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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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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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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秋歌》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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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午後五點正。

　　一下了班，董芷筠就匆匆的走出了嘉新辦公大樓，三步並作兩步的，她迫不及待的往對面街角的水果店跑去。早上來上班的時候，她就發現這家水果店有種新上市的、盒裝的新鮮草莓，如果買一盒草莓回去，竹偉該多開心呢！她想著，心裡就被一種既興奮而又苦澀的情緒所充滿了。草莓，竹偉前不久還對她說過：「姐，哪一天我們去採草莓？」

　　哪一天？她不能告訴竹偉，可能永遠沒有這一天了！採草莓，那是太久遠太久遠之前的事了，久得數不清多少日子，多少歲月，奇怪的是竹偉卻始終記得那段歡樂的時刻──那時他們住在台北近郊，附近都是草地和蘆葦，每當清晨，爸爸、媽媽、竹偉和她，一家四口，戲嬉追逐在蘆葦叢中，收集蘆花，採擷草莓，她常常和竹偉比賽，誰採的草莓多，誰採的草莓大──那年她十歲，竹偉才六歲，父母雙全。而今，父母安在？那時，台北近郊都是草原，而今，早已蓋滿了高樓大廈！世事多變，時光不再──這些，又怎能告訴竹偉呢？

　　到了水果店前面，真的，那一盒盒新鮮草莓正紅艷艷的排列著，包著玻璃紙，繫著緞帶，包裝華麗而講究。她拿起一盒來，看看標價，四十元！她不禁抽了一口冷氣，四十元買一盒草莓，對她來說，實在是太大太大的奢侈！四十元可以做許多事情，竹偉該買襯衫，鞋子也破了，真不懂他怎麼會弄破那麼多襯衫！穿破那麼多雙鞋──但是，唉！她慢吞吞的放下那盒草莓──四十元，太貴了！她一個月只有四千元的薪水，四十元，太貴！她依依不捨的瞪著那盒草莓──水果店老板走了過來：「要幾盒？小姐？」幾盒？她張大了眼睛，她連一盒都買不起，還「幾盒」呢！她搖搖頭，正想離開，身後一陣汽車喇叭響，她回過頭去，那輛熟悉的「道奇」正煞住車，一個中年男人跨出車子來：

　　「買水果嗎？董芷筠？」

　　她一驚，是方靖倫！她的上司，也是老板。在方靖倫面前，她總有種心慌的感覺。方靖倫那種從容不迫的儒雅，和只有中年男人才有的成熟和瀟灑是頗令人心儀的，按道理不會讓人心慌。但是，方靖倫每次用那種柔柔的眼光，深深的注視她時，她就忍不住心慌意亂了。她知道，在潛意識裡，她是有些怕方靖倫的。怕些什麼？辦公廳裡的流言？別的女職員的閒言閒語？總之，這工作對她太重要，重要得使她膽怯，是的，她怕流言，她怕失去工作，她怕上司對她不滿意，又怕上司對她「太」滿意──唉！做人好艱難！

　　「哦，不，我只買一盒草莓！」她慌忙說，從皮包裡掏出四十元來。「只買一盒嗎？」方靖倫溫和的問，凝視著她。「夠吃嗎？」「吃？」她囁嚅著。「不，不用來吃，是──」她無法解釋，靦腆的垂下了睫毛。「我喜歡草莓。」她低語了一句。

　　方靖倫看看她，笑笑，不再追問。年輕女孩子買一盒草莓，不為了吃，為了什麼？他看看那盒草莓，有鮮嫩的顏色，有漂亮的包裝，愛做夢的年齡！他注視著董芷筠，那低垂的睫毛，那光潤的皮膚，那尖尖的下巴和玲瓏的嘴型。為什麼這年輕的面龐上總有種淡淡的、謎樣的憂鬱？他搖搖頭，不和女職員搞七捻三是他工作的第一戒條。只是──董芷筠，她來了一年，總是那樣小心翼翼的，安安靜靜的，不言不語不笑，保持最高的工作效率，和最適當的賓主距離──，她像一個謎，這「謎」卻引起他某種心靈底層的微瀾。這是難以解釋的，甚至，是他不想去費力分析的。

　　「你住哪兒？董芷筠？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哦，不！」董芷筠慌忙說，抬起睫毛來，眼底竟掠過一抹驚慌的神色。「我趕公共汽車去！」說完，她捧著那盒草莓，慌張的跑開了。聽到方靖倫的車子開走了，董芷筠才鬆了口氣，放慢腳步，走向公共汽車站，她緊緊的抱著那盒草莓，心裡有點朦朧的擔憂，自己會不會對方靖倫太失禮了？會不會讓他下不來台？會不會影響自己的職業？──這些憂慮很快的被駛來的公共汽車所趕走了。人那麼多，都往車上沒命的擠，可別擠壞了草莓──她緊張的捧著草莓，四十元一盒呢！只有二十顆！可別擠壞了，可別擠丟了！她隨著人潮上了車。

　　好不容易，車子到了目的地，董芷筠下了車，擠得一身大汗。看看那盒草莓，依然好端端的。夏天的黃昏，太陽仍然很大，陽光射在那鮮紅的草莓上，綻放著艷麗的色澤，紅得像火，紅得像霞，紅得像初升的朝陽。芷筠心底開始充溢著興奮和喜悅，等竹偉看到這盒草莓啊，他不高興得跳起來才怪！她加快了腳步，向自己所住的那條巷子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站住了，深思的看著那包裝華麗的紙盒，不行！總不能這樣拿給竹偉的，野生的草莓不會裝在盒子裡，以前他們採的草莓總是連枝帶葉，從沒有這樣襯墊玻璃紙屑──她略一思索，就咬咬牙，撕開了紙盒，把那些緞帶、盒子、紙屑都扔進路邊的垃圾箱中，用兩隻手牢牢的捧著二十顆草莓，她快步向家中走去。還沒走進那條窄窄的巷子，她就聽到人聲的喧囂了，不用問，她也知道是怎麼回事，焦灼的跑進了巷子，她就一眼看到了竹偉，高大英挺的身子直直的站在巷子正中，滿臉被塗了炭灰，身上的衣服全撕破了，手裡拿著一把長掃帚，像個門神似的直立在那兒。附近的孩子們圍繞著他又拍手又笑又鬧，他卻屹立不動。芷筠一看他那種髒樣子和撕破的襯衫，心裡就又氣又急又傷心，她大叫了一聲：

　　「竹偉！」竹偉看到她了，卻依然站在那兒不動，咧著嘴，他笑嘻嘻的說：「姐，我是張飛，我在守城門呢！我不能走開！」

　　「竹偉！」芷筠生氣的喊：「你答應不出門的！你又把衣服撕破了！你又做錯事！」「我沒有，姐，」竹偉睜大眼睛說：「我是張飛，我剛剛打了一仗，打──打曹──曹什麼？」他問身邊的一個孩子。

　　「曹操！」「曹操！」他驕傲的仰起頭來，得意的看著芷筠。「我打贏了！」「竹偉！」芷筠苦惱的看著他。「你還不回家去！」

　　「我不！」竹偉固執的說：「我是張飛。」

　　「你不是張飛，你是董竹偉！」芷筠喊著，蹙著眉頭，走近竹偉，竹偉發現芷筠要來干涉他，轉身就跑，嘴裡一個勁兒的嚷著：「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

　　「竹偉！」芷筠急得直跺腳，知道麻煩又來了，低下頭，她一眼看到手裡的草莓，就急急的喊：「你過來，你看我採了草莓回來了！」果然，竹偉立刻收住了腳步，遠遠的站著，興奮而懷疑的問：「草莓？」「是的，草莓！」「你騙我！」竹偉歪著頭。

　　「你瞧這是什麼？」芷筠把手掌放低，讓陽光正射在那草莓上。竹偉的眼睛陡然燃亮了，他大聲的歡呼了一聲，又狂跳了兩下，把手裡的掃帚往空中一丟，就對著芷筠狂奔而來，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草莓！草莓！我們去採草莓！姐姐採草莓──」

　　「竹偉！小心！」芷筠大叫。

　　一輛摩托車正飛馳而來，一切發生得太快，首先是那掃帚對著摩托車飛去，摩托車閃避之餘，就向竹偉衝過來，芷筠心裡一急，再也顧不得草莓，她手一鬆，草莓散了一地，她迅速的撲奔過去，拉住竹偉就向旁邊閃，那摩托車也緊急煞車，同時轉變方向，就這樣一閃一躲之間，竹偉和芷筠都沒事，摩托車卻摔倒了，正好摔在那堆草莓上，芷筠看到那鮮紅的液體一濺開來，臉色就變得慘白了！是血！她想著，禍闖大了！奔過去，她跪在那摩托車騎士的身邊，慌亂的問：

　　「你怎樣了？傷在哪兒？」

　　那人躺在地上，頭盔正好闔在臉上，慢吞吞的，那人伸手推開頭盔，露出了一張年輕的、被太陽曬成微褐色的臉龐，和一對充滿了活力與生氣的，炯炯然的眼睛，他直視著芷筠，揚著眉毛，問：「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在街上排演『保鏢』嗎？」

　　會說話！大概傷得不重！芷筠長長的透出一口氣，卻依然擔憂而關切的看著他，帶著說不出的歉意和怯意，小心的問：「你傷到哪兒了？」「我還不知道。」那年輕人說，推開車子，站起身來，彎了彎膝蓋和腿：「看樣子，腿和身子還連在一塊兒，手也沒斷，似乎不嚴重！」「你的手臂在流血！」芷筠說。

　　是的，手肘處擦破了好大的一塊，正流著血，除此以外，似乎沒有什麼傷，真正造成觸目驚心的，是那一堆壓碎了的草莓。芷筠看到人群已經聚集過來了，心裡又開始發慌，偏偏竹偉忽然爆發了，他衝了過來，不由分說的就一把抓住那年輕人的衣服，哭喪著臉說：

　　「你壓壞了我的草莓！你賠來！你賠來！」他又推他又拉他：「你賠我草莓！你賠我草莓！」

　　「竹偉！」芷筠大叫了一聲，忍不住聲音就發顫了，眼淚也往眼眶裡沖去。「你還要怎樣鬧才夠？你闖的禍還不夠多？你要我把你怎麼樣才好？」

　　竹偉縮住了手，回頭看著芷筠，一看到芷筠眼裡的淚光，他就嚇傻了，慌忙放開那了年輕人，他直退著，愣愣的，囁嚅的，口齒不清的說：「姐，你不哭，是我做錯了事嗎？我不敢了！」

　　「你還不回去洗乾淨！」芷筠含淚嚷。

　　竹偉立即往家裡跑，一面跑，一面一迭連聲的說：

　　「我去！我去！我去！」

　　芷筠目送竹偉跑遠了，才回過頭來，望著面前這張滿是困惑的臉。這時，這人顯然是弄糊塗了，對他而言，這一切像是一場突發的鬧劇，他已弄不清楚到底自己遭遇了些什麼，而看熱鬧的人已圍了一大圈。他搖搖頭，不解的看著芷筠，他接觸到的是一對盈盈欲涕的，充滿了乞諒和哀愁的眸子，這眸子使他更迷惑了，他茫茫然的問：

　　「你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到我家去好嗎？」芷筠輕聲的說：「我幫你把傷口弄乾淨，我家有藥！」「不要去！」一個小孩嚷著：「她弟弟是個瘋子，他會殺掉你！」那年輕人疑惑的望望那孩子，再轉過臉來瞪視著芷筠，芷筠微蹙著眉，對他苦惱而哀傷的搖搖頭，低聲說：

　　「他不是瘋子，你別聽他們的！」

　　她的睫毛又黑又密，微微的向上翹著，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是坦白而淒涼的。他凝視著她，不自禁的揚了揚眉，這一切對他倒很富刺激性，管他是瘋子也罷，不是瘋子也罷，他總不能被一個小孩的虛言恐嚇就嚇跑了。何況，何況，何況芷筠那種誠誠懇懇的歉意，委委婉婉的邀請，和那份半憂傷半淒惻的哀愁，匯合成一股強烈的吸引力，他是無法抗拒的。於是，他扶起了車子，對芷筠說：

　　「好吧！我跟你去！」人群讓開了，芷筠帶著那年輕人往家裡走去。「家」是簡陋而窄小的，三間小平房，雜在一排矮小的磚房之間，大門和窗子就對著街，既無院落，也無藩籬。這整條巷子都是這種舊式建築。明年，或者後年，這些房子都會被淘汰掉，那時，不知這群人會住到什麼地方去。那年輕人模糊的想著，好奇的東張西望，似乎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到了一個奇異的環境裡。把車子停在房門口，那人跟著芷筠走進了屋內，一進門，就發現竹偉正坐在一張小板凳上，縮著肩膀，啃著手指甲，臉已經洗乾淨了，竟是個眉清目秀的青年！但是，他那怯怯的眼神，和那瑟縮的模樣，倒像個犯了錯，等待受懲罰的孩子！看到他們走進來，他不由自主的往後面再退縮了一些，用那對清亮而天真的眼睛，默默的瞅著芷筠。芷筠走到他身邊，蹙著眉頭，她有一肚子即待發洩的怒氣，但是，這怒氣很快就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她用手溫和的按在竹偉的肩上，凝視著他的眼睛，像吩咐小孩似的說：

　　「去洗一個澡，換一身乾淨衣服，然後到你房裡去，等吃飯的時候才許出來！」竹偉順從的站起身來，垂著手，他一言不發的轉過身子，往屋內走去，走到門口，他才忽然掉轉頭來，用充滿期盼和渴望的眼光，望著芷筠，說：

　　「姐，你不生氣了？」「你聽話，我就不生氣！」

　　「我聽話，」竹偉臉上浮起一個憨厚的笑容。「那麼，明天你帶我去採草莓！」草莓！他心裡仍然念念不忘草莓！芷筠憂傷的看著他，不忍拒絕，不能拒絕，她低聲的說：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你還不快去！」

　　竹偉的臉龐上閃過一抹光輝，咧開嘴，他欣悅的笑了，轉身就輕快的跑走了。等他消失在門背後，芷筠才回過頭來，望著那正站在那兒發愣的陌生人，顯然，這一切都越來越使他糊塗而困惑，她看看他，這時才發現，他高大而挺拔，拿開了頭盔，他有一頭濃厚的黑髮，和一張輪廓很深的臉龐，高額頭，高鼻子，黑而深的眼睛，和略帶棱角的下巴。「漂亮」有多少種不同的典型，她總覺得竹偉很漂亮，但，竹偉漂亮得孩子氣，這年輕人卻是個典型的「男子漢」！

　　「請坐，」芷筠指著藤椅，遲疑的說：「您──您貴姓？」

　　「我姓殷，」那年輕人慌忙說：「殷勤的殷，我叫殷超凡，你呢？」他銳利的看著她。

　　「我叫董芷筠。」芷筠看了看他手臂上的傷，微微有點心驚，那傷口比她預料的嚴重，整塊皮擦掉之外，還有條很深的割傷。奇怪的是這人從頭到尾也沒對這場飛來橫禍抱怨過或咒罵過一句，或者，他太意外，還來不及咒罵。芷筠看他坐進椅子裡，就很快的說：「我去拿藥！」

　　走進臥室，她立刻捧出一個醫藥箱。在家裡，醫藥箱幾乎是不可缺少的東西，竹偉三天兩頭就會受傷，處理傷口，芷筠也已經成為能手了。打開藥箱，先找出藥棉和雙氧水，她扶過殷超凡的手來，細心的洗滌著那全是泥沙的傷口，一面說：「會有點疼，對不起！」

　　殷超凡是更加迷糊了，他看著那藥箱，紗布、藥棉、繃帶、剪刀、各種消毒藥水、急救用品，應有盡有。他恍然的說：「原來你是個護士！」「不，我是商專畢業，會一點打字和速記，在一家公司裡上班。」芷筠坦白的說：「這醫藥箱，是為弟弟準備的，他是──經常會受傷的。」她趁他分心的時候，很快的用棉花棒蘸了雙氧水，從那道傷口中拖過去。殷超凡不自禁的痛得一跳，芷筠扶牢了那隻手，了他一眼，接下去說：「附近的孩子們總是欺侮我弟弟，有一次，他們放火燒他的衣服，差點把他燒死。人是很殘忍的──」她放低了聲音，細心的在傷口上洒上藥粉：「幾乎每個人都有幸災樂禍的本能。」她熟練的在傷口上貼上紗布墊，再纏上繃帶。

　　「如果你不介意──」殷超凡望著半跪在他面前的芷筠，那低俯的頭，細膩的頸項，半垂的睫毛，和那一雙忙碌的手：「我很想知道──」芷筠迅速的抬起頭來，揚起了睫毛，她的眸子清幽、明亮、坦白，而略帶淒涼。「我不會介意，你平白遭遇一場飛來橫禍，也有權利知道為什麼。」她很快的說。「我弟弟──竹偉，他並不是瘋子，他一點兒也不瘋。只是，他──他的智力比常人低，醫生說，他只有四、五歲孩子的智力。父母在世的時候，我們也曾經傾囊所有，找過最好的醫生，住過院，做過各種檢查，但是，都沒有用。」殷超凡望著那對哀愁的大眼睛。

　　「他是受了什麼刺激？還是生過什麼重病？」

　　「都沒有。醫生說是先天性的，可能是遺傳，或者是在胎兒時期，媽媽吃了什麼藥物，影響了他的腦子，反正，原因不可考，也無法治療。」她垂下眼睛，繼續纏著繃帶。「附近孩子欺侮他，捉弄他，只因為他傻裡傻氣。其實，他的心腸又軟又善良，他對任何人都沒有惡意，即使他常常闖禍，也像小孩一般，是出於無意的。我們不能對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苛求是不是？」「他多大了？」「十八歲。」芷筠繫好了繃帶，收拾好醫藥箱，站起身來。「殷先生，你最好再找醫生看看，說實話，這傷口好深，我只能消消毒，我怕──傷口或者會發炎──」

　　殷超凡對自己的傷口不感興趣，他深深的望著面前這張臉龐；細緻，溫柔，而又帶著點不協調的倔強與一份淡淡的無奈。這吸引了他，她的那個奇異的弟弟也吸引他，連這件莫名其妙的遭遇都吸引了他！

　　「你的父母呢？」「都去世了。」她壓低了聲音：「命運專門會和倒楣的人作對。母親是我十二歲那年去世的，父親死於三年前，他已經心力交瘁，為了竹偉──哎，」她驚覺到什麼，住了口，她努力的想擺脫壓在自己肩上的低氣壓。拂了拂頭髮，她對殷超凡勉強的笑了笑。「對不起，和你談這些不愉快的事──」她打量他：「你的衣服都弄髒了。」

　　他穿著件藍色的襯衫，白色的牛仔褲，現在，衣服上有血漬，有草莓汁，有泥土，還有撕破的地方，看來是相當狼狽的。芷筠再一次感到深切的歉意。

　　「真對不起！」殷超凡對自己弄髒的衣服也不感興趣，他迅速的打量著這屋子，簡單的藤椅和書桌，幾把凳子，一張飯桌，屋頂上是光禿禿的燈泡，牆上卻掛著張溥心畬的山水畫，題著款，是唯一顯示著原來主人的身分的地方。屋子狹小而簡陋，裡面大約還有兩間臥室和洗手間──他很快就看完了；一棟簡陋的房子，一對相依為命的姐弟──他心裡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從不知道也有這樣的家庭！從不知道也有這種生活！暮色正從窗口湧進來，室內的光線暗沉沉的，帶著股無形的壓力，對他緩緩的包圍過來。一時間，他們兩人都沒說話。

　　臥室門開了，竹偉的腦袋悄悄的伸出房門：

　　「姐，姐！」他低呼著。「我餓了！」

　　餓了！芷筠直跳起來，還沒洗米燒飯呢！她望著殷超凡，尷尬的說：「殷──殷先生，我不留你了，希望──希望你的傷口沒事，也希望你的車子沒摔壞！我──我得去煮飯了！」她往屋後退去。「慢一點！」他很快的攔在她前面，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熱切：「為了你幫我包紮傷口，我是不是可以表示一點謝意？我──」他莫名其妙的結舌起來：「請你們姐弟出去吃一頓，如何？」芷筠遲疑的看著他。「不，不！」她輕聲說：「是我們害你摔跤的，我已經非常──非常不安了，沒有理由再要你破費──」

　　「是沒有理由！」他打斷了她，忽然坦白了。「只是，我也餓了，我想去吃飯，卻不願一個人吃！如果你們願意一起去，我會很高興──」接觸到那對矜持而不贊同的眼光，他微微有些掃興，在他的生命裡，被「拒絕」的事實在太少，他訕訕的把頭轉開，正好面對著竹偉那閃著光采的眼睛，他立即抓住了這個機會。「竹偉，你想吃什麼？餃子？小籠包？牛肉麵？還是甜的點心？」竹偉的面頰因激動而發紅了，他熱切的把目光投向芷筠，渴求的喊：「姐，姐！我們要吃小籠包嗎？真的嗎？」

　　「還有草莓！」殷超凡突然想起那盒壓碎的草莓了。

　　「草──草莓！」竹偉口吃的重複著，懷疑的、不信任的看著芷筠。芷筠低嘆了一聲，望著殷超凡。

　　「你贏了，我們出去吃飯吧！」

　　他們走出了小屋，街燈已經亮了。充滿暮色的街頭，點點燈光，放射著幽黃的光線，幾點疏疏落落的星星，正掛在高而遠的天空上。芷筠悄眼看看殷超凡，模模糊糊的感到，在許許多多「單調」的日子裡，這一夜，仿佛不盡然是單調的。

　　迎面吹來一股晚風，帶著一份清新的涼爽，輕拂著芷筠的頭髮，她仰頭看看夜空，掠了掠披肩的長髮，感到那晚風裡，帶來了第一抹秋天的氣息。

第二章

　　殷超凡對這一帶的環境並不了解，走入這條小巷，完全是「鬼使神差」，他只想穿捷徑快些回家，抱著一些基本的方向意識，不知怎麼就轉入到這條巷子裡來了。事實上，這是他第一次進入這條巷子。因而，走出了董芷筠的大門，他才看到對面牆上用油漆塗著的幾個大字：「饒河街三○五巷十五弄」饒河街？生平沒聽過這條街名！但他知道附近接駁著八德路、基隆路和松山區。略一思索，他說：

　　「車子放在你家門口，吃完飯我再來拿。」

　　芷筠對那輛紅色的、擦得發亮、而且幾乎是嶄新的摩托車看了一眼，那一跤刮傷了車子的油漆，擋風玻璃也裂了！奇怪，他居然不去試試，到底馬達有沒有損壞？卻急急於先吃一頓！她用手摸摸車子，想著這一帶的環境，想著霍氏兄弟──這輛車子太引人注目了！

　　「把車子推進去吧，我把房門鎖起來。」她說。

　　殷超凡看了她一眼，無可不可的把車子推進了小屋。芷筠小心的鎖好房門，又試了試門鎖，才轉過身子來。殷超凡心中有些好笑，女孩子！真要偷這輛車，又豈是這扇三夾板的小木門所能阻擋的？回過身來，殷超凡略微遲疑了一下，就伸手叫了一輛計程車。竹偉有些吃驚了，他不安的看看車子，又狐疑的望著芷筠：「姐，坐汽車嗎？我──我們不是去吃飯嗎？姐，我──我不去──」他的聲音低而畏怯：「不去醫院。」

　　「不是去醫院，我們是去吃飯。」芷筠用手扶著竹偉的手臂。竹偉仔細的看著芷筠，芷筠對他溫和的微笑著。於是，那「大男孩」放了心，他鑽進了汽車，仰靠在椅背上，對車窗外注視著，臉上露出一個安靜而天真的微笑，那對黑而亮的眼睛像極了芷筠。只是，他的眼光裡充滿了和平與喜悅，芷筠的眼光裡卻充滿了無奈與輕愁。殷超凡望著這一切，很奇怪，他心底竟有種莫名其妙的，近乎感動的情緒，像海底深處的波濤，沉重、緩慢、無形的在波動起來。

　　車子到了「小憩」，這是殷超凡常來的地方，不是大餐廳，卻布置得雅潔可喜。找了一個卡座，他們坐了下來，侍應生熟悉的和殷超凡打招呼，一面好奇的望著芷筠。芷筠不太留意這些，因為，她發現殷超凡手肘處的繃帶上，正微微滲透出血跡來。「你該去看醫生。」她說。

　　「我很好，」殷超凡望望那傷口，皺了皺眉頭，把手肘挪後了一些，似乎要隱藏那血跡。「你吃什麼？」

　　「隨便。」「奇怪，」殷超凡笑了笑。「我每次帶女孩子出來吃飯，明知道問她吃什麼，答案一定是『隨便』，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要問一聲。」芷筠也笑了，一面笑著，一面拿過菜單，她研究著那菜名，心裡模糊的想著，殷超凡所用的「每次」那兩個字。「每次」帶女孩子出來吃飯！他是經常帶女孩子出來吃飯的了？但是，這又關她什麼事呢？明天，這男孩就會遠離了她的世界，遺忘掉這個又撞車、又摔跤、又遇到一對奇奇怪怪的姐弟的這個晚上──對他而言，他們大概是他生活中一件意外的點綴，如此而已！對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多年以來，她早知道自己的生命和竹偉的鎖在一起，不允許她，也沒條件讓她去顧慮自身的一切！想到這兒，她的面容就變得嚴肅而端莊了。她點了一些點心，這是家江浙館子。為竹偉點了小籠包和蒸餃，為自己點了一碗油豆腐細粉。殷超凡叫了盤炒年糕。東西送來了，竹偉像個大孩子一般，又興奮，又開心，也像個孩子般有極佳的胃口，他大口大口的吃，除了吃，他對周遭的事都漠不關心，對芷筠和殷超凡的談話也漠不關心。

　　「你每天去上班的時候，他怎麼辦？」殷超凡好奇的問，看著竹偉那無憂無慮的吃相。

　　「我早上幫他做好便當，他餓了自然會吃。」芷筠也看了竹偉一眼，眼底卻有股縱容的憐惜。「只是，他常常在上午十點多鐘，就把便當吃掉了，那他就要一直餓到我下班回來。好在，鄰居們的孩子雖然會欺侮他，大人還是常幫著照顧他的，尤其是附近的幾個老朋友，我們在這一帶住了很多很多年了，房子還是爸爸留給我們的。事實上，他並不經常惹麻煩──像今晚這種事，是──完全意料不到的。都怪我，不該去買那盒──」她把「草莓」那兩個字及時嚥進肚子裡，因為竹偉顯然已經忘記了草莓，最好別再去提醒他。「他是個好弟弟，真的。」她認真的說，像是在和誰辯論：「只要你不把他看成十八歲。他心地善良，愛小動物，愛朋友──至於淘氣，那個孩子不淘氣呢！」殷超凡深深的凝視她。

　　「你很愛護他！」「你有兄弟姐妹嗎？」她反問。

　　「只有姐姐，我有三個姐姐。」

　　「她們愛你嗎？」他側著頭想了想。奇怪，他一直沒想過這問題。

　　「我想是的。」她笑了，眼睛溫柔而真摯。

　　「你瞧，這是本能。你一定會愛你的兄弟姐妹。當然，一般家庭裡的兄弟姐妹，大家都正常健康，誰也不必照顧誰，這種愛可能就潛伏著不易表現出來。我對竹偉──」她再看看他，聽到自己的名字，竹偉警覺的抬起頭來，大睜著眼睛，含著一口食物，口齒不清的問：

　　「我做錯事了？」「沒有，沒有，沒有。」芷筠慌忙說，拍了拍他的膝，受到撫慰的竹偉，心思立刻又回到自己的食物上去了。芷筠嘆了口氣，眉端浮起了一抹自責的輕愁。「你看到了，他總擔心我在罵他，這證明我對他並不好。他每次讓我煩心的時候，我就忍不住要責備他──我對他──」她深思的望著面前的碗筷。「我想，我對他仍然是太苛求了。」

　　殷超凡注視著芷筠，心底除了感動，還有更多的驚奇。他望著面前這個女孩，不太高，小巧的個子，玲瓏的身材，長得也並不算很美，和范書婷比起來，書婷要比她現代化而實在得多。但是，她那纖柔的線條，深沉的眼睛，和眉端嘴角，那份淡淡的哀愁，卻使她顯出一股頗不平凡的美來。美！與其用這個字，不如用「動人」兩個字。美麗的女孩很多，動人的女孩卻少！使他驚奇的，並不在於她那種動人的韻味，而在她身上所壓負的那層無形的重擔！她才多大？二十？二十一？不會超過二十二歲！這樣一個正在青春年華中的少女，要肩負如此沉重的擔子──尤其，這沉沉重擔，何時能卸？──

　　上帝對人類，未免太不公平了！

　　「你在想什麼？」她問，在他敏銳而專注的注視下有些不安了，她微微的紅了臉，用手指拉了拉衣領──她穿著件白麻紗的洋裝，剪裁簡單而大方。她懂得自己適合穿什麼。他想著。自幼在女孩子堆中長大，使他對女孩的服裝相當熟悉──這件衣服和她的人一樣，純白而雅緻。

　　「我在想──」他坦白的說：「你不是對他太苛求，你是對自己太苛求了！」她微微的震動了一下。

　　「是嗎？」她凝視他，仿佛想看進他內心深處去。「為什麼？」

　　「我不用問你，我也知道你為他犧牲了很多東西，包括歡樂和自由，他──拴住了你。身為一個姐姐，你已經做得太多了！」「不，不！」她很快的接口：「請你不要這樣說，這給我逃避責任的理由，不瞞你，我常想不通，我心裡也曾有股潛在的壞力量，讓我像一隻蠶蛹一般，想從這繭殼裡衝出去──」她住了嘴，垂下睫毛，聲音變低了，低而沮喪：「我不該說這些！三年前，父親病重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和竹偉叫到床前，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望著我，然後，他把竹偉的手交到我手裡──」她揚起睫毛，注視著他，句子的尾音降低而嚥住了。半晌，她搖了搖頭，說：「你不了解的！」

　　是的，他不了解，他不能完全了解，把一個低能的孩子，託付給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姐姐。可憐天下父母心！這份「愛」是不是有些殘忍？他忽然困惑了，迷糊了，事實上，這整晚的遭遇都讓他困惑和迷糊。他分析不出來，只覺得面前有個「問題」，而這「問題」卻吸引他去找答案。他深思的、研究的看著芷筠那對「欲語還休」的眸子，忽然想，人生的許多「問題」，可能根本沒有「答案」！這世界不像他一向面臨的那麼簡單！二十四年來，他是在「溫室」中長大的，何嘗費心去研究過其他的人？

　　「是的，」他迎視著她的目光。「我承認，我並不太了解，但是，過一段時間，我會了解的！」

　　過一段時間！這幾個字頗使她有種驚悸的感覺，於是，她心底就又震動了！睜大眼睛，她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男孩子，那對灼灼逼人的眼睛裡似乎藏著無盡的深意，那富輪廓的嘴角和下巴，卻是相當倔強和自負的！不行！她心底有個小聲音在說；他和你不是同類，躲開他！躲得遠遠的！他和你屬於兩個世界，甚至兩個星球，那距離一定好長好長！何況，他的話可能並沒有意義，他可以「每次」都對新認識的女孩子說：「過一段時間，我會了解你的！」她的背脊挺直了。「你在讀書嗎？」她問。

　　「我像個學生嗎？」他反問。

　　「有點像。」「我很傷心，」他笑了笑。「我以為我已經很成熟了。」

　　「學生並不是不成熟。」她說：「很多人活到很老還不成熟，也有很多人很小就成熟了。」

　　他再一次銳利的盯著她。近乎驚愕的體會到她那遠超過外表年齡的思想和智慧。他那探索的欲望更重了，這女孩每分鐘都給他嶄新的感覺。「你很驚奇嗎？」她微笑的說：「如果你是我，你就會懂了，像竹偉──他活到八十歲也不會成熟。」

　　竹偉吃驚的轉過頭來。

　　「姐，你叫我？」「沒有。」芷筠溫和的。「你吃吧！」

　　竹偉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食欲既已滿足，他的好奇心就發作了。他不斷看看殷超凡又看看姐姐，忽然說：

　　「姐，他不是霍大哥！」

　　「當然不是，」芷筠說：「他是殷大哥。」

　　竹偉瞪著殷超凡看，似乎直到這一刻，他才開始注意到殷超凡這個人物。對於街上摔跤的那一幕，他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殷大哥是好人還是壞人？」

　　「竹偉，」芷筠輕聲阻止他。「你吃東西，不問問題，好不好？」竹偉順從的點點頭，就縮到卡座裡，繼續去對付一盤新叫來的棗泥鍋餅了。因為那鍋餅很燙，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吃得唏哩呼嚕，也就沒心情來追問殷大哥是好人與壞人的問題了。雖然在他心目中，「好人」與「壞人」的區別是一件極重要的事。「我忽然發現，」殷超凡說：「他過得很快樂！」

　　「就是這句話！」芷筠眼睛發亮的抬起頭來。「他很快樂，他的欲望好簡單，思想好單純，我並不認為，做他有什麼不好！隔壁有位張先生，不知怎麼常常和我作對，他總說我應該把他送到──」她忌諱的望望竹偉。「你懂吧？但是，那是殘忍的！因為連動物都懂得要自由，我不能、也不願做那種事！」他了解，她指的是瘋人院或精神療養院那類的地方。他對她同意的點點頭。她看著他，笑了笑，用手拂了拂額前的頭髮，驚覺的說：「不談這些！你剛剛說，你不是學生！」

　　「我大學畢業已經三年了，學的是土木工程，愛的是文學藝術，現在做的工商管理！」

　　芷筠由衷的笑了。他發現，她的笑容頗為動人，她有一口整齊而玲瓏小巧的牙齒，左頰上還有個小酒渦。他禁不住盯著她看，忽然一本正經的問：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笑起來有多美？上帝造你這樣的女孩，是要你笑的，你應該多笑！」

　　她的臉紅了。唉！她心裡嘆著氣，上帝造你這種男孩，是為了陷害女孩子的。「別取笑我！」她盯著他，眼裡已漾起一片溫柔。「為什麼學的、愛的、和做的都不同？」

　　「這就是我們這一代的問題，考大學的時候，父母希望你當工程師，你自己的虛榮心要你去考難考的科系，再加上考慮到留學時國外的需要，於是，就糊裡糊塗的念了一門自己不喜愛的科目。畢業了，面臨工作問題，你學的又不見得正有缺額，或是剛好有個工作等著你，沒時間讓你去考慮，又或者，家裡有這麼一個企業，希望你接手，於是，你又糊裡糊塗的去做了──」芷筠又笑了。「你用了好幾個『糊裡糊塗』，其實，你這人看起來一點也不糊塗！」「是嗎？」他凝視她。她微笑著點頭。「反正，既然要出國，什麼工作都是臨時性的，」她說：「也就不在乎了。」「我說了我要出國嗎？」他困惑的問。

　　「你糊裡糊塗的說了！你說你考慮留學時國外的需要，言外之意，不是要出國是什麼？」

　　「哈！」他大笑。「你這人反應太快！跟你說話真得小心一點！」他抓了抓頭：「不過，你有點斷章取義，我的情況──不那麼簡單，說來話長，將來你就明白了！」

　　將來？芷筠的心思飄開了，「將來」是最不可靠的東西，連「明天」都是不可靠的，何況將來？一時間，她的思想飛得很遠很遠，有好長一段時間，她沉默著，沒有再開口。殷超凡也沉默了，倚在靠背椅中，他抱著一種欣賞的態度，仔細的打量著對面的這張臉，這臉孔是富於表情的，是多變化的，是半含憂鬱半含愁的。剛剛的「笑」意已經消失，那看不見的沉沉重擔又回來了──很緩慢的、一點一滴的回來了──如果他有能力，如果他手裡有一根仙杖，他要掃掉她眉尖的無奈，驅除她眼底的悲涼──

　　竹偉已「吞」掉了他面前那盤鍋餅，再也熬不住，他用手悄悄的拉扯芷筠的袖子：

　　「姐，我飽了！我要回家！」

　　芷筠跳了起來，天！他把一盤鍋餅吃了個乾乾淨淨，明天不鬧肚子才怪！她驚慌的說：

　　「我得去買消化藥！」「我們走吧！」殷超凡站起身來，付了帳，頗有一股自己也不了解的依依之情。奇怪！又不是從沒和女孩子打過交道！怎樣出名的「名門閨秀」他都見過了，難道竟會這樣對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孩動了心？不可能的！他搖搖頭，三姐雅穠批評過他，他是冷血動物，「自以為了不起，眼睛長在頭頂上，驕傲自負，目空一切！」所以，從不會對女孩子「發狂」。那麼，這種難解的依依之感，大約只是一種「情緒」問題吧！

　　出了「小憩」，他們走到一家藥房，真的買了消化藥。芷筠又買了繃帶、藥棉、紗布、消炎粉等一大堆外用藥物，交給殷超凡說：「如果你一定不肯去醫院，就自己換藥吧！」

　　「或者，」殷超凡笑嘻嘻的說：「我每天來找你換藥，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護士！」她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說：「別開玩笑了！」回到了她那簡陋的家，竹偉已經哈欠連天了，不等芷筠吩咐，他就乖乖的進了自己的臥房，連鞋子都沒脫，就倒在床上睡著了。外間屋子裡，芷筠站在屋子中間，靜靜的瞅著殷超凡，低聲的說：「謝謝你，殷先生──」

　　「我叫殷超凡，如果你肯叫我的名字，我聽起來會舒服得多！」他說。

　　「反正無關緊要了，是不是？」她問，眼睛是兩泓清而冷的深潭。「我們不會再見面──」

　　「慢著！」他攔住她，有些激動，有些受傷──自尊上的受傷。「為什麼不會再見面？」

　　「沒有那種必要。」她幽幽的說，聲音柔和而平靜。「你也知道的。我們這種地方，不是你逗留的所在。何況──我也忙得很，怕沒時間招待你──但是，無論如何，我為你摔這一跤道歉，為──這一個晚上道謝。」

　　「你的語氣，是不歡迎我再來打擾，是不？」他問，緊緊的盯著她。「我們見過一面，吃過一頓飯，談過一些話，已經夠了。到此為止，是不是？」

　　她勉強的笑了笑，那笑容是虛柔無力的，幾乎是可憐兮兮的，這笑容一下子就牽動了殷超凡心臟上的某根神經，使他的心臟沒來由的痙攣了一下。

　　「我很高興認識你──」她的聲音空洞而虛渺。「我的意思是──」

　　「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的意思是什麼！」他很快的打斷了她，走過去推動自己的車子，這一推之下，才發現手腕上的傷口在劇痛著。他咬了咬牙，把車子推出她家的大門。騎上了車子，回過頭來，他一眼看到她，倚著門，她那黑髮的頭靠在門框上，街燈的光暈淡淡的塗染在她的髮際肩頭。屋內的燈光烘托在她的背後，使她看來像凌空而立的一個剪影。那白色的面頰邊飄垂著幾綹頭髮，小小的嘴唇緊緊的閉著，黑眼珠微微的閃著光，那樣子又莊重又輕靈又虛無縹緲。他深吸了口氣，發動了馬達，他大聲的拋下一句話：「我明天晚上來看你！」這句話是堅決的、果斷的、命令性的、不容拒絕的。喊完，他的車子就風馳電掣般的衝了出去。

　　她依然倚門而立，呆呆的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第三章

　　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殷超凡一面按門鈴，一面開始低低詛咒，因為手臂上的傷口是真正的疼痛起來了，而且，自己這一身亂七八糟的樣子，不知怎樣才能不給父母發現？他必須悄悄溜上樓，立即鑽進自己臥室去才行，希望父母沒在客廳裡看電視，希望三姐雅穠不在家，希望家裡沒有客人──他的「希望」還沒有完，門開了，司機老劉打開大門，門口那兩盞通宵不滅的門燈正明亮的照射在殷超凡身上，殷超凡還來不及阻止老劉，那大嗓門的老劉已經哇啦哇啦的嚷開了：

　　「啊呀，少爺，你是怎麼搞的呀？摔成這個樣子！我就說摩托車不能騎，不能騎──」

　　「噓！」殷超凡皺著眉噓他，壓低聲音說：「別叫！別叫！根本沒事，你不要叫得爸爸和媽知道，又該小題大作了！」

　　可是，已經晚了。不止老劉，花園裡還有個周媽，準是在和老劉乘涼聊天！一看到殷超凡綁著紗布回來，她就一迭連聲的嚷進了客廳裡：「不好了！不好了！少爺受傷了！」

　　完了！別想溜了，逃也逃不掉了！殷超凡心裡嘆著氣，把摩托車交給老劉，就硬著頭皮撞進客廳裡。迎面，他就和殷太太撞了個滿懷，殷太太一把拉住了兒子，嚇得臉色發白，聲音發抖：「怎麼了？超凡？怎麼了？」她望著那裡著紗布的手腕，那撕破的襯衫，那滿衣服的斑斑點點，（其實，大部份是草莓汁。）臉色更白了，聲音更抖了。「啊呀！超凡，你為什麼不小心？家裡有汽車，為什麼不坐？你瞧！你瞧！我整天擔心，你就是要出事！也不打個電話回來──」

　　「媽！」殷超凡按捺著自己，打斷了母親：「你別急，一點事都沒有，只是摔了一跤，傷了點表皮而已──」

　　殷文淵大步的跨了過來，真不巧！父親也在家，怎麼今晚沒宴會呢？運氣實在太壞了！再一看，糟！豈止父親在家，三姐雅穠也從樓上衝了下來，而雅穠後面，還跟著個范書婷！頓時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個記憶，天！一早就和書婷約好晚上要去華國吃飯跳舞，所以才抄近路趕回家。但是，一摔跤之後，他卻忘了個乾乾淨淨！

　　「你先別嚷，景秋，」殷文淵對太太說：「據我看，他不會有什麼傷筋斷骨的大事，不要太緊張！」他是比較「理智」而「沉著」的。注視著兒子，他問：「照了Ｘ光沒有？打過破傷風血清嗎？」那來那麼多花樣！殷超凡深吸了口氣，搖搖頭說：

　　「我很好，爸，只傷到表皮，真的！」

　　殷文淵望著那繃帶，血跡早就透了出來，表皮之傷不會流那麼多血，何況那衣服上的斑點也是明證，──他心裡一動，銳利的看著兒子：「你撞了人是不是？對方受傷了嗎？」

　　「沒有！爸，就是為了閃人才摔跤，沒撞人，沒闖禍，你放心吧！」殷文淵鬆了口氣，從殷超凡的表情他就知道說的是實話。但是，手肘的地方是關節，不管傷得重傷得輕，都要慎重處理。「景秋，」他命令似的說：「打電話給章大夫吧，請他過來看一下！」「爸！」殷超凡攔在前面，蹙緊了眉頭，臉上已明顯的掛著不滿和不耐。「能不能不要小題大作？已經有醫生看過了，消了毒，上了藥，包紮得妥妥當當了！我向你們保證，你們的寶貝兒子是好好的，別讓章大夫笑我們家大驚小怪好不好？」「你知道自己是『寶貝兒子』，」三姐雅穠嚷著說：「你就讓章大夫來，再看一遍，好讓爸爸媽媽放心呀！反正，從小，章大夫也知道，你換顆牙都是大事的！」

　　「我不看！」殷超凡固執的說，對雅穠瞪了一眼。「你少話中帶刺了！爸爸，媽，三姐在嫌你們重男輕女呢！真要請章大夫來，還是給三姐看病吧，三姐也受傷了！」

　　「我受了什麼傷？」雅穠問。

　　「你昨天不是給玫瑰花扎了手指頭嗎？」

　　雅穠噗哧一笑，走過來給殷超凡解圍了。

　　「好了，好了，爸爸媽媽，你們別擔心，超凡準沒事，能說笑話，就沒什麼大事！男孩子受點小傷沒關係，別把他養嬌了！」她對殷超凡悄悄的使了個眼色：「有人等了你一個晚上了！」殷超凡望過去，范書婷正靠著樓梯扶手站著，穿著件鮮紅的襯衫，攔腰打了個結，下面繫著一條牛仔布的長裙，渾身帶著股灑脫不羈的勁兒。這是為了去華國，她才會穿長裙子，否則準是一條長褲。想起華國，殷超凡心底就湧起了一股歉意。走過去，他看著書婷，書婷正似笑非笑的瞅著他。

　　「對不起！」他開門見山的道歉。「一摔跤，什麼事都忘了！」這是「實話」，頗有「保留」的「實話」。

　　「哼！」她輕哼了一聲：「看在你的傷口上，咱們記著這筆帳，慢慢的算吧！」「算到那一天為止？」雅穠嘴快的問。「要算，現在就算，咱們把客廳讓出來，你們去慢慢算帳！」

　　「少胡鬧，三姐！」書婷嚷著。「我要回家去了！我看，超凡也該洗個澡，早一點休息！」

　　「言之有理，」雅穠又嘴快的接口：「還是人家書婷來得體貼！」范書婷瞪了雅穠一眼，嘴邊卻依然帶著笑意。聳了聳肩，她滿不在乎的說：「拿我開心吧！沒關係，殷家的三小姐遲早要當我們范家的少奶奶，那時候，哦，哼！」她揚著眼睛看天花板。「我這個小姑子總有機會報仇──」

　　「啊呀！」雅穠叫了起來，一臉的笑：「書婷，你少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有你這樣的惡姑子，我看哦，你們范家的大門還是別進的好！」

　　「你捨得？」范書婷挑著眉毛問，滿臉的調皮相。雅穠看她那股捉弄人的神情，就忍不住趕過去，想擰她一把。書婷早就防備到了，一扭身子，她輕快的閃開了，對殷超凡拋下一句話來：「超凡，明天再來看你！好好養傷，別讓伯父伯母著急！」「嘖嘖！」雅穠咂著嘴：「真是面面俱到！」

　　書婷笑著再瞪了雅穠一眼，就望向殷超凡，那帶笑的眸子裡已注滿了關切之情，沒說什麼，她只對他微微一笑，就轉身對殷文淵夫婦說：「我走了！伯父，伯母，再見！」

　　「讓老劉送你回去！」殷太太追在後面嚷。

　　「用不著，我叫計程車。」書婷喊著，把一個牛仔布縫製的手袋往肩上一拋，就輕快的跑向了客廳門口，到了門口，她又忽然想到什麼，站住了，她回頭看著殷超凡，說了句：「超凡，我告訴你──」她嚥住了，看看滿屋子的人，和那滿臉促狹樣兒的雅穠，就嫣然一笑的說：「算了，再說吧！」她衝出了屋子。殷太太和殷文淵相視而笑，交換了一個會心而愉快的注視。然後，殷太太的注意力就又回到殷超凡的傷勢上來了。

　　「超凡，是那家醫院給你治療的？」

　　「這──這個──」殷超凡皺皺眉。「忘了！」

　　「忘了？」殷太太又激動起來：「準是一家小醫院！是不是？大概就是街邊的外科醫院吧？那醫生姓什麼？」

　　「姓──姓──」殷超凡望著牆上的巨幅雕飾，心裡模糊的想著董芷筠。「好像姓董。」

　　「董什麼？」殷太太決心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啊呀，媽，你別像審犯人似的審我好不好？如果肯幫幫忙，就讓我回房間去，洗個澡，睡一覺！」

　　「洗澡？」殷太太又喊：「有傷口怎麼能碰水？」

　　「媽，」已經舉步上樓的殷超凡站住了，又好笑又好氣的回過頭來：「我二十四歲了，你總不能幫我洗澡吧！」

　　殷太太低低的嘰咕了一句什麼，雅穠就又噗哧一聲笑了，一面上樓，一面對殷超凡說：

　　「下輩子投胎，別當人家的獨生兒子，尤其，不要在人家生了三個女兒之後再出世！」

　　殷超凡對雅穠作了個鬼臉，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一關上房門，殷超凡就如釋重負般，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把自己擲在床上，他仰躺著，熬忍住傷口的一陣痛楚。抬眼望著天花板上那車輪般的吊燈，又望向用黑色三重明鏡所貼的牆壁，和那全屋子黑白二色所設計的家具──他就不自禁的聯想到董芷筠的小屋，那粉刷斑駁的牆，木桌，木凳，和那已變色的、古老的藤椅──他的思想最後停駐在芷筠倚門而立的那個剪影上。好半天，他才不知所以的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他拿了睡衣和內衣，走進浴室。他們殷家這幢房子，是名建築師的傑作，所有臥室都附有同色調的浴室。

　　很「艱難」的洗了澡，他覺得那傷口不像他想像那樣簡單了，而且，紗布也濕了。坐在書桌前面，他乾脆拆開了紗布，這才想起來，芷筠給他的繃帶藥棉都在摩托車上的皮袋裡。他看了看傷口，傷處滲出血漬來，附近的肌肉已經又紅又腫。這就是嬌生慣養的成績！他模糊的詛咒著。他就不相信竹偉受了這麼一點傷也會發炎！

　　略一思索，他站起身來，悄悄的走出房間，他敲了敲隔壁雅穠的房門，雅穠打開房門，他低聲說：

　　「拜託你去我車上拿繃帶和藥來，我的紗布濕了。」

　　雅穠笑了笑。「看樣子，還是應該讓媽幫你洗澡的！」

　　「別說笑話了，我在屋裡等你，你還得幫我包紮一下才行！」回到屋裡，一會兒，雅穠就拿了繃帶和藥品進來了，一面走進來，她一面說：「看不出來，你那麼粗心大意的人，居然還會周到得知道買繃帶藥棉！」「才不是我買的呢──」他猛然縮住了嘴。

　　雅穠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正想說什麼，卻被他的傷口嚇了一跳，把要說的話也嚇忘了，她扶過他的手臂來看了看，站起身來說：「我得去找媽來！」殷超凡一把拉住了她。

　　「三姐，你別多事，我這兒有藥，只要上了藥，睡一覺，明天就沒事了。驚動了媽媽爸爸，你知道有我好受的，他們一定把我看成重病的小嬰兒，關上我好幾個禮拜不許出房門，我可受不了！你做做好事，別去麻煩他們！」

　　雅穠注視著他。「好吧，我依你。」她說：「但是，明天如果不消腫，你一定要去醫院。」「好，一定！」雅穠坐下來，開始幫他上藥，貼紗布，綁繃帶──她做得一點也不熟練，一下子打翻了消炎粉，一下子又剪壞了紗布，最後，那繃帶也綁了個亂七八糟。殷超凡不自禁的想起芷筠那雙忙碌的小手，那低垂的睫毛，那細膩的頸項，以及那輕聲的敘述──他有些出神了。

　　雅穠總算弄完了，已經忙得滿頭大汗。她緊盯著殷超凡，在他臉上發現了那抹陌生的、專注的表情。這表情使她懷疑了，困惑了。「你有秘密，」她說：「別想瞞我！」

　　「沒有！」他驚覺的回過神來，卻莫名其妙的臉紅了。「沒事，真的。」他又強調了一句。

　　雅穠對他點了點頭。「等有事的時候別來找我幫忙。」她說，往門外走去。

　　一句話提醒了殷超凡，他及時的喊：

　　「三姐！」「怎麼？」她站住了，回過頭來。

　　「真有件事要你幫忙，」他一本正經的說：「關於──關於──」他覺得頗難啟口，最後還是堅決的說了出來：「關於書婷！」

　　「哈！」雅穠笑了。「終於來求我了，是不是？冷血動物也有化冷血為熱血的時候！是不是？你不是不相信『愛情』的嗎？你不是目空一切的嗎？你不是說過對女孩決不發狂的嗎？幹嘛要我幫忙呢？」

