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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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十章

《三世守護．一世莫愛》

惜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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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蓬萊仙島中有個薄命林，林中的紅顏洞裡住著掌管天下百花的百花仙子，百花仙子手下有數名小花仙、一位鶴髮童顏的菩提老叟和照顧崖上百花仙草的少年童子。被照料的植株經過千百年的甘露滋潤後自能化為人形，下凡為人間增添鮮艷。

　　這百花仙子生得裊娜纖巧，嬌若春花、媚如秋月，行事溫柔平和，素日與島上眾仙各個交好，頗得人緣。對待下屬亦如此，從沒有在上位者的專橫架勢。

　　這日，她移駕到遣仙居，接過芍藥仙子遞上的茶水，淺嘗一口，笑道：「這茶益發好了。」

　　蓼花仙子接口：「此茶出在放春山上，又以靈花仙葉上的宿露烹煮，自然是好的，其他仙品難以匹敵。」

　　談話間，鶴髮童顏的菩提老叟跟隨在楊花仙子身後走來。

　　「仙子找老叟可有要事？」

　　「我剛從詠絮林巡視而來，發現百花仙草都長得鬱鬱菁菁、茂盛繁榮，獨獨見紫苑花稀稀落落長得好不單薄，不知是怎麼回事？」

　　「稟仙子－－照顧紫苑的是一名喚勖穎的仙童，他素日玩心重，要不就一口氣灑上幾十瓢水，要不就連著幾個日夜不見人影。為了這樁事，老叟打也打了、罰也罰了，就是沒見他有改善的意願。」菩提老叟歎口氣。

　　「他現在人在哪裡？」百花仙子抿嘴輕笑。

　　「關著呢，我把他關在春冷居，罰他十日不准飲靈泉、吸甘露，令他好生反省。」

　　「你餓他，他豈不更討厭紫苑花，這樣子他更有借口不對它盡心照顧了。」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了。仙子，這勖穎不知怎地就是討厭紫苑，何不讓他換個工作，說不定他會做得起勁些。」

　　「換工作？！」百花仙子搖頭歎息。「勖穎和紫苑有著未竟緣分，上一世他們是夫妻，本注定該有一世情緣，可是紫苑因容貌醜陋不堪，終生不得夫婿青睞。今雖登入仙界，紫苑卻仍牽繫著對夫婿的愛戀，這份堅持護著早該湮滅的情緣不斷。我讓他們朝夕相伴，只盼他們早日緣盡情散，誰知會弄成這光景？榴花仙，你走一趟春冷居，把勖穎領來。」榴花領命走出遣仙居。

　　「仙子，既然他們情緣未盡，何不讓他們下凡，待情孽褪去，再讓他們重返仙界，這樣安排豈不省事。」菩堤老叟提議道。

　　「讓我和勖穎談過再下決定。」她低頭凝眉思索。

　　一會兒，榴花提來勖穎，他在百花仙子面前垂手而立，雙眼直直望住仙子的倨傲神情，絲毫不覺自己有錯。

　　「勖穎，我聽菩提老叟說，你非常不喜歡紫苑花？」

　　「我生性不愛受羈絆，這紫苑不能隨身攜著，陪我四處遊樂，我自然不喜歡。」他振振有辭。

　　「她是你的責任。」百花仙子好言相勸。

　　「我可以選擇別的責任嗎？」他迎著仙子問，臉上毫無畏色。

　　「不可以。」

　　「既是如此，我只好繼續受罰。」他眼中沒有妥協。

　　「我想……還是依您老的意思。」她轉頭看過菩提老叟後，回眸迎視勖穎。「我命你和紫苑同時下凡投胎，共結三世情，了卻這段塵緣後再返蓬萊。屆時，我不會再讓紫苑成為你的負擔，你意願如何？」

　　「好！但是我要她還清欠我的。」勖穎嘴上雖然答允，心卻有著不甘。畢竟無端受她牽絆，連連受罰，這口氣他是無論如何都吞忍不下。

　　「還清？你指的是－－她受你甘泉灌溉，卻不斷害你受累？」這孩子，他只要求求她，她會重新考慮要不要罰他下凡受苦，偏偏倔強的他說什麼都不肯低頭。

　　「對！」

　　「好，允你，下凡後紫苑將因你受饑餓、皮肉之苦，另外，我要她受你的灌溉之恩，用盡一生淚水償還。你說，可好？」

　　聽完，勖穎一點頭，沒再多說話，轉身往外走去。

　　百花仙子輕聲歎息－－紫苑，這是你的劫數……情愛傷人，你受了一世苦怎還不懂回頭，越是執著越是痛苦啊！唉……世間癡愚女子何其多……她領了眾仙來到詠絮林，詠絮林外一排仙梅開得正美，在凡間，此時應是百谷不生的十二月。

　　百花仙子仙手一指，剎那間，紫苑化成人形盈盈站起。她走到百花仙子跟前屈膝拜倒。

　　「紫苑，我讓你和勖穎仙童下凡了卻塵緣，你說可好？」

　　「但憑仙子作主。」她垂下頭，眼角泛淚。想起前世，因醜陋容貌，讓他在人世受盡侮笑，他氣她、恨她理所當然……這一世她願還報於他。

　　「我允了他條件，你有沒有要求想我允你的？」

　　「我……」她偏過頭想了想道：「我想要才情、美貌。」

　　聰明！仙子在心中讚她一聲，世間男子有誰不被這些膚淺的表相所吸引？

　　「好，我答應，你去吧！勖穎已經下凡多時了。」

　　領了指示，紫苑起身，緩緩走出詠絮林……

第一章

　　清朗的大白日裡居然無端端地蒙塵，不知打哪來的烏雲頃刻間籠罩整個梅花鎮，有老人指著天說：「活了一大把年紀，我還沒見過這種異象……莫不是……咱們梅花鎮要出大事了？」

　　的確，梅花鎮是要出大事了，這事兒讓神仙見了都要心淒，索性找來烏雲相助，掩去了讓人心傷的一幕。

　　此地名叫梅花鎮，是因此鎮處處植滿梅花，這梅花鎮裡住了一個御史，姓曹名諱又先，平日為官清廉、愛護百姓，雖然他非地方上的父母官，但老百姓有事相求，他從不借口推托。打官司、告皇族、檢舉貪污……總之，能幫上忙的他都會盡全力而為，卻因此得罪不少皇親權貴。

　　曹大人年過五十尚無子嗣，曹夫人設佛堂虔誠參拜，誠心感天，在曹大人五十五歲那年生育一女，女兒出世時滿帳紫光，故取名紫蘋小名紫兒。

　　紫兒打小聰慧敏銳、過目不忘，在五歲那年已能認得二千餘字，熟讀烈女傳、三字經、論語、詩詞選輯。而今不過十歲光景，她已能吟詩作畫，為人解決紛爭。在鄉里間傳為奇事，人人都說，曹御史心慈善報。

　　這日，程公公帶著一批御前侍衛衝進了曹家大門，曹家上上下下均迎在庭前跪接聖旨。家門前擠滿圍觀百姓，擾擾嚷嚷的雜音，在程公公尖銳的嗓子喊出聖旨下……跪……時，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屋內的曹家人、屋外的圍觀百姓動作一致就地跪下，遠遠地，帶著小紫兒從市集回來的管家福伯，看見家門前圍著黑鴉鴉的人群，便拉著紫兒跪藏在人群中，並於耳畔叮囑她不能出聲。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御史大人曹又先心懷不軌，與邊疆匈奴互有勾結，意圖為害朝政，經鎮國將軍曲懷天檢舉，人證物證俱全，罪證確鑿。今判曹家含婢奴七十三口斬立決。欽此謝恩。」太監細銳的嗓音，讓在場的每個人心裡泛出陣陣寒慄。

　　通敵叛國？好大的罪名呀！這曹大人怕是遭人陷害誣告的吧！

　　雖然人人心裡都有這個想法，卻是誰也不敢說出來。皇帝老子說話，誰敢反駁？

　　「曹大人……」程奎奸笑二聲。續言：「多年前我不是早教過你為官之道？誰讓你不聽勸！清廉？清廉可不能保你一家大大小小七十三口人命……」

　　「亂臣賊子把弄朝政，國之將亡啊！」曹又先仰天長歎，可憐這些陪他入塵的家奴，他們無過啊！他轉過身對身後人跪地一拜。「對不起，你們跟錯主人了，曹又先欠諸位的，容後世再報。」

　　「老爺……」眾人紛紛跪走到曹又先身邊，哭著還揖。「人生最後終將難免一死，這樣也好，黃泉路上我們可以結伴同行，不怕寂寞了。」

　　「好個結伴同行！下輩子願上天讓我們為兄為弟，共結一家情，相互扶攜！」曹又先慷慨激昂地說。

　　「對，為兄為弟共結一家情！」一時間，跪在地上的奴僕全扯著嗓門大喊。

　　門外的紫蘋聽了，她站起身就要往門內沖，卻被身旁的總管福伯硬生生地拉住。

　　「福伯伯，我想要進去和爹娘一起……」她飽含淚水的眼睛泛紅，拉著福伯的衣袖央求。

　　「好小姐，要想清楚啊！你進去不過是多添條亡魂留在這裡，將來長大才能為冤死的爹娘和曹家幾十口人討回公道。」福伯軟言勸慰。他的心如刀割，因為他的婆子、兒子、媳婦和孫女兒都在裡面，他也想進去守著家人，但……不甘心啊！

　　「小姐，你要看清楚，拿聖旨的那個姓程的，叫程奎，他是宮裡當紅的太監，而舉出老爺通敵叛國的人叫曲懷天，曲調的曲、懷抱天空的懷天。要牢牢記住了，將來有能力，定要取他們的項上人頭來抵命。」

　　記住了！程奎、曲懷天，滅她曹家一門的兇手！

　　紫蘋拭去淚痕討公道，是的，總有一天，她要向他們討回這筆血債！曹家大大小小的命都要在她的手裡獲得安慰。沉重的擔子落在十歲女童身上，迫使她瞬間長成大人！

　　※※※

　　十年後隱身楓林中，莫情臉上覆著黑色帕子，水靈靈的眸子透露出強烈恨意，死盯著由遠而近的兩騎。曲煒勖－－她不共戴天的世仇！

　　緩緩抽出長劍，寒月映著冷光，仇恨照著莫情沒有溫度的心，今夜－－她要手刃仇人。

　　昂然頎長的白色身影隨著馬匹的晃動緩緩向前行，英挺的俊容上有著淡淡的疲憊，家……就在不遠的前方等待著他，掛在臉上的慵懶笑容是所有歸家遊子都有的鬆懈。

　　倏地，他眼底閃過一道銳光，坐直身子，冷笑取代慵懶。

　　他發現她們了？莫情向草叢裡的五名黑衣人莫念、莫意、莫傷、莫痕、莫心，點頭示意。

　　待馬蹄聲近，一聲單音長嘯響起，六人自草叢中同時躍出，六柄長劍快如閃電地直取曲煒勖喉間。但劍光快、曲煒勖身形更快，一個雲飛蛟龍避開致命劍氣，移形幻影幾個招式，他由被動反控局勢。

　　掌風急至，首當其衝的莫意喉中翻湧出腥甜，連連退後三步，撲倒在地。

　　「上！」莫情一喊，密密實實、暗藏無限內力的劍招，同時指向曲煒勖週身大穴，毫不留情。

　　幾個戲弄般的靈活閃躲，她們始終傷不了他，這時心有靈犀的莫傷、莫痕相視一眼，同時發招刺向與他同行的奴僕，武功不及她們的叔端，還來不及呼叫就已被劃出幾道見血口子。

　　「該死！」幾個凌波微步，一招鷂子翻身，他揮掌奪下莫心的銳劍，劍氣一劃，瞬間風沙揚起，月光下無數綠葉離枝落地，粼粼劍光在微稀星光中，似成數道光芒。登時，莫傷、莫痕、莫心腕間中劍，血流如注。

　　這時，又是一聲長嘯，未受傷的莫念扶起地上的莫意，和其餘三人縱身一躍沒入黑暗中。

　　莫情不理會指令，下手快速且無情，發了狠硬取他的性命。不容許自己手軟，不允許回憶侵蝕決心，今晚她是無心無情人。

　　不能再等了，十年－－她等得夠久也夠苦了，就是今夜，她要親手結束這一切。她知道錯過這次就再也狠不下心殺他，她發誓他死後她定會拿性命相陪！

　　莫情每一招每一式都刺向他的要害，她要他死，不計一切代價！

　　一記昊雲遮日化解了她的凌厲攻式，曲煒勖在她的眼裡看到滿懷恨意，不明白她的憎恨從何而來，殺手合該是無情冷漠才對。旋身、抬腿、架開她手中長劍，動作一氣呵成。

　　「姑娘，在下可曾開罪過你？」她的眼神讓他覺得熟悉，似乎在哪個時間、哪個地點，曾有過這樣一雙靈秀的眼睛看著他，他拚命在腦海中搜尋屬於她的記憶，動作因遲疑而緩慢下來。

　　她是無論如何都殺不了他了嗎？就算她傾盡心力也無法練就他這身武功，那麼……她還活著幹什麼？既然不能為家人報仇，不如刎頸自盡，隨家人同入黃泉！

　　她抬高劍柄，忽地，看見他因分心而變緩的動作，心下大喜，揮手一劍朝他心窩方向飛近。

　　危險近身，曲煒勖下意識地發掌襲向莫情，莫情卻不閃避，悶聲一哼、咬牙承受，飛身將劍尖繼續往他身上刺入。

　　曲煒勖雙指夾住飛射而來的劍尖，啪地！劍身應聲斷成兩截，反手一轉，他把斷劍射入泥地，直沒入土中。

　　「你走吧！我不殺你，」受傷的莫情不再是威脅，曲煒勖背對她撕下一截衫袖，為叔端裹傷。

　　莫情猶不死心地盯住他的背影，緩緩從靴筒中抽出貼身匕首，一鼓作氣地衝向前刺向他的背。曲煒勖閃電般轉過身，抓住她的手，把原該插入他背部的劍反插入她的肩胛骨。

　　乍見鮮血流下的那一刻，他立即後悔，快速點住她的止血穴，抽出匕首，莫情控訴般的眼神挑動了他的心，不該傷她的，為什麼？對一個想置他於死地的敵人他沒必要留情，可是……他無法不心生憐惜……是因為那雙熟悉的瞳眸嗎？

　　對一個殺手他不該心慈，那只會為自己招惹更多麻煩，但……他搖頭苦笑，不再多想。煒勖從懷中掏出一個翡翠玉瓶，倒出兩顆血紅色藥丸遞至她掌心。

　　「你走吧！留得青山、不怕無柴，假若我們之間真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就留著自己的命，再學幾年功夫回來殺我吧！我隨時在曲府等你！」

　　握著丹藥，她的心又在不知不覺中陷落。好不容易築起的圍牆，只消他一個動作、一句言語，就崩塌頹圯，難道她的心牆永遠無法抵擋他的溫柔？

　　扶起叔端坐上馬背，曲煒勖執轡領先離去。

　　莫情緊緊壓住肩胛上的傷口，似乎這麼壓著就能忘記劇烈疼痛，遠遠地傳來主僕對話，她側耳傾聽。

　　「少爺，為什麼要放她走？你不怕養虎為患？」

　　「她只是玉面觀音的殺手，罪不及死，況且殺人非她本意，為難她沒道理。」

　　「少爺，我們家和玉面觀音到底有何仇隙？她為什麼三番兩次派人刺殺？」

　　「她和父親……」

　　馬走遠了，莫情再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凝視著手中藥丸。他還是這樣一副慈悲心腸、還是這般悲天憫人？十年光陰沒改變他醇厚仁慈的性格，而同樣的十年，改變她太多太多……一賭氣，她把它們擲入泥中，她不要接收他一分一亳的好意，他們二人是永遠的誓不兩立！

　　疼痛像漣漪般一圈圈擴大、蔓延……眼前的景物越來越模糊……頭一偏，她任自己陷入昏迷。

　　大刀揮下鮮血直迸，噴上了跪在後頭的奴僕，模糊了他們的視線……「老爺……」

　　「夫人……」

　　尖銳的吶喊喚不回已逝的主人，眾家僕哭得聲嘶力竭，門外百姓也隨著嚎啕大哭。

　　老天怎不開開眼？這樣的好人不庇佑，天理何存？

　　「曹紫蘋那娃兒在哪裡？」森冷的嗓音再度響起。

　　門外的百姓紛紛挪動身子，想擋住曹福和紫兒的身影，大家心裡想的全是同一樁事－－保住曹家最後一條血脈。

　　視死如歸的福嬸，擰了眉、割捨心中不捨，把自己的孫女兒娃娃，往外推出去。

　　「你就是那個傳聞中的才女？過來，給公公看看。」他溫柔的語音令人顫，娃娃抖了半天卻無論如何也跨不出一步。

　　「怎抖成這樣？一點才女的樣兒都沒有。曹大人，您可得走慢一點，等等您家閨女……」語音未歇，一柄長劍沒入娃娃心窩，再抽出，一道血柱自她傷口射出，活蹦亂跳的娃娃成了沒生息的破布娃娃。

　　她的娘抱住女兒逐漸冰冷的身子，卻是再也哭不出聲。來世？人間真有來世嗎？若真有靈魂輪迴，他們這七十幾口子前世是做了多少虧心事，才換得今日悲慘下場？

　　「娃娃……」福伯緊摀住紫兒的脫口悲鳴。

　　娃娃是她從小到大的玩伴呀，她們一起玩、一起讀書……她的童年全是與娃娃一起度過的，如今，娃娃走了，她的童年也結束了……她掙扎地想站起身。

　　「小姐，請你不要讓娃娃白白犧牲！」福伯涕淚縱橫，娃娃是他唯一的孫女兒，他怎會不心酸、心疼？但是，老天留他這條老命，就是要他護住曹家這條血脈，他不能卸責、不能奔入園內和親人共赴黃泉啊！

　　「殺無赦！」第三道指令下，數十條人命在頃刻間盡數喪於刀下，一時間風狂雨驟，陣陣雷鳴夾雜著臨死前的嘶叫，整座御史園血流成河，再多的雨露都沖刷不去滿地血腥……莫情自噩夢中驚醒，冷汗濕透衣衫，她覺得好冷、好冷……她又回來了，回到這住了十年的房間，環顧這房裡的一桌一椅，以為再活不成了，怎知……再一次死裡逃生，活下來又是另一番折磨吧！收拾起不堪回憶，她又是個沒有情緒、沒有知覺的殺人機器。

　　「你醒了？師父在喚你。」莫意沒有起伏的聲調傳入她耳中。

　　她沒敢多遲疑，忍住胸口翻攪的疼痛，起身下床，尾隨莫意來到觀音殿。她和莫意兩人快速加入早已跪在地上多時的四人當中，等候指示。

　　「莫念，你動心了？嘖嘖嘖，真可惜啊！可惜了我多年調教，誰料想得到，你一見了男人還是動心了，唉……又是一番白費功夫。」玉面觀音曼妙的身形輕倚在貴妃椅上，慵慵懶懶的神情風情萬種，謫仙般的華貴姿容上沒有半分表情，讓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稟主人，屬下沒有！」莫念驚懼得手抖足顫。

　　「是嗎？莫言，你來說給她聽聽。」莫言是當天隱在林中觀察眾人行動並發出長嘯聲者。

　　「是！你招招出劍、招招留手三分，要是你盡了全力，莫意也不會一出手就被震出內傷。」

　　「稟主人，莫言瞎說，她在胡亂栽贓，是她看上了曲煒勖的英俊逸朗……」

　　「昨晚月色那麼昏暗，你還能看到他英俊逸朗？」莫言一語堵住她的說辭。

　　「多話！」玉面觀音斜眼瞪視莫言，驚得莫言垂首不語。「我最討厭女人多話！」

　　話落，銳眼閃過，嚇得莫念猛然縮身，突地，一柄淬過毒液的柳葉鏢直插入莫念喉頭，黑氣迅速攀上她驚惶的臉。

　　「主人！」急切中，莫情驚呼出口。

　　「又要求情，莫情、莫情，我幫你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你不要有太多情感，唉……情字總有一天會害了你！」她以眼神示意，莫言走向前拔下莫念喉間的柳葉鏢，交回師父手中。

　　看一眼已然僵直的莫念，再說什麼都挽回不了了。她咬住唇，垂頭應和：「屬下知錯，多謝主人教誨。」

　　「知錯？你可知自己犯了哪條大錯，要不要也讓莫言說給你聽聽？」

　　「屬下不遵從莫言師姐的命令擅自行動，不自量力，堅持要奪曲煒勖性命，違反主人規範，但憑主人責罰！」她主動將自己的罪行列出。

　　「好個但憑主人責罰，我要是罰輕了，往後其他人都不服從指示；要是罰重了，你又要心裡犯嘀咕，罵我不近人情。你為我拚死拚活，差點兒弄丟一條小命，我還罰……這真叫我左右為難。」

　　「莫情以死謝罪。」執起匕首，橫向頸間。

　　咚！玉面觀音一彈指，打掉她手上的短刃。

　　「唉……性子真烈，要改改，動不動就抹脖子，這不是用死來威脅我嗎？」

　　「屬下不敢！」莫情回答。

　　「既然不敢，那我就真罰嘍！」

　　「但憑主人吩咐。」

　　「莫情不服指令擅自行動，罰鞭笞二十。下個月曲煒勖將迎娶章府千金，就由你混進去，殺了新娘，嫁入曲府。我會派莫意幫你，這回再失敗，沒取回曲煒勖的性命，你們就不用回來了。」

　　「屬下領命！」莫情、莫意同聲應和。

　　「我這懲罰可有人異議？有想法快講出來，別出了觀音殿又在我背後嘰嘰喳喳，擾得我耳朵發癢。」

　　「屬下不敢！」莫意等人嚇得流出涔涔汗水。

　　「很好，這次你們都盡力了，下去後到淨瓶宮領取兩個月份的觀音露。」

　　她的話讓眾人心喜成狂，這句話的背後意義就是－－她們的生命又得以延長兩個月。

　　「多謝主人賞賜！」

　　望著這群她一手培養出來的殺人機器，她輕揚姣美的唇角。

　　曲懷天……看到了嗎？當年你狠心背義，負我這自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另娶她人，今日……我要你付出代價……妻離子散如何？斷子絕孫又如何？

　　※※※

　　門外鑼鼓喧天，串串鞭炮聲不斷。今日是曲府公子迎娶章家千金的大好日子。多年前，曲家老爺曲懷天棄官返鄉經商，這幾年獨子曲煒勖接手家族事業，短短三年，曲家商行遍佈大江南北，不論是食衣住行，舉凡生活所需無不與曲家商行打上交道。

　　曲煒勖精明的經商頭腦，不但讓曲家賺進大把銀子，也樹立了曲家商號在商界的地位。

　　曲家有這樣一個偉岸的兒子，多少富家千金都想攀上這門親事，而他單單選上章家千金，除了她有張美如出水芙蓉、艷若桃李的嬌容外，聽說還是個飽讀詩書、擅長織繡、音律，是個婦容、婦德、婦功兼具的女子。

　　此刻，章嫣含已經打扮妥當，她拘謹地坐在床沿，娘和姨娘們往前廳去了，只有一個貼身丫頭小容隨侍身旁。

　　相較於前頭的熱鬧，新娘閨房反而顯得安靜而冷清。

　　小容穿著一身簇新的紅色衣服，來來回回地東摸摸、西摸摸，一顆心如小鹿般亂撞，馬上，她就要隨小姐嫁入曲府。

　　聽說，新姑爺的家有好幾十個章家大，假山流水、池塘曲橋，美的像人間仙境；聽說，新姑爺貌比潘安，文采不遜當今的文狀元，武功比那長年駐防在邊疆的楚元帥還略勝幾分；聽說，姑爺目前只納了一個妾室，她和小姐情同姐妹，若她們二人能同侍一夫豈不增添人間美事？

　　想至此，一張嬌俏的小臉漲得通紅。幸好、幸好小姐臉覆紅巾，要不這張紅臉豈不教小姐笑了去……突然，門外一陣鏗鏗鏘鏘的吵雜聲，是哪個粗心丫頭把花盆弄破了？在這個大喜日子裡……唉！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她回身對小姐說：「小姐，我出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推開門，她對著碎花盆邊的女孩怒斥一聲，沒想到她一喊，女孩不但不理會，反而轉身跑走。

　　「喂！你是哪一房的丫頭，竟敢跑到這裡來撒野，真是沒規矩。我叫你停下來，你聽見了沒有？」她邁開小腳朝女孩方向追去。

　　在她身後，一道黑影閃入章嫣含房中。

　　莫情拉去章嫣含的紅帕子，伸手一指點住她的穴道，讓她全身動彈不得。

　　「你……你是誰？」嫣含張口囁嚅問道。

　　「催命閻羅。」抽出短刃、即將落下時，莫情在她眼裡看到無助淒惶，這個表情……也曾出現在單純的娃娃臉上，娃娃……她的摯友、為她犧牲生命的女孩……一時間莫情下不了手，都是無辜的人啊！

　　「我做錯什麼？」嫣含鼓起勇氣張口問。

　　是呀！她做錯什麼？就因為她要嫁入曲家？兒女婚姻、父母之命，她何錯之有？矛盾浮上心頭，不殺她，她只有八個時辰可用，必需在今夜動手刺殺，萬一沒成功……她再無第二次機會。

