是說，不是以前的，是現任的？」

　　等老婆背過身去，他一定要偷偷殺了這鬼丫頭！

　　「鬼扯，沒那種事！」杭傲又氣又急，滿頭大汗。「成親後，給了她三千兩，我就沒再找過她了，真的，老婆，我發誓！」

　　「還真狠，人家也跟了姑爺你兩年了呢！」碧香有嘟嘟囔囔的。

　　「碧香！」杭傲怒吼。「姑爺我到底什麼時候欠了妳什麼？」

　　見杭傲那副慌裡慌張的樣子，碧香笑得嘴歪眼瞇，百分之百的幸災樂禍。

　　「碧香哪裡說錯啦？」活該，誰教他愛玩女人，讓女人都找上門來對上她家小姐了！

　　「妳……」

　　「請問夫君……」

　　一聽琴思淚出聲了，杭傲嚇得差點跪下去，沒空再跟碧香對嘴了。

　　「老婆大人、祖宗、太上皇，妳可千萬別聽信碧香的胡言亂語呀，那個丁宛君並沒有跟我，我只不過是……咳咳，偶爾會去找她解解悶兒而已，再說，她十五歲就被梳攏了，當時我還不認識她呢！總之，我頭一次找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是個渾倌了，我可不必負什麼責任吧？」

　　「……呃，妾身只是想請問夫君，何謂老相好呢？」

　　一陣靜默，杭傲與碧香面面相覷，滿頭滿臉的黑線。

　　一時忘了這女人過去二十五年來從不曾出過門，又是書香人家的大閨女，自然沒聽過那種市井之詞，結果他汗流浹背的解釋了大半天，全都是……

　　白搭！

　　好片刻後，杭傲才頭痛地柔著太陽穴，尷尬得苦笑。「那是我……呃，我以前睡過的女人，妓……妓院裡的女人。」她最好不是連妓院是什麼都不知道！

　　琴思淚當然知道。

　　只不過是沒聽過那些「專有名詞」而已－－她又不上妓院，既然沒聽過，自然不懂，因此杭傲和碧香的對話雖然很簡單，卻聽得她一臉茫然，滿頭霧水！

　　「喔……」她明白了。「那麼梳攏和渾倌又是何謂？」

　　「梳攏是妓女第一次接客伴宿。」杭傲小聲得不能再小聲地解釋。「渾倌是已非清白之身的妓女。」

　　琴思淚點點頭，而後垂眸尋思，適才夫君和碧香的對話內容到底是何意？

　　半晌後，她才低喃，「原來如此，」舉眸，「那麼，既是夫君已無意再去找那位丁姑娘，她要見妾身是為何呢？」

　　見她並不生氣，杭傲暗暗鬆了口氣，「她想做我的妾室。」端杯盡飲杯中酒，先壓壓驚再說。「又不是沒別的男人想為她贖身，收她回去做妻做妾，偏她就是咬定了我。」

　　放下書信，琴思淚持壺再為他斟滿。「莫非是丁姑娘對夫君有情有義？」

　　「有情有義？」杭傲輕蔑地冷哼。「才怪，她根本就看不起我！」

　　琴思淚訝然微愕。「這又是為何？」

　　杭傲冷然一笑。「丁宛君出身官宦之後，因種種原因而流落青樓，但她依然自恃自傲，那原也是她的風情，應是令人讚賞的，可她卻傲到不將一般人看在眼裡，包括我在內，對她而言，我的出身低下，是卑賤的商賈……」

　　他嘲諷地哼了哼。「是啦，她高貴、她高尚、她高雅，在南方，或許會有不少年輕文人、風流雅士因同情、因憐惜，或因男人的自傲而挺身而出，拯救她脫離苦海，但在北方，管她出身哪裡，不就是一個妓女罷了……」

　　琴思淚柳眉微蹙，但沒吭聲。

　　話語忽頓，「說到這……」杭傲目注琴思淚，眼神忐忑。「妳也會看不起杭家嗎？我是說，妳是出身書香世家的大家閨秀，而杭家是滿是銅臭味的商賈，一香一臭，我都很想看不起我自己！」

　　琴思淚莞爾。「怎會？我爹說過，士農工商無論是哪行哪業，即便是廝役奴僕們，在我們生活中具是不可或缺的，只要是靠自己的努力，那麼，就沒有任何人可以瞧不起你了！」

　　所以，她對待奴僕們都是那麼的和氣有禮。

　　「岳父大人倒是挺開明的嘛！」杭傲安心地喃喃道。

　　「因此，夫君你也不應該看不起因不得已而流落風塵中的女人，」琴思淚義正辭嚴地再追加一句。「她們也是被環境所逼迫，很可憐的！」

　　杭傲微微瑟縮了一下，「我也不是看不起她們，只不過……只不過……」搔搔腦袋，再聳了聳肩。「我想，就像妳所說的，丁宛君看不起我，那我自然也就看不起她囉！」

　　琴思淚恍然頓悟。「她不尊重夫君你，夫君也就不想尊重她了？」

　　杭傲重重點頭。「就是如此。」

　　琴思淚略一思索。「夫君何不替她贖身，也算功德一樁？」

　　這個笨女人未免好心過頭了吧？

　　杭傲啼笑皆非，腦袋又開始隱隱作痛了。「我說老婆，妳就是不懂，丁宛君自己就有足夠的積蓄為自己贖身了，但之後呢，她又能如何？要替她贖身，就得有法子替她安排未來的歸宿呀！」

　　也是，妓女從良最是不易。

　　「夫君不也說有人願意收她為妻為妾嗎？」

　　「是，還不少呢，但都是些以妻妾成群的色胚老頭子，她不願意。總之，那女人雖然瞧不起我，但畢竟我很年輕，兩相比較，還是跟我比較『好看』。」

　　好看？

　　是說夫君生樣比較俊俏嗎？

　　那倒是。

　　「但夫君既是無意，她找妾身又有何用？」琴思淚困惑地再問。

　　杭傲翻了翻眼。「想也知道，多半是認為妳比較好說話，只要滴上幾滴淚水給妳瞧瞧，妳就會心軟求我收下她了。」

　　琴思淚不以為然地皺起柳眉。「收妾收丫頭是夫君的意願，妾身焉能插嘴！」

　　她不能插嘴，還有誰呢？

　　心頭又揪起那股子不舒服的滋味了，杭傲咬了半天牙根，終於硬生生壓下懊惱的不甘心。

　　總有一天，他會讓她想插嘴的！

　　「妳去見她？」

　　「夫君以為呢？」

　　「不妥。」

　　「為何？」

　　為何？

　　還用得著問，理由多得是，真要讓他說，說到幾十年後都說不完，光是聽就可以讓她聽到頭髮白了！

　　可是……

　　雖然理由多得說不完，卻沒有一個說得出口，起碼他是說不出口的，既然說不出口，也只好用耍賴的。

　　「總之，無論妳有多麼同情她，也不能替我收下她。」

　　「請夫君安心，這點妾身是明白的。」

　　她能明白是最好……

　　「既然如此，妳見她又有何用？」杭傲沒好氣地說。「安慰她嗎？多此一舉，說不定她還以為妳是在嘲笑她呢！」

　　嗯嗯，自尊心強的煙花女，是有可能這麼想。

　　「那夫君以為妾身如何是好？」琴思淚認真的請教。

　　「就由我去見她吧！」杭傲仰杯一飲而盡，橫臂抹去酒漬。「如同竇豔梅，我得讓她及早死心，免得誤了她的姻緣！」

　　「說的也是。」螓首微俯，琴思淚福了一下。「那就有勞夫君了。」

　　有勞他？

　　明明是他的問題，她卻表現得像是她的麻煩，謙卑的請求他代他解決，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呀？

　　杭傲不由自主地橫眼覷向碧香，發現後者也是一臉哭笑不得的表情。

　　唉，這個女人純淨是夠純淨了，卻又純淨得太過火了，老是在那裡搞不清楚狀況，令人啼笑皆非。

　　還說他不成熟呢，到底是誰不成熟呀？

　　※※※

　　要讓丁宛君死心，其實也不是太困難啦，只是要多一道「手續」－－兩人面對面，一切挑明了講。

　　「老實說，妳找上我老婆真是大錯特錯！」

　　「為什麼？」

　　「因為我老婆是個嫁夫從夫的女人，我要娶妾，她只會忙著安置妾室的房間，半個字也不會多說；倘若我不想娶妾，她也不會吭上半句話，因為娶妾收丫鬟是丈夫的權利，妻子沒有資格干涉，這是她的認知，所以，找她是沒用的。」

　　丁宛君沉默片刻。

　　「三少喜歡那種女人？」

　　「說實話，我一點也不喜歡，」杭傲坦然道。「但是，我可以慢慢教她。」

　　「為何她可以，宛君就不行？」丁宛君直問。

　　論容貌，那女人並不美，完全的比不上她；說家世，那女人是書香世家，她卻是官宦之後，更高一及；談清白，她是渾倌，那女人也是再嫁的婦人，都不是黃花大閨女；至於年齡，她大了杭傲兩歲，那女人卻整整大上杭傲五歲。

　　她到底哪裡比不上那女人了？

　　兩道修長的劍眉往上一挑。「妳根本就看不起我，又為何一定要跟我？」杭傲反問。

　　丁宛君微微抽了口氣，「你……」及時噤聲。

　　杭傲莞爾一笑。「對，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丁宛君訝異地睜了睜眼。「那三少為何要來找宛君？」

　　杭傲聳了聳肩，「我喜歡聽妳彈箏，不過呢……」忽又咧嘴笑開來，一整個得意洋洋的。「我老婆彈的箏比妳好聽，往後我就不需要再去聽妳彈了。」

　　丁宛君又靜默好半晌。

　　「宛君真是一點希望都沒有嗎？」

　　「妳太傲了，杭家供不起妳！」

　　丁宛君抿了抿嘴，「宛君懂了。」端莊地福了一下。「那麼宛君告辭了，往後也不會再來打擾三少了。」

　　目注徐步離去的傲然身影，杭傲淡然一哂。

　　好了，這個也解決了，就如同他想像中一樣，只要把話挑明了講，輕而易舉就可以讓她自動退場了。

　　愈是高傲的女人，其實愈是容易打發呢！

第六章

　　這一年，黃河又氾濫了。

　　災民們流離失所，無以維生，朝廷撥下來的賑款又有大半被貪官吃掉了，剩下來的根本不夠賑濟所有災民，這時候，他們也只期待能夠吃飽就夠了，今年的冬天該怎麼過，他們連想都不敢去想。

　　這些事，如果琴思淚沒出門，她是不會知道的，但她出門了，也就知道了。

　　「夫君。」

　　「嗯？」

　　杭傲的回應是心不在焉的，因為他正在思考重要的事。

　　近一個月來，他帶老婆玩遍了整個平陽城和左近的山山水水廟會等等，已經沒什麼好玩的了，所以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帶老婆到遠一點的地方玩。

　　譬如太原或五台山？

　　「杭家很富有嗎？」

　　「呃？」奇怪的問題，終於拉回杭傲的注意力了。「妳說什麼？」

　　「杭家很富有嗎？」琴思淚的表情很嚴肅。

　　困惑地打量她片刻，杭傲終於搖搖頭。

　　「不是很富有，是非常的富有。」

　　「那麼……」眉眼間又添上了幾分謹慎，琴思淚小心翼翼的問。「這回黃河決堤，杭家捐出多少銀兩賑濟災民呢？」

　　「一文錢也沒有。」

　　「……喔。」

　　若有所思地又端詳她半晌。杭傲指指酒菜。

　　「菜都快涼了，怎不快吃？」

　　一出門，他必定帶她上酒樓用膳，多半都是點她沒吃過的佳餚讓她嚐嚐，雖然她的食量不大，但為免辜負他的好意，她總會各種菜都品嘗嚐看看。

　　可是今天，她吃兩口後就沒再夾菜了。

　　「妾身吃不下。」琴思淚歉然道。

　　「為什麼？」明知故問。

　　琴思淚輕輕嘆息。「想到那些災民連飯都吃不飽，妾身卻吃得這等奢侈浪費。妾身就於心有愧。」

　　就知道是這麼一回事！

　　「走吧，我們回家！」

　　回到杭府後，杭傲就叫老婆自己回傲苑，他還有事要去找老爹，沒想到琴思淚才剛回到傲苑，甫換下外出服，添福就慌慌張張地跑來，還大喊大叫的。

　　「不好了，不好了，三少奶奶，三少爺和老爺在吵架，吵得快打起來了呀！」

　　「吵架？」琴思淚驚喘。「在哪裡？快帶我去！」

　　「是！」

　　隔著杭老爺的書房尚有一大段距離，遠遠的就可以聽見杭傲和杭老爺的怒吼聲了，聽上去真的好像快打起來了。

　　「吝嗇，小氣，一毛不拔的死老頭子！」

　　「忤逆不孝的不肖子！」

　　「拿點錢出來賑災是會怎樣嘛？」

　　「我們辛辛苦苦賺來的錢，為什麼要用到別人身上去？」

　　「杭家又不是沒錢！」

　　「那錢也不是你賺來的！」

　　「可惡，那算我跟你借好了！」

　　「你還的起嗎？」

　　「放心，拼了老命，我也會賺來還你的！」

　　小碎步剛跑到書房門口，恰好迎上從書房裡忿忿衝出來的杭傲，兩下裡差點撞成一堆。

　　「老婆！」杭傲驚呼著扶住琴思淚。「妳怎會到這裡來了？」

　　「夫君請……請不要跟公……」生平沒跑過半步路，頭一遭就跑的她氣喘吁吁的，一時緩不過氣來，琴思淚話也說的斷斷續續的。「公公吵……吵架……」

　　「沒事，沒事，總之，我借到兩百萬兩了，妳可以拿去賑災了！」

　　「夫君……」

　　「告訴妳，我終於知道我想要做什麼了……」圈摟住琴思淚的肩，杭傲往傲苑方向行去。「我要賺很多很多的錢，往後妳想賑什麼災，救濟什麼人，愛花多少就花多少，隨妳高興，怎樣？開心吧？」

　　「夫君……」

　　「嗯，嗯，這應該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人家賺錢是要享受，我賺錢是為了幫助人，還會讓妳開心，我賺錢也會賺的很開心的……」

　　琴思淚沒吭聲了，但她的眼眶卻悄悄濕潤了，可惜杭傲沒瞧見。

　　活到二十五歲，總是生活在閨閣之中，她見過的男人並不多，除了奴僕之外，多半都是親人，而且都是斯斯文文的讀書人，溫文儒雅，含蓄和氣，像杭傲這種爽朗率性的男人是第一個。

　　她總是那麼直率的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就算說不出口，以他那種掩不住心事的個性，任何人都可以從他的表情動作上猜到他究竟在想什麼，也因此，她一眼就看出他為她心動了。

　　這使得她十分困惑。

　　表哥眷戀她，是因為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他了解她的個性，脾氣，愛的也是她的個性、脾氣。

　　但杭傲呢？

　　他並不了解她，對她而言，她完全的只是一個初見面的陌生女人罷了，而她也沒有足以令人一見傾心的美貌，甚至還是個年長他五歲的「老女人」，他究竟為何會對她動心呢？

　　她不解。

　　可是，原以為很快就會被休妻了，而她也只剩下出家一條路可走，誰知眨眼之間，她就得到一個陌生男人的傾心對待。因為意外，更因為感動，她也決心要盡全力回報他的心意。

　　這個年紀比她小的男人，毫無理由的對她付出心意，那麼，他也應該值得她為他付出心意吧？

　　然而，一個女人要對一個男人付出感情，說容易很容易，說難也是很難的。

　　尤其是要對一個比她年幼，思想行為尚有幾分不成熟的「小」男人，那真的是有點難度。

　　之後數月間，她逐漸了解到這個年輕她五歲的男人，之所以會任性，是因為找不到正確的生活意義，脾氣暴躁是因為幼稚不成熟，他也不是不孝順，不是不關心家人，而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而已。

　　但是，一旦知道該怎麼做，他就會盡全力去做他所能做的，那是一種成熟的理智的男人的作為。

　　這樣一個既幼稚又成熟的男人，說他可惡，也真的就像個幼稚頑皮的小鬼一樣很可惡，令人傷透腦筋，而當他表現的很成熟的時候，他反而是可愛的，讓人在暗暗點頭稱許之際，又有點好笑。

　　是的，她喜歡他，真心的喜歡他，但只是像喜歡一個頑皮的小弟弟一樣，如此而已。

　　除了善盡為人妻的職責，細心體貼的服侍他之外，她也只能做到全心去包容他的幼稚，開導他的任性，希望他能夠早日擺脫半生不熟的階段，成為一個在各方面都足以令人信任，讓人依賴的成熟男人。

　　然而，以他那種樂觀率然的個性，她也實在無法想像，他得過幾年之後才會真正的成熟？

　　可能的熬個十年，八年的吧！

　　就在她這麼認為，也做好了得熬上個十年，八年的心裡準備的時候，為了她，他毅然定下了往後一生奮鬥的目標。

　　對男人而言，一生的奮鬥目標應該是極為重要的決定，理當要經過十分謹慎的思考，一再的考量之後才能夠決定的，但為了幫助人，更為了讓她開心，他沒有任何思考，也不做任何考量，毅然下定了決心。

　　這個男人，他是真的很幼稚，但也是真的很成熟。

　　他就像個幼稚的小男孩一樣，卯足了勁兒要討她歡心，也像個成熟的大男人，決定將一生奉獻在一件付出再多也得不到任何回饋，唯有眾生能得到助益的大事。

　　就在這一瞬間，她終於心動了。

　　「老婆，妳說這樣好不好？」

　　悄然拭去眼角的淚珠兒，她仰起了嬌靨，溫婉的眸子深深凝注垂眸睇視她的丈夫，唇畔掛著柔柔的淺笑。

　　「當然好，只是要辛苦夫君了。」

　　「不辛苦，不辛苦，真的，一點兒都不辛苦！」

　　「但夫君並不喜歡那種俗事的不是嗎？」

　　不在乎他比她年幼五歲，也不在乎他的任性暴躁，更不在乎他的不懂得尊重別人，就算他永遠都無法讓人安心依靠，就算他一輩子都改變不了，她都不在乎了。

　　只因為他的幼稚，也因為他的成熟，她為他，悄悄的動了心。

　　「這個嘛……呃，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對賺錢完全的沒興趣啦，只是賺錢總也要有個目的的吧？杭家已經夠有錢的了，我還那麼辛苦賺更多錢幹嘛呢？要堆砌金山銀海嗎？那就不必了！」

　　「那也毫無意義。」

　　「何止毫無意義，根本是無聊好不好！」

　　一個女人要對一個男人付出感情，說容易很容易，說難也是很難的。

　　然而，一旦女人真的對男人動了心，一整個就不一樣了，心，不一樣了，看他的感覺，也就不一樣了。

　　瞧他又皺眉又翻眼的，坦率的表現出他的不耐煩，過去不時可以見到，只覺得他又在耍孩子脾氣了，但不知為何，現在看來竟有種特別的男人味，使他不自覺地微微赧了雙頰，心頭小鹿亂撞，渾身燥熱無比。

　　此刻，在她眼裡，他已經不只是一個頑皮的小弟弟，而是一個令她傾慕的大男人了！

　　「確實。」

　　「不過現在，賺錢可以變的很有意義了，所以我要很努力的去賺，賺得愈多愈好……」

　　目注那對小夫妻兩漸行漸遠去，書房門口，杭老爹唇畔噙著詭異的笑。

　　原以為要說服那個定不下心來的小子接下杭府這個棒子，多半是件比登天還難的事，但照這情形看來，根本是輕而易舉嘛！

　　嗯嗯，夫人說的對，這個媳婦兒果真是有幫夫運呢！

　　※※※

　　杭傲簽下了借據，杭老爺才讓他到帳房領走兩百萬兩銀票去賑災，為了防範款項被中間人吃掉，杭傲決定親自去放賑，順便把琴思淚也給帶去了。

　　一方面是琴思淚希望能夠親自去慰問災民，而她的願望，他向來不願違逆。

　　另一方面，既然下定決心要賺很多很多錢好讓老婆「揮霍」，又不想跟老爹搶生意，那麼，他就得到外頭看看，另外尋找有「錢途」的路子了。

　　「看來，鹽業最好賺了，不過……」

　　「不過？」

　　「得要有本……」杭傲沉吟了一會。「好吧，既然已經跟老爹借兩百萬了，再多借一點也無妨，順便，嘿嘿嘿，要偷借老爹的名字用一用！」

　　「公公的名字？妾身不懂。」琴思淚出身書香世家，哪裡會懂得商場那一套。

　　「妳不必懂，等著花錢就好了！」

　　當著碧香的面，杭傲疼愛的啄了一下琴思淚的唇，惹得她一陣嬌羞。

　　「對了，夫君，一直想問你一件事……」她忙引開他的注意力，免著他當著碧香的面，還想更近一步。

　　「什麼事？」

　　「聽說夫君拜師學過武？」

　　簡簡單單一句問話，不知為何，杭傲竟狂笑起來，笑得琴思淚滿頭霧水。

　　「夫君？」

　　「告訴妳，可不是我去求我師父收我的，是師父求我拜他為師的喔！」

　　他師父求他？

　　好奇怪！

　　琴思淚詫異的直眨眼。「為何？」

　　「師父的武功很高，不，是非常非常的高，所以，問題就來了……」杭傲一邊說，一邊拉著琴思淚坐下。

　　「什麼問題？」原只是想引開他的注意力。但現在，她也真的好奇起來了。

　　「武功越是高深越不容易找到合適的傳人啊！」杭傲理所當然的說。「之前師父就收了三個徒弟，但大師兄，二師兄和三師姐的資質都不夠高，三人都領悟不了他壓箱底的好幾手的絕活兒，因而學不全他的武功，因此，師父一直游走各方，想要尋找一個資質稟賦夠高的徒弟來繼承他的衣缽，他找了好幾年，直到那年……」

　　杭傲十一歲，正在耀武揚威地指揮同伴們到處惡作劇時，被路過的師父一眼看中了。

　　但杭傲根本沒耐心去乖乖學什麼東西，師父好說歹說，甚至威脅他，恐嚇他，偏他就是打死不肯拜師，最後師父只好懇求他，哀求他，就差沒跪下去求他，好不容易他總算點了頭，但是有條件的……

　　「首先，我可不要老是待在同一個地方，太無聊了。」

　　「沒問題，我們不待在同一個地方，你想上哪裡去，我們就上哪裡去。」

　　「再來，一直練同樣的東西，很無趣的，不管我想玩什麼輕鬆一下，你都得帶我去。」

　　「也行。」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你得記住，是你求我的，不是我求你的，一旦我學成後，立刻就要走人，你可不能把什麼責任、義務之類的強加在我身上，硬要我去幫你達成什麼希望、願望之類的。」

　　「好吧，但我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說說看。」

　　「你一定要有傳人，把我教你的武功全數傳授給他。」

　　「要我收徒弟？我才十一歲耶！」

　　「又不是現在。」

　　「說的也是，我都還沒學到半點武功呢！」

　　「我也不是說一定要收徒弟，倘若你的兒女資質夠，那也行，總之。一定要有傳人！」

　　「那沒問題。」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於是，杭傲正式磕頭拜了師，然後師傅就一邊教小徒弟武功，一邊帶著小徒弟闖蕩江湖到處跑。

　　在那七年裡，杭傲很聰明，該他認真學武功的時候，他就專心一意在練武上，因此每當他要求上哪兒去「輕鬆一下」，師父也從不拒絕，要進妓院就進妓院，要上賭場就上賭場，要學喝酒就學喝酒，要學人家打抱不平來上一場架，師傅就給他來上兩、三場，讓他實地演練一下所學的武功，總之，吃喝嫖賭打架樣樣來。

　　而杭傲也果然沒讓師傅失望，短短七年，就把師父所有的武功都學全了。

　　「之後，我就回家來啦！」結束。

　　「姑爺都沒想過要去闖蕩江湖什麼的嗎？」一旁，碧香問過來了。

　　「都跟著師父跑了七年的江湖了，可以看的都看遍了，能玩的也都玩過了。老實說，都膩了，妳還要我闖什麼？」杭傲興致缺缺地反問。

　　才十八歲就玩膩了，想像的出他玩的有多瘋！

　　「真好！」碧香羡慕地喃喃道。

　　「難怪妾身總覺得夫君有一種超乎年齡的成熟，原來……」琴思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夫君早就經歷過超乎年齡以上的歷練了！」

　　「是啊，黑的、白的、黃的都經歷過啦！」杭傲自嘲地咕噥。

　　琴思淚莞爾。「夫君真的很聰明。」

　　杭傲哈哈一笑。「何止聰明，告訴妳，其實師父的武功，我只要五年上下就可以學全了，可是我還沒玩夠嘛，就拖呀拖的拖到我玩膩了，才給他學全了！」

　　琴思淚也噗哧笑了。「夫君也很狡猾。」

　　杭傲一整個得意的。「要在商場上混，就得夠狡猾，就算不去害人，起碼也能防範不被人害！」

　　琴思淚頷首。「說的也是。」

　　說到這裡，客棧房門突然被人衝開，添福莽莽撞撞地跑進來。

　　「行了，三少爺，都準備妥了！」

　　「好，那咱們去放賑吧！」

　　※※※

　　重陽前，杭傲帶著琴思淚回到平陽府，正打算向杭老爺提說要再借一筆本錢去做生意，卻收到了一封急函……

　　「師父病危，希望能見我最後一面。」

　　「那夫君得趕緊去，免得來不及了！」

　　杭傲想了一下。「妳跟我去吧！」

　　琴思淚吃驚地咦了一聲。「妾身？」

　　「妳是師傅的徒媳，不該去見一面嗎？」話說得好聽，其實是捨不得離開她太久。

　　「也是，徒媳也算是媳婦，妾身是該去。」琴思淚贊同了。

　　翌日，他們又出門了。

　　由於擔心琴思淚纖細的身子受不了旅途的勞累，杭傲不敢走得太快，而琴思淚卻擔心趕不及見師父老人家最後一面，老是催促他快一點，於是，馬車就這樣一會兒快，一會兒慢的朝南陽府的桐柏山行進……

第七章

　　杭傲的大師兄姜世麟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除了資質不夠學全師傅一身武功之外，其他各方面都是一等一的好男人。

　　但他卻喜歡上性子與他全然相反，跟他一點也不搭的小師妹雲燕燕。

　　然而，他也知道，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雲燕燕喜歡的是三師弟杭傲，因此他也盡全力撮合杭傲和雲燕燕，只要她能夠得到幸福，他也就滿足了。

　　沒想到連這一點的小心願也達成不了。

　　「你……」姜世麟吃驚得差點說不出話來，「成親了？」好不容易才擠出後面三個字。

　　他到山下小鎮買東西，恰好碰上剛趕到的杭傲，見他不施展輕功卻駕馬車，正感疑惑間，竟見杭傲小心翼翼地從馬車上扶下一位端莊溫婉的少婦，並介紹說是新婚妻子，他當場愣住了。
　　「半年前，我有差人送帖子來，師傅沒收到嗎？」杭傲納悶的反問。

　　「半年前？」姜世麟蹙眉。「半年前師傅撐著病體要去幫老朋友的忙，我們不放心，全都跟著去了。」

　　所以沒人收信。

　　杭傲聳聳肩，那種事不重要。「師傅的情況如何？」

　　姜世麟嘆氣。「自從你回家之後，既然心願已了，師傅也退出江湖回山了，他老人家打算過幾年安穩日子，不想再插手江湖事了，沒想到閒適的日子過不到兩年，師傅就患了咯血症，大夫原是說好好休養，說不準可以痊癒，再不然也可以多拖上好幾年，十年以上也是有可能的。偏巧那時候師傅的至交好友出了事，想通知你去幫忙又怕來不及，師傅只好親自趕去，結果……」

　　他又自責地嘆了口氣。「都怪我和你二師兄沒用，幫不上大忙，師傅只好拖著病體和對手拼內力，贏是贏了，師傅的咯血症卻更嚴重了，回山後，大夫就說拖不了多少日子了，最多也不會超過一年，直到一個月前，師傅說想見見你……」

　　「那我們還在這裡幹嘛？還不快走！」話落，杭傲立刻再把老婆扶回馬車上，自己坐回駕駛座位上，趕車上山。

　　而姜世麟卻依然呆在原地，愁眉苦臉。

　　師傅原是想趁病危之際，央求三師弟迎娶小師妹為妻，了結最後一樁心事的，豈料小師弟竟已成親！

　　這下子該如何是好？

　　※※※

　　原以為雲燕燕在得知杭傲已成親時，定然會當場爆出驚天怒火，起碼要延燒三萬三千里，三百三十三天，誰知她只是爆出一臉震驚的表情怔住，好半晌後，突然轉身就跑，跑跑跑，跑進她爹房裡去了。

　　姜世麟不禁暗暗鬆了口氣，就連杭傲也悄悄吁出一口氣。

　　「呃，先進去看看師傅吧！」姜世麟說。

　　杭傲的師父雲勝天，原是高頭大馬的一個人，在病痛的折磨下，竟萎縮成一副皮包骨的瘦骷髏，不懂醫術的人也看得出來他來日無多了，杭傲見了不禁心酸不已。

　　才兩年多不見，那個帶著他四處吃喝嫖賭打架的人呢？

　　「師父。」

　　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無神的瞳眸，一見杭傲就在眼跟前，霎時綻放出驚喜欣慰的光芒，可見他有多麼盼望見到杭傲。

　　「傲兒……」

　　「師父，別說話了，快點把病養好，徒兒還等著再跟您去賭兩把呢！」杭傲故作輕快。「哼哼哼，看看這回是誰贏得多！」

　　雲勝天笑了，「你這小子，想贏師父還早得很呢！」語聲微弱，卻很愉悅。

　　「那可難講喔！」杭傲頑皮地擠擠眼，再把琴思淚拉到身邊。「來，師父，見見您的徒媳，她叫琴絲淚，我愛死她了！」

　　「思淚見過師父。」琴思淚端莊地福了一下。

　　雲勝天眼中閃過一絲困惑，這女人並不美，看樣子年紀還比杭傲大，又是個端莊嫺靜的大家閨秀，與杭傲的個性全然相反，怎能抓住杭傲的心呢？

　　但向來坦率的杭傲說他愛死她了，那必然是實話，他確是深愛他的妻子的。

　　依杭傲的個性，他應該是不可能太早成親的，沒想到他卻成親了，又如此深愛他的妻子，這麼一來，他那個堅持非杭傲不嫁的獨生女兒雲燕燕又該如何是好？

　　「呃，你們遠道而來，先去休息一下吧！」他得再好好想想。

　　「是，師父。」杭傲順從地應道。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來，他不需要休息，最多打坐調息片刻就行了，但老婆需要，現在她的身子可不跟一般人一樣了。

　　「早知道妳懷孕了，就不讓妳跟來了！」

　　彷彿捧著舉世無雙的珍寶似的，杭傲小心翼翼地扶著琴思淚坐下，一邊後悔莫及地喃喃嘀咕，琴思淚的柔荑安撫地搭在他手上。

　　「妾身也沒想到，不過……」她呢喃。「妾身很好，真的，夫君不用擔心。」

　　趕路趕到一半，身子看似纖細，其實很健康的琴思淚，突然出現晨起噁心欲嘔的症狀，杭傲慌慌張張請大夫來看，這才發現琴思淚懷了身孕，晨起噁心欲嘔就是害喜，幸好除此之外無大礙，不然杭傲肯定會堅持先把她送回家再說。

　　在他心裡，老婆可比什麼都重要！

　　「這可是咱們頭一個孩子耶！」單膝跪下，杭傲將臉頰貼上琴思淚的小腹，漾現一臉作夢般的笑。「不曉得是男是女？」

　　「夫君想要男孩吧？」

　　「不，我想要女兒，跟老婆妳一樣美的女兒！」

　　聞言，琴思淚不由勾起一抹困惑又無奈的笑。

　　她並不美，任誰都看得出來，但杭傲總說她是他見過最美的女人，連婆婆也這麼說，她實在無法理解。

　　是他們母子倆的審美觀與眾不同嗎？

　　「姑爺，那個師妹小姐是不是喜歡您啊？」碧香問，警戒意味濃烈。

　　「對，可是我討厭她！」杭傲漫不經心地道。「任性野蠻又霸道不講理的野丫頭，倘若她不是師父的女兒，我早就把她剁成肉醬餵給狗吃了！」

　　碧香吐了吐舌頭。「這麼狠？」安心了，就有心情說俏皮話了。

　　「幸好還有大師兄喜歡她，也只有大師兄才忍受得了她，」杭傲嘟囔。「不然我看她這輩子是嫁不出去了！」

　　「難怪。」琴思淚喃喃道。

　　莫怪那位雲姑娘一聽聞杭傲已成親，神情是那麼的震驚與憤怒，注視她的目光更是嫉妒又憎恨。

　　不過，夫君不喜歡雲姑娘，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夫君。」

　　「嗯？」

　　「看在師父面上，對師妹不要太過火吧！」

　　「我知道。」

　　他們不知道，這回杭傲要面對的不是雲燕燕的任性不講理，而是雲勝天低聲下氣的央求……

　　※※※

　　「沒想到你那麼快就成親了。」

　　雲勝天房裡，師徒倆一靠一坐，兩兩相對，沒有其他人了。

　　「我自己也沒想到，」杭傲笑得很滿足。「但我老婆是那麼的美，我一見就傾心了，再也難以自拔！」

　　「你不覺得燕燕更美嗎？」

　　雲勝天忍不住了，那女人明明就不美呀！

　　「皮相的美，騙人的！」一提到那個刁蠻丫頭，杭傲的笑容就消失了。

　　雲勝天頓時了然。

　　在師徒倆行走江湖那幾年裡，杭傲可說是看遍了各種各樣的女人，看到厭了，也看透了，所謂的大美人並不一定「美」，蛇蠍心腸的天仙美女多得是，看表相是不準確的，因為……

　　真正的美，光靠兩眼是看不見的！

　　他實在太聰明了，一般的男人要十幾二十年才能夠瞭解的事實，他看個幾年就透徹了。

　　「那麼，你老婆美在哪裡呢？」

　　「她是我見過最純淨無垢的女人！」杭傲兩眼立刻興奮地閃閃發亮起來，「就像水晶一樣晶瑩剔透、清明澄澈，沒有一絲塵垢，也沒有半毫虛假，無比靈秀又善良仁慈，心性淡泊，無貪無慾，她……」嘆息。「真的好美好美！」

　　「真有那麼美？」雲勝天驚嘆。

　　「師父，您只要用心跟她相處過一段時間後，您就會瞭解了。」杭傲誠心道。

　　雲勝天不由默然了，那麼「美」的女人，他那個任性刁蠻的女兒又怎麼跟人家比呢？

　　「傲兒。」

　　「師父？」

　　「你應該知道，為師生平惟有兩樁心願，一是畢生所學不能斷在我手上，務必要找到能夠承接為師一身所學的傳人，這點我辦到了；另一個就是燕燕……」

　　「……」

　　不用聽完，杭傲就知道師父要說什麼了，所以他沒吭聲，而雲勝天也知道他不吭聲的原因，不禁苦笑。

　　「傲兒，燕燕一直喜歡你……」

　　「師父，徒兒已經成親了！」杭傲不能不出聲了。

　　「三妻四妾古來有之，你……」

　　「錯」的女人，再多也不夠。

　　「對」的女人，一個就夠了。

　　「我不要三妻，更不要四妾，只要思淚一人就夠了！」

　　「但……」

　　「師父，」杭傲咬牙切齒，「我討厭師妹！」被逼得不得不明講了。

　　雲勝天窒了一下，嘆氣。「我知道，可是……」

　　杭傲忍耐地掐掐鼻樑，「師父，您有沒有想過，您硬要我娶師妹，結果會是如何呢？」

　　雲勝天眉頭一皺。「我不懂……」

　　不是不懂，是根本不願去思考吧？

　　「您不懂，那麼我來告訴您……」杭傲冷靜地目注雲勝天。「我討厭師妹，就算我被逼娶了她，徒兒也永遠不會去理會她，更不可能碰她，結果師妹就得獨守空閨一輩子，用不著多久，她就會恨我、恨你、恨所有人……」

　　「但你可以……」

　　「我可以怎樣？不但勉強自己娶了她，還得勉強自己去碰她，勉強自己去疼她、愛她？」杭傲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師父，您也太強人所難了吧？難道只因為師妹是您的女兒，她就有權得到她想要得到的一切，而徒兒我是別人的兒子，就活該痛苦受罪嗎？」

　　雲勝天啞口無言。

　　「要真如此，那麼，她不會恨我，但我會恨死她！」杭傲冷冷地道。「這是一樁絕不會有好結果的姻緣，不是她恨我，就是我恨她，師父，您真的希望如此嗎？」

　　雲勝天呆了好半晌，終於深深嘆口氣。

　　「那我又該如何是好呢？」

　　「師父，眼前的事實您怎麼看不見呢？」杭傲嘆道。「大師兄明明那麼喜歡師妹，在這世間上，大概也只有他能容忍師妹的任性了！」

　　「這我也知道，但燕燕並不喜歡麟兒啊！」

　　「那又如何？師父只要一句話，說要把師妹的終生託付給大師兄，大師兄就會死心塌地的伴隨在師妹身邊，耐心地等待著；而師妹任性是任性，可也不笨，總有那麼一天，她會了解到，只有大師兄才是真正適合她的男人的！」

　　雲勝天恍然大悟。「如此一來，她就能夠得到幸福了！」

　　「師父總算明白了！」杭傲大大鬆了口氣。「雖然多少得熬點時日，但只要有大師兄在，師妹總是會得到幸福的！」

　　雲勝天欣慰地頷首。「確實如此，麟兒是很可靠的。」

　　杭傲起身。「那麼我去叫大師兄來。」

　　「好好好，快去叫他來！」

　　「是。」

　　杭傲帶著滿臉笑容，腳步輕快地步出房間，很快就找到姜世麟，轉告他師父找他，然後逕自去找親親老婆。

　　搞定！

　　※※※

　　心事已了，雲勝天安心了，半個月後，在睡夢中去世了。

　　七七一過，杭傲立刻動身帶著琴思淚回到平陽城，好讓老婆可以安心待產，他自己則忙著跟杭老爺借錢、借名字，開啟他的事業，這可真的讓平陽老百姓們傻眼了，小霸王成親後，還真的轉性了不成？

　　不過，就算真的是，大家也都能肯定，必然是好的轉變。

　　八、九個月來，從親眼所見，從口耳相傳，杭三少奶奶真是個好女人，雖然曾被休棄，雖然年紀大了點兒，但上對公婆，下對乞丐，她都是一樣的溫柔和婉。仁慈善良，簡直挑不出半點瑕疵來。

　　所謂近朱者赤，小霸王終於做對了一件事：娶對了老婆。

　　就因為他娶對了老婆，也就不再到處惹是生非，開始像個成熟男人一樣做他該做的事了，於是，平陽老百姓們再也不必戰戰兢兢的過日子，唯恐小霸王什麼時候又要無聊跑出來找「樂子」了。

　　就在杭府裡所有狀況似乎都很順利的往正面方向行進時……

第八章

　　「你這個混蛋不肖子，又給我出紕漏了！」

　　「我又怎麼啦？老爹。」

　　剛從邊關趕回來，杭傲累得想倒頭就睡，可是連衣服都還來得及換下來，杭老爺就一頭闖到傲苑裡來，劈頭就罵，罵得他滿頭霧水，莫名其妙。

　　「竇家小姐嫁到南方去了。」

　　「那很好啊！」

　　「但翌日就被休回來了！」

　　「欸？」

　　「因為她早已非清白之身了……」

　　杭傲眉梢子一揚，聞到不太妙的味道了。

　　「所以？」

　　「她說是你！」

　　「放你媽的狗臭屁！」就像被火燒尾巴的老虎似的，杭傲怒吼著跳起來。「那個賤女人，誰碰過她啦！」

　　「但她說是你！」杭老爺恨恨道。

　　「我沒有！」杭傲咆哮著否認。

　　「她一口咬定是你！」杭老爺也很堅持。

　　「我沒有！沒有！沒有！」杭傲氣急敗壞的跳腳。「聽到了沒有？」

　　「那她為何要硬賴上你？」

　　天底下男人那麼多，為何別人不去賴，偏偏賴上他？

　　杭傲張著嘴，百口莫辯，忽地轉向琴思淚，目光祈求地凝住她。「老婆，我真的沒有，妳相信我的，對吧？對吧？」

　　「妾身相信夫君！」琴思淚毫不猶豫地回應他的祈求，「依夫君你的個性，敢做就敢當，既然夫君你否認，那必定不是夫君所為。」回眸面對杭老爺。「公公，您應該比媳婦更了解夫君的個性，不是嗎？」