　　「三姐！」他著急了：「你聽我說──」

　　「好了，超凡！」雅穠收起了取笑的態度，柔和而安撫的望著他：「你放心，這杯謝媒酒我是喝定了！」

　　「三姐！」殷超凡更急了，他懊惱的說：「你能不能先把我的意思弄清楚再說？」

　　「怎麼？還不清楚嗎？你是我弟弟，大姐二姐都出國多年了，家裡就我們兩個最接近，你的心事，我還有什麼不了解的？說真的，范家兄妹都是──」

　　「三姐，」殷超凡瞅著她。「我知道你是一定會嫁給范書豪的，可是，並不是我們家的人都要和范家結親呀！」

　　雅穠呆了。「你說什麼？」她問。「三姐，」他微蹙著眉頭，注視著她，困難的說：「我並不是要你幫我和書婷撮合，而是求你別再拿我和她開玩笑，坦白說，我對書婷──並沒有──並沒有任何深意，你們總這樣開玩笑，實在不大好──尤其對書婷，她會誤以為──誤以為我對她有意思──」

　　雅穠折回到屋子裡來，拖過一張小沙發，她在他對面坐下來，直直的瞪視著他。「好吧！」她冷靜的說：「告訴我，那個女孩是誰？」

　　「什麼女孩？」他不解的問。

　　「別瞞我，一定有一個讓你動心的女孩！」

　　「胡說！」他嚷著。「八字沒一撇的事，談什麼動心與不動心？何況，我從不相信有什麼一見鍾情的事──」他忽然住了口，懷疑的皺攏了眉毛，為什麼自己會說出「一見鍾情」這四個字？難道──「哼！」雅穠輕哼了一聲：「你心裡有鬼！」

　　鬼？鬼倒沒有，什麼小神仙小精靈倒可能有一個，他的臉發起熱來了，是的，今晚有些不對頭！當你的車子滑出路軌之後，總會有些不對頭的事！可是，不要走火入魔吧！不要胡思亂想吧！就是那句話，八字還沒一撇呢！他搖搖頭，自嘲的微笑了一下，望著雅穠：

　　「沒有，三姐，我心裡並沒有鬼。」他認真的說：「我只是不願你們把我和書婷硬拴在一起──」

　　雅穠細細的打量他，點了點頭。

　　「如果你心裡沒有其他的女孩，你管我們開不開玩笑呢？沒有人要強迫你娶她，像書婷那麼灑脫，那麼漂亮的女孩，還怕沒人追嗎？放心，超凡，我們不會把她硬塞給你，說真的，你真下心去追她，追得上追不上還成問題呢！你既不是亞蘭德倫，又不是勞勃瑞福！」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書婷不用你操心，你還是小心你的傷口吧！」

　　雅穠走了。殷超凡躺在床上，睜著眼，他看著屋頂發愣。好一會兒，他就這樣躺著，一動也不動。他認為自己的思想是停頓的，可是，沒多久，他就發現自己眼前總是浮動著一個人影──站在門框當中，黑髮的頭倚著門檻，眼睛裡微微的閃著光，背後的光線烘托著她，使她像個剪影。他閉上眼睛，那影子還在。他伸手關了燈，暗夜裡，那影子還在。他嘗試讓自己睡覺，那影子還在。

　　他似乎睡著了，但是很不安穩，傷口一直在隱隱作痛。他翻著身，折騰著，每一翻身就碰痛傷口，於是，他會驚醒過來，屋裡冷氣很足，他卻感到燥熱。閉上眼睛，他的神志遊移著，神志像個遊蕩的小幽靈，奇怪的是，這小幽靈無論遊蕩到那兒，那個影子也跟到那兒。他靈魂深處，似乎激盪著一股溫柔的浪潮，正嘗試把那影子緊緊的捲住。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睡得很沉。可是，忽然間，他一驚而醒，猛的坐起身來，正好面對著殷太太擔憂的眼睛。屋裡光線充足，他看看床頭的小鐘，快十二點了！這一覺竟睡到中午。「你發燒了，」殷太太說：「還說沒事呢！雅穠已經告訴我了，你傷口很嚴重，章大夫馬上就來！」

　　要命！他詛咒著，覺得頭裡嗡嗡作響，整個人都軟綿綿的。人，為什麼如此脆弱？一點小傷口就會影響整個人的體力？他靠在床上，朦朦朧朧的說：

　　「我很好，這點小傷不要緊，晚上，我還有重要的事！」

　　「沒有事情比身體更重要！」殷太太生氣的說。

　　「我晚上一定要出去。」

　　「胡說八道！」章大夫來了，殷文淵也進來了，雅穠也進來了。一點點小傷口就可以勞師動眾，這是殷家的慣例！繃帶打開了，傷口又被重新消毒和包紮，折騰得他更痛楚。然後，章大夫取出兩管針藥，不由分說的給他注射了兩針。「也好，針藥的效力大，晚上就一定沒事了，他可以出去，可以精神抖擻的去見那個小精靈──」「好了，」章大夫笑著說：「不用擔心什麼，不嚴重，我明天再來！」早就知道不嚴重！殷超凡沒好氣的想著，就是全家人都有小題大作的毛病！現在好了吧，打了針，總可以沒事了！他闔上眼睛，不知怎的，又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室內靜悄悄的，一燈如豆。他慌忙想跳起來，身子卻被一隻軟綿綿的手壓住了，他張大眼睛，接觸到書婷笑吟吟的臉，和溫柔的凝視。

　　「別亂動！」她低語：「當心碰到傷口。」

　　「幾點了？」他迫不及待的問。

　　「快十一點了。」「晚上十一點嗎？」「當然，難道你以為是早上十一點？」

　　他愕然了！晚上有件大事要辦，他卻睡掉了！

　　「那個章大夫，他給我打了一針什麼鬼針？」

　　「鎮定劑。」書婷依然笑嘻嘻的。「伯母說你靜不住，章大夫認為你多睡一下就會好。你急什麼？反正自己家的公司，上不上班都沒關係，樂得趁此機會，多休息一下，是不是？」

　　你懂得什麼？他瞪著她，心裡突然好憤怒好懊喪好苦惱。然後，這些憤怒、懊喪，和苦惱匯合起來，變成一股強大的惆悵與失望，把他緊緊的捉住了。

　　「那個章大夫，我再也不準他碰我！」

　　「這才奇怪哩！」書婷笑著說：「自己受了傷，去怪章大夫，難怪三姐對我說，你的脾氣越來越古怪了！叫我對你敬鬼神而遠之呢！」那麼，你為什麼不「遠之」呢？殷超凡繼續瞪著書婷，嘴裡卻問不出口。但是，他這長久而無言的瞪視卻使書婷完全誤會了，她站在他面前，含笑的看著他，接著，就閃電般在他額上吻了一下，灑脫的把長髮一甩，說：

　　「傻瓜！我一向喜歡和鬼神打交道，你難道不懂嗎？」

　　殷超凡呆了，他是真的呆了。這不是第一次，書婷在他面前如此大膽，以前，或多或少可以引起他心裡的一陣漣漪，而現在，他卻微微的冷顫了一下。在他內心深處，並非沒有翻湧的浪潮，只是，那浪潮渴望擁捲的，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

第四章

　　星期六下午，方靖倫通知芷筠要加班。近來公司業務特別好，加班早在芷筠意料之中。方靖倫經營的是外銷成衣，以毛衣為主，夏天原該是淡季，今年卻一反往年，在一片經濟不景氣中，紡織業仍然堅挺著，這得歸功於女人，全世界的女性，都有基本的購衣狂，支持著時裝界永遠盛行不衰。芷筠一面打著英文書信，一面在想竹偉，還好今晨給他準備了便當，他不會挨餓。下班後，她該去西門町逛逛，給竹偉買幾件汗衫短褲。昨天，竹偉把唯一沒破的一件汗衫，當成擦鞋布，蘸了黑色鞋油，塗在他那雙早破得沒底了的黃皮鞋上。當她回家時，他還得意呢！鼻尖上、手上、身上全是鞋油，他卻揚著臉兒說：「姐，我自己擦鞋子！」

　　你能責備他嗎？尤其他用那一對期待著讚美的眼光望著你的時候？她低嘆了一聲，把打好的信件放在一邊，再打第二封。等一疊信都打好了，她走進經理室，給方靖倫簽字。方靖論望著她走進來，白襯衫下繫著一條淺綠的裙子，她像枝頭新綻開的一抹嫩綠，未施脂粉的臉白皙而勻淨，安詳之中，卻依然在眉端眼底，帶著那抹揮之不去的憂鬱。他凝視她，想起會計小姐所說的，關於芷筠家中有個「瘋弟弟」的事。

　　「董芷筠，你坐一下。」他指著對面的椅子。

　　芷筠坐了下去，等著方靖倫看信。方靖倫很快的把幾封信都看完了，簽好字，他抬起頭來。沒有立即把信件交給芷筠去寄，他沉吟的玩弄著一把裁紙刀，從容的說：

　　「聽說你的家境不太好，是嗎？」

　　芷筠微微一驚。會計李小姐告訴過她，方靖倫曾經問起她的家世。當初應徵來這家公司上班，完全憑本領考試，方靖倫從沒有要她填過保證書或自傳一類的東西。但是，她前一個工作，卻丟在竹偉身上。據說，那公司裡盛傳，她全家都是「瘋子」。因此，當方靖倫一提起來，她就本能的瑟縮了一下，可是，她不想隱瞞什麼。自幼，她就知道，有兩件事是她永遠無法逃避的，一件是「命運」，一件是「真實」。

　　「是的，我父母都去世了，家裡只有我和弟弟。」她坦白的回答。「你弟弟身體不太好嗎？」方靖倫單刀直入的問。

　　她睜大著眼睛，望著他。這問題是難以答覆的。方靖倫迎視著這對猶豫而清朗的眸子，心裡已有了數，看樣子，傳言並非完全無稽。「算了，」他溫和的微笑著，帶著濃厚的、安慰的味道。「我並不是在調查你的家庭，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背景，你工作態度一直很好，我想──」他頓了頓，拉開抽屜，取出一個信封，從桌面上推到她的面前。

　　完了！芷筠想，老故事又重演了，那厚厚的信封，不用問，也知道裡面是錢，她被解雇了。凝視著方靖倫，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眼光裡有著被動的，逆來順受的，卻也是倔強的沉默。這眼光又使方靖倫心底漾起了那股難解的微瀾。這女孩是矛盾的！他想，她一方面在受命運的播弄，一方面又在抗拒著命運！「這裡面是一千元，」方靖倫柔和的看著她，盡量使聲音平靜而從容。「從這個月起，你每個月的薪水多加一千元，算是公司給你的全勤獎金！」

　　她的睫毛輕揚，眼睛閃亮了一下，意外而又驚喜的感覺激動了她，她的臉色由蒼白而轉為紅暈。方靖倫看著這張年輕的臉孔，忽然感到必須逃開她，否則，他會在她面前無以遁形了。「好了，」他粗聲說：「你去吧！」

　　她拿起信封，又拿了該寄的那些信，她望著他低俯的頭，忽然很快的說：「謝謝你！不過──」

　　不過什麼？他情不自已的抬起頭來，他接觸到她那坦白而真摯的眼光：「我弟弟身體很好，很結實，他並沒有病，也不是傳言的瘋狂，他只是──智商很低。」說完，她微笑了一下，又慈愛的加了一句：「他是個很好，很好，很好的弟弟！」她一連用了三個「很好」，似乎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情。然後，掉轉身子，她走了。於是，這天下班後，芷筠沒有立刻回家。多了一千元！她更該給竹偉買東西了。去了西門町，她買了汗衫、短褲、襯衫、襪子、鞋子──幾乎用光了那一千元。抱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轉了兩趟公共汽車，她在暮色蒼茫中才回到家裡。

　　推開門，一個人影驀然閃到她面前，以為是竹偉，她正要說什麼，再一看，那深黝的黑眼珠，那挺直的鼻梁，那笑嘻嘻的嘴角──是殷超凡！

　　她的心臟猛然加速了跳動，血液一下子沖進了腦子裡。從上次摔跤到現在，幾天？五天了！他從沒有出現過，像是一顆流星一般，在她面前就那樣一閃而逝。她早以為，他已從她的世界裡消滅，再也不會出現了。可是，現在，他來了，他竟然又來了！如果他那天晚上，不那麼肯定而堅決的拋下一句話：「我明天晚上來看你！」她決不會去等待他，也決不會去期盼他。人，只要不期望，就不會失望。原以為他「一定」會來，他「居然」不來，她就覺得自己被嘲弄、被傷害了。她為自己的認真生氣，她也為自己的期待而生氣，人家順口一句話，你就認了真！別人為什麼一定要再見到你呢？你只是個卑微、渺小的女孩！但是，那等待中的分分秒秒，竟會變得那樣漫長而難耐！生平第一次，知道時間也會像刀子般割痛人心的。而現在，她已從那朦朧的痛楚中恢復了，他卻又帶著毫不在乎的笑容出現了！想必，今晚又「路過」了這兒，忽然心血來潮，想看看那對奇怪的姐弟吧！她走到桌邊，把手裡的東西堆在桌上，臉色是莊重的，嚴肅的，不苟言笑的。

　　「竹偉呢？」她問。像是在回答她的問話，竹偉的腦袋從臥室中伸了出來，笑嘻嘻的說：「姐，殷大哥帶我去吃了牛肉麵，還送了我好多彈珠兒！」他捧著一手的彈珠給芷筠看，得意得眼睛都亮了，就這樣說了一句，他就縮回身子去，在屋裡一個人興高采烈的玩起彈珠來了。殷超凡望著芷筠：「我下午就來了，以為星期六下午，你不會上班，誰知左等你也不回來，右等你也不回來，竹偉一直叫肚子餓，我就乾脆帶他出去吃了牛肉麵！你猜他吃了幾碗？」他揚著眉毛：「三大碗，你信嗎？」她望著他。下午就來了？難道是特地來看她的嗎？唉！少胡思亂想吧，即使是特地，又怎樣呢？他屬於另一個世界，另一個遙遠的世界！她張開嘴，聲音冷冰冰的：

　　「不敢當，如此麻煩你！」

　　他銳利的盯著她。「你在生氣嗎？」「什麼話！」她的聲音更冷了。「為什麼要生氣呢？你幫我照顧了竹偉，我謝你還來不及，怎會生氣？」

　　他的眼珠深沉的，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她。那眼光如此緊迫，竟像帶著某種無形的熱力，在尖銳的刺進她內心深處去。「我被家裡給『扣』住了！」他說：「摩托車也被扣了，我並不是安心要失約！」「失約？」她自衛的、退避的、語氣含糊的說：「什麼失約？」

　　他像挨了一棒。原來──原來她根本不認為他們之間有約會！原來她沒有等待過，也沒有重視過他那一句話！怪不得她的臉色如此冷淡，她的神情如此漠然！殷超凡啊殷超凡，他叫著自己的名字，當你躺在床上做夢的時候，她根本已經忘記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你！本來嘛，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你憑什麼要求她記憶中有你？

　　「看樣子，」他自嘲的冷笑了一下。「我才真正是殷家的人，專門會──小題大作！」

　　她不懂他話裡的含意，但卻一眼看出了他感情上的狼狽，她的心就一下子沉進一湖溫軟的水裡去了。於是，她眼中不自覺的湧起了一片溫柔，聲音裡也帶著誠摯的關切。她說：

　　「手臂怎樣了？傷好了嗎？怎麼還綁著繃帶呢？有沒有看過醫生？」一連串的問題喚回了他的希望，本能的倔強卻使他嘲弄的回了一句：「原來你記得我是誰！」

　　她柔柔的看著他。他的心跳了，神志飄忽了，這眼光如此清亮，如此溫存，如此濛濛然，像霧裡的兩盞小燈，放射著幽柔如夢的微光。似乎在那兒作無言的低語：

　　「何苦找麻煩呵！」他的倔強粉碎了，他的自尊飛走了。他的心臟像迎風的帆，張開了，鼓滿了。「你沒吃飯，是嗎？」他問，生氣又充斥在他的眼睛裡。「我陪你吃點東西去！」「怎麼每次一見面，你就提議吃東西呢？」她笑了，左頰上那個小渦兒在跳躍著。「你把我們姐弟兩個，都當成了飯桶了嗎？」「吃飯是人生大事，有什麼不好？」他問，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望著他。唉！不要去！你該躲開這個男孩子，你該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呵！但是，那張興高采烈的臉，那對充滿活力與期望的眼光，是這樣讓人無法拒絕呵！她點了點頭：

　　「等一等，讓我對竹偉交代一聲！」

　　她抱起竹偉的那些衣物，走進竹偉的房間。竹偉正蹲在地上，專心一志的彈著彈珠，那些彩色的玻璃球滾了一地，迎著燈光，像一地璀璨的星星。怎麼！即使是一些玻璃彈珠，也會綻放著如此美麗的光華！

　　「竹偉，」她說：「你看好家，不要出去，姐去吃點東西，馬上就回來，好不好？」竹偉抬頭看著她。「如果霍大哥來，我可不可以跟他出去呢？」

　　芷筠愣了愣。「霍大哥很忙，你不要去煩人家！」

　　「霍大哥是好人！」竹偉爭辯似的說：「我要跟霍大哥出去！霍大哥會講故事給我聽！」

　　「好吧！如果他願意帶你出去，」她勉強的說：「但是，如果你出去，一定要鎖好門！」

　　走出竹偉的房間，殷超凡正深思的站在那兒，沉吟的用牙齒半咬著嘴唇。「我們走吧！」她說。踏著夜霧，走出了那條小巷，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斜斜的投射在地上，一忽兒前，一忽兒後。殷超凡沒有叫車，只是深思的望著腳下的紅方磚，有好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開口，然後，他忽然說：「霍大哥是個何許人？」

　　她怔了怔，微笑了。「一位鄰居而已。」鄰居「而已」！僅僅是個「而已」！他釋然了，精神全來了。揚起頭，他衝著她笑，伸手叫了計程車。

　　他們去了一家新開的咖啡館，名字叫「紅葉」，坐在幽柔的燈光下，他喝咖啡，給她叫了咖哩雞飯和牛肉湯。她一面吃著，一面打量他。今晚，他穿了件深咖啡色的襯衫，和同色的長褲。誰說男孩子的服裝不重要？

　　「你一定有一個很好的家庭！」她說。「你一定很得父母的喜歡！」「那個父母不喜歡子女呢？」他問：「可是，過分的寵愛往往會增加子女的負擔，你信嗎？」

　　她深沉的看了他一眼。

　　「人類是很難伺候的動物。當父母寵你的時候，你會覺得他們是負擔，一旦像我一樣，失去了父母的時候，想求這份負擔都求不到了。我常想，我和竹偉，好像彼此一直在給彼此負擔，但是，我們也享受這份負擔。愛的本身，就是有負擔的。」他情不自禁的動容了。

　　「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女孩，」他由衷的說。「你總在美化你周圍的一切，不管那是好的還是壞的。但，你又擺脫不開一些無可奈何，你是矛盾的！」

　　「你呢？難道你從沒矛盾過？」她感動的問。

　　他微微一怔，靠在沙發裡，他認真的思想起來。

　　「是的，我矛盾，我一直是很矛盾的。無論學業或事業，我一天到晚在努力想開一條路徑，卻又順從家裡的意思去做他們要我做的事。我責備自己不夠獨立，卻又不忍心太獨立──」他頓住了，望著她。「你不會懂的，是不是？因為你那麼獨立！」「你錯了，」她輕聲說：「我並不獨立。」

　　「怎麼講？」他不解的：「你還不算獨立嗎？像你這樣年輕，已經挑起撫養弟弟的責任！」

　　「在外表看，是竹偉在倚賴我，」她望著桌上小花瓶裡的一枝玫瑰。「事實上，我也倚賴他。」

　　「我不懂。」「這沒什麼難懂，我倚賴他的倚賴我，因為有他的倚賴，我必須站得直，走得穩。如果沒有他的倚賴，我或者早就倒下去了。所以，我在倚賴他的倚賴我。」

　　他迷惑的望著她。「我說的，你總有理由去美化你周圍的一切。」他愣愣的說：「我希望，也有人能倚賴我。」

　　她揚起睫毛，眼珠像浸在水霧裡的黑葡萄。

　　「必然有人在倚賴你，」她微笑的，那小渦兒在面頰上輕漾。「愛你的人都倚賴你，我猜──」那笑意在她臉上更生動的化開。「愛你的人一定很多！」

　　「在目前，我只希望一個──」他低低的，自語似的說著。

　　「嗯，哼！」她輕咳一聲，打斷了他。「告訴我你的事！」

　　「哪一方面？」

　　「各方面！」

　　「你要我向你背家譜嗎？我有三個姐姐，大姐二姐都出國了，也結婚了，三姐也快結婚了──」

　　「你也快了吧？」她打斷他。

　　「為什麼你認為我快了？」

　　「你父母一定急著抱孫子！中國的傳統觀念嘛！」

　　「事實上，我已經結婚了，而且有一個兒子了！」他注視著她，一本正經的。

　　「真的？」她有些驚訝。

　　「當然是假的！」

　　她笑了起來，他也笑了。空氣裡開始浮盪著歡樂與融洽的氣息，他們不知不覺的談了很多很多。歡愉的時刻裡，時間似乎消逝得特別快，只一忽兒，夜色已深。但是，在室內那橙紅色的燈光下，他們仍然沒有覺察。從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夜晚，從不知道也有這種寧靜柔美的人生！芷筠幾乎是感動的領略著這種嶄新的感覺，捕捉著每一個溫馨的剎那。在座位的右前方，有個女孩子一直在彈奏著電子琴，那輕柔的音符，跳躍在溫馨如夢的夜色裡。

　　「知道她彈的這支曲子嗎？」殷超凡問。

　　「不知道，我對音樂了解得很少。」

　　「那歌詞很美。」

　　「念給我聽。」

　　他凝視她，眼光專注而生動。沉思了一會兒，他終於輕聲的念了出來：「在認識你以前，世界是一片荒原，從認識你開始，世界是一個樂園！過去的許多歲月，對我像一縷輕煙，未來的無限生涯，因你而幸福無邊！你眼底一線光采，抵得住萬語千言，你唇邊小小一笑，就是我歡樂泉源！這世界上有個你，命運何等周全，這還不算稀奇，我卻有緣相見！」

　　他念完了，帶著個略略激動的眼神，他定定的望著她，他的臉微微的紅著，呼吸不平靜的鼓動著胸腔。她像是受了傳染，臉上發熱，而心跳加速。她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仔細的看著他。

　　「我從不知道這支歌。」她說。

　　「我也不知道。」他說。

　　「什麼？」

　　「我五分鐘前想出來的！」

　　她的眼睛張得更大，一半是激動，一半是驚愕，她微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心裡卻在嘆著氣；唉！這樣的男孩子，是上帝造來陷害女孩子的！你再不逃開他，你就會深陷進去，再也無從自拔了！她忽然跳了起來：「幾點鐘了？」

　　「十一點！」

　　「我的天！我要回去了！」她抓起了桌上的手袋。

　　他跟著站起來。「我送你回家！」

　　「不！不！」她拚命搖頭。「我自己叫車回去！」

　　「我從不讓女孩子單獨回家！」他堅決的說。

　　從不？她模糊的想著。他送過多少女孩子回家？為多少女孩子背過歌詞？唉唉，這樣的男孩子，是你該遠遠躲開的，你不是他的對手！她的臉色越來越凝肅了。

　　在車上，她變得十分沉默，歡愉的氣氛不知何時已悄悄的溜走，她莊嚴肅穆得像塊寒冰。他悄眼看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那支歌，那歌詞──唉唉，他也有嘆著氣，你是個傻瓜，你是個笨蛋，你才見她第二面，是不是操之過急了？你連追女孩子都不會，因為你從沒有追過！你以為你情發於中而形於外，她卻可能認為你只是一個輕薄的浮華子弟──

　　車子停在她家門口，一路上，兩人都沒說過話。她跳下車子，對他說：「不留你了，你原車回去吧！」

　　他跟著跳下車。「別緊張，我不會強人所難，做個不受歡迎的客人！你進去，我就走！」他說著。她拿出鑰匙開門，他忽然把手蓋在她扶著門柄的手上。他的眼睛深幽幽的望著她。「明天是星期天，我來接你和竹偉去郊外玩！」

　　她拚命搖頭。「我明天有事！」

　　「整天都有事？」

　　「整天都有事！」

　　他緊閉著嘴，死盯著她。她迴避的低下頭去，繼續用鑰匙開門。忽然間，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粗壯、結實、年輕的男人走了出來，嘴裡叼著一支煙，穿著花襯衫，牛仔褲，滿身的吊兒郎當相。「怎麼回事？芷筠？整晚瘋到那兒去了？」他問，咄咄逼人的，熟不拘禮的，眼光肆無忌憚的對殷超凡掃了一眼。

　　芷筠一怔，立刻吶吶的說：

　　「霍──霍立峰，什麼時候來的？」

　　「好半天了，我在訓練竹偉空手道！這小子頭腦簡單，四肢倒發達，準會成為一個──」他呸掉香煙，流裡流氣的吹了一聲口哨，以代表「了不起」或是「力道山」之類的名堂。「這傢伙是誰？」他頗不友善的盯著殷超凡。

　　原來，這就是那個「而已」。殷超凡看看他又看看芷筠──你對她了解多少？你對她的朋友又了解多少？你這「傢伙」還是知難而退吧！他重重的一甩頭，對芷筠拋下了一句生硬的道別：「再見！」轉過身子，他頭也不回的走了。

　　聽出他語氣的不滿與懷疑，芷筠被傷害了。望著他的背影，她咬著牙點了點頭，是的，上層社會的花花公子！你去吧！我們原屬於兩個世界！她知道，他是不會再來找她了。

　　霍立峰拍了拍她的肩：「這小子從那兒來的？我妨礙了你的好事嗎？」

　　「少胡說八道了，霍立峰，你回去吧！我累了，懶得跟你胡扯，我要睡了。」

　　她走進屋子，把霍立峰關在門外。靠著門，她終於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來，接著，就陷進了深深的沉思裡。

第五章

　　人類是奇怪的，即使在明意識裡，在冷靜的思考中，在理智上，芷筠都確認殷超凡不會再來找她了。但是，在潛意識中，她卻總是若有所待。日子一天天過去，每天下班回家，她都有一種難解的、心亂的期盼，會不會打開門，他又會從室內閃出來？會不會他又帶竹偉去吃牛肉麵？會不會──他那紅色的摩托車，剛好再經過這條巷子？不，不，什麼都沒發生，他是真的不再來了！這樣也好，她原就不準備和他有任何發展，也不可能有任何發展。這樣最好！但是──但是──但是她為何這樣心神不定？這樣坐臥難安呵！他只是個見過兩面的男孩子！唉！她嘆氣，她最近是經常在嘆氣了。管他呢？見過兩面的男孩子！對她說過：「在認識你之前，世界是個荒原，在認識你之後，世界是個樂園──」的男孩子，如今，不知在何處享受他的樂園？近來，在公司中，芷筠的地位逐漸的有變化了。首先，方靖倫把她叫進經理室的次數越來越多。其次，方靖倫對她的態度也越來越溫柔，溫柔得整個辦公廳中的女職員都在竊竊私議了。這對芷筠是一項新的負擔，如何才能和你的老板保持距離，而又維持良好的關係呢？她盡量讓自己顯得莊重，盡量不苟言笑，盡量努力工作──可是，當秋天來臨的時候，有一天，她早上上班，發現她的桌子已經搬進經理室裡去了。

　　走進經理室，她只能用一對被動而不安的眸子，默默的望著方靖倫。一接觸到這種注視，方靖倫就不能遏止自己內心澎湃著的那股浪潮──這小女孩撼動了你！

　　「董芷筠，」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而合理：「這些日子來，你的工作一直是我的秘書，但是，你卻在外面大辦公室裡辦公，對我對你，都非常不方便，所以，我乾脆把你調進來。」她點點頭，順從而忍耐的點了點頭。你是老板，你有權決定一切！從自己桌上，她拿來了速記本：

　　「我們是不是先辦報關行的那件公文呢？」她問，一副「上班」「辦公」的態度。似乎座位在什麼地方都無關緊要，她只要辦她的公！

　　他凝視她。別小看這女孩，她是相當自負，相當倔強，而又相當「潔身自愛」的。如果你真喜歡她，就該尊重她，不是嗎？「董芷筠，」他沉吟的說，緊盯著她。「你是不是有些怕我？」她揚起睫毛，很快的看了他一眼。她眼底有許許多多複雜的東西，還有一份委曲求全的順從。

　　「是的。」她低聲說，答得非常坦白。

　　「為什麼？」他微蹙著眉梢。

　　「怕你不滿意我。」

　　「不滿意你？」他愕然的瞪著她，聲音變得非常非常溫柔了。「你明知道不可能的！」

　　「也怕你太滿意我！」她輕柔的說：「當你對一個人過份滿意，就難免提高要求，如果我不能符合你的要求──你就會從滿意變成不滿意了。」她說得含蓄，卻也說得坦白。她那洞徹的觀察力使他驚奇而感動。好一會兒，他瞪視著她，竟無言以答。然後，他走到她面前，情不自禁的，他把手壓在她那小小的肩上。

　　「放心，」他低沉的說：「我會時時刻刻提醒我自己，不去『要求』你什麼。」兩人的話，都說得相當露骨了。芷筠抬眼看著他，不自覺的帶著點兒哀懇與求恕的味道。方靖倫費力的把眼光從她臉上調開──如果這是十年前，如果他還沒結婚，他不會放掉這個女孩子！而現在，控制自己，似乎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他輕咳了一聲，粗聲說：「好了，董芷筠，你把報關行的文件辦了吧！」

　　這樣，芷筠稍稍的安心了，方靖倫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他謙和儒雅，深沉細緻，他決不會強人所難。她只要固守著自己的工作崗位，不做錯事，不失職也就可以了。至於在什麼地方辦公，又有什麼關係呢？

　　可是，下班的時候，才走出經理室，她就聽到李小姐的聲音在說：「──管他是不是君子？這年頭就是這麼回事！我打賭，金屋藏嬌是遲早會發生的事情！」

　　「方太太呢？」另一位職員說：「她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嗎？」

　　「方太太？方太太又怎樣？聽說，她除了打麻將，就是打麻將，這種女人，是無法拴住咱們總經理的！」

　　「說實話，董芷筠配我們經理，倒也──」

　　芷筠一出現，所有的談話都戛然而止，同事們紛紛抬起頭來，不安的、尷尬的和她打招呼。她雖然沒做任何虧心事，那種不自在的感覺，卻很快的對她包圍過來。同事們那一對對側目而視的眼光，使她感到無限的壓力──一直到走出了嘉新大樓，那壓力似乎還在她身後追逐著她。

　　回到家裡，一眼看到霍立峰，正在大教特教竹偉「空手道」，竹偉已把一張木凳，不知怎的「劈」得個亂七八糟。芷筠心情原就不好，再看到家裡這種混亂樣子，情緒就更壞了。和竹偉是講不通道理的，她把目標轉向了霍立峰，懊惱的嚷著：「霍立峰，你這是在幹什麼？我們家禁不起你帶著頭來禍害，你再這樣『訓練』他，他會把房子都拆掉！」

　　「我告訴你，芷筠，」霍立峰「站」在那兒，他從來就沒有一個好站相。他用一隻腳站著，另一隻腳踏在藤椅上，弓著膝蓋。一面從屁股後而的長褲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縐縐的香煙，燃起了煙，他噴出了一口煙霧，虛瞇著眼睛，他望著竹偉說：「這小子頗有可為！芷筠我已經代你想過了，你別小看竹偉，他將來大有前途！你常常念什麼李白李黑的詩，說什麼什麼老天造人必有用──」

　　「天生我材必有用！」芷筠更正著。

　　「好吧，管他是什麼，反正就這個意思。這句話還真有道理！你瞧竹偉，身體棒，肌肉又結實，標準的輕量級身材！如果訓練他打泰拳，包管泰國選手都不中用──」

　　「你有完沒有？」芷筠一面整理著房間，一面不感興趣的問：「才教他空手道，又要教他打泰拳。我可不希望他跟著你們混，成天──」

　　「不務正業！是不是？」霍立峰打斷了芷筠的話，斜睨著她。「我知道，你就瞧我們不順眼！」

　　「說真的，」芷筠站住了，望著霍立峰。「你們那些哥兒們，都聰明有餘，為什麼不走上正道？找個好好的工作做，而要成天打架生事，賺那些歪魔斜道的錢！」

　　霍立峰把腿從藤椅上放到地上，斜靠著窗子站著，他大口大口的噴著煙，注視著芷筠，他打鼻子裡哼著：

　　「你依我一件事，我就改好！」

　　「什麼事？」

　　「嫁給我！」

　　「哼！」芷筠轉身往廚房走去。「你想得好！」

　　霍立峰追到廚房門口來，扶著門框，望著芷筠淘米煮飯，他神氣活現的說：「你倒說說看，嫁給我有什麼不好？我年輕力壯，人緣好，會交朋友，會打架──」

　　「嘖嘖，」芷筠咂著嘴。「打架也成了優點了！」

　　「你懂什麼，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你不會打架，你就只有挨打的份兒，是打人好呢？還是挨打好呢？」

　　「不要曲解成語！」芷筠把米放進電鍋裡煮著，又開始洗菜切菜。「弱肉強食，所以優勝劣敗！你們這樣混下去，總有一天要出事，那時候，你就會知道，強弱之分，並不是拳頭刀子，而是智慧與努力──」

　　「得了，得了，得了！」霍立峰不耐的說：「芷筠，你什麼都好，長得漂亮，性情溫柔，就是太道學氣，你老爸把他的書呆子酸味全遺傳給你了！」

　　「你不愛聽，幹嘛要來呢？」

　　「我嗎？」霍立峰瞪大眼睛：「我是生得賤，前輩子欠了你的！隔幾天就打骨頭裡犯賤，要來聽聽你罵我才舒服！」

　　芷筠忍不住噗哧一笑。

　　「我看你呀，是沒救了！」

　　「本來就沒救了，」霍立峰另有所指。「這叫作英雄難過美人關！」

　　「霍立峰！」芷筠生氣的喊。

　　「是！」霍立峰爽朗的答。

　　「你再胡說八道，我就不許你上門！」

　　「得了，別發脾氣，」霍立峰聳聳肩。「你最近火氣大得很，告訴我，有誰欺侮了你？是你公司裡的老總嗎？管他是誰，我霍立峰是不怕事的！」

　　「沒人得罪我，除了你以外。」

　　「我？我又怎麼了？」

　　「你不學好也罷了，我反正管不著你，你幹嘛整天教竹偉打架，他是不知輕重的，闖了禍，我怎麼辦？」

　　「哎，他會闖什麼禍？他那個大笨蛋，三歲小孩都可以拖著他的鼻子走──」

　　「霍立峰！」芷筠憂傷的叫。

　　「噢，芷筠，」霍立峰慌忙說：「我不是有意要傷你心，你別難過。我告訴你，你放心，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已經告訴這一區的哥兒們了，大家都有責任保護竹偉，不許任何人欺侮他。你怪我教他空手道，其實，我也是有心的，教他一點防身的玩意兒，免得被人欺侮！」

　　芷筠抬眼著霍立峰。「唉！」她輕嘆著。「說真話，你也實在是個好人！」

　　霍立峰突然漲紅了臉，挨了半天罵，他都若無其事，一句讚美，倒把他弄了個面紅耳赤。他舉起手來，抓耳撓腮，一股手足失措的樣子，嘴裡吶吶的說著：

　　「這──這──這可真不簡單，居──居然被我們神聖的董小姐當──當成好人了！」

　　芷筠望著他那副怪相，就又忍不住笑了。

　　「霍立峰，我每次看到你，就會想起一本翻譯小說，名字叫《七重天》。」

　　「那小說與我有什麼關係？」

　　「小說與你沒關係，裡面有一支歌，是男主角常常唱的，那支歌用來描寫你，倒是適合得很。」

　　「哈！什麼歌？」霍立峰又眉飛色舞了。「想不到我這人和小說裡的主角還有異曲同工的地方。趕快告訴我，那支歌說些什麼？」

　　「它說，」芷筠忍住了笑，念著那書裡的句子：「喝一點酒，小心的偷，好好說謊，大膽爭鬥！」

　　「哈！」霍立峰又好氣又好笑，「這是支他媽的什麼鬼歌！」

　　「三字經也出來了，嗯？」

　　「不過──」霍立峰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這支鬼歌還他媽的有點道理！我告訴你，芷筠──」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門外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顯然是在招呼霍立峰，霍立峰轉身就往屋外跑，一面還倉促的問了一句：「那個男主角是幹什麼的？他和我倒像是親兄弟！」

　　「通陰溝的！」

　　「哦──」霍立峰張大了嘴，衝出一句話來：「真他媽的！」他跑出了屋子。芷筠搖搖頭，微笑了一下。把鍋放到爐子上，開始炒菜。一會兒，她把炒好的菜都端出去，放在餐桌上，四面看看，沒有竹偉的影子，奇怪，他又溜到那兒去玩了，平常聞到菜香就跑來了，今天怎麼不見了呢？她揚著聲音喊：

　　「竹偉，吃飯了！」沒有回音，她困惑的皺皺眉，走到竹偉房門口，她推開門，心想他一定不在屋裡，否則早就出來了。誰知房門一開，她就看到竹偉，好端端的坐在床上。正對著床上的一堆東西發愣，室內沒有開燈，光線好暗，也看不清楚他到底在研究什麼。芷筠伸手開了燈，走過去，心裡模糊的想著，這孩子別再發什麼痴病，那就糟了！到了床前面，她定睛一看，心臟就猛的狂跳了起來。竹偉面前的白被單上，正放著兩盒包裝華麗的草莓！竹偉傻傻的對著那盒子，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因為他從沒見過盒裝的草莓！

　　「這──這是從那兒來的？」芷筠激動的問。伸手拿起一盒草莓。

　　「他送我的！」竹偉揚起頭，大睜著天真的眸子，帶著一抹抑制不住的興奮，他一連串的問：「我可以打開它嗎？我可以吃它嗎？這是草莓，是不是？姐，是我們採的草莓嗎？──」

　　「竹偉，」芷筠沉重的呼吸著。「這草莓是誰送的？從什麼地方來的？」

　　「姐，」竹偉自顧自的說著：「為什麼草莓要放在盒子裡呢？為什麼要繫帶子呢？──」

　　「竹偉！」芷筠抬高聲音叫：「這是那兒來的？我問你問題，你說！誰送的？」竹偉張大嘴望著她。「就是他送的呀！那個大哥送的呀！」

　　「什麼大哥？」芷筠仔細的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吐出幾個字來：「殷大哥嗎？」

　　「是的！」竹偉高興叫了起來：「就是殷大哥！」

　　「人呢？」芷筠心慌意亂的問，問得又快又急。「人呢？人到哪裡去了？他自己送來的嗎？什麼時候送來的？你怎麼不留住他？」她的問題太多，竹偉是完全弄不清楚了，只是眨巴著眼睛，莫名其妙的望著她。她定了定神，醒悟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了口氣，她清清楚楚的問：

　　「殷大哥什麼時候來的？」

　　「就是剛剛呀！」

　　「剛剛？」她驚愕的，怎麼沒有聽到摩托車聲呢？當然，他也可能沒騎摩托車。「剛剛是多久以前？」她追問，更急了，更迫切了。

　　「你跟霍大哥在廚房裡講笑話嘛！」竹偉心不在焉的回答，繼續研究著那草莓盒子。「殷大哥說草莓送給我，他走了，走了好久了！」

　　「你不是說剛剛？怎麼又說走了好久了？」她生氣的嚷：「到底是怎麼回事？」竹偉嚇了一跳，瑟縮的往床裡挪了一下，他擔憂的、不解的看著芷筠，怯怯的、習慣性的說：

　　「姐，你生氣了？姐，我沒有做錯事！」

　　沒用的！芷筠想著，怪他有什麼用呢？反正他來過了，又走了！走了？或者他還沒走遠，或者還追得到他！竹偉不是說「剛剛」嗎？她轉過身子，迅速的衝出大門，四面張望，巷子裡，街燈冷冷的站著，幾個鄰居的孩子在追逐嬉戲，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她陡的打了個冷戰，何處有殷超凡的影子？走了！「你跟霍大哥在廚房裡講笑話嘛！」她腦子裡轟然一響，立即頭昏目眩。天，為什麼如此不巧？為什麼？好半晌，她站在門口發呆，然後，她折回到房間裡，低著頭，她望著餐桌繼續發愣。心裡像有幾十把刀在翻攪著，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會如此痛楚，如此難受，如此失望。

　　「姐，」竹偉悄悄的從臥室裡走了出來，膽怯的望著她。「我餓了！」她吸了口氣。「吃飯吧！」坐下來，姐弟二人，默默的吃著飯。平常，吃晚飯時是竹偉心情最好的時候，他會又比又說的告訴芷筠他一日的生活，當然是零碎、拉雜、而不完整的。但，芷筠總是耐心的聽著他，附和他。今晚呢？今晚芷筠的神情不對，竹偉也知道「察言觀色」了。他不明白姐姐為什麼生氣，卻深知她確實「生氣」了。於是，他安安靜靜的，大氣也不敢出，只是大口大口的吞著飯粒。芷筠是食不知味的，勉強的吃完了一餐飯，她把碗筷捧到廚房去洗乾淨。又把昨天換下來的衣服拿到水龍頭下去搓洗，工作，幾乎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枯燥乏味的。但是，工作最起碼可以佔據人的時間，可恨的，是無法佔據人的思想。唉！如果霍立峰今晚不在這兒！如果她不和他談那些七重天八重天！唉！把衣服晾在屋後的屋檐下，整理好廚房的一切，時間也相當晚了。回到「客廳」裡，竹偉還沒睡，捧著那兩盒草莓，他詢問的看著芷筠：「姐，我可以吃嗎？」芷筠點了點頭，走過去，她幫竹偉打開了盒子，把草莓倒出來，竹偉立即興高采烈的吃了起來。「吃」，大約是他最重要的一件事！芷筠幾乎是羨慕的看著他，如果她是他，就不會有期望，有失望，有痛苦，有煩惱了！她握著那包紮紙盒的緞帶，默默的出起神來。

　　夜深了，竹偉睡了。芷筠仍然坐在燈下，手裡緊握著那兩根緞帶，她不停的把緞帶打成各種結，打了又拆開，拆了又打，不知道打了多少個結。心裡隱約浮起一句前人的詞「羅帶同心結未成」，一時柔腸百轉，竟不知情何以堪！由這一句話，她又聯想起另一句：「閒將柳帶，試結同心！」試結，試結，試結，好一個「試」字！只不知試得成，還是試不成？

　　是風嗎？是的，今晚有風，風正叩著窗子，秋天來了，風也來了！她出神的抬起頭來，望著玻璃窗，忽然整個人一跳，窗外有個人影！不是風，是人！有人在敲著窗子！

　　她拉開窗簾，打開玻璃窗，紗窗外，那人影朦朦朧朧的挺立著。「我在想，」那人開了口，隔著紗窗，聲音低而清晰。「與其我一個人在街上沒目的的亂走，還不如再來碰碰運氣好！」

　　她的心「砰」然一跳，迅速的，有兩股熱浪就往眼眶裡沖去。她呆著，頭發昏，眼眶發熱，身子發軟，喉頭發哽，竟無法說話。「是你出來？還是讓我進去？」那人問，聲音軟軟的、低低的、沉沉的。聽不到回音，他發出一聲綿邈的嘆息。「唉！我是在──自尋煩惱！」他的影子從窗前消夫。

　　她閃電般衝到了門口，一下子打開了房門，熱烈的、痛楚的、哀懇的喊出了一聲：

　　「殷超凡！」

　　殷超凡停在房門口，街燈的光點洒在他的髮際，他的眼睛黑黝黝的發著光。他的面容有些蒼白，神情有些陰鬱，而那洩漏所有秘密的眼睛，卻帶著抹狼狽的熱情，焦渴的盯著她。她身不由己的往後退了兩步，於是，他走了進來，把房門在身後闔攏，他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龐。

　　「如果我向你招認一件事，你會輕視我嗎？」他問。

　　「什麼？」她啞聲的。

　　「我在街上走了五個小時，向自己下了幾百個命令，我應該回家，可是，我仍然來了！」他深黝的眼睛裡充滿了無助的狼狽。「多久了？一個月？我居然沒有辦法忘掉你！我怎會沉迷得如此之深？我怎會？你身上到底有什麼魔力，會像一塊大磁場般緊緊的拉住我？」他伸出手來，托起了她的下巴，緊蹙著眉，他狂熱的，深切的看著她。「你遇到過會發瘋的男人嗎？現在你眼前就有一個！假如──那個『而已』對你很重要，你最好命令我馬上離開！但是，我警告你──」他的眸子像燃燒著火燄，帶著燒灼般的熱力逼視著她。「假如你真下了命令，我也不會離開，因為，我想通了，只有弱者才會不戰而退！」

　　她仰視著他，在他那強烈的表白下，她覺得自己像一團火，正熊熊然的燃燒起來。她呼吸急促，她渾身緊張，她神志昏沉。而那不受控制的淚水，正洶湧的沖入眼眶，模糊了她的視線。張開嘴，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卻依稀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那兒震顫的、掙扎的、可憐兮兮的說著：「我為什麼要命令你離開？在我好不容易把你等來了之後？」

　　於是，她覺得自己忽然被擁進了一個寬闊的胸懷裡，她的頭緊壓在他的胸前，聽得到他心臟劇烈的跳動。然後，他的頭低俯下來，他那深黑的瞳孔在她面前放大，而他那灼熱的唇，一下子就緊緊的、緊緊的、緊緊的壓住了她的。她嘆息；唉！這樣的男孩子，是你該逃避的呵！但，在認識他之前，世界原是一個荒原，當世界剛變成一個樂園的時候，你又為什麼要逃避呢？

第六章

　　對殷超凡來說，這一切像是個不可思議的奇蹟。以前的二十四年，仿佛都白過了。生命忽然充實了，世界忽然展開了，天地萬物，都像是從沉睡中復蘇過來，忽然充滿了五彩繽紛的、絢麗的色彩，閃得他睜不開眼睛，美麗得使他屏息。這種感覺，是難以敘述的，每天，每時，每分，每秒，都變得有所期待，有所渴望，見到她的那一剎那，是所有喜悅的綜合。離開她的那一瞬間，「回憶」與「期待」就又立即填補到心靈的隙縫裡，使他整個思想，整個心靈，都漲得滿滿的，滿得要溢出來。

　　那段日子，他是相當忙碌的。每天早上，他仍然準時去上班，水泥公司的業務原來就有很好的經理與員工在管理，他掛著「副理」的名義，本是奉父命來學習，以便繼承家業的。

　　以往，他對業務盡量去關心，現在，他卻不能「關心」了。坐在那豪華的辦公室裡，望著滿桌子堆積的卷宗，他會經常陷進沉思裡，朦朦朧朧的想起一些以前不太深思的問題，有關前途、事業、未來，與「責任」的。殷文淵是商業界的巨子，除了這家水泥廠，他還有許多其他的外圍公司，包括建築事業在內。殷超凡似乎從生下來那一剎那，就注定要秉承父業，走上殷文淵的老路。以前，殷超凡在內心也曾抗拒過這件事，他覺得「創業」是一種「挑戰」，「守成」卻是一種「姑息」。可是，在父親那深沉的、濃摯的期盼下，他卻說不出：「我不想繼承你的事業！」這句話。經過一段短時期的猶豫，他畢竟屈服在父母那善意的安排下。而且，也相當認真的去「學習」與「工作」。剛接手，他就曾大刀闊斧的整理過公司裡的會計與行政，一下子調換了好幾個職員，使殷文淵那樣能幹的商業奇才，都驚愕於兒子的「魄力」。私下裡，他對太太說過：「瞧吧，超凡這孩子，必定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殷家的事業，繼承有人了！」

　　不用講，也知道這種讚美，對殷太太是多大的安慰與喜悅！反正她看兒子，是橫看也好，豎看也好。可是，在超凡小的時候，三個女兒常常絮叨著：「媽，你們寵弟弟吧，總有一天把他寵成個小太保，有錢人家的獨生子，十個有九個是敗家精！」

　　這話倒也是實話，殷太太深知殷文淵那些朋友們的子女，為非作歹，仗勢欺人的大有人在。前不久，一位建築界巨子的兒子，就因爭奪酒家女，而在酒家揮刀出手，削掉了另一位巨商之子的耳朵。這事是商業界都盛傳的，而兩家都只能息事寧人，以免傳出去不好聽。如果超凡也不學好，也沉溺於酗酒、賭博，和女人，那將怎麼辦？但，現在這一切顧慮都消除了，兒子！兒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兒子！他必能秉承家業，而更加光大門楣！

　　可是，這段時間的殷超凡，卻每日坐在辦公廳裡發楞。面對著那些卷宗，他只是深思著，是不是「秉承家業」是自己唯一可走的一條路？而「走」這條路，會不會影響到他和芷筠的交往？因為，芷筠總是用探索的眸子，研究的望著他，嘆息著說：「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屬於另一個星球，不知怎的，兩個星球居然會撞到一起了。」

　　很微妙的一種心理，使殷超凡不願告訴芷筠太多有關他的背景與家庭，他常避重就輕，只說自己「必須」工作，幫助父親經商。他明白，他多少在混亂芷筠的想法，把她引入一條歧途裡去。他真怕芷筠一旦明白他的身世，而來一句：「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他知道芷筠做得出來，因為她是生活在自卑與自尊的夾縫裡，而又有著與生俱來的驕傲與倔強！

　　他不敢告訴她，他很多事都不敢告訴她。可是，他幾乎天天和她見面，每到下班的時間，他就會在嘉新大樓門口等著她，騎著摩托車，帶她回家。擠在她那狹小而簡陋的廚房裡，看她做飯做菜。吃她所做的菜，雖然是青菜豆腐，他也覺得其味無窮。很多時候，他也帶她和竹偉出去吃飯，芷筠總是笑他「太浪費」了！他不去解釋，金錢對他從來構不成問題，卻欣賞著她的半喜半嗔。他體會到，一天又一天在逐漸加深的體會到，她的一顰一笑，已成為他生命的主宰。

　　當然，在這樣密切的接觸裡，他不可避免的碰到好幾次霍立峰，後者總是用那種頗不友善的眼光，肆無忌憚的打量他！這人渾身帶著危險的信號，也成為他這段愛情生活裡最大的陰影。可是，芷筠總是微笑的，若無其事的說：「霍立峰嗎？我們是從小的街坊，一塊兒長大的，他武俠小說看多了，有點兒走火入魔。可是，他熱情俠義，而且心地善良，我正在對他慢慢用功夫，要他改邪歸正，走入正途去！」

　　他握住她的手，凝視著她的眼睛，慢吞吞的說：「幫個忙好嗎？不要對他太用『功夫』好嗎？他是正是邪，與你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是不是？」

　　她望著他，大眼睛黑白分明的大睜著。然後，她嫣然的笑了起來，用手勾住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胸前。