　　突然間，嫣含和娃娃的臉重疊為一，她眼眶滑下的兩顆晶瑩珠淚，像無言抗議。無辜的女孩……無辜的娃娃……為了報仇讓一條生命枉死，該或不該？

　　搖搖頭，她做了決定，點住嫣含的穴道，快手快腳剝下她的嫁衣，穿到自己身上，再把嫣含點上睡穴、塞入床底下，八個時辰就八個時辰吧！反正她早沒存希望能活著走出曲家大門。不管成不成功她都算為父母報了仇。

第二章

　　經過繁瑣的重重儀式，莫情坐在新床上等候夫君。

　　夫君？多年前，他是這麼喚她的－－小娘子、我最可愛的親親小娘子……而今，她果真成了他的小媳婦，然……接下來她將展開殺夫行動，天！她的命運真是與眾不同。

　　曲煒勖……勖哥哥……軟軟的童稚音調還蕩在耳邊……那天月色朦朧，一心復仇的她沒看清他的容貌，只有那對眼睛，那對日日夜夜在她腦中盤旋不去的眼睛，總是這麼溫文柔和、醇厚多情……一如多年以前－－客棧裡，紫蘋跪在床前哭紅了雙眼，床上的福伯再也不會醒來了。

　　「福伯伯……醒一醒，同我說說話好嗎？我一個人好害怕啊！」一張原本潔淨靈秀的美麗小臉染滿了塵灰，連月下來的奔波，圓圓的身子瘦了一圈，瘦弱的小手臂抱著福伯，一聲聲悲泣、一顆顆珠淚……卻是怎麼也哭不回福伯的生命。

　　一直以為沒了家人，忠心的福伯會陪著她長大，親眼看她為父母親報仇，誰知他就這樣倒下了，怎麼辦？往後叫她一個孤單的小女孩何去何從？

　　颼颼冷風從窗縫透進來，凍得她小臉紅通通，淚一流，鹹鹹的淚水滑過，滑出一陣陣刺麻痛覺。

　　客棧老闆叫人撞開門，瞄一眼早已僵直的福伯，歪歪嘴嚷了聲穢氣，指示兩個漢子把福伯用席子裹起來，抬到亂葬崗埋掉。他搜搜紫蘋的小包袱，搜出了幾塊碎銀，攢入懷中，就拿這些充當這幾天的住宿費，不足的算自己倒霉，認了吧！

　　他一手提著紫蘋的領子，一手抓著她乾癟癟的包袱，把她往樓下拖。沿路走沿路罵：「你這丫頭片子，在我店裡哭喪，我還要不要做生意？」

　　「老闆求您行行好，別趕我出去……」

　　「不趕你，留你作啥？我養家活口，擔子已經夠重了，再多養你這個賠錢千金，養不起啊！」

　　「我會洗碗、掃地，只求您別趕我，我什麼事都做。」紫蘋急嚷。

　　「我們不缺洗碗的雜工。」老闆把她提到門口一推，紫蘋連連後退幾步，向後倒坐在雪地中。

　　沒有厚裘護身，紫蘋的手腳全凍僵了，跪起身，她對著門口的老闆猛磕頭，「我沒處去了啊……老闆……求求你收留我，我會拚命拚命工作……」

　　「你沒處去可不關我的事，你要是多長個幾歲，或許我可以考慮留你下來暖暖床，可惜……」他語帶曖昧的掃過她瘦削的身子，繼而搖搖頭，拿起帚子趕人。「去去去別留在這裡妨礙我做生意，要害我損失了客人，你可賠不起。」眼看著掃帚將橫掃上她的小臉，驀地，圍觀的人群中斜竄出一個人，他握住掃帚用力一抽，把老闆往前拉，老板踉蹌了幾步，差點兒摔跤。

　　「老闆，你一個大男人在街上欺負小姑娘，不會太難看嗎？」說話的是一個年方十四的少年公子，雖然稚氣未脫，但唇紅齒白的俊臉上滿是正義。

　　「小公子，咱們是做生意可不是蓋救濟院，這小姑娘白吃白住了我幾天，我沒和她計較已經很不錯了，怎麼可能還繼續供她吃穿？！我又沒欠她，她要真沒處可去，紅花巷裡的春風閣、美人閨，到處都可以收留她。」

　　「勖兒，不許無禮！」語出，一個年約四十、長相威嚴的男子扶著夫人往前走幾步。

　　男孩扶起紫蘋，打開暖裘，把她凍僵的身體納入自己的護翼中，他並不懂自己這個動作該作何解釋，當他看見她小小的身子在寒風中顫抖時，他的心毫無緣由地糾得好緊、好痛，那種止不住的心痛促使了他的動作。

　　「還冷嗎？」他低著頭問懷中那顆小小的頭顱。

　　「紫兒，家裡……沒有人了，伯伯剛剛過世，老闆要人草草把他埋掉……」想到福伯，想起這些日子的相依相恃她又想哭了。

　　「紫兒，我請老闆買口好棺厚葬你伯父，往後你就跟我們一起住，我們會拿你當自己女兒疼，好不好？」這回紫蘋沒閃開他的凝視。

　　「好！謝謝叔叔，我會做很多活兒，不會白吃白住你們的。」紫兒保證。

　　「傻女娃兒，誰說要你工作抵債啦！你就安安心心跟著我們，有空就陪陪勖哥哥唸唸書、練練幾招防身拳。」晴娘摸摸紫兒的頭，好個聰明伶俐的丫頭，聽了她淒涼身世不禁叫人心疼、叫人憐啊！

　　「謝謝叔叔、嬸嬸，您們的恩德紫兒會銘記在心。」

　　「這丫頭！」他搖搖頭，轉而對老闆說：「店家，我們一行人要住店，麻煩您招呼。這小姑娘跟我們一起，可以嗎？」「當然、當然！老爺、夫人、少爺、小姑娘請進。」

　　他換上一副嘴臉，熱絡地招呼起來。

　　※※※

　　就這樣，她和曲家一行人一起回杭州老家定居，越往南走，天氣越見清朗。

　　一路上，天氣好的時候，她就和煒勖並轡而騎，他總把她包在身前的大衣中，不停地和她說話，偶爾行經市集，他會幫她買個小荷包、小玩意兒，再不就買串糖葫蘆、小餅乾，紫兒彷彿回到以往，那種被人寵著、疼著的歲月。

　　「紫兒，娘說等你長大，要讓你當我的小娘子，你可願意？」煒勖抱著她的腰，在她耳畔輕問。

　　「哪有這樣子問人的？婚姻大事應該由長輩作主……」說到這裡，她眼神黯然，她怎忘了，沒了父母……她早是孤兒……垂下頭，悲傷湧入胸臆。

　　他察覺到了她的失意，拍拍她的臉蛋說：「這是你講的，可不准反悔！這幾天你喚我爹叔叔，喚我娘嬸嬸，他們算得上是你的長輩了，他們作主把你許給我，你不能有異議！小娘子，從此你是我的親親小娘子。」

　　是默契還是緣分？從第一次見到紫兒，他就認定她是他的，不准別人搶、不准別人欺侮，更不准她傷心難過，她彷彿是他身上分割下來的一塊肉，她的心、她的感覺他全明了。

　　仰起頭，煒勖和紫兒同看向天空的紙鳶，各式各樣的紙鳶在天空爭妍鬥麗，一行南歸飛雁自天空飛過。

　　「勖哥哥，你看－－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她的手指向天際。

　　「太沉重了！」煒勖回答。

　　「你說什麼？」紫兒不懂他的語意。

　　「人人都盼著飛雁為他們寄送相思，它們的包袱豈不是太沉重了。」

　　是啊！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她和她的勖哥哥是永遠、永遠都不會分離的，因此，相思和她絕緣！側過身，擁住他的身體、攬住他的懷抱，這裡是她這個小娘子的專屬地，誰也別想侵入。

　　「勖哥哥，將來長大你想做什麼？」紫兒尋出話題。

　　「我想經商，在全國各地建立起我的商行。我想賺很多很多錢，興學堂、辦教育，爹爹說國家之所以不進步，就是因為受教育的人太少，他也是因為受的教育太少，大字不識幾個，才會遭人陷害。因此，我要辦很多很多學堂、印很多很多書籍，讓每個窮人、富人都能接受教育。」他年紀雖輕，思想卻儼如大人。

　　「女孩子也可以進入你的學堂裡學讀書、寫字嗎？」她臉上帶著期盼。

　　「可以，一個有知識的母親才能教出愛讀書的孩子，我舉雙手贊成女孩子受教育，尤其是看到你之後，更相信女人是聰慧靈敏的。」他給了個合她心意的答案。

　　「可是……你要當商人……不好！」

　　「不好？為什麼？」

　　「因為商人重利輕別離，當妻子的只能在江口守住空船，望著繞船明月江水寒……哪一日夜裡醒來，夢啼妝淚紅欄杆……當商人的妻子太可憐了，我不想和你分開。哪怕只有一天，我都不要！」

　　「傻紫兒，當商人有『商人重利輕別離』、當官的有『悔教夫婿覓封侯』、當邊城守將的有『寒禽與衰草，處處伴愁顏』，難不成你要我去做『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的漁夫？、何況就算什麼都不當，也有『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的男人，所以，重點不是男人的職業，而是男人的心。要看他喜不喜歡妻子、專不專情於他的結髮？」煒勖耐心地向她解釋。

　　「那麼……你喜歡我嗎？我是指一直一直喜歡下去，不會突然有一天就不再喜歡的那種。」

　　「我當然喜歡你，很喜歡、非常喜歡、永遠都不會改變的喜歡！我當商人時，走到哪裡都帶著你，不會讓你『才會相思，便害相思』，不會讓你『一行行寫入相思傳』。」

　　「你說真的？不是騙人？」

　　「不信我？那麼我們來打勾勾。」他伸出小指和紫兒的小手勾在一起。

　　紫兒笑吟吟地說：「我相信你，那我允你當商人。」

　　「謝謝你，我最可愛的親親小娘子。哦！對了！」他從懷中拿出一條黃金鏈子，墜子是一塊粉紫色寶石。「這是紫水晶，昨天經過市集時買的。紫水晶送給我的小紫兒最適合不過了。來！我幫你戴上。」他摸著她小小的頸子，粉紫色的寶石貼在她雪白的肌膚上，襯得她皮膚更加白皙。

　　躺在他懷中，兩小無猜的情愫在兩人當中發酵、膨脹……終有一天，隨著年齡漸長，這份情、這份感覺、這份單純的喜歡和佔有，會轉化為真正的愛情，而不再只是空乏的詩詞。

　　曲懷天和妻子柳晴娘相依在馬車上，看著這對小兒女，心滿意足地笑開了。

　　「看樣子，我們做對了！」晴娘輕掩檀口笑說。

　　「從第一眼看見紫兒丫頭，我就覺得我們之中繫著割捨不去的牽絆，我想這大約就是師父口中的緣分了。」

　　「緣分？是啊！誰會想到半路撿來的小孤女會成了咱們家的媳婦？就像誰會想像得到，你親如手足的師妹會……」想起她，晴娘不由地黯然。對她，她有一份歉疚，那件事……她該負一部分責任。

　　「晴娘，別說了，我已經把她從記憶裡剔除。」

　　「能不說，但能不想嗎？要不是因為我……你還是當朝為官的鎮國大將軍，都是我……」

　　「別說了，再說也挽不回什麼，我這身罪孽就留待身後交由閻王判決。」仰望天空，他喟然長歎。

　　※※※

　　勖兒和紫兒的感情益發好了，兩人成天形影不離，白天同車同馬玩在一起，夜裡投宿後吃睡一塊兒、連隨車南行的夫子也是一起教兩人讀書。

　　這夜兩人吃過飯、洗好澡，夫子拿著孝經走進來。婢女、書僮早已研好墨、舖好紙候著。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大雅云：『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夫子撫著鬍鬚，緩緩地搖頭晃腦念著。

　　「夫子，要是身體髮膚受於父母不得毀傷，那麼誰來從軍報國，誰來身先士卒？」

　　煒勖問。

　　「這後面也說了，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所以從軍報國雖有傷髮膚之虞，但並不違背孝道。」夫子耐心解釋。

　　「夫子，古有云：『父母仇不共戴天』，為父母報仇是否也算孝順，既談報仇，又如何能不傷身？」紫蘋也想反駁夫子的話。

　　「所以扶怨報怨是不智的，上天有眼，做壞事的人自有公道報應，而裁決這一切的是天，不是爾等凡人。」

　　「可是，有很多人做了壞事也沒見天懲，他們依然活得稱心快意。」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真是這樣嗎？」她再度確定。

　　「是的，因此人生在世不可傷德為壞，莫以為欺瞞得了天地，殊不知時候到了，這一條一條獎懲，沒有人能逃得過。要曉得，善惡到頭終有報。」

　　紫兒聽懂了，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是不報，只是時機未到，終有一天，那些惡人一個個也逃不過天理裁處。她舒了舒眉，放下多回來的沉重包袱。

　　可是……福伯臨死前的諄諄叮囑呢？假裝忘記嗎？不！她做不到啊！他枯槁的十指緊抓住她，要她牢牢記住兩個名字－－曲懷天、程奎，他要她殺了這兩人，還她曹家七十餘口清白……她哪能靜靜等待，讓蒼天來替她討回公道？

　　那鋒銳的刀一落，爹娘鮮血噴灑出來，染紅了院裡幾十株梅樹……長劍一送，娃娃連掙扎都來不及，活蹦亂跳的身子就癱軟下來，娃娃是為救她而喪命……她活著，只為報仇二字，她怎能卸責？把事情推給老天？越想越覺暈眩，不知道、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呀！

　　倏地，她蒼白的小臉擰了煒勖的心，放下筆墨，他對夫子說：「一日的舟車勞頓，紫兒可能累了，夫子，我們明日再繼續好嗎？」

　　夫子沒反對，他們兩個是好學上進的學生，他從不擔心他們會為貪懶找尋借口，收拾好書卷，他拍拍紫兒的肩膀。

　　「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們來上你最喜歡的詩詞選輯。」

　　抬起眼，心裡滿是感激，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對她好，這些疼惜補足了她心中的缺憾，也讓她逐漸忘卻自己的使命。

　　夫子走出門，煒勖立刻把她抱上床舖，拉高棉被裹住兩人的身子，他把手冷腳冰的紫兒圈在懷中。一會兒，體溫濡染了兩人，暖暖的身子、暖暖的心……他幫她架起一個暖暖的窩巢。

　　他拉拉她身上的舊衣服說：「娘說，等回老家，她會找師傅幫你裁幾件新衣裳。你喜歡什麼顏色的？秋香？粉黛？還是藕色？」他企圖引燃她的好心情，數日的相處，他明白她心裡有個沉重的秘密，至於是什麼？他並不急著追問，因他相信，終有一日紫兒會主動告訴他。

　　「我衣裳夠穿了，你叫嬸嬸不用再費心。」她急急推卻，這麼多的恩情教她如何還得清？

　　「不夠、不夠，除了家居服，你還需要幾套外出服，因為杭州美景冠天下，我要常常帶你出遊，另外還要做幾套輕便的騎馬裝，回家後我教你騎馬可好？」他拍拍她的小臉，順順她皺皺的眉峰。

　　「還要幾天才會回到家？」

　　她的問話讓他開心極了，家！她認定了他的家也是她的家。

　　「後天，回家後你和我一起住進詠絮樓，好不好？」

　　「你住哪裡，我就住哪裡！勖哥哥，那裡為什麼叫詠絮樓？」她總覺得這名字不知在哪兒聽過，好熟稔的名兒。

　　「詠絮樓旁有一個大池塘，池邊種了幾棵柳樹，風一揚柳絮紛飛，很壯觀哦！庭院裡，春來各色鮮花爭妍鬥麗，蜂蝶圍繞；夏至，荷花盛開，開出滿室清香；秋風吹起，枝丫間滿是綻放璀璨的桂花，走到哪裡都會聞到沁鼻香甜。那時幾個姥姥就會叫丫頭們去採下一籃籃的桂花，做成桂花糕、桂花釀……好懷念的滋味。」離家數載，他也有了歸鄉遊子的情懷。

　　「冬天呢？有沒有和白雪相映的梅花？」紫兒追問。

　　「你喜歡梅樹？沒問題，一回家我馬上命人在園子裡種上幾株。告訴我，你還喜歡什麼？」

　　「我還喜紫苑，可是爹爹說那有毒，不許我種。」想起爹爹的悉心教誨，想起娘娘小心翼翼的保護，想起被雪染紅的梅樹，她的心直往下墜，墜入無底深淵飽受煎熬。

　　「沒關係，我種給你，但是你要和我約法三章，只許遠觀不可褻玩。」

　　「勖哥哥，你待我真好。」

　　「我會一直這樣待你，等到有一天我老的走不動了，我仍然會把你捧在手掌心疼著。」

　　「幸福可以維持這麼久嗎？」

　　「當然可以。」

　　「人生很難說的，說不定今天你身處天堂，明天就被推入地獄去了。」

　　「我同你保證？我給你的幸福會是長長久久。」

　　真會長長久久嗎？那是勖哥哥沒碰過壞人才會這麼說。她偎進他懷中，貼著他的臉，像只尋求安全的的雛鳥。

　　「勖哥哥，我告訴你，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壞人，他們會沒道理的亂殺人、亂害人……」她的身子微微發顫，想起落地人頭、腥風血雨、親人成了亡魂……紫兒不禁嗚咽成聲。

　　「乖紫兒，別害怕，我會好好練武功，把那些想害你的壞人通通打跑，沒有人可以欺侮你！」他軟聲哄慰，直到她的淚水收盡，溫暖侵入心底。

　　「勖哥哥……」她貼上他的頸間，緊緊環住。

　　「有勖哥哥在，天大的事有我頂著，為難不到你頭上。」這話不僅僅是安慰，更是他一生一世的承諾。

　　「我知道，往後我會學著不害怕，因為我有你。」擠出一抹微笑，對他－－她全心依賴。

　　※※※

　　尚未走入石鼓鎮，綿綿不絕於耳的震耳鞭炮聲，就開始啪啦啪啦響個不停。坐在馬車裡的紫兒，揉揉惺忪睡眼，一臉迷惑地對上笑得雙眼瞇瞇的勖哥哥。

　　「勖哥哥，有人娶新娘子嗎？好熱鬧！」打開車簾子，紫兒好奇地往外瞧。

　　「是鎮上的人們在歡迎爹爹回鄉。」

　　「叔叔？他是一個很偉大的人嗎？」歸鄉遊子都能受到這樣熱烈的歡迎，這個鎮太有人情味了。

　　「爹爹本是個當朝為官的將軍，他戰功彪炳，數次打退番邦賊子，立下不少功勞。這次辭官卸甲返鄉，才會受到百姓熱烈歡迎。」說到父親，煒勖臉上有著驕傲。紫兒瞧著那些拍手歡呼的人群，看到他們高舉的紅色布幔上寫著「歡迎鎮國大將軍曲懷天回鄉」。

　　禨磥j將軍曲懷天？」

　　「你被『鎮國大將軍』五個字嚇壞了嗎？小傻瓜，那是以前的事情了，我剛剛不是說了嗎？爹爹已經辭官卸甲，不當大將軍了。」他好笑地摟摟她的肩。

　　「你的意思是說叔叔就是曲懷天？」她遲疑地問。

　　「對，你的勖哥哥叫曲煒勖，記清楚了嗎？」他把她抱在腿間，叨叨絮絮地架構著往後的歲月。「明天，我先帶你去游湖，聽過『總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兩相宜』吧！西湖的美……」

　　躺在他懷中，紫兒的心一寸一寸冷去，原以為找到了生命依歸，誰料得到竟是認賊作父，這溫暖的懷抱不屬於她，這想了多日的新家園竟不是她的休憩站。

　　淚像珍珠斷線般，滴滴答答落了一地……幸福……短暫的讓人措手不及，想把握，卻轉眼成過眼雲煙……那一夜，紫兒趁著家宴空隙，帶著她的小包袱由曲家後門逃出，經過半個月的顛沛流離，遇上了玉面觀音，成為她的弟子，十年後學武有成，成為她手下的殺手。

第三章

　　煒勖帶著醺然酒意走入新房，反手把丫頭、媒婆全鎖在門外，不理會她們在外拍門、呼叫。

　　今夜他是喝多了，不為慶祝、不為心喜，是悲悼！悲悼存在他心底許多許多年的影子，新婚夜？離情夜！從今爾後，他將把她鎖入記憶深處，不再回思、不再憶起……挑開紅巾，煒勖對上莫情的眼睛，突然，一朵燦然笑容從他悶著的下垂嘴角綻放開來。

　　「紫兒，你回來了？我等你好久、好久……」是酒意、是迷離醉眼？總之，他真的看到他的小紫兒。也許，紫兒的容顏在他心裡已經模糊了，但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紫兒的那雙靈活大眼，那雙飽含了智慧、聰敏的大眼睛……他還記得紫兒？記得那個怯憐憐的小紫兒？霧氣漫上眼眶……多年未曾波動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漣漪。

　　「紫兒，你看到我幫你種的梅樹了嗎？每到冬天，池塘結霜，梅花綻放……美得像人間仙境；春天梅子結了果，姥姥又忙著做醃梅子和梅酒。」他的醉言醉語，一句句溶入她的情，腐化了她堅硬的心。

　　他……沒忘記他們之間交談過的一語一句，是情深亦是情癡……「我為你辟了一個花房，裡面植滿紫苑……我拚命練功，想為你打退壞人……紫兒……你去了哪裡？我走遍五湖四海，都尋不著你的蹤影……你一走，謀殺了我的喜樂……我再也無法快樂了……」他落寞地垂下了頭。

　　幾分殘存的理智取笑他－－你這是在做什麼？對著新婚妻子揭示自己的少年情事？

　　搞清楚，她不是你的小紫兒，她是章嫣含，不能為了那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就要她扮起無端失蹤的紫兒……抬起頭，他努力甩去那份酒精帶來的迷離……但……做不來，真的做不來！眼前章嫣含的身影不斷不斷地和紫兒交疊……她真是他的紫兒……莫情的淚再控制不住，他的溫暖一如多年前般將她密密包圍，腐蝕了她心中積壓的恨。

　　那時……他說要她做他的娘子，他說要帶她一遊濃妝淡抹皆相宜的西湖；他說，他喜歡她、非常喜歡、永遠永遠都會一直喜歡下去；他說做商人，他要把她時時刻刻都帶在身邊，不讓她「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回憶如潮湧幾乎將她淹沒。

　　「紫兒……」不管了，就當他自私吧！今夜他要放縱自己，在回憶深處搜尋她的影子，今夜是他和紫兒的新婚夜，他的小娘子……莫情再控制不住脫韁的心，莫情、莫情，不要有情、不要有情……可是……有情人在身旁，要她不動情，談何容易？

　　她搖搖頭，不再算計自己剩下幾個時辰，生命既已走到終點，何不及時抓住到手的幸福？再去斤斤計較其他，不嫌愚昧？

　　伸出手，她自然的把小手交付他的大掌，輕言道：「我在這裡。」

　　「你是我的紫兒？」他的手指撫上她細緻的五官，細細描繪著優雅線條，貪戀的在她紅灩唇畔流連游移，而後靈活的手滑向耳根，耍弄著白玉耳垂，渴望著以唇代手，吞含住無瑕白玉。

　　她羞赧地垂下頭，時光彷彿回到多年前的夜……那時，他們終日耳鬢廝磨，那時，他的懷抱是她的安全港灣……終於，他放縱自己的情慾，唇吻上了她的耳朵，潮濕溫熱的氣息噴上她的臉頰，惹得她紅暈滿佈。

　　他湊近她，偎入她的肩膀，嗅聞著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香味……好想念的味道……他的心、他的情、他的小小紫兒……串串細碎綿密的吻，吻出她一陣陣心悸，她不能自已了，由著他操縱她的意志、帶領著她在陌生的男女情潮中沉沉浮浮。

　　手指游經鎖骨處，滑細的觸感讓他不能罷手地往上探索，直到她胸前的豐盈上。隔著衣服，他溫熱的掌心緩緩地揉搓著兩隻椒乳，直到乳蕾為他堅挺綻放，他另一手來回摩擦著她的楊柳腰，順勢來到她渾圓的玉臀，反覆揉搓著她的臀腿交接處……她覺得口乾舌燥，全身處處燃起火苗……「勖哥哥……」一句塵封已久的呼喚，讓她的心再度柔軟……勖哥哥……他是她的勖哥哥……手指下的嬌軀在他熟練的挑逗技巧中，化成一灘軟泥，漸漸地她有了反應，她嬌喘宛吟，主動弓起身子迎向他的火熱。

　　他以唇緘封住她的口，火熱的舌頭在她弧線優美的唇上劃出陣陣悸動……她芬芳的蜜汁蠱惑著他同享歡愛，他敲叩著她的貝齒，拜訪她溫柔的檀口、品嚐她甜蜜的氣息……他靈巧的指節帶過，莫情半幅衣衫隨之滑落。

