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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卻上心頭》

瓊瑤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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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迎藍坐在那冷氣十足的大辦公廳裡，剛剛從街上帶進來的滿身燥熱，已經消失無蹤，兩隻裸露的胳膊，反而感到幾分涼意。她下意識的拉拉襯衫領子，貫注精神，去打量那坐在大辦公桌後面的董事長。

　　這董事長很像董事長，兩鬢斑白，近視眼鏡，挺直的鼻梁和一張堅毅的嘴。在桌上，有塊黑底金字的名牌，刻著：「董事長：蕭彬」等字樣。夏迎藍就坐在他書桌對面的一張皮椅中，正被這位蕭彬董事長從頭到腳的觀察，他手中握了一疊卷宗，顯然是她的一切資料。他看看資料再看看她，將近十分鐘了，始終就沒說過話。噢，夏迎藍心中暗暗感嘆著，要找一個職業居然這麼困難！一星期以來，她已經見過這家「達遠貿易行」的組長、科長、副理、經理、總經理秘書、總經理，以至這位董事長。不過是個秘書缺，居然要闖五關，斬六將，本來嘛，她剛來應徵的時候，就有一百多位都是大學畢業的學生來競爭，她考過英文信件、打字、中英文閱讀能力、中英文寫作能力、應對能力，居然還做過一次智力測驗！簡直比大專聯考還難！「嗯，夏小姐！」

　　那董事長終於開了口，把痴坐在那兒呆想的夏迎藍嚇了一跳，她慌忙坐正身子，正視蕭彬。

　　「你家在台中，你為什麼到台北來找工作呢？」蕭彬問。語氣和聲調都非常平穩，非常慈祥，那鏡片後面的一對眼睛雖然敏銳，卻也溫和。「我認為在台北比較容易找事。」她坦白的回答。「尤其我讀的是職業學校，受過職業訓練，如果不能學以致用，也相當可惜。」「你一分鐘可以打八十個字，並不容易啊！」

　　「這並不是我最好的成績，」她笑笑。「在學校裡，我曾經打過一百以上。我還有很好的珠算本領，但是，」她再笑笑，「我參觀過你們公司，彷彿一切都電腦化了，我的珠算大概也英雄無用武之地了！」蕭彬斜靠在椅子裡，拿起桌上的一支簽字筆玩弄著，帶著種感興味的表情，他很好奇的望著面前這個女孩。那麼年輕，履歷上寫著二十歲，才從高職畢業。有對明亮的大眼睛黑白分明，長而黑的睫毛向上微翹，使她整個面容都籠罩在一種充滿青春氣息的明媚裡。眉毛黑而修長，嘴唇紅潤而小巧，實在是個「相當美麗」的女孩，那直直披瀉毫無潤飾的頭髮，更增加了她幾分純純的、甜甜的味道。蕭彬知道她為什麼能通過那麼多關，被推薦到他面前來了。她美麗！美麗往往是個比才華更佔優勢的條件，使人一見面就有「好感」。愛美，是每一個人的天性！他微笑起來，更深的注視她，笑著說：「你似乎很有把握，你會被我們公司錄取。」「哦，並不。」她又笑了，她很愛笑，笑容中有種動人的天真。「但是，我猜，那麼多報名的人中間，能夠有幸運見到董事長的並不多。」「是不多，」他緊盯著她。「只有八個！」

　　「噢，」她一怔，臉上的陽光立即消失了一半，笑容就被一陣烏雲所遮蓋了。她很快的、直率的表示了她的失望和惆悵：「原來只有八分之一的機會！我還以為──我是唯一的一個！唉！」嘆了口氣，她垂下的睫毛忽然又飛快的揚了起來，希望重新在眼睛中閃爍：「那麼，蕭董事長，你有權淘汰其他七個人！」「你認為你比其他七個都強嗎？」蕭彬敏銳的問。

　　「是的。」她肯定的說。

　　「噢，你並不謙虛啊？」

　　「在競爭中，不需要謙虛，只需要能力！」

　　他沉思的看她，她臉上有股熱切的神情。

　　「你很需要這份工作嗎？」他沉吟的問。

　　「是啊！我既然捨得離開父母來台北，當然希望找到一個好工作。」「家裡要你賺錢嗎？」「不。我家雖然過得很節省，但是並不貧窮，我父親教中學，媽媽教小學，我還有三個在求學的弟妹，父母的負擔很重，可是，他們卻不要求我賺錢養家，只要求我『獨立』。當然，如果我能賺很多錢，寄回去一部份，會讓我自己覺得有份驕傲感，和成就感。」「你知道，」蕭彬心裡的欣賞在加重，神色上反而顯得平淡了。「我見過的女孩中，有很多都是家境貧寒，生活清苦，她們更需要這份工作，來賺錢養家！」

　　「哦，」她臉色變了，眼底有一絲近乎「反叛」的光芒在跳躍。「我以為你要找一個能幹的女秘書，並不知道你在開救濟院！」她站起身來，抓起椅子上的皮包。「那麼，我不打攪你了，你時間寶貴，我也寶貴，我還要去立標水泥公司！」

　　「立標？」他怔了怔：「你去立標幹什麼？」

　　「他們在徵求打字員！我想，我一定會錄取，希望他們不在開救濟院！」「等一等！」蕭彬正色說：「你似乎不知道，立標公司也是我們的！」「噢！」她驚呼，眼珠瞪得圓滾滾的。驚異的打量蕭彬，點了點頭。「難怪──韶青已經告訴過我，你是個大企業家，又尖銳又能幹又難纏！這工作還是不來應徵為妙。不過，你的企業網絕對不能伸向台北每個角落，我總有路走的！」

　　她把皮包摔在背上，挺瀟灑的。微往上仰的小下巴，有股「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傲氣。她身材修長，腰肢纖細。蕭彬看著她，咬了咬嘴唇。「韶青是你的男朋友嗎？為了他你才來台北吧？」

　　「對了一半。」她說：「我正和他同居在一起。」

　　「嗨！」他微微吃了一驚。「你不覺得你的年齡太小了嗎？你不覺得這樣做太大膽？」

　　「我不相信你那麼道學，也不相信你這麼保守。不過，我說過你只對了一半，韶青和我同租了一間公寓，她不是男人，而是女孩，只比我大一歲，在中華航空公司做地勤。她家也在台中，和我是先後同學，也是好朋友──」她忽然住了口，驚奇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說了這麼多。「好了，既然被淘汰了，也不必這麼詳細的介紹我自己。我要走了。」

　　「怎麼知道你被淘汰了？」蕭彬抬抬眉毛。「我說過你被淘汰了嗎？」她一怔，站住，回頭，揚起了睫毛，什麼話都不說，抿緊了嘴唇，懷疑的看他。「你知道工作的性質了？」他正色說：「你要整理我的檔案、回信、拆信、看信、答覆訂貨單、接電話、打字、處理我的見客時間──唔，你還要先熟悉我的朋友、家庭、和來往客戶──慢慢來吧，總要一兩個月才能上軌道。明天早上九點就來上班，你的辦公室在我辦公室的隔壁，單獨的一間。現在起，你算達遠的正式人員，如果需要用錢，可以先到會計處去領半個月薪水，我們以一萬五千元起薪。先不要太高興，我出高薪，是因為工作繁雜，你必須很努力工作才行。」

　　她默然了幾秒鐘，睫毛閃了閃。

　　「你──你不是說有很多人比我更需要這工作的嗎？」

　　「是的，」他微笑著：「可是我這兒不是救濟院！」

　　她又怔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她翩然轉身，面對著他，揚起眉毛，神采飛揚：「你是說，我被錄用了？」

　　「是的。」「可是──可是──」她居然結舌起來：「為什麼選擇了我？」「要我直說嗎？」「嗯。」「你的能力，你的傲氣，你的敏銳，你的年輕，再加上你的美麗──所以，你得到了這個工作！」

　　她微微一愣。「美麗也是錄取條件之一嗎？這不太公平吧？容貌是與生俱來的。」「怎麼？」蕭彬很有興味的研判著她。「你不會在為那些容貌不及你的人抱不平吧。」

　　「有一些。」她笑了，笑容裡有份坦蕩蕩的溫柔：「謝謝你『以貌取人』，我該寫封信回家，也謝謝爸爸和媽媽。」

　　蕭彬也笑了，正要說什麼，桌上的按鍵電話「嘟嘟嘟」的響了起來，蕭彬伸手去接，忽然住了手，轉頭望著她：

　　「試試你的第一件工作，接一接這個電話！」

　　她大踏步的衝到桌邊，取下耳機，看到那電話機上有個小燈閃呀閃的，她生平沒用過這種電話，不禁對著那電話機發起呆來，蕭彬淡然一笑：

　　「這是第五號電話，你要先按下五號的白鍵，才能接通。」

　　「哦！」她按了鍵，臉微微一紅，好一個有能力的秘書小姐，連接電話都不會！她避開他那帶點嘲弄的眼光，把電話機按在耳朵上。「這兒是達遠貿易公司董事長室，請問您找哪一位？」她清脆的問。「我──我──我找董事長！」對方是一個女性，語氣顫抖而帶著哭音，聲音卻又柔又嫩又細緻。

　　她怔了怔，這電話來得頗為怪異！

　　「請問您是哪一位？」她很「秘書」的問。

　　「我──我是祝采薇呀！」對方略驚愕又略有嗔意：「你是新來的秘書小姐嗎？」「是的，是的。」她慌忙說：「請等一等！」她捂住聽筒，轉向蕭彬：「有位名叫卓采梅的小姐找你，她好像在哭呢！」

　　「卓采梅？」蕭彬比她還糊塗，皺起眉頭尋思，忽然恍然大悟，他接過了聽筒，對她說：「這是第一課，祝采薇，慶祝的祝，薔薇的薇，記清這個名字，她是我的兒媳婦，也是全家的寵兒。現在，你出去吧，明天早上九點來上班！去吧，我要和她談談！」「謝謝！」她微笑彎腰，很快的轉過身子，翩然的走出房間，她知道，最好不要介入董事長的家務事。

　　走出董事長室，她長長的鬆了口氣，外面是間會客室，然後有條走廊，兩邊分別是辦公廳，都是高級職員的辦公室，什麼總經理室、副總經理室、外銷科長室、內銷科長室──等等，當然，最靠近董事長室的，是一間董事長秘書室，至於總經理副總經理，幾乎都有秘書室。夏迎藍抽了口氣，真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擠入這個台北名企業家的公司裡來了。她徑直走向樓梯，這棟大廈全是蕭家的產業，一樓二樓在經營建築公司，三四五六七八樓分別是達遠外圍公司的辦公室，九樓十樓就全是達遠貿易公司的了。九樓是大辦公廳，大約有好幾百的員工在辦公，十樓就是高級職員和董事長室了。

　　她按了電梯的鈕，電梯從一樓往上爬，她抱了皮包，心情喜悅而激動，等待著電梯的來到。電梯到了，裡面出來了幾個手抱卷宗的職員，分別去找他們的上司了。她走進電梯，正要按鈕，有個職員不知道打那房間房裡冒出來，對著這邊大喊：「電梯！等人！」她本能的按住10號鈕，心裡有些模糊的好笑，那人喊「電梯，等人！」實在有些滑稽，好像電梯能聽人說話似的。她等著，那人衝進來了，手裡抱著一大堆的文件卷宗，額上冒著汗珠，一走進門，就嘰哩咕嚕的說：

　　「這也不對，那也不對，這些經理老祖宗真會折騰人！」

　　她看看這位「同事」，不禁怔了怔，好一張年輕的臉龐！濃眉、大眼、棕褐色的皮膚，一八○以上的身高，簡直像個電影明星，不去演電影，跑來這兒抱文件，實在是浪費天然資源！她瞪他，發現他也在瞪她。

　　「喂，」她先開口：「去幾樓？」

　　「你去幾樓？」他反問。

　　「一樓。」「那麼，我也去一樓。」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卷宗。

　　「你下班了？」她問。「沒有呀！才早上十一點，怎麼能下班？」

　　「那麼，你去一樓幹什麼？」

　　「送你呀！」他坦率的瞪大眼睛，「我是交際科科長，有客必送。」「哦，」她失笑了。「我不是客。」

　　「當然，你是董事長新聘的女秘書，對於董事長的女秘書，我也有義務送一送。」「噢，」她揚揚睫毛。「你怎麼知道我被聘用了？」

　　「我看過所有應徵者的照片，你最漂亮。不過，我沒想到你比照片還漂亮，當然，你錄取了！是嗎？」

　　「嗯。」她哼著，心裡有些不安起來。「你是不是在暗示我，董事長很──很──」「好色？」他代她答了出來，爽朗而明快。「這不是他的缺點，這是所有男人的缺點！你不用顧慮這個，他只是喜歡漂亮女孩，不會動歪腦筋。」

　　「你怎麼知道？」「我知道。」他正色點點頭。

　　「你跟了他很久嗎？」「嗯，很久了。」「你看來還很年輕呀！」

　　他聳聳肩，笑笑，眼睛很黑，牙齒很白。黑人牙膏真可以找他拍廣告！她想著，電梯停了。

　　她走出這幢「達遠大廈」，那交際科科長也跟出了大廈，雙目炯炯的看了她一會兒。

　　「告訴我一件事，」她好奇的開口：「你知不知道我前任秘書怎樣了？」「肚子大了，不幹了！」

　　「噢！」她嚇了一跳。「別緊張，她結了婚，當然會有小孩。」

　　「哦，我以為董事長只用未婚小姐。」

　　「本來是未婚，幹了一年就結婚了，嫁給董事長的弟弟當續弦。」「很美嗎？」她問。「當然。董事長選秘書一定要選漂亮的！他說，早上來上班，如果面對一張夜叉臉，會讓人工作情緒降低，你不知道，再前一任的秘書才真漂亮，一進公司讓所有男職員眼睛發直──」他打量她，從頭看到腳，嘆了口氣，非常惋惜似的。「坦白說，你雖然漂亮，和她一比，就比下去了。」

　　「哦！」她咬咬嘴唇。「現在呢？她去哪兒了？」

　　「當然也結婚了，女人最後都走這條路！她現在是董事長的兒媳婦！」「哎！」她驚訝的低呼了一聲，忽然想起剛剛接過的那個電話。「她姓卓──不不！是祝，祝采薇，是嗎？」

　　「哇！」這回輪到他來驚訝了：「你認識？」

　　她搖搖頭。卻故作神秘的抿了抿嘴角。

　　「要當董事長的私人秘書，當然要了解他的私人狀況和家庭情形。」「你都知道了嗎？」他驚奇的問。

　　「不，」她坦率的說了：「一無所知。」

　　他笑了起來，再度上上下下的打量她，眼中似乎含著某種深意，這注視使她不安了。

　　「你在看什麼？」「看──你將來會成為董事長的什麼人！」

　　「你──」她挑起眉毛，惱怒的跺了跺腳，有種被侮辱了的感覺。「你把人看得太扁了！我保證，我只當女秘書，決不會嫁給董事長的任何人！」

　　「別說得太早了，一連三任的女秘書，都成了蕭家人，你──大概也注定了！」「我跟你賭！」她急切的說。「賭什麼？」他眼光深沉。「我賭你三年之內，會嫁到蕭家去！」「決不會！」她斬釘截鐵。「我跟你賭定了！」

　　「賭注是什麼呢？」「你說什麼就什麼。」她慷慨而堅決。

　　「我說──」他拉長了聲音：「賭注是你和我！」

　　「怎麼說？」她困惑的揚起睫毛。

　　「你輸了，你嫁給我！」他說得一本正經。「我輸了，我娶你！」她腦筋轉了轉，頓時滿臉飛紅。瞪著他，她怒形於色。氣得頭中昏昏的，真大膽啦，台北的男人！這科長和她不過是第一次見面，竟輕薄如此！不知道達遠的其他科長、組長、經理──又會怎樣？她越想越氣，咬緊了牙根，她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作你的大頭夢！」「哦？」他神情憂鬱，眼底有抹受傷的神色。「你以為我在討你便宜？」他問。「唉！你錯了，這是一種恭維，一種從心底裡冒出來的恭維。」「怎麼呢？」她又被弄糊塗了，睜大眼睛看他，忽然發現他有種超越他外型的成熟和某種悲哀，這神色使她大為困惑，他有股獨特的吸引力，那眼神，那嘴角，那輕蹙的眉梢，和那沉甸甸壓在手腕上的大疊卷宗──

　　「幾個人在第一次見面就會說這種話？」他問，語氣落寞。「你不必生氣，不必覺得受了欺侮，我看過你所有的資料，你每次來應試，我都在注意你，從沒見過比你更優秀的女孩。我曾經希望你別被董事長選中，可是，也知道你必然會被他選中。你以為電梯裡是巧遇嗎？不，我是有意等在那兒的。你瞧！」他聳聳肩。「我都招了，我想，一個小科長是不會引起你的注意的──」他轉身往大廈中走去。

　　她呆了呆，困惑中更加困惑，驀然，她又有另一種被侮辱的感覺了。「喂喂，」她胡亂的喊著：「你別走！」

　　他站住，慢吞吞的回過頭來。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個勢利鬼？」她問。

　　「我沒說。」他悶悶不樂的。

　　「唔，」她吸了口氣，瞇起眼睛看看他，被他的憂鬱和落寞打動了。「你叫什麼名字？」她溫柔的問。

　　「大家都叫我阿奇，你也叫我阿奇吧！」

　　「阿奇？」她皺皺眉梢：「怎麼這麼古怪，聽起來像『阿嚏』，你又不是七矮人裡的噴嚏！」

　　他忍不住笑了。這笑容將他的落寞掃走了一半。

　　「從沒有人這麼說過，」他說：「奇怪，我在家裡大家這麼叫我，在學校大家也這麼叫我，上班後大家還是這麼叫我。噴嚏，哦，我懂了，我渺小得像個噴嚏！」

　　「少胡說！」她有些生氣的噘噘嘴：「你這人犯了種病，叫『自憐症』，你應該去看心理科醫生！」

　　他的笑容倏然消失。「你說我心理變態？」他陰沉的問。「是！」她掀掀眉毛。「你年紀輕輕，當到科長，你還要怎麼樣？」他盯著她，用舌頭潤了潤嘴唇，慢吞吞的開了口：

　　「我騙你的。」他輕聲說。「達遠根本沒有交際科，我也輪不到當科長，我只是個送文件的工人。」

　　「哦？」她驚訝的張大眼睛。

　　「現在，你該輕視我了吧？」他小心翼翼的問，觀望著她的神情。「不不不！」她急促的說：「當工人也不可恥，我告訴你，我初中畢業的暑假，還去冰果店當過小妹呢！」

　　「你在安慰我？」「不不！」她更急促、熱心的、坦率的看著他。「我是說真話。你不要喪氣，不要這麼沒信心，你一表人才，又漂亮，又帥，又能言善道，我相信，你還是很能幹的。你這種人，不會被埋沒，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他的臉驀地漲紅了，一層羞愧、尷尬和得意混合起來的複雜表情，閃過了他那黝黑的眼珠。他似乎被她讚美得狼狽起來了，倉促的，他轉身就往大廈跑，一面跑，一面很快的說了幾句：「謝謝你的讚美，我怕我會骨頭一輕，就像氣球一樣飄到天上去了。所以，我走了！」

　　他鑽進了大廈，很快的消失了。

　　夏迎藍站在路邊，仍然望著他的背影發呆。阿奇，多怪的稱呼，怎麼會有科長被稱呼為「阿奇」呢？她早該知道他不是科長的！她搖搖頭，搖掉了阿奇，又想起了那雙鬢斑白，眼神銳利的董事長，和她獲得工作的經過──哎哎，這是多刺激的一個早上呀！她要回去，她要迫不及待的告訴李韶青！有關董事長、卓採梅──不不，祝采薇──還有阿奇！

　　她興奮的揮揮手，叫住一輛計程車。

第二章

　　整個晚上，夏迎藍和李韶青就咭咭咕咕的說個沒完。李韶青不算非常漂亮，但她有極好的身段，有一六五公分的身高，她又很懂得化妝，穿上中華的制服──旗袍，就別說有多逗人。因此，總公司幾度想遊說她當空中小姐，她就是不肯，怕高，怕暈機，怕端著盤子摔跤。她和迎藍在學校裡就是無所不談的好友，她先畢業，來台北找到工作，才費盡口舌，說服了迎藍的父母，把迎藍也弄到台北來了。

　　現在，她們躺在床上，韶青聽著她又說又蓋，那蕭彬被描繪得像個國王，阿奇卻像個中古時落魄的武士，聽著聽著，她就笑了起來。「迎藍，你知道你很會誇張嗎？」

　　「不誇張，」迎藍說：「絕對不誇張。」

　　「你呀，」韶青翻了個身，用手撥弄迎藍額前新長出來的短髮。「你愛看電影，愛看小說，喜歡把人生每一件事，都弄得很戲劇化。事實上，你去應徵，考試，面試，然後見董事長，錄取了。然後有個小職員想對你好，殷勤送下樓來，就這麼簡單的一回事。被你說得像個傳奇故事，一會兒是科長，一會兒又變成工人。我打賭──他在和你開玩笑！」「打賭？」迎藍轉著眼珠，又想起和阿奇的「賭」來。「你看這個傻蛋，他說如果他輸了，他就娶我。多不通！如果他輸了，我不早就嫁給蕭家人了嗎？他還怎麼娶我？哎呀哎呀，」她恍然大悟：「他大概從頭到尾在拿我開玩笑呢！等著瞧吧，再遇到他的時候，我非整他一下不可！你不知道當時情況，他一忽兒嘻嘻哈哈，一忽兒就變得又悲哀又沮喪──」

　　「迎藍！」韶青柔聲叫：「你沒有對他一見鍾情吧？」

　　「胡說！」她一愣：「怎麼可能？我從不相信一見鍾情這種鬼話！愛情是需要時間一點一滴來培養的！」

　　「可是，整晚你就在談阿奇，他多漂亮，像電影明星，他多滑稽，叫電梯等人，他多可惡，開你玩笑！」

　　「噢！」迎藍翻了個身，不安的扭了扭身子。「我只是覺得他很怪異而已。」「怪異兩個字包括很多東西呵！」韶青笑著說：「最起碼，他引起了你的注意。」「引起我注意的事才多呢！」

　　「例如──」「例如那前三任女秘書都嫁進了蕭家，例如那祝采薇會哭著去打電話給公公──喂，」她一翻身又面對韶青，大眼睛睜得骨溜滾圓。「你看，可不可能祝采薇愛的是蕭彬，而不是那兒子──」「哎哎哎！」韶青喊：「你編故事吧！大可編得再複雜一點！」

　　「我不是編故事！」她一本正經：「我告訴你，那蕭家一定有很多故事，我跟你賭！」

　　「又來了！」韶青笑：「動不動就要跟人賭，總有一天賭輸了，把自己輸給別人當老婆！」

　　「你說，你說，你說！」迎藍伸出手去，在韶青腋下和腰間一陣亂搔，韶青笑得滿床打滾，氣都喘不過來了。一面笑，一面開始反擊，也搔了過去，這下輪到迎藍在滿床翻滾，大笑不已了。兩人都笑得披頭散發，床單睡衣全縐成了一團。兩人鬧夠了，鬧累了，這才起床，重新整理被單，撫平枕頭，筋疲力竭的躺了回去。「不鬧了，」韶青說：「你明天要開始上班，上班第一天最累，早些睡吧！」「是。」迎藍躺在床上，闔上眼睛，忍不住又開了口：「韶青，你那個駕駛員怎麼樣了？」

　　韶青轉過身子，緊閉了一下眼睛。

　　「別提，迎藍，我不想談。」

　　「唉！」迎藍輕嘆了一聲。「如果他跟太太離了婚，你肯嫁他嗎？」「我說了，我不想談。」韶青眼睛閉得更緊，睫毛慢慢的濕了。「好，不談了。」迎藍也翻了一個身，和韶青背對背的躺著。迎藍關掉了床頭燈，眼睛仍然睜著，半晌，她才嘰咕了一句話：「我真不知道三年後，或者五年後，我們會是什麼局面。未來，是每個人必須面對的神秘。我真想拿一面鏡子，看到我們每個人的未來！」韶青沒有接口，她睡了。迎藍想著她和那個駕駛員，那段無望的愛情，人類怎麼總發生類似的事情，「相見恨晚」，自古就有的成語，既然命定相見，為何要「恨晚」？她想得迷迷濛濛，終於睡著了。夢中，她看到自己披著白紗，走向結婚禮壇，是董事長牽著她的手，把她送給新郎，新郎是誰？她努力想看清楚，只看到新郎的背上，有個閃閃發光的「蕭」字，她驚惶回頭，一眼就接觸到阿奇的怒目而視，那眼睛裡盛滿了仇恨，盛滿了悲哀，盛滿了落寞，還──盛滿了鄙視──她大大一震，就從夢中驚醒了。她全身都是汗，睜開眼睛，她看到天色已經濛濛發亮了。

　　上班之後，她很快就忘記了昨夜的夢。這是一個忙碌而緊張的上午，她首先必須認識公司裡的高級職員，於是，張總經理、李副總經理、沈會計處處長、趙處長、何處長──以至每科科長。她仔細觀察，確實，就沒看到什麼交際科。倒有個人事科，科長姓龔，是個身材矮胖、頭頂全禿，笑起來像彌勒佛的好好先生。決不是那個高大、英爽、濃眉大目的年輕人。整個上午，在拜會握手中結束，因為沒去樓下的大辦公廳，她也沒見到阿奇。下午，她又忙著了解自己的工作，和公司的工作情況，這才知道，達遠的進出口不過是許多公司中的一項，但它龐大的營業範圍內包括許多生產方面的衛星公司，例如建材公司、水泥公司、建築公司、紡織加工，還有個手工藝品公司，和玉石公司。出產的東西，外銷內銷都有，幾乎都集中到達遠來處理。所以，達遠最忙碌的一處是會計處，無數的會計師，無數的外務員。

　　下午，也這麼忙忙碌碌的過去了，接了許多電話，看了許多上一任秘書留下的工作和待覆的信件，她把自己能力所及的優先處理掉，忙得暈頭轉向，最後，快下班的時間，她才捧著一疊需要董事長親自簽名的信件，送到董事長面前去。

　　蕭彬已經準備離開了，看到她進來，就重新坐下，他很仔細的閱讀了一遍她的回信，抬頭略帶驚奇的看她。

　　「你比我預期的還好，我想，你絕對可以勝任這份工作。」他拿起筆來簽名。再抬頭看她。「今天很累，是嗎？這是因為你對工作環境太不熟悉的原因。等你上了軌道，你會發現這工作還很輕鬆。」「我聽說──」她沒經思索，衝口而出：「你的秘書都幹不長。」他掀起眉毛，近視眼鏡後面的眼光變得十分銳利。

　　「一個好秘書，最開始要學的，就是不道聽塗說。」他的聲音有些冷峻。「我沒道聽塗說，是有人安心要告訴我！」她本能的自衛起來。「是誰？」他皺著眉問。

　　她幾乎供出了阿奇，但是，腦筋一轉，她覺得必須保護阿奇了。笑了笑，她說：「一個好秘書，第二件要學的，是不向老板打小報告。」

　　蕭彬瞪了她幾秒鐘，接著，嘴角一捲，就笑了起來，邊笑邊說：「好好，不錯，不錯！最起碼，我碰到一個能和我針鋒相對的人了。不過，記好，別養成習慣！」

　　她笑著接過信件，轉身退出，她知道，蕭彬給她留了面子，也暗示她不可忘記自己的身分。秘書秘書，什麼叫秘書？一個高級女傭而已，她有些悲哀起來。

　　整天，阿奇就沒露過面，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也沒有。而且，也沒有什麼「怪異」的事發生。她居然有些若有所失。那麼大的辦公廳，大家雖然同樓辦公，見不到面卻是很普通的事。她發現她幾乎和同樓的幾位經理，碰面的機會也不多。

　　第四天早上，她終於見到了阿奇。

　　她上班很早，老板和經理幾乎都沒來，她在整理辦公桌，把裁紙刀、膠紙、釘書機──等應用器具整齊的排列在桌上，她正低頭忙著，一聲門響，阿奇就闖了進來。

　　他的頭髮亂蓬蓬的，眼神卻神采奕奕的閃著光。一件很隨便的米色襯衫，下面是條已經洗得褪了色的牛仔褲。不知怎的，他越是穿得簡單，越顯得出他本人的英爽。他很快的走近她，說：「中午下班後，我請你吃午飯！好不好？」

　　「好！」她答得爽氣：「你這幾天躲到哪裡去了？」

　　「我沒躲，」他拉長了臉，一股苦相。「我在樓下，你在樓上，你屬於董事長級，我只是個起碼級，要見你一面，比登天還難！」「別胡說！」她輕叱著：「大家是同事，還分什麼等級！」

　　他聳聳肩。「小姐，」他嘲諷的說：「你對人情世故了解得太少了！你天真得還像個中學生。」門外傳來電梯的聲音，阿奇驚跳起來。

　　「不行！我要溜了，給董事長發現我在這兒，我就會被炒魷魚了。」他衝到門邊，打開一條縫，對外張望一下，回頭又拋下一句：「十二點正在大門口等你！」

　　他打開門，匆匆忙忙的跑走了。幾乎是立即，迎藍桌上的叫人鈴響了。她馬上走去敲了敲董事長的門。

　　「進來！」她走進去，蕭彬眼光灼灼的盯著她。

　　「剛剛是誰在你房間裡鬼鬼祟祟？」

　　反感立刻就抓住了她。她有些懂得阿奇所說的「等級」觀了。尤其，那「鬼鬼祟祟」四個字，實在是很刺耳。

　　「沒有人在我那兒『鬼鬼祟祟』，」她抗拒的說：「是樓下一位職員來隨便談談。」「樓下的職員？」他很敏感。「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她更反感：「我相信，即使我知道名字，你也不會知道這名字是誰，你的職員實在太多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你在暗示我不關心他們嗎？」

　　「我沒暗示什麼，我只是說事實。」她迎視著他的目光忽然說：「你知道王立權嗎？」

　　「王立權？」蕭彬愣了愣。「他是我的職員嗎？」

　　「他不是嗎？」她反問，挑戰似的看著他。

　　「王立權，王立權──」蕭彬沉思著，努力搜尋記憶。「很熟的名字，哦，我想起來了，是樓下大辦公廳裡的人！」

　　「在哪一科呢？」她繼續問，像個考試官。

　　「在──在──在──」蕭彬想不出來，突然惱羞成怒了，他驀地抬起頭，垮下臉，皺起眉，很威嚴的說：「你在幹什麼？考我嗎？我憑什麼該知道王立權在哪一科？我的公司加起來，職員工人有好幾萬，我還得知道他們的出身、名字，和所屬科組嗎？你去辦公吧，不要沒事找事了！」

　　她咬住嘴唇，受傷的感覺又把她包圍了，她轉過身子，一語不發的往外走，心裡想：這就是董事長，他的權利是，答不出問題可以罵人。「沒事找事」是她找他的事呢？還是他找她的事？她越想越委屈，眼睛就紅了，她走到門口，正要轉門柄，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