　　「你是個心胸狹窄的、愛吃醋的、疑心病重的、最會嫉妒的男人！」

　　「哦哦，」他說：「我居然有這麼多缺點！」

　　「可是，」她悄悄的抬起睫毛，悄悄的笑著，悄悄的低語：「我多喜歡你這些缺點呵！」

　　他能不心跳嗎？他能不心動嗎？聽著這樣的軟語呢喃，看著這樣的巧笑嫣然，於是，他會一下子緊擁住她，把她那嬌小玲瓏的身子，緊緊的、緊緊的箍在自己的懷抱中。

　　愛情生活裡的喜悅是無窮盡的，但是，愛情生活裡卻不可能沒有風暴，尤其是在他們這種有所避諱的情況之下。

　　這天是星期天，一清早，殷超凡就開著父親新買給他的那輛「野馬」，到了芷筠的家門口。一陣喇叭聲把芷筠從屋裡喚了出來，他把頭伸出車窗，嚷著說：

　　「快！帶竹偉上車，我們到郊外去玩！」

　　「你從那兒弄來的汽車？」芷筠驚奇的問，望著那深紅色的、嶄新的小跑車。

　　「是──是──」他囁嚅著，想說真話，卻仍然說了假話。「是一個朋友借給我的！」

　　「你敢開朋友的新車？給人家碰壞了怎麼辦？」

　　「別顧慮那麼多好不好？」他含糊的說：「還不快上車！我們先去超級市場買點兒野餐，帶到郊外去吃！工作了一個禮拜，也該輕鬆一下，是不是？」

　　他的好心情影響了芷筠，她笑著，跑進屋裡去，很快的，她帶著竹偉出來了。她換了件鵝黃色的長袖襯衫，和咖啡色的長褲，看來又清爽，又嬌嫩，又雅緻。關於她的生活所需，例如服裝，殷超凡也曾頗傷過腦筋，他常藉故買一些襯衫毛衣什麼的送給她，她會默默的收下，卻對他輕聲的說一句：「以後不要這樣，除非──你嫌我太寒酸。」

　　她太敏銳，太容易受傷，使他必須處處小心。可是，當他幫竹偉買了全套的牛仔褲和牛仔夾克時，她卻顯得非常開心，說：「還是男人懂得如何打扮男孩子！你瞧，竹偉這一打扮，還真是相當漂亮，是不是？」

　　現在，竹偉就穿著新的牛仔褲，確實，他很漂亮，一八○的身高，結實的身材，劍眉朗目。只要他不開口，誰也不會知道他是個智能不健全的孩子。

　　芷筠和竹偉上了車，芷筠坐在前座，竹偉坐在後座。竹偉顯得很興奮，眼睛發光，面色紅潤，他不住口的說：「姐，這是『真的』汽車是不是？你也給我買一輛汽車好嗎？」然後，他不停的模仿著殷超凡開車的動作，直到芷筠不得不命令他「安靜一點」為止。

　　芷筠看著殷超凡那熟練的駕駛技術，懷疑的說：「你學過開車？」

　　「當然，要不然敢開車帶你出去？放心，」他看了她一眼。「我有駕駛執照。」

　　「哦！」她深思的凝視她。「看樣子，我對你的了解還太少！」

　　他有些臉紅，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好在，芷筠沒有再追問什麼。於是，他們去買了三明治、茶葉蛋、鹵雞腿、牛肉乾、花生米等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食物，就開始往郊外駛去。事實上，殷超凡並沒有一定的目標，芷筠除了台北市，對別的地方都不熟悉。所以，殷超凡選擇了北宜公路，對芷筠說：「咱們開到那兒算那兒，只要風景好，我們就停車下來玩。我一直認為，風景最美的地方並不在名勝區，人工化的名勝遠沒有原始的叢林來得可愛！」

　　芷筠深有同感。於是，車子就沿著北宜公路開了出去。等車子一掠過新店鎮，郊外那種清新的空氣就撲面而來。但，真正撼動他們的，卻不是這空氣，而是這條路上的沿途景致！

　　這正是仲秋時節，台灣的秋天，涼意不深，而天高氣爽。在都市住久了，芷筠幾乎不知道什麼叫秋天。但是，車子一走上公路，那路兩旁所種植的槭樹，就引起了芷筠大大的驚喜。槭樹的葉子都紅了，台灣也有紅葉！她讚嘆著，睜大眼睛注視著。那些紅葉，在秋天的陽光下，伸展著枝椏，似乎帶著無盡的喜悅，綻放著生命的光華。芷筠輕嘆著，第一次了解了前人詞句中那句：「曉來誰染霜林醉？」的意境。

　　車子進入了山區，路很彎，也很陡。風從窗口灌進來，涼涼的，柔柔的，帶著青草、樹木、與泥土的氣息。路邊的羊齒植物，伸長了闊大的枝葉，像一片片巨大的鳥類的羽毛。接著，車子駛進了一片雲海裡，雲迎面而來，白茫茫的吞噬了他們，芷筠望了望路邊的地名，這地方竟叫做「雲海」！芷筠又嘆氣了。

　　「你知道嗎？芷筠？」殷超凡說。

　　「什麼？」

　　「你很喜歡嘆氣，在兩種情況下你都會嘆氣，一身是悲哀的時候，一種是快樂的時候！」

　　「是嗎？」她問，眼光迷濛的。

　　「是的。」

　　「我以為，我只會在一種情況下嘆氣。」

　　「什麼情況下？」

　　「無可奈何的時候！」

　　「難道現在，你也有無可奈何的感覺嗎？」

　　「有的。」她低嘆著。

　　「為什麼？」

　　「我多想──抓住這一個剎那，抓住這一個秋天，抓住這一種幸福呵！」他伸手緊握住了她的手。

　　「別嘆氣，芷筠，你抓得住的，我會幫你抓住的。」

　　她注視他，然後，她把頭悄悄的倚在他的肩上。

　　路邊有一條小徑，往山上斜伸進去，不知道通往那兒，芷筠及時喊：「停車！好嗎？」

　　殷超凡在附近找了找，發現前面公路邊有塊多出來的泥土地，他把車子停好了，熄了火。他愉快的望著竹偉：

　　「你管拿吃的東西好不好！」

　　「好！」竹偉開心的叫，事實上，那一大紙袋的食物一直在他懷裡，一盒牛肉乾已經報銷了。

　　「你不怕他保管的結果，是全進了他的肚子裡？」芷筠笑著說，伸手拉著殷超凡的手，風鼓起了她的衣袖，捲起了她的長髮。雲在她的四周遊移。她頰上的小渦深深的漾著，盛滿了笑，盛滿了喜悅，盛滿了柔情。

　　竹偉走在前面，殷超凡和芷筠走在後面，他們從那條小徑往山上走。小徑曲曲折折，蜿蜒而上，他們順著路迂迴深入，只一會兒，就發現置身在一個小小的松林裡了。眼前是一片綠野，綠的草，綠的樹，連那陽光，似乎都被原野染綠了。竹偉興奮的大叫了一聲，就往松林深處奔去，芷筠喊著說：「竹偉，不許跑遠了，當心迷路！」

　　「我不會迷路，我要去採草莓！」竹偉說著，已奔向了那綠野。「這兒不會有草莓！」芷筠喊。

　　「我可以找找看呀！」竹偉一邊喊，一邊繞過一塊大大的山巖，不見了。殷超凡拉住了芷筠。「沒關係，他不會丟，我們慢慢的走吧！」

　　是的，慢慢的走，這一個早晨，風是輕緩的，雲是輕緩的，樹葉的搖晃是輕緩的，小草的波動也是輕緩的。人生還有什麼可急促的事呢？他們手牽著手，肩並著肩，在那四顧無人的山野裡，緩慢的往前走著。兩人都是心不在焉的，他沒有去欣賞眼前的風景，他一直在欣賞她頰上的小渦。她呢？她的目光從小草上閃過，從樹梢上閃過，從天際飄浮的白雲上閃過──小草裡一隻跳躍著的蚱蜢引起她一聲驚嘆，樹梢上一隻刷著羽毛的小鳥引起她一聲驚嘆，雲端那耀眼的陽光也引起她一聲驚嘆，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他眼底那種深摯的綣繾之情引起了她更深的驚嘆。於是，他的嘴唇一下子就捉住了她的唇，堵住了那又將迸出的一聲驚嘆。

　　時光悄悄的流逝，他們不在乎，他們已經忘了時間。在這綠野松林之內，時間又是什麼呢？走累了，殷超凡把他的夾克脫下來，舖在草地上，芷筠就這樣躺下去了，仰望藍天白雲，她心思飄忽而神情如醉。

　　「超凡！」她輕嘆著。

　　「嗯？」他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枝小草，在她那白皙的頸項邊逗弄著。「你說，我們抓得住這個秋天嗎？」

　　「我們抓得住每一個秋天，也抓得住每一個春天。」

　　她把眼光從層雲深處調回來，停駐在他的臉上。

　　「知道嗎？超凡？」她說：「你是一個騙子，你慣於撒謊。」

　　「怎麼？」他有些吃驚。

　　「沒有人能抓住時間，沒有人能抓住每個秋天和春天，所以，我們的今天必然會成為過去。」

　　「可是，我們還有明天。」

　　「有嗎？」她低低的、幽幽的問。

　　「你在懷疑些什麼？」他盯著她，拋掉了手裡的小草。用手指梳著她的頭髮。「你以為我在逢場作戲？你以為我對感情是不認真的？你以為我只是個紈褲子弟？」

　　她凝視他，陽光閃在她的瞳仁裡。

　　「你是嗎？」她問。他的手指停頓了，他的眼睛嚴肅了，他的笑容隱沒了，他的聲音低沉了。「芷筠，」他受傷的說：「你犯不著侮辱我呵！假如你心裡有什麼不滿，假如我有某些地方做得不對，假如你感到我沒有向你百分之百的坦白──那不是因為我對你不認真，而是因為我太認真了！你纖細而自負，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你信任我──」她用手勾下了他的頭頸。

　　「別說了！」她低語：「我錯了！原諒我！」

　　他閉上眼睛，猝然的吻住她。感到心底掠過一陣近乎痛楚的激情。「我告訴你，芷筠，」他在她耳邊說：「遇到你之前，我從不相信愛情，我認為那是小說家杜撰出來騙人的玩意！可是，現在，芷筠──」他吸了一口氣：「要我快樂，或是痛苦，都在你一念之間！」

　　她挽緊了他的頭，他躺下來，滾在她的身邊。她不說話，好一會兒，她只是靜悄悄的躺著。這「安靜」使他驚奇，於是，他用胳膊支起身子去看她。這才發現，她眼睛睜著，而兩行淚水，正分別沿著眼角滾落。他慌了，用唇蓋在她的眼皮上，他低語：「不許這樣！」她的胳膊環繞了過來，抱住他的脖子，她又是笑又是淚的說：「傻瓜！你不知道過份的歡樂也會讓人流淚嗎？」

　　秋天的風輕輕的從樹梢穿過，在松樹間吹奏起一支柔美的歌，幽幽的，裊裊的，好一個秋！好一支秋天的歌！他們四目相對，不知所以的又笑了起來。

　　「姐！姐！」竹偉大步的奔跑了過來。「你們看我找到了什麼！」芷筠坐起身子，對殷超凡說：

　　「假如他真找到了草莓，我就給這兒取個名字，叫它『如願林』。」竹偉跑近了，兩隻手握滿了兩束不知名的植物，到了他們面前，他的手一鬆，落下一大堆的紅葉！不是槭樹的葉子，而是一種草本植物，有心形的葉片，紅得像黃昏的晚霞，像一束燃燒的火燄！

　　「我知道這是什麼，」殷超凡說：「這種植物叫紫蘇，長得好的話，會變成一大片！」

　　「是有一大片呀！」竹偉嚷。

　　殷超凡望著竹偉。「喂，竹偉，你保管的食物袋呢？」

　　「啊呀！」竹偉拔腿就跑：「我丟在那堆紅葉子裡面了！」

　　芷筠從地上跳了起來。

　　「我們也去看看！」他們手拉著手，奔過了松林，奔過了草原，翻過了一個小小的山頭，頓時間，他們呆了。在他們面前，呈現了一個奇異的山谷，裡面遍生著「紫蘇」，像是舖著一床嫣紅的地毯，陽光燦爛的照射著，如火，如霞。如仙，如幻。芷筠搖著頭，喃喃的說：「我不相信，世界上不可能有這麼美的地方！」

　　「瞧那紫蘇，」殷超凡感動的說：「它紅得像血。芷筠，如果我有一天負了你，我的血就要流得像這些紫蘇一樣多！」

　　芷筠渾身一震，立即轉頭望著殷超凡。

　　「你胡說些什麼？」

　　「別迷信！」殷超凡鄭重的說：「我不會負你，相信你也不會負我！我知道自己有點傻氣，可是，我們對這些紫蘇發誓吧，每年今天，我們要來這兒渡過，以證明我們能夠抓住每一個秋天！」

　　「今天是幾號？」

　　「十月十三日。」

　　「十三是不吉利的。」

　　「對我們，它卻是一個幸運號碼！」

　　芷筠感動的看著他。

　　「一言為定嗎？」她問。

　　「一言為定！」他們手握著手，又相視而笑。竹偉已經把那食物袋找回來了，喘吁吁的停在他們面前。

　　「姐，」他怯怯的說：「袋子找到了，可是──可是──我已經把它早就吃光了！」他提著那個空袋子。

　　芷筠張大了眼睛，接著，就大笑了起來，殷超凡忍不住，也大笑了。已經吃光了的袋子，還跑回去找！兩人越想越好笑，就一笑而不可止。竹偉看到他們都那麼好笑，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卻也跟著傻呵呵的笑了起來。

　　黃昏的時候，他們疲倦的回到了台北。往常，都是竹偉鬧餓，這次，卻是殷超凡和芷筠鬧餓了。殷超凡沒問芷筠，就直接把車子開往自己常去的一家餐廳，在南京東路的一家川菜館。三個人才坐下來，還來不及點菜，有個紅色的影子在他們面前一晃，就有個人站在他們的桌子前面了。

　　芷筠驚愕的抬起頭來，首先觸進眼簾的，就是一件鮮紅色的襯衫，那顏色才真像剛剛山谷中的紫蘇呢！再抬眼，她接觸到一對銳利的、明亮的、略帶野性的，卻相當漂亮的眼睛。殷超凡已經慌張的站起身來了，怎樣也無法掩飾臉上的驚惶和狼狽，他吶吶的說：

　　「書婷，我給你介紹，這是董小姐和她的弟弟！」他轉眼對芷筠。「芷筠，這是范小姐。」

　　范書婷很快的掃了芷筠和竹偉一眼，女性的直覺使她立刻感覺到這位「董小姐」並不簡單，她卻相當大方的對芷筠點了點頭，又轉頭對殷超凡笑嘻嘻的說：

　　「看到門口的紅車子，就知道你在這兒，只是，沒想到還有位漂亮小姐！有美同車，你艷福不淺！」她伸手在他肩上敲了一下。「不請我一起吃飯嗎？」

　　殷超凡是更加狼狽了，他對書婷的個性相當了解，這一坐下來，她不把芷筠祖宗八代和來龍去脈都弄個清楚，她是不會干休的。而芷筠對他還摸不清呢，怎受得了書婷那一套？他皺皺眉，求饒似的看著書婷：「書婷，你一個人嗎？」

　　「怎麼會？」背後有個清清脆脆的聲音響了起來，殷超凡嚇了一大跳，回過頭去，雅穠和范書豪正雙雙站在那兒。

　　「看樣子，超凡，你該大大的破費一下了！」雅穠說，眼角掃向了芷筠。看樣子，這頓飯是不容易吃了！殷超凡想。下意識的挺了挺背脊，該來的一定會來！難道這是命運的安排，一切都要公開了？可是公開的後果又會怎樣呢？他的心裡慌慌亂亂的，怎樣都無法平靜，但是，理智告訴他，任何事欲掩則彌彰，非從容應付不可。他倉促的對芷筠說：「芷筠，我們換個大桌子吧！你應該見見，這是我的三姐雅穠，和他的未婚夫范書豪！」

　　芷筠慌忙站了起來，她一半是驚愕，一半是怯意的看著雅穠。雅穠穿了件曳地的綠色長裙，雖然沒戴任何首飾，卻渾身都充斥著高貴與雍容的氣質。她身邊那位范小姐，更是從頭到腳，都帶著咄咄逼人的富貴氣，至於那位青年紳士范書豪，就更不用說了，他手裡無意識的玩弄著一串鑰匙──汽車鑰匙，那鑰匙叮叮噹噹的響著，敲得她心慌而意亂。她看著面前這一群人：范書婷、范書豪、雅穠，包括殷超凡，他們都是同一個世界裡的人。而她──她卻屬於另一個世界的！

第七章

　　他們這一群人，在餐廳中是相當引人注目的，芷筠還沒從她的慌亂中恢復，那餐廳老板已經趕了過來，熟悉的、老練的、鞠躬如也的對殷超凡他們說：「殷先生，殷小姐，范先生，范小姐，最近怎麼不大來了？」

　　「怎麼不大來？」范書婷挑著眉毛。「這不是全來了？不止我們，還給你帶了貴客來呢！你給我們好好招呼著！首先，這叫我們怎麼坐？」

　　「二樓還有一個房間！」老板慌忙說。「二○五！」

　　「好吧！」殷超凡說：「我們上樓吧！」

　　竹偉坐在那兒，一直沒有吭聲，只是不解的望著面前這些人，不明白為什麼到了餐廳，還不吃東西？現在，看到大家又都紛紛離席，他就更加糊塗了，坐在那兒，他動也不動，只簡單的說了一句：「姐，我不走，我還沒吃呢！」

　　芷筠望著竹偉，心裡像是忽然塞進了一團亂糟糟的亂麻，簡直理不出一個頭緒來。她求助似的把眼光投向殷超凡，可是，殷超凡自己也正陷在一份狼狽和矛盾裡，他一直擔憂著這樣倉促的見面會帶來怎樣的後果？猶豫著是不是該找個藉口，先把芷筠姐弟送回家去？因此，他神色尷尬而態度模棱。芷筠無法從他那兒獲得幫助，就只得掉頭對竹偉命令的說了句：「起來！我們上樓去吃！」

　　「為什麼要上樓呢？」

　　「你沒看到，我們這兒坐不下嗎？」芷筠焦灼而懊惱的低喝著，眉頭就緊鎖了起來。

　　范書婷兄妹和雅穠驚愕的望著這一切。范書婷立刻做了一個錯誤的「結論」，她揚著嬌嫩的嗓音，卻帶著幾分尖刻和惱怒，冷笑著說：「三姐，何必呢？咱們幹嘛去擠別人啊？人家已經坐定了，還要人家挪位子嗎？」芷筠驚慌失措的看著范書婷，一把拉起了竹偉，她吶吶的、含糊的、苦惱的、困難的解釋著：「范──范小姐，你──你別誤會──」

　　殷超凡一甩頭，及時解救了芷筠：

　　「書婷，別夾槍帶棒的，你根本不了解他們！」

　　「我當然不了解啦！」范書婷笑嘻嘻的，望望芷筠又望望雅穠，開玩笑似的說：「可是，我們總是群不速之客，對不對？」

　　「得了！得了！」雅穠說：「大家上樓吧，我們堵在這兒，人家還做不做生意呀？」

　　大家都往樓上走去。芷筠拉著竹偉，故意落在後面，對殷超凡悄悄的說：「我看，我帶竹偉先回家去──」

　　「喂，怎麼了？」雅穠走過來，不由分說的挽住芷筠。「董小姐，我們姐弟們大家開玩笑開慣了，你別被我們嚇著。你要走的話，不是明明嫌我們，給我們下不來台嗎？何況，既然是超凡的朋友，我們大家都該認識認識，是不是？」

　　這種情況下，走是走不掉了。芷筠悄眼看著殷超凡，她多麼希望能從後者身上，得到一點鼓勵與支持！可是，殷超凡正陷在一份極度的慌亂之中，他越來越覺得這次的見面是百分之百的不妥當！如果只有雅穠，一切還容易解釋，多了范家兄妹，就怎麼都擺不平了。尤其，范書婷那種尖銳任性和驕傲自負的個性，她絕對不會輕易放過芷筠。這樣一想，他臉上的表情就非常複雜，有迷惘，有猶豫，有不安，有尷尬，還有份說不出的勉強和無奈。這表情使芷筠心中一寒，幾百種疑俱都在剎那間產生；他不願她見到他的家人，他以她和竹偉為恥，他從沒有向家裡的人提過他們，他對她只是──咳，她咬緊牙，不願再去深入的思想了。可是，那個范書婷，穿著一件緊身的、大紅的麻紗襯衫，下面是條雪白的長褲，兩腿修長，而腰肢纖細。她真漂亮！芷筠羨慕的想著，又高又帥又穠纖合度，有男孩子的灑脫，又有女孩子的媚力。她──她和殷超凡，僅僅只是姻親的關係嗎？不，不，芷筠知道，女人天生有某種敏銳的本能；她和殷超凡之間，必定有些什麼！所以，她才能對殷超凡那樣熟不拘禮，而又那樣盛氣凌人！

　　到了樓上，大家在一間單獨的小房間裡圍桌而坐，人不多，桌子顯得太大了。殷超凡故意坐在芷筠和范書婷的中間，竹偉靠著芷筠另一邊坐著，再過去就是雅穠和范書豪。老板親自走來招呼，殷超凡憂心忡忡，根本已無心於「吃」，只揮手叫他去配點菜，范書婷卻揚著頭釘了句：「趙老板，就揀我們平常愛吃的那些菜去配了來──哦，」她似乎突然想到什麼，笑著轉頭對芷筠：「瞧我這份糊塗勁兒，我忘了問問，董小姐和董小弟愛吃什麼？」她凝視著竹偉：「叫你董小弟，你不會生氣吧？你看來比我們小得多呢？」

　　竹偉天真的看著范書婷，憨憨的微笑著，根本沒鬧清楚范書婷在說些什麼。他這「傻氣」的笑卻頗有「藏拙」的作用，范書婷看他面貌清秀，神態天真，就笑著再問了一句：「你要吃什麼？」

　　這句話竹偉是聽懂了，他立即高興的回答：「紅豆刨冰！」

　　殷超凡咳了一聲，很快的，大聲的對趙老板說：「你去配了來吧，隨便什麼，我們的口味，你還有不知道的嗎？」

　　「好的，好的，」趙老板鞠躬如也的退開了。

　　范書婷的臉色非常難看了，從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事！從沒見過如此刁鑽古怪、裝模作樣的姐弟，可以毫不顧忌的，當面給你一個釘子碰！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他姐姐已經高攀上殷家唯一的少爺了嗎？她唇邊掛起了一個冷笑，渾身都豎起了備戰的旗號。范書豪看著他妹妹，他是比較深沉而老於事故的，他知道這個從小被驕縱的妹妹已經火了，就暗中拉了拉雅穠的衣服，示意她轉圜，一面對范書婷說：「書婷，叫他們給你特別做一個芝麻糊吧，你最愛吃的──」

　　「胡鬧！」范書婷說：「到四川館來叫廣東點心，哥哥，你腦筋不清楚嗎？正經八百的，你還是去叫一客紅豆刨冰來吧！反正現在的餐館，東南西北口味都有，冷的熱的甜的鹹的一應俱全──」

　　「書婷！」雅穠微笑的說：「人家董小弟和你開玩笑呢！」她扯了書婷一下。「你真是的，人家年紀小，別讓人難堪。」她望著竹偉：「你在讀中學嗎？董小弟？」

　　「中──學？」竹偉愣愣的問，回過頭來看芷筠：「姐，我要去讀中學了嗎？我可以進中學了嗎？」

　　「哦，」雅穠勉強的笑著：「或者你已經讀大學了，對不起，我實在看不出你有多大？」

　　「三姐！」殷超凡叫，微微的皺起了眉頭。「我們談點別的吧，你們別把目標對準了他！」

　　「當然，超凡，」雅穠忍著氣說：「我可不知道咱們家的少爺，現在交的朋友都如此尊貴──」

　　「雅穠！」范書豪說，打斷了她。「原是我們不好，」他賠笑的看著殷超凡：「本來也是路過這兒，看到你的車子停在門口，書婷就說要來抓你，說你買了新車，該敲你一頓，別無他意！你可別介意啊──」

　　「如果介意，我們就走吧！」范書婷尖聲說。

　　原來車子是他的！芷筠模糊的想著，還有多少事，他是瞞著她的呢？這問題很快的從她心底掠過，她無暇顧及車子和其他問題，只是心慌意亂的想著，如何來解釋竹偉所造成的誤會！看樣子，那位范書婷和那位三小姐都已經被觸怒了，如果她再不開口，這誤會會越攪越深。她心裡有些氣殷超凡，他怎麼那麼呆呢？難道他不會把雅穠叫到一邊，悄悄告訴她嗎？──是了！他不願意講！和竹偉這種低能兒交朋友，是一件羞恥！是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她吸了口氣，眼睛裡有一層淡淡的水汽在瀰漫，你不願意講，我卻難以隱瞞真相呵！

　　「殷小姐，」她面對著雅穠說，她原想叫一聲「三姐」的，但是，她體會到雅穠與她之間的距離，遙遠得像有十萬八千里，這聲「三姐」是怎麼也叫不出口了。「請你和范小姐都別誤會，我弟弟──我弟弟──」她看了竹偉一眼，當著他面前，她一向避免用「低能兒」「智能不健全」等字樣的。「我弟弟並沒有惡意，他一向都是這樣子──他──」她說不下去了，只是用一對祈諒的、哀懇的、悲切的眸子，默默的望著雅穠。

　　這眼光令雅穠惻然心動了。她驚愕的看著芷筠，再望向竹偉，這時，竹偉正茫然而困惑的注視著芷筠，聽到芷筠一連串的「我弟弟──」他就不由自主的瑟縮了，再看到芷筠那悲哀的眼神，他就更加心怯了。他把身子往椅子裡縮了縮，悄聲問：「姐，我做錯事了？」

　　「啊呀！」范書婷失聲叫了出來：「原來他是個白──白──白──」

　　「書婷！」范書豪及時叫，硬把范書婷那個「痴」字給趕了回去。雅穠把眼光困惑的調向了殷超凡，這算是怎麼回事？殷超凡所結交的朋友是越來越古怪了。最近，他一天到晚忙，神龍見首不見尾，外面早風傳他在大交「女朋友」，難道就是這個董芷筠？她詢問的看著殷超凡。

　　這時，殷超凡反而坦然了，好吧！他心中朦朧的想著，乾脆，你們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俗語說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大家已經面對面了。「三姐，」他說，緊盯著雅穠，眼光裡充滿了率直的、肯定的熱情，這表情使雅穠吃驚了。他從殷超凡眼睛裡讀出了太多的東西：愛情！是的，他在戀愛，他眼裡充滿了愛情，但是，他不可能是「認真」的吧？「正好你今天碰上了，你就多認識一下芷筠吧！我正考慮著，什麼時候帶芷筠回家去見見──」

　　不要！雅穠心裡閃電般的想著。這是不能、也不允許有的事！你昏了頭了！男孩子都會忽然間昏頭的，即使你有這個打算，也別在范家兄妹面前說出來！范書婷對你早就一往情深，決不能憑空受這樣的打擊與侮辱！她慌忙開了口，把殷超凡說了一半的話硬給混掉：「好呀，超凡，我是很喜歡交朋友的！董小姐，你在讀書還是做事？」

　　「做事。」芷筠說：「我在一家進出口行上班，在嘉新大樓。」

　　「哦，」雅穠說得又快又急。「真能幹，看你小小年紀，就已經做事了！」她的眼珠轉動著，拚命想找一個打岔的話題，卻越著急就越想不起來。不管談點什麼，先混過今晚去，再慢慢和超凡談個清楚，交女朋友玩玩沒關係，如果認了真，就要考慮得面面俱到。這個董小姐，誰知道她是什麼背景？什麼來歷？但，她有個不太正常的弟弟倒是實在的。「你──你們今天到哪兒去了？」她問出一句最不妥當的話來。

　　芷筠看看殷超凡，怎麼說呢？那地方沒有名字。有雲海，有秋歌，有紫蘇，有松林，有夢想──卻沒有名字。紫蘇，松林，「抓得住的秋天」，你抓得住嗎？她問自己，你什麼都抓不住！在紫蘇面前的誓言，已經很遙遠了，有一百年、兩百年，幾千幾萬年了！那時候，你認識一個殷超凡，你以心相許，而現在，這個殷超凡卻是陌生的，陌生得像是你從未認識過，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家庭，他的環境，他的一切的一切！

　　「我們去了郊外。」殷超凡代替芷筠回答。

　　「郊外？」范書婷含笑的盯著殷超凡。「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會對郊外感興趣？我以為你只喜歡泡夜總會呢！對了，告訴你，」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手輕壓在殷超凡的肩頭，一股親熱狀。「上星期我去華國，他們告訴我，你帶了個漂亮的小姐在那兒大跳貼面舞，那位小姐是不是就是這位董小姐呀？」

　　殷超凡嚇了一跳，上星期根本就沒去過華國！他望著范書婷，在她眼底看出一絲不懷好意的惡作劇，他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一本正經的說：「少胡扯了，你明知道沒這回事！」

　　「沒這回事？」范書婷大驚小怪的說：「人家怎麼說得清清楚楚呢？還說那小姐穿的是件很流行的露背裝！哦哦──」她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知道了！別板臉呵，超凡！我洩漏了你的秘密是不是？董小姐，」她轉頭對著芷筠：「你可別找他麻煩，你和他做朋友，當然知道他的德性，他們殷家，風流成性是祖傳的！三姐，」她又對雅穠伸伸舌頭：「你例外！」

　　「書婷！」殷超凡喊。嚴厲的看著她，心裡氣得發抖，你順著口胡說吧，人家芷筠對我的身世根本沒弄清楚，萬一她認了真呢？他正想發作，菜上來了。雅穠看到殷超凡的臉色發青，就趕快說：「快！大家趁熱吃吧！」

　　一上來，就是四個熱炒。放在竹偉面前的，正好是一盤炒松仁。竹偉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坐在那兒，渾身亂動，好像椅子上有東西扎他一樣。好不容易把菜等來了，他拿著筷子，就發起呆來了。炒松仁是他從來沒吃過的菜，也從來不認得，他瞪大眼睛，愣愣的說：「姐，怎麼瓜子也可以炒來當菜吃呢？」

　　范書婷正喝了一口可樂，聽到這句話，她「噗」的一聲，差點把整口可樂噴出來，她慌忙抓了一條餐巾堵住嘴，卻嗆得大咳特咳起來。她一面咳，一面忍無可忍的叫：「哎喲，我的媽！哎喲，我的老天！哎喲，我的上帝！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芷筠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白了，她烏黑的眼珠大大的睜著，一瞬也不瞬的望著范書婷，小小的臉莊重而嚴肅，薄薄的嘴唇緊緊的閉著，倔強、屈辱、憤怒、悲切都明顯的燃燒在她眼睛裡。范書婷起先還捧著肚子笑，接著，就在這嚴厲的注視下回過神來了。一接觸到這對黑幽幽的眸子，她就不自禁打了個冷顫，立刻，這眼光裡那種尖銳的責備和倔強的高傲把她給打倒了！怎麼，這女孩還驕傲得很呢！她自以為是什麼？已經成了殷家的少奶奶了嗎？憑她？這樣一個小小的、寒酸的女孩？她竟然敢以這種輕蔑的眼光來注視她？以這種無言的責備來屈侮她？她被激怒了。挺起脊樑，依然笑嘻嘻的說：「別生氣，董小姐，我知道你弟弟有病，可是，我想你心裡有數，殷家的財勢是眾所周知的，只要你當得成台茂公司未來的女主人，殷超凡可以為你弟弟開一家精神病院！」

　　「書婷！」殷超凡大吼了一聲。可是，晚了，芷筠把眼光調到了他臉上，那麼森冷的、哀傷的、悲切的、憤怒的、責備的眼光，像一把尖銳而冰冷的利刃，一下子從他心臟中插了進去。他焦急的伸手抓住她的手，感到那隻手在無法抑制的顫慄著，他的心就痙攣成了一團，冷汗頓時從他額上冒了出來。他心裡有千言萬語想要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痛楚的叫了一聲：「芷筠！」

　　芷筠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台茂公司的小老板！原來他竟然是全省聞名的豪富之家的獨生子！他什麼都瞞著她！什麼都欺騙她！她只是他一時的消遣品！怪不得他對家中也隻字不提！她只是人家闊公子的臨時玩物！而今，卻居然被當眾指責為釣金龜婿的投機者！她站起身子，一把拉起了竹偉，輕輕的、冷冷的、命令的對竹偉說：「竹偉！我們走！」

　　竹偉惶恐的站起身來，不解的看著芷筠，困惑的說：「怎麼了？姐？我們不吃炒瓜子了嗎？」

　　殷超凡跟著跳了起來。

　　「芷筠，要走，我跟你們一起走！」

　　「不敢當！」芷筠冰冷而憤怒的看了殷超凡一眼。回過頭來，她把眼光停在雅穠的臉上。「殷小姐，我以我死去的父母發誓，我從不知道殷超凡是台茂公司的小老板，我也從沒有羨慕過殷家的財勢，現在，我才恍然大悟！你放心，我決不會去高攀你們殷家！」

　　說完，她拉著竹偉就往外走去，走得又急又快。竹偉蹌踉的跟在她後面，還在不住口的問：「姐，你生氣了嗎？姐，不吃東西了嗎？姐，我做錯事了嗎？」

　　芷筠咬緊了牙關，死命忍住那洶湧的，在眼眶裡泛濫的淚水。一手拖住了竹偉，她幾乎是逃命般的往樓下衝去，衝下了樓，衝出了餐廳，衝往了大街。

　　這兒，殷超凡望著范書婷，第一個衝動，他真想給她一個耳光。但是，他忍住了，蒼白著臉，他額上的青筋在跳動著，眼睛裡幾乎冒出火來，憋著氣，他從齒縫裡，咬牙切齒的對范書婷，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范小姐，你真卑鄙！真冷酷！真沒有人性──」

　　「超凡！」范書豪叫，本能的挺身而出，要保護他的妹妹。「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嗎？」殷超凡直眉豎目的對范書豪說：「殷家的財勢是眾所周知的，你當了殷家的姑爺，殷雅穠的陪嫁可以給你們范家造一座大墳墓！」

　　「超凡！」雅穠惱怒的大吼：「你瘋了嗎？你？」

　　「看樣子，」范書婷氣得渾身顫抖，淚珠在眼眶裡打轉。「瘋病也會傳染的！」

　　「是的，」殷超凡逼近了范書婷，漲紅了臉大叫：「你最好離我遠遠的，免得我瘋病發作，把你給勒死！」喊完，他拋下了手裡的餐巾，就對樓下衝去。

　　到了大街上，芷筠和竹偉都早已不見人影。他跳上了自己的汽車，發動馬達，就往饒河街飛快的駛去。一路上，又超速，又闖紅燈，他完全顧不得了，所有的意識、思想，和心靈裡，都只有一個渴望，見到芷筠！解釋這一切！是的，解釋這一切，他必須盡快解釋，因為，芷筠顯然是誤會已深，而心靈上，已傷痕累累了！好不容易，車子到了芷筠的家門口，一眼看到窗內的燈光，他鬆了一口氣，還好，她回來了！最起碼，她沒有負氣在街上亂跑，那麼，只要見到她，只要講清楚，她一定能了解的！一切的隱瞞，一切的撒謊，一切的做作，只為了怕失去她！下了車，他站在她家門口，重重的、急迫的敲著房門。

　　門內，芷筠的聲音清楚的傳了出來。

　　「殷超凡，請你走開，不要再來打擾我，我決不會開門的！」

　　「芷筠！」他喊：「芷筠！你開門！你不要誤會我，你要聽我把話講清楚！」

　　「我不聽！」芷筠的聲音裡帶著哽咽。「你捉弄我還捉弄得不夠嗎？如果──如果你還有一點存餘的良心，就請你──饒了我吧！」聽出她聲音裡的哽塞，他更急了，更慌了，更亂了，他重重的拍著門，大叫著說：「芷筠，你開門！你聽我說！」

　　「我不聽！不聽！不聽！」她也叫著。

　　「芷筠！」他把臉孔貼在門上，放軟了聲音，哀聲求告著：「我求你開門，我從不求人什麼。」

　　她不應。「芷筠！」他柔聲叫。

　　她仍然不應。「芷筠！」他大吼了起來。「你再不開門，我就要破門而入了！我就不相信，你這一扇門阻擋得了我！」他用腳重重的門，又用拳頭重重的捶門。

　　「豁啦」一聲，門開了。芷筠滿臉淚水的站在門口，張著那滿是水霧的眼睛，驚愕、悲痛、困擾、而無助的望著他。

　　「你到底要怎樣？」她喘著氣問。「請你不要──欺人太甚！」

　　聽她用「欺人太甚」四個字，他覺得心都碎了。也覺得被曲解，被侮辱了。相識以來，他何曾「欺」過她？只為了范書婷的一場表演，她就否決一切了！他推開她，直闖了進來，把門用力的關上。他直直的望著她。

　　「你認為，我們之間，就這樣完了？」他問，聲音裡不由自主的帶著火氣。「就這樣完了。」她簡短的說，退後了一步。

　　「因為你發現我是台茂的小老板？」

　　「因為你自始待我沒有誠意！」

　　「誠意？」他惱怒的大叫了起來。「就因為太有誠意，才處處用心，處處遮瞞！你動不動就說我們是兩個世界裡的人，我敢說我的身分嗎？我敢告訴你我出身豪富嗎？你如果有點思想，也不能因為我是殷家人而判我的罪！你講不講理？你有沒有思想感情──」

　　「不要吼！」她含淚叫：「我不管你的動機，我只知道你一直在欺騙我！即使你沒有欺騙過我，經過今晚的事，我也不能和你繼續交往了！殷少爺，你請吧！我渺小貧窮，無意於去和什麼穿露背裝的女士爭寵──」

　　「露背裝！」他大吼大叫：「原來你居然相信有個什麼穿露背裝的女人！上星期我幾乎天天和你在一起，你說說看，我有什麼時間去華國？那是范書婷捏造出來的，你怎麼這麼愚笨，去相信范書婷──」

　　「范書婷？」她瞅著他，含淚的眸子又清亮，又銳利，又冷漠。「難道你和范書婷之間，也什麼事都沒有過嗎？你敢說沒有嗎？否則，她為何要捏造事實？」

　　他瞪著她，結舌了。和范書婷之間，雖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卻也不能說完全「沒事」！一時間，他說不出話來，只是睜大眼睛，緊緊的瞪著她。一看他這表情，芷筠心裡已經有數。她廢然的垂下頭，憂傷，疲倦，而心灰意冷。

　　「請你走吧，殷超凡！我不和你吵架，也不和你講理，只請你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你也目睹了你家人親戚對我的態度，我和你在一起，能談得上未來和前途嗎？事實上，你也明知道沒有未來和前途的，否則你不會隱瞞我！我了解，我懂得──」她的睫毛低低的垂著，聲音冷淡而清晰，柔弱而固執：「我在嘉新上班，接觸到的商業界大亨也不在少數，你們這些公子哥兒，追求片刻的刺激，逢場作戲──」她開始搖頭，重重的搖頭，長髮在胸前飄蕩。「我們這場戲可以閉幕了。」

　　「芷筠？」他被觸怒了，傷害了！他沉重的呼吸著，不信任的望著她。「我們今天才發過誓，而你仍然認為我在逢場作戲！」

　　「任何戲劇裡都有誓言，相信發誓對你也不稀奇！」

　　「你──」他憤怒得聲音都變了，用手指著她，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只覺得胸口熱血翻湧，頭腦裡萬馬奔騰，嘴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晌，他才咬著牙說：「你混帳！你沒良心！」

　　她顫慄了一下。「交往一場，換得這樣兩句評語，也不錯！」她幽幽的說，聲音冷得像冰山中的回音。走過去，她打開了大門。「再見，殷先生！」

　　「芷筠！」他叫，直喘著氣。發現事態的嚴重，他竭力想抑制自己的火氣。「不，不，不要這樣，芷筠，我追來不是為了和你吵架──」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請你聽我解釋，芷筠──」她立刻掙開了他，讓在一邊。好像他手上有細菌似的。

　　「別碰我！」她低語。「我累了，請你回去！在你家，你或者是一個王，在我這兒，你卻不是主人！請吧！殷先生！」

　　怒火重新在殷超凡胸口燃燒起來，而且，一發就不可止。從沒有碰到過如此執拗的女人，如此驕傲，冷漠，不講理！他又開始大吼大叫了：「你到底是什麼道理？即使我的姐姐和朋友得罪了你，我的過失在什麼地方？──」

　　「你是另一個世界中的人！」

　　「誰是你的世界裡的人？」他大聲問。

　　她抬眼看他。「霍立峰。」她清清楚楚的說。

　　「霍立峰！」他吸了口氣，像是挨了狠狠的一棒，他睜大眼睛，冒火的瞪著她，似乎眼睛裡都要噴出血來。「原來，這才是你要我離開的原因！為了那個小流氓！」他憤憤的一甩頭，掉轉身子，他像負傷的野獸般衝出了大門，「砰」然一聲，把房門碰上。車子幾乎立即就發動了，衝向了秋風瑟瑟的街頭。

　　芷筠聽到他的車子開遠了，車聲消失了。她的身子軟軟的溜了下來，她就像堆融化的雪人般癱軟在地上，倚著門坐著，弓著膝，她把頭深深的埋在膝上。十月十三日！她模糊的想著，抓住這個秋天！抓住每年的秋天？她早就知道，連「明天」都沒有了！十三是個不吉利的數字！

　　「姐，姐，」竹偉悄悄的溜了過來，蹲在她身邊，怯怯的，關心的搖著她。「姐，你怎麼了？姐，你哭了？殷大哥為什麼要發脾氣？是我做錯了什麼？」

　　芷筠抬起頭來，面對著竹偉那對天真而關切的眸子，和那張質樸憨厚的臉龐，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把竹偉的頭攬在懷裡，她終於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喃喃的說著：「竹偉，我們要找一個地方，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我們什麼事都不做，什麼人都不見，我們──採草莓去！我們一定要找到這樣一個地方！」

第八章

　　一夜沒有睡覺，早上，芷筠去上班的時候，臉色是蒼白而憔悴的，眼睛是疲倦而無神的，精神是委頓而恍惚的。坐在辦公桌前，她像個失魂落魄的幽靈。

　　這一整夜，她通宵沒有闔眼，但是，她卻很仔細、很冷靜的思考過了。從第一次見到殷超凡開始，一直想到這場意外的「落幕」。他們的交往，像一場連一場的戲劇，卻是個編壞了的戲劇。殷文淵的兒子！她怎會料到殷超凡竟是商業巨子殷文淵的兒子？如果她早知道，她根本不會允許這場戲有任何發展，殷家的企業之大，財力之厚，家世之好，是人盡皆知的！她董芷筠，除了有個傻弟弟之外，一無所有，她憑什麼去高攀殷家？怪不得范書婷要把她當成個投機取巧，趨炎附勢的女人！豈止范書婷，她相信任何人知道殷超凡的身世的話，都會有此想法。這世界原就如此現實，人心原就如此狹窄的呵！

　　想過一千次，懷疑過一千次，追憶過一千次──到底殷超凡對她是真情還是假意？殷家的獨生子！他當然見慣了名門閨秀，二十四歲！他決不可能對她是初戀！現在回想起來，殷超凡在她面前一直諱莫如深，既不談家庭，也不談女友。如果他從開始就在玩弄她，他應該是一個第一流的演員，他竟使她相信他的愛情！竟使她為他瘋狂，為他痴迷，為他喜悅和哀愁！但是──但是──但是──如果他並非玩弄她，如果他確實愛上了她，如果他是真心的，如果那些誓言都發自肺腑──

　　傻呵！董芷筠，她打斷了自己的思想。你只是個愚笨的、無知的、愛做夢的傻女孩！他憑什麼要愛上你呢？論色，你甚至趕不上那個范書婷！論才，你又何才之有？論家世，論門第，論出身──你沒有一項拿得出去！愛上你？他為什麼要愛上你？如果他真心愛上你，他會一切隱瞞你嗎？他會在餐廳中不知所措嗎？他會見到自己的姐姐和家人就坐立不安嗎？如果他真心愛上你，你應該是他的驕傲，他的珍寶，不是嗎？在愛情的國度裡，何嘗有尊卑貴賤之分？但是，他卻那樣「羞」於將你介紹出去啊！這樣的態度，這樣的感情，你居然還「迷信」是「愛」嗎？董芷筠，別傻了，別做夢了！他只是玩膩了大家閨秀，而找上你這個蓬門碧玉來換換胃口而已！

　　可是，那小屋中的長吻，那松林中的誓言，那多少黃昏的漫步，那多少深夜的傾談，那紅葉下的互訴衷曲，那秋風中的海誓山盟──難道完全都是虛妄？完全都是謊言？人類，豈不是太可怕？從今以後，還有什麼男人是值得信任的？什麼感情是值得追求的？不！不！不願相信這些是假的，不能相信這些是假的──那殷超凡，不該如此戲弄她呵！假若都是假的，他又何必再追到小屋中來解釋，來祈諒，來求恕？不，她困擾的搖頭，他或者、或者、或者是真的！你總該相信有那麼一點點「或者」的可能呵！

　　但是──她陡的打了個冷顫。即使是那個「或者」，即使他對她動了真情。他們殷家，是她輕易走得進去的嗎？那雍容華貴的三姐，那盛氣凌人的范書婷，那個未來的姐夫──就這已經見過面的三個人，就沒有一個對她有好感！好感！傻呵，董芷筠！他們甚至仇視你，侮辱你，這樣的家庭，你休想、休想、休想了！從此，殷超凡三個字要從你生命裡徹底的抹煞，從你思想裡完全的消失──你雖一無所有，至少，還可以保存一點僅有的驕傲，如果再執迷不悟，你就會掉入萬劫不復的地獄，永無翻身的機會了！董芷筠，你毀滅了不足惜，可憐的竹偉卻將何去何從？

　　這樣一想，她心中就猛的一陣抽搐，神志似乎有片刻的清明。是了！一切都結束了，再也沒有殷超凡，再也沒有松林，再也沒有秋歌，再也沒有夢想和愛情了。她茫然的抬起頭來，望著桌上的打字機和文件──心裡卻一陣又一陣的絞痛起來，痛得她手心冰冷而額汗涔涔了。

　　「董芷筠！」方靖倫走了過來，他已經悄悄的注視她好半天了。這女孩怎麼了？那蒼白的臉龐如此淒慘，如此無助，那眼底的悲切和迷惘，似乎比海水還深，盈盈然的盛滿在那眼眶裡。「你不舒服嗎？」

　　芷筠一震，驚覺了過來，她慌忙坐正身子，望著打字機上待打的文件。

　　「哦，沒有。我就打好了，方經理。」

　　她開始打字，只一忽兒，她就打錯了。換了一張紙，她再重新打過，又錯了。她換上第三張紙，當那紙再被打錯的時候，她頹然的用手支住頭，伏在桌上。方靖倫再也按捺不住，他走近她，溫和的望著她。

　　「怎麼了？」他柔聲問。「你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嗎？你碰到什麼煩惱嗎？」

　　哦！她咬住嘴唇。別問吧！別問吧！別問吧！淚水在眼眶裡翻湧，她「努力」的要去忍住它。方靖倫把她的椅子轉過來，她被動的抬起頭來了。他的眼光那樣溫存的、關切的、柔和的停駐在她的臉上，他的聲音誠懇而低柔的、坦白的問著：「是為了那個男孩子嗎？那個常來接你的男孩子？他怎樣了？他傷了你的心？」

　　她仰望著他，透過那層盈盈水霧，方靖倫那溫和儒雅的臉正慈祥無比的面對著她，像一個忠厚長者。她心裡湧起一股翻騰的波潮，淚水再也無從控制，就瘋狂般的沿頰奔流下來。張開嘴，她想說：「我沒什麼！」可是，嘴才一張開，許許多多的委屈、悲憤、無奈──和那自從父親去世以後，她所肩負的那副沉沉重擔，都化為一聲沉痛的哭泣，「哇」的一聲就衝口而出。頓時間，各種痛苦，各種委屈，就像潮水般的洶湧而至，一發而不可止。方靖倫慌忙把她的頭攬在自己懷裡，拍撫著她的背脊，不住口的說著：「怎麼了？怎麼了？芷筠？」感到那小小的肩頭，無法控制的聳動，和那柔軟的身子，不停的顫慄，他就被那種深切的憐惜所折倒了。他低嘆一聲，挽緊了她。「哭吧！芷筠！」他柔聲說：「哭吧！如果你心裡有什麼委屈，與其自己熬著，你還不如痛痛快快的哭一場吧！」

　　芷筠是真的哭著，無法遏止的哭著，那淚泉像已開了閘的水壩，從靈魂深處不斷的向外洶湧。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陣敲門聲傳來，她才驚覺的抬起頭，趕快回轉身子，但是，來不及了，門開了。進來的是會計李小姐，一見門裡這副情況，她就僵在那兒了，不知是該進來，還是該出去。芷筠低俯著頭，不敢仰視。方靖倫有幾秒鐘的尷尬，就立即回過神來，他若無其事的接過李小姐手中的卷宗，目送李小姐出了門，他把房門關上，而且鎖住了。

　　芷筠抬起頭來，臉上仍然淚痕狼藉。

　　「對不起。」她囁嚅的說。「我──我──不知道怎麼了？我──對不起。」他取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給了她。

　　「擦擦眼淚！」他神態安詳，語氣輕柔。「到這邊沙發上來坐一坐，把情緒放鬆一下好嗎？」

　　她接過手帕，無言的走到沙發邊坐下。用那條大手帕拭淨了臉上的淚痕，她開始害羞了，低著頭，她把手帕舖在膝上，默默的折疊著，心裡又難堪，又尷尬，又羞澀。方靖倫坐在她身邊，燃起了一支煙，噴出了一口濃濃的煙霧。

　　「好一些了嗎？」他問。

　　她點點頭。「要不要喝點咖啡什麼的？我叫小妹上樓去叫。」他說。頂樓，是著名的「藍天」咖啡廳。

　　她很快的抬起眼睛，瞬了他一眼。

　　「你怕流言不夠多？」她低問，坦率的。「現在，外面整間辦公廳裡，一定都在談論了。」

　　「又怎樣呢？」他笑笑，凝視著她。「這是人的世界，做為一個人，不是被人談論，就是談論別人。」

　　她不自覺的微笑了一下。

　　「哦，總算看到你笑了。」他笑著說：「知道嗎？整個早上，我一直面對著一張世界上最悲哀的臉。」他收住了笑容，把手蓋在她的手上，鄭重的說：「我想，你並不願意告訴我，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

　　她哀求似的看了他一眼。

　　「好的，我也不問。」他吐了一個煙圈，眼光溫和的停駐在她臉上。煙圈慢慢的在室內移動、擴大、而消夫。室內有好一陣的沉寂。

　　驀然間，電話鈴響了起來，芷筠嚇了一跳，正要去接，方靖倫安撫的按了按她的手，就自己走去接了電話，只「喂」了一聲，他就轉頭望著芷筠。

　　「芷筠，你的電話！」

　　芷筠微微一愣，誰會打電話來呢？站起身子，她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喂？」她說。

　　「芷筠？是你嗎？」她的心「怦」然一跳，是殷超凡！立刻，她摔下了聽筒，掛斷了電話，她掛得那樣急，好像聽筒上有火燒了她一般。方靖倫深沉的，若有所思的望著她，默然不語。她呆站在那兒，瞪視著電話機，整個人都成為了化石。