　　「你好美……」他迷醉的眼，看著她幾近赤裸的嬌胴。

　　忽地，他狂暴地吻遍她全身，從櫻桃小口到雪白頸項，再到胸前豐滿、平坦小腹……最後又到顫慄的椒乳間，他的吻落在高聳的峰頂上，輾轉吮吻、舔逗，逗出她情潮翻騰……她緊抱住他的頭，不肯讓他的吻離她而去……莫情的主動瓦解了他的自制力，他不顧一切地投入烈焰中……他的手在蓊鬱的密林中來回搜尋，搜尋那顆遺落人間的小珍珠，終於，他在花瓣包圍處尋到他的珍愛……他拉扯著小小的花瓣，戲耍著敏感的珍珠……直到濕滑的蜜液侵染上他的手指她的氣息紊亂、眼神茫然，胴體因激情而泛起潮紅、血液在血管中燃上沸點，只有躍動的一顆心，提醒著她，她還活著……「你為我準備好了嗎？」他在她耳畔低吟，低沉的聲音像加了迷香，迷惑了莫情的心……她點點頭，酡紅的雙頰、迷醉的星眸……今夜她要抓住生命的末端，綻放最後的光華。

　　她聽見他的呼吸變得濃濁，粗粗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他快手快腳地除去橫亙在兩人間的衣物，讓兩人袒裎相向……看著他寬厚的胸膛，結實的臂膀，他不再是小時候的模樣，現在的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男人……

　　「別害羞，我的小娘子……」他把她的頭轉向自己，俯身吻住她的紅唇。

　　忽地，他將自己的昂揚一舉送入她的體內……好痛！她想推開他，又怕失卻了這股溫暖後，她又是那個冷冰冰的殺人機器。

　　他體貼地緩下動作，吮去她額上汗水，他再次輕緩地律動起來，在她適應他的存在後，他加快了速度……痙攣襲擊了她的知覺，熱潮湧入她的體內，兩人的情愛化成璀璨星光，回升極樂天堂……這對新婚夫妻像全世界的夫妻一樣，在新婚夜進行著亙古長存的神聖儀式，從此互屬的二人牽繫住彼此的生命，再也不離棄……

　　※※※

　　月隱星稀，殘燭滅明，寂靜的深夜只有刺骨寒風在夜空裡穿梭。

　　莫情躺在新床上輾轉反側不能成眠。想起臨行前師父交予她的飛魄水，她只要把無色無味的飛魄水放入井中，她就可以全身而退，而他曲家幾百口人將無一能倖免……但，那是幾百口無辜生命，這作法太殘毒、太天理不容……或者，只殺他－－父債子還，天經地義！

　　轉頭看著枕邊人，他寬寬的額際，斜飛入鬢的濃眉，挺直的鼻樑……這張臉和十年前的他有很大的改變，當年臉上的稚氣已被沉穩取代，斯文秀氣的臉龐透露著堅毅絕然……說改變，她不也改變許多，愛笑愛哭的紫兒成了無情無義的莫情，當年，街坊間人人口中的小才女，如今成了人見人畏、殺人不眨眼的勾魂使者。

　　說恩義、談仇恨，要認真計較，曲煒勖對她只有恩沒有仇，殺他……不仁，恨他……不義呀！

　　但父母仇只能由她報，娃娃的死要她討回公道，而曹家大大小小七十餘人要在她手裡獲得安慰！在這當口，她沒有權利和他談仁義。

　　轉頭，捏緊的拳頭鬆了又緊，卻始終下不了手……也罷！滅他家的是曲懷天，冤有頭債有主，就讓他一人來償還曹家。

　　定了決心，她將指甲縫中藏的失魂散彈往曲煒勖的鼻息間，習武多年的他幾乎是在接收到毒物的同時就警覺地清醒，睜開眼睛，曲煒勖不敢相信對他下手的竟是他的新婚妻子。

　　「嫣含，你在做什麼？」

　　一旦清醒他就不再認得她？無解的悵然拉扯著她的心，讓她狠狠地抽痛一下。

　　她沒回答，輕輕巧巧地站起身換好衣服，看著正運氣驅毒的曲煒勖，她輕咬下唇，再重逢，兩人已成仇敵……別了，她的勖哥哥……走出新房，在朦朧月光下，殘荷弱柳勾畫出冬寒蕭瑟的淒涼景象，相對的幾株梅樹長得正好，幾朵早發的花苞在枝頭上綻放冷然風華。

　　他說要為她植上幾株寒梅，他說要專心練武保護她的安全，他的諾言一一實現了，只不過……她的心再也收不下這些諾言。

　　一扭頭，她不准自己多想，飛身竄出詠絮樓，憑藉著多年前的印象往曲懷天的居所－－擁彗樓奔去。

　　破窗而入，她的劍鋒指向床上男女，習過武的曲懷天縱身躍起，取出長劍護住身後的妻子。兩把銳劍針鋒相對，寧溢的空氣間變得詭譎森冷。

　　「你是誰？」他率先打破沉默。

　　「取你狗命的復仇使者！」她冷冷回道。

　　「想取我命得有點本事才行，你是玉面觀音派來的？」

　　「到了九泉下，再去問牛頭馬面吧！」

　　一招飛龍在天，利劍直取曲懷天門面，兩個旋身，他挾抱著妻子避開這致命一擊。

　　一交手，他就明白眼前的女孩武功絕不下於他幾分。但他要分神保護妻子，勝算就更少了。

　　「姑娘，請你等等。」晴娘的音調一如多年前和祥慈藹，她停了手，他給了她滅門血仇，也給了她收養恩惠，這筆糊塗帳要怎生打理，才弄得明白？

　　晴娘在她眼裡讀到一絲猶豫。「姑娘，如果你真是玉面觀音派來的人，那麼殺我吧！因為，她口中雖恨著懷天，但絕不會真要殺他，玉面觀音最珍視的就是他的性命啊！姑娘，你要弄清楚。」

　　曲懷天將妻子推於身後，不准她再說話。「姑娘，你年紀輕輕就走上殺手這條不歸路，太可惜了！」他心懷不忍地規勸於她。

　　「我雖為玉面觀音座下殺手，但我今天不為別人而殺你，我為自己殺你！」她出口話語字字帶恨。

　　「老夫與你可有過深仇大恨？說出來！若真是老夫負你，我絕不還手。」

　　他的凜然正氣激發了她的狂怒。他憑什麼理直氣壯？憑什麼光明坦蕩？難道說曹家上下都是該死之人？

　　「姑娘，老爺做事從來是仰不愧於天，俯不作於地，若是誤會，則宜解不宜結。」

　　晴娘加入勸說行列。

　　「仰不愧天、俯不作地？曲懷天，你敢不敢摸著良心將此話再說一次？」她抬眼冷視於他。

　　「我要真有罪，但憑姑娘處置，若是無妄栽贓，恕曲某不認。」

　　「好！曹又先，你認是不認？」

　　曹又先？這名字朝他腦門狠狠撞擊一下。

　　「曹又先？你是說當年的御史大人曹又先？」他語氣激動地問。

　　「他一生清廉，卻因你誣告，曹家七十餘口人命盡亡於刀下，你還敢說不愧天地？」

　　她一字一句全是血淚控訴。

　　「你、你是曹大人的……」

　　「曹紫蘋！」

　　三字出口，曲懷天懸在心裡多年的重擔終於放了下來。「謝天謝地，你還活著，你竟躲過那場劫難？曹家有後了！感謝蒼天睜眼啊！」

　　「不用惺惺作態！我活著是為了索命而來。」她嗤之以鼻。

　　「好！我跟你去！」他的答話出乎她的意料，曲懷天轉身面向晴娘。「夫人，這回你不能再阻擋我了，勖兒已經長大也成家立業了，他可以照顧你的下半生。而我……還完這筆債，此生再無缺憾。」

　　「我懂，我都懂！我知道這十年來，你日日夜夜沒敢或忘過曹家事，當年，勖兒尚小，我擋你自刎謝罪、自私地留下了你，而今，勖兒已成人，我們心無阻礙，可以安心的走了。」

　　「夫人……你……」

　　「我們一道走好嗎？你知道我又軟弱、又沒武功，沒有你真的不行，而且，我好怕孤獨的。」她不像慷慨就義，反而對丈夫說起喁喁私語。

　　「你們演完戲了嗎？」他們的恩愛，讓她想起父母臨死前那幕，爹對娘說－－在天願比翼，在天成連理。多年夫妻有恩義、有情愛……「曹姑娘，我們不怕死，也死有餘辜，但是，我想你有權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晴娘朗聲說道。

　　「晴娘……」他想阻止。

　　「懷天，我不要她殺了我們之後繼續認賊為師，那對她並不公平是嗎？我們欠曹大人的已不能彌補，至少該盡力救救曹家之後，她這樣年輕的生命，難道你忍心看她一生都活在血腥之中？」她柔聲對丈夫道。

　　a我們到邊陲地帶鎮守邊關。有一天深夜，懷天的師妹全身鮮血淋淋地拿來一份曹又先通敵叛國的罪證，她說，那是她潛入敵軍軍營盜出來的重要證據，要懷天在朝廷內賊尚無防備時上報朝廷，才能一舉將亂臣賊子成擒。

　　因事出緊急，而當時的確經常發現有軍情外洩的情況，於是，懷天沒多作懷疑，就快馬將罪證送回京城，曹家也才因此滅門。事後，懷天的師妹－－也是你的師父玉面觀音，才告訴我們罪證是假的，曹家通敵也是假的，她的目的就是要懷天良心不安、終生懷愧……」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不懂自己的父親和師父……不！和玉面觀音有何仇怨，她要這般害他？！

　　「愛情吧！愛情總是讓女人變得愚蠢。她癡戀了師哥多年，沒想到懷天卻娶了我，要認真說起來，我也該負責任。你動手吧！」她閉起眼睛引頸受死。

　　曹家人的生命居然那麼不值？他們成了他們愛情的犧牲者？天……長劍一閃，幾個落點，她把屋內的傢俱砍成碎片……恨，恨入骨、恨入髓……她成了殺父兇手的殺人機器……該砍、該殺的人正是自己啊！

　　「當年，你為什麼不查、為什麼不懷疑，就這樣把我曹家送上滅門路？」她的劍尖指著他的喉頭，曲懷天不畏不懼。

　　「所以，我說我該死！」他定了自己的罪。

　　「你是該死！一舉劍卻落不下，這個人他已經判自己死刑了呀！行屍走肉十年……他活得不比在地獄裡快活……劍鋒一轉，她削去他的左臂，既而欺近身幫他點住幾個止血大穴。

　　「奪你一臂，你和曹家的仇就此了結。」

　　「你……」曹大人不愧是曹大人，教出來的女兒雖浸淫在仇恨中整整十年，卻仍無法泯滅天性中的善良，這一劍對他而言是釋放、是寬恕，更是把他自地獄拉出的救命繩索啊！

　　晴娘扶住丈夫，喚住想離去的紫蘋。「紫蘋，留下來啊！讓我們……」

　　推門而去，她迫切想去的地方是觀音殿，用自己的性命去問她一聲曹家哪裡負你？

　　剛走出曲家大門，已運氣清毒的曲煒勖帶著幾個人迎面趕至。

　　「說！你是誰？混入曲家目的為何？！」他英俊的臉上滿含怒火，瞇起的眼裡有著暴戾。

　　她是誰？他居然問她這句話？一夜繾綣，呼喚了無數次的名字竟在此時遺忘。

　　紫蘋沒回答，冷漠地看著他的臉……心死……是不是這種滋味？

　　見她不回話，煒勖掌風一發先聲奪人，紫蘋揮劍避去致命一擊，幾個交手，他已探出她的武功路數。

　　「你是玉面觀音的人。」有了答案，他不再手下留情，一招臥龍掌把紫蘋震出三尺外。

　　她嘔出兩口鮮血，揮劍砍傷兩個要捉拿她的男人，她不能留下，她要回去問問那個認了十年的師父，為何要陷害她曹氏一族？

　　倏地，幾人飛身撲過來，長劍短刃紛紛出籠。

　　「留活口！把她關進地牢。」匆匆交代過，煒勖衝入擁彗樓，察看父母是否安然無事。

　　※※※

　　一大清早，煒勖派了幾個武功高強的武士，和醫術高明的郎中，一起送爹娘到曲家在蘇州的產業－－懷遠小築養傷，曲煒勖要專心對付玉面觀音，這一回他不再對她手下留情，不管她是不是父親的師妹。

　　連派出幾個高手，他要在最快的時間內探清她的底，一舉殲滅。

　　「少爺，章家老太爺來訪。」叔端在門外叩門請示。

　　「請他到書房來，然後你在書房外面候著，不准別人靠近。」他歎口氣，看來他的丈人帶著他的新婚妻子登門了。新婚妻子？他昨夜居然和個殺手在床上行周公之禮，還著了人家的道，曲煒勖、枉你一世精明……「是！」叔端領命出去。

　　沒多久，他的岳父大人進入書房，跟在他身後的轎子裡走出一個容貌叫人驚艷的弱質女子。

　　小容扶著小姐向姑爺請安，只一眼，嫣含的心就沉淪了，她的夫婿竟是這樣一個偉岸男子……抿著唇、低下頭，她羞答答地幻想著未來。

　　他第一次看到妻子的容貌，這樣的美人的確會讓男子心神蕩漾，可是，他只看了一眼就沒再往她身上多瞧。相反的，那雙和紫兒相似的眼睛，竟在這時候盤上他的腦海。

　　門關上，煒勖請人入座。

　　「賢婿，不知道貴府昨夜可有發生大事？」他的眼裡閃著遲疑，昨夜女兒清醒過來，他就知道出事了，沒有立刻趕著上曲家，是存了私心，怕萬一煒勖要真是不幸出了事，帶女兒上曲家，不是要女兒守一輩子寡嗎？拖到今晨，是因探得了消息，說煒勖安然無恙，這才帶著女兒上門。

　　「都處理好了，多謝岳父關心。」他溫和地點頭稱謝。

　　「那麼……你可知……」他支吾不成句。

　　「新娘是她人冒充。」他替他把話接齊。

　　「我……我們也是到今晨，被弄昏的小女醒來，才知道出事了。一整理好，我馬上就帶著女兒來了，據小女說昨天……」他把情況鉅細靡遺地從頭講了一遍。

　　「岳父大人，我應該親自登門把事情說清楚的，只因事出突然，有許多事情我必須先處理。」

　　「我知道、我知道，我猜想賢婿不願把事情張揚出去，所以今天我直接把小女帶過來，還望以後你善待嫣含。」

　　「她嫁給我，往後便是我曲家人，我自然會善待她，請您不用擔心。」他溫和一笑，真誠的笑容讓章老爺懸了半天的心得以放下來。

　　「那……二日後的回門……」

　　「一切照常，我會親自帶嫣含回娘家。今天的事還望岳父別傳揚出去，等我將賊人一舉成擒後，再登門把原委向您說清楚。」

　　「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您。」

　　「留步吧！往後都是一家人了，況且你還有許多事要忙，別急著招呼我。」

　　「那，請慢走。」

　　「小女就麻煩您了。」

　　「當然！」送走了岳父，他喚來叔端。「把夫人安頓好，命令參與今天圍捕刺客的人，不許把事情張揚出去。」

　　「是！」

　　「嫣含，你先下去休息，這幾日我會很忙，你先自己適應環境。等這事情落幕後，我會好好補償你。」

　　他客氣而親切的笑容擄獲了她的心，這是她的良人啊！她章嫣含何其有幸。

　　「相公放心，嫣含知道。」她溫柔似水的聲音輕道。

　　他拍拍她的肩，走出書房。留下香腮凝紅的嫣含。

　　「小姐，走了啦！」小容取笑地推推主子，相公？她期待著有朝一日，他也成為自己的相公，這麼想的同時，紅霞同時染上她的雙頰。

第四章

　　陰冷的地牢裡安靜無聲，腐朽的霉味充斥在鼻息間。偶爾幾聲老鼠的吱吱叫聲傳來，偶爾幾聲鐵鏈的摩擦，提醒著人們，這裡還有生物存活。

　　地牢裡唯一的溫度是牆上微弱的火把，紫蘋盯住火把，想像著自己的生命就如同那火把，在緩慢的消失……被綁在十字木樁上，身上的刀劍傷已經封了口，鮮紅的血轉成暗褐色，淡淡的腥味散在空氣中。早沒了痛覺，寒意、恐懼再干擾不到她。

　　還報得了仇嗎？程奎早在多年前的皇位爭權中失勢，讓登上龍椅的新皇帝下令處斬，被利用的曲懷天失去一隻手臂，而真正的元兇竟是養了她十年的玉面觀音！

　　環顧四面鐵璧，她大概別想活著走出這裡，就算他是心慈寬厚的男子，但這回她斷去他父親一臂，他不可能再像上次一樣放過她。何況，她身上的觀音露只能保她再活四十天，四十天後……她將七孔流血，血盡人亡……她想起昨夜……寬闊的懷抱、溫暖的交合，她的勖哥哥始終沒忘記她，是該滿足了。

　　若有輪迴，她但願下輩子兩人能換個身份，沒有父仇、沒有家恨，單單純純的一男一女，她會還盡他的深情。

　　雜沓的腳步聲傳來，她沒抬頭，宣讀她罪狀的生死判官來了？她想笑，卻扯不動嘴角。

　　「你是那天在楓林裡的刺客？玉面觀音派你來的？」煒勖的聲音不再溫暖多情，凜冽的口吻中有著欲置人於死地的凌厲。

　　是嗎？是她是那天的刺客、是玉面觀音派她來的，不過……是也不全然是！這次她是為自己來的，沒想到卻獲得一個無法預料的答案。

　　「說話！」他的表情變得冰寒，失卻了溫度，他不再是昨夜那個溫柔的枕邊人。

　　「我無話可說。」她想昏倒，不想面對這樣的場面，但炙身的疼痛仍沒讓她昏厥，這時她開始恨起自己的堅韌。

　　「說！玉面觀音的巢穴在什麼地方？」

　　垂著眉不敢看向他，怕他認出她的眼神，認出她是多年前他專心呵護的小女孩，就讓那個可愛的小女孩駐留在他心裡，別叫今日滿手血腥的莫情污了他完美的記憶。

　　她搖搖頭，他過不了觀音殿前的重重機關……別去送死……以他的武功，就連玉面觀音都不是他的對手，只要他不進觀音殿，她就怎麼也傷不了他。

　　他曲解了她的意思。攫起她的下巴，他強迫她面對自己。

　　莫情固執地垂下眼簾……突然間，她覺得四十天的生命對她而言太長了，若能就此死去……會是個美好結局。

　　「玉面觀音訓練出來的殺手，個個都和你一樣寧死不屈嗎？」他手落在她肩膀上的傷口，一用力，痛徹心肺……擰了眉，咬住唇，她不讓自己痛喊出聲。

　　「好！我欣賞你的骨氣，但我很懷疑，你的忍耐力有多強？不如我們來做做試驗。」

　　他翻掌，看著染在手中的鮮血。現在的他冷酷殘暴，不再是她識得的勖哥哥，但怎能怪他，他正在「報父仇」呀！是她說父仇不共戴天的，她能恨誰、怨誰呢？

　　「伯端，拿出你的蠍尾鞭賣力表演，讓我們的客人好好欣賞。直到她肯開口！」

　　蠍尾鞭是一種特製鞭子，它的鞭身佈滿倒勾，用力甩出後再拉扯回來，往往會順帶勾回對方的肉屑。

　　紫蘋渾身顫慄，她看過師父在莫心身上用過這種鞭，才三鞭，莫心身上就尋不出完膚……「怎麼？聽過蠍尾鞭的厲害？要是你肯改變主意……」

　　「殺了我！」她絕望地抬起頭，反正她早就沒想過能活過今日，一條殘命換得他一世平安，很划算。

　　「沒那麼容易！」一接觸到她的眼光，煒勖的心被緊擰了一下。再度扳起她的下巴，大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昨晚你不是口口聲聲喊我紫兒，怎麼才一天就忘得乾乾淨淨？」她似真似假的說。

　　刻意激怒他只求一個暢快死法。

　　「閉嘴！你不配。」他青筋暴漲，眼裡冒出烈焰。

　　她會是紫兒嗎？不、不、不可能，紫兒早就死了，他捧過她的骨灰、送過她入土，眼前的她只是一個和紫兒有相似眼神的女子。他不要被她的話模糊了焦點。

　　不配……他沒說錯，她是不配。他心中的紫兒清純善良，而她是玉面觀音座下的冷面殺手。

　　「我不配喊紫兒，那麼小娘子呢？或者說親親小娘子？」

　　「你！」一甩手，她的臉上浮上鮮紅掌印。「伯端，用刑！」他暴吼一聲。

　　伯端為難地看向主子，這女人已傷成這樣，只消一鞭她就會香消玉損，他們還要從她口中套問玉面觀音的巢穴。可……主子正在盛怒中，他不明白一聲紫兒怎會讓一向冷靜的主子變了樣，但他很清楚這個女的不能死，於是他擅自換了鞭子。

　　走至莫情身前，他留了三分力，一鞭一鞭笞上她纖弱的身子。

　　痛……她的肉著了火，她的心浴了血，她嘗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咬住唇強烈的痛楚讓她加重力量，血不止地從她的衣衫裡滲出，也從她的嘴角滑落……速死，竟是這般困難……爹、娘，你們怎捨得眼睜睜看女兒承受這樣生不如死的苦刑？怎不早一點來接她？

　　爹……娘……娃娃……福伯……恍惚間，她彷彿看到親人前來相迎……「少爺，她昏死過去了！」伯端回報。

　　他氣極敗壞，不懂自制力強的自己怎會被她弄得理智盡失？他走到她面前，恨恨地下達指令。「潑醒她！」

　　冷水澆下，冰寒拉回紫蘋些許理智。她竟還沒死去？她的命夠硬、夠韌……「想死？沒那麼容易！一個女人連死都不怕，那她還會怕什麼？失去貞操嗎？可以試試看！昨天我很滿意你的表現，不如我們再來一次，說不定我的部下也會對你有興趣……」說話間，他慢慢地解開她胸前盤扣。

　　「曲煒勖，不要讓我恨你。」她氣息雖弱，但語氣中強烈的恨意讓在場人士為之一驚。

　　「你想，我會在乎你的恨嗎？」他輕笑一聲，點住她的穴道，阻止了她咬舌自盡的舉動，一手解開她胸前三顆扣子。當貼身肚兜露出來時，她頸間的紫水晶鏈子也隨之露出，他震撼極了，手停在半空中，竟接不了下一個動作。

　　她是紫兒，昨晚他的直覺沒有錯，她是他的小紫兒，他的小紫兒沒死啊！是哪裡弄錯了？再見面兩人竟成對立敵仇？

　　紫蘋看到他臉上的驚訝，他認出來了？不、不要！她不想情況變成這樣子，她是莫情、是殺手、是奪去他父親手臂的不共戴天仇人啊！

　　「你是……」他僵住身體問。

　　受不住了……頭一偏，紫蘋陷入一遍黑暗迷離中。

　　※※※

　　穿上暖襖，媚娘懷抱暖爐，命丫頭提著人參雞湯，走往詠絮樓。

　　一入詠絮樓大門，看見雕欄玉砌的樓閣，心中的不滿再度湧起，世事總是這麼不公平嗎？五歲入府當丫頭，十六那年跟了煒勖，如今整整三年了，她始終不能搬入主屋，甚至於連主屋都不能踏入一步。

　　在下人眼中她永遠只是個比婢女高一級的小妾，而這個章家小姐就因為她有個良好出身，一入曲府就能住進煒勖的詠絮樓，誰知她這種什麼都不會的嬌嬌女有幾分姿色，躺在床上能不能伺候好男人？

　　走近房門，強壓心頭不甘，扯起一抹燦爛笑容，她輕叩了門扉。

　　小容打開門，對著一身華服的媚娘打量一番。「你找誰？」

　　「妾身是煒勖的身邊人，名喚媚娘，今日特來拜望少夫人，可否請小姐姐幫忙通報一聲。」

　　「你在這裡候著。」小容轉身把門帶上。

　　囂張的死丫頭，狗仗人勢！往後逮到機會定要你好看。她咬牙切齒狠狠發洩一頓，但門一啟，她又堆起一臉笑容。

　　「隨我進來！」小容領身往前行，把她帶至花廳。

　　一看到嫣含，她熱切地往前走，拉住嫣含的小手說：「少夫人，你可真美，像天仙一般的人兒，難怪煒勖會動心。你可知，老爺夫人早在好幾年前就頻頻催他早一點成家，好沿續曲家香火，他總是不依，只肯收我這房妾在夜裡暖暖被子。

　　前陣子，我還在想，是哪種天仙美人兒才能吸引住他的心，讓他肯乖乖成了親，順了老爺夫人的意。沒想到今日一見，世上果真有像你這般仙人模樣的好小姐，唉……真是不公平，你前輩子不知燒了多少炷好香，才換得這張好容貌。」

　　「你在嫉妒嗎？」小容冷冷地插了話。小妾？她也想當姑爺的小妾呀！雖然她明白新來後到的道理，可不管如何，媚娘總是和她搶姑爺的女人，要她對她擺出好臉色，很難耶！

　　「嫉妒？我哪來的身份地位嫉妒，我只求這輩子虔誠祝禱，讓老天爺記著我的誠心，下輩子也給我像夫人這般的窈窕身段、出水肌膚和姣美容貌。」

　　「你太貪心了。」小容叉起腰，不屑地從鼻孔冷哼一聲。

　　「我知道啊！可世上哪個女人不貪心、不愛虛榮？」

　　嫣含鮮少見過世面，看著媚娘的熱情，心裡湧起一股溫暖，自嫁入曲府，除回門那日，她再沒見過煒勖一面，被冷落的寂寞豈能對外人道？雖說奴僕個個盡心、人人都急著奉承她這新主母，但……她只想要夫君的殷勤相待啊！