　　杭老爺皺眉，想了想，頷首，「媳婦妳說得對，從小到大，再是天大的禍事，只要是他闖出來的，他沒一件不敢承認，要是他否認，定然不是他……」遲疑了一下。「那竇家小姐又為何要賴定他呢？」

　　「謝謝妳，老婆。」得到琴思淚全心的信任，杭傲感激地當著杭老爺的面，重重親她一下，然後，他冷靜下來了。「還用問嗎？她要報復我！」

　　「因為我不肯娶她，又嘲笑說她沒人要。」回想起當時竇豔梅的怨毒目光，杭傲幾乎百分之百的肯定。「當時她就說保證會讓我後悔！」

　　杭老爺的眉頭又皺起來了。「那現在該怎麼辦？」

　　杭傲深吸一口氣。「我去找她談談。」

　　可是，杭傲還沒找到機會和竇豔梅談談，更混亂的情況出現了。

　　竇豔梅的表哥坦承是他玷污了表妹的清白，願意娶她；但翌日，郭承康也跑來自承「兇手」是他，堅持應該是由他來娶她才對；再過兩天，曾到竇家做客的世交公子，信誓旦旦說自己才是應該娶竇豔梅的人。

　　三個「疑凶」，每個都爭相搶著自首說自個兒才是「兇手」，誰也判定不了誰才是「真凶」。

　　而竇豔梅，從頭到尾堅定不變，始終一口咬定「兇手」是杭傲。

　　於是杭傲決定暫時不予理會，先看看情況的演變如何再說，搞不好，根本用不著他出面，事情就會自行解決了。

　　然而，這還不是最大的麻煩……

　　※※※

　　年前，杭姵帶著杭龍回來了。

　　她們是被蘭姨緊急徵召回來的，因為蘭姨搞不定目前的狀況，又不甘心屈服，只好把女兒叫回來幫她想想辦法。

　　「自從老三成親之後，一切都不對了！」

　　「怎麼個不對法？」杭姵漫不經心地應道，心下光顧著擔心要是杭老爺又要把她嫁給人家做妾，該怎麼回絕？

　　總不能威脅說要出家吧，要是弄巧成拙了怎麼辦？

　　「首先，夫人痊癒了。」蘭姨惱怒地道。

　　「咦？怎會？」那個女人不是早該病死了嗎？

　　「就老三和他媳婦天天去伺候夫人，夫人一開心，病就好啦！」

　　「這麼簡單？」

　　「最最可惡的是，」蘭姨咬牙切齒，快恨死了。「夫人不但讓杭蕊、杭蓉搬去跟她住，還給了翠喜正式名分，把翠喜扶為妾室了，又讓府裡人稱呼她二夫人，老大、老二和老三也要叫她二姨，連我見了翠喜也得問安呢，真是氣死人了！」

　　終於，注意力轉移過來了，杭姵兩眼一瞇。「那娘妳呢？」

　　「什麼也沒有！」蘭姨怒吼。「我求了妳爹好久，他就是不肯！」

　　「我看是夫人不肯吧！」杭姵目中閃現怨恨之色。

　　「不是那個女人還會有誰？」所以她才恨不得杭夫人早早病死，別老是卡在中間作梗，這也怪不得她！

　　「真是老天沒眼，沒讓她快快病死！」杭姵惡毒地詛咒。

　　「還有啊，妳爹不小心露了口風……」頓住，左右看看，沒閒雜人等，蘭姨壓低了聲音。「將來這個家，好像不是要交給老大或老二喔！」

　　「那是誰？」

　　「老三！」

　　「耶，為什麼是他？」杭姵吃驚地猛眨眼。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在老三成親翌日就決定了。」

　　「怎會？」杭姵不可思議的喃喃道。「要把這個家交給一個成天無所事事，只會惹是生非闖禍的小霸王？爹的腦筋是哪裡不對了？」

　　蘭姨搖頭，「老三不是小霸王嘍，他現在可乖著呢！」

　　杭姵怔了怔。「乖？」

　　「他呀，」蘭姨嘲諷地嗤笑。「在他老婆面前，乖得像隻小貓一樣！」

　　三哥會像隻小貓一樣乖？

　　難以想像！

　　「這麼說來，癥結是在三嫂身上，那麼……」杭姵兩眼又徐徐瞇了起來，腦筋飛快的運轉著。「我猜三嫂一定是個很美又很會蠱惑男人的絕世美女吧？才會迷得三哥暈頭轉向的！」

　　「這……」蘭姨想了又想，還是搖頭否決。「不，她一點也不美，而且她也不像是會蠱惑男人的女人。」

　　「是嗎？」杭姵又怔住了。「娘妳沒找她談過嗎？」

　　「要我低頭叫她三少奶奶？我才不要！」蘭姨斷然拒絕。

　　這是規矩，不管老爺再怎麼寵她，沒有正式名分，通房丫鬟的身分就只是個丫鬟，比普通丫鬟高一級，但還是丫鬟，連管家的地位都比她高，所以，除非萬不得已，不然她都會躲著晚輩，就因為不甘心叫晚輩少爺、少奶奶的。

　　杭姵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現在幹嘛在意那點小事嘛，以後就輪到他們向娘妳低頭了呀！」

　　「不管是以前、現在或以後，我都不要！」蘭姨堅決地道。

　　杭姵搖搖頭。「好好好，那就我親自去瞧瞧吧！」

　　「那我呢？我該怎麼辦？」

　　「繼續跟爹下功夫呀，三嫂那邊就由我來吧！」

　　本來她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盤說，只要拖到爹把杭家交給大哥或二哥當家，她就有把握說服他們，讓她自個兒找人嫁，總之，除非對象是名門大戶的少爺，並用八抬大轎迎娶她進門做正室大夫人，不然她誰也不嫁！

　　但如果是三哥的話，麻煩就大了。

　　她和三哥打小就不對盤，怎麼見怎麼兩相不對眼，他討厭她，她也不喜歡他，就差沒明目張膽地打起架來。

　　倘若是三哥當家的話，搞不好會直接把她送人做通房也說不定。

　　不，打死她也不要跟娘一樣，做一輩子沒名沒分的通房，一生都要看人的臉色行事，太悲慘了！

　　無論如何，她非得搞定三嫂不可！

　　※※※

　　「媳婦見過婆婆、二娘。」

　　「思淚，妳來啦！正好，正好，快坐下，咱們婆媳好久沒聊聊了呢！」

　　堂屋裡，四角火盆旺旺燒，杭夫人、翠姨、杭蕊和杭蓉圍坐一桌，有說有笑的喝茶吃點心閒聊天，和樂融融，連伺候的丫鬟們也都分坐在兩旁，嘻嘻哈哈的吃糖嗑瓜子。

　　琴思淚一出現，才剛施完禮，就被杭蕊和杭蓉拖去落坐。

　　「三嫂懷著身孕呢，快坐下休息！」杭蕊體貼地道。

　　「三嫂，這糕不甜不膩，吃了絕不會想吐！」杭蓉也忙著倒茶遞點心。

　　「謝謝二妹、三妹。」

　　琴思淚吃了點頭，也喝了茶，很高興看到她們都如此愜意又開心，這正是她所期望的。

　　「傲兒呢？」杭夫人笑問。

　　「夫君拿到了鹽引，上鹽場支鹽了。得過幾天才能回來。」琴思淚婉聲回答。

　　「那好，這幾天妳就到這陪陪我們吧！」杭夫人喜愛地拍拍她的手。「那小子佔有慾可真強，他不在，才輪得到我們佔有妳兩天。」

　　「三哥好喜歡三嫂嘛！」杭蓉曖昧地擠眉弄眼，一臉滑稽的表情。

　　「又有誰不喜歡妳三嫂呢？」翠姨輕笑。

　　於是，幾個女人繼續說說笑笑，聊得都忘了時間，直至夕陽西下，大夥兒才轉移陣地，到側廳去等待進晚膳。

　　「我說思淚啊……」

　　「婆婆？」

　　「傲兒可曾提過，他……」話聲忽頓，杭夫人目注匆匆而至的丫鬟，「什麼事啊？春香。」

　　「夫人，大小姐和四少爺要來問安。」

　　「大小姐？四少爺？」柳眉揚起半天高，杭夫人冷哼。「告訴他們，大小姐和二小姐在我這兒呢，至於四少爺，杭府沒那種人！」

　　琴思淚訝異地眨了眨上，但沒吱聲。

　　「是，夫人。」

　　「再告訴他們，若是杭姵和杭龍要見，就進來吧！」

　　春香一回身離去，杭夫人立刻轉注琴思淚，表情難得嚴厲，「待會兒妳可別多話！」再轉對面泛驚懼之色的杭蕊、杭蓉，安撫的微笑。「別怕，有大娘在呢，他們啃不了妳們的！」

　　同住蝶苑時，杭蕊姐妹倆被杭姵姊弟欺負了多少，她也是一清二楚的。

　　不一會兒，杭姵與杭龍在春香的引導下進側廳裡來，照規矩見禮問安，杭姵還有模有樣的，杭龍卻很明顯的十分不耐煩，連做表面功夫都沒那耐性。

　　「大娘、三娘、二嫂、二妹、三妹。」

　　狡猾！

　　杭夫人暗暗冷笑。「重新再來過，是夫人、二夫人、三少奶奶和大小姐、二小姐！」

　　「為什麼？」杭龍不甘心地抗議。「她們可以，為什麼我們就不可以？」

　　「因為蕊兒和蓉兒的娘是老爺的妾室，而你們的娘只是個通房丫鬟！」

　　「可惡，那明明是妳……」

　　杭姵一把捂住杭龍正待破口大罵的嘴，並橫過去警告的一眼。

　　「對不起，夫人，杭龍不懂規矩，杭姵會管教他的！」

　　「嗯哼！」

　　「夫人、二夫人、三少奶奶、大小姐、二小姐，杭姵和杭龍給幾位請安。」

　　「好，你們問過安了，可以退下了！」

　　「是，夫人。」

　　杭夫人當下就注意到，在臨去之前，杭姵多看了琴思淚兩眼，那眼神透著幾分詭異，她心中自是有數，於是轉首側向翠姨。

　　「耳朵靠過來，妹妹，我有話同妳說。」

　　細聲與翠姨耳語片刻，翠姨連連點頭。

　　「是……是……懂了……嗯哼……好，我馬上就去，謝謝姊姊！」回身，招呼女兒。「蕊兒，蓉兒，跟娘來！」

　　待她們離去後，杭夫人喝了口茶，思索片刻。

　　「思淚，傲兒可曾提過，為何我不能將蘭秀扶為妾室？」

　　「提過，婆婆。」

　　「那妳就應該了解，不是我無情，而是為了杭家，我不得不防著她。」杭夫人苦笑。「那女人很貪婪，卻不怎麼聰明，她也只懂得那種最簡單，也是最狠毒的手段，只要給她一點機會，她就會狠心下毒手，唯恐機會錯過就不再有了！」

　　「媳婦了解，」琴思淚同情地目注杭夫人。「婆婆好生辛苦！」

　　「更令人頭痛的是……」杭夫人嘆道。「杭姵跟她娘一個樣，雖然是比她親娘要聰明了那麼一點兒，心卻更狠，所以絕不能讓她嫁出去做正室，不然等於是害了對方一家人；就算是要讓她做妾，都還得仔細挑選，對方得是夫妻倆都夠強悍，足以壓制並防範杭姵使奸使詐的聰明人……」

　　「大妹竟……」琴思淚有點吃驚。「看不出來呢！」

　　「那是因為妳嫁入杭家還不夠久，慢慢的妳就能看出來了，她們母女倆除了在老爺和我面前會做戲之外，一旦背對老爺和我，她們就原形畢露了！」杭夫人無奈地搖搖頭，「幸好，妳公公他肯聽我的勸告，再是寵愛蘭秀，也有個限度，起碼，沒有得到我的同意，他不會擅自扶蘭秀為妾室的。」

　　「公公是聰明人。」琴思淚低語。

　　「就他肯聽我的勸告來說，」杭夫人滿意地頷首。「的確是。」

　　「那麼，婆婆是要媳婦小心什麼嗎？」琴思淚輕問。

　　杭夫人笑了。「妳也很聰明嘛，思淚，我的確是要妳小心，杭姵一定會去找妳幫忙，能避就避開，要真避不開了，千萬得小心應對，別讓她抓住了妳的語病，逼妳非得幫她不可，她呀，最擅長用那張嘴來套人入陷阱了！」

　　「是，媳婦會小心的。」琴思淚應道，暗暗牢記在心底。

　　「或者，她會設法破壞妳跟傲兒的感情，這點妳更得加倍防範。」杭夫人更凝重的交代。

　　心頭暗驚，「媳婦記住了，婆婆，媳婦一定會加倍小心的！」琴思淚更加敬慎的承諾。「只是，媳婦不明白，媳婦嫁入杭家並不久，不過是個人微言輕的新婦，大妹來找媳婦又有何用？」

　　看得出琴思淚是真的不明白，杭夫人不禁覺得好笑。

　　「別太妄自菲薄了，思淚，咱們杭家有很多地方不一樣了，而這都是因為妳，妳是個好媳婦、好妻子、好主子，大家不但看在眼底，也身受到了，將來杭家要交給傲兒和妳，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交給他們？

　　琴思淚大吃一驚。「不不不，婆婆，這怎麼行？還有大哥和二哥呢，他們才應該……」

　　杭夫人輕吧嘆息。「雖非庸才，但他們的能力委實不夠，倘若只是一般的小局面，他們還行，可是杭家的家業實在太大了，他們確然扛不起來，非得交給傲兒不可。這事除了妳知我知，還有老爺知道之外，也沒別個人知道了，妳可千萬別給說出去了，尤其是傲兒，不然他肯定會逃之夭夭的！」

　　她又氣又好笑地再嘆了口氣。「那孩子啊，能力強悍，偏就是定不下來，這點就得靠妳了，思淚，他死心塌地愛慘了妳，也只有妳的話，他才聽得進去，可也別直搗黃龍地要求他接手，得拐彎抹角地引導他，這件事就全權拜託妳了！」

　　琴思淚啞然無語，既不敢接下重責大任，也不能拒絕。

　　嫁夫從夫，為人妻者只能從旁協助，而不能替丈夫做任何決定，無論夫君打算如何，妻子都不得多問，乖乖跟隨就好。

　　夫唱婦隨，就是如此了。

　　然而，身為杭家的子孫，對杭家，杭傲也是有責任的，雖然他的個性不合，也不容他推卻。

　　她該如何是好呢？

　　※※※

　　謹記杭夫人的交代，琴思淚卯起來跟杭姵玩捉迷藏，盡全力要避開杭姵，但杭府畢竟是杭姵打小長大的地盤，要比琴思淚熟悉多了，既是有心要堵人，怎麼可能躲得掉，又不是小耗子，隨便找個洞就可以鑽進去了。

　　這日，琴思淚終於被堵住了。

　　「三嫂，終於見著妳啦！」

　　見杭姵擺出神氣活現的姿態堵在前方，好像衙門捕快終於捉到了江洋大盜似的好不得意，奉命在三少爺離家期間緊隨在三少奶奶身邊的添福，立刻提高警覺進入戒備狀態。

　　雖然以往見了杭姵，他也會有幾分忌憚，因為杭姵的靠山是蘭姨，而蘭姨是老爺最寵愛的女人，但現在，他是三少爺的人，有三少爺做靠山，還有夫人的加意叮囑，他誰都不怕了，要當面跟杭姵槓上他都敢。

　　誰都知道－－連府外的人都知道，老爺就怕一個不小心惹「火」了三少爺，那大家都得一起「著火」了！

　　「誰允許妳那麼稱呼的？夫人不是說過，該叫三少奶奶的嗎？」

　　杭姵先是一怔，沒料到一個小奴才竟敢對她如此「不敬」，繼而轟的一聲，怒火熊熊地燃燒起來。

　　「刁奴才，竟敢管主子們的事，信不信我叫人活活打死你！」

　　「愛說笑，妳有主子的身分嗎？」

　　「好大的膽子，竟敢藐視大小姐我！」

　　「還大小姐，妳根本就不配！」

　　「添福，你真以為我動不了你嗎？」

　　眼看杭姵原先的親切笑臉，瞬間轉變成惡形惡狀的陰狠女人，琴思淚不禁有些心驚。

　　當日聽罷杭夫人的交代，雖然謹記在心不敢忘，但仍有幾分懷疑。

　　夫君說得沒錯，杭姵的容貌確然十分討喜，不僅五官好看，還有一股膩人的甜味兒，一展開笑臉來，就像個討糖吃的小女孩，可愛極了。

　　如此可愛討喜的姑娘家，真有杭夫人所說的那麼狠毒嗎？

　　會不會是誤解？

　　為免錯待「好人」，她特意差遣碧香在府內各處探聽，若真有所誤解，她有必要為她們解開這樁誤會。

　　總是一家人，和和氣氣的不是更好嗎？

　　然而，碧香探聽後的結果就是如同杭夫人和杭傲所說的，杭姵和蘭姨一樣，只有在杭老爺和杭夫人面前會做戲，其他時候都蠻橫霸道得如她們是杭家名正言順的主子之一，甚至還背著杭老爺、杭夫人，要下人們稱呼她們二夫人、大小姐。

　　其實這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依血緣來論，她們也的確是杭家的主子，是杭府的二夫人、大小姐。

　　可是，杭家列位主子們對待下人都很和氣，下人犯錯後的處罰也很平和，最多就是調去清洗幾天糞桶尿盆而已，錯小，洗個一兩天；錯大，就多洗上幾天，要是連續好幾日渾身上下都是糞尿味，臭得連飯都吞不下去，保證你以後再也不敢隨便犯錯了。

　　唯有蘭姨母女對待下人格外跋扈，格外殘暴，頤指氣使不說，一個不順心就拿下人來出氣，又打又罵。

　　聽說杭姵曾經活生生扭斷婢女手臂，又叫人打斷長工的兩腿，只因為他倆兩情相悅，要成親了，看得她眼紅；還有一次硬要把在杭府工作三十多年的老僕人趕出府去，只因為老僕人不肯叫她大小姐。

　　蘭姨也不遑多讓，府內的守夜狼犬對著她吠叫，她就認為狼犬不認她是主人，是看不起她，於是就把府裡十幾隻狼犬一口氣全毒死了。

　　諸如此類種種，顯示蘭姨母女倆確實心狠手辣。

　　至於杭龍，他最蠢笨，不管在誰面前都沒耐性做戲，隨時隨地都是那麼的任性野蠻，總是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神氣德行。

　　然而，一旦步出杭府，誰都知道他只不過是通房丫鬟生的孩子，沒有吃他那一套，於是，在外面受了氣，他就回府把氣出在府內的下人身上，特別是伺候他的奴僕，沒有一天不被整得變豬頭的。

　　難怪杭夫人要防備蘭姨母女倆，也難怪杭傲說杭龍是廢物。

　　唉，為何不能珍惜眼前擁有的就足夠了？為何一定要奢求更多更多？為何不能明白，貪婪的心帶來的多半是不好的結果呢？

　　「添福。」

　　「三少奶奶？」

　　「別再說了。」

　　「是，三少奶奶。」

　　雖然不甘心，添福仍順從地退到一旁，但目光依舊警戒性盯住杭姵，而琴思淚才剛對杭姵綻開親切的笑，還沒機會開口，杭姵就好像跟她不知有多相熟似的，親親熱熱的挽過手臂來。

　　「我說三嫂啊，跟在身邊的下人不懂事是很辛苦的，要不要我幫妳教訓教訓這個刁奴才？」

　　教訓？

　　是要打斷添福的手腳？

　　還是乾脆一點，毒死他算了？

　　琴思淚駭然一驚，「不用，不用，添福很能幹懂事的，」忙道，「不用教訓，不用教訓！」說完，已經嚇出一身冷汗了。

　　「真的不用？」杭姵歪著腦袋，模樣天真得很，語氣卻令人毛骨悚然。

　　「真的！真的！」琴思淚拼命搖頭，還擺手。

　　「好吧，既然三嫂心軟，就饒過他這一回吧！」杭姵一臉「真可惜」的表情。

　　琴思淚暗暗揮去滿頭冷汗，「呃，大妹，我要上婆婆那兒去，可要一同去？」

　　眸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憎厭，杭姵故作幽怨的一笑。「不了，大娘不喜歡我，我就不去惹她老人家心煩了。」

　　幸好！幸好！

　　琴思淚悄悄吁出一口氣，「那我也不好勉強，我就自個兒上婆婆那裡去了，改天有空，我們再聊聊。」轉身，想逃之夭夭了。

　　「等等！」杭姵硬扯住她。「三嫂，好不容易有機會，就現在聊嘛！」

　　最好不要，再多聊兩句，恐怕伺候她的所有下人們都要被「教訓」了！

　　「大妹，婆婆在等我呢，怎能讓她老人家等候？」

　　「又不是沒人陪她，讓她等等又怎樣！」

　　啊啊，這種話就大錯特錯了，不糾正不行！

　　「妳這麼說就錯了，大妹，為人子女者，理應……」

　　「她又不是我親娘！」

　　這話更是大大不肖！

　　「大妹……」

　　「喂喂喂，三嫂，妳這就太過分了喔！」才幾句話就不耐煩了，杭姵板起臉，雙手扠腰，開始發飆了。「好不容易找到機會跟妳聊聊，妳就這麼三推四拒的，怎麼？連妳也瞧不起我嗎？」完全的一副斥責「下人」的兇狠姿態。

　　沒想到她說變臉就變臉，琴思淚的柳眉不由皺起了一溜小結。

　　「大妹，我並沒有那種意思，只是……」

　　「沒有就坐下來跟我聊聊，不然……」杭姵冷哼三聲，不管是表情、眼神，還是口氣，百分之百的威嚇，看準了琴思淚是個「軟弱」的女人，不信她不怕。

　　總之，今兒個非讓她……

　　「不然怎樣？想耍什麼陰謀害我老婆？要不毒死她更省事？」

　　冷不防出現第三個聲音，陰森森、冷冽冽的，在場四人都嚇了一大跳，各自轉頭張望，卻沒瞧見出聲的人，不約而同機伶伶地打了個哆嗦。

　　光天化日之下活見鬼？

　　膽小的人正打算轉身逃命之際，咻一下，眼前落下一人，定睛一看，原來是拎著行囊，滿身風塵的杭傲，眾人不禁又動作一致的猛拍胸脯。

　　「可惡，也不先通知一聲，很嚇人耶！」杭姵咒罵。

　　「姑爺，你嘛好啊，又不是鳥，幹嘛老是飛來飛去的嘛！」碧香抗議。

　　「就是說咩！」添福不敢堂而皇之的抱怨，只好附和。

　　「嚇死人了，原來是夫君！」連琴思淚也想說兩句，但又「不敢」。

　　嫁夫從夫，夫君要嚇死她，她也得乖乖的被嚇死！

　　「對不起！對不起！」杭傲立刻丟下行囊，上前一步圈住老婆，憐惜地拍撫她的背，「好幾天沒見著妳，好想妳啊，所以直接就飛了進來，沒想到會嚇著妳，怎樣？」另一隻手擔憂地撫向她隆起的小腹。「孩子沒事吧？」

　　「只是稍微嚇了一跳而已，沒事的，夫君。」見他滿眼自責，一臉愧疚，琴思淚忙柔聲安撫他。

　　「真沒事？」

　　「沒事。」

　　「那就好。」杭傲鬆了口氣，寶貝兮兮地摟緊了她，再轉注杭姵。「妳又想幹嘛了？」

　　依舊雙手扠腰，杭姵以對峙的神態面對杭傲。「要跟三嫂聊聊，不行嗎？」

　　「妳配嗎？」杭傲輕蔑地斜睨著杭姵。「還有，誰准妳叫我老婆三嫂的？」

　　「你是我三哥，我不叫她三嫂要叫什麼？」

　　「妳只不過是個通房丫鬟的女兒，配叫我們三哥、三嫂？」杭傲的語氣更是不屑。「要叫三少爺、三少奶奶，記住了！」

　　聞言，琴思淚眉兒一皺，想說什麼，但心念一轉，又吞了回去，輕輕嘆息。

　　她知道，杭傲是故意的，杭姵委實太跋扈了，有人壓制她還如此囂張，要是沒人壓制她，恐怕她要做杭府裡的武則天了！

　　「我偏不，怎樣？」杭姵滿不在乎地道。

　　杭傲兩眼一瞇，「那我就得提醒老爹一下，趕過完年，妳就十九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啦！」不懷好意的勾起嘴角。「啊，對了，這趟出門，我碰上了晉城的宋老爺，還有陽泉的秦員外，聽說他們都想找個通房丫鬟呢！嗯哼，該挑誰呢？」

　　就知道他想把她給人做通房丫鬟！

　　杭姵臉色大變，開始恐慌了。要是在以往，她敢肯定杭老爺絕不會聽進這個不肖子一字半句，但現在，在杭老爺有意要把家業交到杭傲手上之後，搞不好杭老爺就會聽他的了！

　　不，她不要！

　　「我不嫁，打死都不嫁！」拉著尖嗓門叫著跑走了，她驚恐地逃去向娘親求救了。

　　就知道她最怕這件事！

　　杭傲樂不可支的哈哈大笑，摟著老婆轉身回傲苑。「走吧，回房去，我得先慰勞一下自己多日不見你的相思苦。」

　　琴思淚遲疑著。「但妾身得到婆婆那兒……」

　　腳下一頓也沒頓，「添福！」杭傲頭也不回地大吼。「去跟夫人說一聲，我回來了，老婆被她佔據了好幾天，該還我了！」

　　後頭，添福竊笑。「是，三少爺！」

　　「還有碧香，去廚房吩咐一下，速速備上酒菜來，姑爺我一路緊趕，連停下來啃兩口餑餑都沒有，快餓死了！」

　　「是，姑爺，碧香這就去。」

　　「出去後記得關門啊！」

　　「咦？」

　　「姑爺我上頭這張人嘴餓，下面那張鳥嘴更「餓」呀！」

　　「……」

第九章

　　杭傲回來了，杭姵也就沒辦法從琴思淚那裡想辦法，只好放棄這條路，另想法子，幸好年底的時候，杭老爺都在忙打算盤計總帳，沒空理會她那種「小事」。

　　畢竟，她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通房丫鬟的女兒。

　　很快的，到了除夕，往年的團圓年夜飯，杭傲總是好像有螞蟻在咬他屁股似的坐不安寧，吃不到片刻就一溜煙不見人影，去找他那票狐群狗黨胡鬧去了，起碼要過完元宵之後才會回來。

　　但今年，沒有螞蟻咬他屁股，也沒有釘子紮了他哪裡，一頓年夜飯，他從頭到尾乖乖的坐在椅子上，除了忙著為琴思淚夾肉夾菜之外，就是殷勤地為她剝蝦剔魚骨頭，還有舀湯舀魚翅，就差沒餵進她口裡，再替她動嘴動牙齒。

　　「傲兒真是孝順啊！」杭夫人笑吟吟地。

　　「那當然！」杭傲當仁不讓地挺挺胸脯。

　　杭夫人笑意漾深。「對你老婆。」

　　杭傲呆了呆，繼而聳聳肩，面不改色，「我說的也是我老婆啊！」還洋洋得意的對琴思淚擠眉弄眼。「保證是最道地的二十五孝！」

　　琴思淚不禁嬌靨通紅。「夫君！」

　　眾人失聲大笑，就連杭老爺也特別開心，因為……

　　「傲兒，你的生意做得怎樣？」

　　「很順利啊！」杭傲漫不經心地回道，埋頭繼續剝大蝦子「孝敬」老婆。「過完元宵，鹽斤就要上路了，路子也拉好了，沒問題！」

　　「這麼快？」杭老爺十分驚訝。「不過才一個多月的時間啊！」

　　「不然要多久？」杭傲反問。「只要找對了人負責，之後就把一切丟給他們去幹，自然快，還輕鬆得很呢！」還有，老爹的名字也很好用，這點他沒說出來，免得老頭子太得意了。

　　杭傲說得理所當然，杭老爺與杭夫人聽得相互對覷一眼，滿意的笑意在眼底衍生。

　　果然有能力，夠魄力！

　　「那麼，你打算做個單純的鹽商嗎？」

　　「那多無聊！」杭傲嗤之以鼻地道。「等賺了錢，我打算再到南方去買兩座茶山。」

　　「茶葉？」杭老爺摸著下巴頷首。「嗯嗯，茶葉應該有賺頭。」

　　「還有，咱們西北方藥材皮毛最多，而南方綢緞布匹多。」杭傲一邊說，一邊喜滋滋的吃下老婆餵給他的蟹肉。「如果南北兩方都有舖子，那麼從北方運藥材皮毛到南方去賣，回程時再從南方批綢緞布匹到北方來賣，就等於賺雙倍了。」

　　「沒錯！沒錯！」杭老爺同意的猛點頭。

　　「此外，我覺得我們應該到京城裡去發展，要知道，能夠跟朝廷官員拉攏上關係，對我們有利無弊。」

　　「說的也是。」

　　「總之，真要做就做大的，小家子氣那一套我沒興趣！」

　　「那麼……」杭老爺又在摸下巴了，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意氣風發的兒子。「不用等賺錢了，你要多少資本，我都可以先借給你，如何？」

　　「這麼大方？」杭傲懷疑地回瞪杭老爺。「什麼陰謀？」

　　杭老爺展開一派無辜的笑臉。「讓你去做生意，總好過你閒閒無事到處去惹是生非吧？」

　　眉梢子一揚，杭傲本待嗆回去，但腦筋一轉，定住了，瞇著眼思索片刻。

　　「好，可以，不過我也不想佔老爹你的便宜，就算是我跟老爹你的錢莊借錢，利息照算，同意嗎？」

　　「成交！」

　　杭傲頓時眉開眼笑，因為他可以賺更多的錢給老婆「揮霍」了。

　　杭老爺卻比他更得意，向來聰明過人的兒子，為了寵愛老婆，輕而易舉的落入他的陷阱中了，一步一步的，他會讓兒子愈陷愈深入，直至滅頂。

　　屆時，他就可以把杭家交給杭傲了。

　　他也知道，要是開門見山的直說要把家業交給杭傲，杭傲肯定思考一下都不會，直接的就給他打回票。

　　因為杭傲不想被套住。

　　他可以做自己的生意，開創自己的前途，但也隨時隨地都可以中斷，既然是屬於他自己的生意，愛做不做都隨他；而若是接掌家業的話，他只能一直往前，不能後退，也不能停滯不動，更不能放手讓他中斷，連休息一下都不行。

　　以他的個性，他肯定會受不了的。

　　因此，杭老爺只好耍奸詐的手段，迫使杭傲不得不接手，誰讓杭傲是最有能力接掌家業的人呢！

　　算他倒楣！

　　團圓的除夕年夜飯就這樣快快樂樂的度過了，杭家每個人都吃得開心，他們開心，發下的紅包就比往常任何一年都要來得大包，所以，連下人們都很開心。

　　除了蘭姨和杭姵、杭龍。

　　他們連年夜飯都沒資格上大桌去吃，只能母子女三個人窩在蝶苑裡自個兒吃自個兒的，冷冷清清、淒淒涼涼的，還得用手去硬拉臉頰肉才扯得出笑來。

　　「可惡，連翠喜母女三人都可以去吃，為什麼我們就不行？」蘭姨愈想愈恨。

　　明明是她先跟了老爺的，後到的翠喜卻先她一步被扶上妾室，成為名正言順的二夫人，太沒天理了吧？

　　「那個不重要啦！」杭姵壓根兒就不在意那種事，反正女孩子家早晚都要離開娘家的，嫁到婆家去之後可不可以橫行霸道，那才是她關心的。「重要的是，明兒我就十九了，怎麼辦啦？」

　　這是杭傲在無意中「提醒」了她的，一般大戶人家的小姐，及笄後就會陸續嫁出去了－－除非沒人上門提親，要是拖到上二十，就變成沒人要的老小姐了。

　　而今她都十九歲了，已經在老小姐的邊緣地帶了，再不嫁就真的沒人要了。

　　但若現在要嫁，杭老爺有九成九是把她嫁給人家做妾，那她寧可不嫁，於是，她就陷入眼下這種進退兩難的狀況了。

　　既不能嫁，又不能不嫁。

　　唯有杭龍，安靜得十分反常，如果不是蘭姨母女倆光顧著生悶氣、焦急，她們必定會注意到，杭龍顯得格外不安，一副大禍即將臨頭的絕望神態，欲言又止了好半天後，終於，他暗暗嘆了口氣，又把烏龜頭縮回龜殼裡去了。

　　還是先讓她們開開心心過完這個年，元宵過後，再來傷腦筋吧！

　　※※※

　　年節時分的大街是最熱鬧的了，不管是大人或小孩，都想趁這個機會出去好好玩個痛快，吃喝嫖賭樣樣都行，保證玩到昏頭。

　　但杭傲卻連一步也沒帶琴思淚出去。

　　因為琴思淚挺著大肚子，既怕累了老婆，又怕擠傷了孩子，所以，杭傲寧願待在府裡和爹娘、哥哥、嫂嫂、妹妹們一塊兒擲骰子賭錢。

　　趁這個機會狠削老爹、哥哥們一票，說不定就不用跟老爹借錢了。

　　這是寵老婆的男人的心思，沒成過親的男人是不能理解的，特別是杭傲那票狐群狗黨，譬如秦浩，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打從成親那天開始，杭傲就「失蹤」了。

　　明明早就約好成親翌日，他們就要上邊關去看人家打仗的說，結果，杭傲竟然放他鴿子不說，也不提八、九個月都沒音沒訊的，現在他都親自上門來了，居然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杭傲不在嗎？

　　不，他在。

　　那是為何不見他？

　　因為他是「狐群狗黨」之一，都不幹正事的，杭三少爺現在忙得很，沒空陪他「胡鬧」！

　　胡鬧？

　　胡鬧？

　　竟敢說他是胡鬧？

　　「你們三少爺不見我？」他憤怒地問。

　　「不見！」傳話的僕人也很爽快的回答。

　　很好！

　　「那我自己去見！」話落，在僕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就氣沖沖地往裡闖。

　　既然是從小一起鬼混到大的，又多半是他來找杭傲居多，還常常住在這裡三、五個月，對他來講，杭府就跟他家一樣熟悉，三轉兩轉到傲苑裡去了。

　　可是……

　　「咦？你們三少爺呢？」

　　「……」

　　「不說？哼，本少爺自個兒去找！」

　　秦浩整整找了半個多時辰，才在後花園裡新建的暖軒裡找到人，這時，杭傲還真的忙得很……

　　「豹子，通殺！」杭傲興奮地狂吼。「來來來，給錢，給錢，快給錢！」

　　「你出千！」向來細心的杭儒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在他輸了將近二十萬兩之後。「不然怎麼老是豹子？」

　　「對，我就是出千，怎樣？」杭傲很大方的承認。「二哥你也拿我沒轍，因為骰子沒問題，是少爺我擲骰技術高明！」師父大人教他的。「告訴你，我整整苦練了七年了呢！」

　　「那誰要跟你賭？」杭昇啼笑皆非。「不玩了！」

　　「不玩？」杭傲冷笑。「不玩我就放火燒了你的昇苑，讓你今年旺個夠！」

　　「耶？」杭昇又氣又好笑。「哪有這樣的，爹，還不快管管你兒子！」

　　可是杭老爺就跟其他人一樣，笑到快掛了，哪有空管這種「閒事」。

　　打從杭傲懂事開始，這是頭一回，他乖乖的待在府裡和家人一塊過年，人家守歲，他也守歲；人家放鞭炮，他也放鞭炮；人家磕頭拜年討紅包，他也磕頭拜年討紅包，像一般人一樣過正常的年，而不是年夜飯都還沒吃完就溜出門不見人影，到處去惡作劇搗蛋。

　　就算要輸個幾百萬兩給他，杭老爺也心甘情願。

　　「老爺，我沒說錯吧？」杭夫人悄聲道。

　　「沒錯，沒錯，果然是個有幫夫運的媳婦兒！」杭老爺笑呵呵的合不攏嘴。

　　幸好！幸好！

　　幸好他聽從杭夫人的勸告，沒反對讓剛進門的媳婦兒留下來，誰也沒料到，原先打算要把她休回娘家去的媳婦兒，竟會帶給杭家這麼大的轉變。

　　浪子回頭金不換。

　　雖然兒子的個性沒變，心性卻轉變了，一個他早已決定要放棄的不肖子，在不到一年，不對，是不到半年之內，就變成一個有前途，有魄力的年輕人，怎能不教他開心得想掉淚呢？

　　「夫君，你……」琴思淚也笑得直掩嘴。「放過他們吧！」

　　「那怎麼成！」杭傲卯起來搖頭。「我做生意的資本，就靠他們啦！」

　　琴思淚失笑，也不再多說了。

　　其實她也看得出來，杭傲雖說是在削他們的錢，可也是在逗大家開心，帶動起年節時的歡樂氣氛。

　　這一點，也讓她覺得他確實是個很有能力的男人，難怪公公要把杭家交給他。

　　「好了，快下，快下，下好離手，少爺我要……」

　　「他媽的，還說什麼你在忙，原來在忙賭博！」

　　「呃？」

　　杭傲愕然轉首，循聲望去，只見秦浩一臉憤慨地步入暖軒裡來。

　　「唉？你怎麼進來了？」

　　秦浩沒有回答他，逕自先笑吟吟地向杭老爺等人拜年問安，該有的禮節都做足了之後，才又換上原先那張憤怒的臉面對杭傲。

　　「還說你在忙，明明……」

　　「我是在忙啊，忙著『賺』生意資本啊！」

　　眾人轟然大笑，秦浩一陣愕然，琴思淚笑著推推杭傲。

　　「夫君，好友來拜年，怎能不招呼呢？」

　　杭傲瞟她一眼，嘆氣。「好吧，妳先幫我看著『場子』，別讓它冷了，我去招呼朋友。」

　　「妾身？」琴思淚呆了呆，看看骰子，再看回他。「但妾身不懂，會輸的！」

　　「沒關係，我會出老千，再贏回來不就行了！」

　　「……」

　　※※※

　　傲苑的書房裡。

　　「坐吧！」

　　杭傲招呼秦浩落坐，後者卻只忙著解疑惑。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什麼怎麼一回事？」

　　秦浩不耐煩地翻了翻眼。「打從你成親後就不見人影了，究竟是怎樣？」

　　慢條斯理地在書案後落坐，杭傲懶洋洋地目視秦浩。「我娶老婆了嘛，得顧著老婆呀！」

　　顧著老婆？

　　這話真令人發毛！

　　「我不懂，你不是說……」

　　「那是成親前。」

　　成親前？

　　也就是說成親後就不一樣了？

　　為什麼？

　　「可是我聽說那女人……」

　　「別說！」杭傲驀然大吼一聲，連人都跳起來了，怒容滿面，眼神兇惡。「你敢說那種我不想聽的話，朋友就沒得做，我還會親手掐死你！」

　　親手掐死他？！

　　秦浩駭得腳步連連一直倒退，直至背脊貼上牆壁。「你你你……你究竟是怎麼了？」他們是最要好的至交啊，這二十年來的交情都是假的嗎？

　　心酸啊！

　　見秦浩果然不敢說出那種「大逆不道」的話，杭傲滿意的再把屁股放回椅子上，「我老婆是我的心肝寶貝，懂嗎？」一提到琴思淚，他的表情就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透著明顯可見的深情。「雖然大了我五歲，但她是清清白白嫁給我的。」