　　鈴聲又響了起來，芷筠顫慄了一下，就睜大了眼睛，直直的望著那電話機。方靖倫站在一邊，只是大口大口的吐著煙霧，靜靜的審視著她。終於，她伸出手去，再度拿起了聽筒。

　　「喂！芷筠？」殷超凡叫著，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迫切與焦灼。「你不要掛斷電話，你聽我說！我在你樓上，在藍天！你上來，我們談一談，我非見你不可！喂喂，芷筠，你在聽嗎？」

　　「我不來！」她軟弱的說：「我也不要見你！」

　　「你一定要見我！」他命令的，幾乎是惱怒的。「我等你半小時，如果你還不上來，我就到你辦公廳來找你！芷筠，你逃不掉我，我非見你不可！我告訴你，芷筠，昨晚我糊塗了，我不對，你要聽我解釋──」

　　「我不聽！我不聽！」她慌亂的說，又要收線。

　　「芷筠！芷筠！」他大叫：「我等你，你一定要上來！否則我會鬧到你辦公廳裡來，我不管好看還是不好看──」

　　她再度拋下了聽筒，回過身子來，她面對著方靖倫，她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眼睛睜得好大好大，那黑眼珠深黝而無助，嘴唇上連一點血色都沒有。方靖倫迅速的走過去，一把扶住了她，他說：「你不許暈倒！芷筠！」

　　「我不會，我不。」她軟弱的說，掙扎的靠在桌子上，求助的看著方靖倫。「幫我一個忙，請你！帶我出去，請你帶我出去！」

　　「到什麼地方去？」方靖倫不解的。

　　「隨便什麼地方！只要離開嘉新大樓！」

　　方靖倫熄滅了煙蒂，很快的拿起了自己的上裝，又順手把芷筠椅背上的毛衣拿了過來，披在芷筠肩上，他簡短而明白的說：「走吧！」

　　開了門，穿過那許多職員的大辦公廳，他們在眾目睽睽下往外走，那些職員們都側過身去，故意忙碌著，故意不加注意，而事實上，每個人的眼角都在掃著他們，到了門口，方靖倫回過頭來，對接線小姐說：「如果有人找董小姐，告訴他董小姐已經回家了！」

　　那接線小姐張大眼睛，一個勁兒的點頭。

　　走出嘉新大樓，到了停車場，芷筠上了方靖倫的汽車。車子開上了中山北路，駛向林森路。芷筠直挺挺的坐著，像個小木偶，始終一語不發。方靖倫看了看她，也不多說什麼，徑直把車子停在林森路的一家咖啡館前面。

　　他們在一個幽暗的卡座上坐了下來，這家咖啡館布置得極有歐洲情調，牆上有一盞盞像古畫裡的油燈，屋頂上是大根大根粗拙的原木，桌布是粉紅格子的，上面也有盞有玻璃罩子的小油燈。芷筠軟軟的靠在沙發裡，燈光下，她的臉色更白了，她把頭倚在牆上，眼睛愣愣的望著桌上的燈光。方靖倫注視著她，微微的皺了皺眉。她病了，他想。她似乎隨時都會倒下去。

　　為她叫了一杯咖啡，他自己叫了一杯酒，坐在那兒，他靜靜的看著她。她像個幽靈，像個毫無生氣，毫無目的的幽靈。咖啡送來了，那濃烈的香味刺激了她，她勉強的振作了一下，忽然端起杯子，大大的嚥了一口，然後，她喘了口氣，似乎從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裡回來了，她輕聲的說了句：「真對不起，方經理。」

　　「他是誰？」他單刀直入的問。

　　她驚悸的凝視他，眼中有痛楚與惶恐。沉默了片刻，她垂下睫毛，望著面前的杯子，再抬起眼睛來的時候，她眼裡有層朦朧的霧氣。

　　「我可不可以吃一點東西？」她可憐兮兮的問：「我想起來了，我今天沒吃早飯，昨天也──沒吃晚飯。」

　　他皺眉，立刻叫來了侍者，他盯著她。

　　「昨天的午飯總吃了吧？」

　　她睜大眼睛，昨天帶了野餐，在那滿是雲、滿是風，滿是紅葉的山上──竹偉把野餐全吃掉了。唉！那是幾百個世紀之前的事了，怎會就是昨天？她迷惘的搖了搖頭。

　　他嘆了口氣。怪不得她如此虛弱，如此蒼白！他嫉妒那個使她這樣失魂落魄的男孩子！

　　給她叫了一客咖哩雞飯，又叫了許多點心。她吃了，卻吃得很少很少，她顯然是食不下嚥。推開了盤子，她抬起眼睛來，坦白，真摯，而感激的望著他。

　　「知道殷文淵嗎？」她問。

　　他怔了怔。「台茂水泥公司的殷文淵？」他反問。

　　「是的。你剛剛問我那是誰？他就是殷文淵的獨生子，他的名字叫殷超凡。」她費力的吐出那個名字，眼裡的霧氣更重了。她的眼光迷迷濛濛的停留在那盞小油燈上，沉默了。

　　「就這樣嗎？」他問。詫異的望著她。

　　「就這樣。」她輕聲說。「請幫我擺脫他。」

　　他握著酒杯，慢慢的啜了一口，仔細的審視著她的臉龐，她看來孤獨、怯弱、而又有種難解的固執與高傲。

　　「你真的要擺脫他嗎？」他問。「為什麼？」

　　她用手支著頭，注視著咖啡杯裡的液體。

　　「我必須回答這問題嗎？」

　　「不。」他搖搖頭，情不自已的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眼光深沉的、緊迫的望著她的眼睛，她無法繼續看咖啡杯了，她被動的、憂鬱的迎視著他的目光。「你不必告訴我理由，」他說。「只是，你請我幫你做一件事，你知道結果會怎樣嗎？」他嘆了口氣：「一隻兔子在逃一隻狼的追逐，途中，牠遇到了一隻老虎，牠說：『老虎！救我，幫我擺脫那隻狼吧！』老虎欣然從命，牠幫兔子趕走了狼──然後──」他再啜了一口酒，燃起一支裡，裡上的火光在跳耀著，他的聲音低沉而略帶悲涼。「有誰來幫兔子擺脫那隻老虎呢？」

　　芷筠驚悸的望著他。

　　「你是老虎嗎？」

　　「我是的。」他坦白的說。「我不想欺騙你，也不想做一個偽君子。所以，芷筠，想想清楚！假如你不如此善良，如此純潔，如此充滿了高傲與動人的氣質，我或者會對你玩一些手腕。可是，你真純得讓我無從遁形，所以，我只好坦白的說出來。芷筠──」他嘆口氣，困難的說：「或者，你更該擺脫的，不是他，而是我！」

　　「哦！」芷筠用手抱住頭，苦惱的呻吟著。「不要！請你不要，我真的要病倒了。」他把酒杯送到她的唇邊，命令的說：「喝一點！」她啜了一口，嗆住了，接著，就咳了起來。然後，她又重新把頭倚到牆上去了。她的聲音軟弱而無奈：

　　「難道男女之間，沒有友誼嗎？」

　　「有的，只是，像火邊放著冰塊，要不然就是冰塊溶解，要不然就是火被撲滅，要長久維持現狀，是不可能的！」

　　她望著他。

　　「或者，那隻兔子應該走得遠遠的，既躲開狼，又躲開老虎！」她說。

　　「是的！」他真摯的回答。「但是，那隻老虎雖不好，卻足以抵擋別的猛獸！」他重新捉住她的手。「想想看！芷筠，想想看！我的舉例並不恰當，但，我不知怎麼說好，你美好得像朵小花，應該有個暖房把你移植進去，如果我比現在年輕十歲，如果我沒有家累，我會是一個很好的暖房，而現在，我覺得我在要求你做件荒謬的事，我覺得自己很卑鄙！但，我又不願放過你──」

　　她深深的、深深的凝視著他，眼裡竟湧起一股奇異的、悲哀的同情。「哦，方經理，你比我還矛盾！」她說：「你既希望捉住我，你又希望我逃開你！」她輕輕的搖頭，站起身子。「我要走了，給我一天假，讓我想一想！」

　　他眼睛發亮的望著她。

　　「你真願意考慮？你甚至不問我給你的是什麼？」

　　「我知道你能給的是什麼。」她說。「你是個好人，方經理，你真該對我用一點手腕的，那會容易得多。尤其在現在的情況下！」她嘆氣，往門口走去。

　　他跳起來。

　　「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

　　「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我要走一走，你讓我一個人走一走，我現在心慌意亂，我必須想想清楚，你不要管我！你讓我去吧！」

　　他一把抓住她，把她握得緊緊的。

　　「我不會讓你單獨去『走一走』，你軟弱得風都可以吹得倒，我送你回家去！」

　　她不堅持，事實上，她已無力於堅持，正像方靖倫說的，她軟弱得風都可以吹得倒。在嚴重的頭暈目眩中，她一任方靖倫把她攬進車子。靠在椅墊上，她用手支著額，開始覺得真正的不舒服起來，我不能生病，她模糊的想，我連生病的條件都沒有！她告訴了方靖倫地址，努力的讓自己振作起來。當車子到家門口，她覺得自己已經沒事了。方靖倫停了車，把她攙下了車子。有個人影坐在大門口。

　　「竹偉！」她叫。

　　那人跳了起來，不是竹偉，是滿面怒容的殷超凡！他的臉色比她的好不了多少，憔悴、蒼白，滿滿的鬍子，衣衫不整，頭髮零亂，眼睛裡布滿了紅絲。他站在那兒，像個備戰的公雞，豎著渾身的羽毛，他的眼睛冒火的盯著她，咬牙切齒的說：「芷筠！你好狠！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憑什麼躲開我？如果我──」

　　「哦！」她輕笑著，半歪在方靖倫身上，她對方靖倫悄聲說：「老虎送兔子回家，狼卻守在門口！哈！」她笑了起來。

　　殷超凡的臉色更白了，他驚愕，不解，而憤怒的緊盯著他們。芷筠站直了身子，挽住方靖倫的胳膊，對殷超凡笑嘻嘻的說：「殷先生，你該認識認識方經理，他是我的老板，一年多以來，我是他的私人秘書。如果你到我們公司去打聽一下，你可以聽到各種關於我們間的傳聞！你知道，像我這樣的女孩，是標準的投機者，我腳底下，並不是只踏著你這一條船！」

　　殷超凡張大了眼睛，不信任似的看著這一切，方靖倫沉默著。殷超凡瞪著他，那深邃的眼睛，沉著的表情，他恂恂儒雅而從容不迫，他是漂亮的，成熟的，莫測高深的！殷超凡昏亂了，糊塗了，狂怒了，他大叫著：「芷筠！你算是什麼樣的女人？既有霍立峰，又有這個什麼鬼經理！好，」他咬得牙齒發響。「我認了！我到底是個男子漢！還不至於可憐到向你祈求施捨的地步！」掉轉頭，他衝走了，蹌踉的衝走了。

　　這兒，方靖倫望著芷筠。

　　「知道嗎？」他沉吟的說：「我不喜歡我扮演的角色！」

　　「對不起，」她喃喃的說，扶著門框。「我抱歉！可是，在我暈倒之前，請你送我進房間裡去──」她的話沒有說完，就整個癱軟了下去，什麼事都不知道了。

第九章

　　殷超凡仰躺在床上，雙眼瞪著天花板，他一動也不動。他已經不知道這樣躺了多久，室內的光線早已從明亮轉為昏暗，那麼，又是一天過去了，那麼，他也可能躺了好幾天、好幾月，或者好幾年了。反正，時間再也失去了意義！豈止時間，生命、事業、感情──到底還有什麼對他是重要的？自從那晚在小屋門口見到芷筠和方靖倫──不，更早更早，自從在餐廳裡，芷筠一怒而去開始，就什麼都結束了。什麼都結束了！他的狂歡，他的喜悅，他內心那股強烈而酸楚的甜蜜，都在一剎那間成為了灰燼！但是，這一切是為了什麼？為了他是殷文淵的兒子？

　　他的神志麻木，他的思想飄忽，事實上，他只是消極的、被動的躺在那兒，根本沒有去整理自己的思想，他所有的意識都是紊亂的，他覺得自己在恨世界上每一個人，父親、母親、雅穠、范書婷、范書豪、他自己，以及──芷筠！或者，他最恨的是芷筠，明知道她是他所有狂歡與幸福的源泉，她卻可以狠心的抹煞了他！而且，竟不惜以霍立峰和方靖倫來屈侮他！女人，女人是什麼，女人全是魔鬼！他恨她！他恨她！他恨她！他聽到自己心中在瘋狂的、喧鬧的吶喊著。可是，在這一片喧嚷的「恨」字之中，卻有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在那兒絞扭著他的心臟，絞得他痛楚而昏迷。於是，他用手抱緊了頭，把身子蜷縮在床上，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那兒掙扎的、呻吟的低喚著：「芷筠，何苦？芷筠，何苦？芷筠，何苦？」

　　有人敲門，殷太太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超凡！你到底是怎麼了？你要把自己關多久才滿意？快出來吃晚飯，你爸爸為了你，今天連經濟部請客都沒去！超凡，」殷太太柔聲的、祈求的叫著。「你和你三姐吵架，也別吵得這樣嚴重呀！一家人從小和和氣氣的，怎麼現在反而鬥雞似的鬥上了呢！超凡，到底是為了什麼嗎？雅穠說為了一個女孩子，咱們誰也沒有反對你交女朋友呀！你不喜歡范書婷，就不要范書婷好了，沒人勉強你呀！超凡！喂，超凡！」

　　母親敲著門：「你一直讓媽這樣在門口求你，你難道不會於心不忍嗎？」

　　「別理我！」殷超凡啞聲低吼。「你們讓我一個人待著好不好？誰都不要管我！」

　　「唉！」母親嘆著氣，「我如果能夠不管你就好了！誰要我生兒育女來活受罪！」

　　聽出母親那份憂傷和自怨自艾，他再也忍不住了，跳下床來，他跑去打開了房門。

　　「媽，我只是要一個人安靜一下，我不想吃東西，也不想下樓，你們去吃你們的──」

　　「哦！超凡！」殷太太瞪視著殷超凡，驚愕的叫著，立即就又心痛，又憐惜的用手去撫摸殷超凡的下巴。「就這麼幾天，怎麼就瘦成這樣子？你瞧瞧，瞧瞧！這是怎麼回事嗎？問雅穠，她也不肯說！你們到底為什麼事鬧成這樣子嗎？你們都不說，我打電話問書婷去！」

　　「不要問書婷了！」樓梯口，雅穠伸著頭說：「她已經快要氣死了！」

　　「那我問書豪！」

　　「書豪嗎？」雅穠揚了揚眉毛。「他的氣就更大了，也在那兒發昏呢！還是少問為妙！」

　　「這──這──」殷太太茫然失措的。「你們是在集體大吵架嗎？」

　　殷超凡陰鬱的站在房門口，一句話也不說。雅穠抬眼望著他，被他那份憔悴、狼狽，和失魂落魄的樣子所震懾住了。自從那天在餐廳裡鬧得不愉快以後，一連幾天，她都避免和殷超凡碰面，主要的，還不在於和殷超凡嘔氣，而是要忙著安撫那頗被傷害的范書豪兄妹。在她心中，多少有些認為殷超凡的生氣是為了丟面子，本來，書婷那天的表現就太過火了，難怪超凡生氣！但，她不認為超凡會氣多久，也不認為超凡會對那個董芷筠有什麼如痴如狂的感情！自幼，超凡就是在女孩子堆中長大的，十六歲就追過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三天後忘了，又和別的女孩玩在一起了，若干年來，也交了不少女友，沒一個能維持到三個月以上，他總說「沒味道」。雅穠也不知道怎樣的女孩才「有味道」，但是，這個弟弟不會為女孩發狂動心，卻是她能肯定的。所以，雖然她見過了芷筠，雖然看到超凡發火，她回家都不肯對父母多說什麼，何必讓他們操心呢？這事總會過去的！

　　可是，殷超凡這兩天是越來越不對勁了，他要不然就滿街亂跑，也不去公司上班。要不然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裡，既不吃飯也不下樓。這樣子並不是單純的「生氣」，他簡直像是「失戀」了！失戀？怎麼可能呢？如果他真喜歡董芷筠，也決沒有到不了手的事！只要不認真，不談婚嫁，她倒不反對弟弟和女孩「玩」。連殷文淵，她知道，在外面也有好幾個小香巢呢！這根本是公開的秘密，母親也裝糊塗不聞不問，只要父親維持婚姻的尊嚴，大家也就融融洽洽的過日子，從沒出過絲毫問題。

　　到底殷超凡是怎麼了？何以會弄得如此憔悴，如此消沉？

　　雅穠不安了，姐姐到底是姐姐，她和超凡只差一歲，從小感情最好，別為了一點小事弄得姐弟真翻了臉。她想著，就從樓梯口走了過來，推開殷太太，她說：「媽，你別著急，叫周媽送點吃的到屋裡來，你們吃飯去，我和超凡談一談！」

　　「對了！對了！」殷太太慌忙說：「你們姐弟鬧了別扭，你們自己去講和。雅穠，你當姐姐的，凡事都讓著他一點，啊？」

　　「媽！你放心！」雅穠失笑的說：「讓了他二十四年了，還會和他認真嗎？」

　　「是啊，」殷太太說：「還是雅穠懂事！到底是姐姐嘛！」

　　雅穠搖搖頭，把殷超凡推進了房間，他關上房門，對屋裡看了看，連燈都沒開！床上的被褥堆了個亂七八糟，中午周媽送進來的雞湯餛飩還原封不動的放在桌上。倒是咖啡壺還冒著熱氣，大約這兩天就靠喝咖啡過日子！這人發瘋了！她想，伸手開了桌上的台燈。

　　殷超凡把自己重重的擲在床上，用手枕著頭，他又直勾勾的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發愣。雅穠皺皺眉，拖了一張沙發，她坐在床邊，注視著他說：「好吧，超凡，你說說看，你到底要氣多久？」

　　「一輩子！」他冷冷的。

　　「和我嗎？」雅穠驚愕的問，唇邊帶著笑意。「我可沒有安心要得罪你呵！」他悶聲不響。

　　「超凡，」她耐心而好脾氣的說：「你要講理呀！那天在餐廳，書婷的表現雖然不好，可是，女孩子嘛，心胸總狹窄一些，她一直以為你對她不錯，忽然間撞到你帶別的女孩子吃飯，當然，醋勁全來了──」

　　「我才不管范書婷的事！」他煩躁的打斷她。

　　「哦？」她深深的望著他。「那麼，你所關心的，就是那位董小姐了？」

　　他咬緊牙關，臉上的肌肉扭曲著。雅穠有些吃驚了，有些慌亂了，在餐廳裡就有過的那種緊張的情緒又抓住了她，她愕然的說：「超凡，你是真的愛上她了？」

　　殷超凡迅速的掉轉頭來面對著她，他的臉色發青，眼睛發紅，神色陰鬱而激動，像狂風暴雨之前的天空。他低低的、啞聲的、悲憤的吼著：「是的，我愛上了她！愛上了她！發瘋一樣的愛上了她！但是，你們已經把什麼都破壞了！破壞得乾乾淨淨了！你們滿意了吧？她再也不會理我了，再也不會和我做朋友了，你們滿意了吧？」雅穠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殷超凡。

　　「她對你如此重要嗎？」

　　「三姐！」他叫著。「范書豪對你重要嗎？」

　　雅穠從沙發裡跳了起來，繞著房間，她不停的踱著步子，心裡慌慌亂亂的。她努力回憶著芷筠的容貌，小巧、玲瓏、白皙、雅潔。有對善於說話的眼睛，和一張小小的嘴！是的，不可否認，那女孩確有動心之處！可是，她有一個白痴弟弟──好吧，這些都不管，在「愛情至上」的前提下，她有個白痴弟弟又怎樣？即使她自己是個白痴，超凡也有權利愛她呀！她停在殷超凡的床前面，困惑的望著他。

　　「她也愛你嗎？」她問。

　　「本來是的！」

　　「什麼叫『本來是的』？」

　　「在你們沒有出現以前，什麼都好好的！我們也發過誓，賭過咒，也計劃過未來！可是，經過你們那一番精采的表演，什麼都變了，她的男朋友也出來了，左一個，右一個，我甚至不知道她有多少個男朋友！」

　　雅穠凝視著殷超凡，她腦海裡迅速的浮起芷筠那張被屈侮的、悲切的臉孔，和那篇冷冰冰的、堅定的、憤怒的聲浪：「殷小姐，我以我死去的父母發誓，我從不知道殷超凡是台茂公司的小老板，我也從沒有羨慕過殷家的財勢！現在，我才恍然大悟！你放心，我決不會去高攀你們殷家！」

　　雅穠呆呆的站著，呆呆的回想著，她或者不了解芷筠，但她了解什麼叫自尊，什麼叫傷害，什麼叫侮辱！她也了解女性那種自衛的本能！

　　「她被傷害了！」她喃喃的說：「我們那一大群，造成了一種盛勢凌人的氣氛，書婷口不擇言，等於在指責她羨慕殷家財勢而來勾引你！如果她真愛你，她決受不了這個，唯一能自衛的辦法，是斷絕和你來往，並且馬上製造出幾個男朋友來，表示你並不是她唯一的對象，這不是變心！這是因為她真正的愛上了你！她忍受不下這口氣！但是，如果她現在立刻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裡，我是決不會驚奇的。換了我，也可能這樣做！因為，她已經心碎了。我們大家，把她的心傷透了！」

　　殷超凡從床上坐了起來，他注視著雅穠，深深的、定定的、眼珠轉也不轉的望著雅穠。然後，他就忽然間直跳了起來，從床上抓起一件夾克，他一面穿著，一面就忘形的把雅穠緊擁了一下，嚷著說：「謝謝你！三姐！你一直是個有深度、有思想、有觀察力的好女孩──」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打開房門，往外直衝了出去。正好周媽捧著個托盤走進來，兩人差點撞了個滿懷。周媽直著脖子叫：「怎麼了？少爺？東西還沒吃，又要到哪裡去？」

　　殷超凡一眼看到托盤裡有一盤炸豬排，伸手就抓了一塊，一面吃著，一面三步並著兩步的往樓下衝，周媽哇啦哇啦的叫著：「這是怎麼的？少爺？越過越小了！」

　　殷超凡跑進客廳，對父母倉促的拋下了一句話：「我有點重要事，馬上要出去！」

　　他跑了。殷太太望著他的背影發怔，無論如何，他已經不是那樣愁眉不展，怒容滿面了。他的神態是興奮的，他的腳步是輕快的，到底是孩子！她抬頭看看，不見雅穠下來，她就走上樓去，到了殷超凡的門口，她看到雅穠正坐在沙發裡，對著桌上的托盤發呆。她扶著門，笑嘻嘻的叫了一聲：「雅穠！」

　　雅穠抬起頭來，望著母親。

　　「還是你有辦法，這孩子把自己關了三天了，又不吃、又不喝、又不睡，快要把我急死了。這下好了，你幾分鐘裡就把他治好了！只有你們年輕人了解年輕人！」

　　雅穠愣愣的看著殷太太。

　　「媽媽，」她慢吞吞的說：「只怕問題並沒解決，反而剛剛開始呢！」

　　「怎麼呢？」殷太太不解的皺起眉頭。

　　「走著瞧吧！」雅穠低嘆了一聲。「是問題，還不是問題，也都在你們的一念之間！」

　　殷太太是更迷糊了，怎麼回事？現在兒女們說的話，都像打啞謎一樣，如此讓人費解呢？

　　這兒，殷超凡開著車子，很快的衝到大街上去了。當車子一駛到馬路上，迎面，從窗口撲進來的秋風就使他精神一爽。那涼涼的、濃濃的秋意包圍著他，而且，下雨了，那絲絲細雨給他帶來一種近乎酸楚的激情。呵，芷筠！他心裡低低呼喚著，如果你受了一絲絲的、一點點的委屈，都是我的過失！呵！芷筠，我是一個怎樣的混球啊！我原該對你一切坦白，讓你遠離所有的傷害！呵，芷筠！芷筠！芷筠！

　　他的車子已開上了往饒河街的路上，可是，忽然間，一個念頭從他心底飛快的閃過，看看手錶，才七點多鐘！他改變了目標，掉過車頭，他往反方向疾馳而去。

　　芷筠在床上躺了幾天，其實，她並沒有什麼大病，只是吃得太少，再加上睡眠不足。這幾天，她沒有去上班，方靖倫固執的要她在家裡休息。也好，她躺在家中，有了太多的時間來思想。霍立峰知道她病了，每天都好意的來帶竹偉出去，方靖倫則又送花，又送食物。於是，她想，她可以嫁給霍立峰，跟著他去過那種「喝一點酒，小心的偷，好好說謊，大膽爭鬥」的日子。她也可以跟方靖倫，讓他金屋藏嬌，最起碼可以一輩子不愁衣食。她累了，她太累了，她真想休息！可是──可是──可是，唉！唉唉！她嘆著氣，把自己的頭深埋在枕頭裡，無論她跟了這兩人中的那一個，她知道，自己的命運都只有一項；她會死去！她會在感情的飢渴中憔悴至死！因為──在她心底一天比一天加深的痛楚和瘋狂的想念中，她覺得，自己已經快死了！儘管身體上並無病痛，但是，精神上，她已經快死了！

　　這晚，她仍然躺在床上，懨懨的，無精打采的，昏昏沉沉的躺著。白天，方靖倫來看過她，他曾建議幫他們姐弟搬一個家。她拒絕了，這棟屋子雖狹小簡陋，卻是父親唯一留下的財產，她不想搬，在她做決定之前，她不想搬！方靖倫望著她，深思的說了一句：「可能，這小屋裡有你太多的回憶吧！」

　　回憶？是的，怎麼沒有？在這小屋裡，她曾第一次為他包紮傷口，在這小屋裡，她曾第一次聽他訴說愛情，也是在這小屋裡，她曾第一次為他獻上過她的初吻──他！他！他！為什麼自己腦子裡只有他，她重重的甩頭，卻甩不掉他的影子！他！他！他！他像個魔鬼般跟著她呵！她嘆氣了，於是，方靖倫也嘆氣了。

　　現在，夜色已深。窗外在下雨了，她聽到那滴滴答答的雨聲，從屋檐上墜落下來。風在窗櫺上輕敲著，雨滴疏一陣，密一陣的撲著窗子，發出簌簌瑟瑟的秋聲。雨，為什麼人在悲哀的時候，那雨聲就特別撩人愁思呵！

　　她懨懨的躺著，床頭前有一盞小燈，在那幽暗的、一燈如豆的光線下，她望著玻璃上雨珠的滑落。夜色裡，那窗玻璃上的雨珠，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一時間，她把所有念過的，前人有關「雨」的詞句都想了起來。「枕邊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窗外芭蕉窗裡人，分明葉上心頭滴！」「無聊最是黃昏雨，遮莫深更，聽盡秋燈，攙入芭蕉點滴聲！」「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最後，她的思想停在一闋詞上：「愁雲淡淡雨蕭蕭，暮暮復朝朝！別來應是，眉峰翠減，腕玉香銷。小軒獨坐相思處，情緒好無聊，一叢萱草，數竿修竹，幾葉芭蕉！」好一個「眉峰翠減，腕玉香銷」！她想著，低嘆著，一時間，情思恍惚，愁腸百轉。

　　竹偉悄悄的把頭伸了進來，這幾天，他也知道姐姐病了，因而，他顯得特別乖，特別安靜，特別小心翼翼的。但是，他那股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卻是令人心痛的。芷筠嘆了口氣，說：「竹偉，你該睡了。」

　　「好的，姐。」

　　「那麼，去睡吧！把大門關好。」

　　「是的，姐。」竹偉退開了，芷筠又神思恍惚起來，聽著雨聲，風聲，秋蟲唧唧聲，和那偶爾駛過的街車聲。有一輛車子掠過，車燈的光線從玻璃窗上映過去，唉！窗外芭蕉窗裡人，分明葉上心頭滴！她閉上眼睛，倦意緩緩的爬上眉梢，她有點兒睡意朦朧了。恍惚中，她聽到有人在外屋裡和竹偉說話，怎麼竹偉還不睡呢？大約又是霍立峰，竹偉忘了關大門嗎？她無力於過問，也無心於過問。可是，當她聽到自己臥室的門響了一聲時，她驚跳了一下，模糊的問了句：「誰？竹偉嗎？」

　　一個高大的人影一下子閃到了她的床前，她來不及看清楚，她的眼睛就被一隻涼涼的大手所遮住了，那人在床前跪了下來，她感覺得到那熱熱的呼吸，帶著那麼熟悉的、親切的、壓迫的熱力對她迎面吹過來。她的心跳了，氣喘了，渾身緊張而神志昏亂。她聽到那想過一百次，夢過一千次，恨過一萬次，而憶過一億次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的、柔柔的、清清楚楚的響著：「別看我，芷筠。也別說話，你聽我先說。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了，我又愚笨又糊塗，可是我愛你愛得發瘋發狂，一個如此愛你的男人，卻讓你受盡侮辱與傷害，這男人是個混球！是個白痴！他連竹偉都不如！古人負荊請罪，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向你請罪。但是，請罪並不重要，告訴你一句心裡的話才最重要。台茂公司對我不算什麼，在這世界上，我唯一渴求的，只有你！現在，芷筠，原諒我了好嗎？你看，我把秋天帶到你面前來了！」

　　她聞到一股淡淡的，青草似的氣息，這氣息混合著雨、混合著一種難解的、泥土的清涼，充斥在空間裡。那隻手從她眼睛上移開了，她眨動著睫毛，張大了眼睛，觸目所及的，竟是一株紅灩灩的紫蘇！種在一個白色的花盆裡。那心形的大葉片上，綴滿了雨珠，每粒雨珠，都在床頭的燈光下閃耀著璀璨的光華。她驚愕了，困惑了，抬起眼睛來，她接觸到他那對熱烈的、閃灼的、渴望的眸子。

　　「你瞧，我們抓得住秋天的，是嗎？我把秋天抓來了！」他說。

　　「我──我──」她囁嚅著，那樣軟弱，那樣飄忽，她的心像駕著雲霧的小船，盪漾在一片充滿柔情的天空裡。「我不知道，也有花圃種這種紫蘇。」

　　「是嗎？」他問，深深的望著她。「我也不知道。我帶了家裡的花盆，到我們那座『如願林』裡去挖來的！」

　　她的眼睛大大的睜著，眉端輕輕的蹙了起來，於是，她發現了，他淋了雨，他的頭髮濕淋淋的掛在額前，一件牛仔布的夾克已完全透濕。她伸出手去，輕觸著他的面頰，他沒刮鬍子，下巴上，鬍子渣兒零亂得像一堆雜草，頭上，是另一堆雜草。他的樣子又憔悴、又狼狽。但是，那對眼睛卻如此深情的閃著光芒。「你去了那座松林？在這樣下著雨的晚上？」她幽幽的問。「你──是個傻瓜。」

　　「你要這個傻瓜嗎？」他問。「我發誓，這傻瓜以後在你面前決不說謊，決不掩飾任何事情，如果前面是坦途，我們一起去走，如果前面有荊棘，我們一起去砍！只請求你，別再讓任何誤會，把我們分開！」

　　她凝視著他，心裡所有的憤怒、委屈、不滿、悲痛都在這一瞬間瓦解冰消。她閉上了眼睛，感覺到一種近乎痛楚的柔情，把她緊緊的包圍住了。於是，她被擁進了一個寬大的懷抱裡，他那濕淋淋的衣服緊貼著她的身子，他的唇灼熱的、焦渴的、強烈的捉住了她的。

　　好一會兒，他們靜靜的擁抱著，誰也不說話。然後，他的唇滑向她的耳邊。「答應我一件事。」他低語，聲音裡充滿了痛楚與憐惜。

　　「什麼？」

　　「不許再生病，不許再瘦了！」

　　她在他懷中輕顫！「也答應我一件事！」她說。

　　「什麼？」

　　「不許再淋雨，不許再做傻事了！」

　　他吻她的髮鬢，吻她面頰上的小渦，吻她那小小的耳垂。他們共同聽窗外的雨聲，那雨淅淅瀝瀝，叮叮咚咚，紛紛亂亂，像是有人在亂彈著一支吉他。怎麼？雨聲也會如此好聽？怪不得古人有詩句說：「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今夜，大弦小弦的音樂，都已經有了！

　　好一支美麗的秋歌。

第十章

　　早上，芷筠恢復了上班。一走進辦公廳，所有的職員都用一種特殊的眼光望著她，接著，就紛紛過來打招呼，向她問好，觀察她的氣色，表現出一份少有的親切和關懷。芷筠是敏感的，她立刻體會出大家那種不尋常的討好，他們不是要討好她，他們是要討好方靖倫！她心裡微微有些不安和別扭。但是，在這個早上，在這秋雨初晴的、秋天的早上，她的情緒實在太好，她的心還遨遊在白雲的頂上，她的意識正隨著那輕柔的秋風飄蕩，這樣的心情下，沒有別扭能夠駐足，她微笑著，她無法自已的微笑著，把那份難以抑制的喜悅悄然的抖落在辦公廳裡，讓所有的職員都感染到她的歡愉。於是，同事們彼此傳遞著眼光，發出自以為是的、會心的微笑。

　　走進經理室，方靖倫還沒有來。她整理著自己的桌子，收拾著幾天前留下來未做完的工作。不自禁的，她一面整理，一面輕輕的哼著歌曲。正收拾到一半，門開了。方靖倫走了進來。帶著一抹訝異和驚喜，方靖倫看著她。

　　「怎麼？身體全好了？為什麼不多休息兩天，要急急來上班呢？」

　　芷筠微笑的站在那兒，長髮上綁著一根水紅色的緞帶，穿了件白色的敞領毛衣，和粉紅色的長褲，脖子上繫了一條粉紅色的小絲巾。她看來嬌嫩、雅麗、而清爽。她是瘦了很多，但那消瘦的面龐上，卻是淺笑盈盈的，以致面頰上的小渦兒在那忽隱忽現的浮漾。她的眼睛溫柔迷濛，綻放著醉人的光采。那小巧的嘴角，微微的抿著，微微的向上彎，像一張小巧的弓。一看她這副模樣，方靖倫就按捺不住他的心跳，可是，在心跳之餘，他心裡已經隱隱的感到，她那滿臉夢似的光采，與她那滿眼盈盈的幸福，決不是他所給予她的！他曾問她要一個答案，現在，她帶了答案來了！不用她開口，他也敏銳的體會到，她帶了答案來了！

　　「你的精神很好呵！」他說，審視著她。「是不是──暴風雨已經過去了，天氣晴了？」

　　她低低嘆息，笑容卻更醉人了。

　　「你能體會的，是不是？」她輕聲說，凝視著他。「你也能諒解的，是不是？我──我很抱歉，我必須告訴你──我已經做了決定──」

　　「我知道了，」他說，感到心臟沉進了一個深而冷的深井裡，而且在那兒繼續的下墜。「你的臉色已經告訴我了，所以，不用多說什麼。」

　　她祈求的看著他。「原諒我，」她低語。「我完全無法控制，他使我──咳！」她輕咳著：「怎麼說呢？他能把我放進地獄，也能把我放進天堂！我完全不能自已！無論是地獄還是天堂，我決定了，我都要跟著他去闖！」

　　他無法把自己的眼光從她那做夢似的臉龐上移開。她無法自已，他又何嘗能夠自已！他嫉妒那個男孩子，他羨慕那個男孩子！殷超凡，他何幸而擁有這個稀有的瑰寶！他深吸了口氣，燃起了一支煙，他噴著煙霧，一時間，竟覺得那層失望在心底擴大，擴大得像一把大傘，把自己整個都籠罩了進去。他無法說話，只讓那煙霧不斷的瀰漫在他與她之間。

　　「你生氣了？」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他說：「有什麼資格生氣呢？」

　　「你這樣說，就是生氣了！」她輕嘆著，用手撫弄著打字機，悄聲而溫柔的低語：「請你不要生氣！我敬佩你，崇拜你，讓我們作為好朋友吧，好嗎？」

　　好嗎？你能拒絕這溫柔的、低聲下氣的聲音嗎？你能抗拒這雅麗的、溫馨的、超然脫俗的臉孔嗎？而且，即使不好，你又能怎樣呢？他重重的嘆氣了。「我該對你用一點手腕的，芷筠。」他說：「可是，我想，現在，我只能祝你幸福！」

　　她的臉龐立刻煥發出了光采，她的眼睛明亮而生動，那長長的睫毛揚起了，她那烏黑的眼珠充滿喜悅的面對著他。她說：「謝謝你，方經理。我知道你有足夠的雅量，來接受這件事，我也知道你是有思想、有深度、有靈性的男人，你會了解的，你會體諒的。」

　　他的臉紅了，吐出一口濃濃的煙霧，他掩飾的說：「但願我有你說的那麼好！最起碼，希望我能大方一些，灑脫一些！」

　　「你會的！」她堅定的說。「你是一個好人，方經理。我希望你的事業能越來越成功，也希望你能──從你的家庭裡找回幸福和快樂。我真願意永遠為你工作，但是──」她嚥住了，頓了頓，才說：「希望你的新秘書，比我的工作效率好！」

　　「慢著！」他吃驚了。「新秘書？這是什麼意思？」

　　她很快的瞬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方經理，」她困難的說：「我沒有辦法再在你這兒工作了，經過這樣的一段周折，我──必須辭職，我不能再當你的秘書了。」

　　他狠狠的盯著她。「你把我想成怎樣的人了？」他惱怒的問。「你以為我還會對你糾纏不清嗎？還是以為我會沒風度到來欺侮你？即使你有了男友，這不應該會妨礙到我們的合作吧？辭職？何全於要嚴重到辭職的地步？你放心，芷筠，我不是一個色狼，也不是一個──」

　　「不，不，方經理，」她慌忙說，睜大眼睛，坦白、誠懇、真摯，而略帶求饒的意味，深深的望著他。她的聲音怯怯的、細緻的、婉轉的、含滿了熱情的。「不是為了你，方經理，我知道你是一個君子，更知道你的為人和氣度。我是為了──他，我不能讓他心底有絲毫的不安，絲毫的芥蒂。」她低下了頭。

　　他愕然了。望著她那低俯著的頭，他半天說不出話來，好久好久，他才吞吞吐吐的說了句：「你真是──愛他愛得發狂哦！」

　　她懇求似的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洩漏了她所有的熱情，也表明了她的決心。是的，他知道了，她不會留下來，為了避嫌，她決不會留下來。

　　「好吧！」他終於說：「我想，挽留你是沒有用的，你已經下了決心了。可是，你辭去了工作，你和你弟弟的生活，將怎麼辦呢？哦──」他突然想了起來，殷超凡，殷文淵的兒子，他搖搖頭，他是糊塗了！居然去擔心她的生活問題！「這問題太傻了，」他低語。「好吧，芷筠，你總不至說走就走吧？」

　　「你盡快去找人，在你找到新的秘書以前，我還是會幫你工作的。」

　　「如果我一直找不到新的人呢？」

　　她注視著他，唇邊又浮起了那可愛而溫馨的笑容。

　　「你會找到的！」她很有把握的說：「你不會故意來為難我！」他不能不又嘆氣了。「芷筠，我真該對你用點手腕的！」他感嘆的再說了一次。勉強的振作了自己。「可是，芷筠，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他誠懇的望著她。「無論什麼時候，無論過了多久，只要你需要幫助，你一定要來找我！」

　　她收起了笑容，感激的，動容的凝視著他。

　　「我希望──」她輕柔的說：「我不會碰到什麼需要幫助的事，但是，假如我碰到了，我一定第一個來找你！我保證！」

　　這樣，他們總算講清楚了。這一天，芷筠勤奮而忙碌，她努力的在結束自己未了的工作，把它們分門別類，一項一項的做好單獨的卷宗，註上事由及年月日。她的工作範圍本就複雜瑣屑，她卻細心的處理著，一項也不疏忽。方靖倫整日默默無語，抽了一支煙，又接一支煙，他的眼光，始終圍繞著她的身邊打轉。

　　很快的，下班的時間到了，芷筠的臉頰染上了一層興奮的紅霞。她很快的收拾好書桌，對他拋下一個盈盈淺笑，就像隻輕快的小蛺蝶般飛出了辦公廳。方靖倫沒有馬上離去，他站在窗口，居高臨下，對下面的停車場注視著。是的，那輛紅色的野馬正停在那兒，那漂亮的年輕人斜倚在車上等待著。只一會兒，他看到芷筠那小巧的身子就閃了過去，那年輕人抓住了她的手，又迅速的攬住她的肩，再閃電般在她頰上印上了一吻。她躲了一下，揮手在他肩上敲著，似乎在又笑又罵──然後，他們一起上了車子，那紅色的野馬發動了，消失在暮色蒼茫的街頭。方靖倫噴了一口煙，讓那煙霧，迷濛了整片的玻璃窗。

　　這兒，芷筠坐在車裡，她小小的腦袋斜倚在殷超凡的肩上，髮絲被風吹拂著，輕輕的撲向他的下巴和脖子，他用一隻手操縱方向盤，另一隻手繞過來，攬住了她的腰。

　　「小心開車！」她說。

　　「我很小心，有你在車上，我還能不小心？」他看了她一眼，猶豫的問：「你說了嗎？」

　　「是的，說了。」她坐正身子，望著前面的街道。「我做到新的秘書來的那一天為止。」

　　「他生氣嗎？」他悄眼看她。「不，他祝福我。但是──」她嚥住了。

　　「但是什麼？」

　　「沒什麼！」

　　「你說！」

　　「不說。」

　　他把車在街邊煞住。

　　「這兒是黃線，你非法停車。」她說。

　　「你說了我們再走。」他回頭望著她，眼底，有兩小簇火燄在跳動。「我以為──我們之間，應該再也沒有秘密了。」

　　「真的沒什麼，」她揚著眉毛，眼睛是黑白分明的。「他只說了句，我辭職之後，拿什麼來養竹偉？所以，我想，我該馬上進行別的工作。」他定定的看著她，伸手握住了她的雙手。

　　「芷筠，」他低語。「我們結婚吧！」

　　她輕跳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含糊的說，眼光望著自己的手指。「結婚，是兩個很嚴重的字。」

　　「怎樣呢？你認為我出口得太輕率了？還是我不夠誠意？不夠真心？或者，我該像電影裡一樣，跪在你面前求婚？你不認為兩心相許，就該世世相守嗎？」

　　她抬起頭來，眼睛裡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

　　「我不認為嗎？」她喘了口氣。「我當然認為。可是，可是，可是──」她說不下去，遲疑的停住了。

　　「可是什麼？」他追問。

　　「我怕──並不那麼簡單，婚姻可能並不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往往還有許多人要參與，對我而言，當然很──簡單，對你，或者不那麼輕易！」

　　他沉吟了，點了點頭。

　　「我懂你的意思。」他緊握著她的手，熱烈的望進她眼睛深處去。「明天，我要帶你去見我的父母。」

　　「不！」她驚跳著。

　　「你要去的！」他肯定的說，握得她的手發痛。「如果你愛我！你就要去！我向你保證，我會預先安排好一切，不讓你受絲毫委屈，絲毫傷害！」

　　「不！」她惶恐的，拚命的搖著頭。「我那天親口對你姐姐說過，我決不高攀你們殷家，現在，我再跟你去你家，我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不，我不去！我拉不下這個臉，我不去！」

　　「芷筠！」他喊她，正視著她。「這是我們一生最重要的事，告訴我，你是不是不想嫁我？」

　　「你──你──」她低下頭：「你明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要聽你親口說，你要不要嫁給我？」他固執的問，緊盯著她。「我──我──」她的頭更低了。

　　「說！」他命令的。「告訴我！你親口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嫁給我？要不要嫁給我？說呀！芷筠！」

　　她抬起眼睛，哀求的望著他。

　　「你何苦折磨我，你明知道的！我不嫁你，還要嫁給誰呢？」

　　「那麼，」他更緊的握了她一下。「你已經『高攀』殷家『攀』定了，對不對？事實上，『高攀』兩個字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在我心裡，不是你高攀了我們家，而是我高攀了你！說真的，你純潔、堅忍、獨立、高貴──還有滿身的詩情畫意。我在你面前，經常覺得自慚形穢，我不知道我到底有什麼地方值得你愛？芷筠，別再說高攀兩個字，你使我難堪！」

　　「超凡！」她熱烈的叫：「你在安慰我！」

　　「我說的，全是肺腑之言。」他一本正經的。「你不能用財富來分別人的高與低，你只能用智慧、操守、風度、儀表、才華──這些來區分，是不是？芷筠，你的總分，無論如何比我高。」

　　「胡說。」

　　「真的，完全是真的！」他深摯的凝視她。「我知道，讓你去我家，對你是件很難堪的事，但是，父母是我的親人長輩，在禮貌上，只有你去，是不是？我總不能讓我父母來見你呀！」

　　她的頭又低下去了，半晌，她才呻吟著說了句：「這問題，我們慢慢再討論好不好？明天再說好不好？我實在──實在不願去你家！」

　　「芷筠！」他叫：「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要把問題快些解決，我受不了再來一次餐廳事件！你懂了嗎？」他抓住她的手臂：「假若類似的事情再發生一次，我就真的再也沒有秋天了。芷筠，」他壓低了聲音。「失去你，我會死去！」

　　她抬眼看著他，眼珠烏黑而明亮。她緊緊的咬了一下嘴唇，終於下決心的，長嘆了一聲。

　　「你不許死去！」她說：「所以，我去──見你父母！這是──道地的符合了那句俗語了；醜媳婦──」她驀然縮住了嘴，漲紅了臉，怔怔的望著殷超凡。看到她那欲語還休，紅潮滿面，以及那份楚楚可憐的韻味，他就忘形的、忍不住的把她一把拉入懷裡，找尋著她的嘴唇。

　　「你瘋了！」她掙扎開去。「還不快開車！這是在大街上呢！你瞧，警察來了！」她用手整理著頭髮。

　　他發動了車子，往芷筠家中開去。一路上，他比較沉默了，心裡一直在想著，今晚如何先向父母備案，不知道父親會不會又有應酬？他們的反應會怎樣？他偷眼看芷筠，她也在那兒默默出神，她那迷濛的眼睛是清幽美麗的，她那莊重的臉龐是楚楚動人的。唉！他太多慮了，這樣的女孩，誰能不憐惜？誰能不喜愛呢？除非父母是完全沒有欣賞能力的，否則，怎麼可能不中意芷筠呢？而且──他下意識的挺直了背脊，即使父母真看不中她，他也要定了她了，他再也不允許有任何人，把她從他手中搶去！

　　車子轉進了饒河街，還沒有駛進三○五巷，就聽到了一陣喧鬧之聲，巷子裡人聲鼎沸，孩子們紛紛往一個方向奔去，男男女女的聲音都有，大呼小叫的鬧成了一片。殷超凡煞住了車，愕然的問：「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撞車了嗎？失火了嗎？」

　　芷筠的臉色發白了。「是竹偉！」她叫著，跳下了車。「我聽到他的聲音！他又闖禍了！」她往巷子裡奔去。

　　殷超凡也跳下車，跟著芷筠追了進去。一進了巷子，他們就看到一群人圍在一起，尖叫聲，吆喝聲，吵得天翻地覆，中間夾著一個女人的狂叫：「不好了！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芷筠分開人群，直鑽了進去，於是，她立即看到竹偉，正按著一個人，在那兒拳打腳踢的狠揍著，一大堆人在那兒扯竹偉的胳膊，抱竹偉的腰，要把他硬拉開，可是，他力大無窮，誰也拉不住。芷筠撲過去，一把抱住竹偉的胳膊，大聲的叫了一句：「竹偉！住手！竹偉！」

　　竹偉掙脫了芷筠，還要去揍地上的人，芷筠急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她帶著哭音喊：「竹偉！你還不停止！」

　　竹偉立即住了手，回過頭來，他望著芷筠，一面呼呼的直喘氣，一面結結巴巴的說：「姐，他──他是壞人，我──我打壞人嗎！」

　　芷筠望著地上，是鄰居張先生的兒子！一個十八、九歲的高中生，早被打得頭青臉腫，鼻血流了滿衣服滿臉都是，張太太正撲過來，抱著他的頭，尖聲大叫著：「打死人了！哎喲！打死人了！瘋子打人呀！瘋子打人呀！」

　　芷筠慌亂得手足失措，就在這時，一個人大踏步跨進來，是霍立峰！他雙手叉著腰，嘴裡嚼著口香糖，一副威風凜凜，仗義執言的樣子，他在人群中一站，低吼了一句：「張志高，你給我滾起來，是好漢少躺在地上裝死！要不然有你好看的！」

　　那個張志高真的從地上哼呀哼的爬起來了，手捂著鼻子，滿身都是血跡。那張太太還要叫，但是，一眼看到霍立峰兇神惡煞似的瞪著她，就嚇得叫也忘了叫了。霍立峰狠狠的瞪了張志高一眼，朗聲說：「今天總算讓你嘗到滋味了，平常你總帶著頭欺侮竹偉，罵他是瘋子，是白痴，在他頭頂上放鞭炮，拿火柴燒他的褲子，你壞事做夠了！我早就想教訓你了，我不打你，我讓竹偉自己報仇！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惹他！我告訴你！今天他是手下留情，否則你的肋骨起碼斷掉三根！現在，你滾吧！」

　　那張志高回過頭來，用充滿怨毒的眼光，掃了芷筠姐弟一眼，就一蹺一拐的往家中走去。張太太本來還在發呆，看到兒子忍氣吞聲的樣子，她就氣沖沖的對芷筠望過來，咬牙切齒的說：「董芷筠！你不管教這個白痴，我們大家走著瞧！等我先生回來，再跟你算帳！」

　　「慢著，慢著！」霍立峰攔了過去。「張太太，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找麻煩，就找我吧！」

　　張太太望了霍立峰一眼，顯然是有所顧忌，她恨恨的打鼻子裡哼了一聲，跟在兒子後面走了。

　　一場小風波平息了，人群也紛紛的散開了，只有幾個好奇的孩子，還在那兒縮頭縮腦的東張西望著。芷筠站在那兒，望著霍立峰，搖了搖頭，她含淚說：「霍立峰，你實在不該教他打架的！這樣，只會給我們惹麻煩！」

　　「不教他打架，永遠讓他被人欺侮嗎？」霍立峰直眉豎目的問：「你知道張志高今天做了什麼事？他叫他弟弟小便在竹偉身上！」他掃了殷超凡一眼。「好吧！算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你有辦法保護他，我以後就不管他！」他掉轉身子，昂著頭，揚長而去。芷筠看了看殷超凡，帶著竹偉，他們回到房間裡。關上了房門，芷筠跌坐在藤椅中，乏力的說：「竹偉，你的禍闖大了。」

　　竹偉瑟縮的在一張小板凳上坐了下來。他每次覺得自己做錯事的時候，他就去坐在這張小板凳上。他悄悄的望著芷筠，怯怯的說：「姐，霍大哥說的，他是壞人嗎！姐，我打壞人嗎！姐，你生氣了？」