　　「等一下。」她站住，用手背很快的擦了擦眼角。

　　「你沒哭吧？」他的語氣變得很溫和。

　　「沒有！」她倔強的回答，迅速的轉身，抬起那濕潤潤的睫毛，勇敢的看著他。他仔細注視了一下她的眼嵩

　　「出來做事，不像在家裡，」他關懷的、安慰的，幾乎帶點歉意。「總要受點小委屈，嗯？」

　　她不答，沉默的站著。面無表情。

　　「現在，請你告訴我一件事。」

　　她被他的低聲下氣打動了。臉上的冰在融解。她閃了閃睫毛，被動的問：「什麼事？」「那個王立權，到底在哪一科？」

　　她呆了呆，臉紅了。「不在任何一科，」她輕聲說，嘴角往上翹了翹，想笑了，聲音輕得像蚊蟲：「那是我順口胡謅的名字，我想，公司裡不會有這麼一個人！」

　　他睜大眼睛，瞪著她，那樣滿面驚愕和不相信的表情，使她頓時提高了警覺，玩笑開得太大了，在他又「惱羞成怒」之前，還是先走為妙。她飛快的點了點頭，飛快的打開房門，飛快的說了句：「我還有好多事，我去辦公了。」

　　她飛快的走出去，飛快的關上門，又飛快的鑽進秘書室去了。整個上午她都很擔心，怕蕭彬找她麻煩。但是，一切都風平浪靜，蕭彬什麼麻煩也沒找，當有必須的時候，她拿文件進去，他也只是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光看著她，那眼光很深沉，很「怪異」。終於到了中午下班的一刻，她略微收拾了一下，就跑了出去。阿奇果然在大廈門口等著她，他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一下子就拉得遠遠的，離開了那些同時間下班的職員的視線，他們默默的走了一段，他才問：

　　「想吃什麼？」她看看他亂糟糟的頭髮，再看看那條已褪色的牛仔褲。她知道「生活艱難」的滋味。

　　「吃牛肉麵！」她說。他很敏感的注視她。「你不是在幫我省錢吧？」他懷疑的問：「我請得起你吃牛排。」「中午吃牛排？」她大驚小怪的。「你少驢了！你不曉得女孩子怕胖嗎？我只想吃牛肉麵！」「好！」他輕快的聳聳肩。「牛肉麵，咱們去川味牛肉麵館，轉角就有一家，很有名呢！」

　　於是，他們去了牛肉麵館，在一個角落上的雅座中坐下來，他點了牛肉麵、粉蒸排骨、油餅，和一些小菜，點完了，他才問她：「你吃不吃辣呀？」「吃！」她急忙點頭：「很愛吃呢！」

　　「是的，我應該猜到。」他笑了，一對眼睛黑得發亮。「你的脾氣裡就有辣味，聞都聞得出來！」

　　她也笑了，說：「好鼻子，嗅覺靈敏！」

　　「哇！」他叫：「你在罵我是狗！」

　　「誰說的？」她睜大眼：「我罵了嗎？」

　　「你罵了！」他緊緊的盯住她。「你的眼睛在罵，你的笑容也在罵！」「唔！」她哼了哼：「不止嗅覺好，眼力也不錯！」

　　「好！」他再叫：「你又罵我是貓！」

　　她用手掩住嘴，笑不可抑。

　　「你這人真怪，」她邊笑邊說：「怎麼別人每說一句話，你就當作是罵你呢！」「我有毛病，該看心理科醫生！其實，」他臉色一變，正色說：「我真的看過心理科醫生。」

　　「哦？」她注視他：「為了什麼？」

　　「就為了我的嗅覺、視覺和聽覺的問題，別人看不見的我都看得見，別人聽不到的我都聽得到，別人聞不到的我也聞得到，例如──」他深抽了口氣。「你很香，可惜我說不出香水的名字，窮小子對這方面比較孤陋寡聞。」

　　「錯了！」她勝利的喊：「我從不用香水！」

　　「噓！低聲一點，」他神秘的說：「如果我連這份超人的嗅覺能力都成了問題，我會更自卑了。」

　　她懷疑的瞅著他。「你到底有沒有說正經話的時候？」她問：「你從一開始就和我亂蓋，我現在根本弄不清楚你什麼時候說真話，什麼時候說假話！老實說，我本來想再見到你的時候，要好好整你一下。」「是嗎？」他認真的盯著她。「怪不得──」他嚥住了。

　　「怪不得什麼？」她忍不住追問。

　　「怪不得我這幾天心神不寧，茶飯不思，上班的時候盡做錯事，一心一意想往十樓跑──原來是你在整我！」

　　她揚著眉毛，瞅著他，又好氣，又好笑。但，在好氣與好笑的感覺外，還有種暖洋洋的感覺。像被一層溫暖的海浪柔柔的托住，輕飄飄的。「能不能談點正經的？」她想板臉，不知怎麼，就是板不起來，笑意不受控制的從她眼角唇邊滿溢出來。

　　「好。」他回答，目不轉睛的凝視她。

　　「告訴你，」她找話題：「你早上來我辦公廳，害我被董事長刮了一頓！」他吃了一驚，面容嚴肅了。

　　「他罵你了嗎？他又沒看到我，我溜得好快！」

　　「他聽到了，他的耳朵也很靈。」「哦，他怎麼刮你？」她把去董事長室的經過重複了一遍，在她的敘述中，她看到他不住的忍笑，最後，當她說出沒有王立權其人時，他竟忍不住大笑特笑起來。笑得那麼由衷的歡愉，那麼滿臉的陽光那麼精神煥發而神采飛揚──再沒有憂鬱，再沒有落寞，再沒有消沉和自卑──老天哩！她心中暗暗驚嘆著，他是多麼具有吸引力啊！牛肉麵送來了。他終於止住了笑，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她，然後，他嘆了口氣，低下頭去。烏雲驀然飛來，他望著麵碗發呆。「怎麼了？」她問。「哦，」他如夢方醒，抬起頭來對她勉強一笑，很快的說：「沒事，沒事，我只是覺得──」他搖搖頭：「不說了，你會生氣！」「不生氣，」她慌忙說：「保證不生氣，我最怕別人說話說一半。」「我覺得──」他正經的凝視她，低嘆著：「我已經太喜歡你了！」她的臉發燙，低下頭去，她一心一意的吃麵，好像餓得什麼似的。她不敢抬眼看他，只是埋頭猛吃，好不容易把一碗麵吃完了，她偷偷的抬眼一看，他居然和剛才一樣，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他面前的牛肉麵，完全沒有動。

　　「你怎麼了？」她扭捏起來，臉更紅了，眼睛也水汪汪了。「你吃麵呀！」「我──不餓。」他低聲說，仍然盯著她。「告訴我一些你的事，」她柔聲說，在他那熱烈而專注的凝視下，覺得心跳都不規則了。「你瞧，」她用舌頭潤潤嘴唇：「我對你的了解那麼少，連你姓什麼都不知道，你是哪裡人？你住哪裡？你家在什麼地方？你的全名是什麼？總沒有人姓阿名奇的！」他驚跳了一下，面容立刻又變得古怪起來。他不再盯著她了，他注視著麵碗，狀如痴呆。

　　「我不想談我自己。」他機械化的說。

　　「為什麼？」她的聲音更柔和了。「你依然認為我是勢利的，崇拜權勢的人？阿奇，」她輕聲說：「不管你是什麼出身，我都不嫌你。」「不管什麼出身嗎？」「是的，不管。」她堅決的點頭。

　　他鼓起勇氣來，抬眼看她。

　　「那麼，我告訴你，起初，一切都很平凡，我父母雙全，有一個哥哥，我是家裡的小兒子，我哥哥很優秀──」他停止了，痴痴的看著她。「說呀！後來發生了什麼變故嗎？你家敗了？破產了？還是發生了──更糟的事？」

　　他猛的把頭一搖。「我不說了！」他重重的吸氣，眼光裡湧起一抹乞求的神情，他幾乎是痛苦的開了口：「你肯不肯不盤問我的過去和家世，只跟我交朋友？如果你一定要問，我會──逃開，逃得遠遠的！」她瞅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去，溫柔的把手壓在他那放在桌面的手上，她覺得他的手顫抖了一下，她安慰的、鼓勵的說：「我不再問你，我喜歡和你交朋友。」

　　「那麼，明天中午，我們還一起吃飯？」

　　「可以。」她點點頭。他再瞅著她，誠懇的點點頭：

　　「總有一天，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她搖搖頭，微笑著。「不必勉強，我反正做最壞的想法。」

　　「哦，」他哽了哽。「例如？」

　　「例如──你殺過人，你是逃犯，你晚上裹條毛巾睡在火車站──你根本無父無母無兄無弟──你是孤兒，半流浪似的長大，可能偷過、搶過──」

　　他看她，面部肌肉微微痙攣，嘴角緊閉成一條線。

　　「真沒想到，你有那麼好的想像力。」他終於說：「你還漏了一件事：我吸毒！」「什麼？」她一震。「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我強姦過三個女孩！」

　　「什麼？」她又一震：「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我只是在幫你想那些『最壞』的事。唉！」他嘆氣搖頭：「夏迎藍，夏迎藍！」他沉吟的說：「你太純潔了！你太嫩了，你太天真了，你對於『壞事』也了解得太少了！所以，不要為我去絞你的腦汁吧！」他看看錶：「時間真討厭，是不是？」「怎麼？」「你該去上班了，我也該去上班了！」

　　「你在那一科？」她忽然問。

　　「不屬於正式公司編制，我屬於每科都可以調用的人員。甚至於，我連辦公桌都沒有一張，我總是跑來跑去。」

　　「有這種人員嗎？」她懷疑了。

　　「看樣子，你對公司了解還不夠深！你最好去問問你那位董事長，有沒有我這種人？」

　　「阿奇，」她怔怔的說：「我懷疑一件事！」

　　「什麼事？」「我想──我想──你大概根本不是達遠的人！這附近全是辦公大樓，有幾百個公司，你根本不知道是那家公司的！」

　　「嘩！」他叫，臉漲紅了。他付帳，拉著她走出餐館。笑意又飛上了眉梢：「這回，猜得有點譜了，說不定我還是那家公司的董事長呢！」她對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那可不像！」她說。「人不可貌相喲！」他的興致又高了：「你是我遇到過的人裡面最會幻想的！」「你是我遇到過的人裡面最神秘的。」

　　走進了大廈，他把她送到電梯口：

　　「我還要去辦點事！明天中午見！幻想小姐！」

　　她愣了愣，他不上樓？為什麼？她不想了，對他點頭微笑，她答了一句：「好，明天中午見，神秘先生！」

第三章

　　就這樣，連續無數個中午，她都和阿奇一起渡過，他們不止吃了牛肉麵，幾乎吃遍了附近所有的餐館。阿奇對他自己仍然談得很少，迎藍也下定決心不追問他。可是，她發覺他常在付帳時略有困窘，他的服裝也越來越名士派，她就經常搶著付帳了。他也不和她爭，大大方方的讓她付。她是更加欣賞他了，欣賞他的幽默，欣賞他的對話，欣賞他的反應，更欣賞他那深深沉沉長長久久渾忘天地的注視。阿奇，啊，阿奇！她內心深處，總有那麼個聲音在低呼著這個名字，好像這名字已經用熨斗熨在她心臟上一般，揮之不去，抹之不去，就連上班時，這名字也在她心臟上熨貼的潛伏著。

　　另一方面，她的秘書工作已進入軌道，正像蕭彬說的，並不過份忙碌。她最困難的一件工作，是分辨他的客人的重要性和預排時間。往往，蕭彬會有些不速之客闖上門來，例如，蕭彬的太太就來過一次。迎藍曾經認為，老板的太太一定架子很大，一定很難侍候，誰知全然不同。那是個貴婦人，積雍容華貴、安詳慈藹於一身。她雖然已不年輕，卻依舊動人，風度翩翩，舉止優雅，談吐更是柔和慈祥而善體人意。迎藍見到她的那天，蕭彬正在房內和一個重要外商決定一筆大生意，所以蕭太太就在秘書室待了很久。她始終用一種溫柔的微笑注視著她，和她親切的談天，一點也沒給她增加負擔與壓力。「迎藍，」她直呼她的名字，親切得就像是她的姨媽或姑媽。「我聽蕭彬常常談到你，早就知道你聰明伶俐，可是，真沒想到你還這麼小，這麼純，這麼安靜──」

　　「我不安靜，」她脫口而出：「董事長總是警告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他會這樣說嗎？」蕭太太有些驚愕，很認真的驚愕。「他真的警告你嗎？」迎藍歪著頭想想，笑了。

　　「不，只有暗示。」蕭太太很有趣的注視她，唇邊浮著笑容。

　　「你不止聰明，而且很敏感！其實，當秘書並不壞，你等於是董事長的左右手。你知道嗎？」她忽然笑了，眼睛裡蒙上一層美麗的光彩，面頰上也綻放著一層淡淡的紅暈。老天！迎藍暗想，她年輕時一定美得「要命」！「我的名字叫徐海屏，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我是蕭彬的第一任秘書！」

　　「哦！」迎藍吃了一驚，張大眼睛注視她。

　　「那時候，整個公司只有一間八個榻榻米大的辦公廳，所有的職員，連我只有三個人。」她調過眼光來看她，微笑得更甜了。「好好幹，迎藍，蕭彬不是那種古板、愛擺架子的老板，他還很有人情味。至今，他並沒有忘記他艱苦奮鬥、三餐不繼的日子，所以他特別愛幫助窮苦的、自食其力的年輕人！不止幫助，他幾乎有些崇拜這種人，這是自我欣賞的移情作用。」

　　她心裡一動，看著這老板娘，想起了阿奇。不知道蕭彬肯不肯提拔阿奇？她打賭，阿奇如果真是達遠的人，蕭彬也不會記得這名字。於是，幾天以後，她向蕭彬很自然的提起了阿奇。

　　「董事長，你認得一位名叫阿奇的人嗎？」

　　「阿奇？」蕭彬似乎嚇了一跳，但是，他立刻就恢復了鎮定。歪著腦袋沉思，然後反問：「是不是一個不修邊幅，年紀很輕，整天吊兒郎當，晃來晃去的傢伙！」

　　迎藍的臉漲紅了，一來因為董事長確實知道此人，二來由於他對阿奇那些「不公平」的評語。

　　「就算是他吧！」她哼著說：「他在哪一科？」

　　蕭彬皺起眉頭。「怎麼，你又來考我了？」

　　「不是，」她慌忙接口，臉更紅了。「我只是好奇，想弄弄清楚。」「他──」蕭彬深思著：「他好像是外圍的人。」

　　「外圍？」她有些糊塗。

　　「不屬於達遠的人事編制裡，不過，常被達遠調用，那傢伙有他某方面的能幹，只是定不下心來做事。」

　　「哦？」迎藍心中一鬆，原來阿奇跟她說的是真話！她正想代「阿奇」求求情，卻發現蕭彬眼光銳利的盯著她，似乎要看透她，看到她內心深處去，連她心臟上熨貼的字跡都看到了。「你好像和阿奇很熟？」他尖銳的問：「當心，你涉世未深，不要隨便和男孩子交朋友！」

　　她的「反感」頓時發作，像刺般豎起了渾身的刺。

　　「我交朋友不在秘書戒條之內吧！」

　　「當然不在。」蕭彬仍然緊盯她，眼神裡竟閃著兩小簇嘲諷的光芒。「你愛上他了嗎？」他一針見血的問。

　　「不干你的事！」她哼著，轉身要走。

　　「你不覺得發展得太快了嗎？」蕭彬在她身後說：「我奉勸你眼睛睜大一點，要對人看清楚一些！」

　　她倏然回頭。「你的意思是說，那男孩子是個壞蛋！」

　　他轉過身子去，點燃一支煙，他慢吞吞的抽煙，吐煙，他的臉罩在煙霧底下。「我永遠不會這麼說！」

　　「你心裡在這麼說！」她任性的頂嘴。

　　「咳！」他清了一下喉嚨：「你還有事要報告嗎？」

　　這就是「逐客令」，也就是「出去」兩個字的代名詞。她微微彎腰，退出房間。心裡在憤憤不平。第二天中午，她仍然和阿奇吃飯，對這件事，她卻隻字不提，她怕更加傷害了他的自尊，也怕洩露了自己的感情。「要對人看清楚一些」，蕭彬的這句話，已不知不覺的印在她腦海中，她那天特別對阿奇從頭到腳的「看清楚」，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看得阿奇渾身不安了。「喂，喂，」他喊：「我頭髮上有毛毛蟲嗎？」

　　她笑了。「沒有，你的頭髮有點自然鬈，像鬈毛狗。」

　　「你是不是愛護動物協會會長？」他驚奇的問。「怎麼？」「你好像對於狗啦，貓啦，特別感興趣。」

　　「嗯，」她哼了哼。「我倒希望你是隻狗或者貓！」

　　「怎麼？」「我就──不會受到注意了！」

　　「你──」他微微一震：「受到誰的注意了？」

　　「唔，」她搖搖頭：「事實上沒有。只有人警告我要認清楚你！」「哦！」他不安的在椅子上蠕動著。「那警告你的人可能自己對你有野心！」她睜大眼睛看他，想起蕭彬，想起蕭太太，不！不會。她搖搖頭，又想起「女秘書」的奇妙地位，蕭彬娶了第一任女秘書，前三任的女秘書又都嫁到蕭家──那蕭家也真奇怪，別人收集郵票，收集蝴蝶，收集古董──他們家卻收集女秘書！

　　這天中午，她說的話很少。他也反常的沉默，總是若有所思的瞪著她，又若有所思的在點菜紙上，用原子筆有意無意的寫字，她伸頭去看，竟是李清照的兩句詞：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她心裡一震，瞪著他：

　　「你在幹什麼？」他的臉驀然一紅，把桌子上的字條一把揉縐了丟掉，他對著她勉強的笑了笑。「知不知道『作繭自縛』的成語？」

　　「知道。」「唉！」他嘆口氣，眼光又怪異起來。「人，常常會作繭自縛，尤其是感情事件！」她溜了他一眼，他的神情多麼沉重啊！為什麼呢？他的眉頭鎖得多緊啊，為什麼呢？她多想撫平那眉峰的皺紋，多想抹掉他臉上的烏雲呵！她握著茶杯，呆呆的看他，他有心事！他不再嘻嘻哈哈，不再玩世不恭，不再連珠炮似的說俏皮話──他有心事！「阿奇！」她喊了一聲。

　　「嗯？」他抬頭看她。「你在擔心些什麼？」他隔著桌子，握住了她的手，欲言又止。終於，他放開她，站起了身子：「再說吧！」他說：「今天晚上，我送你回家好不好？我有些話，不能不對你說了！」

　　她模糊的湧上一陣恐懼感，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敏感的體會到，她和阿奇的「友誼」關係即將衝破，再邁過去的未來，可能不是光輝燦爛的陽光，而是陰雲欲雨的天氣。她顫慄了一下，驀然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這使她更加困惑了。不過，即將來臨的總會來，她一定要接受自己的未來，不是嗎？她注視著他，笑了。

　　「好，晚上下班等你！如果你願意，我要把你介紹給韶青，我和韶青常談起你，我們背後都稱呼你是『神秘的阿奇』。」

　　他苦笑了一下。低聲自語了一句：「只怕阿奇脫下那件神秘外衣，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聽清楚他在哼些什麼，伸頭去看他：

　　「你說什麼？」「沒說什麼！」他們走出餐廳，走往達遠大廈。一路上，他們幾乎沒有交談什麼。直到分手時，他才說了句：

　　「五點半在大街轉角處等你！」

　　「轉角處？」「是的，大門口太招搖了！你──已經是董事長面前的『紅秘書』了！」他走了，她回到秘書室，心裡湧滿了疑惑，精神是忐忑不安的，情緒緊張得像一根拉緊了的弦。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緊張些什麼，腦子裡一直在記掛著五點半的約會。

　　這天下午很漫長，但是，大約在下午三點鐘，卻發生了一件大大的意外。當時，董事長正在招待貴賓。她在秘書室裡，準備了點心和咖啡，叫小妹送了進去，正要用電話問蕭彬，需不需要她進去招呼。突然間，她覺得房門發出一聲巨響，她愕然回頭，秘書室的門已經被撞開了，有個橫眉豎目的陌生人直衝了進來，他滿臉殺氣，來勢洶洶，迎藍立即意識到不妙，看來是搶劫。她本能的衝到書桌前面，攔住了當中的抽屜，因為裡面有些應急的款項。同時，大聲的問：

　　「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那人直接衝到她面前，伸頭面對著她，眼睛對眼睛，鼻子對鼻子，他呼出一口氣，她馬上聞到一股衝鼻的酒味，原來，他還是個酒鬼！「你是新來的秘書嗎？」他開了口，聲音倒是清晰的，他的眼光陰沉，卻有種灼灼逼人的威力。他留了滿下巴的絡腮鬍子，穿了件Ｔ恤，肌肉結實的凸出來，他很兇惡，可是，也充滿了某種男性的力量。「你叫什麼名字？」他命令似的問。

　　「夏迎藍。」她不由自主的回答，背上冒著涼意，懷疑他身上有沒有帶武器。「夏迎藍！」他不屑的哼了一聲。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頭硬給抬了起來，他冷峻的看她：「你預備嫁給蕭家的什麼人？說！」她大吃一驚，完全莫名其妙。

　　「我不嫁給蕭家的任何人！」她說：「你放開我！你是誰？」

　　「不嫁給蕭家的任何人？哈哈哈哈！」他縱聲狂笑，笑容裡充滿了輕視，充滿了嘲笑。「哈哈哈哈！不要讓我笑破肚子，蕭家專娶女秘書，你難道不知道──」

　　這陣混亂驚動了整個十樓，第一個衝進房間的是蕭彬，第二個是總經理，然後，有更多人衝進房間來。

　　「住手！」蕭彬大吼，因為那陌生人已快扭斷了迎藍的脖子。「你又跑來幹什麼？黎之偉，你找姓蕭的麻煩，別找到不相干的人身上，放開她！」

　　那陌生人非但沒有放開她，反而一把扭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手腕用力一扭，就轉到了她身後，她痛得從鼻子裡吸氣，眼淚都快掉出來了。然後，她覺得有一樣冰冷的東西頂住了她的脖子，是把刀！是把很尖利的小刀，她已感到那皮膚上的刺痛。「你們都別過來，誰過來我就殺了她！」那人威脅的說，她的手臂又被用力一扭，更痛了。

　　「黎之偉，」蕭彬喊著，顯然有些焦灼了。「你要些什麼？你明說！」「我要──」那黎之偉一個字一個字咬牙切齒的說了出來：「我要──你的女秘書！」

　　「她沒惹你吧！她根本不認識你！」蕭彬急促的說。

　　他用力把她頭髮一拉，她往後仰，和他面對面了。

　　「現在，」那人清清楚楚的說：「請認識我，我姓黎，名字叫之偉，之乎者也的之，偉大的偉，聽到了沒有？聽清了沒有？」他再扯她的頭髮，她被動的仰著頭，咬牙不吭氣，只是瞪眼看著他，他抬起頭，對蕭彬咧嘴一笑：「好了，她已經認識我了。我要把她帶走！」

　　「你瘋了！你喝醉了？」蕭彬喊：「你敢帶她走，我馬上報警說你綁票！」「悉聽尊便！」他嘲弄的答了一句，把迎藍的胳膊用力捏住，盯著她的眼睛：「跟我走！」

　　「我不跟你走！」她冷靜的說，奇怪自己在這種惡劣的情勢下，還能如此冷靜。「我不認識你，我不要跟你走，即使你用刀子，也不行。」「你這個傻蛋！」他破口大罵，盯著她：「你已經飛進一張天羅地網裡去了，你馬上要被蕭家的金錢、權勢所誘惑了，然後，你就失去了你自己，你就什麼都認不清了──嘖嘖，你以為蕭家看上你的能力嗎？他們只是收集美女而已！偏偏──」他的眼眶發紅，目眥盡裂。「就有你們這種拜金的、下流的女人自投羅網！我要毀掉你這張臉──」他舉刀在她眼睛前面飛舞，刀光閃得她睜不開眼睛。她有些怕了，相當怕了，她已沒有能力來思想，來應付。那亮的刀一直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擦過她的鼻子，又貼住她的面頰，她把眼睛緊緊的閉了起來。忽然，她聽到一聲熟悉的大吼：

　　「放開她！你傷了她一根汗毛，我會把你追到地獄裡去！」

　　她睜開眼睛，立刻看到阿奇，他狂怒的衝過來，一腳就對黎之偉持刀的手踢過去。黎之偉迫不得已，摔開了她，就拿刀面對阿奇，兩人迅速的展開了一場搏鬥。她滾倒在地下，驚心動魄的看著這場面，情不自已的喊：

　　「阿奇，小心他的刀！」

　　黎之偉掉頭看她，咧嘴哈哈大笑。阿奇乘這個空檔，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身子，搶下了那把刀，立刻，達遠的人一湧而上，把黎之偉緊緊的壓住，又用一根電線，把他綁了個密密麻麻。阿奇馬上轉向了迎藍，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他掀起她的衣袖，她整隻胳臂都又紅又腫又瘀血，他吸了口氣，再去翻開她的衣領，用手指摸了一下，她這才感到脖子後面的刺痛。「他真的弄傷了她！」阿奇怒聲說，跳起來就要衝向黎之偉。蕭彬立即攔住了他。「你還要做什麼？你沒看到他喝醉了嗎？事情鬧成這樣已經夠了，不要再擴大了。阿奇，你送迎藍去李外科那兒看看，然後送她回家去休息。這邊的事，由我來處理！」他抬頭對所有的人說：「大家都去做自己的事吧，這兒沒事了。」

　　阿奇扶著迎藍，看著她。

　　「你怎樣？能走嗎？」「我很好，」她用手掠了掠零亂的頭髮，驚魂甫定。她再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黎之偉，這一刻，他一點都不兇惡了，他臉上有種令人震撼的悲痛和愁苦。他的眼光默默無言的著她，眼神中混合著絕望和沉痛。她從沒見過這樣徹底的悲哀，從沒看過這樣徹底的絕望，這使她震動而迷惑了。忘了他剛剛曾用刀子對付她，也忘了他怎樣兇神惡霸似的扭傷她的胳臂。她覺得他像隻被捕的猛獸，有種英雄末路的悲壯。這讓她受不了，她走了過去，蹲下身子，開始解開那綁住他雙手的電線。阿奇站在一邊，默默的看著，卻並不阻止她的行動。

　　蕭彬臉上有股奇異的表情，也默默的看著。室內其他的人，都已經散了。她費力的解開了那些束縛。黎之偉從地上坐起來，斜靠在牆邊喘氣，一語不發的瞪著她。

　　她瞅了他一會兒，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向阿奇。

　　「我們走吧！」阿奇像從夢中驚醒過來一般，扶著她的肩，他們走出了秘書室。走進電梯，她靠在牆上，開始感到渾身每個骨結都痛，而且頭昏腦脹，心情莫名其妙的抑鬱。

　　叫了一部計程車，他們去了外科醫院，醫生仔細的看了，只有一些外傷。包紮之後，他們又走出醫院，叫了車，直駛往迎藍的公寓，一路上，迎藍都沉默得出奇。直到走進迎藍的房間，由於時間太早，韶青還沒下班，室內只有他們兩個。她倒進了沙發，這才開口：

　　「黎之偉是什麼人？」「他──」他坐在她身邊，握住了她的手，深切的注視她。「他是祝采薇的愛人！」「哦！」她震動了一下。

　　「他愛祝采薇愛得發瘋，從沒看過那麼固執的愛。祝采薇嫁到蕭家去之後，他就半瘋半狂了。天天酗酒，常常跑到蕭家或者是達遠去鬧。今天，是你倒楣，莫名其妙捲進這風暴裡。」她凝視他，想著黎之偉，想著祝采薇，想著黎之偉那絕望悲痛到頂點的眼光。她沒見過祝采薇，但她聽過她的聲音，那柔柔嫩嫩的聲音，她猜，祝采薇一定柔得像水，美得像詩。她想得出神了。他緊盯著她，看著那對眼珠變得迷迷濛濛起來。他用手指細細的梳理她的頭髮，小心的不碰到她脖子上的傷口，然後，他發出一聲深深的、熱烈的嘆息，就把她拉進了懷裡。

　　他的嘴唇碰上了她的。她有好一陣的暈眩。那男性的胳膊環繞住了她的腰，他慢慢的仰躺在沙發上，把她的身子也拖了下來。她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接受著這個吻，已不再感到自己的存在，不再感到任何事物的存在。不再有黎之偉，不再有祝采薇，不再有達遠公司──什麼都沒有了，只有熨貼在她心底的那個名字，隨著心臟的動作，在那兒沉穩的跳動著；阿奇！阿奇！阿奇！好半晌，她恢復了神志，恢復了思想，抬起頭來，她注視著那熱烈的眼睛那熱烈的臉，她低語：

　　「你不是說有事要告訴我嗎？」

　　他圍住她身子的胳膊似乎有陣痙攣。

　　「不，今天不要說！」她微笑起來。「隨你，不過，我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他大大震動，盯著她：

　　「我是誰？」他啞聲問。

　　「你是公司裡的秘密安全人員，所以那麼神秘！」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怎麼知道的？」他哼著問。

　　「你衝進房間來保護我，我就該想到了。不屬於公司正式編制，隨便那一科那一處都可以調用你，你又沒職位──唉！我早該猜到了，是不是？我真笨啦！」

　　他更久更久的看她。「你會因為我的身分──不管什麼身分──而和我疏遠嗎？」她看他，笑容在唇邊盪漾，她堅決而沉緩的搖頭，把手指壓在他唇上。「別說傻話！」「如果我告訴你──」他慢吞吞的說：「我已經結過婚，有太太，還有兒女呢！」她驚跳起來，臉色頓時慘白。

　　「不。」她說，嘴唇顫抖。「不！只有這一樣，我不能接受！」

　　「瞧！」他悲哀的：「你的感情依舊是有條件的！」「你是嗎？」她慌亂的看他，慌亂的用手攀住他的肩膀，慌亂的找尋他的眼光：「你真的結過婚嗎？我不行！」她再慌亂的搖頭，眼淚迅速的湧進眼眶。「我從小受的教育不允許我做這樣的事，我不要傷害另一個女人，我──我──」淚珠滾下了面頰，她越想越可能是真的。她跪在沙發上，急切摸索著他的頸項。「我──從沒往這方面想過──我我──我不能接受這件事！」「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你要離開我？」他問，眼神陰鬱。

　　「我──」她別轉頭去，放開了他，用手指抓著靠墊，無意識的撕扯著那靠墊上的流蘇。是的，她對他了解太少了，是的，一切進展得太快了，是的，她根本沒有認清楚他──可是，要離開他，永遠不見他，她只要這樣一想，就覺得內心抽痛起來，從心臟一直痛到指尖。她抽了口氣，驀然間，下定決心的回過頭來：「阿奇，你愛我？」「是。」他虔誠的說。「那麼，」她再抽氣，痛苦的閉上眼睛，淚珠又從眼角溢出來，她抽噎著說：「我──我寧願當你的情婦！」

　　他大大震動，猝然間，他就把她緊擁在懷中。他的吻雨點般落在她的眼睛上、唇上、面頰上、頭髮上──他喘著氣，急切的、熱烈的、誠摯的、心痛的喊：

　　「我騙你的！我騙你的！迎藍，我從沒結過婚，我也不要你當我的情婦，我要光明正大的娶你！迎藍，我沒有太太，我只是要試探一下，你愛我到什麼程度？」

　　「什麼？」她推開他，含淚看他，又悲又喜又氣：「你這算什麼玩笑？你嚇得我要死──你怎麼可以這樣亂蓋亂騙人！我生氣了！我告訴你，我早就有丈夫了！」

　　「啊！」他驚呼，一股世界末日的樣子：「那麼，我當你的情夫！」「你──你──你──」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我不要理你了，不要理你了──」他拉過她來，用嘴唇一下子堵住了她的唇，也堵住了那一連串的氣話，他的吻纏綿而細膩。她從沒有這樣被吻過，心跳氣喘之餘，不自禁的就軟綿綿的癱進他的懷中。他把嘴唇移向她耳邊，輕輕輕輕的說：