　　清清白白？

　　但傳聞不是說那女人……

　　啊啊，有隱情是嗎？

　　秦浩有點瞭解了。「所以，你是對她一見鍾情？」

　　杭傲頷首。「可以這麼說。」

　　不可思議，就剛剛在暖軒所見，那個女人－－杭傲的老婆是挺秀氣、挺嫻雅的，但並不美呀！

　　杭傲是迷上了她哪裡了？

　　「所以，你才會轉變成一個賢夫良父？」

　　「也沒錯。」

　　「所以……」秦浩深思地審視杭傲那副「有妻萬事足」的模樣。「你找到你要走的路了？」

　　杭傲雙眼一亮，「對，我找到了！」眉開眼笑。「我要賺很多很多的錢！」

　　秦浩呆了呆。「呃？」

　　上一句，沒問題，但下一句……

　　賺很多很多的錢？

　　杭家還不夠有錢嗎？

　　他怎地不知道杭傲這麼貪財？

　　杭傲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沒辦法，我老婆很愛『揮霍』的，恐怕我賺一輩子都不夠她花的！」

　　他老婆？！

　　「咦？」秦浩目瞪口呆。

　　「去年我還跟我老爹借了兩百萬兩給她花，但還是不夠……」

　　兩百萬兩？！

　　「耶？」

　　「不到半個月就花光光了呢！唉，真沒想到……」

　　花錢如流水？！

　　「……」

　　「賑災竟是那麼的花錢，兩百萬兩連一半的災民都幫不了，所以我得賺更多更多的錢，要盡量幫到所有的災民，不然我老婆會吃不下飯的，她吃不下飯，我就好心疼好心疼，結果，我也吃不下飯了！」

　　賑災？

　　秦浩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所以，你打算做個大善人？」

　　「不對，不對！」杭傲搖頭否認。「我只是要賺錢給我老婆花，大善人是我老婆，你都不知道，她的心有多軟，一看到乞丐，她就想帶回家養，你沒注意到嗎？平陽城裡少了好多乞丐，都被她帶回府裡來啦！」

　　原來是個善良過頭的女人。

　　那也無妨，可惡的是……

　　「為什麼不叫上我？」秦浩恨恨道。「從小到大，除了你去練武之外，有哪件事我們不是一塊兒做的？」

　　「因為……」杭傲慢吞吞的說。「你跟我一樣，得靠你自個兒想通。」

　　想通什麼？

　　秦浩怔了怔，張口要問，但聲音還沒出來，兩片嘴皮子又闔上了，若有所思地攢起了眉宇，認真思索。

　　他跟杭傲一樣？

　　也對啦，他跟杭傲的個性確實差不多一樣，但要說是不一樣，也的確是不一樣的－－環境不太一樣。

　　秦家並不如杭家這麼豪富，但秦老爺妻妾成群，兒女一大票，秦家的生意根本輪不到他這個排行十四的庶子來插手，所以，他也跟過去的杭傲一樣，糊裡糊塗的混一天算一天。

　　其實他也想做什麼事的，可是……

　　要做什麼呢？

　　不知道！

　　直到現在……

　　徐徐勾起嘴角，秦浩笑得好不曖昧。「我說杭傲。」

　　杭傲雙眸警戒的瞇起來。「幹嘛？」

　　「我來幫你吧！」

　　「什麼陰謀？」

　　「是你自個兒說的呀，恐怕你賺一輩子都不夠你老婆花的，所以呢……」

　　「怎樣？」

　　「咱倆合作，跟她拼了！」

　　「拼？」

　　「看是嫂子花錢厲害，還是咱倆賺錢更厲害啊！」

　　杭傲呆了一下，驀而放聲狂笑。「說得好，跟她拼了，就不信咱們兩個大男人拼不過一個小小的女人！」

　　秦浩笑吟吟的。「對，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雙目一凝。「要知道輸贏結果，可得花上一輩子時間喲！」

　　「那就一輩子呀！」秦浩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怕你不成！」

　　「好！」豪情萬丈地大喝一聲彩，杭傲起身大步走向秦浩，一掌重重拍落在唯一真正稱得上是至交的好友肩頭上。「那就讓咱們兄弟倆合作一輩子，準備堆砌金山銀海吧！」

　　秦浩齜牙咧嘴地揉著被杭傲拍痛的肩。「沒問題，兄弟！」

　　「絕不讓我老婆說出『錢不夠用』那種話！」杭傲狂放地道。

　　「絕對不行！」秦浩大聲附和。

　　「那走！」

　　杭傲忽地轉身就走，還拖著一時轉不過腦筋來的秦浩。

　　「咦？上哪兒？茅房？那也不必拖著我呀！」

　　「去挖老頭子的金庫，『賺』本錢啊！」

　　「呃？」

　　兩人大笑著走出書房、走出傲苑，沒注意到琴思淚和碧香主婢倆，各自捧著上置酒菜的托盤，悄悄立在書房外的隱蔽處，琴思淚原是送酒菜來給他們用的，卻躲到這兒來了，因為聽到他們的對話。

　　眸中閃著感動的淚光，她輕輕嘆息。

　　這就是男人嗎？

　　是的，這就是男人！

　　她的夫君，杭傲，他永遠都會小她五歲，這是改變不了的，但是，不管他是幼稚或成熟，他不時會表現出一些特別的言行，讓她恍悟－－

　　啊，原來男人就是這樣的！

　　不關他是幼稚或成熟，也不關他的個性如何，而是，男人就是如此了，不管他是幾歲，他，早已經是個男人了！

　　「小姐。」

　　「嗯？」

　　「姑爺還真豪邁呢！」

　　「他是個男人啊！」

　　這一年，琴思淚嫁入杭家的頭一回年節，是杭府有史以來最歡樂的一個年，然而，元宵一過，一椿椿災難也陸續降臨了……

待續

　　曾經，他問她，在不在意他有其他女人？

　　她的回答是，不在意，當時，雖然名為丈夫，但他對她而言，只不過是一個頑皮的小弟弟而已。

　　而今，在她的心中，他已經不是一個頑皮的小弟弟了，而是她的男人。

　　一個憐惜她、疼愛她、寵溺她、在她心中鏤刻下無怨無悔的款款深情、濃濃熱愛的男人。

　　現在，倘若他再問她在不在意他有其他女人？

　　她的回答依舊會是不在意，而她也是真的不在意，因為她不貪心，她的慾望只有一點點。

　　只要能夠陪伴在他身邊，於願足以。

　　就算他有一百個妾室，一百個通房丫鬟，就算他不愛她，甚至不喜歡她，她也不在乎。

　　只要能夠陪伴在他身邊，她就心滿意足了。

　　然而，或許老天爺認為她得到的已經太多了，因此，連這麼一點點小小心願也無法成全她。

　　所以，她和他註定要分離。

　　一連串的禍事陸續降臨杭家，然後，就在他遠赴藏邊為公公尋找解藥的時候，她被逼發下了毒誓－－

　　離開杭府，這一生，她都不能夠再回來了！

　　於是，拋下嗷嗷待哺的女兒，沒有和任何人道別，帶著碧香和添福，還有滿面淚痕，她悄悄地離開了杭家。

　　思淚，思淚，相思情淚。
　　絲淚，絲淚，情絲繫淚。

　　天涯海角，何處才是她的歸宿呢？

《情絲淚》下冊

　第一章

　　北方的冬天是很冷的，尤其是對生長在南方的人而言，沒下雪都冷得像在下大雪，一下起雪來大概會直接凍成冰柱，晶瑩剔透是不太可能啦，不過保證夠堅硬。

　　然而，琴思淚絲毫沒有那種顧慮，暖炕熱呼呼的，還得鋪上好幾層墊被才不會燙人，屋裡四周到處是旺盛的火盆，炕几上還有熱茶、熱湯、補湯，她不但不覺得冷，還有點熱，會沁汗珠兒呢！

　　此刻，傲苑的暖軒裡，長長的炕榻上，琴思淚正安詳地縫製幼兒衣，一旁，杭傲也趴在那裡算帳。

　　「老婆。」

　　「嗯？」

　　「妳說，一年大概要花多少呢？」

　　「這……」停下縫針，琴思淚攢起秀氣的柳眉，細細思索。「說不得準的，得視天災情況而定。」

　　「嘖，還真麻煩！」杭傲咕噥。

　　琴思淚若有所思地瞅向杭傲。「夫君，妾身在想，也許……」

　　話說一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迅速傳來，琴思淚下意識噤聲，與杭傲不約而同朝門口望去，納悶是誰在這大冷天裡，不去找個軟綿綿的娘兒們暖被窩，還有興致在外頭亂跑的？

　　「少爺！少爺！」大吼大叫著闖進來的，原來是添福。「老爺要您……」

　　「閉嘴！」杭傲吼得比他更大聲。「先把門關上，別讓冷風吹進來凍著三少奶奶了！」

　　添福定住，飛快地轉身關上門，再回過身來，依然氣喘吁吁的。

　　「少爺，老爺要您立刻上前頭堂廳去！」

　　「幹嘛？」

　　「竇家小姐懷了身孕，竇老爺帶著她闖上咱們杭府裡來鬧了！」

　　可怕的靜默。

　　冷不防地，杭傲一個虎躍跳下床來，怒吼，「那個臭娘兒們！」再回頭，表情立刻柔了下來。「老婆，外頭冷得很，妳別出去，這件事我會搞定的！」

　　「夫君，你……」琴思淚戰戰兢兢地瞅著他。「在發火嗎？」

　　一直以為杭傲只是性子暴躁而已，直到有一回，她去向大嫂、二嫂問安，閒聊之中，大嫂、二嫂不經意提起杭傲曾被杭老爺子惹火，因而放火燒屋的往事，連公公都因此而忌憚他好幾分，這已經夠她驚嚇的了。

　　回傲苑之後，碧香又好奇地向添福詢問，於是，添福更詳詳細細的描述了當時的情景，述說杭傲是如何如何的飆火，然後放火，又是如何的不許人救火，有幾個奉老爺之命不顧一切想上前去救火的僕人，還被杭傲折斷了手腳。

　　當時要不是杭夫人親自趕來阻止，杭府八成會被燒得只剩下幾片破瓦供人緬懷瞻仰。

　　萬萬沒料到向來溫柔體貼的夫君竟也有那樣兇狠的一面，琴思淚當場就駭出一身冷汗來，但也幸好只有在被惹火的時候，杭傲才會耍狠，不然大家都別想過安靜日子了。

　　所以，別怪她會擔心，因為不得不擔心。

　　杭傲怔了怔，失笑。「沒有，沒有，我沒有發火，只是很生氣。」

　　「那就好。」琴思淚這才安下心來。

　　「總之，妳乖乖待在這裡就好。」

　　「是，夫君。」

　　套上靴子，連大氅也沒披上，杭傲就直接開門要出去……

　　「夫君。」

　　杭傲回頭。「嗯？」

　　琴思淚面現憐憫之情。「為了報復，竇家小姐就這樣毀了自己的一生，她實在很傻，也很可憐，夫君就別太為難人家了吧！」

　　唉，這女人真是！

　　要是同情心也可以賑災，光是她一個人的同情心就夠賑上一百年的災都足足有餘了！

　　「我知道了。」語畢，大步走出門外。

　　放心，他絕不會「太」為難人家的，只會「用力的、狠狠的、絕不留情的」為難那個臭娘兒們！

　　※※※

　　就在杭傲暗暗詛咒竇豔梅祖宗十八代之際，其實，竇豔梅是很惶恐的，因為，她壓根兒不曉得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記得那日，她怒氣沖沖地從杭府裡出來，立刻上路趕回祈縣竇府，跟竇老爺表明願意嫁給那個南方糧商之子了，條件是要愈快愈好，最好明天就嫁，不然後天也行，隔個兩三天就太久了。

　　但她說她的，也沒人聽她的，竇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怎能就那樣隨隨便便的把女兒嫁出去，於是等她真能嫁出去了，也是兩個月後的事了。

　　而問題，就出在送親途中。

　　再是遙遠的路途，在送親的途中，新娘應該是不能下轎的，就算真不得已要下轎打尖，也要躲躲藏藏地貓在客棧房裡頭，不能讓任何人瞧見的。

　　但竇豔梅畢竟是個任性的千金大小姐，就算要出嫁了，她還是愈想愈不甘心，也愈想愈鬱卒，鬱卒得忍不住在轎子停歇於某個小城鎮時，竟一個人偷偷溜出去喝酒，還喝到醉得一塌糊塗，待她清醒過來，一切都完了，她已失去完璧之身了。

　　是誰？

　　完全不知，一點印象也沒有，甚至是一個人或好幾個人都不清楚。

　　起先，她是驚恐的、慌張的、不知所措的，但後來，她決定把所有的錯都歸咎到杭傲身上去，對，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害」她的。

　　所以，她賴定了杭傲，非他「負責」不可！

　　然而，當她面對杭傲那雙嘲諷的、輕蔑的、鄙夷的目光時，她還是不由自主地心虛了，可是，心虛歸心虛，她依舊打定主意要他「負責」。

　　只不過，她的打定主意並不如預期中那麼定，很輕易就被打歪了……

　　杭傲揹著手，歪著腦袋，「真是我嗎？竇大小姐。」懶洋洋地問。

　　深吸一口氣，「就是你！」竇豔梅矢口咬緊了他。「你比誰都清楚不是嗎？」

　　「是嗎？大概是我最近太忙，有點健忘了！」杭傲慢吞吞地踱出兩步。「我想請問，究竟是在何時何地呢？」

　　「八月中秋剛過，在承天府的一處小城鎮！」竇豔梅說得煞有其事。

　　杭傲微微一笑。「妳確定？」

　　「十分確定！」竇豔梅用力點頭。「就在送親途中，絕不可能記錯！」

　　「八月中秋剛過，確定？」

　　「確定！」

　　「承天府，確定？」

　　「確定！」

　　「無可置疑？」

　　「無可置疑！」

　　「那就怪了！」杭傲裝模作樣的摸著下巴沉吟。「去年八月中秋前後，我正在河南府賑災，又如何分身去承天府呢？」

　　竇豔梅呆了呆，臉色大變。「你騙人！」

　　「不信？」杭傲笑吟吟的。「沒問題，我起碼可以找到千百上萬個人作證，全都是災民，跟我毫無關係，絕不可能為我作假證的。」

　　「那……那……」竇豔梅無措地回眸偷覷一下滿臉狐疑的竇老爺。

　　「如何？」杭傲一派和善的微笑。

　　「是……是我記錯了……」

　　「哦？」

　　「應……應該是中秋前一個月，」倉促間，竇豔梅只好臨時再掰個時間出來，也沒時間去細思那個時間點有沒有問題了。「對，就是那時候！」

　　「中秋前一個月？」杭傲很客氣的請教。「在哪裡？」

　　「在……在……」竇豔梅兩顆眼珠子骨碌碌亂轉。「太原的廟會上！」

　　「原來如此。」杭傲不氣不惱，依然一副和氣生財的模樣。「那麼，這次不會有錯了？」

　　「絕不會！」

　　「肯定？」

　　「百分之百肯定！」

　　「這也很奇怪呢！」杭傲又開始摸下巴了，「去年中秋前一個月，我天天帶著老婆在平陽城裡外到處玩，又哪有空跑到太原的廟會去逛呢？」疑惑的眼神很有禮貌的註定竇豔梅，「平陽城所有的老百姓都可以為我作證！」再追加一句。「妳知道，他們都很討厭我，沒有人願意為我作假證的！」

　　嘻嘻嘻，沒想到做個令人討厭的人還有這種「好處」呢！

　　竇豔梅又傻住了，愈來愈慌張，因為她感覺得到，身後的父親也開始冒出懷疑的怒火了。

　　「那……那是去年的端午……」

　　「竇大小姐，」杭傲很誇張的嘆了口氣，真的有點同情她了。「請問妳的孩子幾個月了？」算了，就依老婆的意思，饒過她吧！

　　竇豔梅愣著嘴，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了。

　　聽到這裡，原還理直氣壯的竇老爺，已經知道女兒根本是在誣賴人家了，不由怒火高漲的一把捉住女兒的手。

　　「對不起！」他向杭傲致歉，旋即轉身就走。「走，回去了！」

　　「爹，可是……」

　　「妳表哥，或是郭公子、楊公子，妳自己挑一個！」

　　「不要，明明是杭……」

　　「閉嘴，妳還想在這裡丟人現眼嗎？我可沒這種臉陪妳繼續胡鬧！」

　　「爹……」

　　竇家父女倆爭爭吵吵的聲音很快就聽不見了，杭傲聳聳肩，瀟灑的朝純看熱鬧的爹娘和兄嫂們揮揮手。

　　「好了，事情解決了，我回傲苑去抱老婆取暖囉！嘖，這兩天真的很冷呢！」

　　杭老爺與杭夫人不禁面面相覷。

　　沒有雞飛狗跳，沒有驚濤駭浪，也沒有天崩地裂，沒有人間毀滅，這樣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解決啦？

　　呿，真沒趣！

　　還有蘭姨和杭姵，她們也特地跑來看看能不能抓到杭傲一兩條小辮子，這麼一來，她們就有藉口要脅杭老爺給她們好處了。

　　誰知雷聲大雨點小，別說小辮子，連根髮絲也抓不到！

　　哼哼哼，就饒了他這次，這回不行，總還會有下一回，非抓到那小子的把柄不可！

　　她們沒料到，先出問題的倒是她們自個兒……

　　※※※

　　實在太丟臉了，十天後，竇老爺就把竇豔梅嫁出去了，偷偷摸摸的，沒放半張帖子，也沒請半桌喜宴，甚至沒半個外人知道。

　　至於嫁給誰呢？

　　由於竇豔梅始終堅持非要杭傲「負責」不可，竇老爺便逕自替她做下決定，把她嫁給她表哥了，最起碼，她表哥是親戚，要再出什麼問題，也可以自家人關起門來討論就行了，免得更丟人。

　　而郭承康，他可比竇豔梅更是一肚子惱恨，因為，醉奸竇豔梅的正是他。

　　原是想先讓她嫁不成南方糧商之子，再去向她求親，這麼一來，已非完璧的竇豔梅定然會迫不及待的應允他。

　　豈料，一場場陰謀到最後依舊是一場空，竇豔梅還是嫁給了別人，當他知道的時候，一切都已太遲，再也來不及挽回了，恨得他當下就跳上馬進戰場，把怨氣出到敵人身上去了。

　　不過，這也是他家的事，與其他人不相干了。

　　現在，杭傲只擔心一件事，纖纖細細的琴思淚，挺著一顆愈來愈大的西瓜，看上去好不辛苦，他真是心疼死了。

　　「老婆，妳不要老是起來到處走動嘛，要什麼，吩咐碧香就行了呀！」

　　「是夫人說的啦，」小心翼翼地扶著琴思淚，碧香一邊替主子解釋。「現在多走動，生產的時候反而比較好生嘛！」

　　「會嗎？」杭傲歪著腦袋打量琴思淚，在他看來，只會愈來愈辛苦而已。

　　「夫人是過來人，說的經驗談自然可靠。」

　　杭傲沉默片刻，忽地跳起來跑出去。

　　「那我得去問個仔細！」

　　眼看杭傲話一說完就火燒屁股似的一溜煙跑掉，碧香不由失笑，因為杭傲就像個小孩子一樣，總是說風就是風，說雨就是雨的，另一方面，她也替主子高興。

　　「姑爺真的很疼愛您呢，小姐！」

　　「我知道。」琴思淚滿足的漾笑。

　　除去為了生意而不得不出門之外，杭傲幾乎時時刻刻都陪伴在她身邊，跟前又跟後，就像隻老母雞一樣盯緊了她，不管她有缺什麼或想要什麼，就算是不缺也沒必要的東西，他都會立刻去弄來，只為討她歡心。

　　和現在比較起來，在何家的那八年裡，如今想來，其實她是很寂寞的，雖然何家的公公婆婆疼愛她，但只能窩在自己的院子裡過日子，彷彿被關禁在籠子裡的金絲雀，那種日子雖然平靜，卻好孤單。

　　當時不覺得，只以為平靜也是一種幸福，然而，現在要她再回到那種日子，光是想像，她的心就會顫抖。

　　不曾飛翔過的金絲雀，會以為關禁在籠子裡就是正常的。

　　但曾經飛翔過的金絲雀，一旦被關進籠子裡，只能看著自由的天空，渴望飛翔的幸福，這種殘酷的折磨，很快就會奪走牠的生存意志。

　　因此，野生的金絲雀是關不得的，否則牠很快就會失去生命了。

　　而她，在杭傲的引導之下，品嚐到了飛翔的快樂，體會到自由的幸福，這時再剝奪她的自由自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會如何，只知道，她絕不可能再找回過去的平靜了。

　　是她變貪心了嗎？

　　「三少奶奶，您的信。」添福送來一封信函。

　　是娘家來的家書。

　　如同以往，琴思淚看完後總是一臉哭笑不得的無奈，張嘴想說什麼，出口的卻是一聲啼笑皆非的嘆氣。

　　「怎麼？老爺和大少爺還是不相信嗎？」碧香了解地問。

　　「他們始終以為我只是在安慰他們。」琴思淚頷首，苦笑。

　　自送親回去的人口中，琴老先生得知琴杭雙方都上了金媒婆的大當，頓時後悔莫及，即刻送來家書向女兒道歉，早知如此，就不要逼著她再嫁。

　　琴思淚立刻回信告訴爹親，她過得很幸福，請不必擔心。

　　然而，無論經過多少封書信往來，琴老先生始終以為女兒說得再是好聽，都只不過是在安慰他而已，其實她過得不知有多辛酸，說不定天天被杭家公婆欺淩，又被夫君虐待，苦不堪言。

　　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認定，總讓琴思淚不知如何是好。

　　「老爺是關心小姐您嘛！」碧香指出事實。

　　「但他們甚至不相信我懷了身孕，還說我是為了安慰他們而說謊，雖然他老人家對我的孝心很是欣慰，可是說謊畢竟是不對的，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這……這……」琴思淚喃喃道，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這種事也能說謊的嗎？」

　　這就太可笑了！

　　碧香失笑，忙又硬吞回去。「等小姐生下孩子之後，再請姑爺陪您回門一趟，這不就行了！」

　　「但我恐怕夫君沒空，他還有生意要照顧呢！」

　　「放心好了，對小姐您，姑爺根本就是萬靈菩薩：有求必應，沒問題的！」

　　琴思淚遲疑一下，「可是，爹還說……！」才說幾個字，又想到什麼似的一驚噤聲，下意識往門外探兩眼－－杭傲還沒回來，鬆了口氣。「爹說，倘若我又被休回家，他也不會再勉強我嫁了，大哥會照顧我一輩子的。甚至……」

　　又停住了，再次往門外探，這回非常謹慎的確認杭傲確實還沒有回來，她才敢往下繼續說，聲音也壓低到只有碧香聽得見。

　　要是讓杭傲聽到了，她真不敢想像他會有何反應？

　　燒屋？

　　還是燒人？

　　「爹也說，表哥還在等我，他不在意我被休過幾次，」她細聲道。「如果我願意的話，嫁給表哥做妾也是可以的，只要表哥是真心疼愛我的就行了！」

　　「哇！」碧香驚嘆。「這要是讓姑爺知道了，姑爺非鬧得驚天動地不可！」

　　「所以，」琴思淚認真點頭。「絕不能讓夫君知道！」

　　說來可笑，杭傲連自己親娘的醋都吃，向公婆晨昏定省是媳婦的責任，但每一回她要上靜苑時，杭傲就會不滿地嘟嘟嚷嚷的。

　　「我就知道妳疼老娘比疼我多！」

　　「……」

　　她能說什麼呢？

　　如此幼稚的言行，卻讓她深深感受到杭傲對她的那份癡迷的心，他的人是年輕的，思想是老練的，感情卻像個孩子似的極為純真又任性，霸道的想要佔據她一整個人，還有她的每一時、每一刻，就算只是她的一絲頭髮，他都不願與人分享。

　　說她不高興是假的，但他的任性霸道也的確使她增添了許多困擾。

　　然而，這種困擾也是甜蜜的，使她心動的男人是如此的眷戀她，怎不令人喜悅在心呢？

　　如今，她又「老」了一歲，已然是二十六歲「高齡」了，他卻不僅使她變貪心了，更讓她不時忘了自己的年歲，彷彿情竇初開的少女，竟興起向他撒嬌的衝動，這種幼稚的心態，總是在尚未付諸行動之前，就先嚇壞了她自己。

　　爹要是知道了，定然會斥責她不知羞恥的！

　　不對，這與羞恥無關吧？

　　那是……

　　沒規矩？

　　呃……這跟規矩又有何關係呢？

　　不知禮？

　　又是哪一項禮條扯上這了呢？

　　莫非是……

　　「老婆，快，快！」

　　忽爾，杭傲的人影宛如箭矢般地，咻一下射進屋裡來，隨手取了一件大氅為琴思淚披上，就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往外走。

　　「娘請了個說書的來府裡，說是要講《桃花扇》，就等我們了，快走吧！」

　　瞧，只要是有趣的事兒，他總不會忘了她，不，是第一個就想到她，然後非要她跟著去開心一下不可。

　　琴思淚不覺輕輕嘆息，她是滿足的嘆息，卻聽得杭傲一陣驚慌。

　　「怎麼了，老婆，哪裡不開心了？不想聽說書嗎？」

　　「不，妾身只是……」她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好開心、好滿足！」

　　杭傲鬆了口氣，「唉，說清楚嘛！」喃喃抱怨，「差點沒嚇死我！」低頭看看她的大肚子，再見她秀秀氣氣地踩著細碎的蓮花步，斯斯文文的像蝸牛一樣爬，也跟著嘆了口氣。

　　「太慢了，還是這樣吧！」說著，乾脆打橫將琴思淚抱起來，提氣縱身飛上屋頂。「這樣很快就到了！」

　　呼一下就被帶到空中去，頓時嚇得琴思淚兩條粉臂緊緊圈摟住他的頸子。

　　這……這……嫁雞隨雞「飛」，嫁夫從夫「走」，夫君的意願一定要服從，可是這種事，她能不能小小抗議一下呢？

　　她不是嫁雞，而是嫁夫，可不可以不要飛？

　　就在杭傲與琴思淚兩人緊「貼」在一起，「你儂我儂」地從傲苑飛往靜苑而去之際，驀聞自蝶苑方向隱隱傳來一道尖銳的怪叫聲，他們不由疑惑地相對一眼，隨即若無其事地一個繼續飛入靜苑裡去，一個更卯起來死緊地摟住某人的頸子。

　　蝶苑裡的事，他們插不上手。

　　※※※

　　「你說什麼？」

　　這就是蝶苑裡傳出的那道尖銳得足以劃破大理石的驚聲怪叫，發出那道怪叫的是蘭姨，而承接那道怪叫的是杭龍。

　　「我……我喝醉酒，把……把姊姊給賭輸掉了！」

　　把杭姵給賭輸掉了？

　　蘭姨與杭姵難以置信地瞪住他好半晌，猝然不約而同揚臂甩出巴掌，一個甩右邊，一個甩左邊，恰恰好可以把杭龍的臉打成一張扁扁的餡餅，沒餡兒的。

　　那顆腦袋裡頭根本沒有腦子可以做餡兒。

　　「你這孽子！」

　　「竟敢把我輸掉！」

　　杭龍狼狽的被打趴在地上，也不敢爬起來。「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你你……」蘭姨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了。「還說什麼是不是故意的，你幹嘛要賭人，就不能賭錢就好嗎？」

　　杭龍腦袋垂在胸前，好像斷掉了似的。「人家不肯跟我賭錢嘛！」

　　「為什麼？」

　　「因……因為在那之前，我還欠下了十多萬兩……」

　　蘭姨驚嚇得猛怞氣。「十多萬兩？！」

　　杭姵更是不可思議地瞪圓了眼。

　　「天哪，你還真是個爛賭鬼耶！」

　　不但欠下賭債十多萬兩，還把親姊姊都給賭輸掉了，這樓子桶得還真不是普通的大！

　　「天哪，這下子麻煩大了，」蘭姨頹然坐到椅子上，惶然地手扶額頭。「上回妳爹就警告過了，再要有妳弟弟的賭債、酒債，就拿我自個兒的珠寶首飾去賣了還債，別再找他了，他不管，可現在問題這麼嚴重，我又能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杭姵恨恨地踹杭龍一腳。「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

　　「什麼辦法？」蘭姨無力地問。
　　「我先躲到舅舅家！」杭姵第一個就想到先自保再說。「等字據的時限到了，對方找上門來，爹不想管也不行了，最多就是拿錢抵人，這不就行了！」

　　好辦法！

　　可是……

　　「要是對方不肯拿錢抵人呢？」這也是很有可能的，說不定對方就是想做杭家的女婿，做杭家女婿的好處可是比實際拿錢更長遠。「果真如此，要知道，生意人最講究的就是信用兩字，字據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的，妳爹恐怕真會把妳給人家了！」

　　「所以我才要躲啊！」杭姵以「妳真是蠢」的口氣說。「就算爹真要講信用，真要把我交出去，既然我人不在，他們也沒轍呀！」

　　不可能這麼簡單吧？

　　「但是……」

　　「反正姊姊不在，還有妹妹在嘛！」杭姵不耐煩地提醒親娘。

　　「妳是說……」蘭姨兩眼驀睜。「杭蕊？」

　　「廢話！」

　　「但杭蕊已訂親了，妳爹不會肯的！」

　　年前，杭老爺就替杭蕊定下了親事，清明過後就要嫁出去了，就像她剛剛說過的，生意人講究的是信用，既已訂親，杭老爺絕不會毀婚的。

　　「那就杭蓉囉！」杭姵滿不在乎地提出另一個「替代品」。

　　「杭蓉？嗯嗯，說得也是……」蘭姨喃喃道，愈想愈有理。「橫豎他們不是要錢就是要人，要錢，杭家多的是，要人，就拿杭蓉去抵吧！」

　　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只要不是她的寶貝女兒就行了。

　　她的寶貝女兒可是要嫁到名門大戶裡去做正室大老婆的，怎麼可以糟蹋在賭徒痞子手上！

　　「就是這樣！」杭姵點頭。「順便還可以把弟弟的前債清一清呢！」

　　一語敲醒夢中人，「對厚，一舉兩得！」蘭姨猛拍大腿。

　　杭姵好不得意。「沒錯，所有的麻煩一次就解決了！」

　　「姵兒，妳真是太聰明了！」

　　「那當然！」

　　很不幸的，蘭姨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知道她將會因杭姵的「聰明」而被打入冷宮，不然她一定不敢這麼開心的聽從杭姵的建議。

　　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第二章

　　進入二月後，天兒總算沒那麼冷了，杭傲方才允許琴思淚為了到靜苑向杭夫人請安，而走出暖呼呼的房間。

　　「最好能生個女兒！」

　　杭夫人親熱地拉著琴思淚坐一塊兒，喜滋滋地撫摸媳婦的大肚子，衷心盼望媳婦能生個孫女給她。

　　「不然一旦蕊兒嫁出去，我會很難過的！」

　　琴思淚見杭蕊一派嬌羞，翠姨也是滿臉欣慰，看來杭老爺替杭蕊定下的親事一定很不錯。

　　「婆婆，對方是……」但她還是不太放心。

　　「安心，安心！」杭夫人明白她在擔心什麼。「既是杭府的大小姐，蕊兒自然是嫁過去做正室大老婆的，而對方呢，也是我親自挑選的人，晉城首富的么子，今年剛滿二十，人品很不錯，也跟蕊兒一樣是個老實人，兩人再相配不過了！」

　　難怪，是晉城首富的么子，門當戶對，又於杭老爺的生意有助，莫怪杭老爺會立刻把親事定下來。

　　琴思淚安心了，杭傲卻不滿了。

　　「我說娘啊，大哥、二哥也有女兒，您怎地不去搶他們的，幹嘛搶我的？」

　　「我想要從呱呱落地就開始撫養嘛！」杭夫人滿懷想望地喃喃道。「就像養我自個兒的親生女兒一樣。」

　　而杭昇、杭儒的老婆生女兒的時候，她根本連床都下不來，要如何撫養娃兒？

　　「可那明明是我的女兒！」

　　「讓一個給娘又怎樣！」

　　「又不是東西，還可以讓來讓去的喔？」

　　「我說可以就可以！」

　　「妳……」

　　杭傲本想破口大罵，但一想不對，對方是老娘耶，又不是那個可以隨便他欺負的老爹，要是一個不對，娘又歪到床上去病懨懨的了怎麼辦？

　　算了，他認輸！

　　「那要是生兒子呢？」不甘心的咕噥。「把他的小鳥切了？」

　　琴思淚和蘭姨、杭蕊、杭蓉，還有兩旁伺候的婢女們都赧紅了臉兒，唯有杭夫人噗哧失笑。

　　「別胡扯！」她又好笑又好氣地輕叱。

　　「不然咧？」

　　「我再等啊，總會等到一個女兒的！」

　　「孫女兒！」

　　「隨便，隨便，總之，是女娃娃就歸我！」

　　現在是在分贓嗎？

　　杭傲猛翻白眼，懶得多說了，杭夫人卻還想再多調侃他幾句，就在這時，杭老爺的貼身老僕人慌慌張張的叫進來了。

　　「不好了，夫人，麻煩又上門來啦！」

　　「又什麼麻煩啦？」

　　「天就要塌下來的麻煩呀！」

　　「……」

　　對，天先塌下來砸死這個老蒼頭再說！

　　※※※

　　大堂廳裡，熱鬧烘烘的，杭老爺父子三人和蘭姨，以及三個陌生人，還有跪在地上的杭龍，加上兩旁伺候的奴僕，光是人氣就旺盛得不得了。

　　不過，真正在「熱鬧」的只有兩個人。

　　「真是造孽啊，竟生了你這麼個不肖子！」杭老爺激動地揮舞著雙臂，狂怒地咆哮，「往常你愛賭，也就是輸他個幾百幾千兩，這我勉強還能忍受，但現在，你竟然……竟然……」氣得說不下去了。

　　原以為杭老爺最多就是劈頭一陣亂罵，罵完也就算了！如同往常那樣，反正杭家有的是錢嘛，送出去千兒幾百的也不痛不癢。

　　不料他竟是如此的憤怒，蘭姨有點意外，也有點惶恐。

　　「龍兒也不是故意的嘛！」她囁嚅地為兒子辯駁。「他只是喝醉了……」

　　「故意？故意？」杭老爺不可思議地一再重複。「愛賭、愛喝哪有什麼故不故意的，他就不能不賭、不喝嗎？」

　　「三少爺不也愛賭、愛喝，」蘭姨衝口而出抗議。「您怎麼不說他？」

　　「對，傲兒也愛賭、愛喝，」杭老爺咬著牙根。「可是他每賭必贏，從來沒輸過，喝酒也從來沒醉過，更別提喝出什麼問題來，妳憑什麼說他？」

　　蘭姨頓時語塞。

　　「妳說，現在該怎麼辦？」杭老爺依然高昂著嗓門，怎麼也拉不下來。「他竟然把自己的親姊姊給輸掉了，然後呢？真要把姵兒給人家嗎？」

　　蘭姨瑟縮一下，瞄一下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的杭龍。

　　「呃……姵兒一得知這件事，她就……就趁夜逃走了！」

　　逃了？

　　聞言，杭老爺整個人靜默了下來，兩道目光怪異地盯住蘭姨，盯得蘭姨心驚膽戰的。

　　「老……老爺？」

　　「所以，妳老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蘭姨心虛地別開眼。「我……我……」

　　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那麼……」杭老爺慢條斯理地說。「妳就是故意要拖到人家找上門來，好逼我替龍兒解決這件麻煩？」

　　蘭姨垂首，不敢吭聲。

　　「好好好，果然『聰明』，竟然設計到我頭上來了！」杭老爺冷笑。「難怪夫人說妳不可靠，真恨我沒早聽她的！」

　　一提到杭夫人，蘭姨就不甘心。「不然我又能怎樣？」

　　能怎樣？

　　起碼要早點告訴他呀！

　　至少要讓他有充足的時間做打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們只想到要先顧全好他們自個兒，使得他毫無準備的時間，在倉促間，也只能任由對方予取予求，他們母子女三人實在是……

　　太自私了！

　　杭老爺搖搖頭，恨恨地嘆了口氣。「好，我會替龍兒解決這件事，但我最後一次警告妳，龍兒再賭出問題，或喝出麻煩來，我會把妳和杭龍、杭姵趕出杭家，往後你們的事，你們自個兒解決吧！」

　　趕出杭家？

　　蘭姨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不不不，老爺，您不能這樣對我，我……」

　　「閉嘴！」杭老爺怒吼，轉首不再理會她，並使眼色示意老帳房去取銀票來，再轉向那三個來討「債」的人凝目打量。「你們是外地來的？」

　　那是三個生相各異的男人，一個高頭大馬像隻猩猩，又滿臉橫肉，硬要說他是好人都沒人信；另一個瘦稜稜的，尖嘴猴腮，眼神邪得令人起雞皮疙瘩；最後一個居然是個挺斯文的藍衫文士，三十多近四十，乍看像個讀書人，背後卻很突兀地揹著把長劍。

　　「杭老爺果然眼明。」說話的是藍衫文士。

　　「本地的人不會讓杭龍欠下那麼多債。」至多幾百兩，賭場酒樓的人就會上門來討債了。

　　換句話說，藍衫文士三人是外地到這裡來削一票的。

　　「我們是從南方來的。」

　　「說吧，你們要多少？」

　　藍衫文士爾雅一笑，「這個暫緩一會兒……」好整以暇地將右手的字據揣入懷裡，「先來解決這個……」揚起左手的字據。「令郎還欠我們十多萬兩銀子呢！」

　　杭老爺很乾脆的伸出手。「拿來我看！」

　　藍衫文士也不多廢話，直接把字據交給杭老爺，杭老爺飛快的掃視無誤，便要老帳房按照字據上的數目把銀票給他們。

　　「好，前債已清了。」

　　「確實。」藍衫文士很滿意的把銀票收起來。

　　「那麼……」杭老爺鎮定地道。「剛剛你們也聽到了，杭姵逃了，所以，你們究竟還要多少？」

　　藍衫文士掛起滿臉和藹的笑。「很抱歉，杭老爺，我們不要銀子，只要人。」

　　「但你們明明也聽到了，杭姵她早就……」

　　「那是你們的問題，憑這張字據，我來要人，而你們就得把人交給我，就這麼簡單，不興任何花巧的。」

　　「可是……」

　　「或者杭老爺是要外人都知道，杭家人立下的字據是廢紙一張嗎？」

　　威脅？

　　杭老爺皺起眉頭，開始覺得不對頭了。「你們到底想要如何？」

　　「要人！」

　　「沒人！」

　　「杭老爺的意思是說，杭家人立下的字據，確實是沒信用的？」

　　「你……」

　　「用杭龍的妹妹代替姊姊，這總該可以了吧？」蘭姨忍不住了，脫口道。

　　「蘭秀！」杭老爺怒叱，又吃驚又憤怒，終於明白蘭姨母女倆自保的手段是多麼的自私、狠心。

　　「不，字據上載明是杭姵，我只要杭姵！」藍衫文士十分的堅持。

　　「可是杭姵逃走了呀！」沒空理會杭老爺的怒目以視，蘭姨焦急地道，一心想要保住自己的女兒。

　　藍衫文士聳了聳肩。「那是你們的問題。」

　　蘭姨終於也察覺到不對了，「為什麼不能用妹妹代替姊姊？」驚慌地叫。

　　藍衫文士輕輕一拂長衫，「因為我比杭家更懂得誠信這兩個字，字據上寫的是杭姵，我就只要杭姵，而杭家……」裝模作樣地搖搖頭。「看來杭家並不如傳聞中那樣有信用，還是有失信於人的可能，這……」

　　「住口！」杭老爺怒喝，咬牙切齒。「你們非要杭姵不可？」

　　「對，非杭姵不可！」

　　「好，那就給我們一點時間找人，我……」

　　「老爺，不行啊！」蘭姨驚恐的尖叫。

　　「不然妳要失信於人嗎？」杭老爺怒問。

　　「為何不可？就這麼一次嘛！」蘭姨低聲下氣地央求。「姵兒畢竟是您的親生女兒呀，她……」

　　「就算是要我的老命，我也絕不容許失去誠信的名譽！」杭老爺決然道。

　　「不，不能這樣，老爺，求求您，蘭秀給您跪下了……」眼見杭老爺態度強硬無比，蘭姨不得不跪下去哀求。「老爺……」

　　「不許再說了！」

　　「老爺，求您……」

　　「閉嘴！」

　　「老爺……」

　　蘭姨不肯死心，杭老爺也堅決不改變主意，當著外人的面，兩人竟你來我往起來了，一個低聲下氣，格外悽慘，另一個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你一言、我一語，一句緊接著另一句，劇情緊湊，絕無冷場。