　　「是的，」芷筠含淚說：「我生氣了，生很大很大的氣了！」

　　竹偉往後縮了縮身子，把頭縮進了肩膀裡，他呆呆的、愣愣的坐在那兒，困惑而不解的望著芷筠，雖然弄不清楚姐姐到底為什麼「生了很大很大的氣」，卻因姐姐的生氣而悲哀了。

　　殷超凡走到芷筠身後，憐惜的把雙手從她肩後伸過來，把她擁抱在自己的懷中。芷筠伸手握住殷超凡的手，低嘆了一聲，說：「你還要娶我嗎？」

　　「為什麼不要？」

　　「你同時還要娶一個麻煩，我只有這一項陪嫁，不能拒絕的陪嫁。」她注視著竹偉。

　　「從今以後，你的煩惱就是我的煩惱，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讓我們共同來擔負這一切，好嗎？」

　　芷筠一語不發，只是緊緊的倚進殷超凡的懷裡。

第十一章

　　早上，殷超凡很早就起床了，昨晚回家太晚，母親早就睡了，父親卻不知道跑到那兒「應酬」去了，大約深更半夜才回來，所以，他根本沒有機會見到父母，更沒機會告訴他們關於芷筠的事。他和芷筠已約定了，五點鐘去嘉新接她下班，然後直接就回殷家，兩人都有個默契，關於竹偉，還是讓他稍晚一些露面較好。總之，這是芷筠第一次來殷家，帶著個弟弟總是不合適的。殷超凡三級並作兩級的下了樓，坐在餐桌上。時間又太早，父母都還沒有起身，他就靠在那有絲絨靠背的高背椅上，對著餐桌默默的發呆。周媽走了過來，笑嘻嘻的望著他，說：「你們年輕人啊，真是的！前兩天好像天都塌下來了，這兩天又高高興興的了！」她對殷超凡擠擠眼睛：「少爺，我知道你的心事！」

　　「你怎麼會知道？」殷超凡笑著問。

　　「把你從小抱大的，還不知道你少爺的心事嗎？」

　　周媽倚老賣老的。「二十四了！是大人了呢！一忽兒傷心，一忽兒生氣，一忽又開心得半死，──你不是和女朋友嘔氣吵架才有鬼呢！這會兒準是和好了！是不是？」

　　殷超凡失笑了。「周媽，你可以去台大醫院當心理科醫生了！」

　　「什麼都瞞不過我，」周媽得意了起來。「這幾天啊，范小姐也不來我們家了，你又整天關著房門嘔氣，我就知道小兩口兒吵了架了。你別以為老爺太太不知道，他們也明白得很呢！太太那天還說，要給你早點兒辦喜事，把范小姐給娶過來，免得夜──夜──夜什麼的！」周媽碰到成語就沒轍了。「反正是說要給你和三小姐一塊兒辦喜事，所以，少爺，咱們快喝你的喜酒了！范小姐那長相，還真沒得挑，你和三小姐親上加親，真真是──」

　　「周媽！」殷超凡叫，眉頭緊緊的蹙在一塊兒。「你在胡說些什麼？」

　　「胡說嗎？」周媽瞅著殷超凡。「沒看到這麼大的一個人，提到娶媳婦還害臊呢！」

　　「誰娶媳婦呀？」樓梯上，一個聲音傳了過來，殷太太正慢吞吞的走下樓，還有點兒睡眼惺忪。「周媽，你又在謅個沒完了！」她一眼看到殷超凡，就高興得眉開眼笑，精神全來了。「超凡，今天怎麼起得這麼早？」

　　「媽！」殷超凡正正經經的問：「爸爸呢？」

　　「昨晚灌了酒，現在還在睡呢！有事要找爸爸嗎？」

　　「嗯。」殷超凡哼了一聲，望著周媽。「周媽，有酒釀雞蛋嗎？我忽然想吃點酒釀雞蛋了！」

　　「你少爺想吃什麼，會沒有嗎？」周媽笑著。「我給你做去！太太，你呢？」

　　「還是稀飯吧！」殷太太說。「別等老爺了，我們娘兒倆先吃──」

　　「還有我呢！」雅穠從樓上奔了下來，穿著件白兔絨毛衣，紅長褲，頭上，歪歪的戴著頂紅色的小絨線帽，說不出的俏皮和艷麗，渾身都是青春的氣息。「今天要陪書豪去大使館辦簽證。」她說，坐了下來。

　　「雅穠呀，」殷太太盯著她。「你和書豪到底準備怎麼樣？是結了婚出國呢？還是出了國再結婚？總要給我們一個譜，才好辦喜事呀！」

　　「出了國再說！」雅穠很快的接口。

　　「我反對，」殷太太不滿的。「為什麼不先辦喜事呢？你可以和超凡一塊兒辦喜事──」

　　「超凡要辦喜事了嗎？」雅穠緊緊的注視著殷超凡。「新娘是誰？」

　　「當然是書婷啦！」殷太太搶著說：「這些年，除了書婷，也沒看他和那個女孩子好過──」

　　「媽！」殷超凡打斷了母親，兩根眉毛在眉心打了個結，神氣是又尷尬又懊惱的。「婚姻大事，不是你們說誰就是誰的，我什麼時候表示過要和書婷結婚？世界上的女孩子又不是只有范書婷一個！」

　　「又來了！又來了！」殷太太說：「聽到『結婚』兩個字就好像有毒似的！你二十四了，虛歲就是二十五，結婚也不算早呀！你們這一代的孩子，越來越新潮，我簡直不了解你們！為什麼都不肯結婚呢？──」

　　「我並沒說不肯結婚！」殷超凡提高了聲音說：「我是要結婚，也想結婚！只是，婚姻的對象並不是范書婷！」

　　「哦！」殷太太吃驚的望著他。「你另外有了女朋友嗎？怎麼我從來沒聽你說過？」

　　雅穠深深的望著殷超凡。

　　「超凡，」她說：「你真的認真了？是董芷筠！是不是？你要和她結婚？」「是的！」

　　殷超凡迎視著雅穠。「我要和她結婚！」

　　「啊呀！」殷太太大叫了起來。「怎麼回事嗎？你們姐弟什麼事都瞞著我！超凡，弄了半天，你和書婷吹了呀！你們這一代的孩子，我真不懂！做了好幾年的朋友，怎麼說吹就吹呢！好吧，我也顧不得書婷了，你講講清楚，你新交的這個女朋友，姓──姓什麼？」

　　「董！董芷筠！」

　　「好吧，這個董芷筠是哪一家的孩子呀？」

　　殷超凡愣了一下。那一家的孩子？這算什麼問題？芷筠是那家的孩子又有什麼關係呢？問題是芷筠本身是不是一個好女孩，一個值得愛的女孩，誰去管她的祖宗八代！他又不娶她的家譜！

　　「媽！」他正襟危坐，一臉的嚴肅，一臉的鄭重。從沒看到他如此慎重，殷太太就不由自主的緊張了。殷超凡直視著她，一個字一個字的，清清楚楚的說。「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子，我要和她結婚，她的名字叫董芷筠。她無父無母，只有一個弟弟。她父親生前是個小公務員，他們生活十分清苦，自從她父親去世，她就背起撫養弟弟的責任。她刻苦耐勞，善良真摯，熱情漂亮──集一切優點於一身！她是我見過的、遇到過的最可愛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她的祖宗八代，也不想知道，那些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我所重視的，只有她本身！」

　　殷太太睜大了眼睛，她慌了，亂了，手足失措了！殷超凡那一本正經的面孔震懾了她，那鄭重其事的語氣驚嚇了她。一時間，她覺得這件事突兀得讓她無法應付，簡直不知道是悲是喜。半晌，她才回過神來，就一迭連聲的嚷了起來：「哎呀，哎呀，我得告訴你爸爸！哎呀，哎呀，我去叫你爸爸下來！」

　　她站起身，揚著聲音叫：「文淵！文淵！文淵！你快來，你趕快來，你兒子要結婚了，文淵！文淵！──」她奔上了樓。

　　雅穠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殷超凡，低聲的說：「我給你一句忠告──」

　　「什麼？」

　　「關於芷筠有個白痴弟弟的事，你還是不提為妙！」

　　「為什麼？」殷超凡揚了揚頭：「這根本是瞞不住的事──」

　　「隨你聽不聽！」雅穠說。「你如果希望事情成功，還是慎重一點好！」

　　殷超凡愣了。坐在那兒，他默默的出著神，周媽開出了早飯，他也忘了吃，只是瞪著那碗酒釀雞蛋發呆。很快的，殷文淵和太太一起下了樓，殷文淵顯然已經聽過殷太太的報告，但，他的神色卻是安詳的、愉快的、而又精神抖擻的，既不激動也不驚訝，他走過來，用手按了按兒子的肩膀，先就給了他一個溫和、了解、而鼓勵的微笑。坐下來，他一面喝著咖啡，一面笑吟吟的看著殷超凡。

　　「戀愛了？超凡？」他說：「我知道你遲早會開竅！你比你爸爸晚了好幾年！哈哈！」他笑了。「告訴我，那是怎樣一個女孩子？一定很漂亮，是嗎？殷家的男人，沒有眼光低的！」他又笑了笑，開始吃早餐，說：「你媽慣於大驚小怪，你別懊惱，我從沒認為你一定該娶書婷！書婷這孩子太傲──」

　　「董芷筠更傲！」雅穠插嘴。

　　「哦！」殷文淵望著雅穠。「你見過？」

　　「見過。」「怎麼樣的一個女孩子？」殷文淵很感興趣的。

　　「爸，」殷超凡叫著。「你別問，今天下午五點多鐘，我帶她回家來，你們見見她，自己去判斷她，別人的看法總不如自己來得深刻──」

　　「啊！」雅穠嘲弄的瞅了殷超凡一眼。「緊張些什麼？我不會說芷筠的壞話！更不會來破壞你們，免得被你抓住小辮子，又說我偏心范家了！」

　　「總之，這姓董的孩子一定比書婷強，是吧？」殷文淵繼續笑著，審視著殷超凡：「你認識她多久了？」

　　「四個月！」「四個月！」殷文淵驚跳了一下。「四個月的時間，從認識，到戀愛，到論及婚嫁，你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點？婚姻是終身的事，不要到以後來後悔呵？」他收起了笑容，正視著殷超凡。「超凡，你是不是很愛她？」

　　殷超凡直視著父親，點了點頭。

　　「愛到什麼地步？」殷超凡皺起眉，深思的看著面前的筷子。

　　「爸，你很難對感情的事像計算成本似的去計算，是不是？我只了解一件事情，人生很多事都有一定的極限，像年齡，財富，事業──到達一個最高的地步之後，你就再也上不去了。但是，愛情是沒有止境的，你永遠無法測知你愛了多少，因為，真正的愛情像江河大海，你不可能測知那水量到底有多少，有多深！你只知道它源源湧來，無休無止！」

　　殷文淵驚愕而困惑的看著兒子，睜大了眼睛，他半晌無言，然後，他點點頭：「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真迫不及待想見見這個董芷筠！好吧！」他盯著他。「吃完你的早飯，先上班去，不要因為愛情而疏忽了事業！我等你晚上把芷筠帶來！」

　　殷超凡看著父親。「爸，」他深沉的說：「不要用世俗的眼光去衡量芷筠，當我把她帶來的時候，我不希望我們的家庭給她任何的壓迫感！她纖細而敏銳，是很容易受傷的！」

　　殷文淵更加驚愕了。「超凡，你不是在警告我，需要對她低聲下氣吧！」

　　「當然不是！我只是說，我們家的人都有先天性的優越感，和後天所造成的驕傲與自負，這非常容易使人誤解為勢利心重──」

　　「我知道了！」殷文淵沉吟的。「她是個窮苦的女孩，一個自食其力的女孩子！你怕我們家的財富會燒痛她嗎？還是燒傷她？」

　　「曾經燒痛過她，也曾經燒傷過她！」殷超凡嚴肅的說：「我不願再發生第二次！」

　　殷文淵緊盯著兒子。「她在什麼地方做事？」

　　「本來在嘉新的友倫公司！現在，預備辭職不做了！」

　　「為結婚而辭職嗎？」

　　「是我的意思！」殷超凡很快的說：「我希望她不要工作，也不認為她有工作的必要！」

　　殷文淵點點頭，不再多問什麼。於是，殷超凡迅速的吃掉了他那碗酒釀雞蛋，就跳起身來，拿了夾克，向大門外走去，一面說：「爸，別忘了，我五點半鐘帶她來！」

　　「去吧，我會等著見她的！」

　　雅穠也跳起來，往外走。殷文淵喊了一聲：「雅穠，你等一下再走！」

　　雅穠站住了，回過頭來。

　　「爸，我知道你留下我來幹什麼，你想多知道一些芷筠的事。我不準備影響你們對她的觀感，所以，你們還是晚上自己看吧！」說完，她笑嘻嘻的挑了挑眉毛，就一轉身跑走了。

　　殷文淵目送一對兒女都走了。傾聽著老劉開鐵門，和汽車駛出去的聲音，他一直靠在那兒，沉吟不語。殷太太望了他一眼，又興奮，又擔憂，又激動的說：「你瞧，文淵！現在的孩子，我們真是不容易接近他們！忽然間，他說要結婚了。那個兒媳婦，是我們連見都沒見過的！難道，他不能在一認識她的時候，就帶來給我們看看嗎？你聽他那口氣，那姓董的孩子對他好像比生命還重要呢！」

　　「我想，」殷文淵站起身來，走進客廳裡，在沙發中坐了下來，深思的望著沙發邊的一架落地電話機。「那女孩必然是個不平凡的角色！」他拿起聽筒，撥電話。

　　「給誰打電話？」殷文淵不回答。一會兒，殷太太就隱約的聽到他在電話裡，不知對誰吩咐著：「──你馬上去查清楚，名字叫董芷筠，住址不知道──嘉新大樓的友倫公司，什麼公司？也不知道──是的，今天下午五點鐘以前，我希望有最詳細的資料！各方面的，家世、人品、操守──全要！」

　　殷太太嘆了口氣，唉！為什麼他不選范書婷呢？那女孩又漂亮又爽氣，家庭來歷，都清清楚楚──不過，或者，這董芷筠會比書婷好一百倍，一千倍呢！兒子看中的人嘛，決不會差的！她不知不覺的就興奮了起來。喜事！是的，看樣子，家裡是真的要辦喜事了！

　　殷超凡整天在辦公廳裡，都魂不守舍。現在的局面，倒像是唱平劇以前的架勢，鑼鼓都預備好了，就等正主兒登場！對於晚上這一次見面，他實在沒有很大的把握，父母一向不是專制、守舊、或不講理、不開明的人物，但是，父母對他這個兒子有點愛之深，而期之切，只怕對別人就過份挑剔了。所有父母都犯一個通病，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比別人的強，於是，無論誰配自己的孩子，都算是高攀了。他記得，三個姐姐的婚事，父親沒一個滿意的，總是要說一句：「算他們家運氣好！」為什麼是「他們」家運氣好呢？為什麼不是「我們」家運氣好呢？人，是不是都會在潛意識中抬高自己，而貶低別人呢？

　　一天都精神恍惚，一天都心情不定，中午，和芷筠通了一個電話，告訴她「一切都安排好了」。芷筠的聲音怯怯的、柔柔的、可憐兮兮的，到最後還在說：「我可不可以不去？」然後又是各種理由：「竹偉會等我的！我不能回家太晚！」

　　「幫個忙，芷筠！」他對著電話叫：「現在要撤退，是已經太晚了！我告訴你，你放心好嗎？有我在，你怕什麼？我給你打包票，我父母不會吃掉你！」

　　芷筠輕輕的嘆息著，軟軟的說了句：「好吧！反正我是逃不掉了。」

　　時間緩慢的消逝，兩點，三點，四點──殷超凡如坐針氈，辦公！他還有什麼心情辦公！讓那些水泥滾蛋吧，讓那些數字滾蛋吧！讓五點鐘趕快來臨，讓父母喜歡芷筠！他心裡七上八下，就是定不下心來。四點多鐘，電話鈴響了，他心不在焉的拿起聽筒，對面居然是芷筠的聲音！帶著哭音，她在電話裡急促、焦灼、而慌亂的喊著：「超凡！你快來！我在第×分局，他們把竹偉抓走了！你趕快來！」

　　「什麼？」他大叫：「第幾分局？怎麼回事？」

　　「是隔壁張家！」芷筠哭著。「他們說竹偉是瘋子，告他傷害罪，他現在被扣在第×分局！你趕快來！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別急，芷筠！我馬上來！」

　　拋下了電話，他立即衝出台茂大樓。開了車子，他風馳電掣的到了第×分局，芷筠正在門口等著，滿臉的淒惶，滿眼睛的淚水，一看到他，就像看到救星一樣，慌忙跑過來，緊緊的抓住他的手。「你怎麼知道他被抓的？」殷超凡問。

　　「霍立峰打電話告訴我的。」

　　「他是英雄，他怎麼不救他呢？」

　　芷筠哀求的看了他一眼。

　　「這是什麼時候，你還要說這些，」她哽咽著。「你明知道霍立峰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警察！」

　　「麻煩就是他惹出來的！」殷超凡說，看到芷筠那一臉的惶急和焦灼，他不忍心再多加責備，緊握了芷筠一下，他說：「好了，別急，看看我們能不能把他保出來！」

　　走進警察局，說明來意，那警員倒相當的和顏悅色，一直聽殷超凡的解釋，又看了殷超凡的名片，台茂公司副理！找出卷宗，他左看右看，和其他的警員研究著案情，發現張家並沒有附上任何公立醫院的驗傷單，再加上殷超凡諸多解釋，最後，終於准許交保，只是：

　　「你們必須負責，他不會再闖禍！」

　　「我負責，負全責！」芷筠急急的說。

　　「只怕你負不了全責吧！」警員望著她。

　　「我明天起就不工作，我守著他！」芷筠說。

　　於是，竹偉被從看守所裡帶出來了，他顯然在被抓的時候吃了些虧，他臉上有著青紫色的傷痕，神情萎縮而恐懼。一眼看到芷筠，他撲奔過來，緊緊的抓著她，嘴角抽搐著，眼睛裡淚光閃閃，他委屈的說：「姐，他們把我關在籠子裡！我又不是猴子，他們把我關在籠子裡！」

　　芷筠握緊了他的手，只覺得心如刀絞。竹偉一生沒有看過監牢，所有有欄桿的小房間，在他意識中都是「籠子」，因為他去過動物園，而且印象深刻。

　　殷超凡辦了一切具保的手續，把竹偉帶出警察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鐘了。這一次，竹偉的委屈大了，他自始至終沒鬧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進了籠子？所以，他不停口的在那兒說著：「我不是猴子，他們為什麼把我放在籠子裡？我不是猴子！姐，我不是猴子，他們為什麼關我？」

　　「因為你打了架！因為你打了張志高！只要打人，你就要被關在籠子裡！」芷筠說。

　　「張志高是壞人嗎！」竹偉說：「壞人也不能打的嗎？霍大哥說可以打壞人的！」

　　「你那個霍大哥的話根本就不能聽！」殷超凡沒好氣的說：「壞人有警察來管，有警察來抓，用不著你來打架的！」

　　竹偉的眼睛張得更大了。

　　「警察抓我，警察沒有抓張志高！」他搖頭晃腦的，悲哀的說：「姐，我是壞人嗎？姐，我不是壞人！我沒有做壞事！」

　　芷筠憂傷的望著竹偉，她深深的嘆氣了。

　　「竹偉，你一輩子也弄不清楚的！你是好人，你一直是好人，是──警察抓錯了。」

　　「姐，」竹偉低低的說：「我不喜歡籠子！」

　　「你再也不會被關到籠子裡去了。你放心，竹偉，再也不會了！」

　　竹偉立即高興了起來，他悄悄的看著芷筠。

　　「姐，我餓了！」殷超凡直跳了起來，抓住芷筠說：

　　「糟糕！五點半該到我家去的，現在幾點了？」

　　芷筠臉色陰鬱而蒼白，她看看手錶。

　　「八點半了！」

　　「我要打個電話回去解釋一下！」殷超凡走向路邊的電話亭。「只好改到明天了，怎樣？」

　　芷筠點點頭，心裡卻在模糊的想著，怎麼這樣巧啊！命運裡，好像總有什麼無法控制的壞運氣在追隨著她，阻撓著她的一切。是不是，幸福和她是無緣的？會不會，殷超凡和她也是無緣的？她心裡，有一塊隱隱約約的烏雲，在慢慢的，慢慢的籠罩了過來。她知道，自己一生最逃不開的，就是那無法控制的「命運」！殷超凡打完了電話，走出電話亭，他的臉色有些沉重，眼底裡飄蕩著一絲模糊的不安。芷筠審視著他，小心翼翼的問：「怎樣？你爸爸一定生氣了！」

　　「沒什麼！」殷超凡努力的一甩頭，似乎要甩掉一個陰影。「爸爸說，明天見他也是一樣的！走吧，我們吃點東西去！」他聲音裡，不自覺的帶著點「故作輕快」的味道，他絕不能告訴芷筠，父親的聲音，有多麼冷淡，有多麼陰沉！

　　「改明天？你的女朋友簡直是個要人啊！」

　　電話裡無從解釋，要把竹偉的故事講清楚，起碼要花兩小時，他只好一再道歉，匆匆掛掉了電話。反正，事已如此，不高興也沒辦法了，只好明天再說吧。

　　他們上了車子，兩人都很沉默。只有竹偉，一直在那兒喃喃自語著：「我不喜歡籠子，我不喜歡籠子，我不喜歡籠子！」

第十二章

　　終於，芷筠和殷文淵夫婦見面了。終於，芷筠坐在殷家那講究得像宮殿似的客廳裡了。客廳是寬大的，華麗而「現代」，所有的家具都依照客廳的格局定做，顏色是橘紅與白的對比，純白的地毯，純白的窗簾，橘紅的沙發，白色鑲了橘紅邊的長桌和小幾──連屋角那低垂的吊燈，和桌上的煙灰缸，立地的電話機，都是橘紅與白色的。芷筠困惑而不信任似的對這一切掃視了一眼，就不自禁的垂下了眼瞼，心裡充滿了緊張、慌亂與不自然。她預先已有心理準備，知道殷家必然是富麗堂皇的。但是，卻沒料到在富麗之外，還有如此今人驚愕與震懾的考究。好像這室內的一桌一椅，都是供觀賞用的，而不是讓人「住」的。是一些展覽品，而不是一些用具。這使她不由自主的聯想到自己的小屋，那年久失修的木凳，那油漆斑駁的牆壁，那會刮人衣服的藤椅，那一經風吹，就全會咯吱作響的門窗，──真虧了殷超凡，怎可能生活在如此迥然不同的兩種環境裡？毫無厭倦的在她那狹窄的小屋中一待數小時！

　　周媽捧來了一杯冰鎮的新鮮果汁，對芷筠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笑嘻嘻的退了出去。殷超凡猛喝著咖啡，顯然有些魂不守舍，緊張和期盼明顯的掛在他臉上，他一會兒看看父母，一會兒看看芷筠，眼光明亮而閃爍。殷文淵卻深沉的靠在沙發中，燃著一個煙斗，他仔細的、若有所思的注視著芷筠，空氣裡盪漾著菸草的香味。殷太太是慈祥的，好脾氣的，她一直微笑著，溫和的打量著芷筠。

　　這是晚上，芷筠已經把竹偉託付給了霍立峰，正式通知霍立峰不能再讓竹偉闖禍。霍立峰對於竹偉被捕的事一直耿耿於懷，因而，倒也熱心的接受了託付。但是，私下裡，他對芷筠說：「那個殷超凡不能給你幸福的，芷筠，你應該嫁給我！不過，現在，那傢伙既然勝利了，我霍立峰也該表現點兒風度，如果我說他壞話，我也稱不了英雄好漢！好吧，芷筠，去戀你的愛吧！可是，假若殷超凡欺侮了你，告訴我，我不會饒他！」這就是霍立峰可愛的地方，他雖然粗枝大葉，雖然愛打架生事，雖然桀驁不馴，甚至不務正業，他卻具有高度的正義感，灑脫，熱情，而且頗有任俠之風。

　　坐在這沒有真實感的客廳裡，芷筠的心情也是浮移不定的，只有幾分鐘，她已經覺得這一片橘色與白色之中，幾乎沒有她容身之地。對她而言，一切都太虛幻了，一切都太遙遠了，連那平日和她如此親切的殷超凡，都被這豪華的氣氛烘托得遙遠而虛幻起來。隱隱的，她覺得自己不該走進這間大廳，不該來見殷文淵夫婦。幸好，那位「三姐」不在家，否則她更該無地自容了。曾經那樣堅決的豪語過：「我不高攀你們殷家！」現在，卻坐在這兒等待「考察」！愛情，愛情，你是什麼東西？竟會把人變得如此軟弱！

　　「董小姐，」殷文淵開了口，煙斗上，一簇小小的火燄在閃著「橘紅色」的光。「我聽超凡說，你是個很能獨立，又刻苦耐勞的女孩子！」芷筠悄悄看了殷超凡一眼。

　　「超凡喜歡誇張，」她低柔而清晰的回答。「獨立和刻苦，往往是環境所造成，並不能算是什麼優點！這和時勢造英雄的道理是一樣的。」

　　殷文淵有些發愣，這女孩苗條而纖小。那對眼睛清柔如水，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臉龐，小小的腰肢──整個人都小小的。「小」得好像沒有什麼「份量」，「小」得不太能引人注意。他根本奇怪超凡會捨書婷而取芷筠，書婷最起碼充滿活力與女性的誘惑，不像這個「小」女孩這樣虛無縹緲。可是，一開口，這女孩就吐語不俗！真的，正像他所預料的，這「小」女孩，卻是個不能輕視的、厲害的角色！

　　「你父親去世多久了？」

　　「三年多了！」

　　「三年多以來，以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身分，要在這社會上混，很不容易吧？」殷文淵銳利的望著她。「尤其，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聽出殷文淵的語氣，似乎別有所指，芷筠抬起頭來了。揚著睫毛，她的目光坦白的、黑白分明的看著殷文淵。

　　「要『混』，是很容易的，要『工作』，才不容易。『工作』要實力，『混』只要美色。我想，您的意思，是指這個男性為中心的社會，男人太喜歡佔女孩子的便宜，所以我才這麼說。不過，這社會並不那麼壞，女性本身，往往也要負很大責任，如果自己有一個準繩，不去『混』，而去『工作』，一切就都容易得多了。」

　　「是嗎？」殷文淵深深的望著她，他的眼光是相當銳利的，這眼光立刻使芷筠提高了警戒心，她感到他的目光像兩把解剖刀，正試著要一層一層的解剖她。「你很會說話，董小姐，超凡平常在你面前，一定是個小木瓜了。怪不得他會為你發狂呢！」他若有所思的微笑了起來。

　　芷筠狐疑的迎視著殷文淵的目光，她不知道他的話是「讚美」呢？還是「諷刺」？可是，他唇邊那個微笑卻頗有種令人不安的壓迫感。她垂下了睫毛，忽然覺得，自己似乎不開口還比較好些。或者，殷文淵喜歡文靜的女孩子，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太多了？「聽說，你在友倫公司做了一年半的秘書工作？」

　　「是的。」

　　「聽說，方靖倫很欣賞你！」

　　芷筠微微一跳，殷文淵用眼角掃著她，一面敲掉煙斗裡的煙灰，他沒有疏忽她這輕微的震動。

　　「您認識方靖倫嗎？」她問。

　　「不，不認識，只是聽說過，他也是商業界的名流，一個白手起家的企業家，我佩服這種人！」殷文淵掏出裝煙絲的皮夾，慢吞吞的裝著煙絲。「聽說，方靖倫夫婦的感情並不太好！」

　　芷筠輕蹙了一下眉頭，困惑的望著殷文淵，難道她今晚特地來這兒，是為了談方靖倫嗎？還是──她迅速的把殷文淵前後的話互相印證，心裡模模糊糊的有些了解了。她輕輕的吸了口氣。「我不太清楚方靖倫的家庭，」她勉強的說，覺得受到了曲解，語氣就有點兒不穩定。「上班的時候，大家都很少談自己的家務。」

　　「哦，是嗎？」殷文淵泛泛的接口：「我也反對在辦公廳裡談家務，每個公司，職員們都喜歡蜚短流長的批評上司，這似乎是很難改掉的惡習。」他忽然調開了話題。「你弟弟的身體怎樣？」芷筠很快的看了殷超凡一眼，帶著詢問的、不解的意味。殷超凡皺皺眉，暗暗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提過。芷筠想起了雅穠，想起了范書婷，想起了餐廳裡那一幕。她的心寒了，冷了，掉進了冰窖裡了。他們都知道了，范家兄妹一定誇張了事實。對竹偉本能的保護使她立刻尖銳了起來。

　　「我弟弟身體一直很好！」她有些激動的、反抗什麼似的說：「他從小就連傷風感冒都難得害一次！」

　　「好吧，我用錯了兩個字！」殷文淵重新燃起煙斗。「我聽說他腦筋裡有病，看過醫生嗎？治不好嗎？有沒有去過台大精神科？」

　　「他不是心理變態，也不是瘋狂，他只是智商比常人低，──」芷筠勉強的說著：「這是無從治療的！」

　　「你家上一代有這種病例嗎？」

　　「我──」芷筠望著殷文淵，坦白的說：「我不知道，父母從來沒有提過。」殷文淵點了點頭，深思的看著芷筠。

　　「也真難為你，這樣小的年紀，要撫養一個低能的弟弟，你一定是很勞苦，很累了？現在，你認識了超凡，我們大家一起來想想辦法，減輕你的負擔才好！」

　　芷筠怔怔的看著殷文淵，一時間，她不知道他真正的意思到底是指什麼，他的態度那麼深沉，那麼含糊，那麼莫測高深！她糊塗了，坐在那兒，她有些失措，眉頭就輕輕的蹙了起來。殷太太不住的跑出跑進，但是，她對芷筠有個低能弟弟這一點，卻相當注意。這時，她端著一盤點心，走了過來，微笑著說：「不要儘管說話，也吃點東西呀！董小姐，你這麼聰明伶俐，弟弟怎麼會有病呢？他會不會說話呀！會不會走路？要不要特別的護士去照顧他？」

　　「媽！」殷超凡慌忙打岔。「人家竹偉什麼事都自己做，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嚴重，他只是有點遲鈍而已。我下次把他帶回家來給你們看，他長得眉清目秀，非常漂亮，包管你們會喜歡他！」「哦，哦！」殷太太注視著芷筠。「他幾歲了？」

　　「十八歲！」答覆這句話的是殷文淵。芷筠立即緊緊的望著殷文淵，滿眼睛的困惑和懷疑。

　　「奇怪我怎麼知道的嗎？」殷文淵微笑著，神情依然是莫測高深的。「我必須對你多了解一點，是不是？」他咬著煙斗，似笑非笑的。「不要驚奇，事實上，我對你的事都很了解。」

　　芷筠勉強的微笑了一下。

　　「我的一切都很簡單，」她幽幽的說：「家庭、人口、學歷──都太簡單了，要了解並不困難。」

　　「正相反，」殷文淵說，深深的盯著她：「我覺得你的一切都很複雜。」芷筠迎視著他的目光，在這一剎那間，她明白了，殷文淵並不是在審察一位未來的兒媳，而是在研究一個「問題」，一個威脅著他們全家幸福的問題。他根本不考慮能不能接受她，而在考慮如何解決她。她的背脊挺直了，她的呼吸沉重了，她的眼睛深邃而黝黑。那小小的臉龐上，頓時浮起了一個莊重的、嚴肅的，幾乎是倨傲的表情。

　　「對您來說，任何事情都是複雜的。」她說，聲調冷漠而清脆。「您生活在一個複雜的環境裡，已慣於做複雜的推理。因為您想像力太豐富，生活太優越，甚至，智慧太高，您就把所有的事都複雜化了。這──正像紅樓夢裡吃茄子一樣！」

　　「怎麼講？」殷文淵不解的問。

　　「紅樓夢中有一段，寫賈府如何吃茄子，那個茄子經過了十七八道手續，加入了幾十種配料，又腌又炸，最後，簡直吃不出什麼茄子味兒來。窮人家不會那樣吃茄子，頭腦簡單的人不會那樣吃茄子，真正要吃茄子的人也不會那樣吃茄子！」

　　「你的意思是說，我研究你，就像賈府吃茄子一樣，是多此一舉！」殷文淵率直的問。

　　「也不盡然，賈府費那麼大勁兒去吃茄子，他們一定認為很享受，既然很享受，就不能說是多此一舉！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每個人過生活的方法都不一樣，每個人的看法也都不一樣！你不能說誰對誰錯。我覺得我很簡單，您覺得我很複雜，這也是觀點和出發點的不同。我想，就像賈府吃茄子，既然是賈府，就會那樣吃茄子！既然是殷府，也就會去調查殷超凡的女朋友！」

　　殷文淵一瞬也不瞬的看著芷筠，與其說他驚愕，不如說他驚佩，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賈府吃茄子！她怎麼想得出來！怎樣的譬喻！表面上聽不出絲毫火藥味，實際上，卻充滿了諷刺與譏嘲。尤其是那句「真正要吃茄子的人也不會那樣吃茄子！」她已經看穿了他的心理！五十幾歲的人居然在一個小女孩面前無法遁形，他怎能小窺她呢？董芷筠，這是個厲害的角色！他偷眼看看殷超凡，他正滿面困惑與折服的望著芷筠，眼光裡不僅充滿了熱情，還充滿了崇拜！這傻小子，他怎麼會是芷筠的對手呢！她已把他玩弄得團團轉！想到「玩弄」兩個字，他有些臉紅，是不是賈府吃茄子，又多加了一份配料了？「你使我驚奇，」他坦率的說：「你還敢說你不複雜嗎？你繞了那麼大的一個圈子來說話，你自己也是賈府吃茄子，放多了配料了！」她不由自主的微笑了一下，臉上那繃緊的肌肉就放鬆了很多。可是，她的眼神仍然是冷邃而倨傲的。

　　「是嗎？」她問。「我想我並沒多放配料，因為我根本沒吃茄子，我自己是茄子，正被人又腌又炸呢！」

　　這樣一說，殷文淵就忍不住的笑了，這女孩又敏銳，又坦率，又聰明，連他都根本鬥不過她！他這一笑，空氣就無形的放鬆了。在他的理智上和思想上，他排斥她，拒絕她。可是，在他的潛意識和內心深處，他卻喜歡她，也欣賞她！這種感覺是矛盾的，是複雜的。奇怪，自己一生，也沒碰到過一個這樣的女孩，怎麼殷超凡會碰到？難怪他捨書婷而取芷筠，書婷和芷筠比起來，簡直是幼稚園和大學生！

　　殷太太自始至終沒聽懂他們這篇茄子論，現在，看他們兩個的話題告一結束，她就慌忙的說：「好了！好了！什麼茄子蘿蔔的，周媽特意做了一盤小脆餅，你們是吃還是不吃呀！放著現成的東西不吃，儘管研究茄子幹嘛？」

　　給殷太太這樣一打岔，大家都笑了，空氣就更緩和了。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大家吃了點東西，喝著咖啡，撇開正題不談，而隨便東拉西扯的聊了一些，每個人似乎都有意在迴避什麼，只有殷超凡最興奮。九點鐘不到，芷筠就站起身來告辭了，殷超凡還要挽留，但，芷筠說，她「必須」要回家了。殷文淵沒有堅持，他一直顯得心事重重而若有所思。殷太太把他們送到大門口，不知是客套還是真心，她說：「再來玩啊！超凡，你要多帶董小姐來玩啊！」

　　「你怕我不帶她來嗎？」殷超凡說：「放心，媽，我不止要帶她來，我還希望她永遠不走呢！」

　　芷筠扯了殷超凡的衣服一下，阻止他往下繼續說。他們走到那花木扶疏的花園裡，殷超凡說：「你等在這兒，我去把車子開過來！」

　　「不。」芷筠說：「我們散散步吧！今晚月色很好，每天坐在汽車裡，簡直不能領略秋天的夜色！難得有這麼好的月光，我們──別把它放過吧！」

　　她的語氣裡有一股難解的蒼涼，但是，殷超凡並沒有聽出來。他很興奮，很激動，很快慰，他覺得已經完成了一件極艱鉅的任務，他終於使父母接受了芷筠！所以，當芷筠提議散步的時候，他也欣然同意，他的心正在唱著歌──一支美麗的秋歌！他們並肩走出了花園，在那迎面吹拂的晚風之下，緩緩的向前走去。秋天的夜，原有一種醉人的清涼，何況，這已是暮秋時節，夜風是涼意深深的。天上，一彎月亮高高的懸著，帶著種冷漠而孤高的韻味。幾點星光，疏疏落落的洒在黑暗的穹蒼裡，似乎在冷冷的凝視著世間的一切。芷筠踏著月色，踏著燈光，踏著人行道上的樹影，沉默的向前踱著步子。殷超凡挽著她的腰，仰首看天，俯首看地，他覺得俯仰之間，都是自己的天下，何況身邊，伊人如玉，淡淡的衣香，一直縈繞在他面前，他就心曠神怡，而躊躇志滿了。人生，有情如此，有人如此，夫復何求？

　　「芷筠，」他興沖沖的說：「你收服了我爸爸！」

　　「是嗎？」芷筠冷幽幽的問。「我並不覺得！」

　　「真的，芷筠！」殷超凡興致高昂而胸無城府。「我父親平常根本不大和小輩談天，他總是保持一個距離，我想，在他心目裡，我們這些年輕人都是『孩子』，既然是孩子，就休想談思想和深度。而你，改變了他整個的看法，使他知道除了范書婷那種會打扮、會跳舞、會享樂的女孩子之外，還有你這種典型！」

　　「可能，我改變了他某些看法，」芷筠的聲音依然是清冷的，冷得像那襲人的夜風，給人帶來一陣寒意。「可是，我想，他寧願你選擇的是范書婷，而不願意你選擇的是我！」

　　「何以見得？」

　　「對他來說，對你們殷家來說，我是太複雜了。」芷筠輕嘆了一聲，下意識的偎緊了殷超凡。「超凡，不是我敏感，不是我多心，我告訴你，你父母都不喜歡我，也不贊成我！我覺得，我們這一段情，恐怕到最後，仍然是不得善終！」

　　殷超凡一怔，他立即站住了腳步，轉過頭來，他的眼光閃爍的停在她的臉上，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握得好緊好緊。「為什麼？」他問。「假若你理智一點，假若你冷靜一點，你會看出來，你也會感覺出來。」

　　芷筠凝視著他，月光下，她的臉色白皙，眼睛清亮，嘴角眉梢，都帶著一抹淡淡的哀愁。「你父母從我進門，到我出來，他們都叫我董小姐，從沒有稱呼過我的名字，或者，你會解釋，這是出自禮貌，事實上，他們是有意如此！他們要讓我感覺，我的地位並沒有因你的愛情而穩固！尤其你父親，他是個心思很深，很固執，很自負，很倔強的人！而且，他以你為驕傲，他不會允許他的『驕傲』蒙上絲毫的陰影！」

　　「芷筠，」殷超凡直直的望著她，完全不以為然的，慢慢的搖了搖頭。「你什麼都好，就是想得太多！如果爸爸不喜歡你，他盡可以冷淡你，他又何必和你談那麼多！」

　　「因為，他想知道，我什麼地方吸引了你！」芷筠靜靜的回答，靜靜的看著他。「超凡，我有預感，我們必然不會有好結果。我看，我們還不如早一點散了好！」

　　他的手握緊了她，握得她發痛，在他眼底，一層怒氣很快的升了起來。「你又來了！」他惱怒的說。「你又說這種話！你是安心要咒我呢？還是安心要折磨我？」

　　「我不是安心要咒你，也不是安心要折磨你，」她忍耐的，哀傷的說：「我只是告訴你事實，你父母不喜歡我，他們也不贊成我！我不願意看別人的臉色，聽別人的諷刺來生活──」

　　「慢點慢點！」殷超凡打斷了她：「我父母何嘗給了你臉色？又何嘗諷刺了你？他們一直待你很客氣，又是咖啡，又是果汁，又是點心──你再不滿意，未免太吹毛求疵了！」

　　「是的，我吹毛求疵！」芷筠的呼吸急促了，聲音也不穩定了。「我難侍候！別人待我已經夠好！我還不知感恩圖報！」她緊盯著他：「超凡！你是個混球！」一仰頭，她掙脫了他的手腕，往前直衝而去。他追了過來，一把抓住她。

　　「芷筠！你講不講理！」他大聲說：「好好的一個晚上，你一定要把它破壞了才高興嗎？」

　　「問題是──」芷筠也提高了聲音。「你認為是好好的一個晚上，我並不認為是好好的一個晚上！我覺得糟透了！受罪受大了！」

　　「你反應特別，莫名其妙！」他皺緊了眉頭。

　　「我莫名其妙！我反應特別──」她憋著氣說：「你就少理我！你根本不了解我！」掙脫了他，她又往前面衝去。

　　他呆站在那兒，氣怔了。女人，是多麼複雜而沒有邏輯的動物！可以毫無理由的生氣，然後再來一句：「你根本不了解我！」就把一切都否決了！他氣得直發愣，站在那兒不動，直到一陣冷風吹來，他陡的打了個冷戰，清醒了。放開腳步，他再追上了她。「喂，喂，芷筠！」他叫：「我們不要吵架好不好？不要生氣好不好？」她站住了，轉頭望著他，她眼眶裡有淚光在閃爍。

　　「我並不想吵架──」她咬咬嘴唇，哽塞的說著。「只是，你不聽我分析，只會怪我，責備我──」

　　「好了！好了！」他抓住她的手，在她的淚眼凝注下軟化了，心痛了。「我知道你在擔心些什麼，我也知道你在煩惱些什麼。似乎從我們一認識，就總有陰影在追隨著我們！讓我告訴你吧，芷筠！」他深刻的、沉重的、一字一字的說：「我希望我父母能喜歡你，能贊成你，如果他們竟不能接受你，我會很難過。但是，愛你的，要你的是我，不是我父母，他們贊成也罷，不贊成也罷──」他加重了語氣：「反正，今生今世，我永不離開你！永不放掉你！你到天邊，我追你到天邊！你到海角，我追你到海角！行了嗎？」

　　她一語不發，只是痴痴的望著他。

　　「可是，我對你有一個請求！」他又說。

　　「什麼？」

　　「不許再提分手的話！」

　　「但是──」他用一個手指頭按在她嘴唇上。

　　「不許再說但是！」

　　「但──」她還要說。

　　「再說一個字──」他威脅著，睜大眼睛瞪著她：「我就吻你！」

　　她張大了眼睛，忍不住，笑了。唉唉，他真是你命裡的剋星！她想著，挽住了他的手臂，輕輕的靠近了他。

　　月亮高高的懸著，星光遍洒在黑暗的天空，像許多閃亮的眼睛，它們望著世上的一切，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芷筠緊偎著殷超凡，我們的未來呢？星星是不是知道？她抬眼看著天空。星星無語，月兒也無言。

第十三章

　　送芷筠回家，又去接了竹偉。當然，這晚上還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談。坐在那簡陋而狹窄的小屋裡，他們就有那麼多說不完的話，談不完的事，每一秒鐘的相聚，都是珍貴的，片刻的別離，都是痛苦的。最後，夜色已深，芷筠三番兩次的催促殷超凡回家，殷超凡只是磨菇著，一會兒想起一件事來，一會兒又想起另一件事來。芷筠笑望著他，把長髮在腦後挽了起來，說：「我要洗澡睡覺了！你到底走不走？」

　　「慢著！」殷超凡瞪視著她，興奮的說：「你這樣子，使我也想起一闋詞來了，平常你總說我對詩詞念得少，其實我也懂一點。」

　　「是什麼？」芷筠笑問著。

　　殷超凡想了想，得意的念：

　　「寶髻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紅煙翠霧罩輕盈，飛絮游絲無定！」

　　芷筠略微怔了怔，依然微笑著問：「下面呢？」

　　「我忘了。」殷超凡紅了臉：「不知道是那一輩子念過的，看到你才想起來，下面就一點印象都沒有了。」他笑睨著她：「下面是什麼？你念給我聽！」

　　芷筠愣著，半晌，她笑了。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詩詞大全嗎？你提了頭我就會知道下面嗎？別胡鬧了，我從沒聽過這闋詞！」

　　「瞧！也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殷超凡更得意了。「看你以後還神勇嗎？」

　　「我從來沒在你面前神勇過！」

　　「哦，哦，是嗎？」他笑著逼近她。「你是個又驕傲又神勇的小東西！我大概是前輩子欠了你的債，一到你面前就毫無辦法！」他伸手從後面摟住她的腰，下巴依偎在她耳際，悄聲低語：「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她不解的。

　　「我又記起兩句詞來了。」

　　「你今晚成了詩詞專家了！又有什麼好句子？」

　　「溫柔鄉，醉芙蓉一帳春曉！」他低念著，又說：「什麼時候，我們也有這一晚？今晚嗎？」

　　她推開他，又要笑又臉紅，又強自板著臉：

　　「你再不回去，我就生氣了！」

　　「好，好，回去，回去！」他往屋外走，又回過頭來。「明天你不上班了吧？」

　　「最後一天，和新秘書辦一辦移交手續！」

　　「好！下班來接你！」

　　他到了門口，再回過頭來：「喂，芷筠！」

　　「唉，怎麼啦！你怎麼如此囉嗦啊？」

　　「還有件最重要的事忘了說了！」他一本正經的。

　　「是什麼？」她緊張了起來。

　　「我愛你！」

　　「唉唉！」她嘆著氣。「你這人真是的！」她頰上的小渦渦跳動著，跺了一下腳，她說：「你還不走！」

　　「走了！走了！」他叫著，又低語一句：「累得很！」

　　「為什麼累得很？」她耳朵特別靈敏。

　　「一會兒走，一會兒來，不是累得很！省事起見，不如乾脆不走！」

　　「你──」她瞪著他，繃著臉，頰上的小渦兒卻一定要洩漏秘密，在那兒醉意朦朧的浮動。「你到底有完沒完！」

　　「好了，真的走了！」他笑著，終於跑出了屋子。

　　她目送他走了，關好房門，上了鎖，她就坐在屋裡默默的發起呆來。她想起那闋詞，殷超凡念了一半的那闋詞，那後面一半是她所深知的，深知而不願念出來的，那句子很美，意境卻很蒼涼：「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靜！」在這句子裡，那種情懷飄忽，曲終人散的味道如此濃厚，殷超凡什麼詞想不起來，卻單單念了這一闋！是不是隱示著她和殷超凡的命運，最後終將「相見爭如不見」，終將面臨曲終人散的一天？她想著，心裡忽喜忽悲，柔腸百轉。

　　在芷筠神思恍惚，魂夢難安的時候，殷超凡卻是興致沖沖的。帶著滿腹的濃情與蜜意，滿心的歡樂與欣喜，他醉意盎然的回到了家裡。走進客廳的時候，他心裡還在想著芷筠。她的笑，她的淚，她的凝眸注視，她的軟語呢喃，她的詩情畫意，她的薄怒輕顰──怎會有一個女孩，具有這麼多的變化和氣質！而每種變化，每種神態，都勾動他內心深處的神經，使他震動，使他痴迷。這份心情和感覺，實在是難繪難描的！踏進了客廳，他就怔住了！奇怪，父母都還沒睡，正坐在那兒談著什麼，除了父母，還有雅穠和范書豪！怎麼？今晚是什麼日子？他和芷筠走了，范書豪和雅穠又結伴而來，看樣子，父母很可能要把兩樁喜事，並案辦理。這樣一想，他就又高興了起來。「三姐，三姐夫！」他叫著：「什麼時候來的？」

　　「超凡，」殷文淵叼著煙斗，沉著的說：「你坐下來，我們正在談你的事呢！」果然！殷超凡欣然的坐了下來，深深的靠進沙發裡，微笑的望著父親。心裡還在模糊的想著，明天去接芷筠的時候，一定要好好的嘲弄她一番！還敢說父母不喜歡她嗎？還敢說父母不贊成她嗎？那多心多疑，充滿悲觀論調的小仙靈呵！

　　「超凡，」殷文淵緊緊的凝視著兒子，深思的說：「我們都見過芷筠了，她確實是個很聰明很漂亮的女孩子！而且，與一般女孩都不相同，她能言善辯，也很會察言觀色，我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女孩！」

　　「我知道的！」殷超凡勝利的嚷著，眉飛色舞。「我知道你們會欣賞她的！爸！」他急迫的向前傾著身子。「早些辦喜事好嗎？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要跳進婚姻裡去，因為，這是你唯一可以永遠合法的、擁有你愛人的辦法！以後，我再也不嘲笑婚姻了──」

　　「超凡，」殷太太柔聲的打斷了他，她眼底不由自主的浮起一片悲哀的神色。「你先不要激動，你聽你爸爸把話說完好嗎？」殷超凡的臉色微微發白了，他直視著父親。

　　「爸？」他詢問的叫了一聲。「怎麼回事？」

　　「超凡！」殷文淵猛抽著煙斗，困難的、艱澀的，卻十分果斷的開了口。「你不能和這個女孩結婚！」

　　「爸！」殷超凡一震，面容頓時灰敗了。他蹙緊了眉頭，不信任似的看著殷文淵。「你說什麼？」

　　「你不能娶芷筠！」殷文淵重複了一句，緊盯著殷超凡。「超凡！你一向是個聰明而懂事的孩子，我希望你對這件事理智一點！婚姻不是兒戲，四個月的時間，你根本無法去了解一個人。我承認芷筠很聰明很漂亮，但是，她也很厲害，你不是她的對手──」

　　「我為什麼要做她的『對手』？」殷超凡大叫了起來，雙手激動的抓緊了沙發的扶手。「我又不和她打架，我也不和她賽跑！她是我的愛人，我未來的妻子！什麼叫『對手』？你們真──」他惱怒的轉過頭來，一眼看到雅穠和范書豪，他就恍然的說：「哦，我知道了！三姐，你們做的好事！你們自己享受愛情，卻破壞別人的愛情！」

　　「超凡！」雅穠跳了起來，氣憤的喊：「你別胡說八道！我如果說了芷筠一個字的壞話，我就不是人！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吧！」

　　「超凡！」范書豪也急急的說：「你千萬別誤會，我避嫌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去破壞你們！何況，我對那位董小姐一點都不了解！」

　　「你冷靜一點，超凡！」殷文淵正色說，面容是誠懇而嚴肅的。「我知道你現在正在熱戀中，我知道你愛芷筠，但是，她不是一個婚姻的對象──」

　　「原因呢？」殷超凡吼著：「你們反對她，總要說出一點具體的原因吧！因為她窮嗎？因為她出身貧賤嗎？因為她不是名門閨秀嗎？因為她沒有顯赫的父母和大宗的陪嫁嗎？──」

　　「超凡！」殷文淵也提高了聲音。「你犯不著說這種氣話！你明知道我不是那麼勢利，那麼現實的人，我們家已經夠有錢了，我也沒有嫌貧愛富的必要！」

　　「那麼！原因呢？原因呢？」殷超凡叫著，眼睛紅了，額上的青筋也凸了出來。

　　「哎哎，」殷太太著急的說：「你們父子好好的談嘛，別這樣鬥雞似的好不好？超凡，你別急呀！你聽你爸爸慢慢說呀！」

　　「我聽！我聽！我是在聽呀！我到現在為止，並沒有聽到任何理由！」

　　「問題是，」殷文淵咬住煙斗，從齒縫中說：「理由太多！不勝枚舉！你這樣又吼又叫，教我怎麼和你談？」

　　「好吧，我不吼，」殷超凡勉強的按捺住自己。「我聽你的理由！」

　　殷文淵故意的停頓了一下，敲掉煙灰，重新點燃了煙斗，他審視著殷超凡，後者那份強烈的激動，和那種痛楚的悲憤使他震動了。他考慮著自己的措辭，是緩和一點還是強烈一點？最後，他決定了，這像開刀一樣，你必須狠得下心來給他這一刀，才能割除腫瘤，拔去病根。