　　「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不要離開我！」

　　「你──」她提心吊膽的。「還是有太太，是不是？」

　　「保證沒有。如果有，我走出門就被汽車撞死！」

　　「那麼，沒有更嚴重的事了。」她笑著，把頭埋在他懷中。

　　「既然這樣，我就要老實告訴你──」

　　他又來了！她迅速的抬起手來，一把蒙住他的嘴。

　　「不許說！」她輕嚷著，眼光如酒，雙頰如酡。「不許你再說任何事來嚇我！你以為我今天受的罪還不夠嗎？不許說！我再也不要聽了。」他深刻的看她，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來。

　　「老天！」他喊：「我怎麼會遇到你啊！真希望你不要這麼可愛！真希望能少愛你一點，免得我失魂落魄，神經兮兮，又患得患失！唉！」他嘆氣，把她的頭髮壓在胸口。

　　她聽著他的心跳，驚悸而喜悅的體會著那種嶄新的感覺：愛人和被人愛！

第四章

　　第二天，她依然去上班，精神旺盛而心情良好。蕭彬看到她有些驚異，說：「我以為你會請一天假！」

　　「為什麼呢？」她揚著眉說：「別把我想得太嬌弱，我還不是那種看到隻老鼠就會暈倒的女孩！」

　　蕭彬欣賞的看著她，看到她那一臉的笑意，一身的青春，他不禁感動的點了點頭。「你確實不是嬌弱的，非但不嬌弱，還相當倔強。很少看到像你這樣臨危不亂，又這樣能代對方去設想的。」

　　「代對方設想？哦，你是說，我幫他解了繩子？其實我並沒有幫他設想，我是不忍心看到一個那麼有丈夫氣概的人，被五花大綁的捆在地上。他眼睛裡有種悲哀，不是悲哀，是絕望！我受不了這種絕望！」

　　蕭彬深刻的研究她，好一會兒沒開口。迎藍不由自主的又回憶到昨天被刀挾持的那一幕。

　　「那個黎之偉，」她忍不住開口詢問：「你後來把他怎麼樣了？送警了嗎？」「不。我只是等他酒醒了，開車把他送回家！」他燃起一支煙，噴出一口煙霧，頓了頓，又說：「其實，黎之偉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一年多前，他沒有留上滿臉鬍子，他充滿活力和信心。他學的是新聞，有才氣，有抱負，有理想，能侃侃而談，也很肯埋頭工作。他是年輕有為的，自傲而樂天的。是蕭家──毀了他。」他驚愕的看他，沒想到他會這麼坦白。

　　「我知道一點點，」她說：「其實，他在遷怒，不是蕭家毀了他，而是祝采薇毀了他！」

　　他迅速的看他。「誰和你談過？」「是阿奇。」「阿奇。」他沉吟著：「嗯，阿奇曾經是黎之偉的好朋友，你瞧，人生的變化真大！昨天，我以為阿奇會殺了他！」

　　「阿奇不會的，」她熱烈的代阿奇辯護。「他並沒有打傷黎之偉，是不是？」「是的，沒打傷。」「唉！」她嘆口氣：「黎之偉也滿可憐的，他為什麼不忘掉祝采薇？」「像祝采薇那種女孩，任何男人都很難忘記她！」

　　哦！是嗎？她心中在轉著念頭。祝采薇是天仙嗎？她身上有魔力嗎？她又想起那失魂落魄，憔悴如死的黎之偉。哎哎，她想，如果她是祝采薇，她決不會移情別戀！能有一個像黎之偉這樣充滿男性與丈夫氣概的人「生死相許」，怎能再投入別人的懷抱？她退回到自己的辦公廳，和往常一樣，又是一個忙碌的早晨，接不完的電話，看不完的來信，排不出空檔的時間表，和做不完的記錄。她忙得沒時間再想黎之偉和祝采薇。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下班鈴一響，她就渾身振作起來，這是她和阿奇的時間了！每天，幾乎就在為這一刻而活啊！她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見阿奇了。從昨晚到現在，似乎已有幾千幾萬年了。韶青如果看到她這副樣子，準又要嘲笑她了：

　　「不害臊嗎？認識才多久，就愛得如瘋如狂了！」

　　昨晚很遺憾，沒有讓韶青見到阿奇，韶青臨時加晚班，深夜才回來，那時，阿奇早就走了！真該讓他們見見面，問問韶青對他的看法。不過，如果韶青不贊成阿奇，她就會放棄阿奇嗎？才不呢！就像她不贊成那駕駛員，韶青仍然離不開那駕駛員一樣。噢，多險！想起阿奇昨晚的玩笑，她仍然禁不住發抖，她差一點就和韶青同一命運了！在這一剎那，她有些了解韶青，而且深切的同情她起來！

　　走出大廈門口，她四面張望，沒見到阿奇，他大概怕「人言可畏」，而在轉角處等她吧。她心急的往轉角處走，突然間，有個影子翩然的停在她面前。

　　「你在找阿奇嗎？」她一愣，定睛看去，面前正亭亭玉立的站著一個女孩。頭髮微鬈的披瀉在肩上，皮膚又細又皙又白，像剛出蕊的花瓣，粉粉的、嬌嬌的。她有對如夢如幻的眸子，霧霧的，濛濛的，靜靜的，水水的，總像在說話似的。她的鼻子秀氣而小巧，嘴唇的弧度美好而輪廓清晰，像古代仕女圖裡的小嘴。她穿了件雪白雪白的真絲襯衫，繫了一條翠藍翠藍的大圓裙子，那腰肢纖小得不盈一握。脖子上墜著一個鑽石墜子，那墜子上有顆心形的藍寶鑽，懸空的鑲著，在她那乳白的皮膚上輕輕晃動。迎藍看呆了，她總覺得自己夠美了，也覺得韶青夠美了，可是，現在，她必須承認，她還沒見過這種美。何況，這女孩連脂粉都不施，乾淨得就像才出水的荷花。她吸了口氣，本能已告訴她這是誰了。「祝采薇，」她迷糊的問：「你是祝采薇嗎？」

　　「是。」祝采薇安靜的回答。「你是夏迎藍了？」

　　她點頭，兩個「女秘書」彼此打量了一會兒。

　　「是我叫阿奇把你今天中午的時間讓給我，」祝采薇說，霧濛濛的眼珠水盈盈的凝視她。老天！這樣的眼睛不但能迷死男人，連女人都會著迷呢！

　　「哦！」她被動的、眩惑的應著：「有事要和我談？」她明知故問。「是的。我請你去吃午飯，來吧！」

　　她跟著祝采薇走到街邊，那兒停著一輛得雪亮雪亮的、深紅色的歐洲車，小小的、流線型的。迎藍對車子完全一竅不通，卻仍然能體會這輛小車子的價格驚人。采薇開了車門，迎藍鑽了進去，坐在駕駛座旁邊。

　　采薇從另一道門上了駕駛座，她熟練的發動了車子，扶著駕駛盤，車子開向了中山北路，一路上，她都不說話，而迎藍是更無法開口，只是痴痴的看著她，不信任似的看著她。她手臂上戴著兩串細細的Ｋ金鐲子，鑲著一粒粒小鑽，手腕一動，鐲子就彼此撞擊，發出細碎的、叮叮噹噹的輕響，如夢，如詩，如歌。車子停在一家歐洲式的西餐館前面。走進去，裡面全是地毯，燈光幽暗，四面窗子上，有一片一片的水簾在傾瀉，流水淙淙，頗富情調。她們在屋子一隅坐了下來，她帶點歉意似的開了口：「我不是要擺闊，到這種地方來，只為了這裡很安靜，可以好好的談幾句。」她沒接口，模糊的想起阿奇，如果她和阿奇能到這樣的一個地方來談心，一定頗富羅曼蒂克的氣氛。思想剛轉到這兒，她就被一種犯罪感給抓住了，為什麼要水簾？為什麼要蠟燭？為什麼要情調？「但使兩情相悅，無燈無月何妨？」燈月都可不要，只要兩情相悅！她平靜了；阿奇，只要有你！牛肉麵館就是天堂！阿奇，只要有你！

　　采薇點了兩客快餐，又點了咖啡。快餐送來了，她幾乎沒吃，只是猛喝咖啡，一面深深打量迎藍。當迎藍也吃得差不多時，她才低低的開了口：

　　「聽說，黎之偉昨天跑去大鬧達遠，害你吃苦了。」

　　她一驚，誰這麼討厭，去和這位少奶奶多嘴？

　　「沒什麼，」她很快的說：「他喝醉了酒，自己也不知道在幹些什麼。」采薇死死的注視她，忽然間，她一把握住了迎藍的手腕，她的手心滾燙，眼裡猝然湧上一層極深極深的痛楚，她顫慄的、迫切的問：「他怎樣了？很潦倒嗎？很憔悴嗎？很兇嗎？他們打傷了他嗎？」她一連串的問著，哀求著：「告訴我，迎藍，我不能問別人，只能問你！」她驚愕萬分，一瞬也不瞬的瞪著采薇。「你還在關心他？」她訝異的問：「你已經移情別戀了，為什麼還要關心他？」她的手更加熱切的握住了她，含淚說：

　　「別再懲罰我了！告訴我吧，請你！」

　　「是的。」她吸了口氣。「他很憔悴很潦倒，但是，比憔悴潦倒更嚴重的，是他很絕望，像──像個走投無路的猛獸。他絕望、悲哀、憤怒──而且無助。」

　　采薇的眼睛張得更大了，淚珠在眼眶裡盪漾，卻沒落下來，她用吞尖舔嘴唇，囁囁嚅嚅的，作夢似的說：

　　「我要找他去！我要──找他去！」

　　「為什麼？」迎藍有力的問：「是想再刺激他？再更深的毀滅他？」她抬頭看迎藍，驀然間，她把頭埋進雙手中，淚水從指縫裡向下滴落，她無聲的、忍痛的啜泣。這把迎藍那柔弱的同情心又撼動了。她打開手皮包，拿了一張化妝紙給她，她接過來，擦擦眼睛再擦擦鼻子。然後，她深吸了口氣，振作了一下。「我真該死！」她說：「我想不到自己還這麼脆弱！我該忘了他的！我該──可是──」眼淚又來了：「哦，上帝知道，我活得太累太累了！」迎藍盯著她，有五分激動，還有五分憤怒。

　　「你為什麼嫁到蕭家去？」她率直的問：「為了愛情？還是為了金錢？」她抬起眼睛來，含淚的眸子清亮晶瑩。但是，那份如夢如詩的韻味依舊濃厚。「你問了一個要點，這也是我常常自問的問題，你猜怎麼，我的答案大概是後者！」「哦，」她驚呼：「為了金錢？」

　　「當時，我並不確實知道這一點。蕭人仰的追求一上來就來勢洶洶──」「蕭人仰？」她問，第一次聽到這名字。

　　「就是蕭彬的兒子，我的丈夫。你不知道他怎麼追求我，而整個達遠連董事長，都在支持他。他知道我有愛人，知道有黎之偉，那時，黎之偉每天都接我上下班，就像阿奇對你一樣。」她深刻的看了迎藍一眼。「而人仰呢？他全體不顧，什麼都不顧。當我無意間告訴他，我很喜歡夏威夷的火鶴花，第二天，我可以整個辦公廳堆滿了火鶴花，是他連夜打長途電話到夏威夷，派那兒的客戶專程送來的。這還沒有什麼，他還能找到一個狀如火鶴花的銀花瓶，裡面只插上一朵火鶴花，送到我面前來。在花心裡，他插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她低下頭，打開皮包，取出那張紙條：「我特別帶了些東西給你看，讓你了解我當時怎麼會選擇他。」

　　她接過紙條，紙條上畫滿了手繪的火鶴花，在群花的中間，有兩行細膩的小字：

　　「花如火，情如火，連夜送上千萬朵！

　　花如火，情如火，多情卻怕無情鎖！」

　　她震動的把紙條還給采薇，心裡有些明白，再堅韌的鋼，也禁不起細火慢慢的燒。「然後，這一類的事情在我們之間經常發生，例如：我說過一句，我喜歡真絲襯衫，可惜買不起。第二天，我辦公廳裡就掛滿了真絲襯衫，從米色到咖啡色，從粉紫到深紫，從水紅到棗紅，從黑到白──簡直什麼顏色都有。我想學騎馬，他居然買了一匹馬寄養在馬場，馬背上烙著我的名字。而馬鞍、馬裝、馬靴、馬鞭──無一不備。唉！你不知道，我那時過的日子多苦，媽媽害嚴重的胃出血，住在一間暗無天日的小屋裡，爸爸早就去世了，小弟小妹都在讀書，全家就靠我的薪水過日子。我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場面？什麼時候領略過這種感情？是的，我愛黎之偉，他的環境比我更苦，剛從新聞系畢業，在一家小報社當記者，白天黑夜都要跑新聞，他和我相聚的時間不多。偶然相聚，我們去吃路邊攤，去吃蚵仔煎，去吃牛肉麵。冬天，寒流過境，我們躲在體育館的屋檐下避風，兩個人都凍得嘴唇發紫。夏天，我們在淡水河邊，被蚊子叮得遍體鱗傷。哦，迎藍，我告訴你，當一個人太窮的時候，連戀愛的氣氛都談不上了，這是件非常殘酷的事實！所以，人類的故事，周而復始，永遠逃不開貧富的問題。」她住了口，喝了口咖啡。迎藍沒說話，卻不以為然的輕搖了一下頭。她又想起阿奇，他們吃牛肉麵，喝魚丸湯，常常安步當車的走到這兒走到那兒，阿奇從不送她東西，他說過一句話：「貴的，我買不起，便宜的，配不上你！」當然，這是他滑頭的地方，但，她聽了仍然很舒服。「你不同意我的話。」采薇點點頭，吸了口氣，她又繼續說：「黎之偉實在愛我，但是，他錯在對我太有把握了，我十四歲就被他吻了，從此，兩個人都沒交過其他的異性朋友。當然，追求我的人很多，我們常把情書折成小船，放到淡水河裡去，讓它隨波逐流。最初，我也和他提過人仰在追我，他並不緊張，而後來，我就不說了。我猜，當我不說的時候，我已經對人仰動心了。而最後面臨的決定，是我母親忽然病危，半夜裡發作，氣喘不過來，我嚇得要死，找不到黎之偉，卻找到了蕭人仰。人仰飛車而來，一句話都沒說，就把母親抱進汽車，再飛車到醫院，連夜開始急救，氧氣筒氧氣罩全出動了，然後，醫生說要輸血，血庫裡已無存貨，找血牛找不到，我的血型和媽媽相同，我說輸我的，人仰說他也是Ｏ型，輸他的。結果，醫生說我根本貧血，就輸了他的，足足輸了將近１０００ＣＣ。輸過血，他臉色好白好白，躺在那兒瞅著我，我馬上知道，我完了，黎之偉也完了。」她閉閉眼睛，新的淚珠又湧出了眼眶，她用手支住頭，玩弄著桌上的咖啡杯。迎藍已經聽得發呆了。「母親被救了過來，人仰的臉色還沒回復，我坐在他身邊掉眼淚，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對我鄭重的說：『嫁我吧！我雖然不像黎之偉那樣在你心裡根深蒂固，可是，我能給你更多的愛，和更多的照顧。最起碼，我不會讓你又老又病的母親，住在那樣一間小破屋裡。知道嗎？采薇，這簡直是──一種罪過！一種不孝！』我痛哭著撲進他懷裡，第二個星期，我們訂婚了，一個月後，我們飛美國舉行了婚禮，因為怕黎之偉來大鬧結婚禮堂。」她說完了。抬起頭來，她用化妝紙擦乾了眼睛，她那烏黑的頭髮半垂在面頰上，映得那面頰更嬌更嫩了。「你們結婚多久了？」迎藍問。

　　「才一年多。」「那──蕭人仰對你不好嗎？」

　　「不，他很好，又體貼又溫柔，全家都對我好。是我自己不夠好，我常想起黎之偉，在我訂婚以後，黎之偉還企圖挽回，他跟我說了好多好多，我只是不停的搖頭，後來，他火了，他給了我兩耳光，罵我下賤，卑鄙，只認得金錢──我心都碎了，我哭著嚷：我就是！我就是！誰叫你是窮小子！他狂叫著跑走了，從此，就變得酗酒，墮落，生活頹廢──啊，迎藍，我不能忘了他，是我毀了他！」

　　迎藍呆望著她。「但是，你已經無能為力了！你毀了黎之偉，總不能再毀蕭人仰吧！」她怔了怔，臉上掠過一陣慘痛。

　　「是的，我不能。我不能。我太天真了。我本來想求你幫一個忙，現在想來，是太荒謬了──」

　　「你要我幫什麼忙？」「去幫我打個電話，約黎之偉出來，我想見他一面。」

　　「你為什麼不自己打電話呢？」

　　「我打過，他摔我電話，他全家都摔我電話，他們都認得我的聲音，只要聽到我的聲音，他們馬上把電話切斷，我根本沒辦法和他通話。」「為什麼不找上門去？」

　　她打了個寒戰。「我不敢，他生起氣來很可怕，我不能帶傷回家。」

　　迎藍深思的看她。「你想跟他說什麼？」她問。

　　「我不知道，」采薇可憐兮兮的。「我只想勸勸他，讓他忘了我，讓他振作起來，讓他好好的活下去！」

　　「你認為這會有效嗎？」她深刻的問：「你認為他還會聽你嗎？除非你能──」她住了口。

　　「能什麼？」她追問。「能放棄蕭人仰，回到黎之偉身邊去！」她衝口而出，說過，就後悔了，這算什麼建議？好端端的，勸人家離婚嗎？不管蕭人仰的死活了嗎？采薇深呼吸了一下。「不。」她輕聲說：「錯了一次，不能再錯一次，毀了一個，不能再毀一個！」迎藍定定的注視采薇。忽然間，覺得對這女孩生出一個強烈的同情和好感。一個又美麗又纖細又多情的女孩！這種女孩是注定要受苦的！「聽我說，采薇！」她不自禁的直呼她的名字：「你最聰明的做法，是完全忘掉黎之偉，全心全意的去愛你的丈夫。我告訴你，黎之偉會渡過他的困難的！有一天他會碰到別的女孩，會再戀愛，時間和空間會治好他！」

　　「真的嗎？」「我相信。」她肯定點頭。「而蕭人仰，他對你的愛情不會比黎之偉少，否則他做不出那些瘋狂的事，如要你離開蕭人仰，他會──不堪設想！」

　　采薇沉思良久，忽然抬起頭來，臉上浮起一股勇敢而堅定的神色，她緊握了迎藍的手一下。

　　「你提醒了我。迎藍，你真好！我──可不可以──」她有些囁嚅和羞澀，雖然已為人妻，仍然像個小女孩。「和你成為好朋友？」「當然，你已經是我的好朋友了。」

　　「唉！」她嘆口氣：「你知道我有多難！有時，想找個能談話的人都找不到，人仰雖然愛我，我卻不能把這些話講給他聽，是不是？」迎藍了解的點點頭。看了看手錶。

　　「我送你回去上班！」采薇跳起身子。「當我公公的女秘書也不很容易，是不是？」迎藍和她一起走出餐廳，坐進了小紅車。

　　「奇怪，」她說：「為什麼蕭彬的女秘書都嫁進了蕭家？」

　　采薇發動了車子，說：

　　「並不奇怪，他們從上千上萬的應徵者裡，淘汰又淘汰，過濾又過濾，選出他們最中意的女孩來當女秘書。然後，蕭家的人只要下決心追求誰，全家都同心協力的幫忙。他們家追求起女孩來──是讓人難以抗拒的。」她回頭看看迎藍，笑了笑：「說不定，你也會走進蕭家來，那麼，我們就比朋友還親了！」「我嗎？」她堅決的搖搖頭：「我決不會！」

　　采薇看了她一眼，沒有接口。她的眼光若有所思的落在車窗外，眼裡迷迷濛濛的浮上了一層薄霧。

第五章

　　回到辦公廳，迎藍的思緒久久不能平靜。

　　她一直想著祝采薇這個人物，那份細緻，那份韻味，那份婉轉的柔情──真令人心碎！難怪黎之偉會為了失去她而如瘋如狂了。但，聽她那番述說，那蕭人仰也確有動人心處。火鶴花，真絲襯衫，這還罷了。最難得是輸血救人那段。假若異地而處，自己換作采薇，會作怎樣一種選擇呢？不，她搖搖頭，她誰也不選擇，她選擇阿奇！

　　阿奇，這名字從她心頭一湧現出來，她就什麼都顧不得了，一心只想著阿奇。不知道他怎麼一天都沒露面？或者，下班後他會在大廈門口等她。她那麼想念他，以至於想打個電話給他，這才倏然想起，她居然連他的電話號碼都沒有！她無奈的笑笑，如果給韶青知道，準會把她罵死！

　　桌上的電話鈴響，她機械化的拿起電話筒，機械化的流水般先說話：「您好，這兒是達遠公司董事長秘書室。請問您貴姓？要找哪一位？」對方沉默著，她可以聽到那沉重的呼吸聲。

　　阿奇！她想，這傢伙又來惡作劇了，準是阿奇！「喂喂，」她喊，嘴邊已帶著笑意：「不說話我就掛電話了！」

　　「等一等，別掛！」對方總算開了口，迎藍一怔，這不是阿奇的聲音。「你是夏迎藍嗎？」

　　「是的。」「我是黎之偉！」「噢！」她大吃一驚，剛剛才和采薇分手，黎之偉又打電話來，這不是太意外了嗎？他要幹什麼？難道也要找她幫忙？她想起他手上的刀，有點寒意。「你有什麼事？」她的語氣冷淡。「我是特地打電話向你道歉的。」對方的聲音低沉和緩而溫柔，一點都不像昨天那個兇神惡霸。「對不起，夏迎藍，我昨天莫名其妙的傷害了你，我希望──那些傷不會太重？」他語氣擔憂而內疚。「不不。」她慌忙說：「一點都不嚴重。你不要放在心裡。」

　　「我是喝醉了酒。」他解釋著：「心情不好再加上酒一沖，就發起酒瘋來。我嚇到你了嗎？」

　　「有一點。」她坦白的說。

　　他嘆了口氣，聲音更柔和了。

　　「你下班後，可不可以和我談一談──」

　　「哦，不行！」她慌忙接口，下班以後的時間是阿奇的，她不要再捲入黎之偉和祝采薇的公案裡。「我下班以後還有事！」她說得又急又快。對方沉默了片刻，她幾乎感覺出他又受傷了。

　　「你以為──」他慢慢的說：「我還會傷害你嗎？我今天沒喝酒，約你出來，純粹是為了昨天的事道歉！能不能請你把昨天我那副惡劣的樣子忘掉！」

　　「我已經忘掉了。」她慌忙說：「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不會怪你，我今晚真的有約會──」

　　「和阿奇嗎？」他問。她怔了怔，想起蕭彬說過，阿奇和他曾是好朋友。

　　「是的，是阿奇。」她坦白承認。

　　「我懂了！」黎之偉在電話裡大笑了起來。「我懂了！你還敢口出狂言，不會嫁給蕭家人？哈哈哈哈！又一個女秘書，又一個自命清高的拜金主義！哈哈哈哈！好了，不打攪你了！去和闊家公子約會吧！」他似乎要掛電話。

　　「喂喂！」她急切的嚷著，又驚奇又慌亂。「不要掛電話！你說說清楚，什麼闊家公子？阿奇只是達遠的保安人員，或者是小職員，或者是工友──」

　　「哈哈哈！」黎之偉笑得她耳膜都震痛了。「你在說些什麼鬼話？蕭人奇是達遠的工友？你大概還沒睡醒吧？還是和我一樣喝多了酒？」「蕭人奇？」她愣愣的握著聽筒，腦子裡紛紛亂亂的，什麼思緒都整理不出來。「是的，蕭人奇，蕭彬最小的一個兒子！大家都叫他阿奇！我早就猜到，你是蕭彬為阿奇物色的人選了！」

　　她閉上眼睛，覺得腦子裡所有的血液都往下沉。在這一剎那間，她明白了，所有的事都清清楚楚的餘現在她面前；那個荒唐的賭注，她輸了，要嫁他，她贏了，也要嫁他！他從一開始就在戲弄她，她卻一步步的掉進他的網裡去。他的時而憂鬱，時而快活，他的神秘身分，工友，科長，職員，不屬於編制內的外圍人員──去他的！她被騙了，被徹徹底底的騙了！「喂，」黎之偉在叫：「你在幹什麼？」

　　「哦，」她醒過來，深深深深的吸了口氣，迫切的問：「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就在你大廈對面的公用電話亭！」

　　「我馬上就過來，你等我！」

　　她掛斷了電話，抓起桌上自己的皮包，轉身就向秘書室外走。在門口，她幾乎和正跑進來的阿奇撞了個滿懷。阿奇一把抓住她，驚問：「你怎麼了？你要到哪裡去？你的臉色怎麼這樣難看？你生病了嗎？你──」她費力掙脫了他的掌握，含淚喊：

　　「不要理我！」她衝進電梯，阿奇也要衝進來，她迅速的按下了關門鈕，把他關在門外，直接的下到一樓，她飛奔著跑向街對面。

　　半小時以後，迎藍已經和黎之偉散步於碧潭的山明水秀中了。黎之偉和昨天已經大大不同了，他沒喝酒，換了一身整潔的衣裳，看起來就清爽了不少。仍然是絡腮鬍子，雙目仍然灼灼發光，有逼人的威力，不過，他心平氣和，舉止、談吐、風度──都成了第一流的。他們走過吊橋，沿著一條通往「情人谷」的山路，蜿蜒的向山內的綠蔭深處走去。這天不是假日，四周沒有一個人影，只有陣陣蟬鳴與鳥啼，打破了周圍的靜謐。「我猜，你已經知道我的故事了？」黎之偉問。

　　「是的。」她機械化的回答，心思恍惚，頭腦昏沉，所有的意志和注意力，都集中在「阿奇」的身分上。

　　「你一定對我印象惡劣吧？」他說：「我昨天去達遠，並不是找麻煩去的，而是──」他咬咬入「我知道蕭彬又請了一個新的女秘書，我跟蹤過你幾次，看到你都和阿奇在一起，我想，我要救你，我要在你被金錢買動之前，把你帶走。」

　　「金錢買動？」她側頭沉思：「他們從沒有用金錢來買我，連吃飯，都常常是我在付錢。」她正眼看他：「你確定阿奇是蕭彬的兒子嗎？你不是安心來破壞我們吧！」

　　他驚異的看她，皺著眉研究她，好像她是個怪物。

　　「你和他交朋友，居然不知道他姓什麼？家在那裡？父母是誰？你是不是太新潮了？這種事，我能騙你嗎？你只要去隨便打聽一下，就可以知道真相，甚至於，你待會兒打個電話去蕭家，只說找蕭人奇，你就知道他是不是蕭家人了！我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真身分隱藏起來？而且，顯然大家都在暗中幫他隱瞞，連蕭彬也是。否則，早就穿幫了！」

　　她回憶和阿奇認識的點點滴滴，回憶他對自己身分的敏感和掩飾，回憶他那個矛盾的賭注，回憶他閃爍其辭的談話──更回憶起他的嬉笑怒罵，回憶起他的「落魄」，付不出牛肉麵錢，自稱為「窮小子」──她越想越氣，越想越沮喪，趙想越委屈，越想越傷心──總之，她被騙了，被玩弄於股掌之間！被他唬得團團轉！他一定暗中欣賞自己的演技吧！他一定常常向家人炫耀他的成果吧！怪不得蕭太太會跑到秘書室來和她東拉西扯，她是鑒定「準兒媳婦」的呢！現在，她都想通了，所有的神秘，都不再神秘了！除了一件，就像黎之偉說的，他何必隱藏身分呢？

　　「我懂了！」黎之偉忽然說：「他在扮演我！」

　　「扮演你？」她更糊塗了。

　　「他先扮窮小子，再回復闊少爺的身分，這樣，你才能區別兩者之間有多大差異，這是青蛙王子的故事。當你以後，發現他居然是王子時，你會更加喜出望外。有比較你才能明白你手裡的東西有多珍貴！」他嘆了口氣：「知道嗎？采薇如果從沒遇到我，一上來就遇到蕭人仰，她會以為愛情理所當然是那種樣子的。就因為先有了我，我沒有的，他都有。我不能滿足她的，蕭人仰可以滿足，什麼夏威夷的火鶴花、蘇格蘭的風信子、荷蘭的鬱金香──他都能變魔術似的變來。采薇看不到這些花花草草費了多少金錢，只看到他費了多少心血。於是，人仰征服了采薇，用他的金錢征服了采薇，把我一棍打進地獄裡去。你懂了嗎？」他凝視她，眼底又浮出了那絕望的悲哀，他低低的、沉沉的、啞啞的再接了幾句：「蕭家的人都絕頂聰明，他們每個人身後都有個智囊團，幫他們爭取他們所要的東西，以前，他們要金錢財勢，從一個小公司開始，並吞，發展，直到現在，已成為一個大財團。然後，他們想收集全台灣的美女了。」

　　她瞪著他，他說得那麼清楚，那麼有條有理。她知道，這就是真實面了，黎之偉打開了這真實面。讓她從幕前一直看到幕後。「他們的手段真高，是嗎？」她喃喃的問。

　　「如果手段不高，他們怎麼會有今天？采薇和我奠定了七年的感情，被他們幾個月就打垮了！采薇！」他深深吸氣，好像有個蟲子在啃噬他的心臟，他的面容扭曲了，她看得出來，他在強忍著多大的痛楚。「你不認識采薇，你不會知道她是多麼純純的、柔柔的女孩！在蕭家介入以前，我相信，就用一百輛坦克車來拉她，也不見得會把她從我身邊拉開！」

　　「我見過采薇！」她脫口而出。

　　「哦？」他驚奇的挑起眉毛。

　　「就是今天中午的事，她為了你，來慰問我！」

　　「哦？」他的聲音發顫了。「她提到過我嗎？提到過嗎？」他急促而迫切，臉色變白了。

　　「是的，她一直在談你，談了很多很多，她說──不知道有什麼力量，能讓你重新站起來。」

　　他閉了閉眼睛，忽然在路邊的一張石凳上坐下來，把頭很快的埋進掌心中，好一會兒，他喘口氣，抬起頭來，他的臉色煞白煞白，眼白都漲紅了。她驚呼：

　　「你病了，是不是？」「沒有！」他粗聲說：「只是一陣頭痛，好像整個腦子都要被扯破似的，幾秒鐘就過去了。」

　　「你看過醫生嗎？」「用不著！」他哼著：「這是心理影響，醫生治不好，每次發作，都與采薇有關。」他正視著她，臉色在逐漸轉好中。「她真說過希望我振作嗎？」

　　「是的。」「她知道該怎麼做！」「你是說──要她離開蕭家，重回你的懷抱！」「嗯，」他點點頭，唇邊浮起一道深刻的刻痕：「然後，我再把她摔掉。」「再把她摔掉？」她驚呼著。「你知道你這是什麼論調？你相當殘忍，你已經不愛采薇了，你在恨她。你想要報復她。」她熱心的看他，把自己和阿奇的問題都拋在腦後。「這是不對的，很不對的。」他對著她冷笑。「我告訴你，人的心理是世界上最難捉摸的事，因愛生恨，幾乎是最直接的反應。是的，我恨采薇，恨她遺棄我，我更恨的，是蕭家全家！他們明知道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也橫搶豎奪！」「你知道，你這樣說並不很公平，」她認真的凝視他：「一個沒有結婚的女孩，原則上，任何人都可以追。」