　　就在這時，第三個吊兒郎當的聲音也跑出來湊一腳了。

　　「好了，好了，蘭姨，別再求了，人家要的不是妳的寶貝女兒啦！」

　　眾人不約而同一愕，訝異地轉頭看，但見屏風後，杭傲揹著兩手，施施然地走了出來。

　　杭夫人等人並沒有現身，依然避在屏風後偷聽。

　　「還有老爹，人家也不會給你時間找人的！」

　　懶洋洋地說著話，慢條斯理地坐到杭昇下首，大剌剌地蹺起了二郎腿，肘彎支在扶手上，手撐著慵懶的下巴，杭傲兩眼似笑非笑地斜睨著藍衫文士。

　　「我沒說錯吧，這位？」

　　藍衫文士狐疑地回望杭傲。「你是誰？」

　　杭傲咧嘴一笑。「杭家正牌的不肖子，老三杭傲，你早就打聽過了，對吧？」

　　對，他早就打聽過了。

　　當初選定杭家做肥羊時，他就預先打聽過了，杭家老爺是唯一的對手，杭家老大、老二雖穩重細心，但畢竟還年輕，又不夠狡猾，根本不足為懼，而老三更是杭老爺早就想踢出家門的不肖子。

　　所以，除了杭老爺之外，其他人都不是問題，換句話說，他們得應付的也只有杭老爺一個人而已。

　　當然，最笨的就是杭龍，所以他們才會挑杭龍下手。

　　但此刻，藍衫文士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他似乎哪裡估計錯誤了，分坐兩旁的杭家老大、老二始終沒出過聲，這不奇怪，他們根本就沒能力面對這種事。

　　然而杭家老三人一出現，劈頭第一句話就點出了重點。

　　雖然是不肖子，但並不表示他就是笨蛋，是不是他錯估了杭家老三在杭家的地位與能力？

　　「原來是杭三少爺。」他仔細打量杭傲，研判對方的實力。

　　「不敢，不敢，杭家的不肖子！」杭傲嬉皮笑臉地說「客套」話，還抱拳拱拱手，旋即迴眸瞥向杭老爺。「我說老爹，這件事就交給我吧，嗯？」

　　「這……」杭老爺遲疑著。

　　「不交給我，我就放火燒了咱們杭府！」

　　「好好好，交給你，交給你！」

　　避在屏風後的人不禁面面相覷，啼笑皆非，琴思淚更是赧然，因為杭傲是她的丈夫，身為妻子，她有點丟臉。

　　都這種時候了，他還在搞笑！

　　攬下麻煩後，杭傲這才又轉回臉去面對藍衫文士，「其實，那張字據上的賭注根本不是我妹妹杭姵，而是……」依舊笑吟吟的。「杭家的信用，對吧？」

　　藍衫文士雙眉一挑，沒否認。

　　「至於你們真正的意圖呢……」杭傲撫著下巴沉吟，「嗯嗯，要說是杭家全部的財產……不，難度太高了，你不會做這種希望不夠高的『生意』，所以……」忽地彈了一下手指。「對了，杭家一半的財產，沒錯吧？」

　　杭老爺猛然瞪圓了吃驚的眸子，蘭姨更是驚駭的噎了一聲，而藍衫文士瞇起眼來，卻還是不吭聲。

　　「不過呢……」杭傲笑意更深，還眨著誘惑的眼神。

　　「不過？」藍衫文士狐疑地重複。

　　「倘若給你一個機會，可以輕而易舉的贏得杭家所有的財產，我想……」杭傲又眨了一下曖昧的眼神。「你一定不會拒絕吧？」

　　杭家全部的財產？！

　　「什麼機會？」藍衫文士不由自主地脫口問－－人心總是貪得無厭的。

　　「也跟我賭一把！」杭傲不假思索地回答。

　　「賭什麼？」

　　「我這邊的賭注是杭家所有的財產。」

　　「我這邊呢？」

　　「很簡單……」杭傲輕輕一笑，忽又沉下臉去，神情冷酷，隱隱透出驚人的陰鷙之氣。「你的命！」

　　不止藍衫文士，所有聽到的人都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拿杭家所有財產去賭一把，這已經夠嚇人的了，居然還要把人命擺到抬桌上去拚，這可真叫賭到不要命了！

　　好半晌後，藍衫文士才遲疑地問：「你幾歲？」

　　杭傲又回復吊兒郎當的笑。「二十一，老頭子一個囉！」

　　才二十一，是年輕氣盛，太過於自信嗎？

　　儘管賭注是他的老命，風險實在太大了，但對方的賭注是杭家所有的財產，在北方，杭家的財富就算不是第一，也是第二，絕不會落到第三去，這誘惑更大。

　　只要能夠得到杭家的財產，他就可以收山了，一輩子吃喝玩樂，享用不盡！

　　「怎麼賭？」

　　「骰子，比大小。」

　　藍衫文士雙眸一亮，難掩興奮之色。「一次定輸贏？」骰子是他最拿手的，不管出不出千，他都贏定了。

　　「不，你我輪流各擲一次骰子，只要能贏過對方，就繼續擲下去……」

　　「不能連續擲一次以上，譬如連續擲到贏對方？」

　　「那要比到什麼時候呀？」杭傲翻了翻眼。「一次不贏，就算輸了啦！」

　　好極了，這樣他還不贏，老天可真叫無眼了！

　　「那麼，比大還是比小？」愈說就愈有把握，也就愈迫不及待了。

　　「隨便你。」杭傲很大方地讓出選擇權。

　　「比小？」

　　「可以。」

　　「好，賭了！」

　　一言既定，當下，雙方就各自立下了字據，然後清空茶几，兩人各站一邊，陣勢擺好，就缺「道具」。

　　「骰子呢？」

　　「我想你身邊應該有吧？」

　　想削人家，應該隨身都攜帶著「道具」吧？

　　「用我的？」

　　「對。」

　　「沒問題！」

　　用的是做過手腳的骰子，這下子，藍衫文士更是百分之一千的把握了。

　　「誰先來？」杭傲問。

　　「讓你先吧！」實在太高興即將可以名正言順地贏得杭家財產了，藍衫文士也很樂於表現一下慷慨的氣度。

　　杭傲聳聳肩，隨手擲出骰子……三、五、六。

　　輪到藍衫文士……二、二、五。

　　杭傲……一、三、四。

　　藍衫文士……二、二、三。

　　杭傲……一、二、三。

　　藍衫文士……一、一、二。

　　杭傲……一、一、一。

　　「我贏了。」杭傲懶洋洋地宣佈。

　　以正常情況而言，三就是最小的數了，旁觀的杭老爺不禁鬆下緊繃許久的氣，杭昇與杭儒正待歡呼……

　　「等等！」

　　「嗯？」

　　「我還沒擲呢！」噙著自信的笑，藍衫文士擲下骰子，然後，換他宣佈，「是我贏了！」

　　眾人霎時傻眼，目瞪口呆，杭老爺差點昏倒。

　　三粒骰子竟然一粒迭一粒地疊成了一豎，最上面的點數正是一點，毫無疑問，一比三小。

　　藍衫文士贏了！

　　杭傲滿不在乎地聳了一下肩，「我也還沒擲呢！」說著，拿起骰子，還是隨手就擲了出去。

　　四、五、六，順子。

　　現在是比大小好不好！

　　「你輸了！」藍衫文士再也忍不住，得意洋洋地笑開了大嘴。

　　「是嗎？」

　　「呃？」

　　杭傲頑皮地擠了擠眼，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頭，輕之又輕的點了一下几面，下一刻，就在眾人錯愕的驚視下，骰子垮成了一堆。

　　骰子都已經平放在几面上了，還能怎麼垮？

　　就算真能垮，也還是有點數的吧？

　　不，一點也沒有，也不對，應該是半點也沒有！

　　怎麼可能半點也沒有？

　　廢話，三粒骰子都碎成了一堆粉末了，還能有什麼點！

　　所以啦，還有什麼點數能比什麼也沒有更小的呢？

　　沒有了！

　　「哎呀，我贏了呢！」杭傲很誇張的扯出一臉很假的驚喜表情。

　　「你你你……你是練家子，出老千！」藍衫文士驚恐失措地怒吼。

　　「那又怎樣？」杭傲失笑。「你不也是練家子，也出老千，很公平啊！」

　　州官可以放大火，百姓為什麼不能點兩盞燈？

　　「我……我……我……」

　　「怎麼？」

　　「不服氣！」

　　話落，毫無預警地，猝然一聲鏘，一道眩目的光華驟閃而至，在眾人的失聲驚叫中刺向杭傲，而後者卻只是不在意地哈哈一笑，再眨個眼，一切就靜止下來了。

　　杭傲沒動，藍衫文士也不敢再動。

　　藍衫文士手中長劍的劍尖就停在杭傲眼前一尺處，而且，也就只能到那裡為止了，因為，杭傲的武器已然好整以暇地橫置在藍衫文士的頸脖子上了。

　　先出的還沒到，後出的已先到了。

　　但最讓藍衫文士驚駭欲絕的，並不是他輸了，而是橫置在他頸前的那把一尺短劍，不，那也不能算是劍，最起碼，一般的劍身應該是筆直的，但杭傲手中那把短劍的劍身卻是彎彎曲曲的，也不對，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那把短劍的劍身是一條騰身飛揚的蒼龍……

　　「蒼龍伏？！」他失聲驚叫，不，是尖叫，像女人一樣的尖叫。

　　「咦，你居然認得這把我師父傳給我的武器？」

　　果真是蒼龍伏！

　　那……那……眼前的不就是……是……

　　「蒼龍小霸王？！」

　　「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是江湖中人隨便給我亂取的，請不用太在意，不用太在意！」

　　誰敢不在意！

　　那個武林中最是任性恣意、我行我素的蒼龍小霸王，十五歲時就在江湖中闖出令人談虎色變、退避三舍的名聲，並不是說他是什麼大奸大惡的大壞蛋，或者幹了什麼令人深惡痛絕的歹事，而是，他實在是另類的太可惡了。

　　闖蕩江湖不是為了闖出什麼俠義名聲，竟是為了惡整人！

　　他們還寧願他是個殺人為樂的武林大煞星，那種人只要躲遠點別惹上他也就沒事了。

　　可偏偏小霸王啥都不愛，就是愛整人，不管是哪個不長腦筋的傢伙惹上他，朋友也沒人情講，他非整到對方不可，你飛上天，他就追上天，你逃進海裡，他就跟你跳進海裡，你鑽土遁地，他照樣鑽土遁地把你挖出來。

　　最最可怕的是他惡整人的手段，保證不會要人命，甚至連根寒毛也不會傷到，事實上，對旁觀者而言，還會覺得很好玩，但對被惡整的人來講，卻比上刀山下油鍋的酷刑更恐怖。

　　小霸王不殺人，但被他惡整的人都寧願十八年後再來做好漢，下輩子，學乖了的好漢再也不敢去惹到小霸王了！

　　藍衫文士戰戰兢兢地嚥了口唾沫。

　　「對……對不起，我……我不知道你是杭家的……少爺……」

　　杭傲笑嘻嘻的，「你輸了！」無動於衷。

　　也就是說，藍衫文士得交出他的老命了！

　　「真的，我真的不知道啊！」藍衫文士嚇得滿頭冷汗，快哭了。「如……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敢動杭家半根寒毛的，真的，我……」

　　杭傲聳聳肩，「你輸了！」毫無轉圜餘地。

　　無論如何，藍衫文士都得交出老命！

　　藍衫文士無助地注視著杭傲那張笑意盎然的臉，想到流傳於江湖中的一句話，一顆心好像被冰塊凍結了似的。

　　小霸王笑得愈開心，惡整人的手段就愈恐怖！

　　半晌後，他猛一咬牙，決定再賭一次－－此生最後一次，兩腳忽移，霍地退後一步避開那支蒼龍伏，旋即轉身拉腿就跑，連同那兩個從頭到尾一點貢獻都沒有的大猩猩和尖嘴猴子－－看來他們只是來充充場面的，三條人影一溜煙就不見了，他賭的是江湖中流傳的另一句話。

　　小霸王愛整人，卻從不殺人！

　　半空中飄呀飄的飄落下來三張紙，一張是杭龍賭輸杭姵的字據，另兩張是杭老爺替杭龍付出去的十多萬兩銀票。

　　藍衫文士倒也不笨，逃跑之前，沒忘記要把燙手山芋留下來。

　　杭傲揚手抓住那三張紙，「他倒聰明！」他喃喃道，回身遞給杭老爺。「喏，事情解決了！」

　　「……」杭老爺傻愣愣地接住，有點不太能接受如此突兀的轉變。

　　藍衫文士竟然逃跑了！

　　「沒其他事了吧？那我要回靜苑去陪老婆和老娘了！」然後，杭傲也走人了。

　　好半天後，杭老爺才收起茫然的表情，搖搖頭，把字據撕毀，將銀票交給老帳房，再轉注仍然跪在地上的蘭姨和杭龍，認真端詳、思考。

　　這對母子，真是令人失望啊！

　　或許是年紀大了，女人不再是「必需品」，他終於能夠用正確的眼光去看清蘭姨的真面目。

　　這個女人，好看是好看，也很會討他歡心，卻太自私了，寧可犧牲別人，只想保全她自己，難怪夫人總要他提防這女人，警告他這女人太貪心了，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必然會不擇手段。

　　過去他從來沒信過，但此刻，他相信蘭姨真的有可能使出心狠手辣的手段，以滿足她自己的私心。

　　這種女人，他早該避開了！

　　至於杭龍，過去看在蘭姨的面子上，他一再容忍，現在想來，也是他的姑息寵壞了杭龍。

　　往後，他也不能繼續姑息下去了！

　　還有杭姵，夫人說蘭姨母子女三人中，最聰明狡猾的莫過於她，他最應該防備的也是她。

　　看來，他最好快快把她嫁出去比較「安全」！

　　想到這裡，「蘭秀，把妳的東西整理一下，帶杭龍搬到側屋去住。」他毅然下命令。

　　「老爺……」蘭姨頓時悲慘地落下後悔莫及的淚水。

　　側屋是各院伺候主子的奴僕、婢女們居住的地方，也就是說，她失寵了，杭老爺不要她住在他的院子裡礙眼了。

　　「倘若杭姵回來，也不許她回蝶苑了，只不過是通房丫鬟的女兒，不配住在蝶苑裡，叫她跟你們住一起！」交代完畢後，杭老爺就不再理會那對母子，逕自對杭昇與杭儒使了個眼色。「跟我來！」

　　蘭姨母子三人已經是不重要的「東西」了。

　　爾後，杭夫人所生的三個嫡子才是他唯一關心的，為爭家產而兄弟鬩牆，這是豪門富戶裡屢見不鮮的悲劇，為了避免出現那種令人傷心的後果，他得格外謹慎地處理家業的問題。

　　希望他們能夠瞭解，他是為了整個杭家著想，並不是因私心而獨寵誰。

　　※※※

　　片刻後，杭老爺子的書房裡，杭昇兄弟倆靜待父親的吩咐。

　　杭老爺眉宇微蹙，若有所思地來回注視他們，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後，他才下定決心開口。

　　「我決定將來要把杭家交給老三，你們認為……」

　　雖然杭昇與杭儒向來溫厚，但畢竟是長子、次子，對於要把家業交給他們的弟弟這件事，杭老爺以為他們多少會有點不服氣，所以才遲疑了老半天。

　　豈料，他話都還沒說完……

　　「爹爹英明！」杭昇大呼萬歲，心悅誠服。

　　「老天保佑！」杭儒感恩地大大鬆了一口氣，差點當場跪下來叩謝天地。

　　在今天之前，他們還認為，若是杭老爺把杭家交給他們，或許吃力了一點，但應該還應付得過來，然而，經歷過剛剛那件事的衝擊之後，他們終於了悟，杭家的擔子委實太重了，他們實在沒有能力扛起來。

　　於是，他們不能不開始擔心，倘若杭家就敗在他們手上，怎麼辦？

　　幸好杭老爺決定要把杭家交給杭傲，免除他們擔起家業的「酷刑」，怎不教他們感激涕零。

　　「你們不反對？」杭老爺頗意外地問。

　　「這個擔子太重了，我們接不下來，能交給老三，我們贊成都來不及了，怎會反對呢？」杭昇坦然承認自己的能力不足。「爹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全力輔佐老三的！」

　　剛剛他們連一句話、一個字都幫不上腔，杭傲卻一出現就控制了整個場面，輕而易舉的解除了連杭老爺都束手無策的困境。

　　除了杭傲，還有誰能接下杭家這個重擔？

　　「大哥說的正是我心裡想的，只不過……」杭儒苦笑。

　　「如何？」

　　「我只希望老三，呃，不要恨我們！」

　　恨？

　　好不尖銳的字眼，杭老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沒有這麼嚴重吧？」

　　沒有嗎？

　　父子三人面面相覷，一個是親老爹，兩個是親哥哥，誰不了解杭傲那種狂放任性，不喜受拘束的個性？

　　「有！」異口同聲，包括杭老爺自己在內。

　　這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的狀況，人家是搶家產搶得兄弟鬩牆，搞不好還會鬧出人命來，而他們三兄弟卻是恨不得能推開遠遠的，被迫接手的人多半會恨死其他兩兄弟，而其他兩兄弟也只好乖乖的被恨。

　　「那麼我想……」杭老爺吶吶道。「最好瞞他到最後一刻。」

　　「那是最好的了！」杭昇附議。

　　「同意！」杭儒更不敢反對。

　　標準的烏龜行徑。

　　至於真到了那一刻，倘若杭傲真要恨他們，他們父子三人也只好摸摸鼻子任由他恨。

　　不然還能怎麼辦？

　　※※※

　　深夜，琴思淚靜靜地依偎在夫婿胸前，看似熟睡了，其實她根本沒睡，兩眼還偷偷地往上飄，遊移在杭傲那張表情安詳，好像睡得不知有多沉醉的俊臉，可是跟她一樣，他也沒睡，證據是，他一臂圈摟著她的肩，另一手卻輕輕地在她渾圓的肚子上摩挲著。

　　她睡不著，因為她感到十分迷惑。

　　白日裡，在大堂廳中，杭傲一出面就迅速又有魄力的掌控住一整個情勢，再用最輕鬆又乾淨俐落的手法解除緊張的狀況，從頭到尾都顯得那麼的冷靜、那麼的老練，彷彿他早已經歷過無數磨難與困境的重重考驗，因此，再是危急的情勢也不會使他失去沉著的理智。

　　頭一回見識到他的這一面，使她驚異無比。

　　起初，她以為他只是一個頑皮任性的大男孩，但後來，她逐漸了悟到他早已是個成熟的大男人了，然而，經過今天之後，她眩惑了。

　　倘若不知他的實際年歲，以他處事的手腕，她會以為他是個世故的中年人。

　　「夫君。」

　　「嗯？」

　　「妾身在想……」

　　「想什麼？」

　　「妾身曾提過，夫君的任性與暴躁是不成熟的表現，以及……」

　　「我不懂得尊重別人？」

　　「是，可是……」琴思淚徐徐落下眼簾。「現在妾身覺得，妾身錯了！」

　　雙眸詫異地睜開來往下瞅，「為何？」杭傲奇怪地問。

　　「因為，直到今天，妾身才發現到，其實夫君你一直都很瞭解自己是什麼樣子的，」琴思淚輕輕道。「無論是幼稚或成熟的表露，都是夫君你在自主意識下的決定，而非夫君你控制不了自己，事實上，夫君的自制力比誰都強，也比誰都……」

　　「嗯？」

　　「冷靜、成熟！」

　　成熟？

　　她不覺得他幼稚了嗎？

　　「是嗎？」拉開兩邊嘴角，杭傲笑得不知有多得意。「妳總算知道了？」

　　「請夫君原諒妾身的蠢鈍。」琴思淚誠心道。

　　「不要這麼說自己，妳並不蠢，只不過……」杭傲略一思索。「對了，妳太正經了，有時候，正經也是一種虛偽，妳懂嗎？」

　　正經？

　　虛偽？

　　不懂。

　　不過這句話卻使她恍然頓悟到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杭傲為何會如此任性的真正原因。

　　他不想做個……做個……

　　對了，就如夫君前一刻所言，虛偽，他不想做個虛偽矯作的人，他只想做真實的自己，暢意地表現出真實的自我。

　　真實與虛偽之間，她也寧願選擇真實，所以，該做修正的是她，而不是他。

　　「那麼，可否請夫君忘了先前妾身說過的那些話？」

　　「妳是說，我的任性暴躁和不懂得尊重別人？」

　　「是，請夫君忘了那些話，毋需刻意改變自己。」

　　「好，沒問題，妳要我忘了，我就忘了！」

　　琴思淚欣悅地嫣然一笑。「謝謝夫君。」

　　杭傲更高興。「不客氣。」

　　太好了，要他改掉自己的本性，還真是滿有一點小難度……

　　不，一點也不難，問題是，他並不喜歡改掉那些「毛病」後的自己，因為有那些「毛病」的才是他，真要改掉那些「毛病」，那就不是他了！

　　因此，雖然他曾下定決心要改掉那些毛病，卻又拖拖拉拉的改不了。

　　幸好，老婆頒下了「特赦令」，免除他把自己改變成另一個「不是他」的人的困擾，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滿足老婆的這項期待呢

　　他，只想做他自己。

　　思忖至此，忽地靈光一閃，適才老婆主動提出說他不用刻意做任何改變，就做原來的他即可，想必是對他的觀感已然大為改觀，說不定，她對他也……

　　好，馬上來試看看！

　　「我說老婆……」

　　「夫君？」

　　「妳……」他若無其事地咳了咳。「呃，我是說，倘若我想要收三兩個妾侍丫頭什麼的……」

　　「嗯嗯，妾身知道了，敢問夫君確實數目是幾位？」

「……」

　　「安排她們住在月軒可好？」

　　「……」

　　「還是雨軒比較方便？」

　　「……」

　　「或者，妾身應該搬出主樓寢室，夫君才好……」

　　「閉嘴！」

　　「夫君？」

　　杭傲咬牙切齒地硬吞下想活活掐死她的衝動。

　　好好好，不管他有多麼呵護她、寵愛她，她還是不在乎要和其他女人分享他，別說吃醋嫉妒了，搞不好她還樂得少被他「騷擾」一些呢！

　　是怎樣，她的心真的比石頭還硬？

　　還是說，她真的清心淡泊到激不起半絲情？

　　可惡啊可惡，這女人比他想像中還難搞，簡直是生來挑戰他的毅力、智力和精力的！

　　不過，這邊的人也不會給他認輸的啦！

　　總有那麼一天，哼哼哼，他會讓她在乎到連他不小心掃到其他女人一眼都不依的！

　　「算了，睡吧！」

　　「咦，夫君不收妾了嗎？」

　　「不收了，不收了！」

　　「喔喔，那麼……」

　　「怎麼，還有事？」

　　「嗯嗯，妾身是想請問夫君……」

　　「給妳問。」

　　「先前夫君所言，是在暗示說妾身很虛偽嗎？果真是，妾身委實汗顏，敢請夫君直言告知妾身是何時虛偽、哪處虛偽，好讓妾身及時改過。」

　　「……」

　　前言收回，這女人何止一個蠢字可言，根本就是腦殘！

第三章

　　清明細雨催人哀，漠漠頭野花開，手端祭品肩扛鍬，都為先墳上土來。

　　清明時節要上墳祭拜祖先，不管南方、北方都是一樣的，但多少有些習慣上的不同，就是晉南和晉北的習俗也不盡相同。

　　晉南上墳時男男女女都要到，人人頭上插柳枝枯葉，女人還要用描金彩勝貼在兩鬢，不燃香、不化紙，蒸大饃、做黑豆涼粉，回家時還要拔些麥苗，並在門上插松枝柏葉或柳條以辟邪。

　　而晉北上墳是男人家的事，女人家是不上墳塋的，還有，冥紙要燒盡，墳上插柳條，並講究用黍米磨麵做餅，俗稱「攤黃兒」。

　　但南北相同一致的是，在清明這一天裡是不起火做熱食的。

　　這是共同的習俗，不管是晉南或晉北，是南方或北方，千百年來都是一樣的，但此刻，某人大概是太閒了，沒事幹，就很無聊的反對起這項習俗來了。

　　那個某人就是……

　　「讓我老婆吃冷食是不行的啦！」杭傲大聲抗議。「我女兒會拉肚子啦！」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大家都忙著捧腹大笑，連琴思淚也笑了個掩口葫蘆，雖然有點不太端莊，但沒辦法，她實在忍俊不住。

　　不管是兒子或女兒，都還在她肚子裡呢！

　　「喂喂喂，你們還笑，真沒同情心！」杭傲板起臉來，生氣了。「還有妳，老婆，妳最沒良心了，居然要陷害自己的孩子拉肚子，太殘忍了！」

　　對對對，真是太殘忍了，更糟糕的是，女兒拉稀屎還是拉在她肚子裡呢！

　　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琴思淚回身撲入他懷裡，揪著他的衣襟，把臉埋在他胸前悶笑不已。

　　杭傲眼底閃過濃濃的笑意，卻依舊板著臉。「怎麼，知道錯了，在懺悔嗎？」

　　「……」對，在懺悔，淚流不止。

　　「好吧，既然妳知道錯了，為夫我就慷慨大度的原諒妳吧！」

　　「……」謝謝，但她還是得繼續懺悔，才能繼續淚流不止。

　　「啊，對，我想到了！」杭傲一手環住寶貝老婆，一手彈了一下響指，「可以先把冷食放進我嘴裡頭『溫』熱了，我再餵給老婆吃，像這樣……」話說著，滑稽的嘟起了嘴，很可笑地示範餵食的動作，看上去倒比較像是在親嘴嘴。

　　「這樣我女兒就不會吃到冷食了嘛！」他笑得好不得意，「唉唉唉，我真是太聰明了，真佩服我自己！」搖頭自我讚嘆。

　　行了，全體陣亡，杭家祖先的墳塋前，一大票不肖後代笑得東倒西歪。

　　「老……老爺，從不知……」杭夫人笑得猛擦眼淚。「從不知咱們杭家也可以像平常人家一樣，這麼熱鬧，如此快樂。」

　　儘管杭傲根本是在鬼扯，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就是有意要讓大家開心的笑。

　　連杭老爺也笑得眼角盈水光，「這孩子……這孩子……」表面上是笑杭傲的胡說八道，心頭卻感慨無限。「要是他打小就這麼窩心懂事就好了！」

　　「沒有三弟妹，恐怕不可能吧？」杭昇喃喃道。

　　說得也是，杭傲的蛻變，還有整個杭家的改變，全都是在琴思淚嫁過來之後才開始的，因為杭傲徹徹底底，毫無保留地迷上了琴思淚，也因為琴思淚是如此善良賢慧的好媳婦兒。

　　杭老爺若有所思地凝目注視著琴思淚好一會兒，忽地大吼。「思淚！」

　　琴思淚駭了一跳，以為杭老爺在指責她的失態，慌忙收起笑容，離開杭傲的懷抱，恭身靜立，等待公公的訓誡。

　　「媳婦在。」

　　「過來！」杭老爺指指墳前。「跪下！」

　　「是，公公。」琴思淚絲毫不敢遲疑地驅前跪下。

　　「欸，竟敢叫我老婆下跪？」見心愛的老婆挺著大肚子，好不辛苦的跪在墓碑前，杭傲當下就神情不善地瞇起眼來。「老頭子，你不想活了是嗎？」口氣更是陰森森的，還刮著寒颼颼的冷風。

　　一個字一陣風，十幾二十個字就十幾二十陣風，話說完，空氣也開始結冰了，再多說幾個字，可能冰雹就會砸下來了。

　　「閉嘴，你也過來跪下！」杭老爺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杭傲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你這呆老頭子竟敢要我下跪？」

　　呆老頭子？

　　「對，就是你，跪下！」杭老爺沒好氣地大聲命令「偉大的聰明兒子」。

　　真不要命了，這死老頭子！

　　「你……」杭傲正待飆他一個驚天動地，最起碼也要來個翻江倒海，然而，他才剛飆出一個字，忽又頓住，兩眼往下掉。

　　琴思淚扯著他的褲管，兩眼央求地瞅著他，凌虐他比鐵石還剛強的意志。

　　他呆了呆，傻了片刻，嘆氣，「媽的，跪下就跪下，怕你不成！」雙膝一彎，跪下了，就在琴思淚身旁。

　　這個從沒聽過他半句話的不肖子總算矮他一截了！

　　杭老爺得意得不得了，「很好！」然後，他也跪下了，雙手合什，虔誠地向杭家祖先祝禱。「感謝列祖列宗的保佑，讓傲兒娶到一個如此溫馴孝順的好媳婦兒，再請祖宗保佑思淚平安順產，是男是女無所謂，母子均安即可！」

　　公公竟然特地為她向祖先祝禱！

　　琴思淚頓時熱淚盈眶，感動不已，「謝謝公公。」她呢喃，哽咽了。

　　杭傲默默地將琴思淚扶起來，圈入懷中，靜靜地朝杭老爺瞥去一眼，沒吭聲。

　　好吧，看在老頭子這番心意－－那麼明確地表達出對媳婦兒的疼愛，使他老婆那麼感動、開心，往後他就多順著老頭子一點吧！

　　不過，別太貪心了，只有一點點喔！

　　※※※

　　清明一過，杭傲就開始緊張了，一天比一天神經兮兮的，因為，琴思淚隨時都可能開始陣痛。

　　就在這個月底，最晚下個月初，他就要升格做老爹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絕不希望有任何事來騷擾到他，但偏偏老天就是不想讓他過太爽，最大的麻煩，就在這時候降臨到他頭上來了……

　　「你你你……你們來幹什麼？」難得的，杭傲竟然結巴起來了。

　　「為什麼不能來？」雲燕燕理直氣壯地反問。

　　為什麼？

　　她老爹才剛回老家沒多久，她不會是忘了吧？

　　「妳還在三年守孝期間啊！」杭傲很用力的提醒她。

　　「我來這裡守孝不行嗎？」雲燕燕應答得更流利。

　　到杭府來守孝？

　　開什麼玩笑，杭府的誰死啦？

　　「請問，杭家是誰惹到妳了，妳竟然要詛咒他死？」杭傲咬牙切齒地說。「搞不好就是我，嗯？」

　　雲燕燕窒了一下，「我又沒說要詛咒杭府裡的誰死，更不可能詛咒四師兄你，是……是……」兩眼驀而一轉，「是大師兄說我可以到這裡來守孝的嘛！」很俐落的把責任推給最無辜的人了。

　　「咦？我？」姜世麒錯愕地呆了一下，繼而無奈苦笑。「四師弟，小師妹心情不好，你不能讓她到這裡來散散心嗎？」

　　散心？

　　杭傲不可思議地翻了翻眼。「請搞清楚，大師兄，你要如何寵愛師妹是你自個兒的事，別牽拖上別人好不好！」

　　「但師妹只是想到這裡來散散心，這要求並不過分呀！」姜世麒辯駁。

　　這還不過分？

　　「杭家沒有人死，但有兩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杭傲沒好氣地提醒他。「彼此既不是親戚，也不是什麼世交至友，師妹竟要到杭府來守孝，你以為我爹娘會怎麼想，是存心要觸他們的霉頭嗎？」

　　姜世麒頓時啞口，終於想到這麼做的不合宜。

　　「我娘的身子才剛好點兒，要是因此又病倒了，」語氣愈說愈沖，恨不得立刻去拿支掃把來把他們全掃出大門去。「你要負責嗎？」

　　那種事誰敢負責！

　　姜世麒張口無言，啞然以對，因為杭傲講的是理，就算他想勉強杭傲，但只要他是無理的，就勉強不了杭傲。

　　然而，向來任性的雲燕燕從來都懶得用腦子去關心一下「別人的事」，而在眼下這一刻裡，她更是鐵了心硬要耍賴到底，依舊擺著一副「不管你怎麼說，我就是要這樣，你又能拿我怎麼辦？」的刁蠻神情給杭傲看。

　　總之，誰死誰活誰又病得東倒西歪，全都不關她的事，她就是要死賴在這裡，他又能怎樣？

　　他不能拿她怎麼辦？

　　好，那就換個人來「拿她怎麼辦」吧！

　　杭傲嘲諷地冷哼一聲。「還有，你們是不是忘了，杭府的主子是我老爹，不是我，並不是我說了就算，是我老爹說的才算，他才是杭家的老大。而我老爹，為了娘的身子，我敢說他絕不會同意，你們又憑什麼賴在這裡不走？」

　　這麼一說，雲燕燕不想傻也傻住了。

　　她可以跟杭傲耍刁耍任性，因為他是她爹的徒弟，就算他再討厭她，看在她爹份上，多少也要忍讓她幾分。

　　然而，她並不是杭老爺的什麼人，甚至連晚輩都談不上，兩者之間唯一算得上關係的，只是杭老爺認識她是杭傲的師妹，除此之外，他們根本就是陌生人，連最起碼的招呼都沒打過。

　　她才懶得浪費時間做那種向長輩請安的無聊事呢！

　　所以，就算她厚著臉皮要跟杭老爺耍賴，杭老爺也不會有興趣吃她那一套，多半一腳就把她踹出大門外去了！

　　她有武功，杭老爺踢她不出去？

　　沒問題，在這種時候，不肖子杭傲必定會興高采烈的舉手喊「有」，自願客串一回道地道地的孝子。

　　老爹要趕人？

　　行，就交給他吧，保證三兩下就清潔溜溜了！

　　然後，就輪到她拿他沒轍了，因為她的武功遠遠及不上杭傲，連大師兄也打不過小師弟，杭傲只要伸出兩根手指頭，就足夠將他們兩人一個彈到西域去流浪，另一個彈到北海去牧羊兼守孝了。

　　「那我不守孝了，來這邊散心就好，這總行了吧？」

　　風水輪流轉還真是快，這回輪到杭傲和姜世麒傻眼了，兩人面面相對，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不守孝了？

　　這個任性無理的鬼丫頭，她以為守孝是什麼？玩遊戲？想玩才玩，不想玩就可以不玩了嗎？

　　真是胡鬧！

　　見雲燕燕當下就打開包袱翻找便服，以便換下身上的孝服，杭傲正準備破口大罵，姜世麒忙對他使去央求的目光。

　　「由她吧，四師弟！」

　　由她個鬼！

　　不過……

　　杭傲咬了咬牙，「好吧，看大師兄你的面子，就由她一次，但我警告在先，她要是闖出什麼事來惹惱了我爹娘，我可不會替她說半句話的！」冷笑。「不，我最好說老實話，說我趕不走她，如果他們能替我趕走她，那就再好不過了！」

　　以前容忍她，是看在師父面上。

　　現在容忍她，是看在大師兄面上。

　　因為，迷戀一個女人的感覺，那種想要寵她、愛她，滿足她所有願望的心意，他再理解不過了。

　　只不過，他們迷戀的女人不同型而已。

　　他迷戀的女人是天底下最純淨、最美好的女人，而大師兄迷戀的恰好相反，是天底下最可憎、最可恨的刁蠻女！

　　真是同情大師兄！

　　「討厭啦，四師兄，你就愛說這種反話來逗我！」雲燕燕不依地嬌聲道。

　　最好是在逗她！

　　杭傲翻著白眼轉身離去。「添福會安排你們住到客苑去，麻煩你們別亂跑，不然迷路了我可不管！」

　　雲燕燕曾在杭府裡住過好一段日子了，她不會迷路。

　　但大師兄是頭一回來，杭府又像迷宮似的大，他肯定會迷到邊關去，找不到路上茅房。

　　「四師兄，你要上哪兒？我陪你去！」

　　「不必，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人陪……」

　　「可是人家……」

　　「更何況，我是要去找我老婆談情說愛，可不歡迎妳來做夾肉燒餅！」

　　「……」

　　急切的腳步驀而像定樁似的定住了，雲燕燕瞇眼盯住杭傲的背影，嬌美容顏上的神色陰森得令人膽寒，隱隱幾分若有似無的恨意。

　　杭傲看不見，但姜世麒看到了。

　　他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凝住雲燕燕，想到師父臨終前的交代，他認真的思索該如何做最好？

　　耐心的等候？

　　沒問題，海枯石爛他都等。

　　可是，該怎麼等呢？

　　※※※

　　偷偷摸摸的，杭姵從杭府後門溜回家來了。

　　她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可是，她也猜想得到某些人會對她的做法感到不滿，儘管如此，那也頂多過個兩、三個月後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沒事了。

　　孰料，情況竟大出她意料之外……

　　「娘，怎會這樣？」

　　豈有此理，他們竟被趕到僕人的側屋來住了！

　　「這回，妳爹他是真的生氣了！」蘭姨抹著眼淚，悲慘的呢喃。「他……他不要我了！」

　　那她不就慘了！

　　「這怎麼行，那我不就做妾做定了！」杭姵第一個考慮到的還是自己。

　　「我有什麼辦法，妳爹怪龍兒太不長進了……」蘭姨恨恨地朝瑟縮在一旁的杭龍瞪去一眼，又無奈地嘆了口氣。「也怪我們母女倆太自私了，所以就……」

　　自私？

　　是在說她先逃走了嗎？

　　那怎能怪她！

　　「難不成爹是要我乖乖的跟那些痞子走嗎？」杭姵不以為然地忿忿道。「那我一輩子的幸福怎麼辦？他就不關心嗎？」

　　「他是說，我們不該想要拿杭蕊、杭蓉去頂替妳，好解決龍兒惹來的麻煩。」

　　那又怎樣，人不自私，天誅地滅，己所不欲自然要轉嫁到別人身上去，她哪裡錯了？

　　「可惡，就知道爹只關心杭蕊、杭蓉那兩個死丫頭！」

　　「妳爹還說要儘快找個能夠壓制妳的對象，把妳嫁過去！」

　　壓制她？

　　「妾？」

　　「不然咧？妳還在作夢，真以為能坐上正室大老婆的位置嗎？」

　　杭姵沒吭聲，只是擰著眉頭開始走過來又走過去，苦苦思索能夠解除目前困境的辦法。

　　嫁人做妾？

　　死也不！
　　但娘既已失寵，想說服爹爹改變主意就變成不可能的任務了，就算爹把當家寶座交給三哥去坐，那更慘烈，她多半連妾也做不成，只有做通房丫鬟的份！

　　除非……

　　※※※

　　曾經，杭夫人嘲笑兒子是第二十五孝的孝子－－孝順妻子，任何人來看，杭傲也的確是個名副其實的「孝子」，無論是吃飯睡覺、聊天散步，他都是個最佳「孝子」的典範，幾乎時時刻刻都黏貼在琴思淚身邊，呵護她、照顧她，就差沒替她脫褲子拉屎。

　　幾乎。

　　雖然杭傲恨不得把老婆拴在褲腰帶上，以便隨身攜帶，但挺著即將臨盆的大肚子，琴思淚也確實不太方便讓他拴在褲腰帶上，偏偏他又有不得不走開的時候，或者老爹大人傳喚，或者要處理他自個兒的生意。

　　每當這種時候，杭傲總是會先把添福和碧香抓來反覆地、一再地千叮嚀、萬囑咐，還很認真地考慮要把「注意事項」一條條紋身在他們背上－－

　　碧香可以看添福的背，添福可以看碧香的背。

　　要不是琴思淚啼笑皆非地說太可笑了，他才不得不打消這個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可笑的主意。

　　哪裡可笑了？

　　明明他再正經不過了說，他們還給他笑成那樣！

　　總之，他要添福和碧香代替他好好「保護」琴思淚，千萬別讓任何人「欺負」到琴思淚了。

　　直到口水都吐乾了之後，他才千般不捨，萬般流連，一步一回首地離開傲苑。

　　然而，他忽略了一點，再怎樣，添福和碧香終究是下人，是下人，就有他們擋不住的對象……

　　「對不起，我們姑爺（少爺）不在，請改天再來！」

　　添福和碧香異口同聲趕人，兩個人兩根人柱，穩穩地種在傲苑入口處，留下來的空隙誰也鑽不過去，除非要過去的是一片木板或一張紙。

　　不過，他們也只擋得住一般人，對象要是練家子，人柱就會變斷柱了。

　　「我又不是要找你們少爺，是要找那個女人！」

　　雲燕燕斜睨著眼，語氣不屑，表情更是輕蔑，好像不用提到琴思淚的名字，光是講到「那個女人」這四個字就會髒了她的嘴似的。

　　那個女人？

　　真失禮！

　　「請問妳是在說誰？」碧香故意裝作不懂。

　　妳？

　　好沒規矩的奴才，竟敢直呼她「妳」！

　　雲燕燕兩眼怒睜。「妳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呀！」碧香無辜地眨巴著眼，「就是那位明明被我們姑爺討厭得要死，偏偏還拉厚了臉皮，死纏著我們家姑爺不放的師妹小姐嘛！」最後一個字才剛吐出口，啪的一聲，她已經被一巴掌掃飛到一旁去數天上的星星有幾顆了。