　　「我反對她，不是因為她貧窮，」殷文淵清清楚楚的說：「而是她有太多不名譽的歷史！」

　　「什麼？」殷超凡又怪叫了起來。「不名譽的歷史？你們指的是什麼？」「她和方靖倫之間的事，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殷文淵問。

　　「方靖倫？」殷超凡念著這名字，忽然間，他縱聲大笑了起來，笑得放肆而森冷。「哈哈！方靖倫！哈哈！你們不要笑死我好不好？方靖倫是她的老板，老板和女秘書之間一向就傳聞特多！爸，你的女秘書也是其中一個！外面早風傳你和她同居了！有沒有這件事呢？」

　　殷文淵被激怒了，再好的脾氣，他也無法忍耐。而且，殷超凡舉了一個最錯誤的例子，因為殷文淵和他的女秘書確有一手，這一說非但沒有幫芷筠洗刷冤枉，反而坐實了她的罪名。男人，都能原諒自己的「風流」，甚至以自己的「風流」而驕傲，卻決不能原諒女人的「失足」，那怕失足給自己，也會成為不能原諒的污點！殷超凡在這個場合提殷文淵的女秘書，一來正中了他的心病，二來也使他大大的尷尬起來，太太和女兒面前，在外面的風流帳怎可隨便提起！他火了，重重的在沙發扶手上用力一拍，他大聲吼著說：「別太放肆！超凡！不要因為我們寵你，你就目無尊長，信口雌黃！」

　　「可是，你居然去相信別人的信口雌黃！」殷超凡咄咄逼人的說：「芷筠和方靖倫之間有問題，是你親眼目睹的嗎？因為有此一說，你就否決她的名譽嗎？」

　　「名譽是什麼？」殷文淵嚴肅而深刻的說：「名譽就是別人對她的看法，她有沒有好名譽，不是我否決與否的問題，是別人承認不承認的問題。你說她和方靖倫之間是清清白白的，你又怎麼知道？如果真是清白的，何以友倫公司裡有職員目睹他們擁抱在一起？」

　　「這是不可能的事！」殷超凡大叫，臉色由白而轉紅，又由紅而轉白，他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有一陣，芷筠和我生氣，確實曾利用方靖倫來氣我！可是，她說過，她和方靖倫之間沒事！」「她說過？」殷文淵緊追著問：「你相信她所說的，為什麼不去相信別人所說的？去問問友倫公司的會計李小姐，她親眼看到過他們在辦公廳中摟摟抱抱！」

　　「不！」殷超凡狂叫了一聲，那撕裂般的聲音像個負傷的野獸，他把頭埋進了手裡，痛楚的、苦惱的在手心中搖著頭。「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芷筠不是這樣的人，她不是的！你們在虛構事實，在造謠！」

　　「哎呀！哎呀！」殷太太急了，也心痛了，她焦灼的看著兒子，無助的說：「超凡，你別這樣呀！你想開一點呀！世界上的女孩子多得很，又不止董芷筠一個呀！」

　　殷超凡死命的用手抱住頭，咬緊牙關，他沉思了片刻，然後，他的頭迅速的抬起來了，他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但他的眼睛卻黑幽幽的閃著光，像一隻豹子，在撲擊動物之前的眼光，堅定、閃亮、而陰鬱。他不再吼叫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喑啞：「很好，你們已經告訴了我關於她和方靖倫的事，還有其他沒有告訴我的事嗎？例如霍立峰？」

　　殷文淵愣了愣，董芷筠，他心中想著：你實在是個厲害的角色！任何事情，你都搶先備案了！

　　「是的，還有霍立峰！」殷文淵並沒有被兒子嚇回去。「霍立峰今年二十五歲，從十五歲起開始混太保，曾被警方列為不良少年，也曾管訓過，二十歲服兵役，改好了很多，二十三歲退役。會一手好武功，是空手道三段，當過電影公司的武師，目前，他的職業是武術指導，兼任名歌星的保鏢！身上經常帶著武器，吃的是打架飯！他和董芷筠從小青梅竹馬長大，在你沒出現前，他經常在董芷筠家裡過夜，芷筠無父無母，弟弟是個白痴。鄰居們言之鑿鑿，說芷筠原是霍立峰的馬子！馬子是什麼？我不懂！他們之間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可是，超凡，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我不預備讓你在武士刀下送命！」殷超凡直挺挺的坐著，他的眼睛定定的、一瞬也不瞬的望著父親。心裡已在熊熊然的冒著火燄了，關於霍立峰這一切，他倒有些相信，霍立峰原是個危險人物！可是，──他咬緊牙關，強忍著內心那陣尖銳的痛楚。「還有嗎？」他陰沉沉的問。

　　「還有的事，與她的品德無關，」殷文淵已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把要說的話完全說清楚。「而是關於她的健康問題！」

　　「她有麻瘋病嗎？」殷超凡從齒縫裡問。

　　殷文淵深深的看了兒子一眼，穩重的、深沉的、清楚的說了下去。「她有個弟弟叫董竹偉，竹偉是個白痴，我想這事誰都知道，芷筠的父母在世時，曾帶這孩子看過各種醫生，今晚，醫院已將他的病歷送來了，剛剛，章大夫也來過，我們徹底研究過這個病歷，這是先天性的。章大夫說，百分之八十，來自遺傳！換言之，芷筠的血液裡，一樣有潛伏的遺傳因子，將來芷筠所生的子女，也很可能會是白痴！」他盯著殷超凡。「我不是固執而不講理的父親，我可能是個溺愛兒子的父親，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你說我保守也罷，你說我頑固也罷，我確實有傳宗接代的觀念。你有義務為殷家生兒育女，但你凡有一點理智，總不會願意生下像竹偉那樣的兒子來！」

　　殷超凡坐在那兒，注視著父親，呼吸沉重的鼓動著他的胸腔，好半天，他只是直挺挺的坐著，眼睛裡布滿了紅絲，眼珠直勾勾的瞪著，一語不發。雅穠忍不住了，站起身來，她走到殷超凡的身後，把手溫柔的放在他肩上，低低的叫了聲：「超凡！」

　　殷超凡像觸電般跳了起來，摔開雅穠的手，他惱怒而暴躁的低吼了一聲：「別碰我！」雅穠嚇得縮手不迭，愕然的說：「你也不必像個刺一樣呀！」

　　殷超凡繼續沉思著、默然的、抗拒的沉思著，眼光裡充滿了對全世界的敵意。他心裡像一鍋沸油，在沸騰著，燒灼著。父親對芷筠那篇不利的報導或多或少的影響了他，他有片刻時間，都掙扎在信任與懷疑的矛盾裡，和愛情及嫉妒的痛楚中。半晌，他終於抬起頭來望著父親，再轉頭望著母親，再看向雅穠和范書豪，他低沉沉的說：「我想，你們全體，沒有一個人贊成我和芷筠結婚，是不是？」

　　「不要包括我，」范書豪說：「我不表示任何意見！畢竟，這是你們殷家的大事，不是我們范家的！」

　　「很好，」殷超凡咬咬牙說：「你不表示意見，也等於表示了！」他掉頭看著父親。「爸，你剛剛說了芷筠許多不名譽的事，包括她和方靖倫，以及她和霍立峰，你相信這些事都是真的嗎？」

　　「是的，」殷文淵坦白的說：「我相信！」

　　「那麼，她何以不跟方靖倫，何以不嫁霍立峰？」

　　「超凡，」殷文淵沉重的說：「你要聽真話嗎？」

　　「是的！」「方靖倫不能給她婚姻，霍立峰不能給她金錢！」

　　殷超凡重重的喘息。「而我，」他說：「既能給她婚姻，又能給她金錢，她釣上一條大魚了！」他忽然仰天大笑。「哈哈！我是一條大魚，是嗎？不止能給她婚姻和金錢，還能給她社會地位，給她保障，甚至，幫她養活那個白痴弟弟，是嗎？哈哈！我實在是一條千載難逢的大魚！」

　　「超凡，你總算明白了！」殷文淵說。「今晚，我和她談話，我從沒遇到過如此聰明，反應如此敏銳的女孩子，她和我針鋒相對，處處都能佔上風！說實話，我幾乎是佩服她，這樣的女孩子，確實不容易碰到！假若我不把她的底細調查得太清楚，我也會栽在她的手下！超凡，你想想看，撇開什麼方靖倫、霍立峰不談，就只論她這個弟弟，誰會要娶一個有白痴血統的女孩？還要附帶娶一個白痴弟弟？」

　　「有一種人會。」殷超凡冷冷的說：「他自己也是個白痴！」

　　「對了，超凡！」殷太太欣慰的接口。「你總不願意當一個白痴吧？你是好孩子，你自幼就聰明孝順，聰明人別做糊塗事兒！父母從不干涉你什麼，就這一件事，你就依了父母吧！好女孩多得很，咱們慢慢挑，慢慢選，總會遇到一個十全十美的，是不是？」殷超凡站在那兒，他高大而挺拔，他的背脊挺得很直，頭抬得很高，那抹陰沉的冷笑，從他的唇邊慢慢隱去，他的眼珠在燈光下閃爍，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是，他的聲音已經變得非常平靜，他低低的說：「果然，一切都被芷筠料中了！一出我們家，她就說你們不會贊成她！」

　　「我說過，」殷文淵：「她是個反應非常敏銳的女孩子，你不是她的對手！」

　　殷超凡的頭抬得更高了。

　　「好了！爸爸，媽！你們都說了你們要說的話！」他凝視著父母。「我剛剛也說了，像芷筠這樣的女孩，有霍立峰在前，有方靖倫在後，還有個白痴弟弟──這樣的女孩子，只可能有白痴會去娶她！」他用堅定而森冷的目光，望望父親又望望母親，停了停，他才清晰的說：「很不幸，我就是那個白痴！」

　　「超凡！」殷太太驚愕的叫。「你不要糊塗！」

　　「世界上有不糊塗的白痴嗎？」殷超凡挑著眉毛，一本正經的問。

　　「超凡！」殷文淵丟下了煙斗，也站起身來，他直視著兒子。「你並不信任我的話，是不是？你認為我在造芷筠的謠言，是不是？」

　　「不是，爸。正相反，你那些話非常刺激我，因為我不知道你說芷筠的那些話是真的還是假的，我甚至不敢去求證它。」殷超凡坦白的說，他的眼神堅定而清朗，燃燒著一份稀有的、熱烈的光芒。「但是，我已經想過了，無論那是真的或是假的，對我都不重要，現在，對我重要的，只有芷筠本身！所以，那是真的，我要芷筠！那是假的，我也要芷筠！我愛她！這種愛是你們一輩子都不能了解的，因為你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所以，我告訴你們！」他的聲音提高了，堅定的、清越的、幾乎是鏗然有聲的說：「即使你們告訴我，她是一個妓女，我也要她！即使她自己是個白痴，我也要她！至於我是一條大魚的話，爸爸！」他唇邊浮起一個微微的冷笑。「不是我輕視你的判斷力，你實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芷筠不像你那麼重視姓殷的人！我敢說一句話，我今天是台茂的小老板，她會愛我，我如果是一個清道夫，她也一樣會愛我！以為我是一條大魚的，是你們，而不是芷筠！」

　　「超凡！」殷文淵激動、困惑、而又愕然的說：「你是中了魔了！」

　　「是的，我中了魔了！」他朗朗然的說：「隨你們怎麼辦！隨你們說什麼！隨你們再去做更多的調查！我娶芷筠娶定了！今生今世，我如果不娶芷筠，」他拿起一個茶杯，用盡全力對著牆角摔過去。「我就如同此杯！」那杯子「匡」一聲，碎成了千千萬萬片。掉轉頭，他再也不說話，就昂首闊步的對樓上直衝而去。這兒，滿客廳的人都呆了，怔了，不知所措了。只有雅穠，她用崇拜的目光，望著樓梯，滿面光采的說：

　　「我簡直以他為驕傲！誰還敢說世間沒有愛情！」

第十四章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殷家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在表面上，一切就變得相當平靜了。事實上，殷文淵自從那晚和兒子談判之後，就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他不該如此直接，如此坦白，尤其如此迅速的向殷超凡提出反對意見。這就像拍皮球一樣，拍得越重，反彈的力量越高。如果當時能按兵不動，而逐漸的向超凡一點一滴的灌輸觀念，可能會收到相當的效果，而現在，他卻把事情弄糟了！殷文淵並不是等閒人物，能主持這樣大的企業，能掙出這麼大家當的男人，就決不是一個愚蠢的人。經過了一番深思，他認為暫時還是按兵不動，姑且讓他們去「戀愛」，而在暗中再做一番深入的調查，然後另出奇兵，才能「出奇制勝」。

　　因而，他在第二天就對兒子說了：「我實在沒料到你會愛得這麼深，這麼切。我想，這件事是我做得太過火了，外面對芷筠的傳聞不一定是正確的。說實話，我反對芷筠，主要也不在閒言閒語，而是考慮到你們的下一代！」

　　他說得很懇切，在他內心深處，這也確實是個最主要的原因，誰會願意自己的孫子是白痴！即使只有一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願作這種賭博！他的懇切使殷超凡的敵意化解了很多。事實上，殷超凡何嘗不覺得自己昨晚的表現太強烈？父母畢竟是父母，身為人子，基本的禮貌總該維持！何況，他應該為芷筠留一點轉圜的餘地。於是，他也努力使自己表現得心平氣和。「我知道，爸。我也不願有個低能的兒子，只是，兒子是否低能是個未知數，失去芷筠，我會陷入絕境是個已知數。為了那個未知數，而寧可讓一個已知數的悲劇去發生，這不是太笨了嗎？你不能因為害怕肺癌，就去把肺割掉，是不是？」

　　殷文淵被殷超凡的理論弄糊塗了。可是，他卻深切的了解了一件事，殷超凡愛芷筠，已經到達一種瘋狂的、痴迷的、不可理喻的地步。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再採取什麼硬性的舉動，他一定會失掉這個兒子！是的，為了「未知數」的孫子，失去「已知數」的兒子，到底是件太傻的事情！因此，他沉默了。表面上，他的態度是既不接受芷筠，也不拒絕芷筠，只說：「結婚的事暫緩吧！大家都多考慮一下，好不好？」

　　父親既是用商量的口吻來說，殷超凡也無法堅持。在他心目中，他仍然抱著：「假以時日，父母一定會接受芷筠！」的想法。而且，他對「婚事」還另有一番打算。在殷文淵心中呢，正相反，他可不相信愛情是永久不變的這句話：「等他厭倦了，他自然會放棄！」於是，父子兩人，各有所待，表面上，一切就變得平靜了。芷筠已經辭了職，既然不去工作，每天待在家中，日子也變得相當無聊，竹偉呆呆愣愣，無法和他談任何話，殷超凡依舊要忙台茂的工作。近來，殷文淵不落痕跡的，把很多實際的工作都移到殷超凡手中來，使殷超凡不能不忙，不能不全力以赴。可是，儘管忙碌，他每天依舊一下班就往芷筠家裡跑。帶他們姐弟去吃晚飯，看電影，吃消夜──總要弄到深更半夜才回家。而星期天，就是他們三個最愉快的時間！他們可以一清早就開著車子，到郊外去盡興而遊。竹偉對於大自然，有種本能的愛好，一到青山綠水之間，他就快樂得像個飛出籠子的小鳥。這個星期天，他們再度去了「如願林」。奇怪，那紫蘇越到天冷，就長得越茂盛，顏色也越紅。他們在那林中追逐嬉戲，樂而忘返。當疲倦的時候，就席地而臥，仰看白雲青天，和那松枝搖曳，他們就覺得世界上其他的人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們，深深相愛的他們。

　　殷超凡從沒提過父母對芷筠的那篇強烈攻擊，但是，他也不再提請芷筠去家裡玩的話。芷筠是相當敏感的，她雖然沒有多問，心裡已有了數。這天，他們並躺在小松林裡。天氣已經相當冷了，松林裡穿梭的風，帶著深深的涼意，不住吹拂過來。殷超凡脫下自己的夾克，蓋在芷筠身上。

　　「超凡！」芷筠叫了一聲。

　　「嗯？」

　　「我想再去找個工作。」

　　殷超凡一怔。「為什麼？」他問。

　　「什麼為什麼？」芷筠的眼光一直射向層雲深處。「我上班上慣了，閒著很無聊，而且，我不習慣──用你的錢。」

　　「我們之間，還要分彼此嗎？」他用手支著頭，躺在她身邊，注視著她。「我想，」她慢吞吞的說：「還是應該分一分的。」

　　「試述理由！」

　　「你只是我的朋友──」

　　「只是嗎？」他打斷了她。「我正要告訴你我心裡打算的事。你太驕傲，除非我成為你的丈夫，否則你永遠要和我分彼此，所以，我們明天就可以去法院，我們都已到達法定年齡，我們去公證結婚！」她把眼光從雲端收回來，落在他的臉上。她抬起手來，用手指輕輕的、溫柔的撫摩著他的面頰，鼻頭，和下巴。

　　「你父母會很傷心，」她低語。「超凡，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你父母對我的批評和看法！」

　　「他們並沒有說什麼──」他望著她，她那對黑白分明的眼睛正靜靜的瞅著他，瞅得他心跳，瞅得他無法遁形。他輕咳了一聲，啞聲說：「我們何必管父母的批評和看法呢？愛情和婚姻，是我們之間的事，對嗎？」

　　她用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們說我些什麼？」她低問。

　　那是不能說的，也是他不願說的，更是他不敢說的。俯下頭，他熱烈的、輾轉的、深情的吻她。這一吻述說了千言萬語，也表達了他的萬般無奈，和千種柔情。她體會出來了。體會的比他表達的更多，她深深的嘆息了。

　　「為什麼你要姓殷？」她悲哀的問。

　　「對不起，」他說。「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她不由自主的微笑了。

　　「為什麼你要愛上我？」

　　「這一點，幸好我還有選擇的餘地！」

　　「傻瓜！你要付代價的！」

　　「人生的事本來就如此，你要求的越高，付的代價也越高！」他盯著她。「誰教我要求這麼高？像我母親說的，天下的女孩那麼多，為什麼你挑了一個最特殊的來愛？」

　　她的眼光深沉。「他們是這樣強烈的反對我啊？」

　　他咬牙。言多必失！你何苦多說話！

　　「芷筠，」他正色說：「嫁我吧！我們去公證結婚！好不好？讓我負起一個丈夫的責任來，好不好？你太驕傲，如果我不娶你，你不會讓我來養你！假如你去工作，我實在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

　　「竹偉需要有個人照顧。而且──」

　　「而且什麼？」

　　「你太可愛，芷筠。」他坦白的說。「認識了你，我才知道『我見猶憐』四個字的意思。我不願再跑出一個方靖倫來！而這是非常可能的事！所以，芷筠，嫁我吧！這兩天我想了又想，除非塵埃落定，要不然，總是夜長夢多！何況，你身邊又有那麼多包圍你的人，這樣拖下去，我會發瘋！」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你真要和我去公證結婚？」

　　「我真要！」他熱切而懇求的望著她。「答應我，芷筠。或者，婚禮會辦得不很隆重，或者，你會感到終身大事不該草率──」

　　「不。我並不在乎婚禮隆重與否，」她說：「可是，我不贊成你瞞著父母娶我！假如我嫁給了你，我總逃不開你的父母，我們私下結婚，你父母一定會勃然大怒──」她的眼睛清朗而悲哀。「在他們的怒火底下，我這個兒媳婦怎麼當呢？」她用手親切的撫摩著他那帶著鬍子渣、粗糙的下巴。「所以，你必須想清楚，如果你要和我公證結婚，我們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什麼路？」

　　「從此，你和殷家就斷絕了關係！」

　　殷超凡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戰。芷筠沒有忽略他這個冷戰，她嘆了口氣，手從他的面頰上軟軟的垂下去，碰到身下的草地。她拔起一片小草，無意識的把那草葉撕成好幾條，一面撕著，她一面說：「我知道，這對你是多麼困難的事！你父母一向寵你，愛你，順著你，幾乎對你是言聽計從的！除了我，他們大概從沒有反對過你任何事！現在，你是不是狠得下心來背叛父母，拋棄養育你二十四年的家庭，同時，還有台茂的企業！如果你娶了我，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並不認為有這麼嚴重！」殷超凡勉強的說。自從父母強烈反對芷筠那夜開始，他就一直在計劃和芷筠公證結婚。在他心裡，多少在打一個如意算盤，只要父母發現生米煮成了熟飯，就也只好認了。問題在如何說服芷筠，不舖張，不請客，來一個簡簡單單的婚禮。而現在，芷筠提出的問題，是他從沒有想過的。

　　「你不了解，芷筠！」他盯著她。「我父母把兒子看得很重，生了三個姐姐之後，才有了我，他們對我實在是愛到極點。我想，不告而娶當然會使他們很生氣，可是，氣一陣也就會算了。因為，兒子總之是兒子，何況是唯一的兒子！」

　　芷筠瞅著他，她的眼神是深沉的、研究的。像在細讀一本費解的書。「你在利用父母的弱點，」她說：「這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

　　「他們反對你，也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殷超凡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終於招認，他們是在反對我了！」芷筠的嘴角邊，浮起一個若有所思的、淒涼的微笑。「超凡，殷家的一切，對你都很重要嗎？」

　　「沒有你重要！」

　　「可是，要求你為我而放棄家庭，是太過份了，是不是？」芷筠輕蹙著眉頭。「一個好女孩，不該引誘別人的兒子背叛父母！」

　　「我並不是要背叛他們！」殷超凡有點煩躁的說。「我只是要和你結婚！你為什麼一定要用如此嚴重的兩個字？我有把握，在我們婚後，他們會讓步的！」

　　「這是逼迫他們不得不讓步，這樣是勝之不武！」

　　「我不了解你，芷筠，」殷超凡不安而煩惱。「你一定要通過我父母才和我結婚嗎？你是嫁給我，還是嫁給我父母？你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難道──」他想起父親對芷筠選擇他的那幾句評語，心裡有點發冷。

　　芷筠搖搖頭，她覺得被傷害了。她的眼神陰鬱，而聲音裡充滿了無助與無奈。「你應該了解我的！」她說：「難道要讓別人批評我，不擇手段的引誘你，以達到結婚的目的！再利用父母不得不承認的弱點，來當殷家的少奶奶！」

　　「那麼，」殷超凡更加懷疑而且生氣了。「如果父母永遠不批准，你就寧可永遠不嫁給我嗎？你的愛情就如此經不起考驗？你把名譽看得比愛情更重要？」

　　「不是，」芷筠說。「只因為你是殷家的獨生子，只因為你會繼承龐大的產業！如果你一無所有，我不會在乎你父母的反對與否！」

　　「我還是不懂！」

　　她翻身坐了起來。拂了拂散亂的頭髮。

　　「算了！我們不要談這個問題吧！」

　　「要談！」他固執起來：「你說說清楚，是不是一天得不到我父母的同意，你一天不願意結婚？是不是你決不考慮和我去法院公證？」

　　「我考慮，」她說，深深的、深深的凝視著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我說過的，在那唯一的一條路之下，我願意嫁你。」他怔了，努力的想著，一時間，腦子裡是一團混亂。

　　「什麼唯一的一條路？你再說一遍好嗎？那條路？」

　　「哦，不不！」她慌忙搖頭，一把抱住了他，激動的說：「忘了我的話！我無權、也不該作這樣的要求！哦，不不！超凡！讓我告訴你吧，我愛你！全心全意的愛你！我們先不要談公證結婚這件事，最起碼，你讓我考慮一段時間！好不好？我只對你說一句：」她正視著他，滿臉的激情。「活著，我是你的人！死了，我是你的鬼！無論生與死，我發誓除了你，不讓任何一個男人碰我！否則，我會被天打雷劈，萬馬──」

　　他一把緊擁住她，迅速的用嘴堵住了她的唇。強烈的、激動的、瘋狂的吻著她。所有的懷疑和陰影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們滾倒在草地上，身子貼著身子，心貼著心，彼此的呼吸熱熱的吹在對方的臉上，雙方都感覺得到對方的心跳。他們的頭頂上，有藍天，有白雲，有搖曳的松枝。他們的身子底下，有小草，有野花，有落葉與青苔。天地，因他們的愛而存在，世界，因他們的愛而美麗！連那痴痴傻傻的竹偉，也被這份愛所感染了！他跳著，蹦著，唱著的跑了過來。

　　竹偉嘴裡在哼著歌，手中，不知從何處採來了一大把類似蘆花的植物，那白色的花穗在風中輕顫，別有一股楚楚動人的韻致。芷筠從草地上坐了起來，她的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芒，怔怔的望著竹偉，她側耳傾聽著竹偉的歌聲。竹偉玩著蘆花，斷斷續續的哼著、唱著，隱約可以聽出那調子婉轉柔和。殷超凡也被吸引了，他看看竹偉，又看看芷筠：

　　「我從沒聽過竹偉唱歌！」他說。

　　「他在唱媽媽生前最愛唱的一支歌！」芷筠說，她的眼睛發亮，面頰發紅，整個臉龐都綻放著一種稀有的光采。「那時候，我們住在郊外，倚山面水，到處都是草原。爸爸媽媽常帶著我和竹偉，到山裡去玩。爸爸媽媽那麼恩愛，你很難看到如此恩愛的夫妻！我和竹偉就到處採草莓，採蘆花。那是我們全家最幸福快樂的一段時期，竹偉才五、六歲，我們還沒有發現他的毛病。那時候，媽媽總是唱這一支歌，後來，為了給竹偉找醫生，家裡的氣氛就變了，等媽媽去世之後，我就再也沒聽過這支歌。奇怪的是，竹偉怎麼會唱起來？」

　　「知道嗎？」殷超凡感動的說：「那段幸福的時光一定在他腦中有極深刻的印象，現在，在這山林之中，又有如此相愛的我們，就把他帶回到幸福的過去裡去了。」

　　「我想也是的。」

　　「我很好奇，你還會唱那支歌嗎？」殷超凡問，傾聽著竹偉那忽斷忽續，模糊不清的句子。這時，竹偉正試著把那些摘下來的蘆葦，再種回泥土裡去，忙得不亦樂乎，對芷筠和殷超凡的對白完全沒有注意。

　　「是的，只是我唱得不好聽。」

　　「我要聽你唱！」她唱了，那是支音韻柔美的小歌，殷超凡一上來就被抓住了，而且激動了。「還記得那個秋季，我們同遊在一起，我握了一把紅葉，你採了一束蘆荻，山風在樹梢吹過，小草在款擺腰肢。我們相對注視，秋天在我們手裡。

　　你對我微微的淺笑，我只是默默無語，你唱了一支秋歌，告訴我你的心跡，其實我早已知道，愛情不需要言語。我們相對注視，默契在我們眼底。」

　　她唱完了，眼睛閃爍著，一瞬也不瞬的看著他。

　　「好聽嗎？」她問。他大大的喘了一口氣。

　　「芷筠！」他叫著說：「這支歌是為我們而作的！」

　　「什麼？」她愕然的問，仔細回想著那歌詞，她就也興奮而激動起來。「真的！好像就是在說我們！」

　　「芷筠！」他嚷著，用手握著她的手臂。「你還敢說不嫁我嗎？你敢說嗎？你母親的歌，卻冥冥中唱出了我們的故事，我們的愛情，和我們要抓住的秋天！芷筠，我告訴你！我們的事，早就命定會發生的！從那天摔跤開始，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命中你有個竹偉這樣的弟弟，才會在巷子裡丟掃帚，命中要我那一刻經過那巷子，才會遇見你！竹偉的不健全，就是老天為了要撮合我們的！芷筠，你瞧，你母親怎會唱這樣一支歌？因為她知道我會遇見你！現在，她一定在天上看著我們，要保佑我們相愛，撮合我們的婚姻，所以，她使竹偉及時唱出這支歌！」芷筠睜大眼睛，怔怔的望著他。

　　「哦，超凡！」她喘息的說：「你不要說得太玄！」

　　「真的！真的！」他叫著：「人類的姻緣，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你難道不信嗎？人死而有靈，你難道不信嗎？你父母泉下有知，一定會讓我順利娶到你，因為──」他強調的說：「他們知道我有多愛你！」

　　「哦，超凡！」芷筠激動的嚷著，熱烈的看著他。然後，她抬起頭來，望著那廣漠穹蒼，父親母親，你們真的在層雲深處嗎？真的在冥冥中保佑著我們嗎？那麼，指示我一條路吧！指示我一條正確的路！怎樣做我才沒有錯？嫁他？或不嫁他？

　　「芷筠！」好像是在答覆她的心聲，殷超凡及時的說：「嫁我！我明天就去登記，下個星期就可以公證結婚！不要再去管那些反對的力量，你勇敢，你倔強，沒有反對可以推翻我們的愛情！嫁我！芷筠！」

　　「我──我──」她囁嚅著，目光仍然在層雲中搜索，父親母親，你們在那裡？風在呼嘯，松林在嘆息。她聽不到父母的回音。「不要再猶豫！」他命令著：「嫁我！」

　　「我──必須再想一想。」

　　「想多久？五分鐘？十分鐘？還是半小時？」

　　「給我一個月時間！」他盯著她，眼中燃燒著熱烈的火燄。

　　「為了折磨我嗎？」

　　「為了愛你，我不想做錯事！」

　　「我給你一星期！」

　　「半個月！」

　　「哦，你真會討價還價！好吧！」他重重的一甩頭：「半個月後，我們去公證！」

　　「我並不是說半個月就嫁你哦，我只是說考慮──」

　　他用嘴唇堵住她的話。

　　「你要嫁我！半個月後，你將成為我的妻子！」

　　是嗎？會嗎？命運是這樣安排的嗎？半個月！事實上，一星期後，一件事發生了，扭轉了他們整個的命運，也改寫了他們的歷史！

第十五章

　　這天早上，芷筠醒得很晚，既不需要上班，她就總是盡量多睡一下。剛醒過來，她就聽到客廳裡有人聲，再一聽，就聽到霍立峰那響亮的嗓子，在大聲的說著：「告訴你，竹偉！對付壞人，你就只能用拳頭！看到了沒有，這樣一拳，再這樣一劈，扭住他的手臂，這樣一拐，喀啦一聲，胳膊準斷掉！過來，你再做一遍給我看！把我當作張志高！來呀！來呀──」

　　這傢伙是唯恐天下不亂！又在教竹偉打架！竹偉學別的東西學不會，學打架還一學就會！芷筠心裡冒著火，翻身下床，她披了一件睡袍，就打開房門，跑了出去。

　　「霍立峰！」她生氣的喊：「我跟你講過幾百次，不要再教他打架，你怎麼不聽呢？」

　　「姐！」竹偉傻呵呵的說：「壞人是一定要打的！」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芷筠對竹偉瞪著眼睛。「壞人有警察來管！」

　　「霍大哥說，警察只抓好人！警察把我關在籠子裡，我不是壞人，也不是猴子！」

　　芷筠盯著霍立峰：「你又灌輸他一些莫名其妙的觀念！」她生氣的嚷著：「你自己不學好，也教他不學好──」

　　「慢點，慢點！芷筠！」霍立峰叉著腳，站在屋子中間，那麼冷的天，他連件毛衣都沒穿，只穿了一件襯衫，胸前一排扣子都沒扣，裸露著他那肌肉結實的胸膛。「我是好意！一大清早跑來教竹偉打架，你當我閒著沒事幹嗎？我告訴你，昨天半夜，『虎子』來通知我，張志高聯絡了幾個打仔，預備趁你不在家的時候，要『擺平』竹偉！你瞧著辦吧，你可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守著他，他總有一天被人揍得半死！」

　　「奇怪！」芷筠急了。「我們又沒得罪張家，就說那次打架吧，也是張志高先開的頭，他們為什麼一定要和竹偉過不去呢！竹偉連紅黃藍白黑都分不清，對任何人都沒有敵意──」

　　「如果人人都『講理』，我們還動拳頭幹嗎？」霍立峰雙手叉腰，氣呼呼的說：「再說，你認為沒得罪張家嗎？你得罪的人多了！去年有個營造商說要買你家房子，對不對？你拒絕了，對不對？」

　　「那關張家什麼事？房子賣了，我住到哪裡去？何況他們只出那麼一點點錢！」

　　「那營造商是和張家合作的，你家的地和張家的連著，要改建公寓就得一起建，你斷絕了人家的財路不說，又去勾搭上台茂的小老板！」

　　「這──」芷筠結舌的。「這又關張家什麼事了？」

　　「咱們都是些個苦哈哈，你弄了一個殷超凡，成天開著輛嶄新的野馬，招搖過市，大家看著就不舒服，別說張家他們，連我看著都不舒服！你是公子哥兒，你到家裡去擺闊，別擺到咱們這兒來！再說，上次你那個老板，也用汽車把你送回來，現在整條巷子都在說，你是個──」他嚥住了。

　　「我是個什麼？」芷筠氣黃了臉，追問著。

　　「是個婊子！」霍立峰終於衝口而出，也氣黃了臉。他指著芷筠的鼻子，沒好氣的嚷：「我告訴你，從小我們一塊兒玩大的，雖然都沒認真過，可是，別人都把你當成我的馬子，現在這樣一攪和，連我都沒面子！你告訴那個姓殷的小子，別再開著他那輛野馬跑來，把整條巷子都堵住，否則──哼哼！」

　　「否則怎樣？」芷筠氣得頭都發昏了，「你們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別人有汽車，礙你們什麼事？有本領，你們自己去賺錢買車，不要看著有車子的人就恨──」

　　「喂喂！」霍立峰歪著腦袋，手往腰上一叉，把襯衫掠在身後，露出整個胸膛來。「你說話小心點，我是好意，從頭到尾，我就沒找過你麻煩，對不對？你少惹火我，如果不是我暗中保護你們，你那個姓殷的小子早就挨揍了，竹偉也早就沒命了！你還振振有辭呢！車子！誰都知道你董小姐高攀上有車階級，看不起我們這些窮朋友了──」

　　「霍立峰！」芷筠又急又氣又委屈，她大聲的喊著。「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樣子的人！」

　　「我知道有什麼用？我那些哥兒們可不知道！再說，你別嘲笑我們沒錢買車，姓殷的那傢伙，是自己賺錢買的車嗎？還不是靠他老子？咱們就看不起這種人！總有一天，他那部野馬，會給人砸成粉碎，你等著瞧吧！如果他聰明一點，就少開車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門外就是一陣汽車喇叭聲。頓時間，芷筠和霍立峰都變了色！說曹操，曹操就到！那汽車喇叭聲像是對霍立峰的一種威脅，一種諷刺，霍立峰的眉頭就緊緊的擰在一塊兒了。站在那兒，他寂然不動，芷筠也有些發愣，今天不是星期天，他怎麼有時間來？倒是竹偉，一聽到汽車喇叭，就高興的嚷著：「殷大哥來了！」他衝到門邊去開門，霍立峰冷冷的說了句：「你這個殷大哥也不是個好人！」

　　竹偉瞪大眼睛，張大了嘴，傻呵呵的望著霍立峰發呆，一面伸手機械化的打開門來。

　　殷超凡興沖沖的衝了進來，叫著說：「準備！準備！難得我今天休假，我們開車出去好好的玩他一天──」他倏然縮住口，詫異的看看芷筠，又看看霍立峰。一種不自在的感覺立刻爬上了他的心頭。

　　「嗯哼！」霍立峰沒好氣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掃了殷超凡一眼，對芷筠輕蔑而諷刺的說：「闊少爺登場，窮小子退位！」他往門口走去，到了房門，他又回過頭來，對殷超凡不懷好意的笑了笑。「這時代，金錢萬能，汽車至上，看好你的馬子，別讓她給更有錢的人追跑了！」

　　「霍立峰！」芷筠憤憤的嚷。

　　「好了，好了，我走！我走！貴公子駕到，」霍立峰冷笑著。「瞧我就不順眼了，是不是？好吧！我走！我走！」

　　他衝出房間，「砰」然一聲帶上房門，他關得那樣重，使整個房子都震動了。殷超凡滿腹狐疑的望著他的背影。什麼打扮？他幾乎沒穿衣服！再加上那滿口莫名其妙的胡言亂語，他在暗示些什麼？難道父親所調查的竟是真的？他覺得那嫉妒的火燄正無法控制的燃燒起來；掉轉頭，他一眼看到芷筠，披著一件睡袍，只是「披」著而已。裡面的睡衣是薄菲菲的，整個胴體，隱約可見。而那蓬鬆的頭髮，尚未梳洗的臉龐，睡靨猶存的面頰──他的呼吸急促了起來；霍立峰的「馬子」！他經常在她家過夜！他們是青梅竹馬──父親所有的話都浮上了腦海。他瞪著她出神。

　　隨著他的瞪視，芷筠迅速的發現自己服裝不整了。她慌忙用手扯緊睡袍的前襟，「啊呀」的叫了一聲，說：「我還沒洗臉換衣服呢！剛剛才從床上爬起來！」

　　她回身就往臥室裡跑。如果她不這麼慌亂，如果不說這兩句話，或者還好一點。這一說一跑，使殷超凡更加疑惑，血液就往腦子裡直沖進去了。他很快的往前邁了一步，一伸手，他一把抓住芷筠的手腕。「才從床上爬起來？」他重重的問，已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火氣。「那個霍立峰，也是才從床上爬起來嗎？」

　　芷筠氣怔了。回過頭來，她的臉色雪白，眼珠黑幽幽的閃著光，她不相信似的瞪著殷超凡，嘴唇上逐漸失去了血色，她啞聲問：「你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殷超凡大聲說。嫉妒和憤怒使他的臉扭曲而變形，他的眼睛惡狠狠的盯著芷筠。「在認識我之前，你和霍立峰不乾不淨，我管不著！我已經認了！現在，你還和他公然過夜，你要把我置於何地？你是個什麼女人？我爸爸說的都對了！」

　　「你──你──」芷筠氣得渾身發起抖來，嘴裡乾噎著，只是說不出話，好半晌，她才使盡渾身的力量，迸出一句話來：「你含血噴人！」

　　「我含血噴人？」殷超凡眼睛都紅了，眉毛可怕的虹結著。愛情，是那麼容易把人變得殘酷而愚昧的東西！「我沒有親眼目睹，還可以裝瘋裝傻，你讓我撞見了，還敢罵我含血噴人？怪不得你不肯公證結婚？你捨不得這小流氓是不是？我爸早就告訴過我，你的種種劣跡，世界上偏有我這樣的傻瓜蛋，去相信你，信任你，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殷──殷超凡！」芷筠嚷著，眼淚奪眶而出。受侮和被冤枉的罪名使她整個心臟都撕裂了。「我沒有勉強你留在我身邊，我沒有用繩子把你綁到我這兒來！我既然有種種劣跡，誰要你來找我！誰要你相信我？你高貴，你上流，你就離開我遠遠的！你找我，是你生得賤，是你自甘墮落──」她開始語無倫次而口不擇言。

　　「芷筠！」殷超凡大吼：「是我生得賤嗎？是我自甘墮落嗎？你這沒良心的小蕩婦！在我面前，你一天到晚假惺惺，假正經，碰都不許我碰，好像你是個多麼純潔自愛的女人！原來你都在演戲！你是個人盡可夫的──」他用力的大嚷出來：「婊子！」

　　芷筠只覺得頭裡「轟」然一響，眼前就成為一片模糊。今晨已經兩度被人罵為「婊子」！這是什麼世界？還有什麼天理？如此刻骨銘心，披肝瀝膽去相愛的男人，竟可以在一瞬間把你貶得一錢不值！她再也沒有理智，她再也無法運用思想，眼淚瘋狂的奪眶而出，奔流在面頰上。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那兒嘶啞的狂叫著：「是的！我是婊子！是的！我人盡可夫！我和整條街的人都睡過覺，只有你這種傻瓜會把我當成純潔無辜的處女！你是傻瓜！你是笨蛋！你──」

　　「啪」的一聲，她感到自己的臉上，熱辣辣的挨了一記耳光，這一打，她的腦子裡有一剎那的清醒，她張著嘴，停止了呼叫，心裡有幾百個聲音在吶喊：「不要！不要！不要！你不能激動，你不能生氣，你應該跟他好好的解釋！這是誤會！這是誤會！這是誤會──」

　　可是，她還什麼話都來不及說出口，她就聽到一聲像野獸似的低吼聲，立刻，一個黑影迅速的閃了過來，一下子猛撲到殷超凡的身上，口中大吼著：「放開我姐姐！放開我姐姐！你這個壞人！壞人！壞人！壞人！壞人──」

　　殷超凡滾倒在地上，竹偉像一隻瘋狂的野獸，騎在他的身上，拳頭像雨點般對著他沒頭沒臉的捶了下去。芷筠扶著桌子，瞪大眼睛，她尖聲大叫起來：「竹偉！放手！竹偉！放手！竹偉！」

　　竹偉根本聽而不聞，他的拳頭越下越急，殷超凡竭力想擺脫他，從地上滾過去，他掙脫了他那緊壓著他的腿。可是，還沒有站起身來，竹偉已再度撲了過來，殷超凡用手抓住竹偉的胳膊，用力扯住，想要掀翻他。但，他看到竹偉那張臉，那張完全是孩子的臉，一個被觸怒了的孩子，一個要保護姐姐的孩子──他下不了手。就在這一遲疑之間，竹偉的拳頭對著他的肋骨一拳揮來，一陣劇痛使他蜷縮著身子，他聽到芷筠邊哭邊喊：「竹偉！你再不停手，你要打他，還不如先打死我！竹偉！竹偉──」竹偉又是一拳，然後，他劈向他的肩胛骨，再扭轉他的手臂，用膝蓋對他的手臂壓下去。芷筠不顧一切的撲了過來，合身抱住竹偉，哭得泣不成聲：「竹偉，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算了！竹偉！」

　　竹偉輕易的摔開了芷筠，再撲向殷超凡，他喊著：「你打我姐姐！你是壞人！你把她弄哭！你瞧！你把她弄哭！你怎麼可以打我姐姐？」

　　竹偉已完全不能被控制了，他又打又扭，每一下手都是「專家」的手法。當芷筠眼見他扭折了殷超凡的手臂，聽到那「喀啦」一聲的骨折聲，她再也忍耐不住了，她覺得自己整個人，整個心都被撕碎了。她跌跌沖沖的奔到門口，打開大門，尖聲大叫：「救命！救命！救命！」

　　鄰居們紛紛奔了進來，竹偉很快的被人群拉開了，看到那麼多人，看到芷筠泣不可抑，他才模糊的知道，自己又做錯了，瑟縮的、畏怯的，他退到屋角裡，找到自己每次犯錯就坐上去的小板凳，他悄悄的坐了上去，開始困惑而不解的啃著自己的大拇指。這兒，芷筠撲過去，哭著抱起殷超凡的頭來。殷超凡在渾身尖銳的痛楚中，努力想維持自己腦筋的清醒，他用力睜大眼睛，看著芷筠那淚痕狼藉的臉，他心裡那嫉妒的惡魔飛走了，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他想伸手拭去她頰上的淚痕，想對她說點什麼，但是，他的手抬不起來，他的嘴張著，卻無法出聲，他只看到她那如泉水般的淚珠，在不停的湧出來，紛紛亂亂的滾落，落在自己的臉上，落在自己的嘴裡，鹹鹹的、澀澀的。唉！芷筠！他心裡在叫著：我愛你！原諒我！芷筠緊抱著他的頭，哭著把自己的面頰貼在他的面頰上。

　　「超凡！」她喊著。「超凡！你誤會我！我真寧可死掉！」

　　霍立峰也趕來了，排開人群，他俯下身子，只略微看了看，他就叫著說：「芷筠！你要他送命嗎？快把他的頭放平！我去叫救護車！」

　　芷筠在昏亂中，還維持著最後的理智，她放平了殷超凡的頭，眼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白，血從他嘴角溢出來，他死了！她想，跪在他身邊，睜大眼睛望著他；你死，我反正不活！她想著。殷超凡始終想對芷筠說句什麼，但他一直沒說出口，渾身那撕裂般的痛楚，終於奪去了他的意識。

　　救護車嗚嗚的狂叫著，呼嘯而來，芷筠眼看救護人員把殷超凡抬上擔架，再抬上車，她想跟上車去，霍立峰一把抓住她：「傻瓜！去換件衣服！」

　　她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衝進臥室，她手忙腳亂的換了一件衣服，剛把衣服穿好，就聽到室外，竹偉發出緊迫而尖銳的叫喚聲：「姐！姐！我不是猴子！」

　　她再衝出臥房，一眼看到三個警察，拿著手銬，正圍著竹偉。竹偉死命賴在那小板凳上，不停的尖聲叫著：「姐！姐！我沒做錯事，我不是壞人！」

　　她奔到竹偉身邊去，同時，聽到救護車的聲音駛走了。她竟無法跟隨殷超凡的車子，她帶淚回頭張望，霍立峰從人群中走出來，很快的說：「是××醫院！我去幫你打聽消息！」

　　「通知他家裡──」她喉嚨嘶啞的說。

　　「警察已經打電話通知了！」

　　霍立峰跑走了。芷筠走近警察，她哀求的看著他們，走過去，她把手放在竹偉的肩上，感到他在簌簌不停的顫抖著。顯然，關籠子的記憶猶新，他已經嚇得半死。警察抓起他的手，要用手銬銬他，他死命掙扎，大叫著：「姐！姐！姐姐！我不是猴子！我不是猴子！」

　　「警察先生！」芷筠哀聲喊著：「請你們不要帶走他！我跟你們去警察局！他──他──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沒有惡意！求求你們！警察先生！你們要關，就關我吧！他──他──」

　　一個胖女人忽然從人群裡「殺」了出來，尖聲的、銳利的叫著：「他是個瘋子！警察先生！這個人是個瘋子！你們一定要把他關起來，他上次差點把我兒子打死！他是瘋子！是瘋子！」

　　芷筠望著她，是張太太，張志高的母親！她無助的、哀求的對張太太伸出手去：「不是！張太太！你明知道他不是！你就饒了他吧！房子，你們拿去！饒了竹偉吧！」她含著滿眼眶的淚水，環視著其他的鄰居們。「你們知道的，竹偉不是瘋子，是不是？你們知道的，是不是？」那麼多圍觀的鄰居，卻沒有一個站出來為竹偉說話，看到芷筠向他們求助，大家都不約而同的退後了一步。芷筠再也熬不住，淚珠又滾了出來。反而是一位警員，安慰的拍拍芷筠的肩膀：「董小姐，你別著急，我們管區裡出了事，總是大家的責任，我們不能袖手旁觀。在例行手續上，我們必須把當事人帶到派出所，只要不是重傷害，這種案子，屬於告訴乃論，假若傷者不告，我們很快就把他放回來！」

　　「如果──如果是重傷害呢？」她含淚問。

　　「那就屬於刑事，必須移送法辦！」

　　「可是──可是──」芷筠無助的緊握著竹偉的手。「他不是有意的呀！他──他是個孩子──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個孩子！」

　　「放心，董小姐，」那警員溫和的說。「我們了解你弟弟的情形，他屬於無行為能力的人，法院多半會會合精神科醫生來判案。」

　　「如果我有醫生的證明，他是無行為能力的人呢？」芷筠急急的問。「我有的，我有好幾家醫院的診斷書！你們等一等，我去找來！」

　　「不行！董小姐，」警員耐心的說：「那診斷書你只能拿到法院裡去，而且，證明他是無行為能力的人之後，他還是要關起來，關在療養院裡！」

　　「那麼，那麼，」芷筠焦灼的說：「他是關定了嗎？怎樣都不能放出來嗎？」

　　「沒那麼惡劣呀！」警員說：「你禱告受傷的人別送命吧！再禱告被害家屬不控告吧！好了！」警員把手按在竹偉肩上，命令的說：「起來吧！跟我們走！」

　　竹偉又緊張的往後躲：「姐！姐姐！姐！」他尖叫著：「我不打壞人了！什麼壞人都不打了！姐！姐姐！」他哭了起來：「我不要去！我不喜歡籠子！我不喜歡籠子！」

　　芷筠悲痛的望著竹偉，閉上眼睛，熱淚奔流在面頰上，她哽塞著說：「去吧！竹偉！跟他們去吧！這幾位警察伯伯都是好人，只要你乖乖的，我明天就保你出來！去吧！竹偉！相信我！」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竹偉尖叫著，死命往後賴。「我不去！姐！救救我！我不去！姐！」他無助的大叫：「我要爸爸！姐！我要爸爸！」

　　芷筠更加淚如雨下，她背貼著牆站著，她的頭淒然的仰靠在牆上，她一任淚珠沿頰奔流，她說：「竹偉，我也要爸爸！我也要！我也要！」

　　警察銬住了竹偉的手，把他往屋外拖去，竹偉身不由己的，跌跌沖沖的往外走，嘴裡不停的喊著：「姐姐！我不喜歡籠子！姐姐！我不喜歡籠子！姐姐！姐姐！姐姐──」

　　芷筠的身子沿著牆癱軟下來，坐在地上，她弓著膝，用雙手緊緊的抱住了頭，堵住自己的耳朵。可是，竹偉的聲音仍然不停的傳來：「姐姐！我不要籠子！姐姐！我不要籠子──」

　　終於，警車開走了。終於，鄰居們都散了。終於，四周變得比死還寂靜。她仍然抱著頭坐著，蜷縮著身子，像一座小小的化石。

第十六章

　　中午時分，芷筠趕到了醫院。到醫院去以前，她先去看過竹偉，給他送了幾件毛衣和夾克，抱著那些衣物，她神思恍惚的走進派出所，整個人都頭昏昏而目涔涔。因為這些衣服都是殷超凡買的。在派出所，警員只允許她留下東西，而不同意她見竹偉，據說：「我們好不容易讓他安靜了下來。」

　　她不知道他們用什麼方法讓他安靜了下來？她想問，卻終於沒有問，只是被動的、淒然的點了點頭。自從出事之後，她的喉嚨中始終哽塞著一個極大的硬塊，使她言語艱難。她只能大睜著那對濕潤的、黑濛濛的眸子，哀哀無告的望著警員。這眼光使那警員心軟了，感動了。於是，他安慰的說：「你先去吧，如果沒有人告他，我們頂多拘留他三天。三天以後，沒有意外，你就可以把他帶走，好嗎？」

　　芷筠仍然哀求似的望著他。

　　「你還有什麼不放心呢？」警員說：「在我們這兒，他最起碼很安全，沒有人會打他，也沒有人會被他打！」

　　芷筠點了點頭，一語不發的，她轉身走出了派出所，機械得好像整個身子與意志，都不屬於她自己。於是，她來到了醫院。才跨進醫院，霍立峰就迎了過來：「他在五○八病房！」他說，看著她：「放心！他不會死！」