　　「你這樣說嗎？」他提高了聲音，憤怒立刻飛進了他的眼睛，那種近乎獰惡的表情又掛在他嘴角上。「他們全家都知道有我！他們甚至和我作朋友，讓我對他們完全不設防。」

　　她勇敢的搖搖頭。「可是，采薇沒有嫁給你，在愛情上，人人都可加入戰場。戰敗的人，應該有戰敗的風度。像你這樣，一場敗仗就把你打得心灰意冷，實在也太輸不起了。」

　　「你說些什麼鬼話？」他大吼起來，昨天大鬧辦公廳的嘴臉又露出來了，他伸手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握緊。她昨天被扭傷的瘀腫未消，立刻就痛得直吸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死瞪著她的眼睛，怒不可遏的喊：「你已經被蕭家迷住了！你幫他們說話！你已經成了蕭人奇的俘虜，你和采薇一樣淺薄無知！」「我不是蕭人奇的俘虜，我也不幫蕭家講話，」她大聲說，忍著痛楚。「我只是看不慣你為這件事而自暴自棄！何況，你該平心靜氣分析一下，你失去采薇，是不是自己也有過失？為什麼她母親病危時，你居然不在她身邊？為什麼輸血救人的是蕭人仰而不是你？」「我告訴你為什麼？」他的聲音從齒縫中迸出來，他更緊的握住她的手腕，腦袋逼向她的腦袋，她迫不得已的後仰著。「因為那晚我在跑新聞，我要賺錢養家，不像別人那麼好命，睡在被窩裡等告急電話！而且，這整件事可能就是件預謀的苦肉計，老太太八成被收買，她本來就喜歡蕭人仰而不喜歡我！因為嫁到蕭家，就可以再也不愁吃不愁喝！你知道嗎？祝老太太現在和小兒女住在天母一幢花園別墅裡，有專門的醫生護士侍候著，病都快好了。你再用用你的思想，祝老太太忽然病危，我剛好不在家也不在報社，蕭人仰飛車而來，送到他熟悉的醫院，醫院有血庫，居然血不夠，Ｏ型是最普通的血液，居然要從親友的身上去抽血──想想看，你這個天真爛漫的幼稚園小女生，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

　　她想著，努力的運用思想，不能不承認有些可能。但她的本性反抗著這可能，蕭家或者會運用手段，但是不會這麼卑鄙！「不。」她掙扎：「他們不會這樣做的！」

　　「你還在幫他們講話！」他大吼著，扯住她的手腕。「所以，你也相信阿奇只是個工人！你去查查看，他當年以榜首錄取在政大政治系！他在對你玩政治手腕！你也相信他一點都不卑鄙！」她被刺傷了。重重的刺傷了。心裡壓抑的悲痛和被欺騙的感覺就排山倒海般對她淹沒過來。她咬住嘴唇，眼淚奪眶而出。「你放開我！」她嗚咽著說：「你弄痛了我！」

　　他驚覺過來，馬上放開了她，她縮回手腕，用另一隻手揉著傷痛之處。她的頭低俯著，眼淚慢吞吞的、無聲的，沿著面頰滾下來，落在裙子上。他看她，忽然就抓起了她的手，解開長袖的袖口，他把袖子往上捋，立刻，他看到了那隻遍是紅腫和瘀傷的手腕，他深深呼吸。

　　「告訴我，」他啞聲說：「不是我弄的。」

　　「是你弄的。」她固執的說，抽著鼻子，忍著眼淚，可是眼淚更多了。內心的傷痛遠勝過肉體的，她借此發揮，乾脆一任淚珠奔瀉。她低垂著頭，反撈起腦後的頭髮，讓他看後面貼的紗布。「你恨蕭家的每一個人，你恨吧，可是，你差點殺掉了我！」他審視她腦後的傷，慢慢的放下她的頭髮，他再審視她的手腕，再慢慢的放下她的衣袖，細心的扣上袖口的扣子。然後，他用手輕輕托起下巴，又審視她那流淚的眼睛。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而乾淨的手帕，輕輕的拭去她的淚痕，他很溫柔的凝視她，眼睛裡燃燒著兩小簇奇異的火燄。

　　「保證不再了。」他低沉的說：「以後，決不傷害你一根汗毛。」「以後？」她糊塗的問：「我們還有以後嗎？」

　　「為什麼沒有？」他反問，「我們已經認識了，是不是？」「嗯，」她哼著：「很奇怪的認識，我從來沒經歷過在刀尖下的認識！」「忘掉它！」他誠摯的說：「那時我瘋了！瘋子總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他再擦她的淚。「不過，你這眼淚不是為我傷你而哭，是因為我揭穿了阿奇的真面目而哭！是嗎？」

　　更多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咬緊嘴唇，咬得嘴唇都快出血了，就是止不住那瘋狂奔流的淚珠。他深深看她，扶住她面頰的手因沾上淚水而顫抖了，他忽然就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前，用雙手抱牢了她，他像個慈祥長者在安慰委屈的小孩一般，他輕輕的搖撼她，撫摩著她的背脊，帶著淚，帶著靈魂深處的同情，帶著「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觸，還有那種深深切切的「同病相憐」的心情，他沙啞的說：

　　「哭吧！哭出來吧！迎藍。好好的哭一哭，你會舒服很多。」

　　她把頭掙出了他的懷抱，用他的大手帕擦乾淨了臉龐，然後，她勇敢的抬起頭來，勇敢的面對他，勇敢的擠出了一個微笑。「我不再哭了。」她說：「不再為根本不值得我流淚的事而哭了。」她揚起睫毛，眼睛清亮。「你，也不要再哭了。」

　　「我？」他苦笑了一下。「我從沒有為這件事哭過，大概從我懂事以後，我就沒流過眼淚了。」

　　「女人的眼淚往外流，男人的眼淚往肚子裡流。」她說，緩緩的搖了搖頭：「別以為我沒看過你哭，我昨天就看到了。」

　　他也緩緩搖頭，注視著她的眼光更柔和了。

　　「你太聰明，」他低語。「其實，女孩子遲鈍一些反而好，越聰明的女孩子越容易受傷。」「男人也一樣。」她接口：「平庸是一種幸福。」

　　他們彼此對看了一會兒。她從石凳上站起身來：

　　「天都快黑了，我要回家了。」

　　「走吧！」他挽著她往山谷外走，暮色正緩緩的從山谷中浮上來，夕陽的光芒早被山尖所吞沒。「我能不能請你吃晚飯？」他忽然問。「今天不行，」她說：「老實告訴你，我今天一點胃口都沒有，這兩天，就因為你的出現，發生了太多的事，我必須回去休息一下。好好的想一想。」

　　「你一定非常恨我的出現，擾亂了你整個生活！」

　　「不。」她正眼看他。「我很高興你出現了，讓我看清了好多事情。其實。有些事遲早會揭穿的。」

　　「只怕揭穿的時候，你已經陷入太深，而身不由己了！」

　　這倒是真話。她微微顫慄了一下。阿奇，這名字依舊刺痛她每根神經。她嘆口氣，再看他一眼。

　　「明天，好嗎？」她問：「我們去吃──」她看他，忽然正色問：「你有錢嗎？」「吃一餐飯的錢總有。」他苦笑著。

　　「你有工作嗎？」她再問。

　　「我曾經失業過一陣，目前，我在一家旅行社當外務員，做些跑大使館、辦護照這些工作。」

　　「可是──你並沒有好好上班？」

　　「是的。如果那旅行社的老板不是我的朋友，我早就被開除了。」「廉者不受嗟來食。」她低語。「你說什麼？」她抬起頭來，正經的看他。

　　「為什麼不回到你的本行去？你學的是新聞，怎麼不學以致用？」他皺眉頭，用手揉搓著下巴上的大鬍子。

　　「你希望我回報社？」他懷疑的問。

　　「我希望你做個男子漢！」她衝口而出。說了就又後悔了，這關她什麼事呢？她聲音放低了，低而沮喪。「我不是真的要逼你做什麼，我沒這個權利干涉你，也沒這個權利要求你。我只是自己很喪氣，我一直以為我是個很獨立也很能幹的女孩，誰知道，我剛接觸這個社會就摔了一大跤，我真怕以後要面對的日子，我真怕自己再也振作不起來──我想找個榜樣，如果有人摔得比我更重，仍然站起來了，我就會覺得，天下沒什麼更嚴重的事了。」他看了她好一會兒。他們已不知覺的回到新店鎮上，他買了兩張回台北的公路局車票，上了車，車開了，他一直都沒說話。下車後，他們安步當車的走著，他送她回家。她指示著方向，他默記著她的地址。夜色，早已籠罩著整個台北市，霓虹燈和廣告燈在街頭閃爍，一片的燈火輝煌。台北，是燈的世界，是繁榮的代表。為什麼如此大的一個都市，有無數的人在往成功的巔峰上爬，卻也有人消沉淹沒在失敗的浪潮裡？他們走到了她的公寓門口。

　　「我就住在七層樓上，七Ａ。」她說。

　　「能給我電話號碼嗎？」

　　她報出了號碼。他用心默記著。然後，他一本正經的看著她，說：「明天晚上六點鐘，我來接你。」

　　「好，」她點頭，正要說什麼，聽到身後有人聲，她一回頭，就看到阿奇正從公寓中衝出來，他直衝向她，握住了她的肩頭，他怒沖沖的對黎之偉喊：

　　「你把她拐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拐她？」黎之偉仰起頭來，又縱聲大笑了。「哈哈哈！不知道誰在拐誰呢！」「我警告你！」阿奇雙眼圓睜，滿臉怒容，他伸出拳頭來，似乎想揍他，又勉強的按捺住了。「你離她遠一點！你敢招惹她，我不會饒你！」「是嗎？」黎之偉嘲弄的笑了笑，立即轉向迎藍。「看樣子，你今晚還要面對許多事情。」他搖搖頭，深深的看她，眼睛裡似乎有一千句叮囑，一萬句警告：「每個人都只有自己去解決自己的問題，是不是？你和阿奇好好談吧，我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她對黎之偉揮揮手。

　　黎之偉大踏步的消失在夜色裡了。

　　阿奇驚異的看著黎之偉的背影，再驚異的看向迎藍，他的嘴唇發青，眼光陰鬱。「你整個下午跑到哪裡去了？我一直在你公寓中等你！那個傢伙跟你說了些什麼鬼話？你不能再見他，他是個危險人物，別讓他──」她掙開他的手，頭也不回的走進電梯。

　　他跟了進來，靠在牆上，鎖眉，閉眼，嘆氣。然後他睜開眼睛來，自言自語的說：

　　「不攻擊他！不攻擊黎之偉！不攻擊黎之偉。」他看她，忍耐的、痛楚的去抓她的手。「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你在生氣嗎？因為我是蕭彬的兒子而生氣嗎？」

　　她用力抽出手來，電梯停了，她往自己的房間衝去。阿奇跟了過來，她找鑰匙，開門，走進房間，她轉身就要把門摔上，阿奇機警的用腳抵住了門。同時，韶青已經在她身後笑嘻嘻的說：「何苦呢？迎藍，人家已經坐在這兒等你一下午了，在窗子前面看到你過街，就像火燒了尾巴似的衝下樓去接你，有什麼別扭和誤會，兩個人當面談談就過去了，不要這樣鬧小孩脾氣！」她回頭看韶青，氣得聲音發抖：

　　「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告訴你，他不是一個人，他是個魔鬼！」阿奇大踏步的走進房間，關上房門。

　　他走到她身邊，臉色鐵青。

　　「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好不好？」他忍耐著說。

　　「不聽！」她大聲的叫：「你不用解釋，我不聽！絕對不聽！」

　　韶青拿起了梳妝台上的皮包，走過來對迎藍甜甜的一笑。拍拍她肩膀說：「我有事要出去，你們不要吵架，好好的談。嗯？迎藍，答應我不要太任性！」迎藍一把抓住韶青的衣服，急促的說：

　　「你不要故意避開，我不和這個人單獨在一起！」

　　韶青扯出了自己的衣服，又好氣又好笑。

　　「我不是故意避開，我有約會，你知道，我們不像你們，見一面可不容易。我珍惜能見面的每個機會，我非去不可！迎藍，你是人在福中不知福！」

　　她擺脫了迎藍，很快的出去了，房中只剩下迎藍和阿奇兩個人。一層沉默和僵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迅速的擴散開來。

第六章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迎藍慢慢的走到梳妝台前，把皮包丟在桌上，拿起髮刷，無意識的刷了刷頭髮，再走到床沿上坐下，脫掉高跟鞋，換上一雙舒適的拖鞋。然後，她往枕頭上一倒，閉上眼睛，表示要睡覺了，自始至終，她就沒有看過阿奇一眼。阿奇靜靜的望著她，望著她的冷淡，望著她的目中無人，望著她沉默中的反抗，望著她那倒在枕上的疲倦而憔悴的臉龐──夠她受了，這兩天像狂風暴雨，已經捲走了她臉上的喜悅和歡愉。一陣憐惜的情緒就把他緊緊的纏住，他的心臟在隱隱作痛了。慢慢的走過去，他在她床前的地毯上坐下來，抱著雙膝，凝視著她的臉龐。

　　「迎藍，」他輕輕的、溫柔的說：「你必須聽我解釋。讓我告訴你，我雖然欺騙了你，但是並沒有絲毫的惡意，而且，連續好幾天來，我一直想告訴你真相，是你自己不要聽──」

　　她把身子一翻，連頭帶腦都轉了過去，用背對著他，同時，抓起一個枕頭，她把枕頭壓在耳朵上。

　　他有些惱怒，怒氣在他胸頭起伏，他重重的呼吸，然後，他撲過去，一把掀掉了那枕頭，用力扳過她的肩膀，強迫她面對自己，大聲的喊：「你到底要不要聽！」「我說過我不要聽！」她睜開眼睛來，倔強的說：「拿你那一套裝腔作勢，去騙別的女孩去！不要來理我！」

　　「我已經理了你了，我非要理下去不可！」

　　「廢話！」她嗤之以鼻。「你有演戲細胞，為什麼不去演電影？為什麼欺侮一個從鄉下來的小女孩？」

　　「別說得那麼委屈，台中不是鄉下，你也不是小女孩！我騙了你是真的，欺侮你談不上！」

　　她一轉身又要背對他，他把她按住，不許她翻身，他開始對著她的耳朵，大聲的、一連串的吼了出來：

　　「我告訴你，我們家已經一連娶了三任女秘書，個個都是千萬人裡選出來的，個個都優秀漂亮。這次，你來應徵時，全家就開玩笑說：這次是在幫阿奇找媳婦了。說實話，這句話使我非常反感，我立誓什麼女朋友都可以找，就不找女秘書。但是，當公司裡考女秘書時，我仍然很好奇，我躲在一邊，看過聽過許多資料，這些應徵者中，對別人都沒什麼，惟獨對你，我有種強烈的好感，並不是因為你最漂亮，來應徵的人裡有比你漂亮得多的，也不為了你的學歷，你知道你的學歷不過普通。而是因為你反應敏捷，對答如流，和你那種與生俱來的幽默感。你猜怎麼，那時我甚至希望你落選，如果你落選了，我再來追你，就不算追女秘書了，偏偏爸爸也看中了你，你竟然成為爸爸的女秘書了。」

　　他停了停，她不再翻身了，用手玩弄著枕頭的荷葉邊，她一語不發的聽著，倒想聽聽他如何自圓其說！「你知道，我家雖然娶了三位女秘書，幾乎都不太幸福，能幹的女孩都有駕馭男人的習慣，而且，由於貧富的差距，這些走入蕭家的女孩，常常會變成另一個人，跋扈，不講理，貪得無厭，娘家的哥哥弟弟、叔叔伯伯、表親姻親──全要往蕭家的事業裡推進去，情況非常像長恨歌中提到楊玉環得寵後那一段：姐妹弟兄皆列士，一時光彩照門戶。這並不能怪她們，這是一種自然的轉變。我的大嬸嬸，小嬸嬸──全是這樣，然後，輪到了我的嫂嫂祝采薇。」

　　他又吸了口氣，注視她，她不滿的蹙起眉頭，心裡的反感又在加重。你們家挑女孩子專挑勢利鬼，然後就把普天下的女孩都看成勢利鬼！「你已經見到采薇了，你也見到黎之偉了。我哥哥追采薇追得最苦，全家出動了來支援他。老實說，采薇是這些女秘書裡最可愛的，難怪大哥一見傾心，就是我也為她動過心，她最美的是她那份性格，柔順、熱情，而容易感動。她已經有了男朋友，黎之偉一度也是我的好友，我們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無所不談。大哥發動追求後並沒有顧慮黎之偉，我也認為情場追逐，是各憑本事。然後，大哥成功了，他娶了祝采薇。從此，就是我大哥悲劇的開始。」

　　她不知不覺的調眼來看阿奇了，談到采薇，使她的注意力不能不集中起來。「大哥和我的性格不同，我比較達觀任性而外向，大哥正相反，他是文質彬彬的，對感情固執到底的，他內向而不愛多說話。他們婚後，本該很幸福的，但是，黎之偉像個鬼影般站在他們中間。采薇不能忘懷黎之偉，她常常躲在沒人的地方哭，常常在紙條上寫滿黎之偉的名字，冬天，她在窗玻璃上呵氣成霜，寫下：『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詩句。」她記起來，阿奇也曾經在點菜紙上，寫過這幾句話，原來，是抄自祝采薇。「哥哥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對任何人都不能說，你不能想像他有多苦。從小，我們兄弟感情很好，他的事我都知道。有一次，他非常沉痛的對我說：『阿奇，如果你有一天愛上了某個女孩，千萬不要讓她知道你的身分，你要徹徹底底的征服她的心，甚至於，不要讓金錢幫助你達到目的，你要讓她愛上你的人，而不是你周圍的一切，不是你能為她做的那些事。』哥哥這幾句話對我刺激很大，我看過我嬸嬸們的例子，又看到祝采薇和哥哥的例子。我發誓，當我追女朋友的時候，我決不利用身分錢財，我要把自己變成一個窮小子。」

　　她咬咬嘴唇，不說話。心底又湧起一層新的反叛和悲哀；原來，你把我看成她們，原來，你以為我會為了金錢嫁給你！原來，你千方百計掩飾自己的身分，只因為把我看成一個淘金的人！「第一天，我在電梯裡和你巧遇，當然不是真的巧遇，而是我安排出來的。那時，我並沒有追求你的意思，只想和你開開玩笑，試探一下你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當時，你談笑風生，天真爛漫。我用各種頹廢的態度來對你，你心無城府，纖塵不染，只是一個勁兒鼓勵我，使我當時就覺得慚愧得無地自容。而且──」他振作了一下，深深沉沉的注視她，眼神虔誠、熱烈、而真摯。「你相信嗎？僅僅是那麼短的時間，你已經征服了我！」她不語，瞪著他，懷疑他那麼會演戲，現在說的話裡又有幾分真實性？他仍然在玩弄她嗎？他仍然在編故事嗎？想起這兩個月來，被他騙得團團轉，她就又牙根發癢，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接著，我們幾乎每天見面了，我也幾乎每天想把真相抖出來，但是，大哥極力贊成我的做法，爸爸也站在大哥一邊，因為他深解人情世故，他早就看到我所看到的事情，媽媽更贊成，她私下對我說：『娶一個真實的人回來，不要娶一個美麗的軀殼回來！』他們全體打扮我，給我穿破牛仔褲，洗白了的襯衫，甚至掏空我的口袋，免得我露出馬腳，這樣，我的戲只能一天又一天的演下去了！」他停了停，把頭放在膝蓋上。

　　原來你們父母兄弟全家串通好了的！她心中的怒氣在往上升，原來你們防我像防一條毒蛇一樣！原來你們把我看得那麼低俗，原來你們全家都怕我愛上你們的錢財勢力！你們錯了，你們大錯特錯了──

　　「我告訴你，迎藍，」他又繼續說了下去。「到後來，這種欺騙對我已經是苦刑，我覺得你天真得像張白紙，我胡說八道，你也聽我的，你也不追問。我認為我的欺騙，已變成對你的一種侮辱和傷害，所以──我好幾次話到嘴邊，又被恐懼堵了回去，我開始害怕你知道真相了，我可以猜出你知道後的反應和憤怒。時間過得越久，我越害怕，就越說不出口。昨天，我本來已經下定決心，要和你說真話了，偏偏黎之偉來一鬧，你又受了驚嚇又受了傷，我──」他苦惱的用手抓頭髮：「我看你又累又弱又楚楚動人，我簡直愛瘋了你！我說不出口，我怎能說，迎藍，我一直在騙你，我怕你會看上我的地位金錢而愛我？這是多大的侮辱和渺視！我說不出口，結果又說了另一個謊言，我說我結過婚，你哭得心碎，我看得心碎。我招認沒結過婚時，逼著你答應了我一句話，你還記得嗎？」她緊閉著嘴不說話。「我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能離開我！你答應了，記得嗎？你答應了。所以，原諒我吧，迎藍。原諒我對你的欺騙！我承認，我──是做錯了。怪只怪，當我做的時候，我並沒想到你是這樣純潔而善良的。」

　　她仍然緊閉著嘴不說話。

　　他焦灼的去握她的手，去拂開她額前的短髮。

　　「說話吧！」他祈求的。「你一直不說話，說一句話吧！迎藍！」她仍然不說，眼光直射出去，透過他的身子，不知道在看什麼遙遠的東西。他開始焦急的去搖她的肩。

　　「說話！迎藍，請你說一句話，你可以罵我，可以生氣，但是，不要這麼沉默！」她仍然沉默，奇怪的是，她現在不能想阿奇，反而浮起黎之偉的話：「──你已經被蕭家迷住了！你幫他們說話！你已經成了蕭人奇的俘虜，你和采薇一樣淺薄無知！」

　　「──他先扮演窮小子，再回復闊少爺的身分，這樣，你才能區別兩者之間有多大差異！」

　　然後，她眼前又浮起第一次見到的阿奇：

　　「我賭你三年之內，會嫁到蕭家去！」

　　第一次見面，他已經知道她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了！他對自己多有自信！多狂！多傲！他早就看扁了她！而她居然笨到連思想分析的能力都沒有，就傻傻的往他布好的陷阱裡跳下去！然後，她又想起了采薇，她那悲哀而含蓄的話：

　　「說不定，你也會走進蕭家來，那麼，我們就比朋友更親了！」她想著想著，越想越多，越想越氣餒，越想越悲切，越想越沮喪，越想越「自卑」了。

　　「迎藍，」他忍不住了，喊著，一面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面對自己。「看著我！迎藍。」他說：「看著我！」

　　她看著他，完全被動的。

　　「我說了那麼多，你能了解嗎？你能原諒嗎？」

　　她定定的看他，終於，她開了口，她的聲音好像從深遠的山谷中傳來，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不認識你，蕭人奇！我曾經認識一個男孩，叫阿奇，他忍苦耐勞，善良真誠，我好喜歡好喜歡他。如果是他得罪了我，我什麼都可以原諒他，但是，他不見了。而你，蕭人奇，我不認識你！」他的臉色大變，眼神痛楚而狂亂，聲音低沉。

　　「你在說些什麼？」他問。

　　「我說──」她安靜的、面無表情的。「我不認識你。我不懂──你為什麼要糾纏我？」

　　他撲過去，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龐，急切的迫近她：

　　「你有理由生氣，」他說：「沒有理由否定我！」

　　「我沒有否定你，」她幽幽的說，語氣不溫不火，幾乎不雜絲毫感情。「你是蕭人奇。」

　　「就是阿奇！」他接口。

　　「不是阿奇！」她堅定而平穩的說：「阿奇愛開玩笑，但是不會用心機！阿奇尊重我，不會玩弄我！阿奇善良多情，決不奸詐險惡！不，你不是阿奇，請你不是冒充阿奇來迷惑我！」

　　他定定的看她，眼中燃燒起兩股怒火。但是，他的聲音仍然壓抑而忍耐。「好，」他說：「蕭人奇是壞蛋！讓我們忘記蕭人奇，那麼，我是不是阿奇了？」「你不是。」她悲哀的說，悲哀的看著他。「你是蕭人奇，一個陌生人，你把阿奇殺死了。也把我殺死了。」

　　他重重的呼吸，胸腔在劇烈的起伏，他嚥了一口口水，喉結在頸子上滾動。他努力在壓制自己，仍然竭力維持著聲調的平穩。「迎藍，你講不講理？」

　　「講，我一直講理。」「那麼，承認我，我只是姓了蕭，那不是我的罪過，別為了這個就把我推翻得乾乾淨淨。迎藍，如果我不是這麼愛你，我不會這樣求你。」她閉緊嘴巴，又恢復了沉默。眼睛中流露出一股心不在焉的神情。他死死的看了她一會兒，然後，他把嘴唇壓在她的唇上，她沒動，也沒有反應，好像她是個蠟人。他抬起頭來看她，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你在幹什麼？」她問，語氣中終於有了些「感情」，是憤怒，而不是柔情。「想找回我們的過去！」

　　「我們沒有過去！」她咬牙說，怒氣掛在眉梢眼底。「你再敢碰我──」他不等她說完，就一把抱住她，再去找尋她的嘴唇。她一翻身從床上坐起來，他用力把她抱牢，她開始掙扎，他從沒經過這樣強烈的掙扎。他本能的想制服她，她拳打腳踢，又用牙咬，他就是不放鬆她。她怎樣都掙不掉他那鐵箍似的雙臂，她累極了，仰著頭，她瞪著他，停止了掙扎。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蕭先生，如果你倚仗你是達遠的小老板，而來強暴我，我是無力反抗的，你動手吧！」

　　他頹然的一鬆手，把她推倒在床上，自己連退了三步，站在老遠的地方看著她。她無力的躺著，蜷縮著身子，像個被傷害了的蝦子。她的頭髮披散在雪白的被單上，臉色幾乎像被單一樣，白得嚇人。她輕聲說：

　　「再見！阿奇。」這一句「阿奇」使他大大的震動了，把他每根神經都抽痛了。他立即整個崩潰，撲過去，他跪在她的床頭，用雙手緊捧著她的手，她的手又冷又顫，他驚慌的去摸她的額，又去摸她的臉，她額上滾燙而雙頰冰冷。他拉開棉被，把她緊緊裹住，焦灼的去看她的眼睛，她已經把眼睛閉起來了，長長的睫毛在她蒼白的面頰上留下一排陰影。他湊向她的耳邊，柔聲請求：「我帶你去醫院，好嗎？」

　　「不要！」她冷淡而嫌惡的。「別對我玩輸血的花樣！我沒那麼嬌弱！」「什麼輸血的花樣？」他聽不懂，「你病了，你在發燒！」

　　「我沒有。」她抗拒的。「我只是累了，我要睡覺，你為什麼還不走？」「我在這兒陪你好不好？等韶青回來我就走！」他坐在床沿上，憐惜而心痛的看她，強烈的自責把他五臟六腑都絞痛了。為什麼要對她兇呢？為什麼要對她吼呢？為什麼要去強吻她呢？他該早就看出來，她根本又病又累又衰弱，從昨天受傷後，她根本沒有好好休息過。而打擊卻接二連三的在刺傷她。她躺著，似乎渾身無力了。閉著眼睛，她沉沉欲睡。他忍不住就伸出手去，輕輕撫弄她那散亂的頭髮。這碰觸使她像觸電般驚醒過來，睜大眼睛，她驚愕的看他：

　　「你還沒有走？」她奇怪的問。

　　「我陪你！」他慌忙說：「等韶青回來我就走。」

　　她伸手拂開了他的手，從床上坐了起來，她瞪著他，眼光清亮。「看樣子，我不跟你說清楚，你是不會走的了。」她說，聲音沉重而清晰。「聽我說，我明天早上會去達遠，把我未完成的工作交代清楚，我不會留在達遠工作了。你呢？不管你是阿奇還是蕭人奇，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戲可唱了。請你放我一條生路，再也不要來糾纏我！」

　　他死死的盯著她的眼睛。

　　「我們明天再談這問題，好不好？」他說：「今天你不舒服，又在氣頭上，我不和你爭辯！明天，等你精神好一些，我們再慢慢談！」「不！」她忽然固執了起來。「你既然不肯走，我們就把話講清楚。我沒什麼不舒服，精神也好得很。」她擁著棉被，神志清晰的面對他，一臉的堅決、固執，和倔強。「你從阿奇變成蕭人奇，對我不止是欺騙，而且是人格上的侮辱。我從一開始就說過，我不嫁蕭家人，現在，我也不會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我更不會和一個從開始就輕視我，懷疑我，把我當無恥小人來試探的人交朋友，所以，我們之間已經徹徹底底的結束了。我想，這對你不會是什麼損失，你父親會再徵求秘書的，你還有成千上萬的機會去挑選，你會遇到一個比我美麗，比我優秀一千倍一萬倍的女孩──」

　　「不要說這種諷刺的話！」他打斷她，嘴唇乾燥得裂開了。他的眼睛幽幽的閃爍著，陰鬱，哀愁，而絕望。「只講一句，你怎麼樣可以原諒我？」她搖搖頭。「這根本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這是彼此尊重不尊重的問題，在我人格被懷疑的基礎下，沒有感情可言。如果我們繼續交朋友，我鐵定我們不會像以前那樣快樂了，這種恥辱會永遠燃燒在我心裡，我非但無法再愛你，我會恨你，仇視你，甚至想報復你，不止想報復你一個人，想報復你們全家，因為你們聯合起來對付我。哦，不行！」她拚命搖頭：「蕭人奇，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我是阿奇！」他的低聲、掙扎的說。

　　「好吧，」她忍耐的咬嘴唇：「阿奇，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他陰沉的看她，咬牙說：

　　「你到底要逼我怎麼做？和我爸爸脫離父子關係嗎？」

　　「荒唐！」她嗤之以鼻。「脫離了關係你也是蕭人奇！你不要幼稚！如果你認為經過這種侮辱之後，我還能和你繼續交往，那麼，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你說！為什麼你遲遲不敢告訴我真相？事實上，你心裡也明白，告訴我之後，要面臨的就是結束。因為，我雖然渺小，還有自尊，還有傲骨！」

　　他凝視她，打了個冷顫。忽然體會出來，這不止是情侶間的嘔氣，這是種徹底的毀滅！他落進了自己的陷阱，一手造成了一種無可挽救的局面。他從床沿上站起身來，眼光陰鬱如死，聲音僵硬：「你的意思是說，絕對無法挽回了？」

　　「是。」「你相當無情，你知道嗎？」他憋著氣。「我一生沒有對任何人如此低聲下氣，沒有求過人，沒有這樣被刺傷過！你是個可怕的女人，你的心像被冰山凍住的鐵，又冷又硬又尖利！」

　　她瞅著他，低啞的說：

　　「謝謝你的讚美！」他內心似乎有根繩子，緊緊的一抽。他的眉頭鎖成了一條線。心裡在懊惱的自責，他又說錯了話！怎麼樣說，他都沒有權利在這個時候攻擊她的。可是，那股男性的自尊強烈的從心底浮起來。該說的話也說盡了，她那倔強蒼白的臉依然凝著寒冰，再求下去，他就把所有男兒志氣都磨光了。

　　他毅然的摔摔頭，大踏步的走向門口，伸手去握住門柄。忽然，他有種強烈的幻覺，幻想她在身後喊：

　　「阿奇！回來！」他倏然回頭。她坐在那兒，像一尊石像，那緊閉的雙唇，連動都沒動。他狠狠咬牙，用力搖頭，搖掉了那幻想中的呼喚，打開房門，他衝出房間，砰然一聲，用力的帶上了房門。

　　她被那房門聲震動了一下，抬起頭來，她看著那扇關閉著的門，覺得那「砰」然的聲音，始終在腦子裡迴盪，就像有人拿個大鐵錘，在敲一個巨鐘一般。她倒在床上，用雙手緊抱住頭，淚水沿著眼角滾落下來，很快的浸濕了床單。