　　「我還在想，煒勖這陣子怎都沒去找我，是不是把我給忘記了？今日一見，唉……我要是煒勖，我也會流連在你的芙蓉帳裡夜夜度春宵，因為這樣一個美人兒，連我看了也會心神蕩漾呢。」

　　她的話讓兩個主僕鬆了戒心，真把她當成朋友相待。

　　「你是說……夫君這幾天都沒去你房裡過夜？」

　　嫣含一句話就露了底，原來，天仙美女也敵不過他心中的紫兒。媚娘在心中暗笑一聲。

　　在曲府當丫頭十幾年，她知道紫兒的所有事情，知道少爺不願娶妻就是為著想念紫兒那個鬼魂，不願讓別的女人佔據了紫兒的位置。知道少爺收她入房，只因她笑起來的時候，頰邊的小渦兒一閃一閃的像極了他的紫兒。

　　要不是老夫人以死相逼，硬要煒勖娶妻生子，幾千個像章嫣含這種天仙在門外排排站，都還不得其門而入呢！

　　「媚娘，你在想什麼？」嫣含搖搖她的手臂。

　　「我在想……新婚燕爾的，煒勖怎會不在你房裡？莫非，下人口裡傳說的是真話？」

　　她假意思索，為的就是要引起她的問句。

　　「他們在傳些什麼？」小容急問。

　　「他們說少爺在梅園裡藏著一個女人。」

　　「什麼？太過分了！那天姑爺還當著老爺面親口承諾要善待小姐，怎能小姐才入門，他又納新寵，豈不是擺明了給小姐難堪嗎？」小容義憤填膺，拉著媚娘就要往梅園走。

　　「小容姐姐，你先等一等啊！」媚娘拉住小容直往外衝的身子。

　　「等！等什麼？我等不及了！」小容氣急敗壞，他這樣東收一房、西收一房，要到哪天才輪得到她？

　　「你這一鬧，不是擺明了告訴旁人夫人是個心眼狹小的妒婦嗎？何況，那裡面是不是真有一個女人，還尚未證實呢。聽說，那女人的飲食都是煒勖親自端入服侍的，他吩咐誰都不可接近梅園一步。」

　　「你說要怎麼辦？坐在這裡乾等嗎？等那女人親自把姑爺還給我們嗎？」

　　我們？！原來連這個小丫頭也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不錯，她會是顆好用的棋子。

　　「我托人去探探消息，畢竟這曲府我也待了十幾年，總有那麼幾個知心朋友，放心！

　　把事情交給我，等消息確定了，夫人再出頭。到時，少爺要真是在梅園裡藏了這麼一個女人，別說是你，我也要不依的。」

　　「那……就勞煩你了……」嫣含站起身微一點頭，被媚娘這麼一說，她已經六神無主了。

　　「說什麼見外話，我們可是姐妹，我們不相親相惜，要與誰親近去？」

　　握住媚娘的手，嫣含覺得找到一塊救命浮木，她緊緊攀住不敢放。

　　媚娘笑得春風得意，想擺弄這兩個傻主僕太容易了，她們不足為懼，真正要讓她煩心的是梅園那個女人，少爺從未對任何女人這般費心……

　　悠悠醒轉，紫蘋發覺自己已不在地牢裡。房裡兩盆炭火燒著溫暖，覆在身上的是柔軟絲被，身下的床板墊了好幾床軟被，她覺得自己身處雲端。

　　側頭，她看見躺在身旁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沉睡中他的眉宇仍不見舒展，在煩些什麼？煩惱父親的傷？身份不明的她？抑或煩惱玉面觀音的屢次侵害？

　　抬起手臂想檢視自己的傷，卻發現傷口早已結痂脫落，只留下一點淡淡的玫瑰紅。

　　她輕輕一個移動，他立即從夢中醒轉。

　　急急坐起身，他試試她額頭溫度，接著又拉高她的單衣，檢視她的傷口。

　　「紫兒，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沉默不語，能認他嗎？不可以！她要紫兒在他心中以最好的姿態存在。

　　調過頭，她強迫自己扮演那個冷漠的莫情。

　　「王大夫說，你身上的傷在擦過玉霜生肌露後，就能在短時間內痊癒。」

　　那是御用藥品，他怎可以這樣拿來浪費。紫蘋搖搖頭，心疼他的情癡。

　　「當年，你是因為看到村人歡迎爹爹返鄉的布條，知道爹的身份，才連夜逃走的是嗎？」他轉過她的臉，靠著她的額頭問。

　　「你……」她訝然地抬頭看向他，他怎會知道？

　　「我走了一趟蘇州，和爹娘談過了。你知道嗎？他們一聽到我抓住你，還把你關進地牢，一氣之下，我爹居然不顧傷口還未復原，硬要自己駕馬車回來。要不是我娘勸住了他，我猜他現在人已經站在你面前了。」

　　他頓口氣又續說：「他們告訴我當年曹家發生的那樁慘案，那件事發生之後，爹爹就辭官返鄉，還收容了許多因當時政治昏暗被迫害的老百姓，這麼做是因為他想補償同是遭受迫害的曹家。爹娘還告訴我，他們心中隱藏多年的沉重負擔，因你那一劍而削除。

　　紫兒，謝謝你的寬恕。」這一趟蘇州行他不僅得知了紫兒的身世，也解開了她的死亡之謎。

　　「我沒有寬恕過誰，我只是做我該做的。」她冷冷回話。

　　「你放心，我會親手替你除去玉面觀音！」他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

　　「不！不要去。」她的冷漠被憂心取代，倉促間抓住他一隻衣袖。

　　「為什麼？你不是一心一意想報仇嗎？」他無法理解她的反對，但他看見了她的在乎－－這是關心吧！

　　「這幾年她明知整座觀音宮裡沒有人是你們的對手，卻不斷派人騷擾，目的就是在等你們親自找上門。」她急急解釋，盼能打消他的念頭。

　　「等我們找上門，觀音宮裡就有人可敵過我們了嗎？」有心誘她說話，不要她再拿出冷漠臉孔相對。

　　「不是人，是機關，她找了一流工匠在觀音宮的裡裡外外裝設機關，機關裝設好後，她用計找來十數個武林高手測試，結果……沒有人生還，在那些人中還有上任的武林盟主。」她想著該如何讓他打消主意，忘了自己應該「莫情」。

　　「你是說五年前金龍秘岌重現江湖的公案？」原來如此，那一回整個武林大失血，多少菁英在尋找秘岌途中身亡，無一生還者，誰能料到背後的主謀竟是玉面觀音。

　　「是！她發函給各派掌門人，邀他們一起尋找金龍秘岌，而實際上卻是把他們誘入機關做測試。」

　　「她真陰毒。」

　　「所以，別去！只要你們不上山，她就拿你們無可奈何。」

　　「不談這個，你先說，想吃什麼，我讓廚子弄給你吃。這幾天你瘦了好大一圈，要趕緊補回來才行！」他嘮嘮叨叨地，往昔那個對她關懷備至的勖哥哥又冒出頭來。

　　不談是不是代表她說動他了？他仍是要上觀音宮嗎？她很擔心，真的很擔心。

　　「說話啊！你又忘記該怎麼說話了嗎？剛剛你還在關心我……」

　　她截斷他的話。「我要你別上觀音宮並不是為了你，我只是不想讓我的敵人痛快，你少自作多情了。」

　　斷了他的情、斷了他的念吧！別讓他再付出感情，屆時她死期將至，要她怎離得了腳步？讓他再嘗一次得而復失的痛楚嗎？不！她捨不得！

　　情癡不如情死，死了就沒有知覺，就不會心痛！寧願讓他對她無情，也不要他為她這將死之人投注太多的心力。「我真是自作多情嗎？紫兒，你忘了我們小時候的事嗎？」

　　無視於她的反抗，他硬把她納入懷中。

　　「十年可以改變很多很多事情，你一定要答案的話，那麼我告訴你是的，我忘了你口中的那一段。」她硬下心腸回答。

　　「你忘記了？我沒有忘，連一刻鐘都沒有忘過。不過……沒關係，我會試著喚醒你的記憶。」

　　「我不能阻止你的想法，但是請你不要用你的感情來干擾我的生活。」她惱怒他的堅持，雖然－－他的堅持在她心中注入了一道暖流。

　　「告訴我，為什麼？」

　　「不管我是否原諒了曲懷天，曲、曹兩家是世仇的立場永遠不會改變。」

　　「那麼，你處心積慮要殺我的立場也不會改變了？」

　　她沒答話，把眼光調向窗外白茫茫的天空。

　　「說話！」他大吼。

　　「只要有機會……」我就會逃，逃得遠遠，看不到你、聽不到你……讓兩個不同的世界隔開我們的情……讓幽冥世界裡的我，再也抹殺不了你的喜樂……「只要有機會你就要殺了我？」她沒說完的話，讓他做了新注解。「看來我得挑斷你的手筋腳筋，才能確保我的安全。」

　　「我建議你殺了我，一勞永逸。」她不讓聲音洩露出起伏的情緒。

　　「我不殺你！」不但不殺，他還要永永遠遠的把她捧在掌心呵護。

　　「不怕睡不安穩？」

　　「不怕！這十年失去你的日子裡，我從來沒有一天安穩入眠過。我找了你十年，沒道理在你出現後放掉你。」他語氣堅定。

　　「我從來就不是你的。」她想騙他，殊不知她的話連自己都騙不過。

　　「這是你由衷的真心話？」

　　真心話？多少年來她沒說過真心話，她早失卻了說真心話的能力。

　　唉……一聲幽幽長歎，酸了她的心。她不能愛他啊！她的愛只會折磨他一生一世，她的時日無多，她怎捨得放縱自己的感情，讓他在未來數十年帶著遺憾度日？

　　煒勖擁住她的身子，在她身上尋求安慰。想了十年、念了十年，誰知再相見，她的心裡早無他的影子。

　　紫蘋沒有推開他，躺在他懷中享受著他的體溫，但願……她可以自私一點……

第五章

　　依紫兒透露的訊息，煒勖找來幾年前收到玉面觀音請柬卻沒前往的前輩，經過幾次的討論和實地勘察，他幾乎可以確定玉面觀音巢穴的正確位置。

　　她在地面上設機關，他就在地底下挖地道、埋炸藥，炸掉她的老巢，就不信逼不出她。

　　合上炸藥埋制設計圖，他揉揉太陽穴，心滿意足地漾出笑容。

　　「少爺，少夫人來了。」叔端領著嫣含走入，用眼神示意小容把手上的點心放下，然後兩人一起走出議事廳。

　　「夫君，這是我親手做的小點心－－翡翠梅酥，你要不要試試看？」嫣含手捧托盤，走到煒勖面前。

　　小點心？他想起紫兒小時候最喜歡這些小零嘴，那時，一住進客棧，他就會纏著廚娘林嬸給紫兒烤些點心……待會兒把這些餅送去給她嘗嘗！

　　「夫君……你不喜歡？」他若有所思的表情讓她退縮了一下。

　　「不！我喜歡。」他伸手接了過來。「嫣含，我這陣子比較忙，忽略你了，你還適應這裡的生活吧？」他溫溫文文的語氣暖和了她的心。

　　「男子本該以事業為重，夫君不要為嫣含擔憂。」他仍是關心她的，這層想法讓她多日胡思亂想的心定了位。

　　「你真是個好妻子。」要是紫兒也能像她就好了。

　　「多謝夫君誇讚。」她從懷中找出一個繡工精緻的錦囊遞予煒勖。「這幾日嫣含閒來無事繡了這個給你，希望你用得上。」

　　「難怪人人都誇你是婦德、婦容、婦功兼俱的女子，娶妻如你夫復何求？聽叔端說，你和媚娘相處得很好？」他把錦囊直接掛上腰間，這動作讓她感動至極。

　　「媚娘姐姐在曲府的時間久，嫣含不懂的地方全賴她指點。」

　　「很好，你這樣識大體讓我很放心。」

　　「那……夫君，你繼續忙，我不擾你了。」她轉身往門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轉頭回看煒勖，壓在心中的話幾欲出口。

　　「嫣含，你還有事？」

　　「夫君……聽說……梅園裡……」

　　「沒錯！」簡單兩個字肯定了她要的答案，她的心像咬了青橄欖，好苦澀……「你可以容得下媚娘，卻不能容下另一個女人嗎？」他凝起眉，表情變得嚴肅。

　　「不！你誤會嫣含的意思了，若不是你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梅園，嫣含很願意和裡面的姐妹親近。」

　　他緩下表情。「她受了傷，等紫兒的傷痊癒，你就多到梅園和她親近親近。」

　　「是！」她柔順地點點頭，除了點頭她還能做什麼？女人最忌諱小心眼、妒嫉啊！

　　「我可以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嗎？」她鼓起勇氣說道。

　　「你問。」

　　「夫君……往後……你還會再納新妾嗎？」

　　「不會了！有你們三個，我已經很麻煩了。」他好笑地回答，其實，光一個紫兒就讓他一個頭兩個大。

　　聽了這話，嫣含明顯地鬆了一口氣，原來再有肚量的女人也會計較。

　　告了退，嫣含慢慢走出議事廳。

　　收拾桌上的書冊，煒勖看著桌上形狀小巧可愛的翡翠梅餅，拿起托盤微笑出聲。走，去看看他的小紫兒。

　　※※※

　　尚未走到梅園，煒勖就聽到交手的聲音。快步走入，他看見紫兒正和伯端、仲端打得正熱烈，眼看伯端他們已逐漸趨於下風，幾個凌波微步奔向前，一一化解紫兒攻來的招式。

　　「你在做什麼？」點住她的穴道後，他憤然問。

　　紫蘋垂下眼簾不作回答。

　　「我沒點住你的啞穴。」他欺近身，貼上她的眼前問。

　　她仍然沉默，執意與他抗爭到底。

　　「你太閒了，無聊到拿我的人練拳頭？看來你還真是個危險分子。」不管他怎麼挑釁，她就是不肯回話，放他一個人去唱獨腳戲。

　　伯端搖搖頭，這女孩這般固執，注定要吃虧的。

　　「少爺，紫兒姑娘執意要出府。」仲端不忍主子無人搭理，自作主張回了話。

　　一聽到出府二字，煒勖怒不可遏。「連站都站不穩就要走？我到底要怎麼跟你說你才聽得懂？我說不准你走，不准、永遠都不准你走，懂了沒？」

　　眼看她的面無表情，他一點都沒有把握她會把他的話聽進耳裡，為什麼她就不能像正常女子一般，為什麼她要處處跟他作對？

　　「伯端，你到練武房裡幫我拿一副腳銬來。」

　　話一落，他把定住的紫兒抱入房中、放置在床舖上。

　　「你簡直固執到冥頑不靈。」她就是有辦法，把脾氣溫和的他激成暴君，這女人是火做的嗎？非要處處點火，燒得人人跳腳才會甘願。

　　「你更固執，強留下我於你何益？」她終於回了話。

　　「你是我的，十年前我收留了你，你親口答應要當我的娘子。」他守了對她的承諾，她也該等值回饋。

　　「你不肯看清事實，我已經不再是十年前那個被客棧老闆趕出門、舉目無親的小孤女，你強留了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心。」

　　推開他真是她想要的嗎？她不敢說，但不推開他，放任兩人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感……終局，誰能收場？

　　「你敢確確定定、大大聲聲地再說一次我留不住你的心？！」煒勖一直以為儘管多年不見，她的心仍然懸在自己身上，沒想到她一句話打醒了他的自以為是。

　　「不敢？請你看清楚，我是玉面觀音訓練出來殺人不眨眼的殺手。這幾年我唯一學會的東西就是『敢』！」她不受恐嚇，若他仍是一貫的溫溫和和、深情款款，或許她會無言以對，偏偏他用上了倔強，她只會比他更強。

　　「很好，夠勇氣，來！再說一聲『我留不住你的心』。」他語帶威脅。

　　「這是事實。」她仰高脖子說：「你、留、不、住……」語未成句紫兒立即驚呼一聲。

　　揚手撕去她半幅衣衫，他邪惡地看她一眼，指尖停在肚兜的系繩上。「請繼續。」

　　「曲煒勖……你趁人之危……解開我的穴道！」她痛恨起自己不如人的武藝。

　　「危險？不會！有我保護著，誰也不敢欺負你。」

　　他就是她最大的危險！一夜春宵已讓她日日思念，不能再來一次，她不想萬劫不復啊……「新婚夜我們不是相處融洽嗎？想不想重溫舊夢？」他曖昧地湊近她，他的唇貼著她的唇，每個溫熱的呼吸她都感受得到。

　　紅潮佈滿她的小臉，她的呼吸急喘，脈象紊亂，她的呼吸急喘，脈象紊亂。

　　「我不要！」

　　「真不要？違心之論，我看這些年你學會的不是個『敢』字，而是『心口不一』。」

　　他的手自她肚兜下方伸入，緩緩地順著細緻的肌膚紋路滑上胸口的渾圓，慢慢地勾勒著她完美的線條。

　　她忘了掙扎，那夜的記憶襲上她的腦海，嬌吟聲不自覺地逸出口。

　　他看著她漲紅的小臉，滿意地笑開，他的右手尋上她胸前的蓓蕾，在上面輕輕揉捏……「紫兒……我的小紫兒……」要到什麼時候，你才肯承認我們是不能分割的一體？

　　他潑墨般的黑瞳蘊含著款款柔情，紫兒……他日夜思念的人……他讓她橫躺在床上，迅速除去兩人衣物，在她來不及逃離沉淪時，吻上她小巧微翹的鼻尖、紅頰、香腮……直到她紅灩小口。

　　「勖哥哥……」

　　她不自主的呼喚，喚出他驚心動魄的狂喜，她記得他、記得勖哥哥，他從來未自她的記憶筐中離開過。

　　他的吻變得狂妄，用力吸吮著她的唇瓣，強勢地進入她的檀口，與她的丁香相觸、糾纏……他陽剛的男子氣息瓦解了她所有堅持，不知在何時被解開穴道，她的雙手環住他的頸項，輕輕地回應著他的吻。

　　他的大手往下滑，粗粗的掌心覆上她的私密，暖暖的掌溫傳到她的心中，那股抑遏不住的情潮再度狂捲而來。

　　無可名狀的快感，沖刷過她全身細胞，佔據了她全部的思維……他的激昂勃發……每個心跳都在高喊著要她……他吻吻她的額、吻吻她的鼻子、吻吻她的唇……「紫兒……給我好嗎？」

　　「嗯……」她點點頭。

　　他起身，將他的昂藏送入她的體內。

　　「舒服嗎？」他停了一下，確定她能接受。看著她意亂情迷的表情，他的心隨之欣躍不已。

　　捧住她小小的臀部。

　　那緊窒的甬道不斷地收縮，溫暖而潮濕地包含著他，他滿足地緊抱住她，抱住她共游情慾巔峰……

　　雲雨過後，他緊緊摟住她，撫著她如雲秀髮。她靠在他身上，傾聽著一聲聲強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記憶中那些不能成眠的寒夜，她就是靠在這樣的胸膛裡，細數著心跳聲緩緩入眠。

　　環住他的腰，好想好想就這樣靠在他身上，分享他的體溫，不再想仇、不再思恨……讓天地間的不公，由老天去裁斷……「紫兒……這些年……」

　　「我不苦。」她斷了他的話題。苦的是他，是那個植滿梅樹、等待伊人歸來的男人。

　　「有沒有想過我？」

　　說沒有是騙人，說有……留了情給他，對他是殘忍或是愛……「勖……談談你的妻子吧！」

　　「為什麼談她？你在吃醋？」會嗎？她會為他吃醋？他的心不禁狂跳起來。

　　「難免。」她亦虛亦實地說。

　　「她是個好女人，溫柔賢淑、寬容體貼。」想起她繡的錦囊，和剛剛被他急著加入打鬥時掉落一地的翡翠梅酥，沒有人可以否認她的好。

　　他的評語讓她的心一陣扭曲，好痛、好酸……世俗允許男子風流多情，卻不允許女人為此傷心感懷。

　　「一個男人有幾顆心可以愛幾個女人？」她淡淡地問。

　　「你不能容下嫣含？她卻很樂意與你結為姐妹。」

　　「你會一輩子和她一起嗎？」

　　「我會！」儘管他再愛紫兒，他也不能拿嫣含的貞節開玩笑，一個棄婦叫她如何能見容於世俗？

　　她的臉黯淡下來，不管他的愛有多濃烈，他終究不會放棄明煤正娶的妻子，那麼她算什麼……小妾？情婦？愛－－不過是膚淺幼稚的可笑情緒！

　　曹紫蘋、曹紫蘋……你在嫉妒，你不是擔心死了以後，他的心會隨著你死去，現在知道有人肯一生一世陪他伴他，你還要計較，豈不矛盾，你該開懷、該放心、該放手去愛才是啊！怎能嫉妒、怎能心酸？你到底在想什麼？

　　「紫兒，試著和嫣含相處好嗎？我跟你保證，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人。」

　　他低沉的聲音誘哄著她，兒時的記憶湧上心頭，那些無眠的夜裡他也是這樣一句一句哄著她的心……「她那麼好，你該留在她身邊，不該來招惹我。」

　　「你要我休了她來娶你？她只是一個弱女子，我離了她就等於要了她的命，你於心何忍？」

　　「我說過要你休妻？你不要亂扣我的罪名，我只是要你放開我，讓我走出曲府。」

　　兩個聲音在她耳畔爭吵，一個聲音說你明知道心慈、負責任都是他的性格，為何要拿這一點來挑他，簡直莫名其妙；另一個聲音卻唱了反調，它勸說著－－不要了，留與不留都是傷，情字向來傷人啊！不如趁早離去。兩個聲音翻攪著她的心情，要她怎生取捨？

　　「我不會讓你走，你已經從我生命中逃過一次，我絕不再給你第二次機會！」他怒不可遏地翻身著裝，走出偏廳，喚來婢女為紫兒整理。

　　不一會兒，他走回寢居，手中拿來一副腳銬，抬起她的裸足，把她的雙腳銬於鏈鎖中。

　　紫蘋不掙扎，由著他擺弄。

　　望著她蒼白的臉，他眼底有著憐惜，衝動的想解開鎖……不！他不要再冒失去她的險，硬了心腸，煒勖轉身離去。

　　他氣憤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視線之外，靠上臥榻間，她越來越不理解自己了，知道她死後會有個好女人肯專心專意愛他，她該快樂的。

　　對！她該覺得寬慰，愛一個人就是要對方幸福，而今，她可以縱容自己去愛他，她就不該有那些莫須有的情緒。

　　深吸口氣，她強迫自己不傷心。

　　一場寂寞憑誰訴？

　　算前言，總輕負，早知恁地難拼，悔不當時留住。

　　其奈風流端正外，更別有，系人心處。

　　一日不思量，也攢眉千度。

第六章

　　那日後，紫蘋不再愁眉深鎖，她放縱自己的情、自己的愛，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的，不是嗎？

　　她的轉變，煒勖感受到了，他不知道紫兒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但是這改變讓他欣喜，他索性搬入梅園和紫兒共寢共居。

　　傍晚時分煒勖從屋外走入，看見紫兒正在做針術，她半偏著頭，細細地數著針數，每一個落針都顯得小心翼翼。

　　「你居然也會做這些女孩子的東西。」他在她身邊坐下，環住她的纖腰，欣賞她的作品。

　　「難不成你以為我是男的？」斜睨他一眼，嬌俏的小女兒姿態顯露無遺。

　　「不！我以為你只會舞刀弄劍，沒想到繡起花來也有模有樣。」他伸出食指撫摸她繡成的新梅。

　　「我有模有樣的事還多著呢！」紫兒噘起嘴。

　　「舉一例子來聽聽。」

　　「比方跳舞，如果你肯把我腳上的東西拿掉的話，我很樂意為你表演一曲霓裳羽衣舞。」她刻意酸他。

　　「好啊！只要你承諾永不離開我。」兵來將擋、水來土淹，她是兵、他是守城將領，不管怎麼樣他都不開門放她行，除非……她交出真心。

　　「你不怕我出爾反爾？我的信用一向是不值錢的。」

　　「不怕！我信你。」

　　「你沒聽過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女子和小人是同一國的！」

　　「噓……這話別教人傳入我爹耳裡，下場會不堪設想。」

　　「為什麼？」她搖搖頭，被他誇張的表情逗出一臉笑容。

　　「我爹生平最恨有人說娘的不是，不管是暗諷或無心說及，他都會暴跳如雷。有一回夫子教論語正教到這一章節，爹爹剛好從書齋外面走過，一聽到這話立刻闖入書齋、打斷夫子的課，義正辭嚴地把這話大大駁斥一番。夫子你是知道的，他的辯才很好，爹哪是他的對手，自然是當場被說得面紅耳赤，回不了話。」