　　芷筠感謝的抬眼看天，臉色始終雪白雪白，她晃了晃，身子搖搖欲墜。霍立峰慌忙一把抓住了她。「你別暈倒哦！」他叫。「去沙發上坐一下吧。」

　　芷筠搖搖頭，軟弱的靠在柱子上，她繼續睜大了眼睛，詢問的望著他，喉嚨口的硬塊在擴大，她無法開口說話。她費力的嚥了一口口水，只是說不出話來。

　　「我告訴你，」霍立峰看出她所迫切想知道的事：「他的肋骨斷了兩根，左手臂骨折斷，內出血，大約是脾臟破裂，所以開刀割除了脾臟，現在，手術已經完了，他渾身上滿了石膏。我親口問過醫生，沒有生命危險，也不會成為殘廢，但是，他起碼要在醫院裡躺三個月！」他停了停，又說：「竹偉怎麼會下手這麼重，我真不明白！這個殷超凡也是，他難道不會回手嗎？他是木頭人只會挨揍嗎？」他凝視著芷筠，後者那種近乎麻木的、難言的悲切，使他惻然而內疚了。「對不起，芷筠。」他說：「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教他打架。」

　　她再搖搖頭，眼珠好黑好黑，嘴唇好白好白。

　　「是──」她沙啞的，終於吐出一句話來：「是我的命！我早知道──」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我逃不過──命運！」霍立峰抓抓頭，他不知該如何幫助她，不知怎樣才能減輕她心上的痛楚和負擔，她看來早已失魂落魄，早已了無生氣，她像個飄浮的幽靈。

　　「竹偉呢？」他問。「被警察抓去了。」

　　她離開了柱子，眼睛直勾勾的望著電梯。「我要去見超凡！」

　　他扶住了她。「芷筠！」他叫。她茫然的站住了。「殷家全體的人都出動了，他們激動得很，看樣子不會放過竹偉，你要振作一點，拿點主意出來！」

　　她不解似的看著他，默默的點了點頭。

　　「還有什麼事要我幫忙的嗎？」

　　她「努力」的想著什麼，卻又茫然的搖了搖頭。

　　「嗨！」霍立峰說：「你這樣子我真不放心！我陪你上樓吧！」

　　她拚命搖頭，終於說了句：「照顧竹偉！」

　　「好！」他挺了挺胸脯，把對警察的畏懼也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讓我媽做點吃的，我給他送去！」

　　她再點頭。好像她最大的能力，只有點頭與搖頭。然後，她像個夢遊病患一般，腳步不穩的走了過去，進了電梯。

　　到了五樓，她出來了，一個個門牌找過去，她終於找到「五○八」號病房，那病房在走廊的盡頭，門口有一個小廳，有兩排長沙發。病房的門關得緊緊的，門上掛著「禁止訪客」的牌子。她呆站在那兒，瞪視著那塊牌子。舉起手來，她想敲門，又無力的垂下手去。一個護士推著兩瓶生理食鹽水走了過來，看到她，那護士有點驚愕：「要看病人嗎？」她問芷筠。

　　芷筠又點點頭。「我幫你問問看！」護士推開門，走進去了。

　　芷筠仍然站在那兒。門裡，是殷超凡，門外，是她。她茫然的瞪著這扇門，模糊的衡量著它的厚度。一會兒，門「豁啦」一聲開了，殷文淵當門而立。高大的身子像一個巨大的門神一般，他挺立在那兒，阻住了房門的入口。

　　「是你？董小姐？」他問，聲音森冷得可以凍成冰塊。「你要幹什麼？」他跨出房間，把房門拉攏。

　　「我──我──」她抬眼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祈求、哀切，和無助。「我要見他。」她說著，聲音很低，很啞，很固執。「請你讓我見他！」

　　殷文淵睜大了眼睛，威嚴的、冷漠的、惱怒的、不帶絲毫同情的說：「你永遠不能再見到他！在他被你那個瘋弟弟殺死以前，我必須救他！你如果有一點點良心，就別再來困擾他！他不會再要你了，你懂嗎？發生了這種事情，他決不可能再要你了，你懂嗎？走吧！離我們殷家遠遠的！讓我們過一點平靜的日子！你如果再來糾纏不清──」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威脅與恐嚇：「我會對付你們！讓你和那個瘋弟弟終身坐在監牢裡，別想出來！」他走進了病房，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就把病房門關上了，她清楚的聽到房門上鎖的聲音。

　　她繼續呆立在那兒，好半天，她才慢吞吞的挨到房門邊的沙發上，軟軟的坐了下來。她就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眼睛呆呆的瞪視著殷超凡的房門。她不知道坐了多久，門開了，護士推著空瓶子出來，對她好奇的看了一眼，就自顧自的走了。她繼續坐著。一會兒，幾位醫生結伴進去了，沒多久，那些醫生又出來了，她還是坐著。

　　人來人往的，護士、醫生，和親友們一直川流不息的出入於「五○八」號病房。她像個雕像般坐在那兒，睜大眼睛，目送那些人進去，再目迎他們出來。她的意識幾乎是停留在一種半麻痺的狀態之中，全部思想和意志，都只有一件事，一個目標，她要見他，除了這個思想和意願之外，她什麼都不存在，什麼都沒有了。她終於引起了一個護士的注意，那護士走近她，好奇而不解的望著她，說：「你在等什麼？」她抬頭望著護士。「我要見他！」她喃喃的說。

　　「五○八號的病人嗎？」護士溫和的問。

　　她點點頭。「你知道他現在不能見客嗎？」護士好心的說：「你過兩三天再來吧！」她搖搖頭。「我等他！」她簡單的說。

　　「等兩三天嗎？」護士驚愕的問，審視著她。「他是你的什麼人？」她再搖搖頭。「什麼人都不是！」她慢吞吞的回答。

　　那護士困惑的皺起眉頭，不解的走開了。看樣子，這女孩應該也住住院才對！她那樣子，就好像大半個人都是死的！怪女孩！殷家的事情，誰弄得清楚？

　　芷筠繼續坐著，對那護士的來與去似乎都漠不關心，她就像個化石般坐在那兒。醫院裡那股特有的酒精味、消毒藥水味對她包圍過來，帶著種麻醉似的作用。她覺得自己的思想越來越飄忽，神志越來越糊塗，只有心臟深處，有那麼一根神經，在那兒不停的抽搐與痙攣，那隱隱的痛楚，就由心靈深處向四肢不斷的擴散。她把頭低俯的靠在沙發背上，心裡在模糊的輾轉呼號：我要見他！我要見他！我要見他！

　　病房的門又開了，走出兩個人來，她下意識的抬眼看了看，是范書豪和范書婷！那范書婷一眼見到她，就驚愕的說了聲：「嗨！哥哥！你看是誰在這兒！」

　　她向芷筠走過來，范書豪拉了拉她：「算了，別管閒事！由她去吧！」

　　范書婷擺脫了哥哥，逕自走到芷筠身邊，在她旁邊坐下，她歪著頭打量了芷筠一會兒。

　　「你在這兒做什麼？」她問。

　　「我要見他！」她機械化的回答。

　　「你要見他？」范書婷好像聽到一個稀奇古怪的大新聞一般。「你讓你弟弟把他打得半死，你還要見他做什麼？你弟弟瘋成這樣子，為什麼老早不送瘋人院？」

　　「他不瘋。」她低聲回答。

　　「還不瘋嗎？殷伯伯說早已派人去調查打架原因，鄰居都說你弟弟是個十足的瘋子！他能把超凡打成這樣子，除了瘋子誰做得到？超凡那身材，也不見得不會打架呀！殷伯伯說要重辦你們，我勸你還是早點離開的好！」

　　「我要見他！」她固執的說。

　　「嗨！」范書婷怪叫著：「你這人大概也有點問題吧！超凡恨都恨死你了，怎麼會肯見你？」

　　她震動了一下，嘴角掠過一個抽搐，低下頭去，她默然不語。范書婷發現自己的話收到了相當的效果，就又順著嘴說了下去：「不是我說你，董小姐，你既然和那個霍──霍──霍什麼的好，為什麼又和超凡攪在一起呢？交男朋友，是不能腳踏兩條船的哦！既然給超凡撞見了，再叫弟弟來揍人，你不是做得太過份了嗎？──」她越說越憤憤不平。「我們到底還是個法治的國家呀！殷家只有這一個兒子，如果打出點問題來，你們十條命也償不了人家一條──」

　　「喂喂！」范書豪一把抓起了范書婷，緊緊的皺著眉頭：「你少說兩句行不行？關你什麼事？要你打抱不平！事實也沒弄清楚，你胡說些什麼？走吧！走吧！」

　　「怎麼沒弄清楚──」范書婷還要說，但是，范書豪不顧一切的，拖了她就走，芷筠只聽到她最後喊的一句話：「──看樣子，她弟弟是瘋子，她也有瘋狂遺傳！」

　　芷筠低垂著頭，雙手放在裙褶裡。在她一片混沌的意識中，她依然抓住了范書婷的幾句話：

　　「超凡恨都恨死你了，怎麼肯見你？」

　　「交男朋友，是不能腳踏兩條船的哦，既然給超凡撞見了──」

　　那麼，是殷超凡說了什麼了？他始終認為她和霍立峰好！她咬住嘴唇，牙齒深深嵌進嘴唇裡去。不不，超凡，我們可以分手，以後再也不見面，都沒關係！只是，不要在這種誤會底下分手！超凡，我必須見你！我必須見你！我必須見你！

　　走廊裡的燈忽然大放光明，怎麼，已經是晚上了嗎？她在這兒坐了整個下午了。一天就這樣過去了？芷筠糊糊塗塗的想著。從早上到現在，好像已經有幾百年了，又好像只是一個剎那。她的世界已經完全粉碎，她的天地、宇宙、未來、愛情、夢想──也都跟著碎成千千萬萬片了！殷超凡恨她！殷家的人不許她見他，竹偉關在監牢裡，殷家還要對付他們──對付？她的嘴唇上鹹鹹的，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唇被牙齒咬破了，在出著血！心裡也在滴著血。對付？用不著了！人生還能有更悲慘的境地嗎？無論殷家把她置於何地，都不可能比現在更慘了！那一扇門，隔斷了她和殷超凡！那一扇門！像一條天塹，她竟無法穿越，無法飛渡！啊！她心裡狂呼著，我要見他！我要見他！我要見他！那怕見一面就死去！我要見他！

　　當芷筠在門外的沙發上痴痴的，痛苦的等待時，殷超凡正在麻醉劑和止痛藥的效力下掙扎，他努力想要自己清醒，在周身撕裂般的痛楚中，他的意識仍然清晰，芷筠，你在那裡？睜開眼睛來，他在包圍著自己周圍的人群中搜尋。父親、母親、雅穠、姨媽、親友、護士、醫生──芷筠，你在哪裡？他掙扎著，呻吟著，芷筠，你在哪裡？

　　看到他張開眼睛，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殷太太早已哭得雙眼紅腫，撲過去，她扶著床邊，望著那鼻青臉腫，滿身石膏的兒子，她又哭了起來，抽噎著說：「超凡！你怎樣了？你疼嗎？超凡I你瞧瞧，被打成這樣子！你叫媽看著怎能不心疼呀？哦哦──」她用手帕捂著臉，哭了個肝腸寸斷。

　　「景秋！」殷文淵把太太拉開。「你別盡是哭呀，問問他要什麼？超凡，」他望著兒子。「你要什麼？想吃什麼？哪兒不舒服？你說話！醫生就在這兒！」

　　殷超凡的眼光從父母臉上移開，他的思想仍然是恍恍惚惚的。而內心那股強烈的渴望卻在燒灼著他，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室內，徒勞的搜尋使他的心臟發瘋般的絞扭起來。芷筠！你在那裡？發發慈悲，芷筠！讓我見到你！冷汗從他額上冒了出來，特別護士不停的用紗布去拭他額上的汗漬。他苦惱的搖擺著頭，別碰我！傻瓜！我要芷筠！芷筠！芷筠！芷筠！他心裡在瘋狂般的吶喊：你太殘忍，你太狠心！你居然不在這兒！芷筠！他腦子裡的意識開始昏亂，眼前的人影都重重疊疊的，像銀幕上印重了的影像。只是，這些重疊人影中沒有芷筠！芷筠，我不要傷你的心，芷筠，我再也不會打你，芷筠，我不該懷疑你，芷筠，請你來吧！請你來吧！請你來吧！你一定要來，芷筠，起碼你要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芷筠，你不要太殘忍吧！張開了嘴，他的眼光昏亂的在室內張望著，冷汗不停的冒了出來，滴在枕邊。他聽到雅穠在說：「他要說話！你們讓開，他要說話！」

　　人群更聚集起來了，幾百個聲音在問：

　　「超凡！你要說什麼？超凡！你說呀！說呀！說呀！說呀──」

　　張開嘴，他終於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嘶啞的、掙扎的低吼著：「芷筠！芷筠！請你不要太殘忍！」

　　閉上眼睛，他的意識飄散了，消失了，他的頭側向了一邊。滿屋子的人都因這句話而震懾著，一看到他的頭偏過去，殷太太就緊張的大叫：「他怎麼了？他怎麼了？」

　　醫生走了過來，看了看。

　　「沒關係！是止痛針在發生作用，你們別圍在床邊，給他一點新鮮空氣，他會一覺睡到明天早上。你們何不回去休息休息，這兒反正有特別護士照顧著！」

　　「不！」殷太太固執的。「我要守著他！」

　　「媽！」雅穠說：「醫生講得對，我們別圍在床邊，最起碼，到外間來坐坐吧！」這病房是特等，有兩間房間，另一間是個小會客室。大家走進會客室，殷太太跺著腳，恨恨的說：「我真不懂！那個董芷筠到底做了些什麼殘忍的事？讓超凡如此痛苦！」

　　「把他打成這樣子，還不夠殘忍嗎？」一個親戚說。

　　「不。」雅穠若有所思。「我們誰也弄不清楚當初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超凡所指的殘忍，決不是肉體上的傷害，你們沒聽出他的語氣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心都碎了。」

　　殷文淵深深的看了雅穠一眼。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他冷冷的說：「我派出去的人已經打過電話來，很多鄰居都聽到那場爭吵──哼！」他仰靠進沙發裡，死命咬著那根本沒點火的煙斗。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來：「為了那個霍立峰！」他望望裡面那張病床：「咱們這傻小子，這次真是陰溝裡翻船！白白浪費了感情不說，還被打成這樣子！瞧吧！這事我決不會這麼容易罷手！我已經叫張律師去寫了狀子！那董家姐弟──哼！」

　　雅穠注視著父親，深思的說：

　　「爸，你不能聽鄰居們的傳言呀！道聽塗說，不能完全取信的！好歹等超凡完全清醒了，問他自己是怎麼回事再說，好不好？爸！這個狀子嗎，您也問問超凡再講吧，說不定──說不定是一場誤會呢？」

　　「誤會？」殷文淵眼光森冷的望著女兒。「遍體鱗傷，總不是誤會吧？即使是誤傷人命，也要判過失殺人的，你懂嗎？」

　　雅穠低下頭去，不再說話，只是蹙緊眉頭，困惑的深思著。夜已經很深了，早有殷家親友打電話從餐廳叫了飯菜進來，大家圍著桌子，都是食不知味。飯菜撤除的時候，一位護士小姐好奇的說了句：「門外那位小姐，從中午坐到現在，連飯也不吃，真是奇怪！」

　　「什麼？」雅穠直跳了起來。「門外什麼小姐？」

　　「她還沒走嗎？」殷文淵怒氣沖沖的站起身來。「醫院裡的警衛呢？叫他們趕她走！」

　　「爸！」雅穠阻止的喊了一聲。「我和她談談去！」

　　「有什麼好談的？她能言善道，連我都幾乎被她說服過。你就叫她走！告訴她，想見超凡，是決不可能的事！要她死了心吧！」

　　雅穠走出病房，一眼就看到了芷筠，她蜷縮的、瑟縮的坐在那張長沙發上，屋頂的日光燈，冷冷的照射在她髮際肩頭。在那寂無人煙的小廳裡，她看來好渺小，好瘦弱，好孤獨。她低垂著頭，雙手重疊著放在裙褶裡，一動也不動，像個小小的雕像。雅穠走到她身邊，不由自主的，心裡就浮起了一股憐憫和同情的情緒，她站在她面前。

　　芷筠覺得有人走近了自己，一片陰影遮了過來，她沒有抬起頭，也沒有移動。她所有的神經，都幾乎陷在一份麻木裡，那過份而無望的期待，早已絞碎了她的五臟六腑，她唯一有感覺的，只是那扇門開開關關，人出人進，而她，卻被關在門外。

　　「董小姐，」雅穠叫著，把手壓在她的肩頭。「董芷筠，芷筠？」她改了三次稱呼。芷筠迷迷茫茫的抬起頭來了，她的眼珠黑得像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有一點猩紅色的血漬。她張大了眼睛，困惑、畏怯、迷亂的看著雅穠。

　　「我──可以見他嗎？」她問，聲音低低的、啞啞的、怯怯的、微微顫抖的。雅穠身不由主的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輕輕的，她握住芷筠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柱。雅穠注意到她只穿了件淺灰色的毛衣，和一件同色的薄呢裙子。

　　「不，芷筠。」她溫柔的說：「他睡著了，你見他也沒用。而且，爸爸在裡面──」她點點頭，睜大眼睛對著她。

　　「他不許我見他。」她低語。揚著睫毛，她的眼光像隻受傷的、膽怯的雛鳥。「他好嗎？」她費力的問。

　　「超凡嗎？他很痛苦，你知道。」雅穠說，又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背。「放心，他會很快就好起來，他年輕，身體又壯，復元能力是很快的！」她凝視芷筠，終於問了出來：「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為什麼打起來？」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頭也垂下去了，她似乎在思索，「努力」的思索，「早晨」的事像幾百年前發生的了，她嚥了一口口水，輕聲的、機械化的、率直的說：「為了霍立峰。」

　　果然！父親調查的並無錯誤！雅穠深吸了一口氣，心裡在暗暗嘆息。

　　芷筠望著自己的裙子，望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思想不在霍立峰身上，她渴望著、迫切著、期待著的只有一件事。「他──醒過來嗎？」

　　「超凡嗎？」雅穠從深思中回過身來。「是的，醒來過一下下。」

　　「他──」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提到過我嗎？」

　　「是的。」她的頭抬起來了，睫毛也揚起了，那對毫無生氣的眸子忽然閃亮了，她的嘴唇顫抖著，聲音也顫抖著：

　　「他說我什麼？」雅穠不想說，不忍心說，可是，芷筠那閃爍的大眼睛是讓人無法迴避的，那迫切的神態是令人無法隱瞞的。她悲哀的望著芷筠，誠懇而真摯的說：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他似乎很傷心，他說──」她頓了頓，坦白的看著芷筠。「他說你太殘忍！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說！」

　　芷筠像是挨了一棍，她的身子晃了晃，頭就又低下去了。她那窄窄的肩膀，一陣一陣的痙攣著，顫慄著。雅穠有些心慌，倉促中，想找些話來安慰她，可是，還沒開口，病房門開了，殷文淵大踏步的走了過來。

　　「雅穠！」他嚴厲的說：「你在幹什麼？」

　　雅穠跳了起來，訕訕的看著父親。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真相！」

　　「沒有人請你當福爾摩斯！」殷文淵說。瞪視著芷筠。「董芷筠！你一定要我叫警衛來嗎？」他冷冰冰的問：「他恨你，他不願見你，你不懂嗎？請你馬上離開醫院，別再來打擾我們！明天，我或者會找你好好談一下。」

　　芷筠顫巍巍的站起來了，抬起頭來，她直視著殷文淵，她那白紙似的臉上，像罩著一個面具，一點表情都沒有，眼睛像兩口黑色的深井，黑黝黝的深不見底。張開嘴來，她用幽幽的，慢慢的，不高不低的聲音，平平板板的說：「是的，我走了！我不再打擾你們殷家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東西是我等待的了。」

　　她走了，在醫院那一排長廊裡，她小小的身子像幽靈般的消失在走廊盡頭了。

第十七章

　　芷筠一夜沒有睡覺。坐在那小屋的藤椅中，她一直精神恍惚的思想著。她想起父親病危時，曾經怎樣把竹偉的手放在她的手中，至今，她記得父親那時的表情，他什麼話都沒說，凝視著她的眼光裡卻充滿了歉意和祈求，這眼光說盡了他要說的話。在芷筠和父親之間，一直有種深切的默契，那時，她對父親深深的點了點頭，這一點頭，她知道此生照顧定了竹偉，她和弟弟的命運永不分開。

　　事實上，即使父親不託付她什麼，她也無法和竹偉分開，他們姐弟流著同一來源的血液，她愛他！而現在，她終於體會出父親眼光裡的歉意了，她知道，父親那時已經明白，她將終身命運坎坷，只因為她流著和竹偉相同的血液！這樣也好，讓殷超凡去恨她吧，讓他去誤解吧！可是，她在那摧心裂膽的劇痛中，感覺出自己成千成萬個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又怎樣呢？那道門隔斷了她和殷超凡，而殷超凡恨她，不要見她！世界對她已沒有什麼價值了！「生」與「死」也沒有什麼不同了！

　　她靠在藤椅裡，忽然被自己的思想所驚嚇，頓時就額汗涔涔了。無論如何，自己不該這麼快想到死，她還有一個弟弟，一個不能獨立生活的弟弟！她一死不足惜，竹偉將終身生活在他所深惡痛絕的「籠子」裡！想到這兒，她陡的打了個冷戰。殷超凡和竹偉，她生命裡最重要的兩個人，超凡已不要她了，竹偉呢？竹偉永不會猜忌她，竹偉永不會恨她！竹偉更不會懷疑她，因為他沒有那麼高的智商去猜忌與懷疑！噢，智商！她突然想笑了，智商是什麼？智商是人類的敵人，是一切痛苦、猜忌、憤恨的泉源！如果人人都像竹偉那麼單純，對人只有「好」與「壞」的分別──不，如果人人都像竹偉那麼單純，連壞人都沒有了！這「壞人」的觀念，還是那些高智商的人所灌輸給他的！她搖著頭，二十四小時以來，她做得最多的動作，就是點頭與搖頭。竹偉那麼單純的人，為什麼在這世界上生活不下去？因為這世界上的人都太聰明了！

　　早上，陽光出來了。冬天的陽光，帶著暖洋洋的熱力，斜斜的從敞開的房門外射了進來，她連門都忘了關！她望著那陽光所經之處，空氣裡的灰塵，閃熠得像許多細細的金屑，連接成了一條閃亮的光帶。連陽光都會欺騙你的視覺！你如何去對這世界認真？竹偉應該是有福氣的人，他不會去分析！她坐得太久了，想得太久了，而內心的痛楚，也把她「撕裂」得太久了。越到後來，她就逐漸深陷進一種麻痺的、被動的、聽天由命的感覺裡去了。像一個溺水的人，最初還掙扎著冒上水面來呼救，等他越沉越深，已經沉到河流的底層，他就連呼救的意志都沒有了。

　　八點多鐘，霍立峰跑了進來，詫異的望著她。

　　「嗨！你怎麼在這兒？我以為你還在醫院呢！我馬上要去看竹偉，你知道嗎？」他又得意起來了。「我和那位李警員談得很投機，其實，當警察也不壞，可以合法的抓壞人！他們對竹偉都不錯，只要殷家不告，就可以放出來了！你有沒有和殷家談好？竹偉一直在鬧，他不喜歡待在籠子裡──嗨！」他仔細的研究她，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壞透了！你生病了嗎？」

　　她努力的振作了一下自己。

　　「沒有，我很好。你去看竹偉吧！」

　　「還有什麼事我能幫忙的嗎？」

　　芷筠想了想。「是的。你去張家問問，那位營造商還要不要買我們的房子？」

　　「你──要賣嗎？」

　　「是的。」「賣了房子，你住到哪裡去？──哦！」霍立峰張大了嘴，恍然的說：「我知道了，你要和殷超凡結婚了，是不是？」

　　芷筠看著霍立峰，眼神是怪異的。

　　「別管我的事，你去問吧！」

　　「馬上去問！」霍立峰跑走了，大約半小時以後，他跑了回來。

　　「他們只出十萬元！說是只要你同意，馬上就可以去代書那兒簽約，一次付清十萬。但是，你別傻，這塊地起碼可以賣四十萬，對面何家，和你家一模一樣的大小，就賣了四十八萬，你最好多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告訴他們，我賣了！讓他們去聯絡代書，越早簽字越好！」

　　「芷筠，你別傻──哦！」霍立峰又恍然了，用手猛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真是豬腦！嫁到殷家，誰還會在乎這區區十萬元！好吧！我幫你去聯絡！」

　　他又跑走了，一會兒，他再度跑了回來。

　　「張家說，下午三點鐘去代書那兒簽約！他們怕你後悔，要速戰速決呢！」

　　「好，」她面無表情的說：「就是下午三點鐘！」

　　霍立峰對她再研究了一下。

　　「你是清醒的嗎？」他問，用手在她眼睛前面晃了晃，像在試驗瞎子似的。「我怎麼總覺得你不對勁呢？」

　　芷筠拂開了他的手。「去吧！去陪竹偉去！」

　　霍立峰跑到門外，又回頭嚷了一聲：

　　「你有把握殷家不告啊？」

　　「我沒把握！」

　　「什麼？」霍立峰站定了，瞪大眼睛。「那麼，你在做些什麼？你賣房子幹什麼？」

　　「給竹偉請律師。」霍立峰愣住了，用手直抓頭，他完全弄糊塗了，半晌，才大叫了一聲：「這是他媽的什麼玩意？他們敢告，我就──」

　　「霍立峰！」芷筠軟軟的、靜靜的、疲倦的、無力的說：「你饒了我吧！你善良，你熱情，你是個好男孩，但是，你已經給我惹了太多麻煩！你要幫助我，就別傷害殷家一分一毫，無論他們做了什麼！」霍立峰被她的神色震懾住了，他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兒，不知該說什麼，或該做什麼，半晌，他才愣愣的、感動的說了句：「芷筠，你實在是愛慘了那個殷超凡，是嗎？」

　　芷筠默然不語，眼睛直直的望著陽光所造成的那條光帶。霍立峰終於狠狠的頓了頓腳，嘆口氣，無可奈何的走了。芷筠仍然坐在那兒，不想動，不想說話，甚至不想思想。可是，思想卻是不饒人的，它窺探著人類腦中的每個空隙，毫不留情的佔據它。「你實在愛慘了那個殷超凡，是嗎？」粗心如霍立峰，尚能體會，殷超凡，你實在對人性了解得太少了。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有輛黑色的汽車駛了過來，停在她家門口，擋住了那線陽光。她被動的、下意識的抬起頭，望向屋外，殷文淵正挺立在那兒！他高大，嚴肅，壯碩──他像個黑夜之神，因為他遮住了她最後的一線陽光。

　　「董小姐。」殷文淵說：「我想我們應該好好的談一談，你願不願意上車，我們找個可以好好談話的地方！」

　　他的態度很禮貌，比起昨天來，他顯然平靜而理智了很多。芷筠站起身來，順從的，毫不抗拒的，幾乎是無可無不可的，她簡單的說：「好！」她關上房門，上了他的車。

　　殷文淵對老劉說：「去台茂！」

　　車子開動了，一路上，殷文淵和芷筠都不說話。殷文淵靠在椅背上，他冷靜的打量著芷筠，她還是昨天的那一身衣服，灰色的毛衣和裙子，她連一件大衣都沒穿。她那小小的臉龐毫無生氣，眼睛下面有著明顯的黑圈，嘴唇和面頰上都沒有絲毫血色，她整個人都是灰色的，使人聯想起一本書的名字：憂愁夫人。

　　車子停在台茂大樓的門口，殷文淵和芷筠下了車，走進大樓，芷筠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連半點反應都沒有，那些鞠躬如也的職員，那豪華的大廳，她完全視而不見，那臉龐是沉靜的，麻木的，一無表情的。他們進了電梯，直上十二樓。殷文淵把她帶進了自己的辦公廳。

　　殷文淵的辦公廳，佔十二樓的一半，事實上，還分了好幾間，有秘書室、警衛室等。他自己私人的房間，又大又豪華，兩面的落地大玻璃窗，使陽光充滿在整個房間裡，地上是厚厚的米色地毯，中間放著一套真皮的沙發，辦公桌在另一邊，佔了半邊牆。殷文淵帶芷筠來這兒，並沒有一點擺闊或想以氣派來壓制她的心理，只覺得這是唯一可以沒有外人，不受打擾的地方。他指著沙發。「坐吧！」

　　她坐了下去。軟軟的靠在沙發裡，對四周的一切，仍然連正眼也沒看過，她似乎並不知道，也不關心自己在什麼地方。殷文淵看了她一眼，按鈴叫了秘書進來：「讓餐廳送一杯濃咖啡，再送一份早餐來！」

　　他坐在她的對面，燃起了煙斗，默默的打量她。她依然靠在沙發裡，不動，也不說話，眼光無意識的看著桌面的煙灰缸，雙手靜靜的垂在裙褶裡。那兩排又黑又密的睫毛，一眨也不眨的半垂著。她好像根本不在這個世界裡，而在另一個遙遠的星球上。早餐和咖啡都送來了，侍者退了出去，偌大一間辦公廳，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那咖啡冒著熱氣，香味和煙草的味道混合著，瀰漫在空氣裡。「董小姐，我猜你早上沒吃過東西，」殷文淵平靜的說：「我不希望你在飢餓狀態下和我談話，你最好把咖啡喝下去，再吃點東西，你一邊吃，我一邊和你談！」

　　芷筠的睫毛揚起來了，終於對他看了一眼，就順從的拿起了那杯咖啡，放了牛奶和糖，輕輕的啜了一口。用雙手捧著杯子，她深吸了口氣，似乎想從那杯子上獲得一點暖氣。事實上，室內的暖氣已開得很足，但她看來，依然不勝寒苦。她再啜了一口咖啡，努力的把自己振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定定的望著他：「說吧，殷先生！」她說，小小的身子在那大大的皮沙發中，幾乎是沒有「份量」的。

　　殷文淵又想起她第一次給他的印象，忽然覺得這「小小」的女孩，卻有股龐大的力量，會讓人自慚形穢。她那模樣，她那眼神，你似乎怎樣也無法把她和墮落、不檢點、自私、貪婪──等名詞聯想在一起。可是，他吸了一口煙，他不能被她的神態所擊倒！他必須救他那唯一的兒子！「董小姐，」他深沉而穩重的開了口。「我想我們省掉廢話，開門見山的談談你和殷家的問題。竹偉打了超凡，在法律上，他必須負責任，對不對？」

　　芷筠點點頭。

　　「你希望他終生關在瘋人院裡嗎？」殷文淵問。

　　芷筠搖頭。

　　「我猜你也不希望！可是，如果我們提出告訴，他大概只好進瘋人院，對不對？」

　　她迎視著他的目光。那杯咖啡使她振作了許多。

　　「我想，你研究過法律問題了！」她說。

　　「現在，他被扣押在第×分局，對嗎？」

　　「我想，你也調查過了。」

　　「你願不願意我立刻把他保出來？」

　　芷筠深深的看著殷文淵。

　　「你的條件是什麼？」她直率的問。

　　「你帶著他，立刻離開台北！不管你們到什麼地方去，再也不要讓超凡看到你們！」

　　她凝視他，很長一段時間，她默然不語，那眼光裡有研究，有思索，有懷疑，有悲哀。

　　「你怕他再見到我們？」她反問：「他恨我，根本不願意見我，你還怕什麼？」

　　「愛情是盲目的。」他說，心裡隱隱有些犯罪感。他無法告訴她，促使他不得不來的原因，是殷超凡整夜在呻吟中呼喚她的名字，這呼喚卻決不是出於「恨」，而百分之百的出於「愛」。在超凡如此強烈的感情下，他知道，假若他不能趁此機會來斬斷這份愛情，他就永無機會了。斬草必須要除根，如果可能的話，他恨不得把他們姐弟放逐到非洲或北極去。因為，她的存在，已嚴重的威脅到殷超凡的未來、事業，以及下一代的健康。「他現在雖然恨你，我不能保證見到你以後，這段感情會不會再死灰復燃。我必須防患於未然。」

　　「你為什麼對我反感如此之深？」她坦率的問。

　　「我並不是對你反感，」他深思著，望著眼前這張雖然憔悴蒼白，卻依舊有其動人心處的臉龐。「相反的，我幾乎有些喜歡你。但是，『愛情』不是婚姻唯一的要件！拋開那些古老的傳統觀念，就事論事，如果你是我，你願不願意你的獨生子，娶一個白痴的姐姐做妻子？」他緊盯著她。「你問得很坦白，所以，我答得也坦白！」

　　她靜靜的看著他。「當你要達到任何目的的時候，你都是這樣不擇手段的嗎？」她問。「怎麼不擇手段？你弟弟打人，不是我要他打的，我怎樣也不會希望超凡被打得遍體鱗傷！如果你指的是我利用這個機會，來要脅你離開，這機會不是我造成的！」

　　「我不是指竹偉打人，我是指霍立峰的事！」

　　「霍立峰的什麼事？」

　　「有人挑撥了超凡，說我和霍立峰之間有關係！」

　　「難道你和霍立峰之間沒關係嗎？」他深吸了一口煙，噴了出來，煙霧瀰漫在他和她之間。

　　「如果我說沒關係，你也不會相信的，對不對？」芷筠的眼睛，在煙霧的後面，依然閃著幽冷而倨傲的光芒，炯炯逼人的射向他。「因為你身邊太缺乏乾淨的人物，你對女人的看法太武斷，太狹窄！你從不知道也有女人，只為愛情而獻身！」

　　他有些被觸怒了，從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講話。

　　「隨你怎麼解釋，誰知道你和霍立峰之間有沒有愛情！」

　　「如果有的話，你的兒子就追不到我了！」芷筠冷冷的說，挺了挺背脊。「好吧！談這些話，是沒有用的，對不對？這世界上的人，每個人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可笑的是，這世上大多數的濁者，都因為自己是濁者，就不承認還有清者！好了！殷先生，」她傲然的抬起了她那瘦削的下巴。「我接受了你的條件！我帶竹偉走，遠離開台北，從此不見超凡的面！統統接受了，請你幫我保出竹偉來！」

　　他望著面前這個女孩，她竟毫不顧忌的侮辱他！在那憔悴的面龐上，怎可能綻放著如此高潔的光華！他有些困惑，而內心深處，那第一次見她就有的喜愛與欣賞，正和他對她的敵對同時並存。他搖搖頭，卻搖不掉自己突然湧上心頭的一份慚愧與內疚。於是，他猛抽了一口煙，問：「你預備去什麼地方？」

　　「那就不需要你關心了！」她一個釘子碰了回來。

　　他居然不以為忤。「離開台北以後，你能找到工作嗎？」

　　「你真關心嗎？」她反問。「人要活著，是很容易的，對不對？尤其是女人！大不了，可以當妓女！」

　　他一震，怒火沖進了他的眼睛，他慍怒的盯著她。

　　「如果你想引起我的犯罪感，那你就錯了！我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你根本不需要有犯罪感！」她打斷了他。「我們的談判，是不是可以結束了？你隨時保出竹偉，我隨時離開台北！」

　　「很好，」他冷冷的說，依舊在惱怒著，卻並不完全明白自己在惱怒些什麼。「我們一言為定，我相信你是守信用的人！」他按了鈴，立刻叫進秘書來吩咐著：「朱小姐，叫張律師馬上去第×分局辦手續，把董竹偉保出來！再把他平安送回家裡去！」

　　「是的。」朱小姐退出去了。

　　殷文淵望著芷筠。「滿意了嗎？等你到家，我相信他已經在家裡等你了。」

　　「很好！」她站起身來。「我也該走了！」

　　「慢一點！」殷文淵叫：「聽說你現在住的房子是你父親留下來的？」

　　「你放心！」她的面容更冷了。「我馬上就可以賣掉它！我不會找任何藉口回台北！也不會留下任何糾纏不清的事物！」

　　「有人買那房子嗎？他們出多少錢？」

　　「十萬元！」他立即從懷中取出一本支票簿來。

　　「我買了你那棟房子！」

　　他開了一張五十萬元的支票，遞給她。她默默不語的接過來，望著上面的數字，抬起頭來，她唇邊浮起一個隱隱約約的微笑。「你很慷慨，殷先生！」那笑容消失了，她正色望著他。「我今天接受你的條件，有兩點原因，第一點是無可奈何，竹偉和我，自從父母去世以後，就姐弟二人，相依為命，他最怕籠子，你用他的自由來脅迫我，我不能不接受。再一點，是因為超凡已經懷疑我，而且恨我，台北本身，已沒有我留戀的餘地！這兩點理由，相信你都未見得了解，第一，你不見得懂得手足之情，第二，你也不見得懂得刻骨銘心的戀愛！可是，你卻糊裡糊塗的勝利了！」她把支票托在手心裡：「五十萬，對你不是大數字，對我也不是！用來買你良心的平安，它太便宜；用來買我的愛情，它也太便宜！所以，你省省吧！」她用嘴對那支票輕輕一吹，支票斜斜的飄到地毯上去了。

　　他望著她，她也瞪著他，一時間，他們兩個人，彼此對視著，彼此在衡量對方的價值。終於，她一甩頭，轉身就走，說：「我希望，這一生中，我再也不會見到你！」

　　他依然坐在沙發裡，望著她走向門口的背影。他活到六十歲，從沒有被人如此的痛罵過，如此輕視過！她那小小的身子，能有多大的份量？但是，她卻壓迫著他，威脅著他，使他變得渺小而傖俗！他緊緊的盯著這背影，覺得無從移動，也無從說話，一種他自己也不了解的、近乎沮喪的情緒，包圍了他。

　　到了房門口，芷筠又回過頭來了，經過了這一番盡情發洩，她覺得一天一夜以來，積壓的悲哀和慘痛，都減輕了許多，腦筋也清明了許多。而且，路只剩下唯一的一條，她的心也就死定了，她反而變得無牽無掛起來。對著殷文淵，她再拋下了幾句話：「殷先生，你很忌諱白痴嗎？你知不知道，我們比白痴更悲哀，因為我們太聰明，所以，驕傲、自負、多疑、猜忌、貪心──都是聰明的副產品！你看過自殺的白痴嗎？沒有！你看過自殺的天才嗎？太多了！我們都沒有竹偉活得充實，我們慣於庸人自擾！」

　　開了門，她飄然而去。

　　他卻坐在那兒，一斗又一斗的抽著煙斗，一遍又一遍的咀嚼著她的話。那些話和他的煙絲一樣：苦澀、辛辣，卻讓人回味。

第十八章

　　當殷超凡終於從麻醉劑、止痛針、鎮定藥中完全蘇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許多天之後的一個黃昏了。睜開眼睛來，他看到的是特別護士微笑的臉孔。室內光線很暗，窗簾密密的拉著，屋頂上，亮著一盞乳黃色的吊燈，那光線在黃昏時分的暮色裡，幾乎發生不了作用。外間的小會客室裡，傳來喁喁不斷的談話聲，聲音是盡量壓低著的，顯然是怕驚擾了他的睡眠。他轉動著眼珠，側耳傾聽，特別護士立刻俯身下來，含笑問：「醒了嗎？」

　　「噓！」他蹙攏眉頭，阻止著，外面屋裡人聲很多，聽得出來是在爭執著什麼。他豎起耳朵，渴望能在這些聲音中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一個等待著、渴求著、全心靈祈盼著的聲音！但是，沒有！他聽到雅穠在激動的說：「反正，這件事做得不夠漂亮！不管怎樣解釋，我們依舊有仗勢欺人之嫌！」

　　「雅穠！」殷太太在勸止。「你怎麼這樣說話呢？挨打受傷的是我們家，不是他們家，你父親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不但不告，還把他保出來，你還要怎樣？」

　　「媽！」雅穠的聲音更激動了：「事情發生後，你沒有見到芷筠，你不知道，你不了解這個女孩子──」

　　「雅穠！」殷文淵低沉的吼著：「你能不能少說兩句！這女孩自己太固執，太驕傲，我原可以把一切安排好，讓她不愁生活，沒有後顧之憂，可是，她自己──」

　　「爸！」雅穠惱怒的：「你總以為金錢可以解決任何問題！你難道不能體會，像芷筠這樣的女孩──」

　　「好了！好了！」范書豪在說：「事已如此，總算問題解決了。雅穠，你就別這樣激動吧！」

　　殷超凡的心跳了，頭昏了，芷筠，芷筠，芷筠！他們把芷筠怎樣了？芷筠為什麼不來？她決不至於如此狠心，她為什麼從不出現？他記得，自己每次從昏迷中醒來，從沒發現過芷筠的蹤影！芷筠！他心裡大叫著，嘴中就不由自主的脫口而出：「芷筠！叫芷筠來！」

　　這一喊，外間屋裡全震動了，父親、母親、雅穠、范書豪全湧了進來，他望著，沒有芷筠！他心裡有種模糊的恐懼，這恐懼很快的蔓延到他的每個細胞裡，他望著殷太太，祈求似的問：「媽！芷筠在哪兒？」

　　「哎喲！」殷太太又驚又喜，這是兒子第一次神志如此清楚，眼光如此穩定，她叫了一聲，就含淚抓住了他那隻未受傷的手，又是笑又是淚的說：「你醒了！你完全醒了！你認得我了！哎喲！超凡！你真把媽嚇得半死！你知道，這幾天幾夜，我都沒有闔眼呀！哎喲，超凡──」

　　「媽！」殷超凡的眉頭擰在一塊兒，想掙扎，但是那厚厚的石膏墜住了他，他苦惱的喊：「告訴我！芷筠在哪兒？芷筠在哪兒？」

　　「哦！」殷太太愣了愣：「芷──芷筠？」她囁嚅著，退後了一步，把這個難題拋給了殷文源。

　　「芷──芷筠？」她求救的望著殷文淵，問：「芷筠在哪兒？」

　　殷文淵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兒子床前，他把手溫和的按在殷超凡的額上，很嚴肅，很誠懇的說：「超凡，你先養病要緊，不要胡思亂想！女孩子，只是男人生命的一部份，永遠不可能成為全部！只有沒出息的男人才為女孩子顛三倒四，你是個有前途、有事業、有光明遠景的孩子，何必念念不忘董芷筠呢？」

　　殷超凡睜大了眼睛，那恐懼的感覺在他心裡越來越重，終於扭痛了他的神經，震撼了他的心靈，他用力擺頭，摔開了父親的手，他奮力想掙扎起來，嘴裡狂叫著：「你們把芷筠怎麼樣了？芷筠！她在那兒？她為什麼不來？芷筠！」

　　「哎呀！哎呀！」殷太太慌忙按住他，焦灼的喊：「你別亂動呀，等會兒又把傷口弄痛了！那個董芷筠從來沒來過呀！我們誰也不知道她在哪兒！她的弟弟打了你，她大概害怕了，還敢來這兒嗎？」殷太太語無倫次的說著：「她一定帶著弟弟逃跑了，誰知道她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呀？天下女孩子多著呢，你別急呀──」

　　殷超凡躺著，那石膏限制了他，那周身的痛楚撕裂著他。他只能被動的、無助的躺著。但是他那原已紅潤潤的面頰逐漸蒼白了，額上慢慢的沁出了冷汗。他不再叫喊，只是睜大眼睛，低沉，痛楚，固執，而堅決的說：「我要見芷筠！殷家沒有做不到的事，那麼，請你們把芷筠找來！我非要見她不可！我有話要跟她談！」

　　殷文淵急了，他在兒子床前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盯著殷超凡的眼睛，他急迫的想著對策：「超凡，你和芷筠吵了架，對不對？」

　　殷超凡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雖然這些日子以來，自己一直在痛苦中神志不清，但是，那天早上所發生的一切，卻始終清晰得如在目前。「是的。」他的嘴唇乾燥而枯裂。特別護士用棉花棒蘸了水，塗在他的嘴唇上。

　　「還記得是為了什麼嗎？」殷文淵問。

　　「是──是我的錯，我冤枉她！竹偉為了保護她，只能打我！」

　　殷文淵倒抽了一口冷氣，他連是為了霍立峰，都不願說出來呵！寧願自己一肩挑掉所有的責任！看樣子，他根本不了解這一代的孩子，既不了解董芷筠，也不了解自己的兒子！愛情？真的愛情是什麼？他迷糊了起來。

　　「超凡！」他勉強而困難的說：「你保留了很多，是不是？原因是你撞到她和霍立峰在一起，你們吵起來，竹偉打了你！這原因我們可以不再去追究了，我想，董芷筠是──是──」他忽然結舌起來，用了很大的力量，仍然說不出芷筠的壞話。半晌，才轉了一個彎說：「如果你冤枉了芷筠，她負氣也不會再來見你！如果你沒冤枉她，她就沒有臉來見你了！所以，不管怎麼樣，她都不會來了。超凡，你懂嗎？你就從此死了這條心吧！」

　　殷超凡用心的聽著，他的眼睛充了血，眼白發紅了，他克制著自己，但是，嘴角仍然抽搐著，額上的汗珠，大粒大粒的沁了出來。「爸，」他說，盯著父親，喉嚨沙啞：「你是無所不能的！爸，我這一生，很少求你什麼，我現在求你幫我，我如果不是躺在這兒不能動，我不會求你！但是現在，我無可奈何！」

　　他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握緊了父親的手，他在發燒，手心是滾燙的。「我們父子之間，似乎從來沒有默契，我很難讓你了解我！現在，我說什麼，你也不會了解，芷筠對我，遠超過事業前途那一大套，我現在要見她！求你去把她找來，我會終生感激你！假若她親口說不要再見我，我死了這條心──不不！」他重重的喘氣：「我也不會死這條心！她不可能的，她不可能的！」他無法維持平靜，他瘋狂的搖頭，大喊了一聲：「她不可能這樣殘忍！」

　　聽到「殘忍」兩個字，雅穠驚跳了一下，在這一瞬間，她了解他受傷那天，所說「殘忍」兩個字的意思了！天啊！雅穠惶恐了，自己做了一件什麼事？自己去告訴芷筠，說超凡罵她殘忍！是這兩個字撕碎了那個女孩的心，毀去了她最後的希望！否則，芷筠何以會走得如此乾脆！如此不留痕跡！她張大眼睛，望著床上的弟弟。

　　特別護士開始著急了，她攔了過來，對殷文淵夫婦說：「你們不要讓他這麼激動好嗎？否則，我只好叫醫生再來給他注射鎮定劑！」

　　「不不！」殷超凡急促的喊，他知道，鎮定劑一注射下去，他又要昏昏沉沉人事不知了。而現在，保持清醒是最重要的事。

　　「不不！不要鎮定劑，我冷靜，我一定冷靜！」他求救的望著父親：「爸爸，求你！去把芷筠找來！馬上把她找來！我謝謝你！」他在枕上點頭。「我謝謝你！爸！」

　　殷文淵震驚，心痛，而狼狽了！再沒料到這事會演變到這樣的結果！殷超凡那迫切的哀求幾乎是讓人無法抗拒的，也不忍回絕的！可是──可是──芷筠已經走了，不知所蹤了！何況，再找她回來，豈不前功盡棄？他瞪視著兒子，在後者那強烈而執著的表情下，立即作了一個決定，姑且拖它一段時間，任何心靈的創傷，時間都是最好的治療劑。於是，他說：「好的，超凡，你靜靜養病，我去幫你找芷筠！但是，你一定要沉住氣，先保養身體要緊！」

　　「你現在就去找她！」殷超凡迫切的。「我立刻要見她！爸，你現在就去！」

　　「現在？」殷文淵蹙緊了眉頭，猶豫著。

　　雅穠冷眼旁觀，她立即知道一件事，父親決不會去找尋芷筠！這只是拖延政策！她心裡湧起了一股不平的、悲憤的情緒，何苦這樣去折磨斫喪一段愛情呵！排開眾人，她走到殷超凡的床邊：「爸爸，媽媽，你們能不能都出去一會兒，讓我和超凡單獨談一談？」

　　「你要和他談什麼？」殷文淵戒備的問。

　　「爸，你希望超凡快些好起來，是不是？我決不會害超凡，我們年輕人之間，彼此比較容易了解和溝通！你們放心，我在幫你解決問題！」

　　她轉頭對范書豪說：「書豪，你陪爸爸媽媽去餐廳吃點東西去！」

　　殷文淵狐疑的望著雅穠，後者臉上那份堅定的信心使他做了決定。是的，或者年輕人之間比較容易談得通！拉起殷太太，他說：「好！你們姐弟兩個談談，我們去餐廳喝杯咖啡！」

　　范書豪和殷文淵夫婦都走開之後，雅穠又支開了特別護士：「周小姐，你去護士休息室坐坐，好嗎？有事我會按鈴叫你！」

　　室內只剩下了雅穠姐弟，雅穠坐在床邊，握著殷超凡的手，她坦白的，真摯的，率直的望著殷超凡，直接了當的說：「超凡，我告訴你，芷筠已經走掉了！」

　　殷超凡大大一震，他盯著雅穠：「走掉了？你是什麼意思？」

　　「超凡，你聽我說！你求爸爸找芷筠是沒有用的！如果你還希望見到芷筠，只有把你自己的身體養好，然後你自己去找她！你一天不好起來，你一天無法找芷筠！」

　　「什麼意思？」殷超凡問：「她走了？她走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要走？」他重重的喘氣，艱澀的吐出一句話來：「為了恨我嗎？」

　　「不，不是。」雅穠坦白的看著他。「讓我告訴你所有經過，但是，你答應決不激動！否則我不說，讓大家都瞞著你！」

　　「我不激動，決不激動。」他慌忙的說。

　　「是這樣的，你受傷那天，芷筠從中午在病房門外一直等到深夜，見到每個人就問可不可以見你？那時爸爸在狂怒之中，把她關在門外，不許她見你！她就一直坐在門外等，足足等了十幾小時！」殷超凡閉上了眼睛，把頭側向一邊，淚珠從睫毛縫中沁了出來。

　　雅穠急急的說：「你答應不激動的！」

　　「我不是激動，」他哽塞的說：「我只是在想，我一直誤會她！我以為她忍心不來看我！我──實在是個混球，我一直在誤會她，冤枉她！」他深吸了口氣，振作了自己，他張開濕潤的眼睛，問：「後來呢？」

　　「我做了一件錯事，我想。」她蹙著眉說：「你在昏迷中叫過她的名字，你說她太殘忍，那時候我們不懂你的意思，爸爸調查了打架的原因，據說是為了霍立峰，我們就都以為你說她殘忍，是因為她做了對不起你的事！後來我到門外去看她，她問我，你有沒有提到她，我就據實告訴她，你說她太殘忍！」殷超凡震了震，不由自主的捏緊了雅穠的手，一語不發，只是呆呆的望著她，眼睛裡濕漉漉的閃著光。

　　「這裡面誤會重重，她聽了很傷心，正好爸爸出來，命令她走，告訴她你恨她，不願見她，她就默默的走掉了。第二天，我聽說爸爸一早就去找她談判，因為竹偉自從打傷你後就被警察抓走了。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昨天下午，我覺得有必要找芷筠談一談，問問清楚是怎麼回事。我找到她家，發現她已經帶著竹偉走掉了，房子也賣了！我回家問爸爸，才知道，爸爸和她談判，爸爸說要控告竹偉重傷害，那麼，竹偉就要終身監禁。她為了救竹偉，答應了爸爸，離開台北，永遠不再見你！」