　　人柱斷了！

　　眼見雲燕燕乘機飛也似的越過傲苑門口，直往裡闖去，忠心的婢女手揮去滿頭星，顧不得安慰腫了半邊的臉頰，踉踉蹌蹌的爬起來，一邊命令添福，一邊急急忙忙追上去。

　　「快，快，快去找姑爺，快呀！」

　　碧香跑得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就像屁股著了把火似的卯起來追！

　　可是，人家是有武功，沒翅膀也會「飛」的人，她這個只會掃地抹桌子的丫鬟又憑什麼跟人家追？

　　不過眨了兩下眼，追人就變成追空氣了……

　　※※※

　　三月，正是春暖花開時，溫度回暖了，百花競放，爭妍鬥豔，淡淡的花香也愈來愈濃郁，隨著習習微風飄拂而來，絲絲誘引著琴思淚，使她好想到她親手整治的花園，看看她親手栽種的百花是否已盛開。

　　但，就如同在何家那八年裡，由於何嘯雲的自私，她的生活範圍被侷限在她自己的小院子裡時一樣，此刻，她又被「圈禁」在傲苑裡了。

　　理由是，她即將臨盆了，而雲燕燕又死賴在杭府裡不走，她離開傲苑不安全。

　　不過，琴思淚並沒有任何怨言，依舊過得十分愜意、十分滿足，她知道杭傲是為了她好，更何況，她並不是永久被「圈禁」，只是暫時而已。

　　此外，傲苑的範圍包括三大院、六小院和四小園，還有一座蓮花池，比何家的小院子大上幾十倍不止，初至杭府的人，光是在傲苑裡就會迷路了，得摸上好幾天才搞得清楚東西南北在哪裡。

　　更別提傲苑裡有多少個奴僕、丫鬟等著伺候她，有時候，她都會自覺過得太享受而感到慚愧不已。

　　這種生活，真要抱怨，也無從抱怨起吧！

　　「原來妳在這裡！」

　　在傲苑裡轉了大半天轉得一肚子火，好不容易終於在蓮花池畔找到琴思淚，雲燕燕見後者悠哉悠哉地在餵養蓮花池裡的魚，心頭更是不爽，恨不得一把將琴思淚推進蓮花池裡，淹死她算了！

　　琴思淚聞聲回過眸子來，見是雲燕燕，不禁愕然。「雲姑娘找我？」夫君不是不許他師妹進傲苑裡來的嗎？

　　而且，雲燕燕要找的應該是杭傲，而不是她吧？

　　「對，我就是找妳，想研究研究……」繞著琴思淚打轉，雲燕燕鄙夷的視線在琴思淚身上來回端詳。「妳這個老太婆究竟是哪裡迷住了四師兄了？」

　　老太婆？

　　琴思淚哭笑不得，「夫君與我是憑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成親的。」卻也滿懷同情。

　　又是一個傾心於杭傲，卻得不到回應的女孩子。

　　這種女孩子，她不能心平氣和的請對方死心，因為對方聽不進去；也不可能擺出正室大老婆的架式來請對方別再來纏著杭傲，因為她沒有那種氣勢。

　　所以，她只能臨機應變，見招拆招。

　　「但那個媒婆不是騙了你們雙方嗎？」雲燕燕振振有詞地說。「幹嘛還要乖乖成親？」

　　「這……」她該怎麼說呢？

　　老實說杭傲在新婚夜裡就不允許她「不認帳」？

　　就算她再是魯鈍，也知道這種話不會是對方所樂於聽見的，而對方所樂於聽見的又不是事實。

　　爹爹告誡過她，無論如何，說謊就是不對。

　　「不然，妳也可以叫四師兄休了妳呀，反正妳也不是頭一次被休。」

　　「……」

　　「喂，妳幹嘛不回答我？」

　　琴思淚輕嘆。「雲姑娘要我說什麼呢？」

　　雲燕燕美目一瞪。「妳是笨蛋啊妳，當然是說我想聽的話呀！」

　　「雲姑娘想聽什麼呢？」琴思淚溫和地請教。

　　「我？」無理取鬧的人本來就沒準備什麼台詞，琴思淚這麼一問，雲燕燕反倒一時說不出話來了，想了半天……「啊，對了，我想聽妳說不想嫁給杭傲！」

　　琴思淚認真想了一下。「未嫁前，我原本是不想再嫁的。」這是實話。

　　雲燕燕滿意的笑了。「那妳可以叫四師兄休了妳呀！」

　　琴思淚更仔細思索片刻。「新婚夜，尚未見到夫君之前，我原也是想請夫君休了我的。」這也是實話。

　　「那為什麼不說？」

　　「夫君沒給我機會說。」依舊是實話。

　　「胡說，你們都成親快一年了，哪裡會沒機會說？」

　　「但……新婚夜後，我就不想說了。」還是實話。

　　「為什麼？」

　　「……」

　　琴思淚左右為難，不能說謊，可也不能說實話，否則對方必然會更生氣，這麼一來，她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

　　而雲燕燕則是愈問愈火大，她也知道對方的回答八成不會是她想聽到的，但一把不甘心的怒火，逼使她想要強迫琴思淚回答她，一旦琴思淚真敢說出她不想聽的話來，她就有「理直氣壯」的理由把對方揍得鼻青臉腫的了！

　　「說呀！」

　　「……」

　　「到底是為什麼，快說呀！」

　　「……」

　　「喂，妳這老太婆，問妳話不回答我，看不起我是不是？」揮舞著拳頭，雲燕燕張牙舞爪的準備要「教訓」人了。「信不信我把妳揍成一片肉餅！」別說她沒警告過對方。

　　總之，不管對方說不說，或說出任何回答，她都可以掰出「理由」來「教訓」對方一頓！

　　「雲姑娘，」琴思淚不由苦笑，她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呀！「休妻與否，這是夫君的權利，身為人妻，我並沒有多言干涉的權利呀！」沒辦法，推給夫君好了。

　　畢竟，這原就是杭傲的問題。

　　「那好辦，」雲燕燕毫不猶豫地說道。「四師兄最討厭人家煩他了，妳只要一直、一直煩他，煩到他受不了，自然就會休掉妳了！」

　　可是她並不想被休啊！

　　更何況……

　　「我不懂得如何煩人。」

　　「說妳笨還真是笨，妳就一直纏著他，說一大堆有的沒有的話……」

　　「但夫君一直跟在我身邊，」琴思淚脫口道。「問東問西，噓寒問暖，我根本沒機會……」

　　刷一下，雲燕燕臉色拉下來，「妳說什麼？」陰沉得彷彿剛抹上一層鍋底灰。

　　事實。

　　「呃，我是說……」琴思淚直嘆氣，在心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妳這死老太婆！」雲燕燕終於忍不住尖聲怒罵起來。「叫妳做妳敢不做！」

　　琴思淚苦笑更深。「但我……」

　　「我懂了！」雲燕燕怒火沖天，鼻孔冒煙，因為琴思淚不聽她的話。「妳根本就不想離開四師兄對不對？妳想死纏住四師兄不放對不對？好，我就好好修理妳一頓，看妳怕不怕，還敢不敢不聽我的話！」

　　聲落，呼的一下，一道蘊含著十成功力的拳風已然飛向琴思淚而去，存心要讓琴思淚不死也去半條命。

　　除去琴思淚之後，四師兄才會把心拉回到她身上來。

　　而琴思淚卻還搞不清楚狀況，納悶地看著雲燕燕朝她揮拳而來，心裡還在思忖著：夫君的小師妹要打她嗎？

　　為什麼？

　　兩人一個下狠心揮拳頭，一個連躲都不曉得要躲，看上去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場面，眼見雲燕燕那力道十足的拳風即將沾上琴思淚高高隆起的小腹……

　　「我殺了妳！」

　　隨著狂怒的咆哮聲，另一道掌風猝而劈至，掌勢比雲燕燕的拳風更為淩厲威猛千百倍不止，大有將雲燕燕一擊斃於掌下之勢，雲燕燕頓時駭傻了，拳風定住了，換她連躲都忘了要躲了，不過，就算她真要躲，恐怕也躲不過……

　　「師弟不可！」

　　適時，橫裡飛來另一人，悍然無懼地揮掌迎向那驚人的掌風，頓時轟的一聲，咚咚咚退了好幾步，勉強接下杭傲那一掌。

　　「師弟，你太過分了，怎可施出這等殺手對師妹呢？」姜世麒怒叱。

　　「我過分？」杭傲爆吼。「她想殺了我老婆，那就不過分嗎？」

　　「這……」姜世麒窒住了，轉而望向雲燕燕。「師妹，妳……」

　　有靠山了，雲燕燕馬上鎮定下來了。

　　「人家只是玩玩嘛！」躲在姜世麒身後，她滿不在乎地自我辯解。

　　「玩玩？玩玩？」杭傲不可思議地重複。「玩妳娘個屁！不說我老婆根本不懂武功，哪能跟妳玩那套，就算她會武功，此刻她身懷有孕，臨盆在即，哪禁得起妳這種粗魯的玩法！」

　　「玩不玩得起是她的問題，與我何干！」雲燕燕嘟囔。「我偏就是要這樣玩，怎樣？」

　　「妳……」杭傲怒極，揮掌又待劈出。

　　「師弟！」眼見杭傲神色不對，姜世麒忙站前一步擋住杭傲。「你也知道師妹的性子，她只是……」

　　「我就是知道她的性子，所以才反對讓她留下來，但師兄你……」

　　「她心情不好呀！」

　　「所以就可以不顧我老婆的安全？」

　　姜世麒張嘴，卻是無言。

　　他寵愛小師妹，可以由著雲燕燕做任性無理的要求，但也不能因此而罔顧他人的生命呀！

　　就在這時，突然又冒出另一個聲音。

　　「這裡是怎麼一回事，吵吵鬧鬧的？」

　　原來是杭老爺，剛剛他在書房裡和杭傲討論生意上的問題，卻被添福一句話叫走杭傲，看杭傲神情憤怒，他便也好奇地跟來看看。

　　一見是老爹，杭傲立刻上前「告御狀」。「正好，老爹，你來評評理，師妹正在重孝期間，她不乖乖在老家守孝，偏偏要到咱們家來散心，這也就罷了，她想嫁給我，我不要她，她就拿我老婆出氣，竟然想殺了思淚，這……」

　　殺人？

　　「什麼？」尚未聽完，杭老爺便是一聲驚駭的怒吼，「這等任性蠻橫的女孩子家，就算你要娶她，我都不許！」他憤怒地搖搖頭。「守孝不乖乖守孝，還到處亂跑，真是，長輩都沒教過妳什麼叫禮嗎？」

　　這死老頭子，竟敢說就算四師兄要娶她，他都不許，活膩味了嗎？

　　「沒教過，那又怎樣？」雲燕燕咬牙切齒地頂嘴。「關你屁事！」

　　「妳妳妳……」這下子，杭老爺真的火了。「傲兒，趕他們出去，杭府不是給人守孝，也不是讓人散心的地方，這裡不歡迎他們，叫他們滾！」

　　「是，老爹！」杭傲眉開眼笑的領命，轉身。「請吧，兩位！」

　　「不，我不走，就是不走！」雲燕燕雙手扠腰，擺出一副「我就是不走」的姿態，「你又能……」嬌軀軟軟的倒下，正好落入姜世麒懷裡。

　　收回點穴的手指頭，杭傲笑吟吟地擺出一手。「大師兄，請吧！」

　　長輩都在趕人了，他還能如何？

　　姜世麒無奈苦笑，歉然點了一下頭，便抱著雲燕燕轉身離去了，想到要如何勸慰師妹，他還有得頭大的呢！

　　姜世麒一走，杭傲就唬一下猛然回過頭來，惡形惡狀地對著琴思淚怒吼。

　　「妳這女人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是派了一大堆人跟著妳嗎？妳又叫他們到哪裡去幫忙了？」

　　沒見他對她如此兇狠過，琴思淚不覺瑟縮一下。「妾身……妾身……」

　　「好了，好了！」杭老爺忙上前打圓場。「明明是你師妹不好，又不是思淚的錯，你兇她幹嘛呢？別嚇壞了他們母子倆了！」

　　母子倆？

　　「應該是母女倆吧！」杭傲喃喃自語，旋又表情猙獰地放嗓門咆哮。「那又有誰來同情我呢？」

　　「你又有哪裡值得同情啦？」杭老爺納悶地問。

　　「哪裡沒有！」杭傲更是冒火。「當我一見到師妹的拳頭差那麼一點點就要打到我老婆身上時，我的三魂七魄當下就飛跑了兩魂六魄，老爹你為什麼就不可憐我一下？」

　　杭老爺聳聳肩。「反正還剩下一魂一魄，夠你搞怪的了！」

　　琴思淚慌忙掩住嘴，差點笑出聲來。

　　杭傲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死老頭，你閉嘴！」繼續瞪住琴思淚。「說，妳身邊的人都跑到哪裡去了？」

　　琴思淚輕嘆，其實她並不覺得自己有錯，但見杭傲氣得臉色都變了，想想，也許自己真的有哪裡做錯了而不自覺，那麼，她最好聽話一點，先乖乖回答杭傲的問題，再來請教夫君，她到底是哪裡做錯了，往後她一定會加倍小心避免再犯。

　　「呃，妾身見今日天氣很不錯，就想出來散散步……」

　　杭傲往上瞄了一下溫暖和煦的太陽。嗯，的確，這種天氣，出來散步是個好主意。

　　「散步來到了這裡，妾身又覺得，在這裡看書做女紅應該很是愜意……」

　　環眼掃視周圍一圈，杭傲頷首。也沒錯，這裡環境好，很清靜，確實是看書做女紅的好地點。

　　「所以，春桃和春月就分別替妾身去拿書和女紅……」

　　杭傲點點頭，總不能勞累老婆自個兒回去拿吧？

　　「添壽和添祿去搬錦榻和茶几……」

　　對對對，要搬錦榻，雖然重了一點，但老婆挺著個大肚子，坐尋常的椅凳太辛苦了。

　　「春晴和春香也上廚房去，說要替妾身沏茶做點心……」

　　杭傲滿意的笑了，那兩個丫鬟也很體貼機伶嘛！

　　「最後，聽說雲姑娘在前頭鬧著要進傲苑裡來，添福和碧香就趕去阻止……」

　　杭傲的臉皮又拉長了。那個刁蠻丫頭，早晚他會狠狠地修理她一頓！

　　「結果，妾身身邊就沒人了，敢問夫君，不知妾身是哪裡做錯了，請夫君明白告知，妾身往後定然不再犯。」

　　「……」

　　「夫君？」

　　「咳咳，我……呃，我會多派十個，不，二十個丫鬟、僕人在妳身邊伺候！」

　　雖然雲燕燕被趕出杭府去了，但杭傲知道，她絕不會乖乖回山上去守孝，而大師兄根本就管不住她。

　　可惡，到底要怎麼做，那丫頭才會死心呢？

第四章

　　就在春光明媚的四月初，琴思淚順利產下一個清秀纖細的小女娃。

　　「不幸」的是，小女娃的模樣兒雖然有九成像杭傲，俊俏美麗，但個性卻十足十像琴思淚，一整天下來，除了肚子餓要喝奶，以及尿布濕不舒服之外，她都乖乖睡她的覺，半聲不哭。

　　於是……

　　「敢問夫君在做什麼？」

　　「逗我女兒哭。」

　　「逗她……哭？」

　　「雖然這丫頭性子像妳，不愛哭，但只要從小『培養』，相信她長大後就會是個愛哭的淚娃兒了！」

　　「……」

　　可是，杭傲還沒「玩」夠寶貝女兒，百祿喜宴一過，小女娃就被杭夫人堂而皇之的「綁架」了。

　　「我早預定了，女娃兒就歸我！」

　　「其實杭府裡，最霸道的莫過於老娘妳了！」杭傲不情不願地嘟嘟嚷嚷。

　　「不服氣來咬我啊！」杭夫人抱緊了娃兒，說不還就不還。

　　「我的牙齒太嫩了，咬不動老人家的肉，」杭傲咕噥。「怕一口咬下去全掉光了！」

　　「你說什麼？」

　　「沒，我是說，請問老娘妳要拿什麼餵我女兒？刀削麵還是驢肉包子？」

　　「乾脆拿餑餑餵她算了！」杭夫人沒好氣地笑斥，「告訴你……」她得意地與翠姨相覷一眼。「早兩個月前，我就找好了兩位奶娘，保證餓不著我女兒的！」

　　哇靠，連奶娘都請好了？

　　這老太婆，打定主意要做強盜就是了！

　　「孫‧女‧兒！」杭傲咬牙切齒地提醒老人家健忘的腦子。

　　「隨便啦！」

　　「這種事能隨便的嗎？」

　　「我說可以就可以。」

　　「……」

　　好吧，好吧，看在杭蕊在半個多月前嫁出去了，老娘和翠姨也的確很難過的份上，他這個「孝子」就犧牲一點，女兒讓給她們去安慰一下吧！

　　「老婆。」杭傲可憐兮兮地瞅定琴思淚。

　　「夫君？」琴思淚疑惑地回覷他。

　　「我知道生孩子很辛苦，不過，能不能再辛苦一次，再生個女兒給我？」

　　「夫君不想要兒子嗎？」

　　「那就不必了，我大哥、二哥都有養小鳥，不缺我來養，我只要美麗可愛的小花兒！」

　　「是，夫君。」

　　「要那種很會哭的淚花兒喔！」

　　「……」

　　琴思淚很是欣慰，誰家的媳婦兒像她這麼輕鬆的，只求生女，沒有生兒子的負擔，不過，她也明白，這是杭傲的體貼，是他刻意不讓她有任何負擔的。

　　她的夫君，真的是一個溫柔體貼的男人。

　　雖然她年長於他，五年的落差，曾經讓她以為，無論是在實質上或思想上，那都是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然而，一年多來，她逐漸了解到，實質上的差距或者永遠無法跨越，但其他方面卻根本不是問題。

　　因為，她的丈夫是一個如此特別的男人，年歲雖輕卻相當成熟老練，世故中又透著幾許幼稚，任性暴躁又風趣幽默，可說是一個十分矛盾的人。

　　可是，當別的男人只看得見揹負在她身上的污點－－不但是個老女人，相貌平凡，又是個被休再醮的棄婦，他卻完全不以為意，反而一心認定她是最值得他寵愛的女人，然後全心全意的疼愛她、呵護她，這樣的男人，怎能不讓她心動！

　　而女人一旦動了心，就很容易動情了。

　　每多相處一時，為他而牽動的情思就愈來愈深摯，每多相處一刻，年歲上的隔閡就離她愈來愈遙遠，每多相處一日，離不開他的感覺就愈來愈強烈。

　　以前雖覺得他是一個俊俏好看的男人，然而她向來不重外表，便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但不知何時開始，她總會不知不覺的把視線定著在他臉上，不知不覺地看癡了眼、看失了神。

　　不是因為他好看，只是很單純的想看他、愛看他。

　　有時候被他發現她在偷看他，她會赧然收回目光，他卻擠眉弄眼裝怪臉，害她忍不住噗哧笑出來。

　　他就是愛逗她。

　　然而，她最愛的是，夫婿那雙佔有慾十足的手臂圈摟住她的感覺，那溫暖又寬闊的胸膛，那充滿憐惜與疼寵的擁抱，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幸福。

　　幸福的滋味，她終於品嚐到了。

　　「老婆。」

　　「夫君？」

　　「再過一陣子，等我不那麼忙了，我再帶妳回門，嗯？」

　　「謝謝夫君。」

　　嗯嗯，她是該回門一趟了，不為別的，只為讓爹爹安心，讓爹爹親眼瞧瞧，他的女婿是多麼疼愛他的女兒啊！

　　※※※

　　另一方面，就如杭傲所料，雲燕燕被趕出杭府後，不甘心就這樣回山上去，姜世麒只好在城外租下一楝房子暫住。

　　「可惡！可惡！可惡！」雲燕燕憎恨地咒罵不已。

　　「師妹……」姜世麒在一旁無奈苦笑，不知該如何勸解她才好。

　　「那個死老太婆，叫她聽我的，她竟敢不聽，實在太可惡了！」

　　她又憑什麼要人家非聽她的不可呢？

　　「這……師弟妹雖然年紀大了點，但還稱不上老太婆吧？」

　　「都快大上我十歲了，還不夠老太婆嗎？」雲燕燕振振有詞地反問。

　　「那我不就是老太公了？」姜世麒喃喃道。

　　裝作沒聽到，雲燕燕繼續恨她的，「真不知道四師兄到底是迷上那個老女人哪裡了？」恨得滿口牙都差點咬碎了。「對了，是邪術，那個老女人肯定是使邪術迷住了四師兄！」

　　邪術？！

　　姜世麒哭笑不得。「師妹，妳想太多了吧？」

　　雲燕燕橫橫地瞪他一眼，「不然四師兄怎會迷上那個又老又醜的女人？」猛一咬牙。「好，我就等四師兄不在的時候去一刀砍了那個老女人，看她還能不能使邪術害四師兄！」

　　要殺師弟妹？

　　姜世麒駭然一驚，「萬萬不可！」慌忙道。

　　不可？

　　還萬萬？

　　雲燕燕神色陰森地瞇起美眸。「為何不可？難不成大師兄你也迷上那個老女人了？」

　　姜世麒無奈地嘆了口氣。「妳殺了師弟妹，妳以為四師弟會放過妳嗎？」

　　不，不會，杭傲肯定會天涯海角追殺她，誰也阻止不了他！

　　雲燕燕面無表情地沉默了好一會兒後，忽地勾起一彎狡詐的、詭譎的、令人見了心裡發毛的笑。

　　「不能殺，那就趕走那個老女人！」她斷然道。

　　「妳……」覷著她唇上那彎冷笑，姜世麒不安地嚥了口唾沫。「想怎麼做？」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雲燕燕陰森森地道。「現在，我要大師兄你回山上去替我拿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拿……」雲燕燕小小聲說出那樣東西的名字，姜世麒當下即大大駭了一跳，臉色發青暗暗聲吟不已。

　　完了，完了，小師妹肯定會闖大禍的，這下子，他又該如何是好呢？

　　※※※

　　在蝶苑過慣了奴僕伺候的大小姐生活，轉眼間被趕到窄小的偏屋裡過自己伺候自己的苦日子，杭姵說有多不服氣就有多不服氣。

　　她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終身幸福而逃命，到底是哪裡錯了？

　　但，娘親失寵了，杭老爺連見也不願見她一面，想找琴思淚說項，卻連傲苑都進不去，她根本無計可施。

　　爾後，在杭蕊嫁出去後不久，又聽說杭老爺打算要把她嫁給邱老爺做八姨太，不然就是做張員外長子的三姨娘，而且中秋前就要讓她嫁出門了，這麼一來，她又非逃不可了。

　　「妳又能逃多久呢？算了，姵兒，認命吧，別再夢想做正室大老婆了！」

　　自從失寵之後，蘭姨反倒想開了，爭了大半生，到頭來依舊是一場空，再爭下去，恐怕連安身之地都要爭沒了。

　　不，能平平穩穩過完下半輩子就好，她再也不想貪什麼地位了。

　　「要我做妾室，死也不！」杭姵不甘心地道。

　　「那平祥香舖老闆的獨生子，他願意正正式式娶妳回去做大老婆，將來那家舖子就是你們的了，妳……」

　　「不要，那只是一家見不得人的小舖子，配不上我！」

　　是是是，小家小舖是配不上她，但她怎不想想，一個沒名沒分的通房丫鬟的女兒，又怎配得上名門大戶呢？

　　蘭姨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但如果妳這一走，妳爹不再讓妳回來了呢？」

　　不讓她回來了，可能嗎？

　　很有可能！

　　杭姵臉色微變。「那……那……到時候再說吧！」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能不冒這個險。

　　總之，她絕不做妾室！

　　然而，拎著包袱才剛溜出杭府後門，她就碰上了雲燕燕，後者狀似守在那邊等候許久了。

　　「終於等到妳了！」

　　「呃？」

　　「有件事想找妳合作，走，咱們一起好好合計合計！」

　　半個時辰後，城外，兩個同樣自私又任性的女孩子，為了不同的目的，合夥設計陰謀。

　　「果然是好主意！」杭姵衷心讚嘆。

　　「那當然，看是誰的腦筋想出來的嘛！」雲燕燕跩得二五八萬的。

　　「這麼一來，三嫂不離開也不行了！」杭姵沉吟。「不過……」

　　「不過怎樣？」

　　「三哥一定會去找三嫂的吧？」

　　「無所謂，四師兄那個人啊，根本沒多少耐性，」雲燕燕嗤之以鼻地道。「就不信他能夠找多久！」

　　「也對，」杭姵頷首同意。「三哥跟大哥、二哥不同，他是最沒耐性的！」

　　「沒錯，就算他會去找人，最多找個半年、一年的，那已經是極限了！」

　　「如此一來，當三哥沒耐性再找下去而回到這裡的時候，也只剩下妳在他身邊了！」

　　「對，我會很有耐性地等在這裡的！」

　　她？

　　耐性？

　　在她看來，三哥這個任性的小師妹，耐性可能比三哥還少吧！

　　「妳真有那種耐性乖乖等在這裡那麼久嗎？」杭姵忍不住問了出來。

　　「老實說，我可能比四師兄更沒耐性吧！」雲燕燕很爽快地承認。「但獨獨對四師兄，妳要我多有耐性，我就多有耐性！」

　　因人而異就對了。

　　真是的，三哥那個超級無敵的大渾蛋，到底有哪裡值得人家為他這麼辛苦等候的呢？

　　杭姵無法理解地搖搖頭，旋又開心地笑起來。「至於我呢……」

　　「那個女人不在，四師兄就會回到原來的四師兄了，」雲燕燕笑得狡猾。「一個正事不幹，只會吃喝玩樂嫖賭的小霸王，屆時，四師兄的爹就不可能把家業交給四師兄了……」

　　「爹會交給大哥或二哥當家，」杭姵愈聽愈滿意，愈想愈雀躍。「大哥、二哥那兩個耿直的笨蛋就很好拐了，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如願以償的嫁到大戶人家做正室大老婆了！」

　　說到這裡，兩人相對一眼，眉開眼笑。

　　「皆大歡喜！」異口同聲。

　　她們歡喜就好，別人歡不歡喜就不關她們的事了！

　　※※※

　　中秋夜，是除了除夕之外的另一個闔家團圓的日子，然而，這一年的中秋，杭家似乎團圓不起來了。

　　就在中秋前半個月，杭老爺突然病倒了。

　　「杭老爺不是病，是中毒。」大夫臉色凝重地宣佈。

　　毒？！

　　「不可能，老爹怎會中毒？」委實是大大出人意料之外的答案，杭傲不禁失聲怒吼。

　　「確然是毒！」大夫斬釘截鐵的又重複了一次，「三少爺，您瞧，杭老爺手腕上多了一條黑線，每三天就會多一條，直到滿七條之後過三天，就……呃，」咳了咳。「所以這毒就叫做七線奪魂。」

　　此刻，追究到底是誰下的毒，或者為何要對杭老爺下毒，這都暫且不重要，重要的是……

　　「換句話說，我們只有二十一天的時間找解藥？」咬緊了牙根，杭傲喃喃道。

　　「恐怕也很難，這種毒是藏人做出來的，因此得到藏邊去找解藥，至於找誰，老朽就不知道了。」大夫歉然道。「想想，此地到藏邊何其遙遠，來回一趟就不止要一、兩個月了，更何況還要找個不知道是誰的人……」下文不言可喻。

　　杭傲深吸一口氣，「我馬上出發去找，一定會找到解藥回來的！」斬釘截鐵地道。

　　「記住，只有二十一天的時間，超過一刻鐘都不行！」大夫慎重囑咐。

　　「我知道！」杭傲飛快地道，旋即深深凝視琴思淚一眼，什麼也沒說，再轉注碧香與添福。「跟著三少奶奶，一步也別離開她！」

　　「知道了，三少爺（姑爺）！」碧香與添福異口同聲應道。

　　下一刻，連包袱都沒準備，杭傲就咻一下不見人影了。

　　琴思淚徐徐闔上眼，深呼吸好幾下，強自壓下心中的不安，然後睜眼，緩步上前，以最平靜的語氣，柔聲安撫早已哭得唏哩嘩啦的杭夫人與翠姨。

　　「請安心吧，婆婆，翠姨，夫君一定會及時找到解藥回來的！」

　　她是在安撫杭夫人與翠姨，也是在安撫她自己。

　　然而，十天過去了，杭傲沒捎任何音訊回來；十五天也過去了，杭傲還是不見蹤影；到了第二十一天……

　　來不及了！

　　雖然沒有人說出口，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得很，杭傲是絕對趕不及回來的，屆時，就算他拿到解藥回來了，但已超過時限，又有何用？

　　怎麼辦？

　　在這最後的時刻裡，反而沒半個人哭，大家只是相對茫然，沒有人能夠接受這種結果，也不知該做何反應……

　　「三少奶奶，雲姑娘說要見您。」

　　老管家突然跑來琴思淚身邊，小小聲稟告她，琴思淚眼神茫然地過了好片刻後才會過意來。

　　「夫君說我不可以見她的。」

　　「但……」老管家的聲音更細小。「雲姑娘說她可以救老爺。」

　　「咦？」琴思淚吃了一驚。「真的？那還不快帶我去見她！」

　　匆匆忙忙跟著老管家來到客苑的側廳，琴思淚見到了神態傲慢的雲燕燕，後者噙著一嘴不懷好意的笑，使得琴思淚滿心忐忑地定住了腳步，隱隱有種不安的預感悄然浮上心頭，幾乎想掉頭離開……

　　幾乎。

　　但沒有。

　　她不能。

　　「雲姑娘，聽說妳有辦法救公公是嗎？」

　　「我有解藥！」雲燕燕拍拍腰際的荷包。「但我不可能平白把解藥送給你們，是有條件的。」

　　幾乎可以猜得到雲燕燕可能開出什麼樣的條件，琴思淚不由暗暗嘆息。

　　「只要思淚辦得到……」

　　「妳一定辦得到的！」

　　「那麼，雲姑娘請說。」

　　「我要妳離開杭府，遠遠的，再也不許回來了！」

　　離開杭府？

　　再也不許回來？

　　猝然一陣昏天黑地的暈眩，琴思淚猛然閉上眼，踉蹌退兩步，幾乎站不住腳，這遠比她猜想得更可怕，竟然要她……要她……

　　離開夫君！

　　「可是……可是……」一時之間，她完全的無法思考，腦海裡是一整片徹底的慌亂，找不到絲毫理智。

　　「還有，妳不能通知任何人要離開，得悄悄的離去……」頓住，懊惱地瞥向緊隨在琴思淚身後的碧香和添福－－一時太得意，忘了先摒退他們兩個。「呃，除了他們兩個……」

　　「我要跟著小姐（三少奶奶）！」相較起來，反倒碧香和添福比琴思淚來得鎮定，不但毫無驚慌之色，還爭先恐後搶著表現他們的忠心。

　　雲燕燕鬆了口氣，「那最好，省得我還要傷腦筋如何『處置』你們！」她可不想為了這種小事殺人滅口。「此外，妳也不能回娘家或任何親戚家，不能和任何相識的人聯絡，更不能去四師兄帶妳去過或提過的任何地方！」

　　「那……」琴思淚茫然地喃喃道。「我能到哪裡？」

　　「管妳要到哪裡，天涯海角，隨便妳！」雲燕燕不耐煩地胡亂擺擺手，「但是，妳不能留在北方，也不能回南方，要到藏邊的話，運氣『不好』會碰上四師兄，那也不行，我看妳就到西域去吧！」

　　她冷笑。「如果這樣四師兄還找得著妳，我就認了，不再跟妳搶他了！」

　　西域？

　　對她而言，那是另一個世界，他，找得到她嗎？

　　「……」琴思淚絕望地抖著唇瓣，說不出話來。

　　「還不快決定，沒多少時間讓妳婆婆媽媽的了！」雲燕燕大聲催促，她就是故意拖到這種時候，好讓琴思淚連考慮的時間都沒有。「要是遲了，那只能怪妳，是妳害死妳公公的！」

　　再次闔上眼，仍是心慌意亂，仍是定不下神，依舊茫然惶恐，依舊不知所措，但，琴思淚猛一咬牙，霍然睜開眸子。

　　是的，沒有時間讓她猶豫了。

　　「我走！」

　　「很好，那就馬上給我滾，妳一離開杭府，我就拿解藥給他們！」

　　「……」

　　半個時辰後，拋下嗷嗷待哺的小女兒，沒有和任何人道別，琴思淚帶著碧香和添福，還有滿面淚痕，悄悄離開了杭家。

　　行前，她被逼發下了毒誓：這一生，她都不能夠再回杭府了！

　　連碧香和添福也被逼發誓：不能和他們認識的任何人聯絡。

　　按照雲燕燕的要求，載著主僕三人的馬車往西域前進，行向不可知的地域、不可知的未來。

　　「小姐，我們要上哪兒去？」

　　「西域。」

　　「我知道，我是說，西域的哪裡？」

　　「……我也不知道。」

　　她只聽說過西域這個名詞，除此之外，一點概念都沒有，如何能知道她可以到西域的哪裡落腳呢？

　　「到哈密吧，聽說那裡有種水果很好吃耶！」添福興致勃勃的建議。

　　「你就知道吃！」碧香沒好氣的敲他一腦袋。「不過，有個地名可以去，總比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闖好。」

　　所以，他們決定到西域的哈密落腳。

　　隔著駕駛座和車廂之間的布簾掀開了，添福和碧香興奮地討論到達哈密後要如何如何，而車廂後的布簾也掀開了，琴思淚癡癡凝望著愈來愈遠去的平陽城，心，愈來愈痛。

　　曾經，他問她，在不在意他有其他女人？

　　她的回答是，不在意，當時，雖然名為丈夫，但他對她而言，只不過是一個頑皮的小弟弟而已。

　　而今，在她的心中，他已經不是一個頑皮的小弟弟了，而是她的男人。

　　一個憐惜她、疼愛她、寵溺她，在她心中刻鏤下無怨無悔的款款深情、濃濃摯愛的男人。

　　現在，倘若他再問她在不在意他有其他女人？

　　她的回答依舊是不在意，而她也是真的不在意，因為她不貪心，她的慾望只有一點點。

　　只要能夠陪伴在他身邊，她就心滿意足了。

　　就算他有一百個妾室，一百個通房丫鬟，就算他不愛她，甚至不喜歡她，她也不在乎。

　　只要能夠陪伴在他身邊，於願足矣。

　　然而，或許老天爺認為她得到的已經太多了，因此，連這麼一點點小小心願也無法成全她。

　　所以，她和他，是注定要分離的。

　　貝齒咬住下唇，琴思淚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靜靜地，熱淚盈眶；悄悄地，淚珠兒掛頰。

　　思淚，思淚，相思情淚。
　　絲淚，絲淚，情絲繫淚。

　　天涯海角，何處才是她的歸宿呢？

　　※※※

　　期限過後半個多月，杭傲才回到杭府。

　　「是我拿解藥救了你爹的！」

　　雲燕燕得意洋洋地向杭傲表功，滿心以為他會因感激而對她心生好感，再由好感滋生出愛意來，最後，完滿的成就一對「佳偶」。

　　多麼聰明絕頂的計畫呀！

　　豈料，杭傲不但不感激，反而懷疑地斜睨著她，「為什麼剛發現我爹中毒時，妳不拿出解藥來？」很不客氣地質問她。

　　對，為什麼？

　　雲燕燕窒了一下，「這……這……」這個聰明絕頂的計畫好像有點不太聰明的漏洞，「我……那……那是……是後來才拿到解藥的！」她硬拗。

　　「誰給妳解藥的？」杭傲咄咄逼人地又問。

　　「你不認識的人。」

　　「說說看。」

　　「就說你不認識，說了又有什麼用？」

　　「我要追查，是否是那人對我爹下毒的！」

　　追查？

　　「不不不！不是！不是！」雲燕燕慌忙道。「絕不是他！」

　　「妳怎麼知道？」杭傲狐疑地打量她。「難不成是……」

　　杭傲愈是追問，雲燕燕就愈是心虛，額上冷汗開始滴落下來，「喂喂喂，你很過分喔，四師兄，人家好心好意拿出解藥來救你爹，你反而懷疑人家……」色厲內荏地強做辯駁。

　　好心好意？

　　才怪！

　　杭傲冷笑。「那是藏人的毒藥，卻莫名其妙出現在中原，還那麼好巧不巧的，妳又突然得到解藥，換了是妳，妳能不懷疑嗎？」

　　不能！
　　雲燕燕頓時語塞，僵窒片刻後，不得已，只好使出終極招數來，「不管，是我救了你爹的，你欠我，你得還我！」耍賴、要脅兼「討債」。

　　但一如以往，她耍她的賴、要她的脅、討她的債，杭傲就是不吃她那一套。

　　「欠妳娘個熊！還妳奶奶個頭！」嗤之以鼻地，他破口大罵，五字經，還有六字經。「不說出解藥是誰給妳的，我就認定是妳勾結外人來毒害我爹的！」不但不吃她那一套，還反控訴回去。

　　沒有外人，就是她！

　　心頭不由重重咚的一下，雲燕燕開始慌亂了。「別……別鬼扯，沒理沒由的，我……我幹嘛害你爹？」

　　「沒理沒由？」俊眸惡狠狠地咬住了雲燕燕，宛如進襲前的眼鏡蛇，冷酷又無情。「我一回來，娘就告訴我說我老婆不見了，妳給我老實說，是不是妳故意設計趕走我老婆的？」

　　他怎會知道？

　　自以為毫無破綻，精心設計的陰謀，竟連一時片刻也瞞不過杭傲，雲燕燕再也掩不住驚慌的心了。

　　「才才才……才不……不是！」她極力為自己反駁，但心在顫抖，舌頭也在顫抖，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在結巴，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是是是……是那個老女人她她她……她自己跟男人跑跑了，關關關……關我什什麼事！」

　　「跟男人跑了？」杭傲喃喃複述，驀而放聲狂笑。「就算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會跟著男人跑，可只有我老婆，她絕不會跟男人跑！」

　　他就這麼信任那個老女人？

　　聽杭傲提及琴思淚的語氣，彷彿琴思淚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女人，再也沒有任何女人比得上她似的，剎那間，一股嫉妒的怨恨狂湧而出，雲燕燕不驚，也不慌了，熊熊一股不甘心的怒火轟的一下燒幹了她的理智。

　　「誰說不會，我就看到了！」不顧一切抹黑。「我親眼看到了！」

　　雙眼一瞇，「妳看到什麼？」杭傲寒森森地問。

　　「我親眼瞧見她跟一個成熟斯文的讀書人一起離開，」雲燕燕說得不假思索，煞有其事。「還聽到她跟那個男人抱怨、訴苦，說對她而言，你太幼稚了，又是個粗俗人，她和你根本就談不來，害她過得好痛苦……」

　　她很聰明，就算杭傲再是信任琴思淚，但她說的恰好是杭傲的痛處，就不信杭傲真的一點都不受影響。

　　果然，杭傲的表情猛一下扯歪了，猙獰得像個鬼，「妳胡說！」他怒吼。

　　「隨便你愛信不信！」雲燕燕假作不在意地聳了聳肩。「總之，那個老女人是自己跟男人跑掉的，與我無關！」

　　「妳……」杭傲額頭青筋暴露，下顎緊繃，眼底怒火愈來愈熾然，臉色也愈來愈烏黑……「不，我不信！」霍地大吼，猝而飛身離去。「我會找到她，證明給妳看，她絕不是那種女人的！」

　　吼完，人影也不見了。

　　「找？」雲燕燕唇線一彎，嘲諷地笑。「好啊，去找啊，先看看你找不找得到人再說吧！」

　　她可以猜想得到，杭傲必定會先在北方這裡找，以為琴思淚一個纖細柔弱的女人家，再快也走不了多遠；然後他會到南方找，因為琴思淚的娘家在南方；最後他會到藏邊找，碰碰運氣，想說搞不好琴思淚是到藏邊找他也說不定。