　　「然後呢？夫子被他掃地出門了？」

　　「才不是？是爹氣得回房整理行裝。」

　　「做什麼？要離家出走？夫子趕主子，駭人聽聞。」

　　「雖不中，亦不遠矣！他的確到曲阜把孔子挖出來問，為什麼要說這句混帳話來教壞後代子孫。」

　　「好衝動哦！」可憐的孔老夫子，當年沒有人教他要謹言慎行。

　　「是啊！娘勸了他好久他都不聽，到最後還是女性十絕才打消他的念頭。」

　　「女性十絕？哪十絕？」這話出自哪一本書？女戒？婦經？還是烈女傳？

　　「哭鬧不成用上吊，不回娘家就住廟……」

　　紫兒當場笑得前仆後仰。「嬸嬸真是嫁了個維護女性的好丈夫。」

　　「你也是啊！在維護女性尊嚴上，我這個好夫君也是不遺餘力的。」

　　「是嗎？妻妾成群的大男人竟敢說自己維護女性尊嚴？天大笑話！」

　　「我沒有妻妾成群，我只有你、嫣含和媚娘，如果你真的很在意，我可以幫媚娘另覓合適男子，可是……嫣含，我不能枉顧她的名節。」他有他的考量，傷害一個弱女子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我要你放棄哪一位美嬌娘了嗎？在這個時代，女子有女子的不幸，是誰也阻止不來的。」她垂下頭輕喟。

　　他不語，很認真地考慮起她的話。

　　收好針她拿剪子剪去線頭，翻翻正面、瞧瞧背面，她想留些小玩意兒給他，供他日後憑弔……拿起煒勖掛在腰側的小錦囊，把手帕收入其中。

　　「你繡的梅花很漂亮。」他衷心讚歎。

　　「尚可，這錦囊做得才算精緻。」

　　「你喜歡嗎？送你！」他忙著解下。

　　「不要！是哪房丫頭做的，有空我也請她來教教我。」也只有手巧心細的女人才能做出這般精緻的東西吧！

　　「不是丫頭，是嫣含親手做的。」

　　原來……不是手巧心細，她是用心一針針繡下她的愛……盼郎君把心裝上錦囊，回饋她的情……「娶妻如此，你當滿足。」既不能陪他走過一生，知道他將會幸福，未嘗不是件好事。

　　「有你為妻才是真滿足！」他的吻落在她臉上、眉間……她沒有抗拒，雙手圈住他的頸項，抱起她，煒勖轉身欲走入內房。

　　「告訴我，愛我可是真意？」莫名地，她興起了求證念頭。

　　「蒼天為我證！」

　　「會不會終有一日情薄、緣淡，愛不再？」聲聲追問，只因對他、對自己皆無把握。

　　「以我心證你心，若有這麼一天，山嶽無稜、天地將合、海水枯竭、堅石會腐。」

　　他永不變，蒼天、大地、世間萬事萬物都可為他作證。

　　「山嶽不會無稜，天地不會復合，海水永不枯竭，而堅石亦不可能腐蝕，所以……」

　　紫兒低吟。

　　「所以，我愛你的心永不會更變。」煒勖接了話，再次對她表心。

　　「你說了『不變』？」她仰起小臉，認真地問他。

　　「是！我說了『不變』。」捧住她小小的臉蛋，他的吻落在她的香唇上。

　　「那麼……」她從懷中掏出手絹，右手在左胸前一抹，包入絹中，仔仔細細收藏妥當，放入他懷中。「你要把我的心好好收藏，要隨身攜帶，別遺漏在別處了。」

　　她交付她的真心了？煒勖大喜，抱起她連繞了三圈。

　　「從此、從此，我們的心結合成一，你的心中有我、我的心中有你，我們是密不可分的一體！」

　　是的，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蒼海可枯，堅石可爛，此愛此情永遠不悔。將咱倆個一起打破，再將你我用水調合，再捏一個你，重塑一個我，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這天，窗外下起雪花片片，屋裡燃著爐火，煒勖用兩床棉被裹住紫兒，讓她躺在近爐火處看書。他自己則忙著打理那堆從全國各地送來的的商行帳冊。

　　紫兒從書中抬頭望著專心工作的他，偶爾眉頭皺起、偶爾微啟唇角，偶爾……用食指敲敲腦門，那個小動作她看過好多回了，小時候夫子問話，他總要這般敲敲腦門，答案才會出籠，那是他的思考動作，帶點稚氣的可愛動作。

　　「在想什麼？」煒勖抬眼對上她朱唇輕啟的笑容，她的笑真美，他願一擲千金換得她的笑容常伴。

　　「送你！」她把手絹遞給他。

　　「給我？」他把帕子靠近鼻尖，淡淡的香，是專屬於她的味道。

　　「打開來看看。」這是她送給他的第三條帕子，第一條紫兒在上面繡了她的情，第二條紫兒在裡面裝了她的心，而這第三條……他順著她的意思打開手帕，一條素素淨淨的帕子，什麼東西也沒有。

　　「我在裡面寫了封信給你，有沒有看到？」她調皮地朝他擠擠眉。

　　他偏過頭，敲敲腦袋想了一下。「我看到了。」

　　「說說看，你看到我寫什麼？」就不信他連這樣都能猜到。

　　「我看到－－不寫情詞不寫詩，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這般心事有誰知？」他在她臉上讀到了詫異，他猜到了？

　　「不對！」她耍賴的近乎無理。

　　「強辭奪理，我明明收到你的相思，收到你的心事。」折好帕子，連同之前她給的同折一處，細心地放回錦囊中，他要隨身攜帶。

　　「你說我有什麼心事？」再猜出來她真要去撞牆了，在他面前她竟成了透明水晶。

　　「你想出去玩堆雪人。」

　　他的話提醒了紫兒那段童年往事。那時他們坐在馬車上，天上落下紛飛大雪，她突然想堆雪人，可又不能下車，失望之情堆積在臉上。哪知道，當天投了宿，夜半他把她從溫暖被窩中搖醒，帶著她到客店外玩了一夜雪，直到天色近明，才趁大人未覺醒前窩回床上假寐。這一段是他們二人共擁的秘密。

　　「我怎麼去？」她把腳抬起，讓他看看他親自上鎖的鏈子。

　　「只要一個承諾，它就不存在了。」

　　「承諾？」她挑高了眉頭，好笑地睨向他。

　　「承諾我永遠不離開。」再度重申他的條文。握住她的手，不知怎地，儘管她就在他身邊，他總還是有失去她的危機意識。

　　「如果我不呢？」

　　「那你只好坐在屋內欣賞雪景，要不我讓伯端、仲端在外面幫你堆一個雪人可好？」

　　他想出折衷辦法。

　　「你欺負我。」捶著他的胸膛，她不依。

　　「我只想保有你。」他任她捶打，這微微的痛覺讓他有紫兒真實存在的感受。

　　「人生有很多事不能勉強，誰能留住誰一輩子？」她也想留，但天不讓她留、命不讓她留，她又能拿誰奈何？

　　「我就能留住你一輩子，不！不只一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要把你留住。」

　　他語氣堅然地說。

　　「不談這個，你來看看這首詩。」不想兜著這無解的問題轉，紫兒轉移話題。

　　「你念給我聽。」他喜歡聽她清脆的銀鈴嗓音。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倚遍欄干，只是無情緒！人何處？連天衰草，望斷歸來路。」「你在暗喻什麼？」他敏感地望向她。

　　「沒有暗喻，我是提醒你，莫讓深閨夢裡人，柔腸寸斷愁千縷。」趁著人還在，她想拉攏他和那個賢淑溫婉的女子。

　　「我該把這個提醒當成善意還是諷刺？」她在指嫣含？她始終沒辦法不把她放在對立的地位上？

　　「我話說出去了，聽者能否有心有意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他不善的語氣引得她反彈。

　　「曹紫蘋，為什麼我們說話老要弄得不歡而散？以前你不會這樣子。」她淡淡的尖酸更加引發了他的怒意。

　　「我沒提醒過你嗎？我不當曹紫蘋已經很久了，是你硬逼我承認自己沒變。」

　　架都是這樣吵出來的，一句不善口吻，一個冷漠表情，原本是無心卻成了有意。

　　「這幾天我們不是相處的很愉快嗎？」煒勖告訴自己要忍著，不要破壞這些日子的美好。

　　「你在對一個囚犯談『愉快』？我覺得很好笑。」她違心之餘，後悔自己幹嘛扯出這個讓人不快的話題，既然所剩時間已不多，她何苦還把它浪費在爭執上？

　　「夠了！我不要和你吵，這幾天我就托人幫媚娘找個好對象，至於嫣含，不管你能不能容得下她，她都是我們這個家的一分子了，再也不會更改。」他一甩袖怒道。

　　「為什麼送走的人是媚娘不是嫣含？因為她的身份地位不如人是嗎？那麼你應該送走的人是我不是旁人。再提醒你，我可是罪臣之後！」她也和他賭上了氣。

　　她處處針對嫣含，莫非……「你想爭的是名位？你想當正妻，不願為妾？」

　　氣死她了，她哪有要爭什麼，就算要爭她能拿什麼去爭，離下次朔月不過短短二十天，她現在能爭、能要的不過是一？黃土、一塊淨地罷了。

　　她氣急敗壞地站起身，對他大喊：「把你的正妻、小妾位置留給別人，我通通不要！」扭身往裡跑，忘了腳上的鏈鎖，大步一扯不但扯出徹心疼痛，還連人向前筆直掉下。

　　幸而煒勖眼明手快，一把撈住她下墜的身子，牢牢抱住她，他的心被她的固執撞得好疼，誰來教教他，他到底該拿她怎麼辦？

　　長歎一聲，他把臉埋入她的頸窩，在她耳邊輕喃：「不管我身邊有多少個女人，我要你牢牢記住，你是我心目中唯一的妻子……」

　　他的話她收到了，方才無聊的怒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柔笑意，她轉過臉面對他。

　　「勖哥哥，在世間我不當你的妻、不當你的妾，我只要當你心中的小紫兒，等我死了以後，把我埋在梅園，請你在碑上刻著『愛妻曹紫蘋之墓』，我就心滿意足。」一點點酸、一點點澀、一點點痛……她的愛情注定比別人辛苦。

　　「不！我不會讓你死。」捧住她的臉，他拒絕不祥念頭侵上他的心。

　　「你好傻……生死哪能由人作主……這樣好了，我們來預約下輩子再成夫妻。到時你要牢牢記住－－待結個，他生知己……」貼上他的心窩，聽著他的心跳，曾經以為這是專屬她一人的窩巢，誰知，她竟是無緣與他共老……紫兒的話讓他隱隱為憂，待結個，他生知己……莫非他們此生無緣結成知己？

　　※※※

　　媚娘領著嫣含和小容往梅園走。一路上嫣含心情忐忑不安，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媚娘，我們別去了吧！」她停住蓮步輕聲哀求。

　　「不行！今天我一定要替你討回公道，從你進門到現在已經半個多月了，煒勖不但沒有和你圓房，還搬進梅園和那個狐狸精夜夜春宵，太讓人生氣了，我非要教教那個不要臉的爛婊子，告訴她什麼叫先來後到、什麼叫尊重。」這話是假嫣含之名替自己申援的，躲在「夫人」這張王牌之後發陰箭，還怕不百發百中？

　　「再等等……也許……煒勖只是太忙……」

　　「再忙少爺也該把你這個正牌妻擺在第一位。小姐，我們不能老是屈居下風，你這樣會一輩子被人壓死死的。」小容語氣裡有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容說得對，夫人，不是我說你，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那個女人沒把你看在眼裡，就是看準了你太善良好欺侮了。今天，有我幫你撐腰，看看那個賤女人以後還敢不敢囂張。」媚娘不由分說地拉著嫣含，硬把她帶往梅園。

　　嫣含無奈只好跟著她們兩人往前走。

　　「夫人、媚夫人！」伯端和仲端互視一眼，心裡都有了底。看媚娘怒氣沖沖而來，紫姑娘恐怕難以招架。

　　「兩位大哥，我們今天一道來探望住在這裡的妹妹，不知道方便否？」嫣含被兩人一推，不得不硬著脖子出聲。

　　「紫姑娘舊傷未癒，尚不適合見客。」伯端婉拒。

　　紫姑娘？她不會剛好是那個傳說已死的紫兒吧！要真是這樣，那自己是連半分勝算都沒有了。一聲紫姑娘引發了媚娘強烈的危機意識。

　　「她受傷了？那……那我們下回再來造訪，麻煩你們幫我代為傳達慰問之意。」欠欠身，嫣含鬆了一口氣就要往回走。

　　媚娘拉住她的手，阻止她將離的腳步。「是少爺要夫人多到梅園來陪紫姑娘聊聊天，少爺怕她一個人住在這裡悶，怎麼我們的好心意看進你眼裡成了驢肝肺？！」她咄咄逼人，一步步靠向伯端。

　　「伯端不敢！」他連連後退，刻意和她保持一段距離。

　　「不敢就閃遠一點，你不見這天寒地凍的，夫人可不像你們這些練過武的莽夫，要是受寒了可怎麼辦？」她閃過伯端，一把推開房門走進去。

　　伯端見阻止不了，閃了身跑出梅園去找主子。

　　她們走入房內，屋裡的僕婦、丫頭紛紛放下手中的針線，舉頭望向她們。

　　「夫人來了，你們不會問安請好嗎？這房裡的奴婢怎和主子一樣沒家教！」媚娘一吆喝，眾人全站起身對著嫣含行禮，然後退居一旁。

　　紫兒沒對她的聲音做出反應，自顧自地繡著手邊的紫苑，幾近完成的紫苑花正栩栩如生地迎風搖曳。

　　「你有沒有教養？見到夫人不會起身問好嗎？」她走近紫兒身旁，一抽手奪下她手中的繡布，刷地！細針劃過紫兒的指端，留下一道血痕。

　　「我是不太有教養，可……我的教養還不容許我跑到別人房中大吼大叫。」她淡淡地回了句，頭始終沒有抬起來。

　　「你不要以為自己現在受寵就無法無天，要知道，這個家當家作主的人可是夫人。」

　　她把嫣含推了出來。

　　哼！挾天子以令諸侯？這戲碼不新鮮。「等你成了真正當家作主的，再來對我吼叫吧！」她拿起新布重新描繪圖案。

　　紫兒的話惹來僕婦、丫頭們一陣竊笑，素日裡大夥兒對這個頤指氣使的小妾，早氣恨得牙癢癢，只盼她哪天失了勢才叫人撫手稱快。今日，紫兒的不留情面確實叫人大快人心。

　　「你這個不要臉的娼婦！」媚娘激動的衝上前，眼見一巴掌就要甩上紫兒的臉頰。

　　紫兒瞬間出手，抓住她甩來的巴掌，使了幾分力量，她便痛得雞貓子喊叫。鬆開手，紫兒問：「我哪裡不要臉了，請賜教！」紫兒抬起頭來，正眼對上媚娘三人。

　　「你是……你是……」乍然看到她的臉，嫣含嚇得語不成句、連連後退，一張小臉變得毫無血色。

　　「小姐，你怎麼了？不要害怕，小容在這裡。」她用手環住小姐發抖的身子。

　　「她是那天……闖入新房……」她艱難地一字一字說出。

　　小容串起小姐的意思，指著紫兒的臉問：「天！你是那個冒充小姐嫁入曲府的女刺客？」

　　「女刺客？就是你廢去老爺一隻手臂？天！煒勖怎能收一個殺手在房裡？要是她哪天發起狂來，我們的性命都要不保了。」

　　她的話教紫兒臉上青紅交替，憋住氣，她不准自己動怒。

　　媚娘見紫兒沒還口，更加猖狂地拉高袖子，把剛剛被紫兒捏出的青紫手印現出來給大家看。

　　「人家是有武功的俠女呢！咱們跟她鬥哪鬥得贏，她連老爺的手都敢像切豆腐一樣切下來，你們這些不知死活的笨女人還挨她挨得那麼近！現在是人家心情好，要是哪一天她心情不好，把你們的四肢像削甘蔗皮一樣一根根切下來，到時再哭天喊地就來不及了。」這番話在她看見紫兒腳上的撩銬後，更加肆無忌憚地大放大鳴。

　　紫兒怒眼一瞠，斷了她的話。

　　「紫姑娘……請問你……為什麼要傷害老爺？」一個當年受曲懷天救命恩的丫頭大著膽子問她。

　　「是啊，老爺是個大好人，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旁邊的幾個僕人義憤填膺地說。

　　這府上哪個人不是因著老爺而重生的，她的行為使得眾怒難平啊！

　　「她不只傷老爺，還傷少夫人，在少爺大婚那天她弄昏了我家小姐，李代桃僵嫁進曲府，她不知用什麼狐媚手段迷住少爺，讓少爺失了心和她交好。」小容忿忿不平地說。

　　「你們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嗎？因為她想殺少爺，要不是少爺武功高強，早就死在她的劍下了。」罪犯不說話，媚娘樂得多扣幾個罪名給她。「都怪少爺貪戀美色，不怕死的把這種殺人兇手留在身邊……唉，一向孝順的少爺這回連老爺、夫人的話都不聽了……這可怎麼辦才好？曲家的列祖列宗，你們可得開開眼，別讓這個女人毀了曲家的一切。」

　　「住口……」紫兒森寒的語氣嚇住了她。

　　「你要殺人了嗎？仲端在這裡，你有武功他也有，我才不怕你。」她挺著胸往她面前一站。

　　「馬上離開，我不殺手無寸鐵之人。」紫兒一字一字從牙縫裡迸出。

　　「聽到沒？聽到沒？她要殺人了，快、快、快……大家快散，不然女魔頭要大開殺戒了。」她言語中滿是譏諷。

　　紫兒再控制不住，掌風一發，媚娘的身形隨著往後倒，高高的身量壓住了身後纖弱的嫣含。在沒預警的情況下，嫣含往後一仰，撞上門邊几上的花瓶，瓶碎了，碎片插入她撐在地面的手。

　　「啊……小姐受傷了……快來人、快來人救救我們家小姐。」小容尖著嗓子哀嚎。

　　從門外飛至的煒勖看到房裡的凌亂，大怒道，「伯端、叔端，把人給我看好！陳嫂你去找大夫。」說完，他抱起嫣含沖回詠絮樓。

　　※※※

　　捧著天上落下的紛飛白雪，兩行淚水從頰邊滑下，她嘗到了鹹滋味。好多年不曾再落淚了，她以為自己早已喪失落淚的能力……他對著嫣含的心焦表情刻上了她的心，他未出口的譴責已經讓她的感情血跡斑斑……一幕斷章取義的畫面，就讓他否決掉她的性格，他真的曾懂過她嗎？唉……說情、說愛，不過都是虛話……白雪紛飛，飛上她的髮梢、飛進她的眼底眉尖、封凍起無情心……從此人間情情愛愛再也與她毫不相干。

　　「紫姑娘……」仲端走到她身後，輕聲喚她。

　　她回過頭，濃濃的愁堆上她的眉峰……她是一縷孤獨的芳魂……「夜已深，該休息了。」經過下午那一場爭鬧，所有的下人都避她如蛇蠍，再沒人肯待在她身邊伺候著。之前，她和大家難得建立起的淡淡情誼被破壞殆盡，她成了眾人眼裡的公敵。

　　她沒回答，順了他的意轉身回房，久立的雙腳早已僵凍，紫兒忘了腳上鏈鎖，一跨步，整個人往前傾，仲端及時接住她。

　　這幕落在甫進園的煒勖眼裡成了罪狀，他猛一吸氣躍上前把紫兒抱回懷裡。

　　「仲端，你不知道何謂男女授受不親嗎？」他把矛頭刺向仲端。

　　「少爺，紫姑娘行動不便。」他苦著臉解釋。

　　「梅園的婢女全死光了，要你一個大男人來扶她？」他無理的近乎可笑。

　　「少爺……夜已經很深了……」仲端的解釋在他眼裡全成了火上添加的薪柴。

　　「別人怕夜深，你不怕？別人會累，你不累？別人不能在她身邊伺候著，只有你能？我還不知道自己有個這麼盡責的忠僕。」他譏嘲。

　　「你下去吧！有人存心在雞蛋裡挑碎骨，你拿他沒奈何。」紫兒輕輕一句解除了他的困境。

　　仲端走了，紫兒也慢慢地挪動雙腳，轉回房間。

　　見她挪了那麼久才滑動這麼一小步，心疼又浮上台面，歎口氣，他把她抱入房內，除去早已沾滿雪花的外裘。

　　坐在桌前把玩著蠟淚，熱熱的蠟淚一碰到她冰寒的小手，瞬成點點紅豆，收集在掌心中央，輕輕一動，它們在手中翻滾滑動……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

　　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

　　嚥不下玉粒金波噎滿喉，照不盡菱花鏡裡形容瘦。

　　展不開眉頭，捱不明更漏。

　　呀！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唉……她的愁、她的苦，教她怎生嚥得下喉……「告訴我，為什麼要對她們動手？她們都是不懂武功的女人。」他首先發難。

　　「一個下午，你沒聽夠對我的控訴，還要我多加補充？」

　　「我聽的夠多了，所以，我要問問你，就算你不能去包容她們的存在，至少做到互不侵犯，很難嗎？」她的無動於衷叫人發狂。

　　「是她們走進梅園，不是我踏入詠絮樓。」河水硬要侵入井中，叫她如何不犯？

　　「嫣含只是好意，她想把你當成家人，才會來找你培養感情，你不領情就罷了，為什麼還要出手傷人？」他的聲聲指責，讓她無從回話。

　　「這是你聽到的部分？」

　　「不僅僅是媚娘說，僕人也都有相同的說法，何況嫣含受傷是事實，媚娘手腕青紫也是事實。」

　　「你有了人證物證，還來找我問什麼？你早可以按律定罪了，不是嗎……」

　　「我要親耳聽你說。」她不懂嗎？只要她說了一點點委屈，他就能改變心意，騙自己錯不在她身上。

　　「說？一個罪犯的話有幾分可信度？」背過身，她不想再談。

　　「既然認了罪，你打算怎麼對你的行為負責？」他扳過她的身子，強迫她面對他，不容她逃避。

　　「你想我怎麼負責？」她反唇相問。

　　「向嫣含和媚娘道歉，並試著和她們好好相處。」他不可以再放任她一意孤行，她孤僻性情不改，將來很難在曲府這大家族立足，光是人言可畏就能把她塑造成一個不快樂的女人，他要她幸福，不要她不快樂。

　　「辦、不、到！」她倨傲地抬頭看他。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他怒眼一橫，發出炙人地兇狠眼光。

　　「我說我辦不到。」不是她的錯，她不認！士只可殺豈能容人侮辱！

　　「兩條路－－第一、去道歉。第二、我要廢去你的武功，免得你動不動就出手傷人。」他發狠，硬要逼迫她道歉。

　　他……竟要廢去她的武功？

　　「你這是……為她的安全著想……」眼眶模糊了……他要為另一個女人來傷她？說什麼愛，說什麼思念……全是欺她交付真心的手段！

　　背過身，不讓他看見她的軟弱，為什麼心一交出去就變得怯懦無用？為什麼情一放出去，就給了對方傷她的權利？不要、她不要！頻頻搖頭……這不是她先前預想的情形，她只想擁著他安安順順地等待死期來臨啊！

　　「紫兒，你固執得不近人情。明天一早我帶你去跟嫣含、媚娘道歉，然後我要出一趟遠門，幾日後等我返抵家門，我要看到你們三人和平相處。」他替她做了選擇。

　　「我不要！」曹紫蘋從不低聲下氣，面對讓人心驚膽顫的玉面觀音她沒示弱過，何況只是幾個手無縛雞力的小女人，要她放下身段去巴結，不可能……「你沒別的選擇。」

　　「我選第二條路。」

　　「你……簡直不可理喻！要你低頭比廢去你武功還困難嗎？」

　　「我有我的自尊。」

　　「好！你要保有自尊，這是你選擇的，不要後悔。」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她身上數個脈穴點過，霎時，紫兒全身無力的癱倒在地。

　　他沒伸手扶她，只冷冷地拋下一語：「明天我會要丫頭送你到詠絮樓，你最好不要再給我惹事。」

　　「就算要我和她同榻同臥，我也不會和她『好好相處』！」她抿住唇，拒絕他的安排。

　　「你可以試試看，我有的是辦法。」一甩袖，他走出她的視線外。

　　冰冷的地板不及她冰冷的心……是不是該放棄？醒了吧！再戀棧他的心不過是蠢話……他的愛早在得到她的心後就不復存在，男人不都是如此，追求遙不可及的夢，卻鄙棄週遭唾手可得的人。她犯下最大的錯誤是－－讓自己由夢成為真實。

　　趴在地上，汨汨淚水流成河……那心上的淚早成江海……

第七章

　　清晨，煒勖走入房裡，就看到紫兒就地趴睡，凍了一夜，她的唇成暗紫。

　　她竟用自己的身體來和他抗爭？她是寧死都不願和嫣含同處一室？她這是在迫他逼死嫣含啊！女人的心真的細到連一顆沙粒都容不下嗎？

　　「該死！你想用苦肉計讓我不送你上詠絮樓嗎？為什麼不出聲喚人攙扶你上床？」

　　他的心好疼，她這分明是在虐待他。

　　她沒有不喚人，可……在那樣寒冷的夜，誰肯起身去問問一個殺人兇手的需要，他們是恨不得她立即遭天譴啊！

　　他眼裡流露出的心疼她看見了，莫非她會錯意了他仍然愛她？莫非她想岔了方向他依然戀她？

　　她冷得說不出話，沒了內力，她這一夜吃的苦頭，不比玉面觀音在她犯錯時對她做的懲罰少。喉間劇痛，渾身發熱，她只想一覺睡去，再無知覺。

　　「不管你怎麼做，都不能改變我的決定！」他一把抱起她，往詠絮樓方向走。要倔強？他不允許，這回他要霸道一些，強迫她學會妥協和接納。

　　※※※

　　恍恍惚惚間，紫兒覺得全身乏力，灼熱感在她身上燃起一簇簇火苗……「水……我要水……」她虛弱地呻吟聲叫不來存心欺她的奴僕，一恍惚，她再度跌入深沉的黑暗中……冰冰涼涼的小手貼住了她的額間，好舒服……她虛弱地握住那隻小手，她強撐著睜開眼皮，看看是誰為她帶來舒適。