第七章

　　迎藍一覺睡醒，早已日上三竿，整個房間，似乎都被那初秋的陽光照射得暖洋洋的。她疲倦的翻了一個身子，覺得鼻子也塞住了，頭也昏昏的，全身又酸又痛，一點力氣也沒有。她張眼凝望，一眼就看見韶青正彎著腰，對她好脾氣的笑著。「嗨！」韶青笑著說：「你發了一夜燒，胡說八道的講夢話，把我嚇了一跳。」「我講夢話？」她驚奇的。「我才不信！」

　　「真的，你一直在說什麼老頭、斧頭、大頭、人頭、眉頭、心頭的。你準是常常聽到那支一個老頭穿靴頭的怪歌，夜裡就開始胡言亂語！我半夜爬起來，塞了你兩片阿斯匹靈，餵了你一大杯冰水，你還記得嗎？」

　　「哦，」她失神的。「我不記得了！」她想著那老頭斧頭眉頭心頭的夢話，奇怪自己怎麼會說這些！噢，準是那兩句詞：「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她嘆口氣，看看手錶，不禁叫了起來：「都十點多鐘了？你怎麼不叫我起床，我還要去辦公廳辦移交呢！」

　　「放心，」韶青整理她的被褥，把她按回床上去躺著。「你好好的休息兩天吧，我已經幫你打電話去達遠，說你生病了要請天假，後來董事長又親自回電話來，要你好好養病，養個三天五天都不要緊。」「哼！」她哼著。「我不是要請假，我是不幹了！」她掀開棉被，站起身來，不禁頭暈目眩，兩腿發軟，她不自禁的又坐回到床上。「瞧吧，」韶青說：「人又不是鐵打的，受了傷也不在乎，生了病自己也不知道，每天還東跑西跑忙得很──你昨天下午哪裡去啦？」「去碧潭，大概在河邊吹了風。」她吸吸鼻子。「不過是感冒了，沒什麼了不起，給我一顆康得六百就好了。」

　　「你少亂吃成藥！我給你煮了一碗紅糖生薑水，你趁熱給我吃了吧！」「你這才是老婆婆處方呢！」

　　「嗨，別看老婆婆處方，有用得很呢！」韶青笑著奔進廚房，廚房裡，已飄過來陣陣薑茶的味道，倒也香得刺鼻。

　　迎藍勉強起身，去浴室梳洗了一番，鏡子裡的人果然憔悴消瘦。她回到房間來，韶青早把薑茶熱騰騰的放在桌上，還有片烤得焦焦的麵包和一個荷包蛋。

　　「來吃點東西吧，生病也不能餓肚子。」

　　她愣了愣，頓感飢腸轆轆，這才想起，昨晚給阿奇一鬧，晚飯也沒吃。她坐在桌上，慢吞吞的喝著薑茶，吃著麵包，忽然想起來：「韶青，你今天怎麼沒上班？你為什麼不吃呢？」

　　「還不是為了你！」韶青笑著伸伸懶腰：「一夜聽你唱什麼老頭靴頭，鬧得我就沒睡好，早上看你昏昏沉沉，實在放不下心，乾脆請一天假陪你！至於早飯嗎？現在快十一點了，我早就吃過了。」迎藍歉然的笑笑。「我真麻煩，是不是？」

　　「是。」韶青臉色一正，把身子蜷在椅子中，仔細的看她。「你和阿奇還是鬧翻了？」「翻了。」「還有救沒有？」「我想沒有！」韶青一唬的從椅上跳到地下，瞪大眼睛看她，彷彿她是個怪物。「我真不知道你在鬧些什麼。」她叫著：「阿奇有那一點配不上你，你倒說說看。現在的社會，女多於男，陰盛陽衰，你再擺兩年架子，青春一去，什麼人都不會要你了！那阿奇又帥又高又挺拔，對你又那麼痴情，你怎麼和他說翻臉就翻臉！」

　　「你根本不了解，」她皺眉說：「故事可長了！」

　　「我不了解？」韶青走回到桌邊來，雙手撐著桌面，注視她。「因為阿奇就是蕭彬的兒子？因為他裝成窮小子來追你？」

　　「你怎麼知道？」「人家坐在這兒等你一下午，什麼事都跟我說了。」

　　「哦？」她嚥了一大口薑茶：「你看！我還能和他交往嗎？他侮辱了我！」「嘖嘖嘖，」韶青咂嘴：「不要把自己抬得太高好不好？我實在不了解你，你口口聲聲說他欺騙，他唯一做的只是隱瞞了身分，這根本不算是欺騙，更談不到侮辱，如果他反過來，本身是個窮小子，而冒充為闊公子，才是欺騙呢！何況，這件事對你只有好，沒有壞──」

　　「韶青，」迎藍打斷了她。「阿奇昨天給了你多少錢，要你幫他說好話？」「你──」韶青氣得眉毛打結。「你這算什麼話？我完全是為你好！你以為我是為錢做事的人嗎？」

　　「為什麼生氣？」迎藍深深的看她。「人家還以為我是為了錢才會結婚戀愛呢！」韶青怔了怔。「你覺得你舉例恰當嗎？你不覺得你太過份了！」

　　「我不覺得。」她固執的。「你了解蕭家嗎？他們傷害過許多人，像商場中的大吃小，像婚姻中的奪人所愛，他們從不覺得是自己對不起人，只想別人怎麼對不起自己。他們所有的立場和出發點，只有兩個字：自私！拿阿奇來說，他追求我，可是，他先防衛他自己。然後，他以為故事拆穿了，我的反應頂多和你一樣，終究是一笑置之。所以他敢做，他敢一天又一天的欺騙我，他認為他反正立於不敗之地，像你說的，他又不是窮小子冒充闊公子，算什麼欺騙呢！事實上，欺騙就是欺騙，愛人之中就不允許有欺騙，他騙了我就是不信任我！這麼多年來，他們蕭家人予取予求，要什麼有什麼，我要給他們一個教訓，讓他們知道，也有他們得不到的東西！」

　　韶青坐下來，開始為迎藍削一個蘋果，她看看她，搖搖頭。「迎藍，你的個性太強了，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聽我的吧！阿奇是值得女孩倒追的男孩子！」

　　「我永遠不會倒追任何男孩子！」

　　「我問你，」韶青好奇的看她，笑了笑。「假若阿奇並沒有騙你，他確實是個窮小子，不止是窮小子，他還是殺人犯，逃獄的人，正在被追捕當中，換言之，還是個壞小子，那麼，你就滿意了嗎？你就死心塌地的愛他了嗎？反而不受傷也不生氣了嗎？」她沉思，喝光了薑茶。

　　「可能。」她說：「最起碼我沒被騙！」

　　「荒唐！」韶青叫：「你荒唐而固執，你小說看得太多了，對人生了解得太少了！」她把蘋果放在盤子裡推到她面前。「吃點水果，然後到床上去躺著。我到菜市場去買點菜，自己燒點東西吃，難得我們兩個都在家。每天吃快餐，吃得我真倒胃口。」「少買點菜！」迎藍啃著蘋果說：「我今天晚上不在家吃飯，有人請客！」「哦，」她怔住了。「誰請你？」

　　「那個拿刀子頂我脖子的人，黎之偉。」

　　「也是昨天帶你去碧潭吹冷風的人？」

　　「嗯。」她哼著。韶青呆站了片刻，沉思著，然後抬起頭來，開朗的笑了。

　　「闊公子退位，窮小子登場。」她笑著說：「迎藍，我真沒想到你『嫌富愛窮』到這個地步，咱們那菜市場，還有個衣不蔽體的小乞丐，要不要我帶回家來給你看看！」

　　「你少胡說八道了！」迎藍忍不住也笑了起來。「黎之偉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祝采薇的。」

　　韶青搖頭。「我搞不過你們，這種關係會讓我頭昏腦脹。」她去廚房取了菜籃出來，堅決的說：「迎藍，你今天不許出去，病沒好，再累著，我對你媽媽無法交代。你和那個黎之偉，就在我們家吃飯，我弄菜給你們吃，如果需要我退場，你給我個暗示，我馬上出去坐咖啡館！」「別胡思亂想了！」迎藍噘著嘴，罵著：「我又不是女色情狂，見一個愛一個的！對黎之偉，我不過是想鼓勵他振作起來而已。」「危險！」韶青伸伸舌頭。「如果我是男人，有你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女孩來鼓勵我，我非被鼓勵得『忘了我是誰』不可！」「你再胡扯！」迎藍笑著站起身來，想找樣東西來打她。韶青慌忙逃出房間，一面關上門，一面說：

　　「哈！我總算把你逗笑了！」

　　韶青走了。迎藍把吃髒的杯子碟子洗乾淨了，收拾好房間。她們這間臥房帶客廳帶餐廳的小公寓總算還雅潔可喜。整個打掃完了，她又倦了，往床上一躺，不知怎麼，就又沉沉入睡了。再睡了這麼一大覺，到晚上，她是真的精神振作，神采煥發了。病也好了。韶青的「老婆婆藥方」顯然有效。她換了件鵝黃色的衣裳，帶著三分嬌弱，坐在客廳裡，連韶青都說她是「我見猶憐」的。黎之偉準時來了，韶青殷勤招呼，他注視迎藍，知道她已臥病一天，就跌腳嘆息了。

　　「我昨天就知道她不對勁，應該馬上去看醫生的，她自己一直說沒事沒事！」「不過，也被我們家的李大夫給治好了。」迎藍笑著說。

　　「李大夫？」黎之偉怔了怔。

　　「就是李韶青呀！」迎藍笑著。「她是我的私人大夫，私人護士──」「私人管家，」韶青笑嘻嘻的接口：「私人秘書，還有私人大廚師！」她拉開椅子，請黎之偉坐。「黎之偉，你坐坐，我這個私人大廚師要去表演手藝了。」

　　黎之偉坐下來，好奇的打量這房間，又好奇的看看韶青的背影：「能有個知心的朋友一起住，實在不錯，是不是？」他正色看她了。「你和蕭人奇的交涉辦得怎麼樣了？」

　　「已經了斷了。」她說，臉色陰暗下來。

　　「真了斷了嗎？」黎之偉不信任的說。

　　「真的，我跟他說得清清楚楚了，他也是個很驕傲的人，今天一整天，他連電話都沒打過一個！」

　　「你很遺憾？」他一針見血的。「你在期望他的電話，是不是？」他對她不贊同的深深搖頭。「你仍然很喜歡他！這也難怪，畢竟，你已經付出了那麼多，不是一天半天就能收回來的！」她不語，有種被人看穿心事的尷尬。

　　韶青出來了，端著菜盤。迎藍慌忙跳起來幫忙，張羅碗筷，布置餐桌。真虧韶青能幹，居然做了五菜一湯，有獅子頭、韭黃炒肚絲、青椒牛肉、蛋餃、和一盤素菜。湯是純純的雞湯，一桌子香噴噴的，香得迎藍都在嚥口水，她覺得餓得可以把整個桌子都吃下去，不禁由衷的歡呼起來：

　　「韶青，你真是天才！我不知道你還會包蛋餃！」

　　「天才？」韶青笑臉迎人。「現在這時代，女人都坐辦公桌，連一些女性基本應該會做的事，都變成了天才！這實在不知道是進步還是退步！」她望著黎之偉：「你要不要喝一點酒？」

　　「啊呀！」迎藍驚呼。「不能給他酒喝！這個人一喝酒就變樣子！千萬別拿酒來！」「只一小杯葡萄酒，」韶青笑著說：「葡萄酒根本喝不醉！」

　　「是的！」黎之偉的酒癮發了，慌忙接口：「那和喝糖水差不多。迎藍，你也該喝一點，能治感冒！」

　　韶青拿了一瓶紅葡萄酒來，又拿了三個杯子。大家坐下，喝了一點酒，吃了許多菜，一層濃鬱的、和諧的，像家庭般的溫暖氣氛，就在餐桌間瀰漫開來。逐漸的，大家都擺脫掉拘束與心事，大家都變得熱烈而興奮起來，大家都有些薄醉。本來，三個人都各懷心事，這一會兒，酒入愁腸，就都發生了作用。韶青變得非常愛笑，動一動就笑，說一句話也笑，這笑像傳染般立即傳給了迎藍，她也笑了起來，一笑就不可止。兩個女孩的笑當然刺激了黎之偉，他也笑起來，一時間，滿屋子裡充滿了笑聲。「黎之偉，」迎藍邊笑邊說：「你為什麼留那麼多鬍子？」

　　「對啊！」韶青也笑著接口：「我開門時沒看清楚，以為來了一隻大猩猩！」黎之偉用手摸鬍子，笑著說：「因為我的嘴長得很難看，我把它藏在鬍子裡，你們就看不清它有多醜了！」「不行！」迎藍叫著：「你要把鬍子剃掉！」

　　「不剃！」黎之偉叫：「我是兔唇！」

　　「胡說！」韶青直撲過去，要分開他的鬍子，找他的嘴：「給我看看是不是兔唇！」「他不是兔唇，」迎藍笑得伏在桌子上。「他是鴨唇，像唐老鴨一樣，呱呱呱的。」「他還是頑皮豹唇呢！」韶青笑著說，忽然驚呼：「哎呀，不得了，迎藍，他只有鬍子，沒有嘴！」

　　迎藍大笑特笑了。她站起來，抱住韶青，把她抱回椅子上，笑著說：「你喝醉了，韶青，你醉了。」

　　韶青坐正身子，又給每人倒滿了酒杯。

　　「我告訴你們，我為什麼留鬍子，」黎之偉喝了一大口酒，正色說：「有一天晚上，我帶了一個女孩出去吃消夜，那女孩盯著我的嘴看，我知道我的嘴是五官裡最醜的，我說：別看我的嘴！那女孩說：我就喜歡你的嘴！後來，那女孩又看我的腿，我說：別看我的腿！他媽的，就是這兩條腿長壞了，如果再長那麼兩三公分，我就有一八○了，你知道，迎藍，蕭家兩兄弟都不止一八○，搶球、跑壘、搶女朋友都比別人強，我最恨我的腿了。誰知道，那女孩對我純純的說：我最喜歡你的腿了！哈，我這一樂，當場就作了一支歌！」他拿筷子敲著盤子，大唱起來：「不看你的嘴，不看你的腿，看了之後心裡跳，不知是否撞到鬼──」

　　迎藍和韶青笑得滾在一起，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兩人拿著餐巾紙，彼此給對方擦眼淚。黎之偉喝著酒，大聲的說：

　　「故事還沒有完呢！」「說呀！」迎藍笑著喊。「說下去呀！」

　　「一星期以後，」黎之偉繼續說：「我在一家咖啡廳又碰到這個女孩，她正和一位男歌星在一起，我聽到那女孩在說：我最喜歡聽你唱歌，我最喜歡聽你吹牛了。那男歌星輕飄飄的就快神魂顛倒了。我忍不住走過去，又唱了一支歌！」他再度「擊盤」而歌：「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難以忘掉你歌聲，就讓一切走遠。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們卻都沒有哭泣。那人有張大嘴，你又能歌能吹，到如今年復一年，我不能停止恭維，恭維你，恭維他，恭維那遍地蒼生，只為那虛榮的手，掐死我的溫柔。」

　　迎藍是笑得不能待在餐桌上了，她又笑又跳，倒在床上，捧著肚子，韶青也笑不可抑，笑得把酒杯都弄翻了，只有黎之偉不笑了，他用一隻手握著酒杯，一隻手托著下巴，呆呆的凝視著屋裡兩個愛笑的女孩。韶青好不容易笑停了，抬頭望著黎之偉：「黎之偉，」她說：「你的歌唱得很好！」

　　「應該當歌星的，是不是？」他反問。

　　「再唱一支給我們聽聽！」

　　「好！」他爽朗的應著，立即唱：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迎藍笑著奔過來，抱住他的手臂，又搖又喊：

　　「不要唱這樣的歌，不要唱悲哀的！我們都沒有悲哀，沒有失意，沒有煩惱，對不對？我們唱快樂的、開心的歌，唱呀！黎之偉，唱呀！」黎之偉真的又唱了：

　　「阿桌阿上一瓶葡萄酒，

　　阿嬌阿嬌艷的紅透透，

　　阿黎背著那重重的殼呀，

　　一步一步的往上爬。七樓七樓兩隻黃鸝鳥，

　　阿嘻阿哈哈的在笑他，

　　醇酒美人你無份呀，你要上來幹什麼？阿藍阿青啊不要笑，酒不醉人人醉了。」

　　他匍伏在桌上，似乎真的醉了。迎藍抱住了他的肩，把面頰靠在他背上，眼眶兒紅了。韶青跟著那拍子，點頭晃腦重複著他那最後兩句歌詞：

　　「阿藍阿青啊不要笑，酒不醉人人醉了。」

　　就在這大家都已「忘了我是誰」的時候，門鈴忽然響了起來。韶青依然搖頭晃腦的唱著歌，腳步蹌踉的走去開門。迎藍依然靠在黎之偉的背上，用手梳弄著他的濃髮，黎之偉依然匍伏在桌上，嘴裡還哼哼哈哈的不知唱著什麼。門開了。阿奇大踏步的走了進來，手裡抱著一束清香嬌嫩的茉莉花。面對屋裡的這個局面，他一呆，手裡的花束散落到地上去了。

　　迎藍慢慢的把頭抬起來，看到阿奇了。她雙頰紅灩灩的，嘴唇也紅灩灩的，眼睛水汪汪的，笑容也水汪汪的。她在桌上倒了一杯紅葡萄酒，含笑的走過去，一面遞上酒，一面輕輕的唱著：

　　「阿桌阿上一瓶葡萄酒，

　　阿嬌阿嬌艷的紅透透──」

　　阿奇一把奪過酒杯，惱怒的問：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黎之偉從他匍伏的地方抬起頭來了。他慢慢的站起身來，慢慢的回過頭來，慢慢的走到阿奇面前，他用左手擁著韶青，用右手擁著迎藍，笑嘻嘻的說：

　　「你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嗎？」

　　阿奇對他怒目以視，啞聲說：

　　「你就不能離她遠一點嗎？」

　　「你就不能離她遠一點嗎？」黎之偉一模一樣的頂了回去。他笑嘻嘻的吻了吻韶青的面頰，又笑嘻嘻的吻了吻迎藍的面頰。「我們正在開慶祝會！慶祝我們的新生！是嗎？」他問迎藍：「慶祝我們擺脫蕭家的魔影，重新找回我們自己，是不是？迎藍，你為什麼不趕這個人走？為什麼要讓他來破壞我們的歡樂？」迎藍笑嘻嘻的抬起頭來，笑嘻嘻的對阿奇說：

　　「你來做什麼？你走吧！我們在唱歌呢！」

　　阿奇伸手去抓迎藍：「你醉了！」他喊。黎之偉慌忙把迎藍拉開，迎藍幾乎完全倒在他懷中。他攬緊了迎藍，對阿奇暴怒的喊：

　　「你少碰她！她並沒有要見你！」

　　「迎藍！」阿奇忍耐的叫了一聲，眼光直直的看著迎藍：「你說一句話，如果你真跟了這個人，我們之間就一刀兩斷，如果我再來糾纏你，我就是烏龜王八蛋！我說到做到，只要你一句話！」迎藍醉眼迷濛的看他，笑容可掬。

　　「一句話？」她喃喃的重複著。

　　「一句話！」他大聲說。

　　迎藍笑看黎之偉，又笑看韶青，最後笑看阿奇。

　　「再見！」她笑嘻嘻的說。

　　阿奇所有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死死的再看了她一眼，死死的又看了黎之偉一眼，再看那杯盤狼籍的桌子，那瓶已快喝完的紅葡萄酒，他摔摔頭，毅然決然的轉過身子，頭也不回的走出去了。迎藍笑著坐在地毯上，笑著拾起那些茉莉花，笑著把面頰依偎到那小小的花朵上去。

　　韶青依舊在唱著：

　　「阿藍阿青啊不要笑，酒不醉人人醉了！」

第八章

　　迎藍許多天都沒有去達遠。

　　這些天，她都過得相當懶散，吃吃喝喝睡睡，偶爾和黎之偉出去走走。她不去達遠，實在是一種逃避，剛開始想辭職的那種決心，已有些兒動搖，她知道找工作的困難，可是，不辭職，她又不知道如何面對達遠、蕭彬，和隨時可能碰面的阿奇。而且，最主要的，她不知道向蕭彬怎麼開口。

　　這些日子裡，黎之偉天天都來，已成為她們小公寓裡的常客。迎藍和韶青都同樣歡迎他，因為他已收起他的愁苦面，他能說能笑能唱，常常逗得迎藍和韶青狂笑不已。黎之偉不大提他的工作情形，大家也心照不宣不聞不問。幾天下來，他們三個之間就建立了一種非常微妙的關係，像家人，像兄妹，又比家人和兄妹間更坦白，更親切。黎之偉常在深夜帶瓶酒來，兩個女孩都沒什麼酒量，黎之偉是不醉也帶三分酒意的。因此，三個人也曾又哭又笑，各人談各人男友、女友，有失去的，有鬧翻的，有根本得不到的。

　　這一天早晨，迎藍終於決定面對現實了，她必須和達遠之間作一番了斷。梳洗過後，她整潔而清爽，穿了套比較正式的衣服，她去了達遠。

　　一走進達遠的電梯，她頓感心頭悸痛，和阿奇在電梯中相遇的一幕仍然緊扣心弦。走出電梯，她四面張望，公司裡的經理級剛剛來上班，見到她，每個人都點頭致意，總經理還特別跑過來和她握握手。

　　「病好了嗎？這種忽冷忽熱的天氣最容易害病。你趕快恢復上班吧，你不來，整個公司都亂亂的！」

　　她微笑不語，只敏感的覺得，每雙凝視她的眼光都是怪異的、好奇的。她很快的退進自己的辦公廳，蕭彬還沒有來上班。她放下皮包，開始整理抽屜裡的檔案、文件、書信──把它們分門別類的用回紋針、橡皮筋綁起來，以便於下一任的秘書接手。下一任的秘書，她的手停頓了一下，她會是誰？一定夠漂亮，夠溫柔，夠迷人的，她會是阿奇的捕獲物了吧？

　　她正想得出神，桌上的叫人鈴響了。蕭彬來了，她的心「怦」的一跳，居然像第一次應徵那麼心慌意亂。

　　她走進了董事長室，蕭彬不在辦公桌後面，他在會客室的沙發中坐著，深深的在抽一支煙。

　　「過來！迎藍。」他的聲音平靜而帶著權威性。「到這邊來坐坐。」她順從的走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熄滅了煙蒂，仔細的看她。

　　「病全好了？」他問。「嗯。」她哼著。「是身體上的病呢？還是心病？」他再問，開門見山的把話題立刻拉進主題。她瞪視他，覺得自己有些木訥。「都有。」終於，她吐出兩個字來，決定不繞彎子，以坦白對坦白。「我今天來辦移交，希望你先找個人來接收一下，在你找到新秘書以前，我想，總經理那兒的江小姐，可以先來兼任一下。」「你要辭職？決定了？」他眼光銳利。

　　「嗯。決定了。」她說。

　　他又燃起一支煙，慢吞吞的吸著，慢吞吞的說：

　　「你要走，你有自由，我不會勉強你留下。但是，你最好想想清楚，在台北找工作並不容易，達遠的待遇不低，工作環境和性質都是第一流的。這些日子來，你幫了我很多忙，我不能不承認你是個好秘書。你能不能把你的工作和你的感情問題分開來，不要混為一談？」

　　她沉思了片刻。「恐怕不行。」她說：「我如果在這兒上班，我就逃不開阿奇！」「阿奇已經走了。」他靜靜的說。

　　她嚇了一跳。「走了？走到哪兒去了？」她驚問。

　　「他自己請求調美國辦事處，走得很匆忙，也很堅決。我只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娶了祝采薇，小兒子走了，我的弟弟們都已結婚，侄兒裡最大的只有十三歲，最小的才出世──你對我們蕭家，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她瞅著他，他眉頭微皺，聲音沉穩，可是，他全身都帶著某種既無奈又傷感的情緒。他再吸了口煙，正視著她：

　　「人真奇怪，」他說：「到了老年，就會恐懼家庭的分散，我很喜歡阿奇，他走了，我覺得我像是失去了一隻手臂，平常，公司裡許多大決定，都是他決定的。我那大兒子像媽媽，性格文靜，這小兒子就像我，做事果斷而富侵略性。我始終沒跟你說清楚，他一直在五樓上班，五樓是我們的企劃部，他是那兒的總負責人。他這一走，企劃部等於垮台，所以，他決心要走的時候，我非常生氣，我罵他不負責任，他卻為了一段感情，就逃到天涯海角去。他生平第一次，那麼沉默著不說話，不反抗，不頂嘴，也不聲辯，拎了個小皮箱，只裝了點換洗衣服，掉頭就走了。他媽媽追到機場，還想阻止他出境，他對他媽媽說：又不是生離死別，傷心什麼？你們隨時可以來看我。我也隨時可以飛回來！就這樣，他就走了。」

　　迎藍睜大眼睛，眼裡忽然就蒙上了一層淚顏她想開口說什麼，喉嚨啞啞的，就是說不出口。蕭彬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再看她。「你怪我們家集體在騙你，是嗎？迎藍，我們從來沒有騙過你！」她驚愕的抬頭看他，眼裡仍然有淚水在轉動。

　　「你剛來的時候，我們對你都不怎麼認識，阿奇騙了一個他不認得的陌生女孩，等他認得你之後，他一心一意只想保護你，決不想傷害你。迎藍，你用心想一想吧！為什麼把他騙一個陌生女孩的罪過要拉到自己身上去，假若他一見你，就知道你是你，他怎麼會騙你？怎麼會把自己弄得那麼悲慘？一定要遠走高飛？他一向就沒缺過女朋友，他對所有的女孩都提得起，放得下！」她瞬著眼睛，一語不發，睫毛上閃著淚珠，在那兒搖搖欲墜。她呆呆的看著蕭彬。

　　「好了，」蕭彬站起身來：「如果你決心辭職，我不留你，如果你願意留在達遠，我很感激──我已經再沒有興趣招考女秘書了。如果你真不幹了，我要找個四十歲以上已婚婦女來代替你。」她也站了起來，直視著蕭彬：

　　「我──做下去。」她啞啞的說。

　　蕭彬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這是阿奇在機場，交給他媽媽的，托她轉給你，我不知道他寫些什麼，如果你不願意看，可以丟字紙簍！」

　　她握住了信封，退出蕭彬的房間，回到秘書室裡，她立刻關緊了房門，望著那信封上龍飛鳳舞般的筆跡：

　　「留交夏迎藍小姐親啟　阿奇」

　　她深深吸氣，拿起桌上的剪刀，她剪開了封口，抽出了信箋，只看到上面草率而倉促的寫著幾行字，顯然是臨上飛機前寫的：

　　「只為了一聲『再見』，就這麼遠遠離去，說起來多麼瀟灑，做起來幾番遲疑，也曾經驀然回首，找不到燈火闌珊處，也曾經望空吶喊，只看到白雲飄然去悠悠，揮揮衣袖，不說離愁，偏偏心底盪起那麼兩句：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就這麼短短的幾行字，她卻淚濕衣襟了，把信箋再念一遍，她發現後面還有一行小字：

　　「又及：如果如果如果如果──有那麼一天，你忽然想起了那個叫電梯等人的壞傢伙，你可以馬上撥一通長途電話，號碼是×××──××××××，找一個姓蕭名叫人奇的傢伙傳話給他，他必歸來，與你同在！但是，注意，一週內不打電話，就不要再打了，那壞傢伙多半去找金絲貓了！」

　　她撫平了信箋，把信箋攤在桌上，一遍又一遍的讀著，一遍又一遍的讀那「又及」，直到整封信都能背誦了為止。有一陣，她心血來潮的想拿起電話，直接接美國，又廢然的停止了。是她把他趕走的，是她不想見他的，是她要求了斷的！而且，他到最後還在威脅她呢！如果一週內不打電話，就不要再打了，他要去找金絲貓了！換言之，他只等一個星期的電話！過期不候！好大的架子！畢竟是蕭彬的兒子！

　　她開始機械化的把信箋折疊起來，收進皮包，心裡空蕩蕩的，像一片空白，空白的底層，卻一直反覆的盪漾著那封信，和那短短的「又及」。她伸手去拿電話，又強迫自己把手收回來，不能打電話！達遠有接線生會偷聽！不許打電話，打了，就是她示弱了，她不打！最起碼，如果要打，也等過完一星期再打！她心緒亂亂的，腦中昏昏的，拿著一支原子筆，在拍紙簿上胡亂的畫著線條，畫滿了，又開始畫圓圈，大圓圈，小圓圈，畫著畫著，心裡卻冒出兩句話來：

　　「相思欲寄從何寄？畫個圓兒替──」

　　她的臉驀然一紅，在心裡暗罵了一句：「不要臉！怎麼可以想他？」把這張紙揉成一團，丟進字紙簍，換了一張紙，她開始練字；大、中、小、你、我、他、人、狗、貓──「哇，你在罵我是狗！」阿奇說。「哇！你又罵我是貓！」阿奇說──呸呸，不要臉呵，夏迎藍！她慌忙再把這張紙丟掉。再度拿起一張紙來，這次，她在整張紙上，寫滿了兩句話：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她停了筆，瞪著那張紙，呆住了。完了，今天夜裡，又該說夢話：「老頭、靴頭、拳頭、斧頭」了！她長長的嘆口氣，用裁紙刀把那張紙機械化的裁成一條又一條，一條又一條，然後，把每一條都結在一起，結成一條好長好長的帶子，再慢慢的扔進字紙簍。這一天似乎過得很漫長，工作少之又少，電話也不多。大概蕭彬交代過，不要太勞累她。很多公文都不經過她，而直接送到董事長室去了。終於，到是下班時間，她回到家裡，韶青也剛回家，正和黎之偉在廚房中合作晚餐，今晚，黎之偉自己帶了一瓶酒來。居然是瓶香檳。「有事情需要慶祝嗎？」她問，坐到床邊去換掉鞋子。

　　「有！」黎之偉走出來，靠在牆上，瞅著她。「慶祝你跟阿奇講和吧！」「你怎麼知道我和阿奇講和了？」她沒好氣的問。

　　「因為你沒辭職。」「我是沒辭職，」她大聲說：「因為阿奇已經走了，到美國去了。」「哦？」黎之偉側頭沉思。「這不知道又是三十六計中的那一計！」「什麼？」她叫：「你以為──」

　　「這叫欲擒故縱，也叫三十六計，走為上計！」黎之偉笑嘻嘻的說。「別對我說你不想他，別告訴我你已經軟化了！你瞧，這就是有錢的好處，必要的時候，馬上可以有簽證有機票去美國，表演一手『失蹤』，讓你先心亂一下，嘗嘗離別的滋味。那蕭老頭呢？一定配合了演戲，悲劇性的父親，留不住最疼愛的兒子。嗯──」他哼著，深刻的盯著她。「如果我當時有錢有能力，我也去美國了，好讓采薇急一急，說不定一急一疼之下，就大有轉機！」他皺皺眉，用手指揉著鬍子，若有所思的加了一句：「行動真快啊，咱們要出國，簽證就要辦一個月！」「或者，」迎藍像從夢中醒來一般：「他根本沒走，還在台北──哦，不可能！」她想著那美國辦事處的電話號碼。「我肯定他已經走了！」黎之偉振作了一下，挑起眉毛，熱烈的說：