　　但是，他絕不會到西域找人。

　　琴思淚是個典型的南方閨秀，跟西域毫無淵源，又不認識什麼西域人，甚至可能聽都沒聽過西域這個名詞，她跑到那邊去幹什麼呢？

　　連杭傲自己都沒去過西域呢！

　　然後，在一直找不著琴思淚的情況下，最多一年時間，杭傲就會磨光了所有的耐性，也失去了對琴思淚曾有過的迷戀，於是，他厭了、煩了，再也不覺得尋找老婆是值得他浪費時間的事了。

　　最後，他會很乾脆的放棄找人這件事，直接回到平陽來，好像他從未成過親似的，忘了他曾為人夫，忘了琴思淚，甚至忘了他已為人父，忘了他還有一個女兒，若無其事地繼續做他的小霸王，吃喝玩樂嫖賭過一生。

　　屆時，也只剩下她在他身邊了。

　　哼哼哼，就不信當他身邊只剩下她這個「最適合」他的選擇時，他還能對她無動於衷！

第五章

　　窗外，又飄著細雨。

　　琴思淚手裡捧著女紅，兩眼卻癡癡凝望著窗外，細雨緩緩飄落，一絲絲輕盈地飄進窗內來，飄入她心頭，棲息在清冷的心底。

　　原來這就是寂寞的滋味。

　　因為思念，總是想著他，回憶的美夢不斷重複，夢醒後，依舊只是她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原來這就是思念的滋味。

　　因為想他，總是渴望著他，閉上眼，恍惚他那雙溫暖有力的臂膀依然寵愛地圈擁著她，但睜開眼，卻只剩下熱燙的淚水順頰而落。

　　思淚，思淚，她終於有淚，蘊含了多少說不出的苦。

　　紅唇微啟，輕輕逸出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徐徐垂首，她繼續手上的女紅，一針針，細細縫入她的寂寞，一線線，綴入她的綿綿思念。

　　那是要做給他的棉袍，雖然可能永遠都送不出去。

　　伺候在一旁的碧香與添福，眼見主子總是強做淡然，不由面面相覷，互使半天眼色，不知該如何是好。

　　怎麼辦？

　　不知道。

　　打從來到哈密的第一天起，將近一個月裡來，暫居在客棧裡，不忙著尋找長久的住處，他們先忙著要讓主子振作起來，在他們以為，這應該是很容易的事，畢竟在這多種民族文化交流、匯聚、傳播的薈萃地，對初至哈密的人而言，應該是很新鮮的，值得花時間好好探索一番。

　　可偏偏他們七拐八誘，主子就是提不起半點興致來好奇一下，別說出客棧了，連跨出房門半步的心情都沒有。

　　「小姐。」

　　「嗯？」

　　「這裡有好多好多外族人，穿衣打扮習俗各自不同，真的好有趣耶，您不想出去看看嗎？」

　　「你們去吧，我不想出門。」

　　愛說笑，主子不出門，他們哪敢出門！

　　「小姐，您……」歪著腦袋，碧香仔細端詳主子。「是心情不好嗎？」

　　「……」眉泛輕愁，無語，默認。

　　「可是，小姐，這我就不明白了，」碧香喃喃咕噥。「記得小姐您曾經說過，人生不可能時刻都得意，我們要學著珍惜眼前擁有的美好，有什麼就珍惜什麼，沒有的就不要貪求，人生是美好是痛苦全在我們一念之間，如此一來，就算身處困境之中，也能夠淡然處之了不是嗎？那小姐您現在是……」

　　是什麼？

　　自相矛盾？

　　確實是。

　　沉默了好一會兒後，琴思淚方才抬起螓首，徐徐抹現一彎苦笑，「沒吃過苦，焉能瞭解苦滋味？」她呢喃。「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不曾愛過，又怎能體會到愛的悲愁？

　　原來她一直生活在懵懵懂懂之中，以為「心」是可以自我操控的，是痛苦或喜樂皆可由自己決定，就像要看書或是做女紅，很容易就可以做出抉擇來。

　　直至此刻，她才幡然省悟，「心」與「意識」是全然不同的。

　　雖然，她的腦子、她的意識都在告訴她，如今的景況也不能算差，起碼她還可以自得其樂地過她自己想要的生活，再也沒有人能夠左右她的意願了。

　　然而，她的心卻完全的不肯按照腦子裡的意識去做，幸福的回憶總在心湖裡流連徘徊，揮之不去的思念愈來愈深刻，直至變成一種難以忍受的折磨，日日夜夜啃噬她的心靈，使她再也找不回曾讓她深以為傲的平靜。

　　不曾愛過，又怎會失去淡然的心？

　　「小姐……」

　　「也或許，是我變貪心了！」

　　「貪心？」碧香不可思議地重複，旋即大大不以為然地猛搖頭。「才不呢，小姐是碧香見過最最不貪心的人了，那……」

　　「那是以往，但此時此刻……」瞳眸輕迴，琴思淚繼續癡望著窗外的樹林子。

　　深秋時節，綠葉已然遍黃，一葉葉蕭蕭瑟瑟地隨風飄飛，一片片伴著雨絲墜落於塵土，默默地，燦爛歸於虛無，平添人無限寂寥。

　　「我想，我是真的變貪心了！」琴思淚語音闇然，神情透著幾分因自己的「貪婪」而生的慚愧。「明知不可求，卻依舊深深地渴望著，明知沒可能實現，卻還是抑不住希冀的心，期盼……」

　　「姑爺能找到小姐您？」碧香飛快地接著說下去。

　　琴思淚靜默一下，嘆息。「那是不可能的，我明白，誠如雲姑娘所言，夫君會找我，卻不可能找到西域來，而且，他又年輕又沒耐性，過一陣子之後，自然而然就會放棄了……」

　　碧香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終究沒發出任何聲音來，與添福相覷一眼，就緊緊地閉上嘴巴了。

　　姑爺年輕。

　　是事實。

　　姑爺沒多少耐性。

　　也是事實。

　　所以，她能說什麼呢？

　　「小姐……」除了這兩個字以外，她什麼也不能說。

　　「碧香，請多給我一點時間好嗎？」琴思淚柔聲請求。「我會盡力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的，只是，我需要多一點時間……」

　　最好是！

　　看小姐這樣子，想要平靜下來，恐怕有點小難吧……不，不只是小難，是徹頭徹尾的大困難吧？

　　「好吧，小姐，碧香知道了，您慢慢來就好，碧香不會再強迫您了！」

　　琴思淚悄悄鬆了口氣，但下一刻，又為自己的自私任性而愧疚不已。

　　其實碧香與添福是最無辜又辛苦的，他們大可留在杭府裡過好日子，但他們卻選擇跟隨她到外地流浪，忠心耿耿地伺候著她，而她竟還任性地要求他們再多容忍她幾分，真是太不知感恩了！

　　不，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才二十六歲，生命還漫長得很，為了碧香和添福的忠心和體貼，她也必須振作起來，最起碼，也要把思念的痛苦埋藏在心底，唯有在她獨自一人時，才能夠容許相思的愁緒擾亂平靜的心湖。

　　想他！

　　想他！

　　好想他！

　　可是，她會好好過下去的，倘若老天垂憐，下輩子，或許她還有機會再愛他一次吧！

　　於是，她振作起來了，但看在碧香和添福眼裡，卻更令人心傷。

　　因為，主子的振作只不過是不再瞪著窗外發呆而已，她恢復了正常作息，閒暇時看看書、做做女紅，平和，淡然，彷彿沒事人般。

　　然而，在她眉眼間總是透著若隱若現的輕愁，也不像在杭府時，不時可見溫柔的笑靨，總在她不自覺時，沉重的寂寞與濃濃的思念，便會從她那雙溫柔的目光中溢洩而出。

　　她想念姑爺，也想念小小姐，卻連明明白白地表露出來都不能。

　　在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主子愈來愈安靜，偶爾一抹笑也總是透著哀愁，心底不由暗暗嘀咕不已。

　　那個該死的姑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夠「找」到……

　　「嗨嗨嗨，老婆，兩個多月沒見了，有沒有很想我啊？」

　　呃？

　　咦？

　　耶？

　　一個正在心不在焉的做女紅，兩個在面面相覷，暗地裡咒罵某人，猝聞那熟悉的、戲謔的聲音，三人先是一剎那的呆然，繼而動作一致地猛然轉向房門口，目光落在出聲的人身上，三張表情三個樣。

　　添福是「總算來了！」，安心了的神情。

　　碧香則是狠狠地瞪去一眼，意謂：太慢了啦！

　　而琴思淚，一臉吃驚的錯愕。

　　但見杭傲腳步輕快地踏進房裡來，笑咪咪地走向琴思淚，一把將她抓起來，迫不及待地扶起她的臉兒，俯向愕然微啟的芳唇，重重地給她親下去，輾轉吮吻，貪婪需索，大半天後才意猶未盡地放開她。

　　「老婆，真想妳呢！」

　　唇瓣都被吻得有點紅腫了，琴思淚卻還是怔愣地回不過神來，滿臉不可思議，傻傻地注視著他，過了好半晌後，方才遲疑地、試探性地舉起柔荑貼上他的臉，終於，她出聲了。

　　「夫君，是……是你？」

　　「金字招牌，如假包換！」

　　「真的……」雖然眼裡看的是他，手上觸摸的也不是虛無的幻象，但她依舊不太敢相信。「是你？」有可能嗎？當她處於最灰暗的深淵時，一下子，她又被拱上了燦爛的天堂？

　　「喂喂喂，老婆，別說才兩個月，妳就不認得我了？」杭傲抗議了。

　　真的是他？

　　「夫君……找到妾身了？」

　　「不是。」

　　不是？

　　「……」那麼，眼前的他，果然是她思念過深而衍生出的幻覺嗎？

　　「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杭傲一整個得意的咧，旋又嘿出冷冷的笑。「那個可惡的鬼丫頭以為她設計得了我，哼哼哼，憑她的道行，還早得很哪！」

　　設計？

　　安排？

　　「……」琴思淚困惑地瞅著他，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

　　「抱歉啦，老婆，妳這女人委實太真、太純了，期待妳矇人，大概連隻螞蟻都騙不過，所以啦，要讓我小師妹錯以為她成功地把我們分開了，這一切都只能瞞著妳，妳應該能諒解吧？」

　　他師妹？

　　把他們分開？

　　「……」兩眼定定地瞅住他，她還在努力思考當中。

　　「總之，我都安排好了，先騙過那個鬼丫頭，咱們再一起到南方去定居，讓那個丫頭自己在北方守到老、到死、到腐爛，隨便她，而我們就在南方快快樂樂的過我們的逍遙日子……」

　　南方？

　　所以，他早就都計畫好了……

　　「……」兩眼繼續瞅著他，她努力消化當中。

　　「順便，我也可以躲開老爹，那個死老頭子以為我不知道他想把杭家的擔子丟給我嗎？哈，想得美，他奸，我就比他更詐，少爺我先跑得遠遠的，看那個老奸臣還能怎樣……」

　　原來，他早就知道公公、婆婆的意圖了！

　　「……」兩眼依舊瞅著他，她努力吸收當中。

　　「這就叫做一舉兩得，唉唉，我真是太聰明了，就算不是神，也該有半仙的等級了吧？」

　　「……」兩眼還是瞅著他，她終於慢慢相信了眼前的事實。

　　而事實是，她可以留在他身邊了！

　　「咦？老婆，怎麼都不說話？不會是……呃，真的生氣了吧？」

　　她始終未吭半聲，只是默默地，收回瞅住他的目光，偎入他溫暖的胸膛，靜靜地，雙臂緊緊圈住他腰際，嬌靨深深埋入他懷裡，悄悄地，兩肩細細抖顫，寬慰的淚水止不住地淌流。

　　可以了！

　　她可以留在他身邊了！

　　「耶耶耶，老婆，妳妳妳……」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杭傲頓時被嚇到了，舌頭開始跟牙齒幹架，結巴起來了。「妳不會是在在在……在哭吧？」

　　他一說，纖細的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杭傲更是驚恐。

　　「等……等等，等等，妳別哭啊，老婆，我我我……我該死，我對不起，我道歉，妳妳妳……妳別生氣、別哭好不好？」

　　兩條粉臂圈更緊，就這片刻間，熱淚已然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天哪！這這這……」杭傲呻吟，惶恐得不知所措，「救……救命啊，碧香，救命啊，添福，快來救命啊！」很孬的向丫鬟、奴僕求救。

　　碧香兩眼一翻：活該！

　　添福兩手一攤：無能為力！

　　而後兩人相偕離房而去，並把房門緊緊關上，姑爺自己闖的禍，請自己處理，謝謝。

　　「真沒義氣！」杭傲恨恨咒罵。

　　無奈，他只好雙臂一攬將琴思淚橫托入抱，快步走到床沿坐下，把她放在大腿上，再像哄娃兒似的搖著她，並溫柔地拍撫她的背，耐心地等待她止淚。

　　也不知過了多久，琴思淚終於慢慢平靜了下來，只餘下斷斷續續的抽嗝。

　　「哭夠了？」杭傲不禁鬆了口氣，再深深嘆息。「我在想，老婆，妳還是生個不愛掉淚的女兒好了，我不想發揮什麼男子氣概了，多來幾次，我會短命的！」

　　「噗哧！」

　　噗哧？

　　劍眉微挑，杭傲狐疑地扶起琴思淚的臉兒，但見她滿面淚痕，雙目紅腫，唇畔卻帶著笑。

　　「老婆，妳不生氣了？」

　　「妾身沒生氣啊！」琴思淚搖頭，因為哭太久了，嗓音顯得有些兒沙啞。

　　「那妳幹嘛哭成這樣？」千萬別說沾滿了她臉上的全都是口水，打死他都不會給她相信。

　　「妾身是……」螓首再次埋入他懷裡，滿足的嘆息。「太開心了！」

　　開心？

　　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連開心也要哭。

　　「開心什麼？」

　　「開心夫君終於『找』到妾身了！」

　　不是找到她好不好，根本就是他安排她到這裡來的呀！

　　不過現在他就明白了，他「找」到她，她就可以終止被「流放」的日子了，然後，她又可以定時寄家書向岳父大人報平安，岳父大人才不會擔心她，這才是她最在意的吧？

　　「喔，好吧，妳不是生氣就好。」

　　「夫君，」琴思淚仰眸瞅視他。「真沒料到這一切全都是夫君的安排呢！」

　　「那鬼丫頭要害我們，我總不能任由她害吧？」

　　「可是，夫君又怎能事先預知雲姑娘要設計我們呢？」

　　「很簡單，大師兄主動跑來告訴我的……」

　　當雲燕燕指使姜世麒回山去拿毒藥時，姜世麒就預料得到，師妹的詭計絕不可能騙得過師弟的。

　　要說聰明，要說奸猾，誰也比不上師弟，想詐他，根本是一點希望都沒有。

　　所以，師妹自以為毫無破綻的設計，遲早會被師弟抓包，到最後也只會為她自己招惹來被師弟追殺的禍患而已。

　　為保師妹，考慮再三之後，他毅然跑去找杭傲，主動把師妹的陰謀全盤托出，並表明願意和師弟合作反設計回去，條件是杭傲絕不能傷害師妹，連惡整她報復一下也不允許。

　　杭傲同意了，於是，兩人合作擬下了這個計畫，杭傲可以借機帶老婆「逃」到南方去，而姜世麒也可以安下心來等待師妹對師弟死心。

　　皆大歡喜！

　　「原來如此。」琴思淚恍然大悟。「所以，我們真要搬到南方去住？」

　　「當然是真的，宅子我都買好了，就在……」語聲忽頓，杭傲神秘兮兮的揚起嘴角。「猜猜我買在哪裡？」

　　琴思淚搖頭，表示猜不出。

　　杭傲得意的哈哈一笑。「揚州！」

　　琴思淚驚訝地瞠圓了眸子。「揚州？」

　　「對。」杭傲愛憐的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以後妳要回娘家就容易了！」

　　因為，琴思淚的娘家就在揚州。

　　琴思淚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夫君，妾身……妾身……」眼眶又濕了。

　　「可惡的是……」杭傲忽又板起不甘心的臉來，「老爹好講話，只消說是為了妳的安全，再騙他說最多兩、三年就行了，那個老蠢蛋就很乾脆地放我們走人了。偏就是老娘……」

　　他恨恨地咬牙。「要放我們走人，唯一的條件是要把咱們的女兒留給她，真是虧本了！」

　　虧本？

　　琴思淚忍不住又噗哧出來，笑了個掩口葫蘆，杭傲不滿地瞪她，嘴巴還很孩子氣的噘起來。

　　「老婆，妳就不會捨不得咱們的寶貝女兒喔？」

　　「婆婆最寵愛的就是婉兒了，妾身很是放心。妾身擔心的是……」琴思淚眉心聚攏。「妾身曾發過誓，不能再回到杭府……」

　　「安啦，安啦！」杭傲又笑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沉定，「那是小事，不用妳操心，就跟妳說過了，我都安排好了不是？」他安撫地拍拍她，「我絕不會讓妳違誓的，對我有信心一點嘛！」

　　琴思淚認真凝視他片刻，欣然笑開來。

　　「嗯嗯，妾身相信你，夫君。」

　　就從這一刻起，她對他付出了百分之兩百的信任，相信他可以承擔起所有的麻煩或問題，不會再因為他年輕，或者他偶爾愛耍點幼稚，而對他有任何懷疑了。

　　她的夫君，是可以讓她全心倚賴的男人！

　　※※※

　　「再來一次！」

　　「……」

　　「再來一次！」

　　「……」

　　「再來一次……」

　　「夫君，妾身……會死的！」

　　「才三次而已耶，我們都兩個月沒……」斷聲，見老婆癱在床上，像塊皺巴巴的抹布似的快被「擰」幹了，杭傲的良心終於冒出一點嫩芽來，「好吧，晚上再繼續！」神清氣爽的起身下床。「我快餓死了，走吧，咱們去用膳！」

　　晚上繼續？

　　琴思淚差點聲吟出來，一經確定她並沒有生氣，杭傲立刻把她抓上床去這個那個、那個這個，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好像不懂得饜足的餓死鬼。

　　人家是愈幹愈累，為什麼他是愈幹愈來勁呢？

　　撐著彷彿被肢解過好幾次的軀體，她好不辛苦的下床著衣，杭傲還很體貼的為她梳髮－－才能快點出門吃飯去。

　　「咱們找上官嘯雲他們一塊兒去用膳，妳認為如何？」杭傲信口問。

　　琴思淚微微一怔。「夫君是指，上官公子和上官夫人？」

　　杭傲頷首。「還有跟他們在一起的那些傢伙，全都是我的朋友，當年跑江湖時認識的，是我特地把他們找來跟在妳身邊保護妳的。」

　　「咦？」琴思淚呆住了。

　　上官嘯雲與邵曉荷是夫妻，還有一對兄妹和好幾個年輕人，加起來十來個男男女女，他們不但都是江湖人，而且全都比琴思淚年輕，最年長的也不會超過二十五歲，最年輕的甚至還不到二十歲。

　　剛離開平陽不久，琴思淚一行人就在官道上偶遇他們，由於他們也要到哈密來玩，上官嘯雲便主動提議要與他們偕伴而行，抵達哈密之後，也是上官嘯雲幫她找到一家清幽的客棧暫住下來，而且邵曉荷每天每天都會來探望她，關切之意表露無遺，使琴思淚感動不已。

　　最令人窩心的是，他們從不過問為何她要獨自一人來到哈密。

　　「他們是夫君的朋友，特地來……」她驚訝地問。「保護我的？」

　　「不然我不放心讓妳自個兒上路嘛！」杭傲理所當然地說。

　　難怪他們從不過問任何事，原來他們早已知情。

　　「那真該好好謝謝他們才是。」

　　「不用，不用！」梳好頭了，杭傲扶她起身，「我說只要幫我這回忙，以後絕不去惡搞他們，要搞就去搞別人，他們就各個搶著要來。」滑稽的拉拉嘴。「妳不用去謝他們，他們還會來謝妳呢！」他可是不隨便發送「免整金牌」的喔！

　　「這……」琴思淚啼笑皆非。「夫君你真是……真是……」

　　「厲害？」杭傲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

　　琴思淚噗哧笑了，又忍不住搖搖頭，時不時的，她的夫君老是讓她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但是，他真的很可靠呢！

　　上官嘯雲等人就跟琴思淚住在同一家客棧裡，相鄰兩個院落，走幾步路就可以找到人了，甫一見到面，對方就一個接一個叫過來了。

　　「我們的杭三少，你終於來啦！」

　　「太慢啦！太慢啦！」

　　「再不來，真以為你要拋妻棄女了！」

　　「瞧你老婆可憐的，明明就是想哭咩，還得硬擠出笑容來給我們看……」

　　「笑得可真假！」

　　「廢話，人家又不像妳那樣做作，演不來戲嘛！」

　　「喂喂喂，幹嘛說到我身上來！」

　　「妳自找的咩！」

　　嘰嘰喳喳、呱啦呱啦，沒有惡意－－也不敢有惡意，純粹只是「有趣」，年輕人就是愛玩愛鬧。

　　不過，要是鬧過了頭，就不好玩了。

　　「杭三少，你再不來，乾脆我把你老婆拐走好了！」

　　這傢伙的腦袋裡裝的大概是豆腐渣，竟敢講這種話！

　　才眨個眼，杭傲已然瞬間移動到那傢伙前面，健臂一伸，毫不留情地掐住了那個沒腦子的傢伙。

　　「你說什麼？想拐我老婆？」

　　陰森森、寒惻惻的語氣，任何人都聽得出那傢伙要真腦殘到敢說出肯定的答案來，杭傲立時立地就可以扭斷某人的雞脖子，一時之間，大家都被嚇到了，各個噤若寒蟬，連個屁都不敢放。

　　唯有琴思淚，她慌忙碎步跑到杭傲身邊，急著往回拉杭傲的手。

　　「夫君，別這樣，人家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有如妾身這般平凡又老氣的女人，他們怎麼可能……」

　　唬一下，杭傲馬上丟開那個笨蛋，轉過身來一把抱住親親老婆。

　　「胡說，我老婆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了！」

　　為了證明自己說的話，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中，杭傲當場就俯下唇給她親下去，卯起勁來和老婆交換口水。

　　四周眾人先是呆了呆，旋即轟的一下又笑又叫地鼓噪起來，那個喊有種，這個喊夠勁兒，還有人喊加油，羞得琴思淚不知如何是好，推又推不開杭傲，連說不要都沒辦法。

　　舌頭早就被杭傲「搶」走了。

　　好半天後，杭傲才放開琴思淚，後者立刻化身為鴕鳥，把腦袋一整個埋進杭傲懷裡，再也不敢露臉了。

　　天哪，她真的沒臉見人了！

　　「老婆，妳最好別再說那種話了，」杭傲一本正經的撂下警告。「不然我會更努力證明妳說錯話了！」

　　做錯事，要打手心，說錯話，就得「教訓」舌頭！

　　※※※

　　大老遠來到西域，不玩玩就走人也太可惜了，於是，連同上官嘯雲等人，杭傲帶著琴思淚、碧香、添福，一夥年輕人在西域各處玩了個盡興，連大過年的都沒人說要回家。

　　直至翌年二月，琴思淚又懷下了身孕，杭傲方才決定該啟程到南方去了。

　　一路上，陸陸續續地，這個說該回家一趟了，那個說另有事要辦，那票年輕人也一個個告辭了。

　　臨別之際，他們都沒忘記丟下一句話－－

　　「別忘了，我已經不在杭三少你的惡搞名單上了喔！」

　　「好啦，好啦，滾吧，滾吧！」

　　到了九江，就只剩下杭傲帶著琴思淚和碧香、添福了。

　　「姑爺，記得當時雲姑娘說過，如果小姐到西域之後，姑爺還找得著我們，她就認了，不會再跟我們小姐搶姑爺了，那為什麼我們還要……」

　　打尖用膳時，杭傲與琴思淚正在閒聊，碧香突然打岔進來問了這麼一句。

　　「請問妳是在耍呆還是耍笨？竟相信那死不要臉皮的鬼丫頭的話！」杭傲嗤之以鼻地冷哼。「告訴妳，那鬼丫頭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全都是天底下最不可靠的狗屎，當時她是自信姑爺我絕對找不到妳家小姐，才敢大剌剌地撂下那種話，可一旦我真的找到妳家小姐了，她隨時都可以翻臉不認帳……」

　　「哇，耍賴呀？」碧香驚嘆。

　　「對，她就是愛耍賴，還會耍刁、耍奸、耍詐，所以我才那麼討厭她！」杭傲咬牙切齒地恨恨道。「總之，適合她的人是大師兄，但在她理解到這一點之前，我必須避開她，直到她想通為止……」

　　「是喔，」碧香喃喃咕噥。「我看最奸、最詐的應該是姑爺您吧？」

　　「那是當然！」杭傲當之無愧地挺了挺胸脯，「不奸不詐怎麼保得住自個兒的『財產』呢！」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琴思淚，意謂他所說的「財產」正是他所目注的「東西」。

　　「那少爺的生意怎麼辦？」添福也問了。

　　「沒問題！」杭傲胸有成竹地一口乾一杯酒。「北方的生意就交給秦浩，我負責南方這邊的生意，嘿嘿嘿，南北兩方我全吃定了！」

　　「但秦公子可靠嗎？」碧香又問。

　　「問這什麼鬼話！」杭傲橫著白眼瞪她一下。「那小子就算會出賣他老爹老娘老婆，也不可能會出賣我！」

　　「那麼，也許很快就可以還清欠公公的債了。」琴思淚低語。

　　「還債？」杭傲呢喃，擠眉皺臉的表情十分滑稽，「也是啦，都立下了借據，還蓋了手印，不還也不行，不過呢……」沒安好心眼地翹起嘴角，勾勒出狡猾的笑意，「借據上並沒有書明還債期限，所以呢……」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下輩子再還吧！」

　　下輩子？

　　「咦？」琴思淚傻住。

　　「妳沒聽人家說過嗎？兒女是上輩子的債主，這輩子是來討債的，」才說到這裡，杭傲的嘴就開始往橫拉開，「那這輩子我欠了老爹的債，下輩子就該輪到老爹做我兒子啦！」話落，猖狂大笑。

　　就為了讓公公下輩子做他兒子，他要賴債？

　　「這……」琴思淚哭笑不得，「實在是……實在是……」還想不出能說什麼，她也禁不住笑出聲來了。

　　真是孩子氣！

　　「啊，上菜了，快吃，快吃！」如同往常一樣，一上菜，杭傲就忙著夾菜往琴思淚碗裡送。「這是九江名菜，雲霧蝦仁和鄱陽湖鯰魚、銀魚、水滸肉、流浪雞，老婆妳多吃點，別忘了妳可是要一人吃兩人補的！」

　　咦，九江？

　　這個她幾乎已經遺忘的地名……

　　「原來……」琴思淚若有所思地探首往窗欄外眺望，好奇地左右流覽。「我們已經到九江了！」雖曾在九江住了整整八個年頭，這卻是她頭一回瞧見九江城內的模樣呢！

　　筷子定在半空中，杭傲有所察覺地凝目仔細端詳琴思淚。「怎麼了？老婆妳的表情好奇怪，九江有什麼不對嗎？」

　　靜了一會兒，琴思淚方才徐徐回過頭來，淺淺一笑。

　　「沒啊，只是沒料到這麼快就到九江了！」

　　「是嗎？」

　　杭傲狐疑地注視她片刻，再轉向碧香投以詢問的目光，後者兩手一攤，表示她也不知道，他皺眉，又拉回眼去凝視琴思淚，琴思淚卻已垂首專心用膳，瞧不見她的表情了。

　　算了，應該沒什麼重要的吧！

　　「那快趁熱吃！」繼續善盡二十五孝的職責，不斷夾菜往老婆碗裡堆積，有刺的剔刺，有骨頭的抽掉骨頭，好讓她可以輕輕鬆鬆的入口。

　　「嗯嗯，妾身在吃了。」琴思淚也埋頭努力吃吃吃。

　　就在這時，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傳入她耳際……

　　「快來，月蓮，這裡有空桌位！」

　　說熟悉，是因為那聲音的主人曾在她的生命中佔據了一個很重要的席位。

　　說陌生，是因為那聲音她並不常聽見。

　　還有月蓮，那個名字……

　　「咦，老婆，妳怎麼又停了，快吃呀！」

　　「呃？啊，好，妾身吃。」漫不經心地回應，琴思淚眼角偷覷過一絲目光。

　　果然是他們！

　　趕緊收回視線，專心在碗裡的菜餚上，不是害怕被他們發現，而是擔心被杭傲察覺。

　　以杭傲的個性，有仇非報不可，那兩人可就慘了！

　　然而，她還是晚了一步，杭傲業已覺察到她偷覷的目光，馬上順著她的視線朝甫在隔鄰兩桌落坐的那對男女瞧去。

　　男的一望即可知是個讀書人，端正斯文，一身書卷氣，就像普天下許許多多的讀書人一樣，沒什麼特別的；但那女的可就顯眼了，是個名副其實的大美人，美得令人雙眼發直，難以移開視線，甚至比丁宛君和竇豔梅更美上兩分。

　　江南果然盛產美女！

　　問題是，那位大美女也就只是那副皮相好看而已，其他乏善可陳，要說氣質，簡直是庸俗到不行，聽她言語，連最基本的涵養都沒有，多半出身不高，有九成可能是奴婢階級被抬上來的。

　　「何公子，請問您今兒個要點什麼？」堂倌恭敬的請示。

　　「別問他，問我，」大美人搶著道。「是我要吃的，問他幹嘛？」

　　「是，請問何夫人，您要點些什麼？」

　　「我要……」

　　何？

　　飛快地瞟向琴思淚，見她螓首更深垂，幾乎要把小腦袋瓜子一整個塞進碗裡頭去了，杭傲當即有所穎悟。

　　嗯哼哼，就是那個「何」嗎？

　　嘴角微微勾起，不懷好意的冷冷一笑，杭傲徐徐轉向……一呆，視線拉回來往下掉，不知何時，琴思淚的柔荑捉住了他的手，緊緊握住，彷佛在傳達某種訊息，抬眼看她，她卻依然埋頭苦吃，好像捉住他的手的人並不是她。

　　杭傲怔了一會兒，嘆氣。

　　好吧，就饒了那傢伙一回，當是還那傢伙一個「人情」：起碼那傢伙把他老婆的清白身子留給他了。

　　輕輕回握了一下手中的柔荑，他若無其事的繼續夾菜到老婆碗裡。

　　「老婆，多吃點兒，吃飽了，我帶妳在這九江城裡頭逛逛。」

　　出嫁到何家，竟被關禁在小院子裡八年，大門都沒能踏出半步，連九江城長什麼樣子的都不知道，根本就是變相的虐待，光是想像，他就心疼死了。

　　水眸悄悄睇向他，眼裡是感激。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她從不認為誰有錯，一切都是命運使然，她不想為此而惹出其他無謂的不快。

　　現在的她很幸福，這就夠了。

　　於是，他們默默地繼續用膳，然而，不久之後，四面八方就開始陸續傳來語意各自不同的對話聲，有不想聽都不得不聽的大嗓門，也有不仔細聽就聽不清楚的竊竊私語。

　　「夠了，月蓮；我們只有兩個人，點太多吃不完的。」

　　「但我每樣都想吃呀！」

　　「叫這麼多菜，吃不完很浪費的。」

　　「有什麼關係，你多畫幾張畫、多賣幾本書就好了。」

　　「月蓮……」

　　「我不管，我偏要、偏要、偏要……」

　　以上，是大美人粗俗的魯叫，就怕有人聽不見的尖銳嗓門。

　　「真不知何公子是怎麼想的，那個女大美是夠美了，但畢竟是丫鬟出身，給她個妾室做做也就罷了，何必扶她做正室呢？」

　　「聽說他們是青梅竹馬，打小培養出來的感情……」

　　「那又如何？那兩人怎麼看怎麼不搭，總有一天何公子會後悔的！」

　　「也是，那女人委實粗鄙，虧她在何家長大，也沒沾染上半點文雅氣質，看來是天生低賤，沒得救了！」

　　「待她年華老去，美貌不再，瞧她還能留得住何公子的心才怪！」

　　以上，是右邊那幾位道貌岸然的老人家的冷言冷語。

　　「那女人真是該死的美呀！」

　　「嘖嘖，真想跟她來上一腿！」

　　「瞧瞧她那一副風騷樣兒，老是四處亂拋媚眼，搞不好可以試試看喔！」

　　「說得也是，看她丈夫體瘦氣虛，根本沒幾斤力氣，多半也滿足不了她的胃口吧！」

　　「那女人，早晚會爬牆的，我就等著嚐嚐第一口滋味了！」

　　以上，是左邊那幾個眼睛嘴巴一起流口水的年輕人的色言色語。

　　「青梅竹馬的感情？」

　　「可以試試看？」

　　「笑死人了，那女人早就不知勾搭上多少男人了！」

　　「聽說她的第一個兒子就不是何公子的種了！」

　　「可笑何公子到現在還懵懵懂懂的毫不知情，真是一隻蠢烏龜啊！」

　　以上，是後面那幾位小鼻子小眼睛的婦道人家的閒言閒語。

　　聽到這裡，杭傲再也忍不住縱聲狂笑，笑得前俯後仰，還猛拍桌，那笑聲中更充滿了幸災樂禍的意味。

　　現世報啊！

　　那個不知珍惜內涵，只為美色所迷的自私男人，當他做下錯誤的抉擇時，報應也就跟著臨頭了。

　　拋棄賢妻，選擇戴綠頭巾，他自找的！

第六章

　　三月裡的江南，總是雨霧濛濛一片，淅瀝瀝地下個不停，絲絲細雨把塵世的一切都隔開了，卻隔不開心底憂慮的愁結。

　　不管是南方或北方，無論是男人或女人，細雨總是很容易揪起人的愁思。

　　「不知思兒現在如何了？」凝眸眺望窗外綿綿細雨，琴老先生喃喃自語。

　　「這……」琴伯淵猶豫一下。「妹妹的來信總說她過得很幸福……」

　　「她這是報喜不報憂啊！」琴老先生嘆息。「那孩子孝順，就算苦到快活不下去了，她也不會讓我們知道的！」

　　「爹……」苦著臉，琴伯淵實在想不出該如何安慰老人家才好。

　　「更何況，自她嫁到北方，總是兩、三個月就來一封家書，但這回……」琴老先生回身。「離她上回來信有多久了？」

　　琴伯淵略一思索。「四、五個月了。」

　　「都這麼久了……」琴老先生更是愁眉深鎖。「我能不擔心嗎？」

　　「爹……」

　　「我不應該強要她再嫁的！」

　　「……」

　　「都是我的錯！」

　　「爹，您也是為了妹妹的幸福著想的呀！」

　　「是，我是好意，卻反而害了她一生，教我怎麼對得起她九泉下的娘啊！」

　　「爹……」正當琴伯淵面對愈來愈自責的琴老先生而一籌莫展之際，突然，在琴家伺候了三十幾年的老僕人忠伯興奮地跑進廳裡來，嘴裡還結結巴巴地大叫大嚷著。

　　「老老老……老爺，來來來……來了，來了呀！」

　　「我來了？我不就在這裡，還能從哪裡來？」琴老先生沒好氣地道。「真是，顛三倒四的，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是是是……」

　　忠伯還沒結巴完，自他身後又閃進來一個人，不，兩個人，一個年輕人抱著一個女人。

　　「夫君，不要啦，讓妾身自己下來走吧！」

　　「不行，妳累了，得讓我抱著！」

　　「但妾身並不累……」

　　「閉嘴，嫁夫從夫，我說妳累了就是累了！」

　　「……是，夫君。」

　　「很好！」年輕人滿意的頷首，再咧開一張陽光燦爛的大笑臉，向琴老先生點頭示意。「岳父大人，容小婿先將老婆送回房休息，之後再來向您請安！」

　　「爹，」女人則赧紅著嬌靨，柔聲輕喚。「女兒回來了。」

　　「碧香，帶路！」

　　「是，姑爺。」

　　匆匆來，匆匆去，琴老先生與琴伯淵尚未回過神來，年輕人已然抱著女人消失在眼前了，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什麼狀況？

　　下一刻，兩人拔腿就追，追追追，追追追，追到了琴思淚出嫁前的閨房外，兩人再次相對一眼，很有默契的不吭半聲，同時把耳朵貼上門板，像鍋貼……

　　「睡飽了才准下床！」

　　「但……」

　　「蛋在妳的肚子裡！」

　　「夫君，妾身是真的不……」

　　「閉嘴，嫁夫從夫，我要妳睡飽了再下床，妳就得乖乖的給我睡飽了再下床，聽見沒有？」

　　「……是，夫君。」

　　「碧香，給我好生盯著妳家小姐！」

　　「是，姑爺。」

　　「好，老婆，妳乖乖聽話睡覺，我得去向岳父大人請安了！」

　　聽到這裡，琴家父子倆一驚，慌慌張張把鍋貼，不，把耳朵拔離開門板，再度拔腿就跑，跑跑跑，跑跑跑，跑回前廳去。

　　沒有，沒有，他們沒有偷聽喔！

　　「小婿杭傲拜見岳父大人！」

　　頭一回面見老丈人，杭傲倒是很規矩，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磕頭拜見，起身，再命添福送上一箱箱禮物。

　　「這兩箱是東北人參，岳父大人您沒事就啃兩口，保證能長命百歲！」

　　「呃……」人參是用啃的嗎？

　　「還有這兩箱是貂皮和東北特有的珠寶，我想大舅子和岳父大人應該用不上，就送給大嫂子開心吧！」

　　「這……」太貴重了吧，他是想賄賂誰嗎？

　　「至於這兩箱是一些字軸畫卷，什麼秦觀、歐陽修，還有什麼裡白外黑或裡黑外白的，保證是真跡，聽說大舅子最愛這些個玩意兒了！」

　　「裡黑外白？」芝麻湯圓？

　　「喏，就這些，希望岳父大人和大舅子喜歡。」搓著手，杭傲笑得很狗腿。

　　琴老先生沒吭聲，只是慢吞吞地坐下，深思地上下打量杭傲，在思考，也是在理解。

　　「你……就是我的女婿？」

　　「是，岳父大人，我叫杭傲。」

　　「幾歲了？」

　　「二十二了。」

　　「你不嫌棄思兒曾被休離？」

　　琴老先生的表情極為嚴肅，相對的，杭傲卻是一臉的滿不在乎，不以為意的聳了聳肩。

　　「那又不是她的錯。」

　　「也不嫌棄她年歲比你大？」

　　「出嫁從夫，年歲再大，她還是得聽我的。」杭傲很男人的挺高胸脯，再滿意地拉出一嘴閃閃發亮的白牙齒。「她是個很聽話的老婆的。」

　　「所以，你全然不嫌棄思兒？」琴老先生不放心地一再尋求確認。

　　「開什麼玩笑，」杭傲大聲抗議，不爽了，因為岳父大人不相信他。「我寶貝老婆都來不及了，哪裡還有空去嫌棄她？」

　　琴老先生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那麼，你們有孩子了嗎？」

　　「咦？」杭傲一臉驚訝，「怎麼？我老婆沒通知岳父大人您嗎？我們有個女兒啦，不過……」哀怨的抽了抽鼻子。「被我老娘搶走啦！」被搶劫還不能反抗，好悲慘！

　　「搶？」換琴老先生一臉詫異了。

　　「我老娘只養了三隻小鳥，沒開半朵花兒，所以就搶了我的女兒去，說要當她女兒養……」杭傲咬牙切齒地恨恨道。「明明是孫女兒說！」

　　小鳥？

　　花兒？

　　琴老先生有點啼笑皆非地和琴伯淵相對一眼：這小子似乎不太懂得何謂文雅的談吐。

　　「不過沒關係，我老婆又有了！」杭傲得意地又說了。「她答應再生個女兒給我，這回我瞧也不讓我老娘瞧上半眼，不，連知道也不給她知道，這麼一來，她就不能再搶我的了！」

　　現在是在搶糖葫蘆嗎？

　　琴老先生不由頭痛地揉揉太陽穴，算了，就姑且暫時相信這小子，得再往下多看一陣子，才能確定這小子是否有虧待他的女兒。

　　「那麼，你這回帶我女兒回門，預計要待上多久呢？」

　　「不是待，是住。」

　　「嗯？」

　　「這趟我是帶老婆回門，也是打算搬到南方來的。」

　　搬？

　　「耶？為什麼？」

　　「做生意啊！」

　　「做生意？那搬到蘇州或杭州不更合適？」

　　「但我老婆娘家在這裡呀！」杭傲回的理所當然，「做生意就不能不出遠門，可是我又不放心讓老婆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所以啦……」一本正經地對著琴老先生一揖下地。「到時候就得麻煩岳父大人了，女婿我若是要出遠門，老婆就送回娘家來暫住，可以吧？」