　　「你醒了？」一張絕麗的容顏出現在她面前，兩道彎彎的柳眉皺在一起。

　　「嗯……我想喝水……」

　　「好！你等一下。」她轉身為她倒來溫水。

　　連連喝下幾口，她滿足地往後仰躺。

　　「你還好嗎？剛剛你燒得好嚇人，我餵你吃了凝香丸，那是我大哥給我的。你感覺怎樣？」再見面沒了恐懼，嫣含努力讓自己喜歡她，只因為她是夫君最喜歡的人吶！

　　「謝謝你。」紫兒輕點下頭，心想她誠如他說的，有一副良善心腸。

　　「我……謝謝你，那天你沒殺我，是不是因為沒殺我才讓你被抓？」

　　紫兒搖搖頭。「都過去了，不談……」

　　「好，不談。那……昨天……我很抱歉，我應該阻止媚娘和小容，可……」她臨時碰到那種狀況，真的做不出任何反應。

　　她居然跟她說了抱歉？紫兒就是不願低頭才讓他廢去武功，而她卻輕而易舉地將這三個字說出口，看來同為女子，她真是太剛強了……沉下臉，她再無心力去計較這些。

　　「你的傷……」紫兒問。

　　「其實不嚴重，是小容太大驚小怪了。紫兒……你真的好美好美，美得冷傲、美得孤絕、美得不似人間所有，難怪夫君會為你傾心。我承認對你，我有些嫉妒、也有些些生氣……可是，我怎能怪你？是夫君要把心懸在你身上的，況且，若我是男人，也會為你這樣一個女子交付真心。我、我……」她有滿腔話語，想傾囊訴出，出口卻怎麼都說不完整。

　　「有點耐心，他終究是你的夫婿，總會回到你的身邊。」她淡淡說了句。

　　「真的？你是說真的？你願意把煒勖讓給我？謝謝、謝謝你，不用讓太多，只要一點點就夠了，我不貪心的，真的，我保證。」

　　紫兒被她甜蜜的滿足笑容逗出笑意，如果當年沒發生滅門慘案，在那種優渥的環境下成長，她也會長成像嫣含這般天真無瑕嗎？但，她知道，生命是無法重新來過的。

　　「等你真正愛上他，你就不會只滿足於一點點。」她歎口氣，癡愚的自己憑什麼去教另一個情癡女子？

　　「那又如何，他愛你那麼多、那麼多，如果我不能滿足於一點點，留在他身邊，我只會被貪婪妒念，整得自己輾轉難安。」

　　「你是個聰慧女子，老天不公，她該給你一個專心疼愛你的夫婿。」

　　「我也覺得，我值得更好的男人！哦……」她倏地搖起嘴巴，瞠大雙眼說：「我這麼說，好像有違婦德。」

　　「如果真有靈魂輪迴，下輩子，我把他完完整整的讓給你，永不出現在他的面前。」

　　愧疚感在紫兒心中浮起，這一生是她和勖哥哥對不起眼前這個清麗可人的姑娘。

　　「不要，如果真有靈魂輪迴，下輩子我才不要他，我要尋找真正屬於我的真命天子。我想世間上總會有這樣一個肯傾盡心力愛我的男人，這輩子我們無緣碰上面，下輩子我可不准你們再跳出來破壞我的姻緣。」

　　可她們都沒有想到，這兩句話會改變兩人的下一世。

　　「唉……問世間情是何物，真教人生死相許……」紫兒幽歎。

　　「情字嗎？有沒有聽過－－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需問天。你的問題大概只有蒼天有答案可解了。」勖哥哥再次說對了，她是個很好相處的女孩。

　　「蒼天真有解嗎？」紫兒反問。

　　「如果連蒼天都無解，你就別浪費腦筋在這裡思索答案了。我不吵你，休息吧，讓身體早早恢復，再過幾天夫君就要回來了，到時讓他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你。」她轉身回房，留下空尋答案的紫兒。

　　撐起身體下床，沒了內力，腳上的鏈鎖成了千斤重錘、舉步維艱，一拉扯，足踝磨出噬人痛楚。

　　好不容易，走至梳妝台前，面對著銅鏡，看著自己消瘦的雙頰，思念著煒勖。

　　玉爐香，紅蠟淚，眉翠薄，鬢雲殘，夜長念枕寒。離家的人兒，是否想過她的思念？

　　撫上頸間的紫水晶，這十年來伴著她的是他的心，往後幾十年她該留些什麼陪伴他？

　　沉吟須臾，靈光一現，她有了決定。

　　※※※

　　沾上墨汁，心裡想著煒勖，幾個落筆，自己的容貌就栩栩如生地躍然紙上。紫兒慢慢地勾畫著細部線條，一筆一筆，用心用情……朝陽從東方慢慢轉向，從窗欞射入的光束緩緩地轉移陣地，最後不見蹤跡……她仍細心勾勒，不曾停歇。

　　門開，丫頭送了午膳過來，她沒抬頭，繼續畫著她的圖。

　　「我飯送來了。」她拿走早飯的托盤，低頭一看，飯菜還完完整整的留在上面。

　　「下回你不餓就說一聲，免得浪費了糧食。」

　　「那飯菜餿了。」紫兒回了一句。

　　「餿了？我們早上大夥兒吃的全是這一鍋，就單單你的餿了，不知道是不是當壞人的，味覺和我們常人不同？」她刻薄了兩句，轉身走出去。

　　她沒理會，繼續繪著即將完成的圖。

　　太陽依舊按著它的速度前進，終於……她抬起頭，舒舒懶腰，看著紙上的畫像，她滿意極了。

　　門被敲開，進來的是嫣含。

　　「你在畫圖嗎？」她走到身側，看著圖上的女孩。「你好厲害，畫的和你自己一模一樣，下回你也幫我畫一張。」

　　她點點頭，算是應允了。「嫣含，幫我一個忙。」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她沒想到出口竟會那麼自然。

　　「你說，我一定做到。」

　　「把畫拿去裱褙，十日後幫我把畫交到勖哥哥手中。」

　　「為什麼你不自己親手交給他？你又要走了嗎？不要、不要走，好不好？每次你一說要走，夫君的情緒就變得好糟糕。如果，你趁他不在家時偷偷走了，他回來一定會勃然大怒。」這個想法浮上來，她心驚了一下。

　　「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是伯端，紫兒，我會努力和你好好相處，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知道你的武功很好，我想攔也攔不住，算我求你，不要害我吧！」嫣含柔聲央求。

　　「我答應你，絕不走出這房間一步。」紫兒安慰了她的心。

　　「說話要算話哦！過幾天夫君就會回來了，這些日子我要和你同食共寢，免得你後悔了，趁下人不注意偷偷跑掉。」她稚氣地說。

　　嫣含坐下來，才發現中午的飯菜原封不動地擺在原處。掃了眼菜色，突然發起怒來。

　　她到門口喚來幾個奴僕，杏眼圓瞠，叉著腰久久不說一句話，這表情讓下人們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多說一句。

　　她把紫兒的托盤端來，質問他們：「請問，紫姑娘的午膳是由誰負責？」

　　大夥兒垂了頭，沒人敢應聲。

　　「你們不知道紫兒姑娘是少爺的貴客嗎？你們這樣做是打算讓少爺失顏面，還是說曲府已經窮得要以醬菜來待客？」紫兒在曲府一直還沒正身份，因此嫣含以客相稱。

　　「夫人，她是壞人……」

　　「她是不是壞人自有老爺、少爺定斷，你們這樣子怠慢貴客，是不是代表我這個當家主事的沒能力？」

　　「奴婢不敢！」這群人中為首的老婦挺身說話。

　　「既然你們都不敢，我不希望以後再有這種事情發生。」

　　「是，夫人！」

　　「好了，你們都下去吧！晚膳拿到這房間來，我要和紫兒姑娘一起用。還有，幫我在這裡準備一個臥榻，晚上我要在這裡睡。」

　　轉過身，她笑咪咪地望著紫兒。「小容老是說我一點魄力都沒有，剛剛那樣子，我應該給足了他們下馬威，很像一個挑剔的女主人吧！」

　　「嗯……你是個稱職的當家主母。」紫兒笑著對她說。

　　「聽說你很喜歡刺繡，我來教你好不好？我可是受過名師指導的！等等我哦！我回房去拿針線。」一轉身，她跑回房去。

　　看著她的背影，紫兒心想……這樣的女子該會帶給勖哥哥幸福吧！

　　※※※

　　晚餐桌上，有雞鴨、有魚肉，豐富而美味。

　　彆扭的小容在嫣含身後嘀嘀咕咕叨念個沒完，她就不懂小姐頭腦裡到底在想什麼。

　　撇開她是殺人魔不談，起碼她是情敵啊！比起熱情的媚娘，她就覺得這個冷冰冰的情敵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就不明白小姐為什麼要和她這般親近。

　　「我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想搶著當正妻了，因為真的有差別待遇。」紫兒故意取笑。

　　「你在揶揄我？好吧！我和你換，我情願當個受寵愛的小妾，也不要當個豐衣足食的正妻。」她嘟起嘴唇不依地說。

　　「小姐，你在說什麼鬼話，這個女人居心叵測，想盡辦法就是要爭得你的地位，你還拱手相讓，你呦……真笨！」小容話雖是對嫣含說，眼角掃的卻是紫兒。

　　「你很吵，再吵我就趕你出去。」嫣含感到煩了，罵她一句，小容才閉口不言。

　　「紫兒，你要不要喝這雞湯？很補的，你大病初癒應該補一補。」

　　紫兒搖搖頭，不知怎地，光聞到雞湯味道她就想嘔吐。

　　「小姐，你光顧著別人大病初癒，也不想想自己也是剛剛失血過多，你才需要補一補。」小容一面說，一面幫小姐盛滿一碗雞湯擱在她手邊。

　　「你太吵了，出去吧！」嫣含瞪了她一眼，這些日子和媚娘處久了，小容變得越來越不像話。

　　「小姐……」她跺腳不依。

　　「我說出去！再多說一句，我就調你到其他房去，以後別再服侍我了。」嫣含板起小臉，有模有樣地訓人。

　　小容氣憤地掃了紫兒一眼，走出門外。

　　「紫兒，你別在意她的態度，我會好好管教她的。明天一早夫君就要回來了，這幾天你有沒有好想念他？」嫣含俏皮地偎近她，這幾日來的相處和交心，讓她越來越喜歡紫兒，真心拿她當親姐妹相待。

　　紫兒搖搖頭沒多說話。

　　「少騙人了，你是不是－－相思欲寄無從寄，畫個圈兒替？」她的取笑，鬧出紫兒頰邊一朵暈紅。

　　嫣含拿起雞湯淺嘗一口，抬頭說：「味道真的很好，你要不要……」話未說完，突地，碗滑下嫣含的手心，她緊捏著頸子，痛苦的神色充塞在臉上。

　　「來人！快來人！」紫兒翻開她的手掌想測她脈動時，在她的掌心間看到十幾個梅花狀的紅印子，天……是恨情散……觀音宮的毒藥……難不成，玉面觀音已經等不及她的消息，準備親自出手了？

　　恨情散是玉面觀音在將出手前，先給對方下警告用的毒品，中毒者會持續昏睡三日，過了三日，清醒後人就完全恢復正常，看不出曾有中毒跡象。

　　「不要怕，你不會有事的。」紫兒握住意識逐漸渙散的嫣含安慰。

　　紫兒的叫聲喚來等在門外候著的丫頭婆子，她們一齊衝入房內。

　　「小姐、小姐……」小容尖著嗓子哭喊。「快、快，你們快去找大夫，還愣在原處幹什麼？！」

　　一陣混亂後，屋裡的人走得一乾二淨。

　　紫兒怔愣一會兒，怎麼辦？！玉面觀音已經要親自動手了……她會用什麼手段對付曲家人？曲家該怎麼躲過這一劫？

　　※※※

　　煒勖一回到家，滿身的疲憊還未褪去，就聽到嫣含發生事情了。提起下襬，他急急忙忙地趕到詠絮樓。

　　看過嫣含後，他走到偏廳，滿腹怒氣無從發洩，這群庸醫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會找不出中毒原因？

　　「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重重拍擊桌面，把小容嚇得屈膝一跪，眼淚撲簌落下。

　　「小容真的不知道。」她抽抽噎噎哭得好不淒慘。

　　「不知道？你不是一直隨侍在嫣含身邊，她發生了什麼事你居然會不知？」

　　「昨夜，小姐不讓小容跟著，單獨和紫兒姑娘在她房裡用晚膳。」

　　「她和紫兒？」什麼時候紫兒肯放寬心去接納嫣含了？紫兒說過就算要她和嫣含同臥同榻，她也不會和她好好相處。言猶在耳，她怎就在房裡和嫣含一起用餐？莫非她放下身段只因為要毒害嫣含？就如她在轉瞬間，從抵死不肯留在曲府，變得溫柔順從……若……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鬆弛戒心……天！她太可怕了。

　　對紫兒，他失望到了極點，她不再是以前那個溫柔可人、體貼善良的紫兒，玉面觀音花了十年光陰，把她教育成一個女魔頭，不管他花再多的耐心都改變不了。

　　既是如此，他還要努力些什麼？放手吧！放開她的人，死了自己一顆心，假裝她從不曾活在他的記憶中……長聲歎息－－他痛下決心，決定放手……「伯端、仲端，去把曹紫蘋給我帶來！」

　　不到一刻鐘，紫兒就出現在他的面前。煒勖臉色一斂、目光深沉，直直盯著眼前的紫兒，彷彿他從不認識她。

　　「說！嫣含中了什麼毒？」他的聲音陰森冰寒。

　　「恨情散。」她實說。

　　「是觀音宮的特製毒物？」他的語音變得危險。

　　「對！」

　　「你有什麼說法？」

　　「我該有什麼說法？」他的質詢擺明認定了是她做的。又是代罪羔羊，她和這種動物真有緣。紫兒淒苦一笑。

　　「小容說她只出門不到一刻鐘，嫣含就出事了。」

　　「你認為是我下毒？你有證據嗎？」很可悲，在他心目中，她是連一點點都不值得信任。

　　「除了你還會有誰？因為只有知道湯裡有毒的人，才會不去碰雞湯。你說這個證據夠不夠？」他一步步逼近她，她則是連後退空間都沒有。

　　「除了我，還有觀音宮裡的其他人。」她實說，不願再受這種莫須有的指控。何況，他現在最重要的工作是抵禦玉面觀音來犯，而非在這裡追究過錯。

　　「沒有其他人，這幾天我帶人把觀音宮挑了。」他簡單交代這幾天的行程。

　　「那……玉面觀音？」她會不會是逃出來了，才會找上嫣含發出警告？

　　「我親手殺了她。」此舉是為她也是為自己的父親報仇。

　　觀音宮不存在了？那會是誰下的手？只有觀音宮的人才會有恨情散，「告訴我解毒方法，你說完後我再不會限制你的行動，你想離開曲府就離開吧！」

　　算了，固執如她，他還能怎樣？把她當成觀音宮的一分子剷除殆盡？不，他做不來，就讓她走得遠遠，從此老死不相見吧！

　　「你的意思是……放我走？」他說了放她走？那意味著……他再也不要她了？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他就不再留她？

　　嫣含……你錯了，你怎會認為他傾心於我？他真正在乎的人是你啊！你受了傷，他下重手廢去我一身武功；你中了毒，他就要趕我出家門，讓我的毒手再伸展不到你身上……是你騙了我？還是愛情騙了我……她聽到心的破碎聲，千千萬萬的碎片再也補不回……「說！這種毒要怎麼解？」他再次逼問。

　　「不用解，三天之後她自會清醒過來。」拋下話後，她轉身離去。

　　「姑爺，你不可以再相信她，小姐當時就是太相信她的好意，才會落得這種下場，你要是信了她而延誤醫治，小姐、小姐……小姐就太可憐了。」說著，她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如果你們不相信我，我可以留到她醒來再離開。三日後，她若不清醒，我用我的命來償。」她盯著他的眼，要賭他的信任。

　　「姑爺，您不能拿小姐的性命開玩笑。」小容跪爬到煒勖身前，拉著他的腳哀求。

　　他沉思須臾，從懷中掏出一個翠綠小瓷瓶，把裡面一顆赭色藥丸倒出。

　　「少爺，你忘記菩提老叟交代的話了嗎？」伯端及時阻止他的動作。

　　昨日，他們滅了觀音宮下山時，有一個自稱菩提老叟的老人家走到曲煒勖面前和他攀談許久，臨行前贈他一顆丹藥，說它可除百毒、療內傷，具有起死回生功能，這藥將會助他最心愛的女子逃過一個大劫難。

　　菩提老叟？紫兒總覺得這個名字好熟悉，他是誰？她認識他嗎？

　　「我沒忘記。」他把藥遞給小容，要她餵給嫣含。

　　「少爺，他說這藥將助你最心愛的女子逃過一劫啊！」伯端再次提醒。

　　「大膽！你的意思是說夫人並非我的心愛女子？」

　　「伯端不敢！」他瞄了一眼紫姑娘，續言：「我只是擔心少爺將來後悔。」

　　「愛上嫣含這種溫柔賢淑的女子，我永遠都不會後悔，我們兩人門當戶對，她不但配得上我的家世、我的地位，更難得的是她有寬恕包容的胸懷，她具備當家主母的所有美德，我不愛這種女子，我要愛哪一種女子？陰狠歹毒的女人？心胸狹窄的女子？伯端，你把我看扁了！」既已決定放手，他要讓自己徹底死心。

　　他成功了，成功地傷害了紫兒，成功地把她逼入地獄，她的心凍結成冰，星眸泛出霧氣，不在意腳上的撩銬磨得雙腿滲血，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對著煒勖問：「你說得可是句句真心？」

　　「真的，全是真的！」他撇過臉不再看她，望著床上蒼白的嫣含，他不要再把自己的情送到她面前，任她玩弄。

　　真的？他的話全是真的……可山稜仍在、天地未合、海水未枯、石頭未腐……他的心裡還有著她的心，他怎能就不再愛她了？

　　碎了心，還留戀？太愚昧！癡心人注定心傷……把求愛時的愛語當了真，她才是最笨的女人。

　　強撐起缺了心的空殼，她搖搖晃晃地轉身回房，幾次顛簸，她寧讓腳傷也不願停下腳步。鐵鏈在地上拉出沉重的聲響，那一聲聲刻在她的心版上，教她傷痕纍纍……

第八章

　　夜裡，紫兒倚在欄杆上，望著天空降下來的薄薄雪花。看不見月亮，但她知道只剩七日了。如果生命只剩下七天，將如何度過？

　　紫兒不知道，也許找一個高處，遠遠的看著天上的雪花降下，細數著生命中曾發生的點點滴滴，也許找個無人的山谷為自己挖掘長眠處，也許藏身於人煙密集處，笑看人間俗事……他說他愛嫣含，他說只有她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他，他每一句話都是對的，正確到讓她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她是富家女子，自己不過是罪臣之後；她是不問塵事的嬌嬌女，自己是沾滿世俗污穢的殺手；她單純善良、心無城府，自己複雜多疑、奸險難測……任誰都會做出這種明智的選擇啊！

　　愛他……她沒資格，恨他……她沒立場，他們彷彿是無法交叉的平行線，只能各自擁有自己的天空……煒勖從遠處走來，看見他的身影，她的心怦怦亂彈著無律曲目。

　　看著她單薄的身子在冬雪中佇立，他還是會心痛啊！往後他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將她自腦中拔除乾淨？他沒說話，安安靜靜走到她的身旁把她一把抱起，送回房中。

　　低下身，他親手為她除去腳撩。當他看到她足踝上幾近潰爛的傷口，他的心震了一下，怎麼忘了，這樣一副撩銬對身無內力的孱弱女子是多麼沉重的負擔。

　　站起身，他欲回房取來玉霜生肌露，為她慘不忍睹的腳上藥。

　　「你要走了嗎？」紫兒幽怨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那份無助傳到他耳裡成了重重牽絆，鎖住他的腳步，讓他動彈不得。

　　「你要我留下嗎？」

　　「是的！我要。但……你……肯留嗎？」他的問話讓她重燃起一線希望。

　　「你不再是我記憶裡的小紫兒，那個善良聰慧、善解人意的紫兒已經消失了，我眼前的你是莫情，一個沒有真情的女子。」他不准自己再度欺瞞自己，這些日子的強求，只強求了一顆不屬於他的心。

　　「我早說過我不是當年那個小紫兒，我之所以留下，是因為你固執地相信時間不會改變一切。」她悍衛著她的自尊心，她全身上下所餘不多，僅存尊嚴而已。

　　「我只相信純良的性格，不會因環境惡劣而改變，不過……顯然我是錯得離譜了。」

　　她早不是那個以他為天，愛他、信他的小紫兒，她迫切想要的是離開他。

　　「所以，你愛上的是以前的小紫兒，不是我？」他弄清楚自己的心了？理清後，他明白自己真正愛的女人是嫣含？這個推論讓紫兒心如刀割。

　　他不回答，選擇沉默以對。

　　「我們不再有機會了，是不是？」玉面觀音判了她的身體死刑，而她最摯愛的勖哥哥卻判了她的心死刑。恨會讓人亡，愛又何嘗不是？

　　「你還需要機會嗎？」他緩緩地轉過身面對她。

　　「可以嗎？」明白了自己不再愛她，他還會讓她留下？不會吧！他怎捨得讓心愛的嫣含受委屈？她心中的酸楚一圈一圈擴大，幾乎要將她淹沒。

　　「曹紫蘋，我一點都不瞭解你。」搖搖頭，他在她眼裡看到陌生。

　　「我很難懂嗎？」

　　「你反反覆覆地讓人捉摸不定。溫柔多情的你、可愛聰慧的你、悲愁感傷的你、心腸毒辣的你……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假若我說，不管哪個我，都是愛你的紫兒……」她不顧腳踝不斷傳來的劇痛，慢慢地走向他，想投入他的懷抱，再度重溫他的溫暖。

　　「不要再戲弄我的感情了。」他退了一步，擺明拒她千里。

　　戲弄？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原來這些日子她的真心相待只換來戲弄二字？這叫她情何以堪？他可以說不再愛她、可以說他弄懂自己的情感歸依，可……他不能扭曲她對他的愛啊！

　　就為了那頂無端被扣上的罪名，他便否決了他們之間的一切一切……恩愛是假、甜蜜是空……是他們的愛太脆弱，還是他們的感情本就架構在虛無的回憶中，沒有實質意義？

　　死心了……她徹底死心了，紫蘋告訴自己就算再拚命，爭的不過是七天的好光景，就算在他懷裡死去又如何？就算抱著他的愛死去又如何？不能一生一世的愛，留著又有何用？

　　「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了。」點點頭，紫兒轉過身哀悼她夭折的情，沒了、沒了……她已什麼都不剩，他一走，連她這些年賴以為生的回憶都一併帶走……「我會讓人送來銀兩和藥品，明天一早你就可以離開了。」背過她，他努力割捨那份不捨和牽掛。

　　「我不需要那些，不勞費心。」那些東西之於她已是多餘。

　　「觀音宮已毀，你無處可投身。」再怒再怨，他也要為她預留下後路。

　　「天地遼闊，總有我曹紫蘋容身之處。」淒楚一笑，陰曹地府總有容她之處，翻開掌心，這雙沾滿血腥的手早注定要下十八層地獄……她不怕苦、不怕折磨，這二十年的歲月就是一場磨難啊。

　　「固執真能幫你嗎？」

　　「這二十年來，就是固執幫我撐著、擋著，讓我一路活到今日……」

　　「隨你！」他的關心對她來講都是多餘，她早不需要他了，他還堅持什麼？

　　門關上，再撐不住軟弱身子，紫兒撲跌在地，放任淚水洗滌傷痕纍纍的心……此生、來生，她都不要再碰情字。

　　※※※

　　披上黑色斗篷，紫兒踩著一地清雪，一步步走回她的梅園，雪花貼在她的髮際眉梢，她像乘雪而來的仙子。

　　走進梅園，她折下幾枝新梅，等不及紫苑花開，她將要踏雪離去……曾經，梅園裡有他們的歡笑嬉戲聲，曾經，他們在月下與影兒結伴對飲；曾經，他們在燭光中兩心相許……而這一切，空留回憶。

　　仔仔細細地望下最後一眼，她牢牢地把這場景鎖入記憶箱底，待他日……待他日又如何？她再無多餘的「他日」在身後相待……別了，她的梅園，別了，她的情愛，別了，她生命中短暫的幸福……想起托給嫣含的畫，她再轉回詠絮樓，忘記寒風凍傷了她傷口未癒的小腳，忘記了饑寒在她小小的身子裡抗議，忘記了沒了心的人再難以抵擋冰雪侵襲……她一心回轉詠絮樓。