　　「管他走了沒有！如果你還愛他，他在美國也像在你身邊，如果你已經不愛他，他在你身邊也像在美國！好吧，就算他去了美國！迎藍，拿出點精神來！拿出點魄力來！別讓我罵你輸不起！現在，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知道我為什麼帶香檳來嗎？我回到報社去工作了！」

　　「是嗎？」迎藍振作了一下，勉強把阿奇拋到腦後去，她定睛看黎之偉，這才注意到他神采飛揚，滿面歡愉，和那個用刀抵她脖子的人已差了十萬八千里遠！那時，他是個兇神惡煞，現在，他是個傲氣十足的年輕人了。她從床上跳起來，由衷的感到欣慰：「太好了，阿黎。」自從黎之偉唱了那支「阿黎背著重重的殼呀，一步一步往上爬！」她和韶青，就都簡稱他為阿黎。就像他偶爾也喊她們兩個為「阿藍、阿青」一樣。「那社長對你還不錯，是嗎？」

　　「是，他一直對我很好。我告訴他，我決心奮發了，請他再給我一個機會，我說，試用我一個月，我不要薪水！他居然說：不用試了，我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大病已癒。所以，我重新被重用了！」

　　韶青圍著圍裙，從廚房裡跑出來，拍手說：

　　「好啊！你們兩個，等著我做好了侍候你們吃嗎？」她笑意盎然：「快快！來幫忙，端碗筷！」

　　迎藍和黎之偉都跑進廚房，端菜的端菜，端湯的端湯，舖餐巾的舖餐巾──一切就緒以後，韶青四面張望，舉手說：

　　「等一等，還少一樣東西！」

　　她從抽屜裡找出一根蠟燭和燭杯，把蠟燭燃了起來，放在桌子正中，迎藍跑去把電燈關掉一部分，只留下窗邊的兩盞壁燈，室內頓時變得隱隱綽綽，幽幽雅雅的饒富詩意。黎之偉再跑過去，把落地大窗的紗簾拉了起來，讓台北市的萬家燈火，都閃爍在雲裡霧裡。然後，他們圍桌而坐，黎之偉開了香檳瓶，那瓶蓋「砰」然一聲，飛到老遠，韶青和迎藍歡聲大叫拍手。黎之偉注滿了三人的杯子，忽然一本正經的，舉杯對迎藍和韶青說：「謝謝你們兩個。尤其你，迎藍，你把我從毀滅中救過來了！我現在才知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他似乎話中有話。迎藍的臉色紅了紅，一仰脖子，乾了香檳，她故作輕快的說：「好了！現在，我們三個都有工作了。」

　　「嗯，」韶青舉杯，笑盈盈的。「為天下不失業的人乾一杯，再為天下失戀的人乾一杯！」

　　黎之偉乾了第一杯，然後壓住韶青的手，正色說：

　　「第二杯不喝！失戀兩個字本身就不通！」

　　「怎麼？」韶青不解的。

　　「戀這個字是一種心情，一種感情，只要我們戀愛過，我們永遠無法失去，我們所能失去的，可能只是一個人，和我們在這個人身上所加諸的幻想。」

　　「你很抽象。」韶青說。

　　「我很具體。」黎之偉盯著她。「阿青，」他語重心長。「離開那個驚駛員吧！他如果真愛你，他不會忍心讓你這麼痛苦，他會想辦法來解決你們之間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我痛苦？」韶青失神的問。

　　黎之偉用手摸摸她的面頰，和唇邊的笑痕。

　　「笑是遮不掉寂寞的。」他說。

　　「嗨！」迎藍插了進來，用手拉住黎之偉的手腕：「你這個人有點問題！」她說。「什麼問題？」黎之偉回頭望迎藍：「說說清楚！」

　　「你怎麼勸每個女孩子離開她們的男朋友呢？幸與不幸，是她們自己的事，你為什麼要干涉呢！」

　　黎之偉用手指捏住她的小下巴，把她的頭托了起來，他又搖頭又皺眉又嘆息：「迎藍啊迎藍，」他深刻的說：「如果你真陷得那麼深，如果你真離不開阿奇，你可以馬上打個電話！」

　　「打個電話？」她嚇了一大跳，本能的想到那張信箋，難道黎之偉有透視能力，已看到信箋的內容了嗎？

　　「是啊！打個電話到蕭家去，告訴蕭彬，你要阿奇回來，我包管你，阿奇明天晚上就站在我站的地方了！」黎之偉說。

　　她愣愣的望著他。「你爭點氣吧！」黎之偉忽然怒沖沖的叫，把香檳杯重重的往桌上一頓，酒從杯子裡跳出來，濺濕了桌布。他惱怒的瞪著她，厲聲說：「有一個摔得比你更重的人都站起來了，你還要往地獄裡爬過去嗎？你要不要我把你自己說過的話重複一遍給你聽！」「不。」她輕聲說，被動的握著酒杯：「不，不必需，我──我不會打電話！」他摔了摔頭，重新端起香檳，他用手支住頭，默然沉思，眼睛注視著菜盤。忽然，他抬起頭來，笑了，一邊笑，一邊爽朗的說：「我真的沒這個權利，來干涉你們的戀愛！我很自私，很霸道，只因為我自己失去了愛人，我就希望你們每個人都失去愛人！這是病態，是不正常的！別理我的話，阿青，也別理我的話，阿藍。你們是自己的主人，要怎麼做，就請怎麼做！不要再受我的影響了！」他站起身，放下酒杯，轉身欲去。

　　「你要去哪兒？」韶青驚問。「菜都沒吃完呢！」

　　「我必須走開！」他啞聲說：「這種燭且香檳、夜色，和你們兩個，使我心痛。兩個女孩，都為別人笑，為別人哭，屬於我的笑和哭呢？也早已屬於別人了。對不起──」他走向門口，好像喝香檳也會喝醉似的。「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個女孩吃消夜，她會對我說，我喜歡你的嘴，我喜歡你的腿──」韶青走過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帶回桌邊來。

　　「別走了。」她柔聲說：「你就在這兒吃消夜吧！我會對你說，我喜歡你的嘴，我喜歡你的腿──」

　　他重新坐下，仔細看她。

　　「你說謊！」他笑著。「你根本看不到我的嘴，我留了鬍子！你看不到！」「哈！」韶青挑起了眉毛，笑了。「我以為你醉了，原來你清醒得很呢！」「醉，是根本沒有醉。」他喝了口香檳，開始吃菜。他的眼光在兩個女孩身上轉。「清醒，我也不見得清醒。如果我醉了，我會吻你們兩個，如果我夠清醒，我就根本不會到這兒來找你們了。」韶青和迎藍對視了一眼，再驚愕的看向黎之偉。黎之偉沒看她們，又在那兒自顧自的唱起歌來：

　　「──阿黎背著那重重的殼呀，

　　一步一步的往上爬，七樓七樓兩隻黃鸝鳥，

　　阿嘻阿哈哈的在笑他，

　　醇酒美人你無份呀，你要上來幹什麼？──」

第九章

　　接下來好長的一段日子，迎藍都過得有些昏昏沉沉，迷迷惘惘的。達遠的工作又進入了軌道，忙碌、緊張，聽不完的電話，回不完的信，訂不完的見客時間，打不完的字──忙碌也好，忙碌可以治療人的心病，可以沖淡某些回憶。沖淡，真的沖淡了嗎？她不敢說。阿奇留下的紙條，始終在她皮包裡，她幾乎時時刻刻，都會把它拿出來看上一兩遍，但是，她始終沒有撥過那個電話號碼。

　　她知道，不撥這個號碼，確實是受了黎之偉的影響，怕黎之偉嘲笑她，怕黎之偉罵她，怕自己「提不起，放不下」而最後還是走進蕭家的大門。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這電話，一天、兩天，一星期、兩星期，一個月、兩個月──日子一旦這樣規律的滑過去，她打電話的可能性就越少。惰性和矜持變得一日比一日深。真要叫他回來嗎？這個電話一打，她就命定屬於蕭家了，再也沒有回轉的餘地了。而且──而且──阿奇說過只等她一星期，現在已經好多個星期了，萬一他在國外已有女友，她豈不是又去自取其辱？這電話是萬萬不能打了。另外一方面，黎之偉的變化幾乎要令人喝采。他上班一個月後，已經成為老板的紅人，他分期付款買了輛摩托車，背著個老爺照相機，不分晝夜的跑新聞，常常晚上來小公寓裡吃晚飯，他還邊吃邊趕新聞稿，一頓飯沒吃完，他又跳起來去報社繳稿了。有時，已經三更半夜了，他會忽然打個電話來，問她們兩個允不允許一個「累壞了」的小記者上來和她們共享幾分鐘的恬靜。每當這種時候，她們總是披著睡袍放他進來。他會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真的累得動都不能動。韶青會立刻為他沖杯熱牛奶，再煎個蛋，強迫他吃下去。迎藍會好奇的纏住他，問：

　　「今天有什麼大新聞？」

　　「有啊！」他精神一振，立刻睜開眼睛，眼光灼灼的說：「有個七十五歲的老太太，今天和她孫子的朋友結婚了，那男孩子只有十八歲。」「胡說！」韶音笑著打他一下。「那裡會有這種怪事！那男孩的家裡怎麼會同意？」「男孩家裡倒沒話說，因為男孩是個孤兒，我訪問他為什麼要結婚？他傻兮兮的問我：不結婚也能有家嗎？也能有兒有女，有孫兒孫女曾孫子嗎？我覺得有義務開導他一下，告訴他娶個年齡相當的女孩，將來一定也有個大家庭。那男孩睜大眼睛說：那我豈不是要再等五十年，我好不容易找了條捷徑，你別來混我！」韶青和迎藍都笑了，迎藍傻傻的問了一句：

　　「他並不愛她嗎？」「啊呀，我的好小姐，」黎之偉大叫：「世界上真正為愛情結婚的有幾對？」

　　迎藍漲紅了臉，痛在心裡，氣在眉頭。

　　「我跟你賭，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為愛情而結婚！」

　　韶青慌忙跑過去，摟著迎藍的脖子，親暱的說：

　　「愛賭的毛病還沒改啊！動不動就要跟人賭！」

　　黎之偉喝完了他的牛奶，笑嘻嘻的湊過頭來：

　　「別生氣，」他沉穩的說：「我相信你們都會為愛情而結婚！我祝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明天，我會去找些有人情味的新聞來告訴你們──」他忽然想起什麼，又說：「今天還有個花邊新聞，我照了相。有個太太跟丈夫吵架，一氣從五樓上跳下去，剛好丈夫下班回家，看到有人跳樓，本能的就上前一抱，誰知人體下墜的衝力很大，丈夫被壓昏了，太太倒沒事，等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丈夫說了一句話：『恨我，也不必用這麼古怪的方法謀殺我！』說完就死了。」他站起來，驀然間大急特急：「糟糕，我的照片還沒送進暗房，明天怎麼見報！我走了，我要趕到報社去！拜拜！」

　　他像旋風似的就捲走了。兩個女孩也被他鬧得不能睡了。一直談論這兩個新聞，太太跳樓壓死丈夫，少男娶老婦──兩人又談又笑又搖頭。第二天早上，兩個人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搶著翻報紙，她們早就退了原來的報，而改訂了黎之偉的。結果，翻遍報紙，兩個新聞一個也沒有。韶青搖搖頭：

　　「這傢伙盡編些故事來唬我們。」

　　「在這方面，」迎藍嘆口氣：「他和阿奇倒有幾分相像。」

　　「迎藍，」韶青掉頭注視她：「你還沒有忘記阿奇嗎？你還在愛他嗎？」「不不，」她言不由衷，轉身去換衣服。「我忘了，早就忘了。」「只怕不是忘了，忘了，」韶青接口：「而是忘不了，忘不了！」迎藍不說話，鑽進浴室去了。

　　日子這樣過下去，倒也很好混，一天又一天，日升又日落，辦公廳裡的忙忙碌碌，下班後，有韶青和黎之偉談笑風生。這種生活倒也不錯，不要去想未來，不要去想過去，就讓日子滑過去，滑過去，滑過去──

　　秋天將盡的時候，天氣轉涼了。每天總要下陣雨，把台北市全下得濕濕的。這種雨打紗窗的日子，會讓人的情緒低落，會讓人容易感觸，也容易傷懷。迎藍覺得自己已經陷進了這種低潮，而且，蕭彬似乎也陷進了低潮，這能幹的老人忽然變得沉默了，雙鬢的頭髮又白了不少。有天上午，蕭彬召集高階層會議，迎藍循例和江小姐兩人負擔記錄，她發現，討論的內容居然是：企劃組是否解散？蕭彬有許多理由，石油漲價了，生活負擔又加重了，原有的企業已難維持，新企業在經濟動盪的時候是不是要停止發展──迎藍記錄著記錄著，心裡的痛楚就在加重，她知道，什麼理由都不成理由，最主要的理由是，他以為阿奇很快就會回來，沒料到，他真的一去不回了。這天中午，她走出大廈，想到大廈對面的餐廳裡去吃點東西。突然，很意外的，她發現街道旁邊停了一輛很熟悉的、深紅色的歐洲車。她正沉吟著，采薇已經從駕駛座上伸出頭來：「迎藍，上車來，好嗎？我特地在等你！」

　　她上了車。采薇一身淡淡的紫衣，像一瓣剛出水的荷花，嬌嫩而雅緻。她風采依舊，面頰似乎還胖了些，眉尖眼底，依然有著幾分輕愁，這幾分輕愁，反而增加了她的韻味。她們開車直赴當初那間情調很好的西餐館，坐下了，迎藍只點了一客三明治，因為她什麼都不想吃，采薇倒點了一杯酒，和一份生菜沙拉。迎藍看著采薇，她知道采薇一定有話要講。

　　「迎藍，」果然，她開了口：「我聽說，你最近常和黎之偉在一起。」「唔。」她哼著，略帶點敵意的看采薇。難道你拋棄的男友，還不許別人接近嗎？

　　「你喜歡他嗎？」她放低了聲音，細膩的問，眼底是一片溫柔與真摯。「是的，我喜歡他！」她衝口而出。

　　「超過你喜歡阿奇？」她再問。

　　「這──」她遲疑不語，終於正眼注視采薇：「這與你有關係嗎？」采薇握起酒杯，輕輕的抿了一口，她的嘴唇薄而小巧，在酒杯邊緣留下了一個美好的唇印。

　　「我不知道有沒有關係？」采薇深思的說：「黎之偉對於我嫁進蕭家，簡直恨之入骨，他一直在想辦法報復。阿奇臨走以前對我說了一句話：父債子還，兄債弟還。我當時根本不了解他是什麼意思，最近，聽說你常常和黎之偉在一起，我才領悟過來。迎藍，」她看她，坦白的、溫柔的、真摯的說：「你如果真愛黎之偉，他也真愛你，我會很開心很開心的祝福你們。但是，如果黎之偉是報復行動，蕭家搶了他的女朋友，他就去搶蕭家的女朋友，那麼，你不是太危險了嗎？」

　　迎藍震了震，像是被敲了一棒，敲開了腦子裡某一個竅門，她努力回憶和黎之偉相處的情形，是的，黎之偉對蕭家恨之入骨，提到阿奇就怒不可遏。但是，這麼久以來，黎之偉向她示過愛嗎？她怎麼想，就是想不起來。或者，他有些暗示，但也不是對她一個人，他對韶青和她，幾乎是一視同仁的。不！黎之偉確實跟她走得很近，卻沒有明顯的追過她。

　　「你放心，」迎藍抬起頭來：「我想我沒什麼危險！」

　　「哦！」采薇深深的透了口氣：「那麼，我就放心了，迎藍，我真謝謝你改變了黎之偉，我本來以為他已經沒救了！知道他重回崗位工作，知道他不再醉酒鬧事，知道他又振作了，我是太高興，太高興，太高興了。」

　　她盯著采薇。「你還在愛他？」她問。

　　「唔，」采薇哼了一聲：「不是以前那種愛了，而是關懷，非常真切的關懷。上次和你談過以後，我也想通了，你說得很對，黎之偉還會碰到別的女孩，會慢慢忘記我，我既然嫁了蕭人仰，就該努力去珍惜這份感情，所以，我──我努力去做了。要我從此忘記黎之偉，是不可能。要我對人仰專心一些，體貼一些，做起來並不難。人仰是很容易滿足的，這些日子，他快活多了，他對我更好、更耐心、更體貼了，而我──」她的臉驀然紅了，紅得像酒。「我明年六月，就要做媽媽了。」「噢！」迎藍又驚又喜：「恭喜你，采薇。」「哎，」采薇的臉仍然紅著，眉梢眼底的輕愁卻被另一種幸福所取代。「你瞧，人類就這麼簡單，你說得對，時間和空間可以治療一切。我知道有了孩子，就把什麼心事都拋開了，只想專心來愛孩子，給他一個幸福而溫暖的家。迎藍，」她甜甜的說：「你將來也會經歷這種心情的。」

　　我？迎藍朦朧的想著，我還不知道「情歸何處」呢？所有的事情都被攪得這麼亂糟糟的！阿奇，阿奇！她心中忽然發出一陣強烈的呼喚；阿奇！我們在做些什麼？阿奇！回來吧！阿奇！她這樣一想，眼眶就有點兒濕濕的。突然間，她覺得坐不住了，再也坐不住了，她一心想回公司，迫不及待想打那個電話──那號碼已經在她心中輾過千千萬萬次了。

　　「我也很高興你和黎之偉的事，」采薇仍然在訴說，「既然你很肯定你沒有危險，你很肯定黎之偉的愛情，那麼，」她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你也該把阿奇徹徹底底的忘了，好在，你和阿奇也不過才認識幾個月！」

　　迎藍睜大了眼睛，聽不太明白采薇在說些什麼。只模糊的聽到「阿奇」的名字。是的，阿奇，我無法把你忘了，雖然只認識幾個月！阿奇。唉，阿奇！

　　「迎藍，你在聽嗎？」采薇忽然問。

　　迎藍振作了一下，瞪著采薇，只想回公司去，去打那個早就該打的電話！「是的，我在聽！」她勉強的說。

　　「那麼，我要告訴你，阿奇已經快要結婚了！」

　　迎藍沒聽清楚，她還在想那個電話號碼，打電話過去怎麼說呢？怎麼說呢？阿奇──她陡的驚跳起來，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盯著采薇說：「你在說什麼？」采薇低下頭去，打開皮包，拿出一張照片，從桌面上推過來，清清楚楚的說：「我們今天接到阿奇的信，他說他不能忍受國外的寂寞，又說這個女孩很好，很溫柔，言聽計從，從不跟他吵架，也不會折磨他，他說過了這麼久，他總算解脫了，他很快樂，希望每個人都快樂，他要結婚了！這是他寄來的照片，那女孩叫琴恩，是一個中美混血兒。」

　　迎藍機械化的低頭看那張照片，那女孩穿著三點式泳裝，站在游泳池畔，身材迷人而豐滿，她有一頭棕紅色的頭髮，鬈成無數鬈鬈，高鼻梁，性感的嘴唇──看不出絲毫中國血統，卻是個天生的尤物。她看著看著看著，忽然間，什麼都看不清了，什麼思想都沒有了，什麼意識都沒有了，只覺得內心深處，一陣尖銳的、像撕裂般的痛楚，劇烈而狂猛的侵蝕著她每根神經。她跳了起來，把照片拋到采薇面前，她只低而短促的喊了一聲，轉身就向餐館外跑。采薇大吃一驚，也跳了起來：「迎藍！迎藍！」她驚喊：「你怎麼了？你幹什麼？等我！我開車送你！」迎藍沒有聽她，她奔出了餐廳，無目的的往前橫衝直撞，淚水瘋狂的爬滿了整個臉孔。她盲目的奔跑，奔跑，奔跑──自己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終於心頭的痛楚有些疏散開了。她喘著氣，急跑使她窒息，她減緩了腳步，開始低著頭，踩著人行道上的紅磚，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她逐漸又能思想了。但是，她不要思想，她絕不要思想。她受不了自己的思想，她搖頭，靠在街邊的大樹上深呼吸。

　　好一會兒，她恢復了鎮定。覺得有水珠灑在頭髮上，她奇怪的抬頭一看，才發現下雨了，自己正濕漉漉的浴在雨水中。路人紛紛從她面前跑過，去找避雨的地方，都對她投來好奇的眼光，他們準把她看成一個女瘋子，女怪物！她想。重重的跺了一腳，又狠狠的咬了一下嘴唇，嘴唇咸咸的，她用手指摸了摸，出血了。她對自己低聲詛咒：

　　「夏迎藍，夏迎藍！你有出息一點好不好！人家並不記掛你！人家已經移情別戀！人家走後連封信都沒寫給你！人家已經要結婚了。你痛苦什麼？你傷心什麼？你哭什麼哭？傻瓜！你不會摔摔頭，把他摔到十萬八千里外去嗎？夏迎藍，你再這副鬼相，我要罵你了，我要──」她住了口，發現自己在引用黎之偉的話。抬起頭來，她發現一把傘忽然遮在她頭上，有個人站在她身邊，紫衣紫裳，亭亭玉立，是采薇！她那小紅車停在路邊上。「不要淋雨了，迎藍。」她軟軟的懇求著，聲音裡充滿了同情和關懷。「你害我開著車子滿街找你。」她微潤的雙眸迫切的盯著她，「對不起，」她急促的說：「對不起，迎藍，我不該告訴你──」「不！不！」她飛快的打斷了采薇，迅速的武裝起自己。「謝謝你告訴了我，這樣，我也解脫了！」她注視著采薇，挑起眉毛，擠出一個笑容：「這樣，我就可以學你一樣，擺脫掉往日的羈絆，去一心一意的愛──黎之偉了。是不是？」

　　聽到這名字，采薇微微一怔，面容變了變，她想說什麼，又嚥住了，她伸手摸摸她濕潤的髮絲。

　　「上車吧，」她柔聲說：「我送你回家去！」

　　「不，我還要去達遠上班。」

　　「算了，你這樣渾身濕答答的，怎麼上班？何況，大家都看到我接你上車，爸爸──就是蕭彬，他一定以為我和你在一起，你不去上半天班，沒人會怪你！」

　　她看看自己那濕淋淋的怪相，不再說話了。這樣去上班，確實會引起很多懷疑的。采薇開著車，問了她路線，把她直接送回公寓來。「要不要上來坐坐？」她問。

　　采薇猶豫了一下，搖搖頭。

　　「不了。」她說：「萬一碰到黎之偉，就夠尷尬了。我知道他是經常出入你家的。」「算了吧！」她看看手錶。「現在才三點多鐘，黎之偉要七點多才會來，碰不上的。」她發現采薇的衣裳也半濕了，那把小傘根本遮不住什麼雨水。她有些愧疚，害采薇這樣滿街跑，而且她還有身孕！「上來也弄弄乾，好不好？」

　　采薇摸摸頭髮和衣服，笑笑，就跟著她走進了電梯。

　　到了七樓，她和采薇開了房門進去，一進去，迎藍就大大的吃了一驚，房裡不止有韶青！還有──黎之偉！

　　采薇像觸電般怔住了。

　　韶青正在幫黎之偉校對一篇新聞稿，看到迎藍濕淋淋的帶著一個半濕的女孩進來，也嚇了一跳，她不認識采薇，一面笑著，她一面跑過來關上房門，嘴裡嚷著：

　　「你們怎麼淋得這麼濕啊？迎藍，你真要命，不怕再感冒一次嗎？」她衝進浴室，拿了兩塊大毛巾，分別扔給迎藍和采薇：「快擦擦乾，我去給你們煮薑茶！」

　　迎藍伸手抓住了韶青：

　　「免了你的薑茶吧！」她說，一面急急的低問：「你怎麼在家？黎之偉也沒上班？」「我今天本來就休假呀！」韶青驚愕的說：「昨天值了夜班，今天總是要休假的。至於黎之偉呢，他也剛來不久，來了就下雨了，我留他坐坐，等雨過了再走，他也還要去跑新聞呢！」

　　黎之偉已經站起來了，他慢慢的走過來，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采薇。采薇也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韶青注意到這份緊張和尷尬的氣氛了。她把迎藍拉到一邊，低聲問：「怎麼回事？這女孩是誰？」

　　「祝──采薇。」迎藍輕輕的說。

　　韶青也怔住了。一時間，房裡有四個人，卻寂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緊張的情緒，在每個人身上擴張。終於，黎之偉移近了采薇，眼眶漲紅了，臉色蒼白。他上上下下看她，然後伸出手去，迎藍以為他要打她，就慌忙衝過去想攔阻。但是，黎之偉只輕輕的碰了碰采薇的頭髮，就把手收回去了。迎藍靠在桌角上，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兩個。

　　「你──」黎之偉先開了口，聲音裡仍然夾雜著椎心的痛楚。「找到你的幸福了嗎？你──快樂嗎？」

　　采薇的眼睛立刻濕了，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原諒我，」她無聲的說，嘴唇輕輕的蠕動。「原諒我。不要恨我！」「我可以不再恨你！」黎之偉說，聲音是沙啞的。「我不能不恨別人！」「請求你，」眼淚靜悄悄的從她面頰上掉落了下來。「不要再恨任何人！你看，你已經活得很好了，你的工作，你的朋友──」她辭不達意。可是，顯然黎之偉了解她在講什麼。「不要為命運從你手裡搶過去的東西難過，可能有更好的來遞補──不要再恨任何人，答應我！」

　　「我只答應不再恨你。」他簡短的說，死死的瞪她。固執著他的第一個問題：「你快樂？你幸福？」

　　「我唯一的不快樂，是你不快樂。我唯一的不幸福，是你不幸福。」她怯怯的說。「如果你都有了，我也就都有了。」

　　他怪異的看她，啞聲說：

　　「你學會了外交辭令。」

　　她輕輕搖頭，一臉的真摯，一臉的純真。然後，她慢慢放下手裡的大毛巾，抬頭對迎藍看了一眼，低聲說：

　　「我走了。」誰都沒有說話，也沒人留她，她打開房門，走出去了。

　　室內仍然很靜，靜得可以聽到電梯下樓的聲音，可以聽到街上車子的發動聲。時間過去了好久，韶青第一個清醒過來：「迎藍！你還不去換掉你的濕衣服！」

　　迎藍驀然被喚醒，喚醒的同時，撞擊在她內心的不是采薇和黎之偉的見面，而是阿奇的婚事。她抽口氣，又覺得那種撕裂似的痛楚，在強烈的發作，她走向床邊，一聲不響的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

　　韶青衝了過來，扶住她的肩：

　　「怎麼了？迎藍？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拚命搖頭，拚命咬嘴唇，拚命拉扯住被單，想止住內心那深切的痛楚和傷懷。韶青的手握著她的肩，感覺得出她整個身子的顫慄和痙攣，她嚇壞了，回頭求救似的看著黎之偉，說：「阿黎，你看看她怎麼了？」

　　黎之偉仍然呆站在那兒，仍然呆望著采薇離去的房門口，被韶青這樣一喊，才頓時醒覺。他看看迎藍，不自禁的也走了過來。俯下頭去察看她：

　　「迎藍，」他喊：「你幹麼？」

　　迎藍慢慢轉過身子，用滿是淚痕的眼光看黎之偉，她伸出手去，握住了黎之偉的手，哀婉的、淒切的、悲痛的、求助的說：「黎之偉，你有沒有一點愛我？你要不要我？」

　　黎之偉怔住了。剛剛和采薇見面的震動猶存，這會兒，卻面臨另一個新的震動。他緊握著迎藍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韶青無言的站在旁邊，嘴唇上的血色，不知不覺的在消失，連帶那面頰上的嫣紅，也一起不見了。

第十章

　　夜深了，窗外的雨似乎越下越大，雨珠瘋狂的敲著玻璃窗，像一支破碎的歌，帶著涼意的風，鑽著每扇玻璃窗的空隙，發出嗚嗚不斷的悲鳴。雨和風，形成一種主調與和弦，那樣愴涼的在夜色中傾訴著。

　　迎藍和韶青兩人都躺在床上，兩人都沒睡著。迎藍仍然在想白天的種種遭遇，想阿奇，和他那中美混血兒。韶青的思緒飄浮在一層矛盾的雲層裡，她似乎駕著雲，卻上也不能上，下也不能下，動也不能動，只怕一不小心，就從雲端摔下，粉身碎骨。可是，雲端的冷冽，雲端的寒惻，雲端的孤獨，又使她周身顫慄。迎藍低低的嘆了口氣。

　　韶青也低低的嘆了口氣。

　　迎藍有些驚動了，翻過身來，撫摩韶青的肩。

　　「韶青，你沒有睡著嗎？」

　　「嗯。」韶青低哼了一聲。

　　「唉，韶青。」迎藍低嘆著。「我真痛苦得快要死掉了，我真不知道以後何去何從？」

　　「你不是對黎之偉開口了嗎？」韶青仍然背對著她，語氣疲倦。「放心，他會對你很好，他一直就喜歡你！」

　　「黎之偉？」迎藍出神的深思著。「他並沒有愛上我，他只想搶走蕭人奇的女朋友！」

　　韶青一轉身翻過來了，她伸手打開了床頭的一盞小燈，在那幽暗的燈光下，仔細的注視迎藍，她伸手摸摸迎藍的眼角：

　　「你哭過了？」迎藍瞪著她，也伸手摸摸她的眼角。

　　「你也哭過了。」韶青倒在枕頭上，把面頰半埋在枕頭裡。

　　「迎藍，」她的聲音從枕頭中壓抑的透出來。「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哦？」「我和那個駕駛員，在兩個月以前結束了。」

　　「哦！」她驚呼：「謝天謝地，你總算想通了！你怎麼不早說，害我一直為你抱不平！是你提出的嗎？」

　　「是。」韶青抬起頭，深深的盯著迎藍。忽然間，她伸出手去，抱緊了迎藍的身子，把面頰埋在她的睡袍裡。「迎藍，」她低呼著：「你是不是真的要黎之偉？」

　　迎藍轉動著眼珠，微蹙著眉頭，倏然間有些明白了。

　　「韶青，」她低喊：「你是不是要告訴我──」

　　「不是！」韶青飛快的說：「我想，阿黎喜歡我們兩個！他已經被蛇咬過一次，所以，他什麼都很慎重！他曾經想為了報復而追求你，又覺得非常卑鄙──」

　　「你怎麼知道？」「他告訴我的！」「哦。」「他一直在冷眼旁觀，他也一直知道一件事，你始終忘不掉阿奇，這使他很憤怒，也很感傷。但是，這種憤怒和感傷並不出於愛情，而出於他對蕭家的仇恨──」

　　「你怎麼知道？」她又插嘴。

　　「他和我談過。」「哦！」「今天下午，是一個轉折點，他重新見到祝采薇，又親耳聽到你對他示愛──」「我對他示愛？」迎藍驚呼著。

　　「是的。你問他愛不愛你？要不要你？對任何男人來說，這兩句話都是最動聽的句子──」

　　「噢！」迎藍失神的呼出一口氣來，呆呆的瞪著韶青。韶青也不再說話，只呆呆的瞪著迎藍。兩個女孩彼此默默相對，好久好久，誰都不說話。然後，迎藍終於把胳膊一張，把韶青的頭緊擁胸前，驟然哭了起來：

　　「傻瓜！」她又哭又罵：「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們情如姐妹，無話不談，你為什麼不對我直說？」

　　「我不敢。」韶青啜泣著。「你一直是主角，我是配角，我在等待──但是，我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迎藍，你並不愛黎之偉，你睡夢中從沒叫過黎之偉的名字，你只是打噴嚏──阿奇，阿奇！我了解你，比了解任何人都清楚──不過，這都是廢話，我只請求你──把黎之偉讓給我，好不好？」