　　殷超凡怔怔的睜大了眼睛，眼裡的淚痕已經乾了，裡面開始燃燒著火燄似的光芒。他的神色又絕望，又悲切，又憤怒。「原來如此！」他沙啞的、咬著牙說出四個字。

　　「超凡，你不要恨爸爸，」雅穠立即撲過去，誠懇的說：「他完全是為了愛你！在他的心目中，芷筠是個禍水，再加上你又為她受了這麼重的傷！爸爸要保護你，只能出此下策！你一定要了解，爸爸有爸爸的立場，如果他少愛你一點，就不會做這件事！」

　　「許多母貓為了保護小貓，」他從齒縫中說：「就把小貓咬碎了吞進肚子裡！」

　　「超凡！」雅穠正色說：「如果你要恨爸爸，我就不該告訴你！我把一切真相告訴你，是要你了解，芷筠直到走，並沒有恨過你，她以為是你在恨她！再有──」她頓了頓，沉吟的說：「我從沒見過像你們這樣深厚和強烈的愛情，它使我懷疑我和書豪之間算不算戀愛！所以──我希望，你快點好起來，找到她！你別把希望寄託在爸爸身上，他不會去找她的！」

　　殷超凡閉上眼睛，濃眉緊蹙，好一會兒，他就這樣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半晌，他才睜開眼睛來。

　　「三姐！」他叫。「什麼？」

　　「請你幫我一個忙。」

　　「你說吧！」「去找那個霍立峰，問問他知不知道芷筠去了哪裡？或者可能去哪裡？再打聽一下芷筠的房子賣了多少錢？夠不夠她用──」

　　「錢的事我倒知道，」雅穠說：「只賣了十萬塊，等於送給別人了！爸爸當時想以五十萬收買，被芷筠退回了！」

　　殷超凡唇邊浮起了一個淒然的微笑。

　　「很像她做的事！士可殺而不可辱！」望著天花板，他發了好久的愣，忽然決心的說，「你叫護士進來，讓她給我一片安眠藥！」

　　「幹什麼？」雅穠吃了一驚。

　　「我想好好睡一覺，睡眠可以幫助我復元，對不對？我復元了之後，才能去找芷筠，對不對？所以，我必須先好起來！」

　　雅穠點了點頭。「你總算想明白了！」她說。

　　站起身來，長嘆了一聲，她去叫護士了。

　　從這天起，殷超凡就像變了一個人，他安靜，沉默，不苟言笑，常常整天不說一句話。卻對醫生的吩咐，百分之百的遵從。他的傷勢恢復得很快，可是，骨折到底是骨折，沒有兩三個月的時間，是無法長好的。他要求醫生給他用最好的醫藥，勉強自己起床練習活動。這一切，使殷文淵夫婦十分意外而高興，可是，他的沉默，卻讓他們擔心。他絕口不再提芷筠的名字，除了和雅穠之外，他和任何人都不說話。他有時躺在那兒，直瞪瞪的看著天花板，一看就是好幾小時。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殷文淵常常故意和他談點公司裡的事，想鼓起他的興致，他卻皺著眉把眼光望向別處，一臉的厭倦與蕭索，使殷文淵覺得，這個兒子，已經遠離開了他，他根本無法接觸到他的心靈。

　　這天下午，雅穠到醫院裡來，手裡捧著一盆植物。把那植物放到外面小會客室裡，她走進病房，四面看看，父母都不在，特別護士在屋角打著盹，正是難得的談話機會。她站在床邊，微笑的看著殷超凡。一接觸到雅穠這眼光，殷超凡就渾身一震。「你找到她了？」他問。

　　雅穠慌忙搖頭。「不不！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到那個霍立峰！」雅穠說，揚著眉毛。「你說怪不怪，那個霍立峰居然去念警官學校去了！怪不得我找了三個星期找不到人！你不是說他不務正業嗎？」

　　「怎樣呢？」殷超凡問：「他知道芷筠的去向嗎？」

　　「不，」雅穠的眼神黯淡了。「他不知道，芷筠走得乾淨利落。可是，那個霍立蜂叫我帶幾句話給你，我不知道我學得像還是不像。因為這種話我從來都沒聽過。」

　　「什麼話？」他皺起了眉頭。

　　「他說，你是他媽的混蛋加一級，是混球！是糊塗蛋！你他媽的沒被竹偉揍死，是你走了狗屎運！你這莫名其妙的傢伙居然以為他和芷筠有一手！如果芷筠是他的馬子，還會允許你來染指，你以為他霍立峰那麼沒有用！是烏龜王八蛋嗎？芷筠在他們哥兒們中間，有個外號叫『活觀音』，誰也不敢碰她。你這小子走了狗屎運還不知珍惜，還要給芷筠亂加帽子，你就欠揍，你就該揍！現在，你逼得芷筠流落他方，毀家出走，你如果不去把芷筠找回來，你就是──」她眨著眼睛，努力學著霍立峰的語氣：「龜兒子養的龜兒子！」她說完了，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他最後一句是用四川話講的，我學不會！」

　　殷超凡瞪視著雅穠，呼吸沉重的從他鼻孔中一出一入，他的嘴角動了動，想笑，而淚意驟然沖進了眼眶，眼圈就紅了，他點點頭，終於說了句：「是的，我欠揍！我早就知道了，我當天就知道了！如果連我都不信任芷筠，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是值得信任的？」他重重咬牙。「芷筠走的時候，一定是心都碎了！我就是不明白，她能走到哪裡去？」

　　雅穠望著他。「芷筠似乎知道你會去找霍立峰。」

　　「怎麼？」

　　「她留了一樣東西給你！」

　　殷超凡驚跳起來。「是什麼？」「我也不懂這是什麼玩意，」她走到外間，捧進來那盆植物。「霍立峰說，芷筠交給他的時候說過，如果你找她，就給你，否則，就算了。霍立峰又說，本來這植物長得很好，可是，他忘了澆水，它就變成這個垂頭喪氣的怪樣了！」

　　殷超凡瞪視著那盆植物，白磁的盆子，紅色的葉子，細嫩的枝莖──竟然是那盆從「如願林」裡挖來的紫蘇！他從不知道芷筠一直養著它，灌溉著它！想必，它一度長得非常茂盛，因為，那葉子都已蔓出了盆外。可是，現在，那些葉子已經乾了，枯了，無精打采的垂著頭，那顏色像褪了色的血漬。殷超凡用手捧過那盆紫蘇，把它鄭而重之的放在床頭櫃上，他虔誠的說：「我要一杯水。」雅穠遞了一杯水給他，看著他把水注入花盆裡。

　　「我想，我明天該去給你買點花肥來。」她說，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片：「還有這個，霍立峰說，這本來是放在花盆上面的！」

　　殷超凡一手搶過了那卡片，他貪婪的、緊張的、急切的讀著上面的句子：「霜葉啼紅淚暗零，欲留無計去難成，少年多是薄情人！萬種誓言圖永遠，一般模樣負神明，可憐何處問來生？」

　　他呆呆的握著那張卡片，呆呆的看著那盆紅葉，依稀仿佛，又回到那遍布紅葉的山谷裡，他曾對著紅葉，許下誓言！「萬種誓言圖永遠，一般模樣負神明！」天哪！芷筠！你怎可如此冤枉我！他握緊那卡片，心裡發狂般的呼叫著：芷筠！如果找不到你，我將誓不為人！

第十九章

　　殷超凡出院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年的初春了。台北的春天，寒意料峭，而苦雨飄零，殷超凡站在醫院門口，手裡緊抱著那盆紫蘇，迎著那撲面而來的寒風，和那漠漠無邊的細雨，心裡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的左手，仍然用吊帶綁在脖子底下，右手抱著的那盆紫蘇，那紫蘇雖然經過他一再澆水灌溉，依舊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殷文淵夫婦都不知道這盆怪裡怪氣的「盆景」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更不知道殷超凡何以把它視若珍寶？但是，他們竟連問也不敢問他，因為，他那緊蹙的眉頭，消沉的面貌，和那陰鬱的眼神，使他整個人都像籠罩在一層嚴霜裡。曾幾何時，父母與兒子之間，竟已隔了一片廣漠的海洋！

　　老劉開了那輛「賓士」過來，殷太太扶著兒子的手臂，要攙他上車。

　　殷超凡皺著眉，冷冷的說：「我的車子呢？」

　　「在家裡呀！」殷太太說。「每天都給你擦得亮亮的！老劉天天給它打蠟，保養得好著呢！」

　　殷超凡默然不語，上了車，殷文淵竭力想提起兒子的興致：「雖然是出了院，醫生說還是要好好保養一段時間。可是，書婷他們很想給你開個慶祝晚會，公司裡的同仁也要舉行公宴，慶祝你的復元，看樣子，你的人緣很好呢！只是日子還沒訂，要看你的精神怎樣──」

　　「免了吧！」殷超凡冷冷的打斷了父親，眼光迷迷濛濛的望著窗外的雨霧，也是這樣一個有雨有霧的天氣，自己冒雨去挖掘紫蘇！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紅葉，為什麼這葉子這樣憔悴，這樣委頓，失去了芷筠，它也和他一樣失去了生機嗎？草木尚能通靈，人，何能遣此？他的眼眶發熱了。

　　殷文淵被兒子一個釘子碰回來，心裡多少有點別扭，他偷眼看著殷超凡，超凡臉上，那份濃重的蕭索與悲哀，使他從心底震動了！一年前那個活潑瀟灑的兒子呢？一年前那有說有笑的兒子呢？眼前的超凡，只是一個寂寞的、孤獨的、悲苦的、愁慘的軀殼而已。他在他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絲一毫興奮的痕跡，只有當他把眼光調向那盆紫蘇的時候，才發出一種柔和而淒涼的溫情來。

　　車子到了家裡，周媽開心的迎了過來，一連串的恭喜，一大堆的祝福，伸出手來，她想接過殷超凡的紫蘇，超凡側身避開了。客廳裡煥然一新，收拾得整整齊齊，到處都是鮮花：玫瑰、天竺、晚菊、紫羅蘭──盛開在每個茶几上和角落裡。殷超凡看都沒看，就捧著自己的紫蘇，拾級上樓，關進了自己的房裡，依稀仿佛，他聽到周媽在那兒喃喃的說：「太太，我看少爺的氣色還沒好呢！他怎麼連笑都不會笑了呀？」

　　是的，不會笑了！他生活裡，還有笑字嗎？他望著室內，顯然是為了歡迎他回家，室內也堆滿了鮮花，書桌正中，還特地插了一瓶櫻花！他皺緊眉頭，開了房門，一迭連聲的大叫：「周媽！周媽！周媽！」

　　「什麼事？什麼事？」周媽和殷太太都趕上樓來了。

　　「把所有的花都拿出去！」他命令著：「以後我房裡什麼花都不要！」

　　周媽愣著，卻不敢不從命。七手八腳的，她和殷太太兩個人忙著把花都搬出了屋子。殷超凡立即關上房門，把他那盆寶貝紫蘇恭恭敬敬的供在窗前的書桌上。去浴室取了水來，他細心的灌溉著，撫摩著每一片憔悴不堪的葉子，想著芷筠留下來的卡片上的句子：「霜葉啼紅淚暗零，欲留無計去難成！」這上面，沾著芷筠的血淚啊！她走的時候，是多麼無可奈何啊！他把嘴唇輕輕的印在一片葉片上，聞著那植物特有的青草的氣息，一時間，竟不知心之所之，魂之所在了。

　　片刻之後，他開了房門，走下樓來，殷文淵夫婦和雅穠都在客廳裡，顯然是在談著他的問題，一看到他下樓，大家就都縮住了口。「我要出去一下！」他簡單的說。

　　「什麼？」殷太太直跳了起來。「醫生說你還需要休養，出院並不是代表你就完全好了──」

　　「我自己知道我的身體情況！」殷超凡緊鎖著眉。「不要管我！我要開車去！」

　　「開車？」殷太太更慌了。「你一隻手怎麼開車？你別讓我操心吧！剛剛才從醫院出來，你別再出事──」

　　「這樣吧！」殷文淵知道無法阻止他。「叫老劉開車送你去！」

　　「算了！」他粗聲說：「我叫計程車去！」

　　雅穠站起身來，小心翼翼的微笑著。

　　「我陪你去好不好？」他搖搖頭，對雅穠感激而溫和的看了一眼。

　　「不！我一個人去！」

　　「你要去哪兒？」殷太太還在喊：「周媽給你燉了隻雞，好歹喝點雞湯再走好嗎？喂喂──你身上有錢沒有？怎麼說走就走呢！外面在下雨呢！」

　　「我有錢！」殷超凡說，頭也不回的走出去了。

　　半小時以後，殷超凡已經來到饒河街三○五巷裡了，下了計程車，他呆呆的站在雨霧裡，面對著芷筠那棟陋屋的所在之地！三個月不見，人事早已全非！那棟屋子已拆除了，新的公寓正在興建，一排矮房都不見了，成堆的磚石泥土和鋼筋水泥正堆在街邊上，地基剛剛打好，空空的鋼筋聳立在半空中，工人們來往穿梭，挑土的挑土，搬磚的搬磚，女工們用布包著頭，在那兒攪拌水泥。他下意識的看著那水泥紙袋：台茂出品！他再找尋芷筠房子的遺跡，在那一大排零亂的磚石泥土中，竟無法肯定它的位置！

　　他呆呆的站著，整個人都痴了，傻了！芷筠不知所蹤，連她的房子，也都不知所蹤了！將來，這整排的四樓公寓，會被台茂的水泥所砌滿！台茂！它砌了多少新的建築，卻也砌了他的愛情的墳墓！他站在雨地裡，一任冷風吹襲，一任苦雨欺凌，他忽然有股想仰天長笑的衝動。

　　如果他現在大笑起來，別人會不會以為他是瘋子？或是白痴？正常人與白痴的區別又在哪裡？他不知道自己在雨地裡站了多久，有幾個孩子從他面前跑過，其中一個對他仔細的看了看，似乎認出他是誰了，他一度也是這條巷子裡的名人啊！那孩子跑走了。沒多久，他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對他大踏步的跨了過來，是霍立峰！他居然在這兒，他不是去警官學校了嗎？

　　「喂，傻瓜！」霍立峰叉腿而立，盯著他。「你在雨地裡發什麼呆？」

　　他望著霍立峰。「聽說你去念警官學校了！」

　　「是呀！」霍立峰抓抓頭。「今天我剛好回家，你碰到我，算你這小子運氣好！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當警察？是竹偉叫我當的！他說，霍大哥，警察比你兇，他們可以把人關在籠子裡，你不要當霍大哥，你當警察吧！我想想有理，就幹了！」

　　「竹偉！」他叫著，迫切的。「你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怎麼知道？你還沒有把他們找到嗎？」

　　「如果我找到了，我就不來了！」他淒然的。

　　霍立峰審視著他。「我告訴你，芷筠安心要從這世界上失蹤，誰也找不到她！」他說：「芷筠的脾氣就是這樣！你別看她嬌嬌弱弱的，她硬得像塊石頭！不過──」他又望望他。「看你這小子滿有誠意，我指示你兩條路吧！」

　　殷超凡緊張得渾身一震。「你說！」

　　「第一條，何不去問問那個方靖倫呢？那姓方的一直追求芷筠，芷筠這女孩不是平常的女孩子，換了任何人，可能都會和方靖倫搞七捻三，芷筠呀──嘖嘖，」他搖頭，忽然間火來了，瞪著殷超凡說：「他媽的，我真想揍你！全世界上的男人屬你最混蛋！她幹嘛要認定了你？如果她當了我的老婆，我會把她當觀世音菩薩一樣供在那兒！只有你這混球，還懷疑她不貞潔哪！她幹嘛要為你貞潔呀？我是她，現在就跟方靖倫同居！有吃有喝有錢用，他媽的，為誰當聖女呀！有誰領情呀？」

　　殷超凡的心沉進了地底。

　　「你說得有理！」他悶悶的說，咬了咬牙。「你的第二條路呢？」

　　「你老子不是有辦法嗎？」霍立峰聳聳肩。「清查全省的戶籍，總可以查出來！」

　　查全省的戶籍？這算什麼辦法？找誰去查？如果芷筠安心不報戶籍呢？可是，霍立峰所說的那第一條，還確有可能！他側著頭沉思，如果芷筠果真已跟了方靖倫，自己將怎麼辦？他一凜，開始覺得那苦雨淒風所帶來的寒意了。但是，他重重的一甩頭，今天管她在那兒，管她跟了誰，自己是要她要定了！找她找定了！

　　於是，半小時之後，殷超凡坐在藍天咖啡館裡，和方靖倫面面相對了。方靖倫愕然的瞪視著殷超凡，帶著一份毫無造做的坦白和驚異，他說：「什麼？芷筠還沒有和你結婚嗎？」

　　「結婚！」殷超凡苦惱的說：「我連她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怎麼結婚！」

　　方靖倫打量著他，那受傷的胳膊，那憔悴而瘦削的面容，那滴著雨水的頭髮，那濕透了的外衣，那陰沉的眼神──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他燃起一支煙，深深的抽了一口。

　　「你們吵架了？你家裡嫌棄她？唉！」他嘆口氣。「一切都在我預料之中！而她卻不來找我！當初，我就對她說過，你不一定能帶給她幸福，可是，她說，你能把她放進地獄，也能把她放進天堂，無論是地獄還是天堂，她都要跟你一起去闖！這樣一份執著的愛情，我還能說什麼？」他盯著殷超凡：「你居然沒帶她進天堂？那麼，她就必然在地獄裡！」

　　殷超凡的心臟痙攣了起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從他內心深處一直抽痛到指尖。第一次，他聽到一個外人，來述說芷筠背後對他的談論！而他，他做了些什麼？如果他潛意識中不中了父親的毒，那天早上，不去和她爭吵，不打她耳光──天哪！他竟然打她耳光！不由分說，不辨是非的打她！他耳邊響起竹偉的聲音：「你是壞人！你打我姐姐！你瞧，你把她弄哭！你把她弄哭──」他把頭埋進手心裡，半晌，才能穩定自己的情緒，重新抬起頭來。「那麼，你也不知道她在哪裡了？」他無力的問。

　　「如果她來找我，我一定通知你。」方靖倫真摯的說，被他那份強烈的痛楚所感動了。「她離開友倫公司的時候，曾經答應過，如果有困難，她會來找我。可是──」他沉思著。「我想她不會來！她太驕傲了，她寧可躲在一個無人所知的地方去憔悴至死，也不會來向人祈求救助！尤其──」他坦白的望著殷超凡：「她曾經拒絕過我的追求！她就是那種女孩，高傲、雅緻、潔身自愛，像生長在高山峻嶺上的一朵百合花！在現在這個社會，像她這樣的女孩，實在太少了！失去她，是你的不幸！」

　　從藍天出來，他沒有叫車，冒著雨，他慢慢的往家中走去。一任風吹雨淋，他神志迷亂，而心境愴然。回到家裡，已經是吃晚飯的時間了，全家都在等他。他像個幽靈般晃進了客廳，渾身濕淋淋的滴著水，頭髮貼在額上。殷太太一見之下，就忍不住叫了起來：「哎呀！超凡！你是剛出院呢！你瞧你，怎麼這樣不愛惜自己呢？啊呀──超凡，」她怔住了，呆呆的瞪著兒子：「你怎麼了？你又病了嗎？」

　　殷超凡站在餐桌前面，他的目光直直的望著殷文淵，一瞬也不瞬，眼底，有兩簇陰鬱的火花，在那兒跳動著。他的臉色蒼白而蕭索，絕望而悲切。但是，在這一切痛楚的後面，卻隱伏著一層令人心寒的敵意。他低低的、冷冷的、一字一字的開了口：「爸爸，你有一個兒子，你為什麼一定要把他謀殺掉，你才高興？」說完，他掉轉頭，就往樓上走去。滿屋子的人都呆了，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殷文淵被擊敗了，終於，他覺得自己是完全被擊敗了，但是，他還想做最後的努力：「超凡！」他叫，沒有回頭看他。「你總念過那兩句話：世間多少痴兒女，可憐天下父母心！」

　　殷超凡在樓梯上站住了，望著樓下。

　　「爸爸！你終於明白我是『痴兒女』了，你知道嗎？人類的『痴』有好多種，寧可選擇像竹偉的那種，別選擇像我這種！因為，他『痴』得快樂，我『痴』得痛苦！」

　　他上了樓，把自己關在臥室裡。

　　殷文淵是完全怔住了，坐在那兒，他只是默默的出著神。殷太太的淚水沿頰滾下，她哽塞著說：「去找芷筠吧！不管他娶怎樣的媳婦，總比他自己毀滅好！」

　　殷文淵仍然默默不語。

　　雅穠嘆了口長氣說：「說真的，人還是笨一點好！聰明人才容易做傻事呢！我不管你們怎樣，從明天起，我要盡全力去找芷筠！」

　　接下來的日子是忙碌、悲慘、焦慮、苦惱、期望──的總和。殷超凡天天不在家，等到手傷恢復，能夠開車，他就駕著車子，瘋狂的到各處去打聽，去找尋，連職業介紹所、各辦公大樓都跑遍了。也曾依照霍立峰的辦法。遠征到台中高雄台南各大都市，去調查戶籍，可是，依然一點線索也沒有。最後，殷超凡逼不得已，在各大報登了一個啟事：

　　「筠：萬種誓言，何曾忘記？一片丹心，可鑒神明！請示地址，以便追尋！凡」

　　啟事登了很久，全無反應，殷超凡又換了一個啟事：

　　「筠：請原諒，請歸來，請示地址！凡」

　　當夏天來臨的時候，殷超凡終於認清一件事實，芷筠是安心從世界上隱沒，守住她當初對殷文淵所許下的一句諾言，不再見他了。他放棄了徒勞的找尋，把自己關在屋裡，他沉默得像一塊石頭，冷漠得像一座冰山，消沉得像一個沒有火種的爐灶，他不會笑，不會說話，不會唱歌，也不會上班了。

　　整個家庭的氣壓都低了，雅穠本來訂在十月裡和書豪一起出國，在國外結婚，可是，她實在放心不下超凡，又把出國日期往後移。私下裡，她也用她的名字登報找過芷筠，仍然音訊杳然。

　　這天，殷超凡望著桌上的那盆紫蘇，這盆東西始終不死不活，陰陽怪氣，不管怎麼培植，就是長不好。殷超凡忽然心血來潮，駕著車子，他去了「如願林」。

　　「如願林」中，景色依舊，松林依然清幽，遍地紅葉依然燦爛，綠草的山谷依然青翠。他坐在曾和芷筠共許終身的草地上，回憶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一時間，心碎神傷，而萬念俱灰。「芷筠，真找不到你，這兒會成為我埋骨之所！」

　　這念頭使他自己嚇了一跳，頓時冷汗涔涔了。不，芷筠，你會嘲笑一個放棄希望的男人！他想著，我不能放棄希望！我還要找你！我還要找你！我還要找你！那怕找到天涯地角，找到我白髮蕭蕭的時候！

　　依稀恍惚，又回到他們談論婚事的那一天！如果那天芷筠肯和他結婚，一切悲劇就不會發生了。芷筠為什麼不肯答應結婚呢？

　　「──如果你要和我公證結婚，我們就只有一條路可走！──」

　　「──如果你娶了我，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在利用父母的弱點，這是很不公平的事──」

　　「──如果你一無所有，我不會在乎你父母的反對與否──」

　　「──在那唯一的一條路之下，我願意嫁你。──」

　　芷筠說過的話，一句一句的在他記憶裡回響。忽然間，像是一線靈光閃過了他的腦海，他頓時間明白了一件事！當時芷筠費盡唇舌，只是要告訴他，她不願嫁給台茂的繼承人！不願當殷家不受歡迎的兒媳婦！她早已知道，殷文淵不會接受她，而她也不甘於背負「為金錢勾引台茂小老板」的罪名，她也看不起那份金錢！所以，千言萬語，她所說不出來的，只是幾個字：殷超凡！做你自己，獨立！

　　「獨立！」這兩個字像一盞明燈般在他眼前閃耀。驟然間，他回憶起以往種種，自幼，他在父親的安排下做一切的事，用父親的錢，在台茂當經理，開著父親送的車子，穿著父親訂做來的衣服，住著父親豪華的住宅──他自然而然的接受這一切，雖然潛意識裡曾想掙扎，明意識裡卻安之若素！芷筠千方百計，想要讓他了解，他需要先獨立，才能和芷筠結婚！而他卻根本沒有體會到！芷筠，芷筠，你是怎樣的女孩！你用心良苦，而我卻無法明白！芷筠，芷筠！我只是「混蛋加一級」！

　　獨立！是的，獨立！早就該獨立了！兒子可以孝順父母，卻不是父親的附屬品！獨立！獨立！獨立！芷筠！今生或者再不能相見，但是，最起碼，我該為你站起來，做一個能夠獨立自主的人！做一個不再倚賴父親的人！

　　他駕車回到了家裡。殷文淵夫婦都在家，最近，為了殷超凡，殷文淵幾乎謝絕了外面所有的應酬，他近來變得十分沮喪，十分焦灼，只是，許多話，以一個父親的尊嚴，他無法對兒子說。如果現在有什麼力量，能夠讓殷超凡恢復往日的歡笑、快樂及生氣，他願意犧牲一切來換取！

　　不止殷文淵夫婦在家，雅穠和范書豪也在。殷超凡大踏步的走了進來，看了看父母親，他就一言不發的往樓上走，殷太太已看慣了他的漠然，卻依舊忍不住的搖頭嘆氣。殷文淵點著煙斗，他深深的吸著，煙霧瀰漫在空氣裡，憂鬱和淒涼也瀰漫在空氣裡。

　　只一會兒，殷超凡背著一個簡單的旅行袋，手裡緊抱著他那盆視作珍寶的紫蘇，走下樓來了。殷太太立即一震，急急的問：「你要幹什麼？」

　　「爸爸，媽媽，」殷超凡挺立在客廳中間，鄭重、沉著、而嚴肅。「我要走了！」

　　「走了？」殷文淵跳了起來。「你要走到哪裡去？」

　　「我還不知道。我想，無論如何，我也讀完了大學，找一個工作應該並不困難！」

　　「找工作？」殷太太喊著：「你在台茂當副理，這樣好的工作你還不滿意？為什麼要找工作？」

　　「台茂的工作，可以讓給書豪，」他誠懇的說：「爸爸，書豪比我懂得商業，他學的又是工商管理，他可以做為你的左右手，把他放到美國去，不止是台茂的損失，也是國家的損失！」

　　「超凡，」殷文淵急促的抽著煙斗。「我告訴你一件事，我本來不想說的，我已經託了各種關係，去調查全省的人口資料，找尋芷筠的下落。」

　　殷超凡直直的望著父親，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珠深黑而明亮。他嘴角浮起了一個微笑，這微笑是含蓄的，若有所思的。「你肯這麼做，我謝謝你！」他說，很客氣，很真摯，卻也很深沉。「放心，爸爸，我不會失蹤，等我一找到工作，我就會告訴你我在哪裡。如果你有幸運找到芷筠，請你務必通知我！」

　　「超凡！」殷太太的淚水奪眶而出。「你爸爸已經去找芷筠了，你為什麼還要走呀！你生氣，我們知道，我們想辦法彌補，你別一負氣就離開家呀！」

　　「媽媽！」殷超凡懇切的說：「我並不是負氣離家出走，我只是要學習一下獨立，學習一下在沒有爸爸的安排下，去過過日子！媽，每隻小鳥學會飛之後就該飛一飛，否則，他總有一天會從樹上摔下來摔死！」

　　他走到雅穠面前。「三姐，別出國，留在台灣！我們已經有兩個姐姐在美國，夠了，你和書豪留下來，幫助爸爸，安慰媽媽！」

　　雅穠凝視著殷超凡。「我想，超凡，」她深刻的說：「我留你也沒有用，是不是？你一定要走？」

　　「是的！我要去找找我的方向！」

　　「超凡！」殷文淵緊咬著煙斗，從齒縫裡說：「你知道工作有多難找嗎？」

　　「我可以想像。」

　　「如果你不滿意台茂，」殷文淵小心翼翼的說：「我也可以給你安排到別的地方去工作！」

　　「不必了，爸爸！我想我第一件需要做的工作，就是不再倚賴你的『安排』！」

　　「超凡，」殷太太發現事態的嚴重，忍無可忍的哭了起來。「你真的要走哇？你有什麼不滿意，你說呀！你要芷筠，我們已經在盡力找呀！超凡！你不能這樣不管父母，說走就走──」

　　「媽媽！別傷心！我不是一去不回，也不是到非洲或吃人族去！我只是去找一個工作──」

　　「好！」殷太太下決心的說：「你要到那裡去，讓老劉開車送你去！」

　　「媽媽！」殷超凡自嘲似的微笑著。「是不是還要派周媽去服侍我穿衣吃飯呢？」

　　他走向了門口，全家都跟到了門口，殷太太只是哭，殷文淵卻咬著煙斗，靠在門檻上發愣。殷超凡看到自己那輛紅色的野馬，他在車蓋上輕拍了兩下，甩甩頭，他大踏步的往院子外面走去。「超凡，」殷文淵說：「連車子都不要了嗎？這只是一件生日禮物而已！」

　　「幫我留著！」他說：「我現在不需要，我想，我養不起它！」

　　他大踏步的「走」出了殷家。

第二十章

　　轉眼間，時序已入秋季。在台中市附近，有個小鎮叫清水，清水再南下，就是台中的外圍區，叫大雅。在清水與大雅之間，有幾戶竹籬茅舍，這竹籬茅舍構不成村莊，只是幾戶居民而已，圍繞在一些田疇和翠竹之間。如果要到這竹籬茅舍去，還必須遠離公路，走一段泥濘的、凹凸不平的黃土路。踏上這條黃土路，就可聽到隱約的雞啼，和陣陣的犬吠，告訴你，這兒是一個遠離都市煩囂的所在，如果你念過幾本書，你或者會興起「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情畫意。但，只怕真正雞鳴而起，荷鋤工作的那些農夫，並沒有這麼高的閒情逸致，來領悟這份大自然的美和這份空靈的境界。

　　這天，有輛黑色的「賓士」開到了黃土路旁邊停下，司機下了車，一再詢問田裡工作的農夫們。接著，車裡，殷文淵邁下了車子，他對黃土路上走去，一面說：「老劉，別問了，一共只有這麼幾家人，還怕找不到嗎？」

　　他沿著黃土路向那堆竹籬茅舍中走去，兩旁的稻田中，秋收的稻已經割過了，新插的秧苗綠油油的一片，在初秋的輕風中一波一波的起伏著，那片嫩秧秧的綠，像塊大大的地毯，使人想在上面好好的翻滾一番。

　　殷文淵走進了那叢翠竹，一片軟軟的陰涼就對他籠罩了過來，接著，是一陣繞鼻而來的花香。是的，翠竹邊種著幾排吊燈花，可是，經驗告訴他，吊燈花是不會香的。而這陣花香裡，混和著茉莉、晚香玉、玫瑰、百合，和馬蹄花的各種味道。

　　他深吸了口氣，循著花香，他發現幽竹中另有一條道路，路上舖滿了鬆鬆脆脆的竹葉，他踩了上去，竹葉發出的聲響，有幾隻蝴蝶，翩翩然從他頭頂穿過，接著是蜜蜂的嗡嗡聲。一陣風過，竹子搖落了更多的落葉，飄墜在他的肩頭。他有些驚奇而眩惑了，這種環境，這種氣氛，他似乎一生也沒有經歷過。

　　忽然間，一陣犬吠打斷了他的思潮，他看過去，迎面竄出一隻白底黑斑的大狗，正對他汪汪狂叫，作勢欲撲，他站住了，不知該是進是退。就在為難的時候，他聽到一個年輕的、男性的、愉快的聲音在嚷著：「小花！不許叫！不許咬人哦！」

　　立刻，跟著這聲音，跑出一個高高壯壯的大男孩，穿著件白色圓領衫，一條短褲，露出他那結實的胳膊和腿，他那一頭烏黑的頭髮下，是一張被太陽曬成微褐色的臉龐，一對漂亮的眼睛，帶著溫和的笑意，對殷文淵善意的微笑著。

　　他安慰的說：「你別怕，小花不會咬你，牠只是嚇嚇你！牠知道不應該咬人，如果咬了人，我會把牠關在籠子裡！」他忽然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齒，那爽然的笑容像秋季的天空，連一絲烏雲都沒有。那笑容非但漂亮，而且是動人的！他俯下身子，一把摟住了那隻大狗的脖子，親暱的說：「小花！你知道的！我也是嚇嚇你！我才不捨得把你關籠子呢！是不是？小花？」

　　大男孩與狗之間，似乎有種親密的、難解的感情和了解，那隻狗喉嚨裡發出溫柔的嗚嗚聲，就用牠的大頭，去拱著那男孩的胸脯，大男孩仰天躺倒在地上，笑得喘不過氣來，一面用手環抱著狗的脖子，狗伸出舌頭，親熱的舔著他，男孩笑得更兇了，說：「壞東西！你知道我怕癢！你別亂鬧呀！小花，我投降，我投降！」

　　他舉起雙手。狗似乎懂得這個手勢，牠退開了，還得意的揚著腦袋。那大男孩從地上一躍而起，衣服和頭髮上都粘著乾枯的竹葉。他用手憐愛的揉了揉那隻狗的耳朵，抬起頭來，他仍然笑容可掬的望著殷文淵。

　　「你找誰？」他問：「你要買花嗎？」

　　「買花？」殷文淵愣著，他已經被這大男孩和狗所迷惑了，他覺得內心深處，有種溫柔而感動的情緒，像海底的浪潮般蠢動著。他唯唯否否，沒有答出所以然來，那大男孩已經愉快的一招手，說：「跟我來！」帶著狗，他領先往前面走去，他嘴裡輕哼著一支歌，歌詞斷斷續續，聽不清楚，唯一可辨別的，是兩句話：

　　「我們相對注視，秋天在我們手裡。」

　　花香更濃郁了，殷文淵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小小的花圃，一排排的木板架子上，有各種盆景，地上，還種植著許許多多叫不出名目的植物，頂上，是簡陋的木頭架子，架子上，爬滿了紫藤花。

　　在這一大片紫嫣紅，枝葉扶疏之中，有個女孩，正背對他們而立，一件簡單的白色洋裝，裹著那苗條而纖小的腰肢，一塊白底印著碎花的頭巾，包著她的頭髮，她手裡拿著剪刀，正在用心的修剪著一棵披頭散髮一般的綠色植物。聽到腳步聲，她沒有回頭，只是用那熟悉的、溫柔的嗓音，清脆的說：「竹偉，你答應幫我挑土來的，你又忘了嗎？」

　　「我沒忘！我馬上就去挑了！」竹偉嚷著：「姐，有人來買花了！」

　　那女孩回過頭來，立即，殷文淵面對著芷筠那對黑白分明的眸子了。她曬黑了，眉梢眼底，都帶著風霜的痕跡，臉頰更瘦了，更憔悴了。可是，她那彎彎的嘴角邊，卻有種難解的堅定和固執，奇怪的，是她那小小的臉龐，依然美麗而動人。

　　她在這一瞬間，給殷文淵的感覺，就好像看到一棵幼嫩的小草，掙扎於狂風暴雨中，雖然被吹得東倒西歪，卻仍然固執的茁長著。他凝視著芷筠，在一份強烈的激動裡，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看清楚了對面的人，芷筠的臉色變白了，嘴角微微的掠過了一陣痙攣，她的背脊就下意識的挺了挺，眼睛一瞬也不瞬的迎視著殷文淵，她卻對竹偉說：「竹偉，你得罪了這位先生嗎？」

　　「沒有呀！」竹偉驚愕的說：「我叫小花不要咬他呀！小花是不會咬人的，姐！你知道牠好乖，不咬人的！」

　　「很好，竹偉，」芷筠說：「你去挑土吧！」

　　「好的！」竹偉答應著，跑開了，一面跑，一面叫著：「來！小花！追我！看是你快還是我快！來！小花！」一人一犬，很快就消失了蹤影。

　　這兒，芷筠定定的望著殷文淵，她眼裡帶著濃重的、備戰的痕跡。「我們又做錯了什麼？」她問：「我已經躲到這窮鄉僻壤裡來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嗎？」

　　殷文淵深吸了口氣，身邊有一棵茉莉花，那香味雅緻而清幽的繞鼻而來。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覺得千言萬語，皆難啟齒。他又有那份傖俗和渺小的感覺，似乎這兒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樹，都在冷冷的嘲弄著他。既有當初，何必今日！他咬咬牙，忽然決心面對真實。在他一生裡，他從沒有這樣低聲下氣過。「芷筠，我來道歉。」

　　她一震，這是第一次，她聽到他稱呼她的名字，她心裡隱隱有些明白，而頭腦卻開始暈眩了，放下手裡的剪刀，她把身子倚靠在身旁的一株九重葛上，啞聲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一向反對父母干涉兒女的婚姻，」他坦白的說，盯著她。「卻沒料到自己做了這樣的父母！超凡和你都說得對，我對感情了解得太少，現在，我承認自己的錯誤，來這兒，只是希望你不咎以往，能夠重新回到超凡身邊！」

　　她驚跳著，臉色發白，嘴唇輕顫，而心臟緊縮了。她懷疑的審視著殷文淵，是什麼力量使這個冷漠的人做這樣的犧牲？對她如此前倨而後恭？難道是超凡──是超凡出了什麼事？她的臉色更白，眼睛睜得更大，一種幾乎是驚悸和恐懼的神色，飛進了她的眼底，她震顫著說：「超凡怎樣了？他好了嗎？」

　　「如果你指的是肉體上的傷口，早就已經好了。精神上和心靈上的，卻不是醫生或藥物所能治療的了。」

　　「他怎樣了？」她再問。那份驚悸、擔憂、熱愛、關懷都明顯的燃燒在眼睛裡。殷文淵目睹著這對眼光，在這一剎那間，他覺得心靈震動而情緒激盪。誰說長一輩的一定比小一輩的懂得多？而今，這對小兒女教育了他！最起碼，教育了他什麼叫「愛情」！

　　「哦，你別著急。」他急促的說：「他很好，總之，在外表上很好，他努力工作，刻苦耐勞，一個人做好幾個人的事──你知道嗎？他早已離開了家，離開了台茂。」

　　「哦？」她再震動了一下。

　　「我們曾經千方百計的找你，」殷文淵轉變了話題。「你走得實在太乾淨，我到戶籍課去查你的遷出記錄，你在遷入欄開了一個玩笑，你填的是市立殯儀館的地址，這件事我從不敢告訴超凡，否則，他現在已經瘋了。」他凝視她。「你走的時候，是忍氣吞聲的，是嗎？」

　　她不語。臉上的肌肉慢慢的放鬆了，眼底的戒備之色也已消失，唇邊的弧度柔和了許多。

　　「超凡知道我在這兒嗎？」

　　「不，他還不知道。我利用了各種人事關係，清查了全省的戶口，才知道你在這兒。我想，我最好先來和你談一下。」

　　「先來了解一下我的情況？」她又尖銳了起來，垂下睫毛，她望著身邊的樹木。「看看我到底墮落狼狽到什麼地步？現在你看到了。以前，我到底還是個秘書，現在，我是個賣花女，想知道我這半年多怎麼活過來的嗎？我租了這塊地，買了花種，培植了這些花木，每天早上，竹偉幫我踩三輪板車，把花運到台中，批發給台中的花店！我是個道地的賣花女。你來這兒，問我願不願意重回超凡的身邊？你不怕別人嘲笑你，台茂的小老板每下癒況，居然去娶一個賣花女為妻子！哦，對了！」她唇邊浮起了一個淡淡的冷笑。「或者是我會錯了意，你指的並不是婚姻，一個有錢人家的少爺，養幾個情婦也是家常便飯──」

　　「你錯了！」殷文淵正色說。「我是來代我兒子求婚，你可願意嫁給超凡嗎？」他誠懇的、真摯的、深刻的望著她。

　　她驚愕的抬起頭，大眼睛睜得那麼大，眼珠滴溜滾圓，綻放著黑幽幽的光芒。一時間，他們都不說話，只是彼此衡量著彼此。這是殷文淵第三度這樣面對面的和她談話，他心底對她的那份敵意，到這時才終於完全消失無蹤，而那層欣賞與喜愛，就徹底的佔據了他整個的心靈。他的眼睛一定洩漏了心底的秘密，因為芷筠的臉色越來越柔和，眼光越來越溫柔，溫柔得要滴出水來。好半晌，她才無力的、掙扎的、模糊的說：「你不怕有個白痴孫子嗎？」

　　「超凡說過，那是個未知數。即使是，像竹偉那樣，又有什麼不好？我剛剛看到了他，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他頓了頓，由衷的說：「我從沒有見過這麼快樂，這麼容易滿足的孩子！人生幾十年，快樂最重要，是不是？何況──」他引用了芷筠的話：「我們都沒有竹偉活得充實，我們慣於庸人自擾！」淚珠在芷筠眼眶裡打著轉，她唇邊浮起了一個好美麗好動人的微笑。「你說──超凡已經離開了台茂？」

　　「是的，他說他要學習獨立！」

　　她唇邊的笑更深了，更動人了，她的眼珠浸在水霧裡，幽柔如夢。「他在哪兒？」

　　「說起來，離你是咫尺天涯，他在台中。」

　　「什麼？」她驚跳著。「他在台中幹嘛？」

　　「他學的是工程，現在他參加了建設台中港的工作，終於學以致用了。他工作得很苦，住在單身宿舍裡，他又要繪圖，又要測量，又要監工，曬得像個黑炭！」

　　她頰上的小酒渦在跳動。她深深的看著他。

　　「你對我又有條件了，是不是？你希望我用婚姻把他拉回台茂嗎？」

　　「不。」他也深深的回視她。「台茂多他一個不算多，少他一個也不算少，他現在的工作比台茂有價值。我不再那樣現實了，父親對兒子，往往要求太多，我想，他會繼續留在目前的崗位上。我所以做這件事，不是為了要他繼承我的事業，而是想找回他的幸福！尤其，這幸福是我給他砸碎了的！」

　　她側著頭沉思。「可是──我不認為我能適應你們家的生活──」

　　「肯接受結婚禮物嗎？」他問。

　　「要看是什麼？」

　　「就是我們腳下這塊地，你高興的話，可以開一個大大的花圃！我只希望，你們肯常常去看看我們！我就於願已足！當你完全失去一個兒子的時候，你就知道真正珍貴的，不是事業的繼承，而是父子之間的那份愛！」

　　她的頭靠在樹上，面頰上逐漸湧起兩片紅潮。

　　「說起來好像真的一樣。你怎麼知道他還要我？」

　　「他登的尋人啟事，你沒看到嗎？」

　　「那是很久以前了。」

　　「好。」他點點頭。「讓我們馬上把這件事弄弄清楚！」他掉轉頭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她急急的問。

　　「開車去台中港，再接他過來，大約要一個半小時！請你等在這兒！」

　　「啊呀！」她叫，臉色由紅而白了。目送殷文淵迅速的消失在小徑上，她把手緊按在胸口，以防止那心臟會躍腔而出。半晌，她才像做夢一般，身子軟軟的坐到一個石墩上去。她抬頭看看天空，看看周圍的花樹，又把手指送到嘴裡去，狠狠的咬了一口，那痛楚使她跳了跳。同時，竹偉挑著兩筐土過來了。「姐，土挑好了。我放在這裡了。」

　　「好。」她軟軟的說：「竹偉，剛剛是不是有位伯伯來過？」他懷疑的問。「是呀！你還和他說了半天話呀！」

　　那麼，這是真的了？那麼，這不是做夢了？那麼，他真的要來這兒了？她的心跳著，頭暈著，呼吸急促了，神志迷糊了。她抓下了包著頭髮的頭巾，她該進屋裡去，梳梳頭髮，換件衣裳，搽一點胭脂口紅──哎！自從和他離開之後，什麼時候有過梳洗化妝的習慣！她想著，身子卻軟軟的，絲毫沒有移動的力氣，她聽到竹偉在叫：「姐，我帶小花去河邊玩！」

　　「好！」她機械化的回答著，仍然坐在那兒，動也不能動，時光一分一秒的移過去，她只是傻傻的坐著，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超凡！咚咚！超凡！咚咚！超凡！哦，超凡！超凡！超凡！心跳的聲音和這名字混在一起，變成了一陣瘋狂似的雷鳴之聲，震動了她每根神經，每根纖維！

　　同一時間，殷文淵正帶著兒子，疾馳而來。車子到了黃泥路口，殷文淵轉頭對殷超凡說：「你自己進去吧！我想，不用我陪你了！今晚我住在台中大飯店，明天我們再談！」

　　「爸！」殷超凡喘息的說：「你不會開我玩笑吧！」

　　「我怎能再開你玩笑？」殷文淵憐惜的望著他，感到自己的眼眶在發熱。「你進去，跟著花香往右轉，穿過一條竹葉密布的小徑，就是了！」

　　殷超凡對父親注視了兩秒鐘，然後，他飛快的擁住殷文淵，用面頰在他頰上靠了靠，這是他從六歲以後就沒做過的動作。跳下了車子，他對著那條泥土路，連跑帶跳的直衝而去。

　　殷文淵的眼眶濕漉漉的，唇邊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一個微笑，這麼久以來，他才覺得自己的心和兒子的心是連在一起的。目送兒子的身子完全消失了，他滿足的嘆了口氣，命令老劉開車離去。

　　這兒，殷超凡走進了竹林，拐進了那條落葉舖滿了的小路，聞著那繞鼻而來的花香，他越來越有種「近鄉情更怯」的感覺。她在裡面嗎？她真的在裡面嗎？心跳得像擂鼓，血液全往頭腦裡沖，他終於站在那花圃門口了。

　　一眼就看到她，坐在一片花海之中，背後是一棵九重葛，盤根錯節的伸長了枝椏，開滿了一樹紫色的花朵。她旁邊都是花架，玫瑰、金菊、石榴、茉莉、薔薇、木槿、芙蓉──從不知道台灣的秋天，還有這麼多的花！可是，她在花叢之中，竟讓群花遜色！

　　她坐在一個矮矮的石墩上，長髮隨便的披拂著，那髮絲在微風裡輕輕飄蕩。一身純白的衣衫，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她時一樣。她的頭低低的垂著，長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圈弧形的陰影，小小的鼻頭，小小的嘴──哦！他心裡在高歌著，在狂呼著：他的芷筠！夢縈魂牽，魂牽夢縈，魂夢牽縈──他的芷筠！一步步的走了過去，停在她的面前。

　　她繼續低著頭，雙手放在裙褶裡，她看到他的身子移近，看到了那兩條穿著牛仔褲的腿，她固執的垂著頭。心跳得那麼厲害，她怕自己會昏倒。是他嗎？是他嗎？是他嗎？她竟不敢抬頭，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呼吸──怕這一切都只是個幻影，怕稍一移動，就什麼都消失了。他的手終於輕輕的按在她那低俯著的頭顱上。

　　「芷筠！」他沙啞的、顫聲的低語：「抬起頭來！」

　　是他！是他！是他！淚浪一下子就沖進了眼眶，視線全成了模糊。她聽到自己那帶淚的聲音，在嗚咽著說：「不。」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很醜！」

　　他突然跪在她面前，一下子就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透過那層淚水的簾子，她看到他那黝黑、憔悴、消瘦的臉龐，和那對灼灼然、炯炯然、閃爍著光芒的眼睛，聽到他那椎心裂骨般沉痛的聲音：「你不會比我更醜！」

　　他審視著她，用那燃燒著火燄般的眼光審視她，似乎要一直看進她的靈魂深處去，接著，他閉了閉眼睛，再張開眼睛來的時候，他眼裡已充斥著淚水。「哦！芷筠！你永遠美麗！」

　　他迅速的擁抱了她，他那炙熱的嘴唇，緊緊的、緊緊的吻住了她，兩人的淚混合在一起，兩人的呼吸攪熱了空氣。她的手死命的攀住他的脖子，在全心靈的顫慄與渴求裡，聽著蜜蜂的嗡嗡，聽著樹梢的鳥語，聽著他的心跳，聽著秋風的輕歌──她的世界在她的手臂裡，她不願放開，不忍放開──好半天，他才抬起頭來，他的面頰漲紅了，他的手指拭著她的淚痕。「喂！殘忍的小東西！」他叫，努力要想治好她的眼淚。「你狠得下心不理我的尋人啟事哦！」

　　「別說！」她含淚的望著他：「我們之間的帳算不完，你比我更殘忍──」

　　他立即用嘴唇堵住她的話。

　　「我們不再算帳，好不好？有錯，就都是我錯！」

　　眼淚又滑下她的面頰。

　　「喂！」他強笑著，自己的眼睛就是不爭氣的濕潤著。「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什麼！」

　　「你種了這麼多花，你懂不懂如何培養一種叫紫蘇的植物？我有一盆紫蘇，我天天澆水灌溉，它就是長不好！」

　　「你那盆紫蘇，僅僅澆水還不夠！」

　　「哦？」

　　「它需要愛情，拿來，我們一起來養！」

　　他望著她，猝然的，他又吻住了她。

　　遠遠的，一陣朗朗的歌聲傳來，接著，是竹偉那活潑的、愉快的叫聲：「小花！追我！小花！我贏了！你輸了！輸了就不許賴皮──」竹偉猛的站住了，在那兩個慌忙分開的一對情侶臉上看來看去，然後，他面對著殷超凡：「殷大哥，你怎麼又把姐姐弄哭？」

　　芷筠像觸電般直跳起來，咧開嘴，她慌忙笑開了，一面笑，一面急急的說：「我在笑呢！竹偉，殷大哥沒把我弄哭，我在笑呢！你瞧！」

　　竹偉歪著頭，看看芷筠，又看看殷超凡，忽然也「聰明」起來了。「反正，我不管你是哭也好，是笑也好，」他對芷筠說：「我永遠不會再打人了！殷大哥回來了，我們又可以去採草莓了，是不是？」

　　「是的，竹偉！」殷超凡鄭重的說：「我們三個，可以常常去採草莓！」

　　「和以前一樣開心嗎？」他問。

　　「比以前更開心！」殷超凡答：「再也沒有陰影，再也沒有誤會！再也沒有分離！」竹偉高興的咧開大嘴，笑了。一面笑，他帶著小花，就向後面山坡跑去，嘴裡又開始唱著歌。芷筠伸過手去，緊緊的握住殷超凡的手，他們一起傾聽著那歌聲。這次，像奇蹟一般，竹偉居然把這支歌唱完整了。

　　「還記得那個秋季，我們同遊在一起，我握了一把紅葉，你採了一束蘆荻，山風在樹梢吹過，小草在款擺腰肢。我們相對注視，秋天在我們手裡。你對我微微淺笑，我只是默默無語，你唱了一支秋歌，告訴我你的心跡，其實我早已知道，愛情不需要言語。我們相對注視，默契在我們眼底。」

　　他們依偎著，彼此望著彼此，手握著手，心貼著心，在這一瞬間，都有種近乎虔誠的情緒，體會到冥冥之中，似乎有那麼一個龐大的力量，在支配著人生的悲歡離合。

　　他們相對注視，誰也不說話，默契在他們眼底。

　　（全文完）

　　一九七五年八月十三日夜初稿完稿

　　一九七五年八月二十日夜初度修正

　　一九七五年八月二十八日二度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