　　終於，看到暖暖的燭火……她長吁口氣。

　　叩門，心底猜測勖哥哥在不在裡頭？門開，迎視小容一臉憤懣。

　　「你還來做什麼？」她叉著腰，扯著喉嚨罵道。

　　「嫣含醒了嗎？我要見她。」虛弱的紫兒竟是怎麼也推不開她。白白的霧氣自她口中吐出，斗篷上的霜雪覆了她滿身。

　　「誰准你直呼小姐名字？」難得站到強勢位置，她仰起下巴，滿臉傲慢。

　　「我要見她！」握著梅花的雙手僵凍成冰。

　　「不可以，為了保障我們家小姐的生命安全，我再也不讓你們兩人獨處。」

　　「你可以在我們身旁候著，我只跟她說一句話就離開曲府。」

　　「你願意離開！」小容訝異，她知難而退了？有這麼容易？

　　「如果你肯讓我見嫣含一面的話。」她的氣息越來越羸弱。

　　「只說一句？」

　　「就一句！」輕喟一聲，她已經冷得全身發顫。

　　「好吧！跟我進來。」小容妥協，若她肯主動離去，對自己未嘗不是件好事。

　　走入室內，火盆裡的炭火不斷在空氣中散播溫暖，抖落斗篷上的雪花，熱熱的空氣融化了她滿身風霜。

　　紫兒走到臥床前，看著嫣含嬌艷欲滴的小臉兒，心想勖哥哥會愛上她也是人之常情。

　　「我相信不是你。」嫣含一看到紫蘋率先開口說話。

　　她信她？紫蘋想笑，受害者竟然相信她這令人髮指的兇手，而他……那個曾經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男人，竟用此定了她的罪……「那已經不重要了。嫣含，昨日我托給你的畫呢？」

　　「你急著要嗎？昨天我已經找人送去裱褙，師父說要花五天功夫才能弄好。要不要我讓人去催催師父，請他盡快趕出來？」

　　「不用了，畫拿回來以後你把它撕了去，不用再交給勖哥哥了。」

　　「為什麼？那幅畫畫得很好啊！」嫣含不解。

　　「忘記我，你們才可以從頭開始不是嗎？」紫兒拍拍她的小手，朝小容點頭，她的「一句話」交代完畢，起身準備離去。

　　「你應了我不離開，為什麼又出爾反爾？」病床上的嫣含急嚷。

　　「小姐！」小容忙把她壓回床上，小姐一定是病糊塗了，這個害人狐狸精能有多遠走多遠不是很好嗎？幹嘛還去留住她？

　　這時，一個黑色身影破窗而入，長劍正對著嫣含的脖子。

　　「莫意……是你？」紫蘋驚呼。

　　「不要跟我說話，你這個叛徒！」莫意狠狠瞪她一眼。

　　「叛徒？觀音宮已經沒了，還有什麼背叛可言？告訴我，昨天嫣含身上的恨情散是不是你下的？」紫蘋問。

　　「沒錯！曲煒勖親手毀了觀音宮，我要他付出代價。」冷笑浮上她的唇邊。

　　「要報仇你去找少爺啊，幹嘛對付我們家一點武功都不懂的小姐。」小容大吼，盼引來侍僕。

　　「雖然我的武功不及他，至少，我可以把他身邊的人一個個趕盡殺絕，以消我心頭之恨。」

　　「莫意，你不累嗎？當了這麼多年的殺人機器，你從未厭倦過？觀音宮毀了，我們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不是嗎？」紫蘋試圖說服她。

　　「觀音宮毀了，我們再也沒有觀音露可以解毒，你忘了嗎？前一回領的觀音露只能維持我們兩個月的性命。我還這般年輕，要我死？我不甘心！」

　　「你也知道，我們身上的毒無藥可解，觀音露只能延續生命罷了。」紫蘋道出事實。

　　「至少活著就有希望，螻蟻尚且偷生，活著就有找到解藥的可能。」

　　「找了那麼多年，可曾有任何一個名醫告訴你此毒有解？莫意，別傻了，玉面觀音讓我們生命延續，只是為了要我們去殺更多更多的人，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我過怕也過膩了。」

　　「你說謊，是不是曲煒勖幫你找到解毒方法，你才會在這裡惺惺作態。」

　　「你若不相信，把刀鋒移上我的頸子，殺了我，我絕不還手。」以她現在的情形就算想還手也難。

　　「我不信你！你的武功高過我太多。」莫意態度戒慎。

　　「我就是不願當殺手，才不回觀音宮，我怎會為想保住短短的七天性命而出手殺你？」

　　「不！我恨曲煒勖，是他毀了我生存的希望，是他斷我的生路，我要他付出代價。」

　　說著，劍就要往嫣含身上落下。「你更恨我的！」紫兒推開嫣含，擋在她身前護著。

　　「從小你就恨我最得師父疼愛，現在你有機會了，想洩恨、想算帳都該找我。」

　　紫蘋不回答，閉起眼睛等死。刷地，莫意的劍刺上紫兒的肩胛骨，長長的劍鋒從後背透出來，鮮血噴上了嫣含的臉。

　　「你不要傷紫兒啊！」嫣含扶住紫兒搖搖欲墜的身子，泣不成聲。「紫兒……告訴我，為什麼你只剩下七日的生命？你中毒了嗎？我們去找最好的大夫幫你醫治……姑娘……求求你，紫兒人很好很好的，你怎忍心殺她，求你放了她，你想要什麼我通通給你……」

　　「我不懂，你為什麼甘心代她受死？」莫意的聲音冷然無生氣。

　　「因為－－她是他心愛之人。」她不允許自己否認事實。

　　「他？曲煒勖？他的愛人關你何事，要你這樣護著？難道……你愛上他了？」

　　「是的！我愛上他了。」紫兒重複她的話。

　　「他是你的幸福嗎？」

　　「曾經是。」她幽然長歎，自己只是他的「曾經」……「幸福總是不能長久。」莫意慨然，師父沒說錯，為這種短暫幸福失了心……不值得！

　　「曾經有過……足夠了……世上沒有永恆，能抓住剎那，我已滿足。」

　　「你動情了？師父說你會受情所累。」

　　「寧受情累，不願一生不識情滋味。」

　　「你太癡、太傻……」她喟嘆，拔出劍後，她快速地封住紫兒身上的止血穴道。

　　「我不介意癡傻……莫意，停止殺人吧！讓我們在黃泉路上相伴，下一世……當個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女兒，不再涉足江湖，安安穩穩的嫁作人婦。」

　　「你真是看開了？」她搖搖頭，再展眉，臉上浮出一抹笑容。「我走了，七日後，奈何橋下，我等你。」

　　「想走？曲府豈容得你想來便來，你想走便走！」煒勖的聲音出現在門口，他錯過了她們交談那幕，直覺認定她是紫蘋邀來殺害嫣含的同伴。

　　「請放她走，她不過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紫兒聲息轉弱。

　　「你有什麼資格說話？先是出手傷人、再是下毒，這回連同黨都叫進曲家大門。曹紫蘋，你比我想像的更……」

　　「不、不……你全弄錯了，她不是紫兒叫進來的，她們沒傷害我……請你放她走好嗎？」嫣含爬下床，拉住煒勖的袖子，語無倫次的說，她滿心只想結束這場面，找來大夫幫紫兒看傷。「求求你，放她走吧！」

　　莫意自他身邊走過，回頭，語意深長地對紫蘋說：「你白用情了！」

　　紫兒苦笑，可不……拉起黑色斗篷，隱住傷口，她站起身對嫣含說：「請別忘記我的托付。」

　　一欠身，她緩慢地往屋外走去，虛軟的手握不住手上的寒梅……沿路灑下的梅枝和鮮血交織成觸目心驚的景象。

　　煒勖怔愣住了，怎麼會……她受傷了？

　　沒等嫣含解釋完，煒勖衝向前，一把抱住紫兒。

　　「你怎麼會受傷？是誰傷你？！」他連聲迭問，焦慮的臉龐在她眼前擴大、再擴大……一個、兩個、三個……好幾個勖哥哥……分開又重疊……在他懷中，紫兒安心地暈厥過去……

第九章

　　從黑暗中醒來，紫蘋睜眼看見憔悴的煒勖。他正在為她擔心？他還在意她？他不趕她走了嗎？許多問號甜了她的心，漲起了滿滿的暖意……她可以留下來，繼續享受他的疼愛？

　　伸過小手，她想撫去他皺成一線的兩道彎眉。「你很累嗎？要不要去休息？」

　　「對不起，我應該相信你的。」他接住她伸上來的手緊握著。在療傷的同時，他看清了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那全是他一手造成的錯。

　　「我從沒騙過你。」

　　「我懂、我懂，你會出手，是因媚娘咄咄逼人，你沒有下毒、恨情散不會致命，我該信你說的每一句話。」嫣含已經把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訴他，她說一句他的心就狠抽一鞭。到後來，他恨起自己、恨自己不信任紫兒、恨自己愛人的心不夠堅定。

　　「還有一句我愛你……是真的，沒有半點虛假。」

　　「我相信！我真的相信！」他激動地抱住她嬌弱的身子，他的愛摧殘了她的生命力……他的愛殺死了他們的孩子……他的愛對她而言只是殘酷……「那天，我沒喝雞湯，不是因為事先知道湯裡下了藥，而是我問那味道會反胃。」

　　她努力解釋，想解除掉他們之間所有的誤會。

　　「我知道，大夫說你那時肚子裡有小寶寶了。」他的臉貼在她頸窩間。

　　「小寶寶？我要當娘了？我會當一個很好很好的娘，每天夜裡抱著小寶寶搖啊搖，擺呀擺……我要唱好多歌兒給他聽，要教他唸書、教他做文章……對了，你肯教他學武嗎？我希望他將來是個文武雙全、頂天立地的男兒。」想起小時候，娘在她耳邊唱的歌兒，她隨著輕輕哼唱起來……「紫兒……大夫說……」抬起頭，他臉上有著淚痕，他後悔把孩子的事情告訴她。

　　「別哭、別哭……要當爹爹的人了，怎能說哭就哭？」抬高手，她想拭去他的淚，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

　　「紫兒……寶寶沒了……」

　　「沒了？寶寶沒了？」紫兒喃喃自語。「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她不去擋那一劍就好了，她是個失職的娘，但……又有什麼差別呢？她活不過這幾日了，無論如何她都當不了娘，也生不了寶寶。

　　「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我沒盡好當爹的責任，才會讓你受盡折磨。紫兒，對不起、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勖哥哥……」她捨不得看他難過啊！

　　「往後我會傾盡心力照顧你，再也不讓你受絲毫委屈，我會相信你說的每個字，再也不懷疑、再也不猶豫，我會……」他急急向她保證。

　　「別說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勖哥哥好愛好愛紫兒……好疼好疼紫兒，是紫兒脾氣太壞、太固執、太不講道理，才會弄出這一大堆誤會，以後不會了，我會努力變回以前那個溫柔可人的小紫兒。」她也連聲保證。

　　「讓所有的錯誤到今天結束，以後我們兩人誰都不准再犯錯、不准教對方傷心了，好不好？」煒勖問。

　　「好！發生任何事，我都會向你解釋清楚，不再讓誤會產生。」

　　「這是你說的？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清清楚楚、老老實實告訴我，不再有任何隱瞞！」他問。

　　「是！」她點點頭。

　　「那麼……告訴我，嫣含說你中毒了？中什麼毒？」他焦慮地急問。

　　「入門時，師父……不！玉面觀音就迫我們喝下血凝神水，從此我們每個月都要到淨瓶宮去領觀音露，暫時解去身上的毒性。升格為殺手後，每次任務完成她就按功行賞，可領一個月或幾個月不等的觀音露，萬一……藥水到期前沒有完成新任務……」

　　「會怎麼樣？」

　　「我見過同門師姐在期限內沒喝下藥水，她們……眼角滲血，鼻子、耳朵不斷不斷流出血液，鮮血不斷從喉間嘔出……到最後、到最後……天！我不要想了。」捂起耳朵，那種淒慘模樣，她無法從記憶中抹除。

　　「你知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解除這種毒物？」

　　「沒有辦法的，我們只要有機會下山，就會挪出時間四處求醫，但是……沒有任何一個大夫看出我們有中毒跡象。」

　　「怎麼會？有沒有找過中原唐門幫忙，他們專制毒、解毒。或者你們有沒有找過白髮神醫？聽說邊疆一帶……」他急忙想出幾個能提供協助的人名。

　　「勖哥哥，不要再費心了，該想的辦法我們都試過了，沒用的。」

　　他懊惱極了，當初若相信紫兒的話，不要隨便把菩提老叟的藥都給了嫣含，就不會有現今這種情況。原來菩提老叟早估算出紫兒會有劫難啊……叔端說對了，他會後悔，他非常非常後悔，可是……後悔並不能救紫兒一條命……誰能救救他的紫兒，他願意傾其所有來換取，就算要他的命來換，他都心甘情願。

　　見他濃眉深蹙，焦慮憂心的表情，讓紫兒好心疼，不要啊……她從不想成為他的負擔，她要他快樂、要他幸福，不要他這樣愁眉不展。

　　她怯怯地握上他大手，笑著安慰他。「我不怕死的，我只怕寂寞孤獨，只要你天天陪著我，陪我走完最後路程，我就不怕了。」

　　「好！你死了，我隨你去，陰曹地府都有我護著你同行。」他下了決定。

　　「不要，我不要你陪我死。」她使勁搖頭，盼能搖去他的傻念頭。

　　「為什麼？你膩煩了我的陪伴？梧桐相待老，鴛鴦會雙死……」

　　「我懂得『波瀾誓不起，妾心古井水』，但我不要你為了我成為不孝不義之人。你是曲家獨子，你有義務為曲家生養後代，有責任奉養雙親、照顧妻子。」她努力說服他。

　　「我若留下來照顧他們，你呢？誰又來照顧你？」

　　「我有一身好武功啊！我會在冥王殿裡，耐心地等你盡完責任，回到我身邊。」

　　「聽說那兒冷森森的，有很多形貌醜陋的鬼。」她害怕碰到的，他也會擔心！他擔心她會害怕、會無法面對，如果他在一旁陪著就好了。

　　「我會跟他們說，你們不能欺侮我，你們若敢欺我，等我的勖哥哥一來，你們就要遭殃了。」

　　「萬一，他們要逼你喝下孟婆的忘情湯，你就會忘記我，忘記我們的約定，忘記我們之間的一切一切，自己跑去投胎了。」那……他們豈不又要錯過一世？

　　「我會央求他們，告訴他們，我要等我的勖哥哥來了我才肯喝，要是他們不近人情強要逼迫我，我就把孟婆湯含在口中，等到你來了，握著你的手，和你一起吞下孟婆湯，然後我們緊緊、緊緊抱住彼此，一起重新下凡投胎。」

　　「紫兒……」他把她整個抱在懷中，生怕她就此不見了。

　　「嗯……」

　　「再考慮考慮好嗎？讓我和你一道去……我們總是錯過，我不想在我們證實了彼此的心意後，還要分離。」

　　「我們上輩子一定是不信佛法、不燒好香，才會老是錯過，往後你在陽世要誠心禮佛，為我們的來世祈福。若是你也隨我走了，誰來為我們的下輩子努力，何況，不愛惜生命自殺的人，是不能再重新投胎的，我不要我們來世仍然錯過。」

　　他沉思了半晌，「好！我聽你的，我會努力！你也要努力說服每個主宰陽間、陰間的神，乞求他們垂憐，讓我們再度重逢、再度相戀，到那時，我一定再也不讓自己放手。」抱起她，他輕輕搖晃，她是他心疼的娃娃，也是最珍愛的寶藏。「紫兒……」他低吟，醇厚的嗓音迷惑著她的心。

　　「嗯？」她輕聲應和。

　　「你說，為什麼你總是被我所傷？」

　　「大概是我上輩子害你老是為我挨打吧！沒關係，現在起，我們兩不相欠，下一世，我們就要相親相愛、快快樂樂的過日子。」

　　「紫兒，你說是你虧欠了我，還是我虧欠了你？你活著，為我受盡折磨，你死了，我為你受盡相思之苦，我們這一生甜蜜太少、痛苦太多！」

　　「不計較了，你欠我也好、我欠你也罷，管他呢！總之，我確切地知道你真心愛我，而我亦真心愛你。」

　　就這樣，兩個時間所剩不多的男女，將一刻鐘當成一個時辰使用，誰也不願停下嘴，深怕浪費了光陰，糟蹋他們僅餘的相聚時間。

　　※※※

　　「紫兒，你記不記得這個？」煒勖搬來一口木箱子，把它放在紫兒身前。

　　「這是什麼？」她皺起眉頭，百思不解。

　　「來，答案揭曉。」他打開箱子，從裡面拿出一隻紙鳶。

　　「我記得它，那是馬伕叔叔幫我做的，那一次我們車行到郊外，那兒風景好美，嬸嬸說要就地用餐，叔叔和幾個僕人去林裡打野味，留守的馬伕叔叔怕我無聊，就幫我做了這個紙鳶。」好懷念哦！紫兒把它抱在胸前。

　　「然後一個愛玩的女孩兒把紙鳶卡在樹梢頭，又不敢說出口，偷偷的一個人躲在馬車裡，哭紅了兩顆眼珠子。」那時的心疼，他到現在還隱隱約約感覺得到。

　　「我怕馬伕叔叔傷心，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幫我做好，我一下子就把它弄丟了，當然會難過。」想起童稚時期的單純，她心裡湧上甜滋滋的幸福感。

　　「我為了你爬到樹上拿紙鳶……」

　　「嬸嬸看到嚇壞了，一聲大叫……」她接了下一句話。

　　「結果，我被她的尖叫聲嚇得真摔到樹下去。」說完，兩人同時相視大笑。

　　「你還笑！當時你暈了過去，我在你身邊一直哭，心想都是我不好，要是我別叫你幫我拿紙鳶，你就不會受傷了，我自責極了。」

　　「你知不知道當我醒來時，爹爹把我叫進林子裡說些什麼嗎？」

　　「我問過，但你神秘兮兮的，怎麼都不肯告訴我。」

　　「他把我叫進樹林裡臭罵一頓，說我讓娘嚇壞了，下回再有這種事發生，就要把我吊起來毒打一頓。你說，他是不是寵老婆寵得太不像話了？」

　　「叔叔真的很疼嬸嬸，能嫁給他，是莫大的幸運。」靠進他懷中，她吁了口氣。

　　「我會向爹爹努力學習。」他的鼻子親暱地摩蹭她的。

　　「你已經夠好了。」她笑彎了腰，湊上前在他額上烙下一吻。

　　「你再來看看這個。」他拿出一個紫檀盒子。

　　「裡面裝什麼？」她好奇地打開。「怎麼會？你把我畫過圖的小紙片都收起來了。」

　　她眼裡閃著感動，他真是……愛她好多年了。

　　「你小時候就很會畫畫，夫子常誇獎你有天分。」他摸著她滿頭烏絲，這顆小腦袋下收藏著數不清的寶藏啊！

　　「我現在也很會畫畫，過幾天我會送你一個禮物。」她想起拜託嫣含拿去裱褙的畫像。

　　「是什麼禮物？我好期待。」

　　「不告訴你，有本事自己猜。」她逼他。

　　「猜就猜，讓我好好想一想，一定能猜出來。來！我們再繼續看箱子裡有什麼？」

　　他陸陸續續的拿出陀螺、毽子、沙包、筆、墨、硯台……「這些全是你用過的東西，我一個一個收藏起來了。」

　　「勖哥哥……」除了感動，她還能說什麼？有一個這樣愛她的男人，此生……足矣……

　　※※※

　　說開了生死，他們再不忌諱死亡，安安心心地等待那刻來臨。對他們而言，死亡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新生的開始。

　　他們對下一世有著許許多多的憧憬和期待，雖然兩不相見的等待會噬人心骨，但他們不怕，擁著對方最真摯的愛情和承諾，他們可以耐心等待。

　　這一日，冬雪乍停，煒勖命人搬了軟榻放在梅林中。他要帶紫兒在梅林中賞雪、賞月。

　　「好可惜，我等不及梅子結成，喝不到姥姥釀的梅酒。」她心有遺憾。

　　「沒關係，往後我年年都會在你墳上祭上幾罈好酒。」

　　「一言為定，還要記得幫我帶上幾碟各種口味的醃梅子。」

　　「我知道，還有你最喜歡的小甜點，我絕不讓你餓著。」他拿起一塊酥炸春卷送到她口中。

　　「哇！好好吃哦！說不定我還可以拿這小東西當人情，叫牛頭哥哥、馬面叔叔讓我到人間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不准你喊別的男子喊得那麼親熱！牛頭馬面就牛頭馬面，何必哥哥、叔叔的套關係。」

　　「你在嫉妒喔！好酸好酸的醋味兒，不知道是從哪兒飄散出來的？」她露出難得的俏皮。

　　「對，我是在嫉妒，嫉妒不是女人專有的。」他正色說。

　　「我記得在好久好久以前，有個男人告訴他最深愛的女子說你要學會包容我身邊所有的女人，要心胸寬大和她們和平相處？好奇怪哦！為什麼男人總要禁止女人嫉妒，卻又容許自己嫉妒？為什麼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卻不准女人多看其他男人一眼？」她挑在這節骨眼和他算總帳。

　　「我錯了，我承認我的認知有問題，我的思想陳腐迂舊，紫兒……你饒了我吧！」

　　他軟聲討饒。

　　「勖哥哥……只有真正愛過，才會有嫉妒，大多數的女人憑媒妁之言嫁入夫家，對丈夫的期待是終生依恃，而不是愛情啊！你要求我包容，這話的另一個意思，就是要我停止愛你，只有不愛了才不會嫉妒。」她認真地訴說。

　　「我懂了，以前我不懂真愛，總想著別人能做到的事為什麼你辦不到，現在知道了，那些『別人』若不是愛上我的錢，不然就是沒像你這般愛我。」

　　「說到愛，勖哥哥，請你厚待嫣含吧！她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子，值得你專心疼愛的女子。」

　　「教完了我的嫉妒論，現在你連我的感情世界都要一手操控？你是個媲美秦始皇的專制女人。」

　　「我不是想操控你，我只是愛你啊！我總希望我走了以後，有個人可以照顧你、陪伴你，而嫣含是個可以讓我安心的人選。」

　　「我說過，我會把她留在身邊一輩子，這還不夠嗎？」

　　「試著愛她……」

　　煒勖繃著臉，粗魯地截斷她的話。「你再要求就過分了。」她怎麼可以認為他的愛能分給很多人，或者誰可以取代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好、好，我們不談嫣含，那我再求你最後一件事、最後一件。」她小心翼翼地猜測他的心情。

　　「說說看。」他緊繃的臉色有些鬆動。

　　「讓媚娘離開，嫣含太單純，她不是媚娘的對手。」

　　「好！我允你。其他的不准再提。」他霸道地以唇封住她的嘴，她的唇小小的，沒有上脂粉的唇瓣帶著些些甜、些些香，讓他百嘗不膩。

　　「不要……這裡有人。」她輕輕地推開他，滿臉羞澀。

　　「不只有人，還有天地，我要他們為我們的愛作見證。」

　　「勖哥哥，我們來約定一個標記好不好？萬一，下輩子我們重新投胎了，再不認識彼此了，你怎麼知道誰是我？」做好萬全準備，失誤才會降到最低，不是嗎？

　　「好啊！你說，要約定什麼標記？」

　　「嗯……下輩子，我的名字裡有一個紫，你的名字裡有一個勖，若是你認出了我，就送給我一顆紫色水晶，我就送給你一張畫兒，你說好不好？」

　　「如果你認錯人，把畫像送給別的男人，我怎麼辦？」他不放心、太不放心了。

　　「不會，我相信自己的直覺，只要你不要處處留戀花叢、採花採蜜，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把我想得太花心，我從來都不是風流人物。」

　　「這很難說，世俗給了男人正當合理的借口風流，你不善加利用豈不是太可惜了。」

　　「既然你這麼開明，我保證我一定會善加利用。」

　　「你敢？我就把畫像送給別人。」

　　「我倒要看看哪個不要命的男人敢收你的畫像。」

　　「不公平、不公平，女人老是屈居弱勢。」她直嚷著不公平，惹得他哈哈大笑。

　　煒勖把她抱在膝間，他的額頭貼著她的，在她的耳畔輕言：「我想總有一天，這個世界會不斷不斷改變，到那時候女人和男人一樣穿起褲子，女人和男人在商場上、在朝廷裡競爭，只要讓女人冒出頭，社會的進步會快得讓人害怕。」「社會要想變成這樣，首先得讓女子和男子一樣有受教育的機會，我爹爹說－－知識會讓人變得勇敢，不會盲目恐懼，總要對自己有了信心，女人才敢站出來和男人競爭。」