　　迎藍摟緊了她，嗚咽著說：

　　「我不用讓，你自己該看得很清楚，黎之偉對你的班表比我還熟，他和你談的話比我的深入，他的性格粗獷豪邁，他需要一個溫存、善解人意，而且很女性的人來體貼他，我倔強好勝，口齒鋒利，得理不饒人，我實在不適合他，如果我和阿黎真的結婚了，他是出於報復，我是出於賭氣，結果，我們的婚姻會成為一個大大的悲劇──韶青，你早就該告訴我，免得阿黎也夾在我們當中，不敢對你表白！我真後悔我下午說了那句話，不過，我很容易解釋清楚，今天下午，我是受了刺激──」她嚥住了。「什麼刺激？」她追問。

　　迎藍握緊了韶青的手。

　　「阿奇，他──他──他快結婚了。」

　　「什麼？」「真的。我看了那女孩的照片，比我漂亮了一千倍，絕不誇張。是個中外混血，臉孔是臉孔，身材是身材！你知道，像阿奇那種男人，是耐不住寂寞的。何況，我對他又那麼，那麼，那麼──絕情，這──這──」她又開始掉眼淚，語音模糊不清：「這不能怪他──是我趕他走，是我不要他──我真氣我自己，既然不要他了，為什麼還要傷心？──我──我──」「迎藍！」韶青深沉的喊。

　　「什麼？」「他還沒結婚是不是？」韶青把頭從她的衣褶裡抬起來，眼睛又明亮又光彩的看著她。

　　「是。」「那麼，就還來得及──」韶青熱烈的。「來得及幹什麼？」迎藍不解的。

　　「去搶回來啊！」韶青喊：「你對男孩子太矜持，太驕傲、太被動──你從不爭取，從不主動──」

　　「噢！」迎藍搖搖頭，嘆口長氣：「韶青，你明知道我的個性，我永不會做這種事，否則我就不是我了。何況，這樣太戲劇化了，我做不出來，再何況，他一旦變心，我是好馬不吃回頭草──」「嘖嘖嘖，」韶青焦急的說：「你剛剛還在說不能怪他，現在又說他不該變心，你有沒有太霸道一些？你自己不要的東西，也不許別人要？你希望他怎麼樣？如果你不要他，他就該守著你的照片，絕食三十天，死而後已嗎？你知道你的毛病在那裡──」韶青的話沒說完，電話鈴忽然間狂鳴起來，在夜色中，鈴聲響得分外清脆。韶青看看錶，凌晨三點半，是黎之偉！大約他繳完稿又不想回家了。她正猶疑著，迎藍已經推她下床，喊著說：「去接電話！準是阿黎！」

　　韶青披上睡袍去接電話，房間小，唯一的一架電話在沙發旁的小几上，迎藍嘆口氣，仰躺著，神思恍惚，而心情苦澀。「喂！」韶青在接電話：「那裡打來？什麼？舊金山？找人？夏迎藍──」迎藍像彈簧人一般直跳起來，下床時又被自己的睡袍絆了一跤，摔得她七葷八素。她蹌踉爬起身，韶青已經在一迭連聲的嚷：「快呀！迎藍！快呀！」

　　迎藍跌跌沖沖的衝過去，抓住話筒，跌坐在沙發裡，她下意識的揉著自己摔痛的膝蓋，一手緊握話筒，急促得聲音發抖：「我是迎藍，你──你是哪──哪一位！」

　　「迎藍！」是阿奇的聲音，近得就像在耳邊。她的心臟狂跳，淚水迅速的模糊了視線。舊金山，舊金山，你遠在天外，可是，蕭人奇，蕭人奇，你的聲音近在耳邊！「迎藍，」他又在喊。「線路有些不清楚，你說大聲一點，我聽不清楚你在說什麼！」「我根本沒說話！」她叫著，淚水奪眶而出，一直滴到電話機上，她哭了，語聲哽咽。「你怎麼不早打電話？」她哭著嚷：「你怎麼說走就走？你怎麼不寫信給我？你怎麼要結婚就結婚？你怎麼不多給我一點時間──」她哭得那麼厲害，什麼都說不下去了。「迎藍！迎藍！」他在焦灼的叫著：「你要講理，我給了你電話號碼，你為什麼不打？我等了你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一個月，兩個月──你就是不打那個電話！我憑什麼再寫信給你？要說的都說了！現在，我打電話，是為了告訴你，我和琴恩明天結婚──」「不──要！」她對電話大吼了一聲，淚如雨下，她哭著喊：「阿奇！回來，阿奇──」她的聲音被嗚咽、淚水、悲痛──全攪散了，她自己都聽不出在說什麼，只是絕望的對著電話抽噎。「迎藍，你在哭嗎？迎藍，你聽我說──」

　　線路突然斷了，窗外風狂雨驟。迎藍兀自對著聽筒又哭又喊：「喂喂，喂喂，阿奇，喂喂──」對面一片機器的雜聲，線路確實斷了，她還握著聽筒，捨不得掛起來，回過頭，她用帶淚的眸子瞅著韶青：「線路斷了。」她像個無助的小孩，淒然重複：「線路斷了。」「掛上電話！」韶青喊，奔過去把電話聽筒放回電話機上。「他會馬上再打過來！」迎藍跪在沙發上，雙眼瞪著電話機，動也不動的等待著，韶青去拿了件她的睡袍，幫她披上。夜涼如水，冷雨敲窗，迎藍已早就渾身冰冷了。電話寂然，鐘聲卻走得特別迅速，滴答，滴答，滴答──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過去了──迎藍回頭，狂亂的說：「怎麼不響？怎麼不響了？他為什麼不再打來了？」她肩上的睡袍又滑到地上。韶青望著電話機，堅定的說：

　　「打回去！迎藍，你該知道號碼，打回去！」

　　一句話提醒了迎藍，拿起聽筒，她一時混亂，居然想不起長途電話台的號碼。韶青推開她，急促的說：

　　「我來接吧！接通了再給你！電話號碼多少？」

　　她像背書似的背出了號碼。

　　韶青撥著號，迎藍跪在一邊，目不轉睛的看她撥，全神貫注的聽她跟接線生說話：

　　「我要接一個舊金山的長途電話，我這兒的號碼是×××××××，舊金山的號碼是×××××××××××，找人，找一位蕭人奇先生，是，人類的人，奇怪的奇──」

　　她抬頭安慰的撫摩迎藍的頭髮。

　　「別急，她正在撥呢！」

　　一會兒，回音來了，號碼佔線中！

　　「佔線？」韶青呆了呆，「請你過十分鐘再幫我接！如果接不通，就每隔十分鐘給我接一次！」

　　掛斷了電話，她回頭看著迎藍：

　　「或者，他正試著打回來，兩邊都打，就變成了兩邊都佔線！我們等吧！」她拾起了睡袍，命令的說：「穿上，別再受涼！」「我不要穿，我熱得很。」迎藍急躁的說，在室內兜圈子，兜了半天，又轉回到電話機邊來，痴痴的望著那電話機。

　　「你非穿不可！我負責給你接通這電話！」韶青說，強迫的把睡袍給她穿上，像給小孩穿衣服似的，把她的雙手塞進袖管中。拉好了她的衣襟，繫上帶子。

　　然後，她們就開始一場漫長的等待。

　　半小時後，電話響了，韶青和迎藍同時撲過去接電話，迎藍的手指甲刮傷了韶青的手背。韶青收回手，緊張的望著迎藍。「接不通？」迎藍急得又快哭出來：「再試，好不好？再試下去！我一定要接通，我有要緊事，──是的，試到天亮都沒關係！是的。」她掛上電話，滿臉的焦灼和苦惱：

　　「怎麼長途電話這麼難打？他佔什麼鬼線？有什麼要緊事一直佔線佔線佔線──」她倒在沙發裡，臉色灰敗，喃喃的說：「我懂了！他在給琴恩打電話──只有給琴恩打電話，才會這樣捨不得掛斷！」韶青瞅著她，搖搖頭。

　　「唉！」她嘆氣：「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迎藍迅速的抬起頭，爆發的喊：

　　「不要再怪我！我並不想把自己弄成這樣慘兮兮！我──我──」她匍伏在沙發背上，苦惱的轉著頭。

　　韶青走過去，攬住她的肩，在她耳邊低語：

　　「你最堅強，你最驕傲，你最灑脫！不要這麼看不開！振作一點！」她把頭埋在臂彎裡，輾轉的搖著頭，聲音壓抑的、痛楚的、可憐兮兮的飄了出來：

　　「我不堅強、我不驕傲、我不灑脫！我只要跟他講話，我一定要跟他講話！今晚不能跟他通話，我明天可能就死掉了！」

　　「別胡說八道了！」韶青喊，看看手錶，快五點鐘了，這通電話多半是通不了了。她望望兀自埋著頭的迎藍：「你餓不餓？鬧了快一個通宵了！我去給你沖杯熱牛奶，做個三明治給你吃，好不好？」「我不要！」她悶聲說：「你叫那電話鈴快點響！好不好！」

　　鈴聲果然響了，迎藍觸電似的跳起來，伸手就拿電話聽筒，韶青也緊張的奔過來，驚愕的發現，迎藍握著聽筒，而鈴聲繼續再響。韶青恍然大悟，把聽筒從迎藍手中搶下來，掛回電話機上。說：「不要太緊張，是門鈴響，不是電話鈴。」

　　「為什麼是門鈴？」迎藍神思恍惚。「門鈴就是門鈴哇！」韶青說，走到門邊去。「八成是阿黎，他大概又在報社忙了一夜！這人工作起來真不要命！」她握住門柄，打開房門。門外，一個渾身濕透的男人正佇立在那兒，頭髮披在額上，滴著水，一件薄呢大衣，肩上全濕透了。他手裡握著一個小小的旅行袋，臉上有僕僕風塵，有失眠的痕跡，有憔悴，有興奮，有期待，有狂熱。那濃眉上，雨珠閃爍，眼睛裡，熱情迸放──那不是黎之偉，是該出現在電話裡的阿奇！

　　韶青嚇怔住了，她茫然後退，喃喃的喊：

　　「迎藍！迎藍！迎藍！」

　　迎藍的眼光從電話機上移到門邊，有三秒鐘完全窒息。然後，她滑下沙發，走到門邊，眼光直直的轉也不轉，死死的、愣愣的盯著他，嘴裡嘰哩咕嚕的說：

　　「你在和誰通電話？為什麼一直佔線？」

　　韶青驚異的看迎藍，再看阿奇，她退後兩步，大叫著說：

　　「迎藍，這不是夢，是真的！你別糊裡糊塗了，睜大眼睛，你看看清楚，是阿奇！他回來了！從美國回來了！阿奇，」她的神智恢復了，喘著氣問：「你的長途電話，是從哪裡打來的？」

　　「桃園國際機場！」阿奇說，終於大踏步走進屋裡。關上了身後的門。他直視著迎藍，一步步走近她，把旅行袋隨便丟在地上，他緊緊的望著她的眼睛。「對不起，迎藍，」他說，嘴唇微微有些顫動：「我又騙了你一次。我下了飛機，本想直接來看你，可是，我又不敢了，你那麼傲氣十足，那麼狠心，我真怕再面臨一次被拒於門外的局面，所以，我在機場試探性的先打個電話！我聽到你哭，聽到你喊我的名字，聽到你說『阿奇，回來！』我就什麼都顧不得了，我跑出機場，半夜又叫不到車子，只好搭巴士，一路上急得我要發瘋，現在──我總算在你面前了！」他說得又急又快，像雨滴的傾瀉，迎藍似乎根本沒聽清楚，也根本沒有會過意來，她的思想還是凝固的，還是混亂的，太多的「意外」使她神思恍惚，她伸出手去，茫然的摸索他，想抓他的手，他立刻舉起手來，緊緊的握住她。

　　「迎藍！迎藍！」他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他緊張的喊：「迎藍，是我啊！是阿奇啊！我從國外回來了！我告訴你，根本沒有琴恩，那是我編出來的，我寫信給采薇，知道她一定會把消息帶給你，我再打長途電話問她，她說你哭著衝到大街上去淋雨，我聽得心都碎了，所以我馬上訂飛機票飛回來──迎藍，你聽到沒有？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等得快發瘋了，我想，以你的驕傲，這電話是永遠不可能打了，所以──所以──」他住了口，瞪著她，她眼裡一片空茫的神情，雙眉微蹙，苦惱的在看，但是彷彿「視而不見」，她也苦惱的在聽，但是，彷彿也沒聽進去。阿奇的臉發白了，他舉起手來，在她眼前晃動，啞聲喊：「迎藍！迎藍！」

　　韶青奔了過來，一看這情況，她就大急起來：

　　「她不對勁了！阿奇，你出現得太突然了！你嚇昏了她！」她急得把頭貼到她胸口，去聽她心跳，又去掐她的人中，捏她的耳朵。迎藍只是直挺挺的站著，茫茫然的看著阿奇。她躲了躲韶青的手，固執的想著清楚面前的人影，眼睛睜得好大，卻全無光彩。韶青嚇呆了，驚惶後退，喃喃的說：「她瞎了！她聾了！她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阿奇面孔雪白，嘴唇完全失去了顏色。他握緊了迎藍的手，握得好緊好緊，他輕輕的說：

　　「迎藍，你看到了我，你聽到了我，求你！求你！」

　　迎藍毫無反應，阿奇閉緊眼睛，狂叫了一聲：

　　「迎藍！」他把她一把就抱了起來，放在床上，他跪在床頭，搖她，喊她，求她──他的臉色比她的還白，他用嘴唇去輕觸她的唇，她的唇涼涼的，木然而無反應。他心底閃過一個念頭：她快死了！這念頭立刻瘋狂的抓住了他，他吻她的手指，吻她的眉，吻她的臉頰，把臉埋在她胸前：

　　「迎藍，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活著！我有那麼多話那麼多話要告訴你，你怎麼可以這樣？你怎麼可以這樣？迎藍，我不是要嚇你，我是要給你一個驚喜──」

　　韶青回過神來，她跑到床邊，看看迎藍，返身就奔向電話，想打電話請醫生，抓起聽筒，她不知該打給誰，慌亂的回頭喊：「阿奇，你認得什麼醫生嗎？你醒醒，你這樣跟她說也沒用，趕快打電話找個醫生來！」

　　一句話提醒了阿奇，他正要起身去打電話，迎藍的睫毛忽然閃了閃，抬起一隻胳膊來，她圈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她的眼睛剎那間又充滿了光彩，充滿了感情，她瞅著他，輕聲的說：「我不要醫生，我只要你，不許走！」

　　「你──你──」阿奇語無倫次：「你好了嗎？你沒事嗎？你聽得到我？看得到我嗎？──」

　　「我沒有那麼嬌弱！」她眼裡有淚光，唇邊卻閃現了一個可愛的微笑。「你太會騙人了！從開始就騙我，到回來了還騙我，如果我不裝成神志失常來嚇你，你永遠不會了解被騙的滋味！」「你──你──」阿奇瞪大眼睛，微張著嘴，灰敗的臉色仍然沒有恢復，他啞聲說：「你裝的？」

　　「我裝的！」韶青把聽筒輕輕放回電話機上，吐出一口長長的氣來。她真想走過去罵迎藍一頓，鬼東西！壞東西！差點把別人嚇出心臟病來！她走了兩步，又停住了，阿奇正瞪著迎藍，咬牙切齒的說：「我以為你快死了！我差一點──」他忽然住了口，只是盯著她看，看了又看，然後驀然間俯下頭去，熱烈而狂喜的喊：「原來你是裝的！謝謝天！我快被你嚇死了！現在，我們扯平了，扯平了！好不好？」

　　「不好，」迎藍淚汪汪的。「我──」

　　他立即俯下頭去，堵住了她的唇。她不由自主的用雙手抱緊他的脖子，熱烈的反應著。

　　這種情況，第三者未免多餘。韶青看看天色，早已大亮了，她也該上班了，她溜到浴室去，換衣服，梳洗，然後輕輕悄悄的出來。那兩個呆瓜正彼此對望著，彼此痴痴的、長長久久的對望著。韶青心裡在唱著歌，她開門出去，再細心的關上門，心裡的歌聲在反覆：

　　「阿桌阿上一瓶葡萄酒，阿嬌阿嬌艷的紅透透！──」

　　她走進電梯，下樓去了。

　　房內，迎藍和阿奇握著手，眼睛望著眼睛，都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電話鈴驀然狂鳴。迎藍握緊阿奇的手，捨不得放開，她說：

　　「讓它去響！別理它！」

　　電話鈴繼續響個不停。

　　「我去接吧！」阿奇說。

　　「不管是誰找我，都說我不在家。」迎藍說。

　　阿奇拿起聽筒，對方立刻開口：

　　「夏小姐打到舊金山的電話通了，蕭人奇不在，請問要不要再接一次？」阿奇怔了怔，看看那橫臥床上，對他痴痴凝望的迎藍，他笑著對聽筒說：「請銷號！」掛斷電話，他回到床邊，迎藍傻傻的問：

　　「誰打來的電話！找誰的？」

　　阿奇溫柔的看她，溫柔的吻她，溫柔的低語：

　　「你打來的電話，找我的！」

第十一章

　　蕭家這晚燈火輝煌。這是迎藍第一次走進蕭家。

　　坐在蕭家的大客廳裡，她還真有些不自在，那客廳寬敞明亮，有兩面都是玻璃窗，可從窗內直接看到窗外的小花園，那花園雖小，倒五臟俱全。有假山，有巨石，有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有挨著圍牆，一排綠油油的，高大的「肯氏南洋杉」，阿奇告訴她，這種南洋杉，品種名貴，冬不落葉，永遠長青。她對那南洋杉注視良久，樹猶如此，人，能不能這樣呢？她最喜歡那園中的一彎小水池，池中種滿荷花，如今，天氣已冷，殘荷萍碎，更有種說不出的詩情畫意，使她不自禁的想起「留得殘荷聽雨聲」的詩句。水池四周，是巨石嵯峨；每塊巨石的石縫間，都開著一簇簇小花，有海棠，有月季，有金盞花，還有棵小小的楓樹，紅葉，在樹枝上映著燈光閃耀。蕭家的大客廳，倒看不出任何金碧輝煌的東西，簡單的白紗窗簾，飄然曳地，牆上掛著兩巨幅油畫，另一邊是古董架，架上有音響，有電視，有書籍，還有一些出自名家之手的雕塑。

　　迎藍四面張望，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溫暖之情。蕭彬這晚是那麼和藹，笑吟吟的抽著煙，簡直是個忠厚長者。蕭太太握著迎藍的手，親切，自然，關懷，而且不停的低聲埋怨：

　　「瘦了！瘦太多了！阿奇，都是你的罪過！」

　　阿奇在一邊痴痴凝望，微笑掛在嘴邊，憐惜掛在眉端，他低嘆著說：「媽，你沒有發現我也瘦了嗎？是誰的罪過呢！」

　　「是我的罪過！」蕭太太出人意外的說。

　　「與你有什麼關係？」阿奇驚異的。

　　「當然有關係，你不生在我家，迎藍也不會生氣了！」

　　「這麼說來，」蕭彬插嘴，「還是我的錯頂大，如果阿奇不姓蕭，就沒這麼多周折了！」

　　「哎呀！」采薇親自端茶奉水，煮咖啡，女傭阿娟在一邊侍候。「如果沒有爸和媽，那兒會有個精靈古怪的阿奇？如果沒有精靈古怪的阿奇，我們這位精靈古怪的夏小姐，預備到什麼地方去找這樣合意的人呢！」

　　全屋子的人都笑了，和諧與溫暖瀰漫在整個大廳裡。

　　這晚，也是迎藍第一次見到蕭人仰。奇怪的是，她在達遠工作了這麼久，蕭人仰居然沒在達遠出現過。是采薇牽著她的手，對她介紹的：「這是蕭人仰。」她轉頭對人仰說：「這就是把蕭家鬧得人仰馬翻的夏迎藍。」迎藍抬頭看蕭人仰，他一身的白，白襯衫，白長褲，外加一件白背心，如果別人這樣穿，迎藍一定會覺得怪怪的，假假的。但是蕭人仰這樣穿，就硬給人一種玉樹臨風，瀟灑不羈的味道，連阿奇，都被他比下去了。他和阿奇長得不太像，阿奇有些野，他很文，阿奇爽朗，他比較沉默，阿奇不是非常細心的，他卻細膩溫存。他的面頰比較長，眉毛沒有阿奇粗，但是，他那對眼睛卻長得真好，看著人的時候，總有種專注的神情，專注得令人感動。迎藍一看到他，就知道黎之偉的失敗，並不僅僅是貧富的關係了。

　　蕭人仰親切的看她，立即對阿奇說：

　　「能不能向你借一借迎藍，我有幾句話想跟她單獨說！」

　　阿奇抓抓頭，看看采薇，再看人仰，笑著說：

　　「你總不至於連弟弟的女朋友都搶吧，你已經有了采薇了，要知足啊！」采薇笑得甜甜的，去倒咖啡。抿著嘴不語。

　　「沒關係，阿奇，」蕭彬開了口：「他搶了你的，你再去搶他的！」「什麼話？」蕭太太對著蕭彬又笑又嚷：「你是公公呢！也跟著小的一輩開玩笑！」「別忘了，」蕭彬正經八百的對蕭太太說：「你也是我打倒三個情敵，才搶來的呢！」

　　「哈！」阿奇大笑，仰躺在沙發中，長手長腳似乎都沒地方放。「如果我會寫小說，我要把咱們家的事都寫下來，題目就叫『搶』！」大家又都笑了，采薇笑得最不自然，似乎若有所思。

　　蕭人仰沒有疏忽采薇的表情，他深切的看了她一眼，就攬著迎藍，走到客廳外的陽台上，這兒可以看到整個花園，可以聞到月季和桂花的飄香。「迎藍，」人仰開門見山，很誠懇，很真切的說：「你和采薇很早就認識了，是嗎？」

　　「是的，是和──黎之偉差不多同時。」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出現在達遠？」他忽然轉換了話題。「我和采薇結婚後，我就主管了茂遠公司，茂遠和達遠的營業性質不同，也做進出口，是藥品的進出口，我們擁有幾個大藥廠的經銷權。茂遠在表面上和達遠是兩個機構，事實上是──」「我懂了。」迎藍接口：「又一個外圍公司。」

　　「是的，我不去達遠，主要是避開黎之偉。」

　　「你認為，黎之偉會笨到不知道你在茂遠，而只知道你在達遠嗎？」「不。黎之偉不是要找我一個人的麻煩，他要找整個蕭家的麻煩，所以，他連你都找上去。」

　　迎藍沉思不語。「你知道，采薇最近平靜多了，」他又繼續說：「我想我該謝謝你。」「為什麼？」「因為你常和黎之偉在一起，因為黎之偉又變好了，也因為你開導了采薇。迎藍，你知道什麼叫愛情？」

　　迎藍愣了愣，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人仰看著她，搖搖頭。

　　「愛情不難在別離，懷念常常會美化愛情。最難的愛情，是天天相見，所以我說：時時相見，刻刻不厭。這是人類最困難的一件事，人天性裡有喜新厭舊的本能，還有種『得不到的永遠是好的』那種嚮往性。對男人，有些大男人主義，主張愛要愛得瀟灑，分也分得瀟灑。實在，愛情是無法瀟灑的一件事，你真能做到瀟灑，你就根本不是愛！」

　　迎藍凝視他，有些心折。

　　「你一定愛極了采薇！」她感嘆的。

　　「不愛她，不會對她用那些多心機。不過，說實話，」他微笑了一下，笑容相當動人。「我追她還沒有阿奇追你來得苦！或者，我們兄弟注定要在愛情中受苦！」

　　她臉上發熱，把目光調到花園的草叢裡去，那兒，有對螢火蟲在上下追逐，忽隱忽現。

　　「我主要找你談談，是要問你一句話，我一度以為黎之偉的轉變，是因為得到了你，現在，阿奇回來了，你又回到阿奇身邊，你認為黎之偉能忍受嗎？」

　　迎藍怔了怔，忽然抬頭看人仰。

　　「你希望我怎樣？是選擇黎之偉，讓你們夫婦平安，還是選擇阿奇，讓蕭家仍然罩在黎之偉的陰影底下？」

　　「你的心選擇什麼？」他問。

　　「你的心選擇什麼？」她反問。

　　「我希望你選擇阿奇！」他深深看她。「但是，必須警告你小心黎之偉，這是第二度姓黎的敗給姓蕭的！」

　　她睜大眼睛，瞪視人仰。知道他並不了解，黎之偉可能另有所愛，沉默片刻，她才說：

　　「黎之偉可能早就想通了，他也可能另有女朋友了！」

　　「我知道你的想法，」人仰點點頭。「別忘了，人類有追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的本能。人類又生來有種自憐和自虐的本能。黎之偉二者兼具。他是很危險的。迎藍，」他語重心長。「小心一點，不要任何事情都打如意算盤，很多事是你想像不到的，我有種直覺──故事並沒有完。」

　　迎藍被他說得有些心慌，她仔細尋思，昨夜阿奇回來，今晚她就留在蕭家晚餐，她也故意把公寓讓給韶青和黎之偉，他們不知道談得怎樣？但是，截至她來蕭家止，黎之偉並不知道阿奇回來。而昨天，自己跟黎之偉分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黎之偉，你有沒有一點愛我？你要不要我？」

　　她不安的用手敲著欄桿，眉頭輕蹙起來了。

　　「喂喂，人仰！」阿奇拉開落地窗，忍耐不住的跳了出來，沒頭沒尾的亂嚷：「你在誘拐迎藍嗎？談了這麼久，太過份了！迎藍，別理他了，大家菜都擺好了，等你們去吃晚餐呢！」他拍了拍人仰的肩。「把她還給我好不好？」

　　人仰笑了。阿奇也笑了。迎藍在他們的笑容裡，很感動的發現一件事：他們兄弟兩個，實在手足情深！她很難在別的家庭裡，發現這樣親愛的兄弟，尤其是富有的家庭，多的是兄弟拆牆，爭權爭勢的故事。

　　她跟著阿奇兄弟走進餐廳。采薇懷疑的、微笑的看看迎藍：「人仰是不是在說我壞話？」她故意的，明知故問。

　　「是啊！」迎藍說，張大了眼睛：「把你罵得天翻地覆，一塌又糊塗！」「迎藍！」人仰笑著對她拱拱手，滿臉的書卷味兒。「你愛開玩笑，我們這個實心眼的采薇，是什麼事都認真的呢！」

　　「怎麼？」迎藍故意挑起眉毛，認真的說：「你剛剛不是告訴我，和采薇是『時時相見，刻刻相厭』嗎？」

　　「咳！」人仰咳了一聲嗽，尷尬的看迎藍：「你是真聽錯了呢？還是故意開玩笑？」「噢！」迎藍拍拍腦袋，恍然大悟的。「我說錯了一個字。他說的是『時時相見，刻刻不厭。』我看他有點傻氣，采薇，你怎麼會嫁他呵？他真有點傻氣，是不是？他每天上班不知怎麼上的？應該再加兩句話：『分分別離，秒秒思念！』哇！」她笑著轉向阿奇，小聲說：「我是不是還有點文學天才？」

　　「你──」阿奇盯著她，又笑又愛又寵又憐：「你是個古怪小精靈，很會翻江倒海的！」

　　「我已經領教了！」人仰說，抬頭對父母。「爸、媽，你們當心，她是夠厲害的了。」

　　「我早就領教了！」蕭彬笑著嚷：「上班第一天，就跟我抬槓抬個沒完，氣得我差點把她解聘！」

　　「你怎麼不把她解聘啊？」阿奇埋怨的喊：「如果你不用她當秘書，我也不會吃那麼多苦頭了！」

　　「也應該有個人讓你吃吃苦！」蕭太太對阿奇點點頭，「免得一天到晚，眼高於頂，對每個女孩都三分鐘熱度──」

　　「咳咳咳！」阿奇真咳嗽。

　　蕭太太沒會過意來，轉向迎藍：

　　「迎藍，你不知道，這小子有過多少女朋友──」

　　「咳咳！」阿奇再咳，端了一碗湯直送到母親嘴邊去。「媽！你喝口湯！媽，你要不要吃鮑魚？唔，有你最愛吃的螃蟹，媽，我給你剝螃蟹。你要鉗子，還是要黃？啊呀，這隻螃蟹好肥，你看！媽──」全桌子的人都在笑，阿娟也在一邊掩著嘴笑。迎藍肚子裡在笑，臉上卻一股認真樣，直望著蕭太太。

　　蕭太太推開了阿奇的手，自顧自的說下去：

　　「這小子自命不凡，給那些女朋友取了一大堆外號，這個是鬥雞眼，那個的下巴可以當湯匙，這個眉毛太粗，那個聲音太細，還有位朱小姐，長得真夠漂亮，簡直沒地方可挑，他卻嫌人家姓不好。」「姓不好？」迎藍問，興趣真的來了。

　　「他說，如果結了婚，就變成蕭朱聯婚，聽起來像小豬聯婚！」迎藍差點噴飯，全桌都笑成了一團。迎藍用手指指蕭人仰，再指指祝采薇，笑得不過氣來。采薇眼珠一翻，這才會過意來，她又笑又噘嘴，瞅著阿奇說：

　　「好哇！你在背後損我們，當心，你那些粉紅色事件，我也不幫你保密了──」阿奇立刻對采薇打躬作揖：

　　「采薇，采薇，不，嫂嫂大人，你就饒了我吧！」

　　「阿奇，」人仰用手托著下巴，一股沉思狀：「我記得你對那個崔崔──崔什麼的女歌星──」

　　阿奇跳起來，也不顧什麼餐桌禮貌了，他跑到人仰身後，一把就蒙住了他的嘴，大聲說：

　　「人家才從國外回來，你們是不是存心要把我再逼走啊？」

　　「好了好了！」蕭太太慌忙說，掩不住那「愛子心切」的情懷。「咱們不開他玩笑了！在迎藍面前，好歹給他留點面子吧！來，阿奇，」她打圓場：「你給我剝了半天的螃蟹鉗子呢？」

　　「他呀！」采薇細聲細氣的說：「剝完了殼，就一不小心把鉗子放到迎藍碗裡去啦！迎藍聽得出神，就一不小心把鉗子給吃下肚子裡去啦！」這一下，滿桌哄然，迎藍的臉孔漲紅了，瞅著采薇，這才發現，她也有這麼活潑和調皮的時候。阿奇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立刻擺脫了這一層尷尬，反而大笑特笑起來，蕭太太驚奇的望著他，說：

　　「你笑什麼？」「笑我自己哇！」阿奇嚷著。轉頭面對迎藍，正色說：「我一生不侍候女孩子，只有女孩子侍候我，現在我完蛋了！會被他們說一輩子，笑一輩子，你信嗎？等我們老到八十歲，我媽還會對我們的曾孫子說：阿怪啊──」

　　「什麼？」蕭太太問：「阿什麼？」

　　「我叫阿奇，我曾孫子叫阿怪。」阿奇一本正經的，又繼續說：「我媽會說：『阿怪呀，你知不知道你曾爺爺當初給我剝螃蟹鉗的故事呀──』就這樣，這故事會一代傳一代，將來幾百幾千年後，蕭家的列子列孫，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他們有一個叫阿奇的老祖宗，把要孝敬給老老祖宗的螃蟹鉗子，孝敬給了他那未進門的蕭門夏氏太夫人！」

　　全桌的人被他說得腦筋都轉不過來，等到轉過來，就又都忍不住笑得天翻地覆。連阿娟也笑，廚房裡的張嫂，也伸個頭出來笑，花園裡的紡織娘也笑，肯氏南洋杉和海棠、月季統統都笑了。