　　琴老先生驚訝地目注杭傲，沒料到女婿為女兒考慮得如此周詳，或者，女婿是真心關懷女兒的？

　　晚膳時－－

　　「一人吃兩人補，老婆，快吃！」

　　一如以往，杭傲總是先忙著為老婆布菜，剔魚刺、拔肉骨、剝蝦殼、舀熱湯，又頻頻催促她多吃點兒，就算是伺候親老子也沒這麼周到，而琴思淚也很習慣地讓他「伺候」，反正就算她再是抗議，杭傲也不會聽進半個字。

　　直至琴思淚吃得七、八分了，杭傲才開始吃自己的，雖然菜冷了，飯冷了，湯也冷了，他也毫不在意。

　　見狀，琴老先生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女兒的家書中，總是提及女婿對待她就有如母雞帶小雞，照顧得無微不至，鉅細靡遺，他從來沒相信過，但此刻，他有幾分能體會到了。

　　「那麼，你們要住在揚州哪裡呢？」

　　「我在相門橋那兒買了一座宅子，不過還沒整理好，僕人也還不夠，恐怕得在岳父大人這裡多叨擾幾天了。」

　　「原來韓家那座宅子是你買了去！」

　　「正是，」杭傲忙著吃飯，漫不經心地道。「雖然小了點兒，但時間很緊，也只好將就了。」

　　「小？」琴老先生喃喃道。

　　那座宅子起碼有琴家二、三十倍大，他還嫌小？

　　他是打算進駐一整支軍隊嗎？

　　「是啊，我老婆喜歡在花園裡散散步、看看書、撫撫箏什麼的，可是那座宅子裡的園子委實太小了，我怕我老婆不開心。」

　　園子太小，琴思淚會不開心？

　　他女兒何時變得如此貪心了？

　　疑惑的目光下意識轉注琴思淚，恰好對上琴思淚苦笑的眸子，琴老先生正是困惑間，聽得琴思淚終於開口了……

　　「夫君，園子或大或小不關緊，妾身都會很開心的。」

　　「胡說，園子太小怎會開心！」

　　「可是……」

　　「閉嘴，嫁夫從夫，我說妳會不開心，妳就是會不開心！」

　　「……是，夫君。」

　　原來是這種不開心！

　　琴老先生恍然大悟，頓時哭笑不得地搖搖頭，既感動於女婿的心意，又對女婿的霸道跋扈感到很不以為然。

　　然而，杭傲的霸道跋扈卻都是出於疼愛妻子的心意。

　　琴老先生與琴伯淵相對而視，父子倆都開始覺得，或許琴思淚寄回來的家書內容都是事實也說不定。

　　也許，杭傲是真的十分寵愛他的女兒……

　　※※※

　　不，杭傲不是十分寵愛他的老婆，是寵過頭了！

　　他和琴思淚在琴家住了兩個多月，因為宅子還沒整理好，僕人也還沒找全，最重要的是……

　　「我把宅子後面那片林子買下來了，那就可以整治一座大園子給我老婆了！」

　　琴老先生和琴思淚不禁相對無言，琴思淚依舊是無奈的苦笑，琴老先生則是吃驚不已。

　　原來杭傲並不是隨便說說而已，是真的認為花園太小，老婆會不開心呢！

　　而且他每天早出晚歸，忙著整治宅子，忙著雇請管家、奴僕，也忙生意，但是他午時一定會趕回琴家「伺候」老婆用膳，哪怕生意正好談一半，他也會喊暫停，先散場各自回家填飽肚子再繼續。

　　「如果不盯著她，她一定會給我隨便吃兩口就算了！」這是他的解釋。

　　他甚至還特地重金聘請了一位酒樓大師傅，又千叮嚀、萬囑咐每餐都要有雞鴨魚肉，但口味務必要清淡，因為琴思淚就愛清清淡淡的口味。

　　雖然他本人是喜食重口味的。

　　此外，由於過於忙碌，沒空陪伴琴思淚，他自覺有愧，每日回家總不忘帶件禮物回去討好老婆，不是布料衣物首飾，就是一些女人家喜歡的小玩意兒，譬如繡扇珠袋之類的。

　　然而，不管禮物是大或小，必定都是極為昂貴的精品。

　　這種行為看在琴老先生眼裡，一方面覺得很是寬慰，另一方面卻又覺得太浪費了，一個月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我說，女婿。」

　　「岳父大人？」

　　「男人自有許多責任，寵妻絕非其中一項，女婿疼愛思兒，我自是十分欣慰，然而，也要適可而止吧？」

　　寵妻？

　　適可而止？

　　杭傲先是一怔，繼而低頭看看捧在手上的首飾－－一條綴滿紅寶石的項鍊，又朝琴思淚瞄去一眼，再拉回眸子來面對岳父，眨個眼，原有的嬉皮笑臉沒了，替上另一副嚴酷得近乎憤怒的神情。

　　這迂腐的老頭子，他都沒跟他計較「關禁」他老婆十六年的愚蠢了，竟還敢指責他寵老婆！

　　媽的，如果不是他老婆一定會反對，他馬上就可以奉送兩隻腳印給老頭子！

　　「岳父大人。」咬牙切齒。

　　沒想到杭傲會毫無預警地突然翻臉，琴老先生很是疑惑。

　　「女婿？」他說錯什麼了嗎？

　　「所謂『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既然我老婆嫁給我了，她就是『我的』人，是『杭家的』媳婦兒，不再歸你們琴家管了，無論我想如何疼愛她，就算我想寵壞她，那也是我們杭家的事，岳父大人你……」杭傲硬吞下飆火的衝動。「管‧不‧著！」

　　無論誰來聽，杭傲的語氣都是百分之百的不恭不敬，但琴老先生並沒有生氣，只是驚愕地瞠大了眼盯著他好一會兒後，眸底忽爾掠過一抹笑。

　　「是，是我的錯，女婿你千萬別介意。」

　　「當然是岳父大人你的錯，請不要再犯了！」

　　「不會的。」

　　「很好。」

　　杭傲氣呼呼地摟著琴思淚轉身走人，打算先回房去，再把項鍊送給寶貝老婆，免得岳父又囉哩叭唆一大堆。

　　而琴思淚，並沒有因杭傲對爹親不敬而做任何表示，只是默默地聆聽他們岳婿倆的對話，希望爹親能由此而體會到杭傲對她的心意，而自爹親眼裡的那一抹笑，她知道，爹親也確實體會到了。

　　目注他們小夫妻倆離去的背影，琴老先生眼底的笑意延伸到了唇畔，大大地勾彎了嘴角。

　　「淵兒。」

　　「爹？」

　　「杭傲並非我原先期望的女婿……」

　　「我知道，爹，說起來，妹妹應該算是嫁錯了丈夫。」

　　因為金媒婆的從中搞鬼。

　　「但是，他也正是我期待的女婿。」

　　「這我也知道，妹妹嫁錯了丈夫，卻也嫁對了丈夫。」

　　說琴思淚嫁錯丈夫，是因為杭傲並非他們期望中那種書香門第的讀書公子，更非穩重老實的真君子，但是，他卻是真心真意疼愛妻子、嬌寵老婆的。

　　又錯又對之間，正是命運的安排呀！

　　※※※

　　杭傲終於帶著琴思淚搬到新宅子裡去了，臨去之前，琴老先生父子倆對他們夫妻倆各有一番談話。

　　「思兒。」

　　「爹？」

　　「看來妳是真的很幸福，」琴老先生滿意地嘆息。「爹總算對得起妳娘了！」

　　「嗯嗯，爹，女兒是真的很幸福的！」噙著柔婉的笑，琴思淚再一次言明她的家書內容沒有半個字是謊言。

　　她是好孩子，不說謊的。

　　「女婿雖然粗豪，但他對妳的心意是最摯誠的，那麼……」琴老先生仔細端詳女兒的表情。「妳對他是……」

　　「女兒對夫君……」琴思淚雙頰泛暈，羞赧地垂落螓首。「也是一樣的。」

　　見生性淡然的女兒破天荒頭一次露出羞態，琴老先生不禁有些驚訝，但也更感欣慰，這表示女兒對女婿也是真有感情的。

　　一樁由謊言撮合的姻緣，竟也能營造出一份真實的感情，也算是幸運的了。

　　「那就好，雖然他年輕了點兒，不太成熟又很輕率，可是……」

　　「不，爹，您錯了！」琴老先生話才說一半，琴思淚便抬起仍顯霞紅的臉兒，正色道。「夫君雖然年輕，看似吊兒郎當不太正經，有時還顯得有些兒幼稚，但其實他是很成熟、很懂事，也十分精明、十分能幹的。」

　　成熟懂事？

　　精明能幹？

　　她在說誰？

　　「是嗎？」琴老先生懷疑地低應。

　　「是真的，爹，」琴思淚的聲音輕柔，語氣卻十分肯定。「夫君只是率性了點兒，但他是很可靠的男人，再是天大的麻煩，他也能夠輕而易舉地解決，往後您就會慢慢瞭解了。」

　　琴老先生稍稍遲疑片刻後，毅然點頭。「嗯，為父相信妳，畢竟，妳是跟他最親近的妻子，和他相處的時間也比為父長久。」

　　琴思淚寬心地笑了，但笑容僅僅展現了一剎那，立刻又消失了。

　　「爹，女兒……」她猶豫著。「女兒擔心的倒是女兒自個兒。」

　　琴老先生怔了怔。「妳擔心什麼？」

　　琴思淚再次垂下螓首，難掩愧色。「恐怕爹說得沒錯，夫君寵壞女兒了，女兒變得……變得貪心了……」

　　貪心？

　　他這個向來無慾無求，比尼姑更恬淡寡慾的女兒？

　　要真是，三歲小娃兒都可以考狀元了！

　　琴老先生不以為然地失笑。「說說看。」

　　飛快地偷覷爹親一眼，螓首更深垂。「爹您是知道的，女兒向來很知足於現實環境，從來不曾執著於任何事物或任何人，從小到大，女兒唯一曾有過的期望，也只是希望能夠永遠留在爹和哥哥身邊，即使如此，爹爹為女兒許下親事，女兒也從命嫁出去了，只要爹爹和哥哥平平安安的，女兒也沒什麼割捨不下的，之後被休回娘家來，女兒亦對婆家沒有任何依戀之情。但現在……現在……」

　　「如何？」琴老先生好奇地脫口問。

　　「不知何時開始，對夫君……」琴思淚說話開始囁嚅起來。「女兒竟……竟產生了一份貪求之心……」

　　噗哧！

　　才聽到這裡，琴老先生又忍不住笑出聲來了。「哦？是怎麼個貪求法呢？」沒料到女兒所謂的「貪心」竟是這種貪心。「想陪伴在他身邊，一輩子不分開？」

　　如同普天下所有真情男女一樣，難捨難分。

　　不想竟被爹親一語說中，琴思淚微吃一驚，就好像小孩子偷做壞事，以為父母不知情，卻被父母隨手一把就揪住了小辮子。

　　她果真是貪心的！

　　螓首幾乎貼到了胸前，一整個羞愧到不行。「嗯嗯。」唉唉唉，她果然是「壞小孩」！

　　「也想獨佔他，希望他永遠都只屬於妳一個人的？」琴老先生笑吟吟地又問。

　　「那倒不會！」琴思淚忙道。「夫君想再娶多少妾室都無妨，只要讓女兒留在他身邊，女兒於願足矣！」這樣，她的「壞」應該可以減半了吧？

　　琴老先生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還說她貪心呢，如此大度能容，她要真算是貪心的，這世間就沒有不貪心的人了！

　　「思兒，在妳來看，為父算是貪婪之人嗎？」

　　「自然不。」

　　「為父也這麼認為。」琴老先生頷首。「但為父對妳娘也有那種妳所謂的『貪求之心』，希望能與妳娘實現那『執子之手，共偕白首』的心願……」

　　「執子之手，共偕白首？」琴思淚呢喃輕唸，若有所思。

　　「雖然終究是無緣白首，但……」琴老先生遺憾地輕嘆。「在妳娘過世後，為父也從不曾考慮過要續弦，因為……」

　　「爹心裡只有娘……」琴思淚頓悟的低語。

　　琴老先生嘴角浮笑。「嗯嗯，我想妳應該了解了，那不叫貪心，而是出於一份男女之情必然的結果，是正常的，沒有的話，為父才會擔心呢！」

　　瞧見爹親調侃的笑容，琴思淚粉皙的雙頰不禁又暈紅了。

　　這種事竟然還要爹親提點她，真是太羞人了，原來她並不是「壞小孩」，而只是對夫君有情，所以渴望能夠……能夠……

　　執子之手，共偕白首？

　　不，就算夫君執的不是她的手，而是另一個女人的手，只要能與他共偕白首，她就心滿意足了。

　　陪伴在他身邊一輩子，這是她唯一的心願！

　　※※※

　　就在琴思淚頓悟她的貪並非真貪的同時，另一邊的廂房裡－－

　　「妹夫。」

　　「有事嗎，大舅子？」不然怎會特地把他拉到這邊來講悄悄話。

　　琴伯淵踱開兩步，略一思索。「老實說，原以為妹妹會被你休回娘家來，不想妹夫竟是如此疼愛妹妹，爹和我委實安慰不已。」

　　「廢話，她是我老婆，我不寵她要寵誰？」不然要他寵大舅子的老婆喔？

　　不是疼，是寵，嗯？

　　琴伯淵笑了，但即刻又褪去笑意，神色嚴肅起來。「既然要住在揚州，多少會聽到一些流言，所以，有件事我得先告知妹夫一聲，免得妹夫有所誤會。」

　　流言？

　　誤會？

　　兩眼微微瞇起，「什麼事？」杭傲問。

　　「這……」猶豫一下，琴伯淵才毅然道：「是我表弟，也就是妹妹的表哥，他從小就喜歡妹妹，及長後，若非妹妹早已與何家訂下親事，他定然會娶妹妹為妻；爾後，妹妹被何家休回娘家來，倘若不是姨丈堅決反對讓他休妻，他是打算娶我妹妹的……」

　　哇咧，原來早就有人在覬覦他老婆了！

　　才聽到一半，杭傲的表情就開始發酸、發酵、發爛，再多聽兩句，他那張俊俏的臉已經爛到發臭了，保證比幾百年沒清過的茅坑還要臭。

　　偏偏琴伯淵一點都沒注意到，自顧自繼續往下說得不亦樂乎。

　　並非他太遲鈍，也非他太粗心，而是他太專注於該怎麼說才不會引起妹夫的誤會，反而沒發現杭傲已經開始「誤會」了。

　　大概是腦袋裡塞了太多之乎也者，轉不太靈光了。

　　「再後來，妹妹再嫁到杭家，傳言妹妹很快又會被休回娘家來，表弟馬上就跑來向爹表明，不管妹妹被休幾次，他都想娶妹妹……」老實人繼續說老實話。「當時爹以為又一次害了妹妹的終生，深感內疚，為了彌補，便也允諾表弟，倘若妹妹真被休回家來，而妹妹又願意做妾，就讓表弟娶了妹妹吧……」

　　這對該死的父子，就那麼厭惡他老婆，非把她「趕」出去不可嗎？

　　憤怒的人也繼續咬牙切齒的憤怒，左手抓住右手，右腳踩住左腳，免得一個沒留神，拳頭就不小心飛到某人臉上去親熱了，或者腳丫子忍不住踹到某人肚子上練腳勁。

　　他很久沒伸展筋骨了，再不動一動，怕要生鏽了！

　　「起碼，表弟對妹妹是真心的，名分已經不重要了……」某人渾然不覺正處於驚險的生死一線中，兀自口沫橫飛，滔滔不絕。「所以，表弟一直在等妹妹被休回娘家來，因此也冷淡了他的原配，表弟妹不甘心，便也到處向人哭訴，哭訴內容自然不怎麼中聽，因而引來不少流言……」

　　死八婆，舌頭那麼長，不會拉一拉去吊自己的頸喔！

　　「不過，妹夫，我得老實說……」某人扯出淡淡的苦笑。「一切都是爹和表弟的一廂情願，妹妹從來沒考慮過要嫁給表弟－－這是她親口對我說的，要依照她的意願，她是寧願一輩子不嫁的，在我以為，或許出家更適合她也說不定……」

　　出家？

　　很好，很好，那女人要真敢去拔掉半根頭髮，他也會剃光頭陪她，就來做一對六根，不，是七根－－包括下面那一根－－不清不淨的出家人吧！

　　她是他的女人，誰也別想搶，佛祖也不行！

　　「然而，兩年後再見到妹妹，我想，我也錯了，妹妹並非適合出家，她只是當初嫁錯人了……」琴伯淵喟嘆道。「從妹妹的言談和幸福的笑容，看得出妹妹這回終於嫁對了人……」

　　那當然，那個女人打一出生開始，就註定是屬於他的了！

　　一句話，臭臉不臭了，杭傲咧開大嘴，笑得星光燦爛、金碧輝煌，差點閃瞎了大舅子的眼。

　　「所以，爹要我轉告妹夫……」琴伯淵目光定定地凝住杭傲，「謝謝你！」誠心誠意地道出心中無限感激。「也請妹夫別在意那些流言，無論是爹、我或表弟，我們全都錯了，只有妹妹的幸福笑容才是對的……」

　　「行了，行了，我了解了！」不待他說完，杭傲便一派豪爽地擺擺手。「我老婆那麼美，有人覬覦是理所當然的，沒有才怪！不過她已經是我老婆了，我自然會好好的保護她。想動我老婆的腦筋？行，儘管放馬來吧，我一定會拿出全副誠意好好『招待』他們的！」

　　誠意？

　　招待？

　　杭傲的笑容依然璀璨得會發光，說話語氣內容也算平和，但不知為何，杭傲說得愈是開心，琴伯淵聽得愈是毛骨悚然，最後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不知他能不能請教妹夫是打算如何「招待」人家的？

　　「妹夫，你……」

　　「我只有一個要求……」話剛起頭就被很沒禮貌地打斷了，但琴伯淵並沒有生氣，只是快得幾乎看不見地蹙了一下眉。

　　「呃，妹夫請說。」

　　「當我不得不出遠門，而把老婆送回娘家來時，除了岳父大人和大舅子、大嫂子、小外甥之外，其他不管任何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要見我老婆，可以，但身邊起碼要有兩、三個，不，四、五個奴僕伺候著，絕不許讓他們獨處！」

　　連女人、小孩也包括在內？

　　有必要這麼謹慎嗎？

　　「呃，既然妹夫交代下來了，我會記住的。」

　　「那就行啦！」杭傲滿意的頷首。「那麼，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了。」

　　「好，那我要帶我老婆回家啦！」

　　見杭傲臉帶笑容，腳步輕快地轉身離去，琴伯淵也放心了。

　　原以為年輕氣盛的妹夫多少會抱怨一下，女兒才剛嫁出門，下一刻，又打算把女兒許給別人做妾了，連他這個做兒子的都覺得有點荒唐了，何況是妹夫。

　　幸好，幸好，幸好妹夫能夠體諒一個為人父關愛子女的心。

　　琴伯淵不知道的是，甫一背過身子去，杭傲的臉色就刷一下焦黑了，像剛出爐的泥炭，還在冒煙呢，腳步狀似輕快，其實他的表情猙獰得可以驚死閻王爺的毛，就算他命中註定此時此刻要完蛋大吉，專程趕來拘魂的牛頭馬面也會被他嚇得落荒而逃，他就可以繼續禍害千年啦！

　　他媽的，那個該死的蠢老頭。自以為是的胡搞瞎搞，他究竟把他自己的女兒當成什麼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還真想把那個蠢老頭的腦袋敲開來「整修」一下！

　　不過，這麼做老婆肯定會不開心，只好算了；可是，另一個傢伙，他可就不能輕易放過了！

　　膽敢肖想他老婆？

　　最好那傢伙已經交代好後事了！

　　※※※

　　七月鬼門開，諸事不宜，遠行更忌。

　　不過對杭傲而言，那種事他壓根兒不在乎，門照出，事照辦，要真碰上「好兄弟」，大家先拍胸搭背寒暄兩句，再一起坐下來痛痛快快的喝他個三兩盅，保證好兄弟很快就會變成生死兄弟－－一生一死的兄弟。

　　總之，那種事他沒在給他怕的，他在意的是……

　　「岳父大人，請看好您的女兒，別讓她到處亂跑！」強烈要求。

　　看好？

　　亂跑？

　　是怎樣？

　　他忘了他老婆大他五歲，已經不做三歲小娃娃很久了嗎？

　　「好好好，我會看緊她的！」啼笑皆非。

　　「舅子大人，也請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萬萬不可讓你妹妹和閒雜人等單獨相處！」慎重交代。

　　閒雜人等？

　　包括女人和小孩嗎？

　　有沒有那麼小氣啊？

　　「是是是，我絕不敢忘！」哭笑不得。

　　把老婆送回娘家，一而再的千叮嚀、萬囑咐之後，杭傲方才出門趕路上京去，進行他在生意上最重要的一步棋－－

　　官商勾結。

　　想安安穩穩地吃定八方做大生意賺大錢，非得有靠山不可，而最好的靠山莫過於「官商勾結」，只要能踏實這一步棋，往後他就不必擔心任何人來找他的碴，擋他的財路了！

　　也是他運氣好，人還沒到京城，就不小心給他從虎口下救了一位貴人－－當今皇上的皇弟襄王，而那位想獵虎剝虎皮，反倒差點被虎獵去吃人皮的襄王，當下就千恩萬謝的請杭傲到他家作客去，在廝混了三個月之後，這兩個年歲相同、個性相當的年輕人，便燒香磕頭成了拜把兄弟，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雖然官商勾結不成，但有襄王做靠山，成績更好，所以，他可以回家了。

　　於是，不再浪費時間，他立刻以妻子即將生產為由告辭離去，匆匆往回家的路上趕。

　　老婆就要生了，那是實情，但最重要的是……

　　離家三個多月，沒有他在老婆身邊守著，會不會讓那個覬覦他老婆二十多年的傢伙有機可乘呢？

第七章

　　雖然曾應允韓長鈺，倘若女兒又被休回娘家來，便同意讓女兒嫁給外甥為妾，結果女兒非但沒有被休離，更被寵得有點離譜，在這種情況下，琴老先生自然不可能要女兒改嫁給外甥為妾。

　　要真是，他就真的是老糊塗了！

　　可是，韓長鈺對琴思淚的癡心，琴老先生也是很瞭解的，為免引起莫須有的事端，他決定將杭傲帶著琴思淚搬到揚州來的事隱瞞下來，希望借著時光的流逝，韓長鈺也會逐漸淡忘那份不該有的情意。

　　然而，實際上的演變偏偏是往另一個令人困擾的方向跑。

　　雖然不住揚州，但韓府所在的建陽離琴府也不算太遠，琴思淚業已搬到揚州的事，終究還是傳到韓長鈺耳裡了，當下，韓長鈺就氣急敗壞的趕往揚州，要找琴老先生理論。

　　當時，杭傲離家還不到一個月。

　　「姨父，您不是答應過我，要讓表妹嫁給我的嗎？」一進琴家，韓長鈺直接跳過最基本的請安，劈頭便氣勢洶洶地提出質詰。

　　他這是在做什麼，要債？

　　琴家欠了他什麼了？

　　琴老先生兩道灰眉甫一糾結起來，琴伯淵眼見表弟的態度竟是如此不敬，便也不悅地搶先反駁回去了。

　　「表弟，請搞清楚，我爹允諾的是，倘若妹妹被杭家休離，而她又首肯，我爹就不再反對讓妹妹嫁與你為妾了。可是……」他的口氣也很生硬。「我妹妹並沒有被休，沒道理要她改嫁給你吧？」

　　琴伯淵說的是事實，也是理，韓長鈺不由窒住了，氣勢馬上流失了一大半。

　　「但……但……表妹搬回南方來了，你們不該沒通知我！」

　　不該？

　　琴伯淵雙眉挑高，神色更是不以為然。

　　「請問表弟，雖說是親戚，但你姓韓，我們姓琴，琴家出嫁的女兒回門也只是我們琴家的事，與你們韓家何干，你又憑什麼道理非要我們通知你不可？」

　　「憑……憑……」憑了老半天，韓長鈺終究憑不出半個說得出口的道理來，因為，他本來就無理。

　　他沒道理可說，琴伯淵可有很多道理要講。

　　「不過，你來這一趟也好，趁這機會，我不得不告誡你幾句……」他的表情和語氣都隱隱透著幾分嚴厲。「無論如何，我妹妹已是杭家的媳婦兒了，生是杭家的人，死是杭家的鬼，你不能再對她存有任何非分之想了，你自幼飽讀聖賢書，這點道理應該懂吧？」

　　懂，懂，他當然懂！

　　可是，他就是放不下呀！

　　一次又一次，他錯失了她兩次，在何家蹉跎了八年青春之後，金媒婆又以謊言玩弄了琴思淚第二次得到幸福的機會，夠了，他不想再錯失她第三次了。

　　她有權利得到幸福。

　　而他也有權利追求至愛。

　　但雙方家長卻無視小輩的痛苦，一再橫手加以阻礙，說他們是出於疼愛子女的心，誰會信！

　　不了，再也不了，既然表妹搬回南方來了，無論原因是為何，他都認定是天意要再給他一次機會，而這一回，拚著背上滿身罵名，就算要他帶著表妹逃到天涯海角，他也不要再任由雙方家長擺佈了！

　　這回機會，他一定要牢牢把握住！

　　「對我而言，再是天大地大的道理，都比不上表妹的一生幸福重要！」韓長鈺憤怒地辯駁。「難道你們都沒聽說過嗎？杭家那位三少爺年少氣盛，是個任性跋扈的小霸王，表妹嫁給他絕不可能得到幸福的！」

　　「那你就錯了！」琴伯淵搖搖頭。「確實，妹夫年少氣盛，也相當任性，但他卻十分的疼愛妹妹，兩者並不相衝突，事實上，我爹還曾經勸誡過妹夫，說他不應該太寵溺妹妹，卻被妹夫一句話頂回來，還頂得我爹啞口無言，心服口服。」

　　「什麼話？」韓長鈺脫口問。

　　「妹夫說，妹妹已經是杭家的媳婦兒，不再是琴家的女兒了，就算他要寵壞妹妹，那也是他們杭家的事，琴家的人已經管不著了！雖然話說得很衝，語氣也相當不敬，可是……」琴伯淵感慨地笑嘆。「單憑這句話，就可體會到妹夫對妹妹的深愛，而在他的呵護下，妹妹也確實十分幸福……」

　　「不可能！」韓長鈺再次衝口而出，很有自信地斷然否決。「或許她看上去很幸福，但那只是她硬裝出來要安慰你們的，對，一定是！」

　　一定是？

　　聽他那種「不管你們怎麼說，我只相信我自己願意相信的」的語氣，琴伯淵不禁直皺眉頭。

　　表弟沒發現自己偏執得有點昏頭了嗎？

　　「你……」

　　他正想點醒韓長鈺，要韓長鈺理智一點，忽爾又頓住，略一思索，視線悄悄移向琴老先生，透出詢問的眼色，後者會意，也偏頭想了一下，頷首，於是他收回目光，對著韓長鈺無奈地嘆了口氣。

　　「好吧，畢竟你們是表兄妹，也許久沒見了，我想讓你們見個面聊聊，於情於理也是說得過去的。」

　　畢竟，杭傲並沒有說不准妹妹見任何人，只要多陪上幾個丫鬟，應該無妨吧？

　　「好好好！」原以為要見到琴思淚比登天還難，沒想到琴伯淵竟主動提出要讓他和表妹見面，韓長鈺不由喜出望外，拉腿就自動自發的領前「帶路」。「走，我們現在就去！」

　　目注韓長鈺雀躍的背影，琴伯淵搖搖頭，隨即舉步跟上去。

　　為了琴思淚，韓長鈺已然失去讀書人的自持與自律了，希望在他親眼見到琴思淚，理解到她根本不需要他之後，能夠及時省悟並擺脫那種偏離正軌的執著。

　　因為，琴思淚已經得到她的幸福了！

　　※※※

　　遠遠一瞧見琴思淚纖細修雅的身影，韓長鈺先是狂喜得幾乎無法自製，差點失控地吼過去。

　　兩年未見，原來思念之情竟比他自以為的更深刻啊！

　　然而下一刻，喜悅開始流失，疾快的步伐也跟著減緩，而後，他怔忡地停下了步履，目光定定地望住那個他深愛了多少年的女人。

　　那是……她嗎？

　　琴家並不是有錢人，琴宅也就不可能大到哪裡去，琴思淚未嫁前的繡樓自然也是小小巧巧的，矮矮的磚牆圍著一楝小小的樓，加上一座小小的院子，反正就住上琴思淚和她的貼身婢女兩人而已，也不需要太大。

　　那是之前。

　　此刻，韓長鈺所見到的是，矮牆已被拆除，小樓後多了一座大大的花園，在高聳的圍牆內，有假山，有小橋，有荷池，還有一座精緻舒適的亭台。

　　琴思淚就斜倚在亭台內的長榻上看書。
　　「這是妹夫堅持的，」身後，琴伯淵悄聲解釋。「他說之前的繡樓太狹窄，住起來侷促不舒適，非得花大錢買下後面那塊地加蓋一座花園不可，雖然妹妹只是偶爾才會回來住幾天。」

　　「……」韓長鈺沒吭聲，依然怔著眼，不言不語。

　　繡樓是大是小，有沒有花園，那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此刻他眼裡所瞧見的琴思淚，不一樣了。

　　並非說是她挺著大肚子，模樣不一樣了，而是她的神態……

　　「小姐，您看書看好久了耶，要不要瞇一下眼？」

　　「我不累。」

　　「可是小姐，姑爺吩咐過，無論您做什麼，都得時不時地歇會兒，不許您太辛苦了。」

　　「看書並不辛苦。」

　　「但姑爺……」

　　「好好好，我瞇一下眼，瞇一下眼！」

　　無奈地，琴思淚擱下書本，深吸一口沁著淡淡荷花香的空氣，滿足的嘆息，螓首往後靠，明眸悄悄闔上。

　　「對嘛，小姐您乖乖聽話，碧香才好對姑爺交代嘛！」碧香咕噥著上前為琴思淚蓋上一條薄毯子。「就算打個盹兒也好，醒來再用上一些點心，之後，您要看書做女紅都隨您了！」

　　「是是是，都聽妳的，行了吧？」

　　不管是在看書，或是閉目休憩，抑或吐出無奈的回應，琴思淚的唇畔始終都掛著一彎淺淺淡淡的笑，不是有意帶出笑容，而是自然而然抹現，讓人一眼就可以感受到她的心境。

　　自在，閒適。

　　這不奇怪，琴思淚原就是個清靜淡泊的女人，環境再是困頓、再是貧瘠，她也能自得其樂地在平靜中找到她的愉逸。

　　她就是那樣容易滿足的女人。

　　不同的是，此際的她，在自然抹現的笑靨中，除了自在閒適之外，又多出一種以往不曾見過的意味。

　　幸福。

　　這就是韓長鈺所見到的不一樣，琴思淚不僅僅是滿足，更幸福，幸福得時時刻刻都散發出一種近似甜蜜的氣息。

　　「為什麼？」韓長鈺低喃。

　　沒頭沒尾，沒有主題也沒有任何提示，連他到底是在問他自己還是問誰都不知道，但是，琴伯淵很能理解他的困惑。

　　很好，他看見了。

　　琴伯淵鬆了口氣。「因為妹夫真的十分嬌寵妹妹，嬌寵得我爹都忍不住提出勸誡，而我呢，倘若妹夫疼愛的不是我自己的親妹妹，我想我也會看不過去，多半也要給他來上一頓長篇大論吧！」

　　「為什麼？」韓長鈺又呢喃，同樣的三個字，依舊沒頭沒尾。

　　「這個嘛……」琴伯淵仔細思索。「我想，是妹夫的眼光夠厲害吧！沒相處過一段時間，一般人是看不出妹妹有何特別之處的，但妹夫卻一眼就窺見了妹妹包裹在平凡外表下的美好，無論如何，我佩服他，也感激他！」

　　「但，他明明那麼年輕……」韓長鈺不甘心地低語。

　　「說得也是，妹夫還比妹妹小上五歲呢！」琴伯淵頗為感慨。「可是，你、我都是讀書人，別太膚淺了，外表不重要，年歲大小也不能做準的，這世間多得是幼齡神童，可也有一生到老都是糊塗人的，單憑他能珍惜妹妹的眼光，我就不敢輕看他了！」

　　靜默了許久、許久之後，韓長鈺才又開口。

　　「那我……怎麼辦？」

　　目注表弟那慘澹的神色，琴伯淵同情地吐出輕嘆。「表弟，你是真心真意愛我妹妹的嗎？」

　　「自然是！」

　　「那麼，見到她已得到幸福了，你應該替她高興，不應該再來騷擾她了！」

　　韓長鈺再次沉默了，又是好半晌過後……

　　「我知道，可是，我已經愛了她好久好久了，這份情……」話愈說愈小聲，愈說愈茫然。「又該何去何從？」

　　「就讓那份心意化為祝福吧！」

　　「祝福？」

　　「我知道不容易，但是……」琴伯淵拍拍他的肩。「只要你肯去做，總有一天會做到的！」

　　「……」

　　總有一天？

　　是的，總有一天他會做到的，因為，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先前，雖然琴思淚很懂得知足常樂的道理，但她並不幸福，那是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說他放不下，堅持要爭取她的理由，然而，在她已得到幸福之後，他又有什麼理由去爭取她呢？

　　沒有了！

　　就算他真能想出理由來，不管是什麼樣的理由，都必須先破壞她現有的幸福，所以，他不能。

　　因為，他確是真心真意愛她，希望她幸福的！

　　「嘻嘻嘻，小姐您還真乖呢！」

　　「不乖行嗎？否則夫君回來又要嘮叨上大半天了！」

　　「小姐您知道就好！」

　　「唉，我可怕死他了！」

　　碧香格格笑個不停。「那也難怪，姑爺要真嘮叨起來還真是有一套呢，嘰哩呱啦，嘰哩呱啦，地久天長，沒完沒了，連換氣都不用，真奇怪他怎沒憋死！」

　　琴思淚也笑了，可也有點無奈。「偏偏夫君又都是為我好。」

　　「那可不，姑爺可疼死小姐您啦！」碧香卯起來點頭。「前兒個我還聽老爺在那兒嘀咕呢，說是誰家的男人寵女人寵成這樣的，肯定是個沒用的廢物，可偏偏姑爺做起生意來又挺有一手的，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她聳聳肩。「不過，說是那麼說啦，老爺可也喜歡姑爺喜歡得緊呢！」

　　琴思淚頷首。「我知道，夫君雖然任性，但也十分風趣。」

　　風趣？

　　碧香不以為然地翻了個大白眼，「才怪，姑爺那不叫風趣好不好！那簡直是侮辱了風趣那兩個字兒！要我說啊，姑爺根本是在耍寶，愛搞笑！因為……」兩眼瞄向主子。「姑爺就愛逗小姐笑，每回小姐被逗笑了，姑爺就開心得很……」

　　琴思淚忍不住又綻開笑顏。「有時候，夫君還真的相當孩子氣。」

　　「但是，連大少爺都說了……」碧香碰碰茶壺，溫了，便示意伺候在亭台外的婢女去換壺熱茶來。「姑爺這個人好生複雜，說他暴躁，該冷靜的時候卻又比任何人都冷靜；說他幼稚，可一說起成熟話來，偏偏又頭頭是道、樣樣是理的讓人回不了嘴；說他吊兒郎當，辦起正事來可也一點都不馬虎；說他……」

　　頓住，不耐煩地胡亂揮揮手。「總之，姑爺啊，讓人小看不得就是了！」

　　琴思淚頷首同意。「我也常常覺得，並不是我年長夫君五歲，而是夫君年長我五……」想了想，好像不太夠，多「一點點」好了。「五十歲！」

　　五十歲？

　　有沒有那麼老人家啊！

　　碧香呆了呆，忽又噗哧失笑。「對對對，說得對，姑爺的奸詐等級至少高上小姐五十年，小姐就算苦練一輩子也追不上！」

　　「但是……」琴思淚漾開幸福滿滿的笑靨。「夫君的奸詐都是為了我。」

　　「那可不，為了小姐那比豆腐還軟的心腸，姑爺便立誓做個百年不世出的大奸商，要堆砌金山銀海給小姐您揮霍；為了小姐的安全，姑爺又使詐耍陰謀甩開師妹小姐，好搬到南方來讓小姐您舒舒服服的過好日子，唉唉唉……」碧香很誇張的嘆氣。「姑爺還真是愛慘了小姐您呢！」

　　「我……」雙頰浮上兩抹暈紅，「也是。」琴思淚羞赧地坦承。

　　她也是？

　　是什麼？

　　愛慘了她的夫婿？

　　霍地，韓長鈺背轉過身去，「請……」雙拳緊握，沉痛的深吸一口氣，「給我一點時間！」話落即快步離開，不敢過去見她，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就怕自己會更捨不下。

　　她都已經愛上她的夫婿了，他還能如何呢？

　　※※※

　　韓長鈺不是壞人，也沒有很自私，他只是用一顆真心，誠摯地愛上了表妹，所以，縱使表妹一嫁再嫁，他都沒辦法放棄，然而，一旦表妹得到了屬於她的幸福，又愛上了她的夫婿，他還能如何？

　　也只能死心了！

　　可是，要放下這份持續了二十年的感情又談何容易，痛苦不知如何排解，只好藉酒消愁，再借著醉意把鬱悶的心情發洩到他從不曾愛過的妻子身上，因此，就算他對琴思淚死心了，蘇月貞反而更加憎恨琴思淚。

　　嫁都嫁了，幹嘛還搬回來，害她日子更不好過，雖然韓長鈺不至於打罵她，但天天被丈夫用鄙夷的口氣貶損、嫌棄，誰會受得了！

　　好，既然那女人不讓她好過，她也不會讓那女人太好過的！

　　所以，就算韓長鈺明言已放棄娶表妹為妾的心意，蘇月貞反倒更變本加厲的到處去跟人家訴苦，惡意的抹黑琴思淚，把琴思淚說得像是除了到處勾引男人之外，就沒其他本事的女人。

　　丈夫貶損她，她就貶損那個女人！

　　於是，從三年前開始的流言，就這樣延續了下來，經過三年的摻料加味，蒸煮炒炸燜燉之後，劇情也更為緊湊精采了。

　　原來琴家小姐之所以會被何家休離，不僅僅是因為她是隻不能下蛋的母雞，也因為她是個性好勾三搭四，更偏愛有婦之夫的蕩婦，這種不知羞恥為何物的女人，誰敢留在家裡敗壞門風？

　　沒有。

　　所以，她被何家休離了。

　　而這回，她的小丈夫之所以會帶她搬到揚州來住，也是因為杭家的長輩命令兒子休離她，可是一個「年幼無知，天真善良」的小丈夫又怎敵得過妖媚淫佚的狐狸精，打從他們成親的第一天開始，她就吃定他了。

　　結果，小丈夫硬是捨不下她，只好帶她離開北方的老家搬到南方來。

　　接下來，就該輪到揚州的女人接受考驗了，倘若她們不能顧好自己的丈夫，揚州城的男人們就要淪入琴家大小姐的魔掌中啦！

　　「過分！太過分了！」

　　琴伯淵憤慨地低吼，怒氣沖沖地走過來走過去，理智就快被怒火燒光了，反觀琴老先生，卻仍是一派平靜，無動於衷地啜飲參茶－－人參還是不太適宜乾啃。

　　「鎮定，淵兒，鎮定！」

　　「叫我怎麼鎮定？瞧瞧外頭是怎麼說妹妹的，他們簡直是……簡直是……」琴伯淵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不懂，真的不懂，之前表弟妹胡亂造謠中傷妹妹，那我能理解，而且流言也不出建陽左近，也不算太過分，可是現在……」