　　「所以我辦的學堂，男孩女孩都收，我想再過一、二十年，這些小女娃兒一定會有所成就。」

　　「只可惜，朝廷的科舉制度不讓女子參加。」

　　「會的，只要每個女人都和你一樣，肯為自己爭取，我想一定會有那麼一天。」

　　「但願……」

　　「紫兒，告訴我，這一生你有什麼未完成的願望。」

　　「爹娘的大仇你幫我報了，程奎也早被皇上處刑，這一生我再無遺憾，唯一不圓滿的是不能和你白頭終老……」是的，這是她最深的遺憾。

　　「下一世我們一定會圓圓滿滿、幸福平安。」

　　「對！下輩子我再不當江湖人，我要單單純純地在閨閣中成長，然後嫁給你，平平順順的過一生。」編織未來成了她最樂意的工作。

　　「就這樣約定了，不可以反悔，反悔的是小狗！」

　　這一夜，他們在梅林中勾勾小指頭，蓋了印章約定來世，滿樹的梅花為他們灑下了瓣瓣清香，紫兒哼著兒時娘教她的小曲兒，煒勖抱起她在花雨中翩然起舞……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依人，在水一方。

　　溯回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淒淒，白露未曦。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

　　「紫兒，你看誰來了。」煒勖興沖沖的從外面走進來，身後跟著曲懷天和晴娘。

　　扶起紫兒，煒勖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怎麼會弄成這樣？勖兒，你答應我要好好照顧紫兒，我才放心陪你爹在懷遠小築養傷，你……」晴娘歎口氣，這叫他們兩老將來到地府，如何對曹大人交代。

　　「嬸嬸，是我自己不好，不關勖哥哥的事。」

　　嬸嬸？她像兒時一樣喊她嬸嬸？是不是代表她心中再無仇怨？這一個珍貴的稱呼讓晴娘的淚水不爭氣地滑落，轉頭看自己的夫君，他亦同自己一樣，淚濕潸潸。

　　「紫兒，是曲家對不起你。」曲懷天拍著她的手說。

　　「叔叔，紫兒不懂事，傷了你……」她慚愧地低下頭。

　　「不！這一劍不是傷，是救贖，你把我從良心地獄中釋放出來，要是沒有你，我這一生都要在悔恨中度過。這些年我從來沒有像這段日子般安穩熟睡，你看看我是不是胖了一圈？」

　　「這些都過去了，今天我們不談傷心事只談喜事，紫兒你可知道這回我帶了什麼回來？」晴娘興緻高昂地說。

　　「娘，你不要賣關子了，快說。」煒勖催促著母親。

　　「我幫你裁了一套很漂亮的新娘嫁衣，我還找來好幾顆難得一見的粉色珍珠鑲上，真的很漂亮。等你身子一好，我馬上幫你和勖兒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紫兒，昨夜裡，綵衣一完成，你嬸嬸興奮得整個晚上都沒睡著，清晨天還沒大亮，就讓人備馬車一路趕回來，她說這回可不能再讓你溜走，一定要你當成曲家的媳婦。」

　　曲懷天笑說。

　　「叔叔、嬸嬸，紫兒謝謝你們的盛情，恐怕……紫兒是無福消受了。」她的笑容隱去，換上一個無奈的哀淒表情。

　　「誰說、誰說，爹娘，今晚請你們再辛苦一夜，幫我張羅禮堂，明天一早，我就要和紫兒拜堂成親。」突如其來的恐懼佔滿了他的心，才一眨眼，莫意口中的七日將屆，一直不肯去正視的期限，竟飛快地落到眼前來，不想伸出雙手去接都是困難。

　　「婚姻大事豈可兒戲，這回我絕不讓紫兒委屈，我會和親家談談，讓嫣含當側室，紫兒為正。」曲懷天堅持。

　　「是啊！娘知道你迫不及待要迎紫兒入門，可……我們打算大宴賓客，讓大家都認識咱們家的新媳婦……」她有好多好多盤算呢！在一刀刀裁著紅布時、在一針針縫著嫁衣時、在一線線配著顏色時……她心裡不斷計劃著該如何補償這個可憐的小女娃兒。

　　「娘！」他阻止了母親的說辭。「我和紫兒不能再等了，請你幫我們佈置一個小小的禮堂和新房，明天就算只有我們兩個新人，我都要和紫兒成親……」

　　一抬頭，懷天和晴娘被兒子臉上的淚水嚇壞。

　　多少年了？兒子自從紫兒離去後，哭過震天動地的一場，之後再沒掉過淚，今天……莫非……不祥的念頭攀上他們的腦海，看著紫兒蒼白的小臉蛋……天……苦命的孩子。

　　「勖哥哥，別這樣，你嚇壞叔叔嬸嬸了。」她伸手拭去煒勖臉上的淚。

　　「紫兒，告訴嬸嬸，到底是怎麼回事？」晴娘哭花了臉，顫抖地握住她的小手。

　　「我中了血凝神水的毒……明天是最後期限……」她浮上一朵苦笑。

　　「血凝神水？這是我師父研製出來的毒藥，它只能用觀音露延續生命，終生不能解，原來師父的藥書是她偷走的……怎麼會這樣？」曲懷天喃喃自語。

　　「爹，你能不能配製觀音露，不管是不是只能延續生命，我都不在乎。」煒勖心中燃起一線希望。

　　「我可以配，但觀音露的配製時間要花一年半的功夫，紫兒恐怕……」他不忍再往下說。

　　這番話將煒勖重新燃起的希望再次澆熄。

　　「沒有關係的，你們不要這樣。」紫兒強自振奮起精神，笑著說：「我好期待明天的婚禮，上回冒充新娘，沒仔細妝扮，心裡只擔心著任務成功與否，一點都沒嘗到當新娘子的快樂心情，這一回我要認認真真當個貨真價實的新娘子。」

　　「好、好，我們馬上去準備，勖兒你在這裡陪陪小紫兒，外面有我們張羅就成了。」

　　晴娘擦拭眼角淚水，起身帶走曲懷天。

　　他們走了，紫兒看看眼眶紅透的煒勖。「勖哥哥，你抱我出門看看梅花好不好？」

　　「好！」他用棉被緊緊裹住她的身子，抱起輕盈的她，走至門外。

　　「哇！好美……勖哥哥，你聽我來吟一首詩－－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我來為你拆下一枝青梅，承諾與你願同塵與灰。」他抱起紫兒飛身上樹，折不一枝綻放純潔的梅花。

　　「勖哥哥，往後，我要你快快樂樂、開開心心的過日子。」

　　「你對我好苛求。」他慨歎，他不知道往後該怎麼開開心心過日子，紫兒失蹤的那段日子中，他從來沒有一天「開開心心」過。

　　「因為你是我無所不能的勖哥哥啊！」勾住他的脖子，她主動送上自己的唇，輕輕描繪著他的唇線……他是她心中最愛的人啊！

第十章

　　屋外鑼鼓喧天，屋內僕婦進進出出，臉上都飄著淡淡的喜意，今天是個大喜日子！

　　紫兒坐在梳妝台前，任嫣含和小容為她妝扮，看著來來回回忙碌的身影，這是她的日子，她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爹娘……您們看見了嗎？女兒將在今日出閣，您們也為女兒的幸福高興吧！

　　「紫兒姐姐，我再幫你上一點胭脂，臉色紅潤一些，看來會更有喜氣。」嫣含用指腹在她的頰邊一圈圈的塗上顏色。

　　「嫣含，委屈你了。」昨日，他們把嫣含移出詠絮樓，慌慌張張地把詠絮樓裡裡外外佈置起來，今夜那兒將是他們的新房。

　　「說委屈你才委屈，若不是你捨身救我，嫣含今日已赴九泉，若不是我吃了你的解藥，你和夫君會成為人人羨慕的鴛鴦伴侶。」說到這裡，她再忍不住滿腹心酸，她不殺伯仁，伯仁卻因她而死，這一生叫她良心何安？

　　「別哭了呀！你這一哭，天上的神仙也要為之動容，他們會怪我惹你傷心，一氣之下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我豈不是太冤了。」她故作輕鬆，逗著嫣含。

　　「紫兒夫人，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慫恿姑爺把解藥拿出來給小姐，您今天也不會……」這兩天她所受到的良心譴責，讓她日夜不得安寢。

　　「護主心切，何錯之有？你起來吧！」她伸手拉起小容，發自肺腑地對她說：「你既喊我一聲夫人，讓我來勸你一句可好？」

　　「夫人請教訓。」她垂手而立，恭敬聽訓。

　　「你該抓住那些真正屬於你的幸福，不要去奢求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感情。要知道在愛人的同時也能被愛才是真正的快樂，若是缺了任何一項，幸福都不會圓滿。硬要強求，只會求出悲劇，媚娘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下重藥，但求她能回心轉意。

　　「紫兒夫人……」

　　「我懂你的心，青春少女哪個不懷夢？像姑爺那樣的人誰能不為他傾心，可是，沒有人可以勉強得了愛情。」

　　「夫人，我想我懂您的意思。」小容認真地點點頭。

　　「你是一個這麼聰明的清秀佳人，在週遭有這麼多的男子愛慕你，你怎麼都毫無知覺呢？」見她的表情，紫兒鬆了一口氣。

　　「夫人，您不要取笑小容，才沒有人呢！」她雙頰透出一抹羞赧，青春年少，真好！

　　「真的沒有嗎，我來找找……比如，門外那個老是偷眼往裡邊瞧的叔端……或者……」紫兒話沒說完，小容已經害羞地一跺腳走出房外。

　　紫兒輕聲歎息。「但願，她真能想通。」

　　「謝謝你處處為我著想，媚娘也是你讓夫君送她出去的吧？」嫣含問道。

　　「她留在這裡，一輩子都不會尋到屬於自己的春天。女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不能擁有一個完整的丈夫……」

　　「你呢？你的悲哀呢？」

　　「我沒有悲哀，我有一個真心愛我的郎君，有一對疼惜我的公婆，還有一個視我為親手足的好姐妹，再談悲哀會遭上天譴責的。」

　　「你在強作快樂，讓我們每個人都安心。」嫣含看出她的意圖。

　　「不！你錯了，我是真心快樂，要說有所掛慮，就是你們了。我好煩惱，我走了以後，你和勖哥哥會不會幸福終老？嫣含，請你答應我，盡最大的努力讓他快樂好嗎？」

　　「紫兒姐姐……」嫣含動容。

　　「先答應我，求你！」她握住嫣含的手，堅持要聽到她的答覆。

　　「我答應。」說完，她撲進紫兒懷裡嚶嚶哭泣。天地不仁，讓那麼好、那麼好的紫兒姐姐一世受苦，到底這是誰的錯？！

　　「謝謝你……」她鬆了心情，再無後顧之憂。

　　「我……」嫣含張口欲言，卻語不成音。

　　「什麼都別說，講幾句賀辭，高高興興送我出閣好嗎？」

　　「好！」淚痕未乾，她拿起紅巾覆上紫兒的臉，和媒婆一人一邊，攙扶起紫兒，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她清脆嬌柔的嗓音配合著腳步節奏輕吟……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簣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親愛的紫兒姐姐，這時候的祝福能幫你什麼？嫣含眼眶的淚無聲無息地滑下來……愛人苦，被愛亦苦……

　　拜過堂，煒勖領著紫兒到新房後，就不肯再離去。他從媒婆手中接過桿秤，挑起紫兒臉上的紅巾。

　　媒婆朗聲念道：「吃湯圓，人圓月圓……吃紅棗、吃花生、嘗桂圓、嘗蓮子，祝你們早生貴子……」

　　媒婆的話沒說完，紫兒一個暈眩，煒勖立刻喊停：「夠了，你們通通出去……等等，替我打盆水進來。」

　　他焦心地扶起紫兒。「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沒事，是鳳冠太重了，好奇怪，上回戴怎沒那麼重？」她嘟起嘴百思不解。

　　因為你被我廢去武功、因為你身受重傷、因為你身上的毒……煒勖不敢再往下聯想。

　　「我幫你取下鳳冠。」他細心地替她除去頭冠。「舒服一些了嗎？」

　　「好多了。」揉揉雙鬢，她笑道。

　　這時丫頭取水進來，放在桌上，人悄悄地告了退。

　　「水來了，我幫你淨臉可好？」

　　「等一等，這張臉可是嫣含的精心傑作，她說多上一點胭脂看起來會比較有喜氣，你說呢？我好看嗎？」

　　「何止好看，簡直美麗極了，柳眉如畫、眼波流轉、桃腮微酡，宛如仙女下凡塵。」

　　他斜倚著床舖，把她擁入懷中，細細品味著她的氣息。

　　靜靜相擁，兩人都不出口說話，享受難得的寧靜。

　　回憶一點一滴回到兩人眼前，在回憶裡面有他也有她，笑容悄悄地漾上兩人的唇角。

　　「紫兒，你記不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情景？」

　　「記得，那時福伯驟逝，客棧老闆把我趕出來，不管我怎麼求他，他都不肯收留我。」

　　「他拿了一把掃帚要趕你，那是我第一次興起殺人的念頭。」

　　「我好詫異，跳出來救我的居然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大哥哥，在那時你就像天上派下來解救我的大英雄，那麼威風凜凜、意氣風發。」

　　「當時我也很不明自己，我甚至連你的臉都沒有看清楚，只是猛然撞見你在寒風中顫抖的身子，我的心就抽得好痛好痛，直覺地，我用身子護住你，認定你是我一生的責任。」他拍拍她的肩背，像在安撫小娃娃。

　　「你是一個重責任的男子。」所以，她失蹤後，他費盡心力要找到她；所以，不管愛不愛嫣含，他都要留下嫣含，她居然還為了他的責任感與他爭吵？

　　「我記得那回爹娘還為我見義勇為的舉動，大大誇獎了一番。只有我自己心裡知道，對你，我不單單是見義勇為那麼簡單。」

　　翻開她的掌心，細數她的掌紋，屬於生命的那一條線在中間斷成兩截，要是他把菩提老叟的丹藥留下來，這兩條線會接續起來吧！要真是如此，他們的新婚夜將是另一番熱鬧景象，可惜，他的一念之差將讓他失去最愛，未來的相思是苦也是懲罰。

　　「我相信宿命也相信宿緣，在我們中間，牽引著我們相見相愛的是一條我們看不見的絲線。是月老的紅線也罷、是命運之神的繩索也罷，總之，我認定了這條線會生生世世牽繫著我們。」

　　「我也相信，沒有其他道理可以解釋，只消一個背影就能讓我愛上你。」

　　「這條絲線會一直綁住你我，讓我們在另一個時空再相聚時，就能一眼認出彼此。」

　　「紫兒，我會牢牢抓住手中這條絲線，請你不要鬆手，別讓我在茫茫人海中遍尋不著你的蹤跡。」紫兒和煒勖兩手緊緊交握，握住絲線也握住彼此的承諾。

　　「我會記住。」她點頭。

　　「往後年年的今日，我都會在梅園設宴，慶祝我們結禧。到時你會來嗎？」

　　「我會，因我惜你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孤寂情懷。」

　　「你來的時候要讓我知道。」

　　「好，我們來約定一個暗號，我來的時候會飄起一陣清風，並傳來淡淡梅香，你就知道我來了。好不好？」環住他的腰，窩進他的胸前，她心中有好多好多的不捨。歷經多少磨難，總算在一起了，偏生又是一場令人扯心裂肺的離別，她有多少顆心能經得起這樣一次又一次無情的摧殘？

　　扣住她的腰，抱緊她的身子，他不想放手、一點都不想。誰是安排命運的那隻手？

　　他想大聲向她抗議，抗議她的捉弄、她的無情……一股濕鹹的液體從眼眶滑下，早說好不哭的，怎容許淚水侵襲？她用手背輕拭去，不叫他發覺，鼻水受了鼓勵亦隨著滑出濕意，不乖、不乖，她不願惹勖哥哥傷心的呀！

　　悄悄用手心抹掉，不經意的一個眼光瞄見了自己手心手背上滿滿的鮮血，她的身子倏地一僵。

　　煒勖注意到她的不對勁，推開她，低頭一望。

　　天……鮮血從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垂落，蜿蜒的血水慢慢地在下頷處聚集成河。

　　「來人哪！」他一急驚喊出聲。

　　「不要叫人來，叫再多的人都救不了我，請你緊緊抱住我，一刻都不要鬆手好嗎？我好冷、好冷……好怕、好怕……」說不怕都是騙人的，她心裡好害怕。

　　「不怕，我在，我一直在這裡，一步都不離開。」他連連保證。

　　「是啊、是啊，勖哥哥在，我一點都不害怕。」她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對……小紫兒不害怕，我就在這裡，一直在這裡。」他穩穩的聲音驅走了她的恐懼。

　　「勖哥哥，我很醜嗎？」她仰著臉問。

　　「不！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新娘子。」他用濕毛巾為她拭去血痕，盆裡的清水瞬間就染成深紅色。

　　「情人眼裡出西施，就算我成了無鹽女，你還是會笑著對我說小紫兒，你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新娘子。」

　　「對，你永遠是我心目中最美麗的妻子。」

　　「妻子……我好喜歡這兩個字，屬於你的感覺真的很好。」說著她又嘔出一灘血。

　　他不再起身尋來毛巾，直接撕下一幅衣衫為她拭去，看著不斷泛出的鮮血，不管他多努力地擦拭，血仍不斷往外泛……他的心也在跟著淌血啊！

　　「杜鵑啼血，泣訴著不如歸去，我卻不想歸去，只想守著你一生一世，永不分離……」紫兒輕輕道出心聲。

　　「紫兒別害怕，勖哥哥陪你歸去，不管是九泉地府還是天上人間，都有我相伴相隨……」他舉起劍就要往自己手腕劃下。

　　「不許！你答應我的話絕不能食言，你要實現承諾，你若是隨我死了，我會怨你、恨你，來生再不和你續緣，求你……你不可以對一個將死之人失約………」淚水和著鮮血湧出，再多的布都擦不淨了……「我承諾、我發誓，你要什麼我都允你，可是看你這樣子，我的心好痛、好痛……」

　　她要求的承諾讓他實現的好辛苦。

　　「我不哭、不怕了……人家說天上一日、人間十年，我只要挨過幾天就能與你相聚。我不怕，勖哥哥也別怕……」

　　「好，我不怕……我們來說說話……」他把她抱在膝上，兩顆頭顱緊挨在一起，分不清那些熱熱的鹹水是她的血還是他的淚。

　　「嗯，你來說我來聽。」

　　「那年你失蹤了，我四處托人打探消息，我帶著你的畫像大街小巷四處張貼，那個時候我總認定，你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執著地相信你會回到我的身邊。」

　　「爹爹看我這樣子消靡下去，覺得不是辦法，找了個人捧來骨灰罈子，騙我說你已經死了，我關起房門哭了一天一夜，再走出房門，我的心已經死了，從此我活著只為實現對你的承諾。」

　　我日日夜夜練功，想讓自己成為頂尖高手，雖然不能再保護你……我蓋花房種「紫苑，我建梅園植梅樹，我拚命賺錢在全國各處設立學堂，讓男孩女孩都能讀書認字……」

　　「那些年，每個夜裡我都是想著你才能安然入睡，想你……是我的習慣……」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下輩子我要讓你錦衣玉食，不再讓你受風霜之苦，我要讓你……」他叨叨絮絮說個沒完，就怕一止了口，她就飄然遠去。

　　「不用錦衣玉食，不怕受盡風霜苦，我只要你愛我、只要愛我就滿足……」

　　「我會愛你，生生世世都愛。」

　　「下一輩子，我們要生好多個寶寶。」

　　「好！如果寶寶是男孩，我們就幫他取名叫以恭，若是女兒……」

　　他們不停地說話、不停地許下未來，在短暫的新婚夜裡，他們訴盡彼此的心意、編織未來的美夢，未來，他們的未來只有甜蜜沒有悲苦……

　　「勖哥……哥……我看……不見……」紫兒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

　　時候到了嗎？她將離去了嗎？如果是，他只乞求上蒼，不要讓她有太多的痛苦……他願承擔她所有的痛……

　　「沒關係，你閉上眼睛，我來告訴你屋內屋外的情景漆黑的天空染出一抹紅霞，天就要大明了，太陽一出來晦暗將會離開我們……桌上的燭火忽明忽滅，已經燃到盡頭…………春蠶到死絲方盡，臘炬成灰淚始乾……」

　　他的淚乾了，她的血也停了……第二天，懷天帶著晴娘、嫣含進入新房，看見兩個帶笑的人兒互相依偎著，一個入眠、一個長眠，鮮血佈滿兩人的衣裳，卻不讓人覺得恐懼，相反的，在他們二人身上依稀看到幸福。

　　※※※

　　十年生死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煒勖在梅園裡、紫兒的墳前擺上一桌酒菜，把紫兒的畫像掛在枝椏上，舉杯邀飲。

　　「紫兒，賀我們結髮三十寒暑。」仰頭，一飲而下。

　　嫣含端來一盤小點心，輕放在桌上。她身後跟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和一個秀氣端麗的女子。青年的眉宇間有幾分曲煒勖的影子，帥氣英朗的臉龐有著和父親一般堅毅的執著。

　　燃起一柱清香，她站在墳前低訴。「紫兒姐姐，我做了新口味的梅餅，你試試。今天我帶恭兒和新媳婦霜兒來給你上香，謝謝你庇佑，恭兒很爭氣、霜兒很孝順，你可以放心了。」嫣含插上香，恭兒夫婦往前站一步。

　　「大娘，我是恭兒，現在朝廷已改朝換代、政治清明，新皇帝重振朝綱，爹才許我入朝為官。去年我考上文武狀元，很受皇帝器重，我向皇上提出曹家的冤屈，皇上已派人查明，曹家冤屈平反，皇上追封外公為定遠侯。往後我會更加努力，讓您和爹娘都以我為榮。」說完以恭帶著媳婦行跪拜禮。

　　「好兒子，你已經是爹娘最大的驕傲了，不只是大娘，連爺爺奶奶都會以你為傲。」

　　煒勖寬慰地拍拍兒子的肩膀。「好了，恭兒、霜兒我們回房，讓爹和大娘單獨敘敘。」

　　嫣含領著孩子轉身欲離去。

　　「嫣含……」

　　聽見夫婿的呼喚，她轉身回望。

　　「這些年謝謝你，若非有你的支持，這個家早已分崩離析。」

　　「夫妻本是同林鳥，禍福該相與共，談什麼感激？」

　　「這一生我負欠你太多，下一世我允了紫兒，怕是無力償還你的恩情……」

　　「別說－－這些年我過得很幸福，雖然對我無愛，但你的悉心照顧，讓我覺得一切值得。」她的微笑依然甜美，她的臉龐依然如年輕時一般煥發著迷人光采。

　　「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這話紫兒姐姐也曾說過，她說上天該給我一個專心疼愛我的男人，因此我相信，下一世，我會有我的命定人，我們會相識相愛，先說好，到時你可別跳出來搞破壞。」

　　她笑一笑，這麼多年來，她從未計較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嫣含很清楚，錢財、名利地位甚至連知識教育，都可以經由計較獲得更多，唯獨感情，越計較只會越淡薄。

　　「我真心祝福你和你的真愛，要是我真冒出來搞破壞，就請你別客氣，拿一根木棒，給我來個當頭棒喝。」煒勖感激地回道。

　　嫣含抿唇一笑。「你和紫兒姐姐多聚聚吧！我們不擾你們了。」在兒子媳婦的攙扶下，三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梅園。

　　忽地，一陣微風吹起，梅瓣掉落滿地，淡淡梅香充斥在他鼻翼間。這是他們當時定下的暗號，年年他在祭悼紫兒時，總會出現這樣一陣微風夾帶著撲鼻梅香，所以他相信，這些年紫兒從未失約。

　　「紫兒，你來了嗎？來！飲一杯梅釀。」他舉杯對明月。

　　「我來了。」梅瓣在半空中捲起一陣漩渦，緩緩地圍繞著紫兒手繪的圖像上，畫中的人兒竟從畫裡走了出來……「紫兒，當真是你？」他激動地衝上前抱住她。

　　是她……那股熟悉的溫暖，是她……懷中的嬌軀一如記憶中，是她……他確定那就是她……「是我！勖哥哥，我來了。」她從他懷中仰起頭，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和當年一模一樣，我卻鬢殘發霜，垂垂老矣。」他退了一步，看看自己滿是皺紋的雙手，心有欷吁。

　　「是嗎？」她手一揮，長長的衣袖劃過他的臉，他又是那個英姿煥發的俊朗男子。

　　「這是南柯一夢嗎？」

　　「不是，你回頭看看。」煒勖依言回頭，看見那個年邁的自己趴躺在桌上，懷中擁著紫兒的畫像，杯中酒尚未飲盡，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

　　「我死了？」

　　「是啊！你完成了自己的諾言，奉養父母、照顧妻小，現在，換我遵守諾言了。」

　　牽著他的手，記憶裡的安全感襲上心頭。難怪人們寧羨鴛鴦不羨仙，這些日子的神仙生活並不叫她眷戀……「你來接我到奈何橋喝孟婆湯？」

　　「不，我帶你到蓬萊仙島去見百花仙子，到那兒你就會明白一切……」

　　握住他的手，兩人輕輕巧巧地飛過九重天往蓬萊仙島前進，每飛過千里他就想起更多的前塵往事，忽地，他轉過頭對紫兒深情一笑。

　　「紫苑……」

　　「你想起我了？」她揚起眉，臉上帶著期盼與欣喜。

　　「是的，我想起來了……」伸過手，煒勖環住她的腰，也環住自己的幸福。

　　風自耳邊呼嘯而過，錦織朝陽照在這對璧人身上，幸福是屬於兩顆真正相愛的心……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