　　夜色也在笑，昨夜的風雨早成過去，月色明媚如水，流動在樹梢花影中。迎藍環室四顧，早忘了這是「蕭」家，忘了這是「豪門」，只看到有種名叫「幸福」的氣氛，正慢慢的擴散開來，擴散開來，擴散開來，直至充塞在房間的每個空隙裡。

第十二章

　　就在蕭家被幸福和笑聲充滿的時候，韶青和黎之偉也正在吃晚餐，韶青一手做的菜，小公寓裡有燈有酒，窗外有雲有月。一樣的夜色，一樣的空氣，只是，情況與氣氛卻和蕭家大大不同。黎之偉進門時，情緒就不太好，坐在沙發裡，他說：

　　「我今天採訪了一個新聞，有個女人放火燒死了四個兒女，再臥軌自殺了。」韶青一怔。「為什麼？」「因為她丈夫移情別戀，離家出走。其實，這也不值得殺孩子呀！」他搖搖頭：「你沒看到火場，一片淒涼！」

　　「別說！」韶青慌忙阻止：「也別形容，否則，我做了半天的菜都白做了。」黎之偉正眼看她。「你是個典型的賢妻良母。」

　　她深刻的凝視他。「是嗎？」「是的，」他誠心誠意的說：「能夠擁有你的男人，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她的心臟猛的一跳，幾乎衝口而出：你要當這幸福的男人嗎？但是，黎之偉四面張望，問：

　　「迎藍呢？」韶青深呼吸，走近黎之偉，在他身邊坐下。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她沉聲說：「阿奇回來了，昨天半夜到達台北，從國際機場就直殺到我們家。」

　　「哦！」黎之偉應了一聲，緊盯著韶青：「怎樣呢？發生了什麼事嗎？」韶青拉起他的手：「來，我們來吃飯，一面吃一面談。」

　　黎之偉沒說話，走到餐桌前坐下來。他陰沉的看桌面，問：

　　「你沒準備酒？」「不要喝酒，好嗎？」韶青半懇求的。「你一喝酒就會胡鬧，又唱又跳的。我想跟你談點正經事。」

　　「給我一點酒，什麼酒都可以！」他沉鬱的說：「我保證不醉！」韶青無可奈何的拿來了酒杯和酒，一瓶最淡的葡萄酒，他看看酒瓶，笑笑說：「你們好像只有葡萄酒。」

　　「我不想讓你醉。」

　　「你不知道，真正醉於酒的人很少，人會醉，只因為自己心理不平衡。你去錫口參觀一下，那兒的人沒有喝酒，個個都醉。」

　　「錫口？」她不懂他在說什麼。

　　「錫口瘋人院。」他接口：「我去那兒參觀過，還寫過一篇特稿，有個房間裡住了二十幾個人，屬於沒有危險性的，病狀輕微的病人。其中有個老人給我印象深刻，他筆直的站在牆角，把一隻手伸在前面，動也不動，站了已經好幾小時了。醫生說他一進病院就是這樣，因為他以為自己是一盞路燈。我看他的手舉得那麼久，都代他手酸了，我走過去問他：『你在做什麼？』他答：『我不能動，我是路燈。』我故意在他手下張望了一下，說：『路燈怎麼沒有燈泡呢？』他說：『燈泡壞了，用得太久，已經壞了。』我說：『那麼，你就不要當路燈吧。』他悲哀的說：『不行，我是一盞不亮的路燈。』」黎之偉住了口，倒滿酒杯，抬起頭來面對韶青：「你瞧，瘋子有瘋子的哲學，我不知道他一生遭遇了些什麼事？但深深體會到他的悲哀，一盞必須站在那兒，忍受風吹日曬，而不亮的路燈。後來，我很想以這個題材，寫一篇東西，題目就叫『不亮的路燈』。」

　　「你寫了沒有？」韶青關懷的。

　　「我沒寫。因為幾個月後，我再去錫口，那老人已經不在了，我問醫生：那盞路燈呢？旁邊有個年輕小伙子躺在床上，一本正經的說：路燈被颱風吹倒了。我問那年輕小伙子：你躺在這兒幹嘛？他對我很認真的說：『如果我不躺下來，颱風也會把我吹倒的，我是倒地的路燈。』」他喝了口酒，看著韶青：「後來我問醫生，怎麼路燈病還會傳染呢？醫生說，那小伙子送進來的時候，神志不清，胡言亂語，後來居然崇拜起那盞路燈起來，還曾經爬上屋頂，把燈泡拆下來，硬要裝到那老頭的手上去。然後有一天，老頭終於倒下來死了，這年輕人也倒下了，變成了一盞倒地的路燈。」

　　韶青有些難過，這故事影響了她的情緒，她抑鬱的望著他，抑鬱的問：「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隨便談談而已。」黎之偉說：「人的內心，是個永遠不可解的謎，深不可媒所以世界上會發生許多怪事，你知道那母親為什麼要燒死自己的孩子？因為愛，她愛他們，不忍心丟下他們一個人走，就乾脆來個『要死一起死』。」

　　「你看了這麼多事情，想過這麼多問題，你應該是個把人生看得很透很透的人了？」

　　「真能把人生看透的，是神，而不是人。」黎之偉注視著她：「說實話，我從沒把人生看透！從沒有。一個看透人生的人是四大皆空的，名利愛情婚姻都可不要，而我呢？我在掙扎、搶新聞，搶寫稿，名、利、愛情我都要。你和迎藍，總是鼓勵我振作、奮鬥，振作奮鬥是在追求什麼？成功？怎樣就算成功？有名有利有事業？你瞧，韶青，你也不是一個能把人生看透的人，那個倒地的路燈，可能反而把人生看透了，反正站起來也會倒下去，燈亮過了也會熄滅。不如乾脆燈也別亮，就躺在那兒吧！」「你說得很消極。」「不，我沒看透人生，不算消極。」他振作了一下，坐正了身子。「好，把你沒說完的話說完，你說阿奇回來了。然後呢？迎藍把他趕出去了嗎？」

　　韶青默默的瞅著他，沉默不語。

　　「那麼，」他用手摸著鬍子，眼光更陰沉了。「她原諒了阿奇，跟他和好如初了。那麼，她要嫁進蕭家，做蕭家第二個兒媳婦了。你瞧，韶青。人類多現實，迎藍昨天還問我要不要她？」「你並沒有說要她，」韶青低低的說，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你告訴過我，你對迎藍忘不掉阿奇很憤怒，但你並沒有愛上迎藍。」「你錯了。」黎之偉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愛上了迎藍！」

　　「什麼？」韶青吃驚的問：「你愛她？你真的愛她？出自內心的愛她？像當初愛采薇一樣的愛她？」

　　「我愛她，因為她被蕭人奇所愛！」他沉穩的說，把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站起身來：「好，告訴我她現在在什麼地方？蕭家嗎？」韶青奔過去，用雙手抱住他的胳臂。

　　「阿黎！」她又緊張，又傷心，又著急。「你千萬別做會讓你終身後悔的事！你放了他們吧！饒了他們吧！不管怎樣，阿奇和迎藍都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真對不起你的，只有一個祝采薇，而你昨天，也已經原諒她了！」

　　「我並沒有原諒祝采薇，」黎之偉咬牙說，額上的青筋在跳動，眼裡冒著火。「只是，再見到采薇，我發現她變了，變得成熟，變得會說話，變得高貴文雅──她不是我的采薇了，她是蕭家的采薇了！我發現──我不能再愛她了。我以為她的婚姻會很不幸福，她會是個可憐兮兮的，瘦弱蒼白的小女人，我完全錯了。她幸福，她快樂！她唯一的不幸福，是我的不幸福，她唯一的不快樂，是我的不快樂！這對我是很厲害的當頭一棍，換言之，如果我不增加她的心理負擔，她是很幸福很快樂的！不，韶青，我沒原諒采薇，只是不愛她了！」「不愛她，還恨她？」韶青喃喃說。

　　「也不恨她，我恨蕭家！」他再咬牙咬得牙齒發響。「我恨那兄弟兩個！我恨迎藍不爭氣，她居然又向蕭家低頭──我──我找他們去！」韶青死命拉住他的胳臂，眼中含淚了。

　　「你不愛迎藍，何苦去破壞他們？你何苦？你何苦？你去了對你自己有什麼好處？」

　　「要死大家一起死！」他叫著，眼白漲紅了，聲音變粗了。舉起酒瓶，他把半瓶酒都倒進了嘴裡。酒從嘴角溢出來，濺滿了衣裳。韶青又驚又急又怒又傷心，她一把握住了酒瓶，死命要搶過去。黎之偉惱怒的把她一推，她站不穩，摔倒在地毯上，他灌完了酒，把空酒瓶扔在沙發上，轉身就要往外走。韶青爬起來，半跌半摔的衝到門邊，攔門而立，哭喊著：

　　「你要幹什麼？你想想清楚！蕭家從頭到尾就在讓你！你以為他們會怕你嗎？論打架，蕭家自己不動手，他們手下的人就可以把你揍得半死！論殺人，你的手握筆還有點力量，握刀根本就不及格！論道理，人家有權追求未婚小姐，你根本就在無理取鬧──」「住口！」他大喊：「你也幫他們！你也罵我！」他舉起手來，就給了她狠狠一耳光。

　　她被打得頭都暈了，耳朵裡一片尖鳴，嘴中有了鹹味。她沒動搖，仍然攔門站著，仍然死盯著他，仍然淚眼凝注，她放低了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迎藍不是你的女朋友，她始終是阿奇的！」

　　「她現在是我的！」他暴怒的叫：「我已經把她從阿奇手裡搶來了，好大膽的阿奇，居然要再從我手裡搶走！」

　　「你在自說自話！迎藍沒有愛過你！」

　　「她愛的！」他大叫，因內心受傷而暴怒如狂。「她要嫁給我，她問我要不要她！她愛的是我！」

　　「你明知道不是！」她殘忍的點醒他。「她為了賭氣想嫁你，你為了報復想娶她，你們兩個誰都沒愛上誰。她不愛你，黎之偉，她喜歡跟你在一起，可以排遣她對阿奇的思念，這不是愛──她把你當一種填充物──」

　　「你住口！住口！」他昏亂的大喊：「你是個什麼怪物，在背後如此殘忍的批評你的好友，你──」

　　「我不是批評──」韶青打斷了他。

　　「滾！」他吼著，又給了她一耳光。

　　她跌倒下去，坐起來，她背靠在門上，依然用全力攔住那扇門，雖然她已經在眼冒金星，渾身冷汗。

　　「你是個瘋子，」她說：「你該進錫口瘋人院去！」

　　「好，我是瘋子，」他斜著眼睛，皺著眉頭，一臉的猙獰。「瘋子不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要去把蕭家放火燒掉！你走開！走開！」她匍匐在地上，用力抱住了他的腿。

　　「我求你不要去！我請求你不要去──」

　　他用力想拔出自己的腿來，但她抱得緊緊的。他暴怒到了極點，低下身子，他一把揪住韶青的頭髮，把她的頭拉得仰了起來。那張臉又是血又是淚又是汗，眼光卻堅定不移的盯著他，他從來沒看過這種不顧一切的堅決，他幾乎有點眩惑，但是，怒火仍然瘋狂的燃燒著他，從內心深處一直燒出來，燒痛了他每根神經，每個細胞。

　　「你為什麼這樣幫著蕭家？」他狂怒的大吼：「難道你也愛上了蕭家的什麼人？所以，你這樣千方百計的攔阻我，你怕我傷害他們？是嗎？你也愛上了阿奇嗎？你想和迎藍效法娥皇女英是不是？」淚珠從她的眼中滾落，連汗帶血的往下淌。

　　「我不怕你傷害蕭家人，」她清晰、悲切的低語。「我怕你傷害你自己！你一直是個虛張聲勢的人，你傷害不了別人，只會傷害自己。」「你這麼輕視我？」「這不是輕視，而是了解。我也沒愛上蕭家任何人，我只是──愛上了你。」他大大一震，低頭看她。

　　「你不必這樣來哄我。」他說。

　　「我不哄你，我為自己悲哀，你沒正眼看過我，你心裡只有采薇和迎藍，而我，為了你的一句話，和駕駛員分手，我以為有一天，你也會像我一樣，拔慧劍，斬亂麻，把以前種種，都完完全全的拋開。那麼，你會注意到我了，雖然只是你身邊的一個小配角，平凡，不會發光，不會發亮，但是卻靜靜的依偎著你，願意跟你上天下地──不，我不再說了，換了迎藍，她決不會說這些話。我說了，你可以罵我不知羞恥！可以把我一腳踢開，也可以再給我一記耳光。不過，我說的句句實言，假若你仍然要迎藍或采薇，你就從這道門裡出去，我和你也從此一刀兩斷，我再不過問你的任何行動。你要放火殺人，或者別人要殺你，我都不管！如果你對我還有一絲絲、一點點的好感，那麼，留下來，留下來和我在一起，從此，把你以往的愛和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

　　黎之偉怔住了，這篇長長的告白，整個撼動了他。他站在那兒，韶青匍匐在他腳下，緊抱著他的腿，訴說對他的愛情，這多不真實！多不真實！他幾乎只有被「拋棄」的經驗，還沒有被爭取的經驗。他低頭注視韶青，那被淚水、汗水、和嘴角的血液弄髒了的臉。血，是的，他打了她，打了這個唯一愛他的女人。不，他搖頭，她在騙他，這太不可能！黎之偉生來是為受苦，不是為被愛！他凝視她，眼前看到的，是圍著圍裙，端著菜盤，滿屋子旋轉的女人。是那雙女性的手，捧上一杯葡萄酒！是那永遠笑臉迎人，風度翩翩的女孩！

　　他放開了她的頭髮，用手指輕撫她的淚痕，一直撫摩到她的嘴角，憐惜的、震動的去輕觸那血漬。然後，他想也沒想，就跪了下來，抱緊她，把嘴唇緊壓在那流著血的嘴唇上。

　　好半天，他放開她，心裡綻放著一片耀眼的光華，一種嶄新的喜悅，一種嶄新的溫柔，一種嶄新的激動，就把他緊緊包住。在這一刻，他忘了阿奇，忘了迎藍，忘了人仰，忘了蕭家。甚至，忘了采薇。

　　韶青用手輕輕的整理他的頭髮，她摸著那亂髮，摸著那粗糙的臉頰，再摸著那絡腮鬍子。

　　「你有很漂亮的鬍子！」她說。

　　「哦，」他一怔，說：「你不喜歡我的鬍子！你這兒有鬍子刀嗎？我馬上剃掉！」「我沒有鬍子刀，」她笑著，那麼溫暖，寧靜，而幸福的笑。「我喜歡你的鬍子，你不用剃掉，當我見你第一面的時候，我看不清你的臉，只看到你滿臉大鬍子，那時，我就想：這大鬍子多性格，多怪異啊！現在想來，可能那時我就喜歡你了。如果你剃掉鬍子，說不定我還不認識你了呢！」

　　他一瞬也不瞬的看她，忽然低問：

　　「你是真心的？」「什麼真心的？」她不解。「鬍子嗎？我真心不要你剃，當然，假如你自己想剃，我也不干涉。」

　　「我不是說鬍子。」他盯緊了她。「你瞧，我是這樣一個憤世嫉俗的孤魂野鬼，你真的愛我？」

　　她把面頰緊貼上去，依偎著他那粗糙的臉。

　　「我沒騙你，如果你要我，我們明天就去結婚！但是，我擔心的是，你沒注意過我，是我倒追你的，幾天之後，你就會對我厭倦了！」他用雙手捧住她的頭，熱烈的盯著她：

　　「阿青，我居然沒追過你？」

　　「你沒有。」「你確定沒有？」「我確定沒有！」「唉！」他低低嘆息，嘴裡輕聲的嘰咕著：「人，多麼容易忽略在手邊的珍寶！」抬起頭來，他認真的說：「我現在開始追你，行嗎？」「你晚了一步。」她巧笑嫣然。

　　「怎麼？」他大驚：「又晚了一步？」

　　「是啊！」她笑著：「我已經先追了你了！」

　　他大笑。多麼難得看到他這樣開懷的大笑啊！她滿心舒暢，滿懷感動的凝視著他。他笑完了，忽然間，他站起身子，把她也從地上扶起來，很堅定的說：

　　「你去洗洗臉，梳梳頭，我們要出去。」

　　「去哪兒？」她驚問，看看手錶：「都已經十點多鐘了！」

　　「去蕭家！」他簡單明了的說。

　　「蕭家？」她大驚失色，「我以為──你已經放棄這個念頭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去找他們麻煩了！你怎麼還是要去蕭家？」「我和他們家的問題並沒有完！我還是要去！」

　　「你──」她生氣了，咬著牙狠狠的瞪著他。「你去吧！去吧！去了別再回來！我永遠不要見你！」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他走過去，拉住她的手，拖向浴室。「你快些梳洗，我帶你一起去！」

　　「我不去！」「你要去的！」他對她深深凝視，唇邊帶著個怪異的笑。「萬一我被人家打死了，你總得幫我收屍呀！」

　　她跺腳，又氣又急。「你──」他吻住她。半晌，抬起頭來。冷靜、堅決、毫不動搖的說：「準備一下，在他們沒散會以前，我們要趕過去！如果我不去蕭家算清這筆帳，我終生也不會平安！」

第十三章

　　蕭家仍然在一片笑語喧嘩中。

　　晚餐結束得很晚，吃完晚餐，大家都散坐在客廳中，繼續著飯後的話題。蕭太太一直拉著迎藍的手問東問西，問她台中家裡有些什麼人？問她父母的生活情況，問她小時候的故事，又問她的出生年月日，問得阿奇不耐煩了：

　　「媽，你總不至於要幫我們合八字吧？至於迎藍的家庭情況，當初來達遠應徵時，已經記載得清清楚楚了。」他忽然想起什麼，轉向蕭彬：「爸，你該開始徵求新的女秘書了！」

　　迎藍微微愣了愣，當初豪語「不嫁蕭家人」的話如在耳邊，怎麼還是投進了蕭家呢？

　　「不忙不忙，」她紅著臉說：「我做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換秘書？」「你幫幫忙好不好！」阿奇盯著她：「聖誕節以前，我們要結婚。」「都聽你的嗎？」迎藍低著頭，挑了挑眉毛：「我還沒考慮清楚，要不要嫁你呢！」「啊呀！」阿奇失口大叫：「你怎麼又來了？你折磨我還沒折磨夠嗎？」他坐到她身邊去，焦急的說：「我們早點結婚，你也早點讓我定下心來，好不好？」

　　「那麼，琴恩怎麼辦呢？」她哼著。

　　「琴恩？」他一愣：「什麼琴恩？」

　　「你那個中美混血的未婚妻啊！」迎藍說：「不要告訴我，你根本忘記這個人了！」「哦！」阿奇抓抓腦袋。「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那是捏造出來騙你的！琴恩是我一個朋友的女朋友。噢，你在找麻煩，媽，你幫我對她說說好話吧！」

　　蕭太太真的握住迎藍的手，又拍她的肩，又撫弄她的頭髮，簡直不知道把她疼愛成怎麼樣才好。她一迭連聲的，低聲下氣的說：「好了，迎藍，你就原諒了他吧！你想想，他雖然左一次騙你，右一次騙你，還不都是為了愛你？咱們這個狂小子，還從沒有這樣認真，這樣受苦過！瞧瞧，兩個人都被磨得那麼瘦，快點結婚，也快點長點肉呀！」

　　「迎藍，」采薇笑著插嘴了。「你也別再矯情了，是誰淋著大雨滿街亂跑啊？現在又說要考慮考慮了！」

　　迎藍抿著嘴角，要忍住笑。

　　「而且，」蕭人仰也插了進來：「你那曾孫子阿怪都曉得曾爺爺給曾奶奶剝螃蟹殼了！」

　　迎藍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一笑，就把滿屋子都逗笑了，也等於承認年底要結婚了！蕭太太直著喉嚨喊：

　　「阿娟！阿娟！把那本黃曆拿來，我要選個日子！」

　　「是！」阿娟飛奔著，取來了黃曆。

　　蕭太太翻黃曆，好幾個腦袋都伸了過去，幫忙選日子，大家高興得都像小孩，又說又笑又跳。迎藍含羞帶笑，坐在那沉思不語。蕭彬走過去，對太太大聲說：

　　「別忘記一件重要事情，我們星期天要去一下台中。」他回頭看迎藍，習慣性的交代「女秘書」：

　　「記得訂車票，還要備份禮。你知道夏先生夏太太喜歡些什麼嗎？」迎藍微笑著低下頭去，阿奇這才被提醒，對著自己腦袋就是一巴掌：「我真糊塗！」他大喊：「爸爸、媽，你們晚一步去，我該先去一次台中。迎藍，」他抓她的手。「我們明天就去台中吧！」他摸摸衣領又摸摸頭髮，已經開始緊張。「你說，你爸爸是怎樣的人？我該穿隨便一點還是講究一點，我該說些什麼──」「我爸爸很嚴肅，」迎藍開口了，笑吟吟的。「他在中學教國文，很典型的老師。我姐姐結婚以前，我姐夫來我家，我爸要他背詩經。」「背什麼？」阿奇嚇了一大跳。

　　「詩經，當然不是背整本，我爸提第一句，他就得把下面的背出來。背完詩經，再背唐詩三百首──」

　　「喂喂，」阿奇大急，伸長脖子去看迎藍：「我不是他的學生呀！我也不考詩詞呀！喂喂，迎藍，你得幫我說個情，我對這些古人的玩意不大行──」

　　「那麼，」迎藍沉吟著，「或者，我可以說服爸爸，問你一些比較近代的東西，例如胡適文存啦，朱自清傳啦，徐志摩的詩啦──」「有了！」阿奇終於喊了起來：「我知道一首徐志摩的詩，叫偶然，什麼天空有一片雲啦，偶然照著我的心啦，還有，還有──嗯──」他歪著頭在思索。

　　迎藍看著他，大大搖頭。

　　「你連一首偶然都背不好！『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你會背？」阿奇像抓到救星似的。「可不可以由你代我考呢！」「你少糊塗了！」迎藍笑著罵：「你最好從今天晚上起，死Ｋ詩經和唐詩三百首。不過，我爸說不定也會要你背背十八家詩抄或者是宋六十名家詞──」

　　「喂喂，」阿奇抓耳撓腮，像隻毛躁的猴子。「你爸怎麼這樣古怪啊！」「還沒見到我爸，你就開始罵人了。」迎藍說：「我爸教了一輩子書，滿腦子滿肚子都是書，和你談話，當然都是問你一些中國文學，人家又不會刁難你，你是大學畢業生，他問些高中教材，你還有答不出的！」

　　「我又不參加大專聯考！」阿奇怪叫。

　　「嘖嘖嘖，」迎藍咂嘴，斜睨著他。「你比我姐夫差多了！」

　　「我就不相信他又能背詩經，又能背唐詩三百首，還有十八家六十家的東西！」「他倒沒背那麼多，」迎藍慢吞吞的說：「因為他和我爸爭辯起劉夢得的詩，大談劉夢得文集，後來又把元微之的詩倒背如流，我爸最喜歡元微之，一高興，就把我姐姐嫁給他啦！」「劉──劉什麼？」阿奇趕緊問。

　　「劉夢得。」「劉夢得是什麼東西？」

　　迎藍的頭搖得更兇了。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發呆，怎麼都沒想到迎藍父母這一關會如此難過。

　　「你怎麼連劉夢得是誰都不知道？」迎藍皺著眉問。

　　阿奇掉頭看人仰：「人仰，你知不知道劉夢得？」

　　「八成是個作文章的人。」蕭人仰說。

　　「你真聰明。」阿奇說：「我也曉得是個作文章的人，只不曉得他作了些什麼。」「那麼，」迎藍說：「你一定知道他死於那一年？」

　　「嗯，哼！」阿奇哼著：「他死了嗎？他什麼時候生病的我都不知道！」迎藍忍不住笑了起來，滿屋子都笑了起來，大家又嘻嘻哈哈的笑得好開心，迎藍邊笑邊說：

　　「劉夢得就是劉禹錫，唐代人！」

　　「哇！」阿奇叫：「我知道劉禹錫，劉禹錫就劉禹錫，你說什麼劉夢得！」「劉夢得是劉禹錫的字！」迎藍叫：「那麼，你知道獨孤及嗎？」「獨孤寂？」阿奇嘆氣：「這個人真可憐！」

　　「你知道他？」迎藍興奮了。「說說看，或者，你先和我爸談獨孤及，我爸一聽，你連獨孤及都知道，別的就不問了。」

　　「獨孤寂！」阿奇睜大眼睛，「真可憐，他已經又獨，又孤，還帶寂寞，豈不是可憐極了！」

　　迎藍驚愕得挑起了眉毛，然後就用手蒙住臉，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全家沒有一個人知道獨孤及是什麼人，看到迎藍笑，也知道阿奇在胡說八道，大家就跟著笑。蕭太太不忍心兒子去出醜，用手按住迎藍的肩，為阿奇說起情來：

　　「迎藍，你回去跟你爸爸先說好，別考他啦，他學政治，要考呢，考點政治上的玩意兒，要不然，考他點貿易啊、經濟啊、會計啊──都可以。」

　　「不行呀！」迎藍一臉天真相。「我爸常說，不論學什麼，不可忘記自己是中國人，中國人就該知道中國文學。我姐夫是學土木工程的，他也會──」

　　「你不要口口聲聲你姐夫你姐夫的了！」阿奇打斷了她，有些兒惱羞成怒了。「我知道你姐夫天文地理、文學音樂，無所不通──喂，」他皺皺眉：「你姐夫？你姐夫？哎呀，」他忽然瞪大眼睛：「你明明是家裡的老大，你連姐姐都沒有，那兒跑出來的姐夫？啊呀，爸，媽！我們都被她騙啦！」他跳起來要抓她。迎藍大笑起來，躲到蕭太太懷裡去了，一邊笑，一邊喘，一邊說：「誰叫你一天到晚騙人呢！人家當然也要騙騙你！」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再看那笑成一團的迎藍，就都忍不住笑開了。一時間，滿屋子都是笑，迎藍想到他的「獨孤及」就更加笑得厲害。阿奇瞅著她，那樣親愛的躺在蕭太太懷裡笑，他心中感動極了，嘴裡還在亂嚷：

　　「笑！笑！笑！這一輩子都會被你笑死！笑，笑，笑，就那麼好笑！」就在這一團笑鬧聲中，門鈴響了。

　　大家對門鈴都沒有注意，仍然在笑。阿娟跑去開了門，她並不認識黎之偉，也不認識李韶青，看來客都很年輕，直覺的認為是阿奇他們的朋友，她問也沒問，就帶著兩位客人走進客廳，一面笑著喊：「又有客人來啦！」迎藍慌忙從蕭太太懷中爬起來，大家抬頭的抬頭，轉身的轉身，頓時間，笑聲像變魔術般停住了。

　　黎之偉攔門而立，月光在他的身後閃耀著一片銀白，把他烘托得像個黑色的剪影。他慢慢的走進房間，韶青亦步亦趨，迎藍緊張的看韶青，後者只是注意著黎之偉，對室內任何人都沒看。采薇下意識的靠緊了蕭人仰，人仰把她推到自己的身後，像個保護神似的攔在她前面。阿奇站直了身子，挺立在那兒，一瞬也不瞬的注視著黎之偉。一時間，房間裡好安靜好安靜，安靜得出奇。

　　黎之偉環室四顧，銳利的眼光從每一個人身上掠過去。隨著他的眼光采薇痙攣了一下，迎藍微微皺了皺眉，阿奇和人仰都一副備戰的態度，蕭彬夫婦只是沉默的等待那即將來臨的風暴。「很好，」黎之偉開了口，冷峻而嚴肅的點點頭。「我來得正是時候，你們全在這兒！」

　　聽出他語氣的森冷，阿奇往前跨了一步。

　　「黎之偉，」阿奇堅定的說：「如果你要找人打架，我奉陪，請不要傷害屋裡其他的人！」

　　黎之偉看了他一眼，動也沒動，像尊鐵塔，他穩穩的站著，再度環室四顧：「阿奇，」他冷冷的說：「你讓開，我今天不是衝著你一個人來的！」蕭人仰立刻走上前去。

　　「那麼，你是衝著我來的了！」他說，緊盯著他：「你要什麼？」「我要的東西，你們給不起！」黎之偉驕傲的仰著頭，朗朗然、鏗鏗然的說：「但是，我自己已經有了！我再也不要被你們蕭家搶走的東西，也再也不要搶你們蕭家的東西了。」他目光灼灼的掃向每個人。「我今天來，是跟你們蕭家做一個總了斷！不要緊張，」他對那握著拳的阿奇說：「我不是來打架，不是來搶人，更不是來殺人放火！我是來告訴你們，你們這些人裡面，有的愛過我，有的恨過我，有的想念過我，有的咒罵過我──我今晚來告訴你們，所有的愛與恨，牽掛與憤怒，現在統統沒有了。你們不必再防備我，不必再怕我，更不必再可憐我！我曾經以為蕭家是大富人家，用你們的富有來達到你們任何目的。今晚，我才發現，我和你們一樣富有！你們有的東西，我都有！我何必恨你們？我何必要報復？從今以後，無恨無怨，無仇可報，我和你們蕭家，所有一切的老帳，全體一筆勾銷！」大家都瞪著他，都不信任的望著他，也不了解的望著他。只有韶青，眼裡閃爍著一片溫柔而燦爛的光華，靜靜的看著他。於是，迎藍第一個明白過來，愛情創造了奇蹟！眼前這個黎之偉，再也不是拿刀頂著她脖子的那個人了！再也不是讓全家提心吊膽的那個人了。她從沙發深處站了起來，不由自主的走向黎之偉，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不由自主的喃喃低語：「阿黎，恭喜！」黎之偉眼中閃亮了一下，把她的手推給阿奇。

　　「不要伸錯了方向！」他警告的說，自己的手握住了韶青的。他又轉向大家，朗聲說：「祝你們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幸福，我走了！」他牽著韶青的手，昂然轉身，預備離去。

　　「黎之偉！」阿奇大喊。「喝杯酒再走！」他回頭喊阿娟：「阿娟，去拿樓上那瓶一九二○年的白蘭地！就是我藏在書房裡的那瓶。」阿娟奔上樓去拿酒。黎之偉瞪視著阿奇。「想跟我比酒量？」他問。

　　「不敢。」阿奇朗聲說：「只想跟你乾一杯！」

　　阿娟拿了酒和酒杯下樓，阿奇開了瓶，酒香四溢，滿室都充滿了那濃郁的酒味。黎之偉深深呼吸，大聲說：

　　「好酒！」阿奇注滿了兩個人的杯子，對黎之偉舉杯說：

　　「乾！」兩隻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那叮然一聲，像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樂，那輕微的撞擊，像是人類心靈與心靈的撞擊，迎藍幾乎可以看到那撞擊下的火花，像燄火似的滿屋迸灑。阿奇和黎之偉各一仰頭，酒到杯乾，兩人亮了亮杯子，黎之偉放下酒杯，開懷大笑：「哈哈哈！兩年多來，這是我第一次喝到這麼痛快的酒！」

　　轉過身子，他挽住韶青，一邊長笑著，一邊飄然而去。韶青倚在他的臂彎裡，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好一會兒，房裡仍然靜悄悄的。終於，阿奇大聲說：

　　「讓我們都乾一杯酒，好不好？」

　　大家矍然一聲附議著，紛紛去拿酒杯。

　　許多酒杯舉了起來，燈光透過酒杯，發出眩目的光華。酒杯與酒杯相撞，是無數的火花，無數的燄火。室內似乎被那迸灑的火花，照耀得萬丈光芒。

　　（全書完）

　　一九八○年八月十一日夜初稿完稿於可園

　　一九八○年八月廿七日夜修正於可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