　　他狂亂地揮舞著兩手。「表弟妹就真的太過火了，表弟都已經死心了，她為何還要亂出誑語污衊妹妹？而且還把謠言傳出建陽，傳到了咱們揚州這兒來了，她是故意的嗎？她……她……」

　　「我想……」琴老先生若有所思地沉吟。「這就是長鈺之所以會厭惡他的妻子的緣故吧！」

　　「還有那些人也是，」琴伯淵愈說愈是忿忿難平。「隨便什麼流言都信！」

　　「那也怪不得他們，」琴老先生似乎頗能諒解。「出嫁前，思兒大門不出，二門下邁；嫁到何家八年，何家也不允許她出門半步；至於女婿呢，思兒告訴我，女婿總心疼她不曾出過門，在北方時就不時帶她到各處去玩兒，甚至還跑到西域去了呢！只是……」

　　他無奈地嘆氣。「思兒此際身懷有孕，委實不宜出門，而女婿雖然經常外出，卻都是往蘇杭兩地跑，如此一來，不曾見過他們夫妻倆的外人，自然只能聽信流言了！」

　　換句話說，看不見，只好人家說的照單全收啦！

　　「可是……」那也不能隨便什麼都信吧？

　　「不過……」兩道灰眉微微攢了起來，看來琴老先生也是有在煩心的，只是他煩的事和兒子不同。「為父擔心的倒不是你妹妹，而是……」

　　「不擔心妹妹要擔心誰？」

　　「你表弟妹。」

　　「咦？她？」這就奇怪了，不擔心被污衊傷害的女兒，反倒為出言污衊的人擔心，爹爹是不是氣過頭，腦袋糊塗了？「為何？」

　　「為父一得知外頭的流言，立刻前去找思兒，唯恐流言也傳到她那裡去了，儘管她生性淡然，但那流言委實太惡毒，怕也是會傷了她的心的，故而為父想去安慰安慰她……」琴老先生稍稍一頓。「一見到她，為父就想說去得果然沒錯……」

　　因為……

　　愁眉深鎖，眼兒憂慮，琴思淚看上去就是一整個煩惱得不得了，就連碧香和添福都被傳染了，一個攢眉苦臉，一個哀聲嘆氣。

　　煩煩煩，好煩啊！

　　「思兒，妳……」琴老先生小心翼翼地問。「聽到外頭的流言了？」

　　「是，爹。」琴思淚嘆氣。

　　果然。

　　「呃，我說思兒，妳也不要太在意，」從來沒安慰過人，尤其是女人，老先生顯得相當笨拙，「妳表嫂她也不是有心的，只是……」不過，就算他聰明絕頂，舌粲蓮花，說到舌頭都長繭了，不但開蓮花，連菊花都開出來了，琴思淚也聽不進半個字。

　　因為，他根本就搞錯方向了。

　　「我怎能不在意！」琴思淚喃喃道。「這件事要是讓夫君知道了，怕是連我都按捺不下他的怒氣了！」

　　「絕對按捺不下！」碧香給予肯定的「支持」。

　　「少爺一定會殺了那個女人的！」添福更是百分之百的「擁護」。

　　殺人？

　　琴思淚頓時駭出滿頭冷汗，憂心忡忡。「那……那……真的瞞不了夫君嗎？」

　　「除非姑爺是聾子！」聽不見就不知道啦！

　　「或者是死人！」不但聽不見，也看不著。

　　「別胡扯！」琴思淚擰眉低斥。「夫君健健康康的，一點問題也沒有好嗎？」

　　「所以啦……」碧香兩手一攤。「瞞不了姑爺呀！」

　　琴思淚窒了一下，嘆息。「這就麻煩了，瞞不了夫君，又按捺不下他的怒氣，到時候可怎麼辦才好呢？」

　　你一言、我一句，聽得琴老先生直發怔。

　　「請……請等一下，思兒，妳……」他吶吶問。「妳都不難過嗎？為父承認，那些流言連為父都感到十分惡毒，可是……」

　　「女兒在意的不是那個。」琴思淚漫不經心地道，還在煩惱該如何瞞過杭傲。

　　「真的不難過？」這樣都不難過？

　　琴老先生不由得開始懷疑－－非常強烈的懷疑，他的女兒根本不是淡泊，而是生性遲鈍！

　　被人家說得這麼惡劣，起碼要傷心一下下嘛！

　　「真的啦，真的啦，小姐說啦……」碧香不耐煩地替主子回答。「濁者自濁，清者自清，既然不是事實，她幹嘛要在意？」

　　真的不在意？

　　那他還來安慰什麼！

　　「所以，思兒妳只是擔心被女婿得知這些流言？」琴老先生啼笑皆非地道。

　　「這話才說對了，說是怕我們少爺知道啊！」添福嘟嚷。

　　「就是咩！」碧香點頭。「姑爺寶貝小姐寶貝得要命，要是得知有人惡意中傷小姐，看著好了，天地非被姑爺一整個翻轉過來不可！」

　　琴老先生皺眉。「女婿會那麼生氣？」

　　「生氣？」碧香喃喃道，前一刻還在點頭，現在又猛搖起頭來了。「不不不，姑爺不會生氣，姑爺是會……」原想說震怒，驀而頓住，好像想到什麼似的猛抽一口悚然的寒氣，「天哪，姑爺最好不要……不要……」驚嚇得說不出口了。

　　添福也想到了，膽戰心驚的嚥了口唾沫。「發……發火？」

　　一聽到那兩個字，琴思淚也嚇出了一臉不知所措的惶恐。「發火？！」她幾乎是在尖叫了。

　　生氣？

　　發火？

　　琴老先生又聽得霧沙沙的了，「兩者有何不同嗎？」他納悶地問。

　　「廢話，當然不同！」碧香氣急敗壞地團團轉，「生氣就是生氣，吼兩聲罵罵人，發頓脾氣也就算了，可姑爺要真發起火來……」與添福相覷一眼，又開始卯起來吞口水。「他會放火的！」

　　發火？

　　放火？

　　兩者音是很相近，然後呢？

　　「呃？」琴老先生還是聽不太懂。

　　真笨！

　　碧香用一種「你老太爺讀了幾十年書，怎地還比不上我這個大字不識半個的小丫頭」的眼色橫琴老先生一眼。

　　「就是說，姑爺肯定會先去殺了表少奶奶－－因為造謠的是她，再放火，請注意，不是發火，是放火，姑爺會放火焚燒整個揚州城－－因為整個揚州城老百姓都信了那種惡毒的流言，到時候要是沒有人能阻止得了姑爺，揚州城只好重建啦！」

　　殺人？

　　放火燒城？

　　「什麼？」琴老先生終於搞懂了，臉色立刻刷一下變成欣欣向榮的綠色。「殺人是犯法的，他就不怕王法嗎？」

　　「少爺會武功，是個江湖人，江湖人眼裡從來沒有王法的！」

　　換句話說，杭傲想殺人就殺人，管你王不王法，他就是王法！

　　「這這這……這怎麼得了，怎麼得了啊！」

　　「所以，我們不都在煩惱、在想辦法呀！」碧香沒好氣地咕噥。

　　「真阻止不了他嗎？」

　　「姑爺一根手指頭伸出來就能讓人嗚呼哀哉了，誰阻止得了？」

　　「可……可是，如果想不出辦法來呢？」琴老先生提心吊膽地問。

　　「真想不出辦法喔？」碧香聳聳肩。「那就只好請表少奶奶趕緊逃命去，還有全揚州城的老百姓快快搬家囉！」

　　「……」

　　琴伯淵聽得目瞪口呆。

　　「妹夫……會武功？」

　　「對，他學過武。」

　　「很……厲害？」

　　「不清楚，但添福說江湖上的人對他是談虎色變，避之唯恐不及！」

　　琴伯淵背脊一陣泛涼。

　　「那那那……想到辦法沒有？」

　　「沒有。」

　　「沒有？」琴伯淵驚叫。

　　「所以我才擔心你表弟妹呀！」琴老先生摸著下巴認真考慮。「是不是要叫她趕快逃命呢？」

　　「……要！」

　　可是蘇月貞自認沒錯，不屑夾著尾巴逃跑。

　　「他才不敢殺我呢，就不怕王法制裁嗎？」王法，這就是她的仗恃。「他只要敢動我一根寒毛，我就去告他，請縣太爺做主，讓他坐一輩子牢！」

　　「……」

　　最好是就這麼簡單！

第八章

　　成親兩年多來，杭傲對琴思淚最熟悉的就是她的善良、她的純淨，還有她的淡泊寧靜，而他愛的就是她這些特質，這個女人太真、太純、太恬淡，他絕不用擔心她會像某些女人一樣擅於欺騙，或者背著他做一些下流的事。

　　但這日，在他出門三個多月後回來，頭一眼見到她，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老婆一臉心虛地不敢直視他，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就連琴老先生父子倆都笑得很勉強，碧香的下巴貼在胸前，兩眼溜在地上搜尋寶物，只有添福看上去最平靜，但他的眼神卻比誰都緊張。

　　總之，每個人都戰戰兢兢得彷彿站在火山口邊緣，隨時一陣風來就會被吹落火山裡面煮得爛熟。

　　「出了什麼事嗎？」眉梢兒輕挑，他狐疑地問。

　　話落，他發誓可以看見每個人都抖了一下，然後，眾人異口同聲驚恐的、堅決地大叫－－果然是一家人，真有默契。

　　「沒事！」

　　琴思淚甚至還一把捉住他的臂膀，兩手緊緊地抱住，深怕被他跑了似的，而且目光打死不肯跟他對上。

　　「真的……」杭傲垂眸凝住老婆抱得他死緊的手。「沒事？」

　　「沒事！沒事！真的沒事！」

　　比剛剛那兩個字更堅決的回應，可是，這回沒有半個人敢正眼看他了，一個也沒有，包括琴氏父子在內。

　　有問題！

　　不過……

　　溫柔地，杭傲將琴思淚挪到身前來，輕輕捧起她的臉兒，兩眼上下仔細端詳，雖然一臉忐忑的表情，但她的臉色很好，粉粉嫩嫩的透著健康的嫣紅。

　　這是最重要的，她安然無恙。

　　接下來，他大手往下挪，悄悄移到她圓潤的肚子上，輕柔地撫挲著，忽地被一記有力的踢動惹出一臉驚喜的笑。

　　很好，孩子也沒事。

　　優先事項確認完畢，其他的可以慢慢來，憑他的奸詐狡猾，琴思淚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不，她是待宰的羔羊，「死」定了，保證他只要三言兩語，就可以從老婆嘴裡套出所有他想要知道的事了。

　　哼哼哼，請放心，他一定會使出渾身解數來好好「拷問」她的！

　　然而，根本沒時間讓他慢慢來，翌日清晨，琴思淚就開始陣痛了，傍晚，順利產下一男嬰，於是，杭傲完全的忘了他的拷問大計了。

　　「嗚嗚嗚，老婆，妳偏心，我要哭給妳看！」

　　「夫君？」

　　「妳不是說要生個女兒給我嗎？怎是個帶把子的！」

　　「對不起，夫君，下次再生個女兒好嗎？」

　　「那下回一定要生女兒喔！」

　　「是，夫君。」

　　「好，那我想想，該替這小子取什麼名字才好呢？」

　　而另一邊，大家正在那裡互道恭喜發財，慶幸暫時得以逃過一劫。

　　「幸好，幸好，妹妹生產的時間挑得可真好！」

　　「這下子至少可以讓女婿分心到滿月吧？」

　　「我說起碼到百祿！」

　　「那之後呢？」

　　之後？

　　大家面面相覷片刻。

　　「呃，到時候再說吧！」

　　不然怎麼辦？

　　※※※

　　結果才撐到滿月就破功了！

　　因為志得意滿的杭傲堅持要擺滿月酒大宴全城老百姓，得意洋洋地想讓所有人知道他的寶貝老婆替他生了一個寶貝兒子。

　　問題，就出在宴席上。

　　既然是免費酒席，誰不想去吃個夠本，攜家帶眷的，果然全城的人都到齊了，可以想見，人一多，嘴就雜了，酒喝多了，話也雜了，管你能講不能講，只要酒氣淹沒腦子，講話就百無禁忌，要禁、要忌，等醉癱了，四平八穩地跑去找周公大爺續攤時，再來禁、再來忌。

　　「不是說琴家小姐不能下蛋嗎？」

　　「請人代生的吧！」

　　「果然是個厲害的女人！」

　　「做她丈夫也真可憐，老婆愛勾引男人，不知讓他戴了多少綠帽子，現在連孩子也要請人代生，他就那麼烏龜嗎？」

　　「搞不好真的是琴家小姐生的也說不定。」

　　「不可能，那都是琴家小姐的表嫂傳出來的話，自家人總不會亂說話污衊自家人吧？所以那一定是真的！」

　　「說得也是。」

　　「真是的，如此淫蕩的妻子，真不知她的丈夫還能夠忍耐多久？換了是我，一天都忍耐不下去！」

　　「廢話，年幼無知的小丈夫又怎敵得過經驗豐富的狐狸精呢？」

　　「可是，年幼無知的小丈夫遲早有一天會成長為成熟的男人吧？屆時，他就會做出真正的男人該做的正確抉擇了吧？」

　　真正的男人該做的正確抉擇？

　　哼哼哼，那自然是要先去好好「料理」一下那個長舌表嫂，再放把火燒掉一整個揚州城，務必要燒得一乾二淨，寸瓦不存！

　　不過不是今天，不是此刻。

　　今天是他的寶貝兒子滿月，此刻是他寶貝兒子的滿月宴，對寶貝兒子來講，一輩子就這麼一次，要是被他破壞了，他老婆會很傷心的。

　　明天就可以了！

　　於是，杭傲裝作沒聽見，繼續笑吟吟的在各桌之間勸酒，他身後的琴氏父子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幸好他沒聽見！

　　這才是真正的烏龜，他們都聽見了，杭傲怎麼可能聽不見，但他們寧願當作是杭傲沒聽見。

　　總之，能混過一時算一時，能多混一刻，都算是撿到的。

　　※※※

　　「請問，表嫂住在哪裡呢？」
　　翌日，杭傲特意帶老婆回娘家吃飯，正在「伺候」寶貝老婆用膳時，突然問了這麼一句，漫不經心的語氣，彷彿只是很無聊才隨口問出這一句的。

　　噗！

　　一嘴飯粒直接朝杭傲的臉「攻殺」過去，他先是一怔，旋即疾快無比地揚臂，及時用袖子擋住那波飯粒攻擊，另一手忙著輕輕拍撫老婆的背，後者噴出一嘴飯後便嗆咳不已。

　　他是說什麼惹惱了老婆，老婆竟想用飯粒謀殺親夫？

　　同一時間，正在喝湯的琴老先生，不小心一口吞下一整湯匙熱騰騰的湯，燙得他齜牙咧嘴直喘氣，而琴伯淵則被一顆蝦球梗在咽喉上下不得，握拳拚命捶自己的胸，琴大嫂夾一半的肉絲掉了，連筷子也掉了。

　　碧香和添福相顧一眼，半聲不吭，動作一致地轉身逃之夭夭，一逃就逃回房裡去裹著棉被躲到床底下。

　　先保住小命要緊，之後再來考慮忠不忠心的問題也還不遲。

　　「你你你……你問這個做什麼？」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來，琴老先生忙問，膽戰心驚地屏住了氣息。

　　杭傲聳了聳肩，手臂微一使力，若無其事地震掉黏滿一整條袖子的飯粒。

　　「是親戚，總得去拜訪一下吧！」

　　「那就不用了，那是很遠很遠的遠親，」琴老先生昧著良心說謊話。「不必理會，完全的不必理會！」

　　「對，對，王法，你得考慮到王法！」琴伯淵已經慌亂得昏頭了。

　　王法？

　　拜訪親戚還得顧慮王法？

　　杭傲失笑，「怎麼著，大舅子，你以為我要殺人嗎？放心，放心，妹夫我並沒有在拜訪親戚的時候殺人的習慣。」江湖中眾所周知，小霸王是不殺人的。「我只會……」笑意倏失，陰森森、冷冽冽地瞇起雙眼。「讓她生不如死而已！」

　　見他流露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狠狀，琴老先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衝口而出，「不可！」

　　冷冷的眼冷冷地斜睨向老丈人，「為何不可？」杭傲臉上不帶半絲表情。

　　「因為……因為……」一時想不出足以說服女婿的理由來，琴老先生慌忙轉頭向其他人求救。

　　快，快，為什麼？

　　「因為你要是傷了表弟妹，妹妹會為難的！」琴大嫂急中生智，忙把一切都推到琴思淚那邊。

　　大家都知道，杭傲最疼老婆了。

　　「我老婆會為難？」慢條斯理地，杭傲將視線拉移到琴思淚那邊，後者卯著勁兒拚命點頭，他不禁莞爾，「那也是，我老婆的心腸最軟了。不過呢……」表情又開始轉變了。「這也沒辦法，任何事我都可以聽她的，就這件事……」

　　額上怒筋暴露，雙眸隱隱燃著兩簇火焰，「誰的話我都不聽！」他咬牙切齒地說。

　　總之，他不殺人，但非整得那個女人死去活來不可！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妳看我，我看你，焦急地相互交換眼色傳遞情報，最後，綜合所有情報，終於匯出一個萬不得已的結論。

　　好吧，只要他不殺人就好。

　　可是……

　　「妾身在這裡出世、在這裡長大，這宅子裡的每一景、每一物都是回憶，就算屋子毀了可以再重建，但那些美好的回憶是無法重來一次的。」琴思淚眸中盈滿無盡央求。「還有我們的新家，妾身也很喜愛，懇請夫君莫要隨意破壞，否則妾身會很難過的！」

　　嘮嘮叨叨說了這一大堆，她是想……

　　她知道了嗎？

　　嘖，這女人還不算太笨嘛！

　　杭傲似笑非笑地瞅住她片刻後，唇畔悄然浮現一抹詭譎的笑，然後無所謂似的聳了一下肩。

　　「好吧，我不放火，但其他的，妳不許再多嘴！」

　　雖覺得他那一彎笑也詭異得很令人不安，但不管他想做什麼，總比放火燒城好吧？

　　「謝謝夫君。」

　　得到他一句「不放火」的承諾，大家都暗自抹去一頭冷汗，放心了，就算猜想得到杭傲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揚州城的老百姓，然而，還有什麼會比放火燒城更嚴重的？

　　沒有了。

　　所以，就隨他去吧！

　　「現在，可以告訴我表嫂住在哪裡了吧？」

　　「你現在就要去，呃，『拜訪』他們了嗎？」

　　「當然不，快過年了，我很忙耶！」

　　「那……」

　　「過完元宵後再『開工』吧！」

　　「……」

　　開工？

　　真令人不安！

　　※※※

　　教人納悶的是，翌年元宵過後，杭傲果然忙了起來，不過，他徹頭徹尾是在忙生意上的事，跟什麼親戚表嫂的完全無關。

　　「我要上蘇州去幾天。」

　　「嗯嗯，路上千萬小心，夫君。」

　　「我會的。」依依不捨地將琴思淚圈入懷裡，杭傲柔聲呢喃。「對不起，又要忙了，不過我保證，只要將南北兩地生意往來的管道牽好之後，我就可以放心地把生意交給底下的人了，之後，我會專心在妳和孩子身上，嗯？」

　　「千萬別這麼說，夫君，」琴思淚忙道。「男人家有男人家的工作，這點妾身是明白的。更何況，夫君總是把心思放在妾身和孩子身上也是不好，家裡頭的事原該是妾身負責的，怎能讓夫君分心呢！」

　　「那是別人的妻子該做的事，我的妻子只要做一件事就夠了。」

　　「敢請夫君指教。」

　　還指教咧，要不要拜師收徒啊！

　　杭傲好笑地親親她的唇。「老婆，妳只要乖乖的讓我寵就是了！」

　　多麼溺愛的話！

　　琴思淚感動地偎入他懷裡。「夫君……」

　　就這樣，不管杭傲出門是上蘇州、杭州或京城，都沒有人敢對他提起「開工」的事，更沒有人敢問他什麼時候才要上建陽。

　　大家都很鴕鳥的希望最好他已經忘掉了！

　　然而，一個月後－－

　　「呃，前幾天，我去探望姨媽，她說表嫂不知得罪了誰，被人脫光了衣服丟進茅坑裡關了一整天……」

　　「聽說悅興酒樓突然跑出幾百隻老鼠，抓都抓不完，都沒人敢上門了！」

　　「一夜之間，布莊的花布全成了黑布……」

　　「米莊的新米被摻進了砂……」

　　「鐵匠的爐塌了……」

　　「錢莊的帳簿和借據不翼而飛……」

　　「鞋舖子……」

　　一樁又一樁慘絕人寰的犯案，琴家人一個輪一個說個不停，連碧香和添福也不落人後，貢獻出好幾件，而且每個人都是瞪著兩眼盯住杭傲說的，後者卻一派無辜的抗議大家把「兇手」的罪名栽贓到他頭上來。

　　「別看我，人又不是我殺的，生意都忙不過來了，我哪有空去幹那些活兒？」

　　也是，他是真的在忙生意上的事，也真的是忙昏了頭，因為他急著要把生意穩定下來，才能夠專心一意的守在老婆身邊。

　　就算硬要說是他幹的也不太可能，再怎樣他也只是一個人，會武功又怎樣，一個人一個時間只能做一件事，不可能在同一時間裡「犯」下那麼多「案子」，這種事是不必明講，任何人都應該知道的。

　　所以，那到底是誰幹的？

　　沒有人知道，於是，琴家人只好眼睜睜看著蘇月貞被惡整得愈來愈淒慘，而揚州城裡的老百姓也一天比一天更不好過，他們甚至不明白是為什麼……

　　※※※

　　半年後－－

　　「老婆，我的生意都處理好了，以後可以專心陪妳了！」

　　進家門來，杭傲就興高采烈的向琴思淚「報告」，還一邊把老婆往床鋪那邊拖去，大白天的就想跟老婆一起複習一下「做人」的道理。

　　「可是夫君你不可能都放手不管吧！」

　　「沒問題，我把生意都交托給可靠的人去負責，往後我只要定時去查查帳，還有放賑的時候咱倆一塊兒去之外，也沒什麼需要我的了！」

　　「但……」

　　「好好好，我會再把蛋放進妳的肚子裡，來，快上床，別再掙扎了，妳還欠我一個女兒呢！」

　　「……」

　　爾後幾個月，杭傲就真的一直陪伴在琴思淚身邊，幾乎是寸步不離。

　　而慘事依舊不斷降臨在蘇月貞身上，揚州城裡的店舖也繼續一家接一家，因為生意做不下去而關門大吉，回家去啃自己的老本了。

　　這麼一來，更可以肯定「兇手」不是杭傲了，琴家父子都這麼認為。

　　不過，畢竟是親密生活的夫妻，琴思淚了解的必然比琴家父子多，所以，她還猜想到另一種可能……

　　「夫君。」

　　「嗯？」

　　「那回上官公子他們幫你保護我，是為了……」琴思淚試探著問。

　　「幫了我，就一人頒發一面『免整金牌』，誰不搶著要！」杭傲答得很得意。

　　「所以，應該有更多人想要夫君你的，呃，『免整金牌』囉？」再試探。

　　「那是當然。」一面「免整金牌」保一生安寧，誰不要。

　　「也就是說，只要夫君你說一聲，夫君你那些朋友就會搶著要幫你忙囉？」

　　「答對了！」

　　「……夫君。」

　　「嗯？」

　　「是夫君你那些朋友們在惡整表嫂，還有揚州城的老百姓嗎？」

　　「哈哈哈，老婆，妳還不算太笨嘛！」

　　果然。

　　琴思淚啼笑皆非地搖頭嘆氣。「夫君。」

　　趁她沒注意，偷親一下。「幹嘛？」

　　「夫君打算何時才要放過他們呢？」

　　「放心，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那些有關於妳的惡毒流言消失了，我就會放過他們了！」

　　這要求也不算過分，但幾年下來的流言並非三朝兩夕就可以消除的，除非……

　　「夫君。」

　　「又怎樣了？」

　　「妾身在想，倘若夫君有閒，可否每日帶妾身出去逛逛，妾身尚未仔細看過揚州城呢！」

　　聰明的女人！

　　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多出去給人家瞧瞧，多給人家有機會認識一下，如此一來，揚州城老百姓很快就會恍悟，以往那些惡毒的流言全是不可信任的了，屆時，那些流言自然而然就會消失了。

　　「好啊，沒問題，就從今天開始吧！」

　　「謝謝夫君。」

　　「碧香，添福，去準備一下，少爺我要帶老婆出去逛街啦！」

　　自從搬到揚州城之後，這還是杭傲頭一回帶琴思淚出門，而琴思淚也的確是帶著好奇的心情去了解她成長的城市。

　　「啊，老婆，快瞧，快瞧，那小姑娘，長得可真不賴呢！」

　　「夫君要收下她嗎？」

　　「……妳不反對？」

　　「自然不反對，只要夫君告訴我何時要收那位姑娘進門，妾身定會即時準備好的。」

　　「……」

　　這女人……這女人……

　　總有一天，他會活活掐死她的！

　　※※※

　　時光荏苒，十年匆匆而逝，除了留在北方的長女之外，杭傲與琴思淚又育養了兩子兩女，生意也愈做愈大，在挑選手底下的人時，也證明了他的確承繼了杭夫人的識人之能，不但各個信實可靠，也都是萬中選一的人才，生意交給他們保證萬無一失。

　　而杭傲也樂得把一切都交給自己選擇的人，信任他們，仰仗他們，自己則閒在家裡寵妻溺愛子女，日子過得愜意又舒適，最多就是在天降災禍之際，帶老婆孩子出門去賑賑災。

　　至於杭老爺子三天兩頭寄來催促他回北方的書信，通常他都只是隨便瞄個一、兩行，後面就懶得再往下看了。

　　師妹雲燕燕已經嫁給大師兄姜世麒了？

　　那又怎樣！

　　大師兄帶師妹回山上了？

　　關他屁事！

　　杭姵嫁給人家做妾，不到三個月就被休回娘家了？

　　那是老爹的女兒，又不是他的女兒，麻煩老爹自己處理！

　　該回家了？

　　揚州已經是他的家了，他還回什麼家！

　　回去看看爹娘？

　　一個蠢老頭，一個霸道的老太婆，有什麼好看的？

　　總之，打一開始，他就沒打算再回北方去了，所以，不管杭老爺子寄來一封封書信，又催又罵又哄又騙，他就是很有志氣的說不回去就不回去。

　　他以為自己可以就這樣死賴在揚州不回北方了。

　　然而，薑畢竟還是老的辣－－只不知是公薑在辣還是母薑在辣，這年，清明剛過，北方又寄來一封家書，而這封家書，杭傲才看兩眼，就氣得暴跳如雷地差點放火燒房子了。

　　「渾蛋，真他媽的渾蛋！」

　　「夫君，冷靜一點，請冷靜一點……」

　　「冷靜個屁，那個死老頭子竟敢威脅我，再不回去的話，他就要隨便挑個路人甲，把咱們的寶貝女兒嫁出去了！」

　　琴思淚忙以袖掩唇，險些失聲笑出來。「公公只是嚇嚇夫君你的吧！」

　　「多半是。」杭傲恨恨道。

　　「那夫君還擔心什麼呢？」

　　「廢話，當然是擔心那個死老頭子的蠢腦筋一時轉錯彎，胡搞瞎搞的真的把咱們的寶貝女兒隨隨便便嫁給一隻豬頭乙，那可怎麼辦？」

　　「那……」掩唇，繼續偷笑。「我們只好回去了。」

　　回去？

　　可是他不想回去啊！

　　但如果他真的不回去的話，老爹……

　　「可惡！」杭傲憤怒又不甘心地一掌拍碎茶几。「回去就回去！」

　　於是，雖然明知這一回去就會被鎖上狗鏈子，做定杭家的狗了，杭傲還是心不甘、情不願，攜家又帶眷地被逼回北方去了。

　　做狗就做狗吧，寶貝女兒最重要！

　　一個多月後，十分湊巧的，回到平陽的這日，恰恰好是當年琴思淚嫁到杭家的這一天。

　　「真的……」琴思淚百感交集地呢喃。「好巧呢！」

　　「當年的今日，老婆妳嫁到杭家來……」杭傲雙臂一摟，抱她下馬車。「幸福嗎？」

　　「好幸福！」琴思淚衷心地道。

　　「那麼，今天妳回到杭府，我保證妳會繼續幸福下去的！」說著，杭傲將她轉向杭府大門。「瞧！」

　　「咦？」琴思淚一時錯愕，兩眼瞪圓了。「那……那是……」

　　「妳對師妹發過毒誓，絕不會再回到杭府，所以啦，今天妳要回的不是杭府，而是傲府。」

　　「傲府？」

　　「當年，我們離開北方後不久，老頭子就分了家！是家宅的家，不是家產的家。」杭傲特別強調。「中道依舊是杭府，是分給大哥的，左道是二哥的儒府，至於右邊的傲府，想當然耳，是我的，所以……」

　　「公公才會在原來的杭府大門左右兩側，分別又開了兩道門……」琴思淚喃喃道，眼眶悄悄潤濕了。「是為了妾身……」

　　「不然妳不能回來，我也不可能回來呀！」唇瓣愛憐地貼上琴思淚的髮鬢，杭傲柔聲撫慰。「再說，雖然多了兩道門，但其實門裡頭壓根兒沒什麼改變，也沒有特意築牆間隔開來，只是多種了兩排樹意思意思而已。」

　　淚珠兒終於禁不住墜落下來，「夫君，妾身定是上輩子積了福，這輩子才能夠嫁給夫君你，妾身……」琴思淚哽咽著低喃。「妾身定然會全心全意回報夫君對妾身的寵愛的！」

　　「不用，不用，妳只要老老實實回答我一句話就好。」

　　「夫君請問。」

　　「倘若……咳咳，我想收兩個妾……」

　　「夫君請隨意，妾身絕不過問！」

　　是怎樣？現在是在幹酒，你乾杯我隨意，還是你隨意我乾杯？

　　「……」

　　媽的，笨女人，殺了妳！

終曲

　　怒氣沖沖地踏入書房，一屁股坐上書案後的座椅，杭傲猛拍一下書案，狂肆地咆哮。

　　「去把大小姐給我叫來！」

　　「是，爺。」

　　眼看主子好像氣得不輕，添福慌慌張張掉頭就跑，免得主子把氣出在他頭上。

　　而杭傲，兀自在那裡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碎碎念。「可惡，可惡，婉兒不過才剛及笄，那小子敢情是向天借了好幾顆膽子，竟敢親自上門來提親！好好好，不把你整得哭天搶地、呼爹叫娘，我就不叫杭傲！」

　　不一會兒，杭傲的長女，杭婉便急急忙忙趕來報到了，身後還尾隨著她的親娘琴思淚，後者聽說杭傲在生氣，二話不說，也跟著來了，想說在不對的時候可以打個圓場。

　　就連杭傲的長子杭澈也晚兩步的趕了來－－純粹觀眾趕入場看好戲。

　　「爹，您找女兒？」

　　「對，我要問問妳，妳這……」

　　原想順便連女兒也吼上一吼，然而，一對上女兒那雙跟老婆一模一樣的眼神，杭傲的嗓子就啞了，吼不下去了。

　　這個女兒，模樣兒長得可真像他，秀麗高雅，落落大方，可性子偏偏又像極了他的老婆，知書達禮，純淨溫婉，親爹是北方富豪，親娘出身南方書香世家，難怪剛過十歲，媒人婆就一次又一次的跑來提親，而他也總是以女兒尚年幼來婉拒。

　　左婉拒，右婉拒，大概是被婉拒得不耐煩了，現在人家小子居然親自上門來要「偷」他的寶貝女兒了，真是孰忍孰不可忍！

　　他這個親爹都還沒享受夠疼愛女兒的得意呢！

　　可是，他的寶貝女兒心肝肉，不管他再怎麼婉拒，遲早有一天，他還是得把她嫁出去，嗚嗚嗚，捨不得呀！

　　不管了，只要他還捨不得，女兒就不能嫁出去，對，就這麼決定！

　　見杭傲一會兒怒火沖天，一會兒垂頭喪氣，一會兒又像個孩子在賭氣似的噘高了嘴，琴思淚與杭婉不由疑惑地面面相覷。

　　他是哪裡不對了？

　　「爹？」杭婉擔憂地又喚了一聲。

　　杭傲這才回過神來，凝視女兒好一會兒，方才嘆著氣問話。

　　「婉兒，妳可認識晉城蘇家的老四？」

　　「蘇四少？」杭婉更是困惑。「聽過，但，女兒並不認識他呀！」

　　不認識？

　　杭傲頓時精神一振，既然女兒不認識，他就不必顧慮到對方是否女兒屬意的對象了。

　　刷刷刷，刷掉！

　　「好好好，那就沒事了！」眉開眼笑的，杭傲雀躍得像個剛搶到玩具的小鬼。

　　「夫君，」琴思淚終於忍不住了。「究竟是什麼事？」

　　「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又有人上門來提親罷了，沒啥大不了的！」杭傲胡亂擺擺手，翻開帳簿，正待檢視，眼珠子一轉，忽又抬起頭來，表情詭譎。「我說老婆，也有人來給我提親呢，說要嫁給我做二房……」

　　「敢問夫君何時要迎娶對方？」琴思淚毫不遲疑地問。「倘若時間太緊，妾身就得趕緊去張羅準備了，要……」

　　該死的蠢女人，真的想找死嗎？

　　琴思淚話還沒說完，杭傲臉就黑了一大半，「不必了！」面無表情的落下眼去看帳簿。「我又沒說我要娶。」

　　「呃？」琴思淚著實不懂，怎地才幾句話，夫君又變臉了。

　　「喔，老天！」純觀眾杭澈大聲聲吟，為自己竟有這麼一個智障的娘親而感到可恥不已。

　　他可不可以換個娘啊？

　　就連杭婉也頗為哭笑不得，雖然她的性子像琴思淚，但畢竟也是杭傲的女兒，她可不像娘親那麼遲鈍。

　　「夫君，你不開心嗎？」那個遲鈍的女人還在傻傻地問。

　　「……」根本不屑回答她。

　　「夫君，妾身敢請夫君告知……」

　　告妳的頭！

　　戲爛，演員更爛，純觀眾實在看不下去了，沒直接喝倒采就已經很給面子了，翻了個大白眼後，杭澈就一把抓住娘親往外拖，拖拖拖，拖拖拖，一直拖到遠離某人監聽範圍之後，杭澈才定住腳步，然後向遲鈍的女人抗議。

　　「娘啊，兒子我真的替您感到丟臉耶！」

　　「澈兒，娘……呃，不懂，你是在說……」琴思淚滿頭霧水。

　　「娘啊，我就不信您是真的一點都不在意爹娶妾！」杭澈一整個不耐煩。

　　琴思淚怔了一下。「娘是真的不在意啊！」

　　杭澈呆了呆。「耶？真的假的？」

　　琴思淚正色頷首。「澈兒你該知道，娘是不說謊的。」

　　杭澈頓時傻眼。

　　原以為娘親只是礙於禮教閨訓，三從四德，夫要娶妾，妻不得干涉，所以她才從來不曾反對過，但其實她心裡嘔得很呢，可沒料到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娘竟然是真的不在意！

　　靠，這女人還真的很沒良心耶，虧爹還那麼寵她！

　　踩著細碎的蓮步，隨後跟來的杭婉慢吞吞地來到他們身邊，先看看杭澈那副傻樣，失笑，再轉注琴思淚，唇畔笑意更是隱透趣意。

　　「娘，爹從來不隱瞞您任何事，相對的，您也不該話只說一半吧？」

　　「呃？」

　　「您是真的不在意爹娶妾，女兒知道，但是，後面應該還有不是嗎？但您從來不說完整，所以爹很傷心……」

　　傷心？！

　　「妳爹他……」琴思淚吃驚地掩住嘴，眼眶立刻紅了，「很傷心？」那樣溫柔體貼，十六年如一日地寵愛她的夫婿，她竟然惹他傷心了，「因為我？」還一點自覺都沒有！

　　唉，這女人，不，是娘真的很遲鈍耶！

　　「是，爹很傷心，非常非常的傷心！」杭婉用力點頭強調，免得娘理解得不夠深，補救起來也搔不著癢處。「你們成親了多少年，他就傷心了多少年，因為娘您從來不把心裡話說完整給他聽。」

　　「我……」琴思淚吶吶道。「我不知道他想聽啊！」

　　「想聽，爹想聽死了！」杭婉將琴思淚轉了個身，推推她。「所以，快去說給爹聽吧，爹一定會很開心很開心的！」

　　「嗯，我知道了。」

　　目注娘親急急離去的纖細背影，杭婉姊弟倆互覷一眼，相對噗哧失笑。

　　可憐的爹，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竟愛上了一個遲鈍到不行的老婆，還死心塌地的，真的是……真的是……

　　腦殘！

　　※※※

　　「夫君。」

　　「嗯？」

　　見杭傲依然埋首在帳簿中，一邊敲算盤，一邊揮毫做記錄，頭也不抬地隨便應了一聲，琴思淚更是慚愧。

　　夫君果然很傷心，連看都不想看她了！

　　「夫君，妾身……」她遲疑地頓住，不曉得該如何說比較合適，片刻後，決定按照心裡想的直接說出口即可。「妾身是真的不在意夫君再娶妾室收丫頭，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妾身都不在意……」

　　喀嚓一下，毛筆斷成兩截了。

　　「就算夫君不喜歡妾身、甚至討厭妾身，妾身也不在乎……」

　　默然無聲，算盤珠子粉碎了好幾顆。

　　「執子之手，白首偕老，妾身從來沒有那麼貪心的慾望……」

　　喀啦喀啦，聽上去很像是某人咬掉牙齒的聲音。

　　「只要……」琴思淚赧然垂落嬌靨。「夫君容許妾身一輩子陪伴在夫君身邊，妾身於願足矣……」

　　「……」

　　「執子之手，白首偕老，妾身不敢如此貪求，就算夫君執的是其他女人的手，那也無妨，只求夫君允許妾身陪伴夫君到老，讓妾身能夠一輩子看著夫君，一輩子伺候夫君，妾身也就心滿意足了……」

　　徐緩地，杭傲抬起頭來，慢條斯理地轉向琴思淚，入目那張清秀的皮相依舊是平凡無奇，毫不顯眼的。

　　但在他心目中，她始終是世上最純淨美麗的女人。

　　唉唉唉，他早就該想到了，這個女人過於無慾無求，根本不懂得何謂貪慾，天底下所有女人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她卻認為那就是貪心，所以，她不貪，只有一點小小的願望。

　　不求執子之手，只求白首偕老。

　　「老婆。」溫柔地將她拉下來坐上他大腿，緊緊地圈摟住她，他深情低喚。

　　「夫君？」琴思淚赧然回應。

　　「這輩子，只要有妳這個妻子，我也心滿意足了……」杭傲呢喃。

　　「夫君……」眼眶又紅了。

　　「所以，不會有其他女人，就咱倆『執子之手，白首偕老』吧！」

　　「嗯，嗯，謝……」感動的熱淚滾滾而下。「謝謝夫君。」

　　「別掉淚，」他憐惜地俯唇吻去那一顆顆晶瑩的淚水。「我會心疼的。」

　　「還……還有……」她哽咽著，繼續細語。「妾身一直沒有告訴夫君……」

　　「告訴我什麼？」

　　「妾身好幸福……」

　　「我知道。」

　　「但不是因為夫君的寵愛，而是因為……」話愈說愈羞赧。「能夠陪伴在夫君身邊。」

　　「……嗯。」

　　夠了，不必花前月下的談情，不必清清楚楚地說愛，也毋需小里裡小氣的吃醋，更毋需醜陋齷齪的嫉妒，深摯的感情就存在於兩人呼吸的空氣之中，在深深凝視的目光裡。

　　不用言語，也不用任何舉動，那份深情就在那裡了！

　　「老婆，快被妳淹死了啦，妳就別再掉淚了行不行？」

　　「人家忍不住嘛！」

　　「……」

　　思淚，思淚，相思情淚。
　　絲淚，絲淚，情絲繫淚。

　　天涯海角，何處是她的歸宿？

　　他，就在他身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