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莊園老嫗
第二章　異國流亡
第三章　皇家醜聞
第四章　初次際遇（一）
第四章　初次際遇（二）
第五章　離宮生涯
第六章　坎尼華茲（一）
第六章　坎尼華茲（二）
第七章　事機洩露
第八章　列斯特夫人
第九章　變奏
第十章　青蛙王子
第十一章　「列斯特國協」
第十二章　海外冒險
第十三章　勝利之役
第十四章　列斯特之死
第十五章　艾塞克斯
第十六章　走上刑台（一）
第十六章　走上刑台（二）
第十七章　莊園老嫗

《深宮孽海》

維多利亞．荷特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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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講述女王伊莉莎白一世、貴族列斯特伯爵、以及一位美艷的伯爵夫人（女主角）和她的兒子四人錯綜複雜的關係，襯托出權慾和情慾的交戰、愛情的追逐和母子親情的悲歡。故事以回憶為主，多旁及當時歐洲的政治風波，政治婚姻的內情，以及英國政治及皇親貴胄的家族關係。

　　書裡一共四位主人。女王伊莉莎白一世、權貴列斯特，女王的情夫。及列斯特的妻子伯爵夫人，也就是以我這個第一人稱來寫這個故事。寫她如何與女王爭奪列斯特、女王與她兒子的故事。

　　無邊的競逐、無邊的孽海。本書與荷特其他的作品不太相同。也頗有興味。

　　※※※

　　十七世紀時代，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統率英國海軍，擊潰西班牙無敵艦隊，鞏固了英國海權，建起了赫赫聲威。政治上的功業，可謂彪炳卓絕。然而，女王的千秋英名得來並不容易。

　　本書透過一位伯爵夫人，將當時代的英宮秘辛揭露無遺。書中旁徵博引、洋洋大觀，有愛情的追逐、權利的鬥爭、政治外交的詭譎、宮廷貴胄的豪奢……是一部以歷史為背景的宮闈小說。

第一章　莊園老嫗

　　莫怨琵琶，
　　彼肖似我，當輕吟慢語，
　　彼缺乏急智，當奏此曲音。
　　雖稍顯怪異，仿如勸善說理，
　　莫怨琵琶。

　　──湯瑪士．韋艾特

　　（一五○三─一五四二）

　　現在，我再也不會入宮了。我已經老邁，一直待在杜雷頓莊園的老家。老太婆總可以作些夢來打發時間。有人說：「老夫人還健在，她多大年紀了？這樣的歲數不太常見呢！夫人彷彿會長生不老似的。」

　　有時我也這麼想。如今，還有多少人記得一五五八年十一月，瑪麗女王去世的那一天？人稱她為血腥瑪麗，她的死，人民並不特別哀悼，只有少數擁戴者才會痛苦，因為她一死，他們的麻煩就大了──還有誰記得我的族人伊莉莎白被立為大英帝國女王時的聖景。因為瑪麗登基時，家父認為還是逃離英國為妙，否則，我們的家世和宗教信仰在國內可能會招來危險。

　　當時，家父召集我們一起下跪，感謝上帝，他是十分虔誠的人，尤其家母還是伊莉莎白的表姐，新的王朝應該對我家有利。

　　那時我才滿十七歲，聽了不少有關伊莉莎白和她的母親安．葆琳王后的事。我的外婆瑪麗．葆琳，是安．葆琳的姐姐。安．葆琳機敏光艷，她一生的故事，為我家傳奇的一部分。我一看到伊莉莎白，便知道「機敏」是什麼意思。她有這種稟賦，不過與他母親的機敏不同。伊莉莎白還有其他特質；她絕不會嘗到劊子手的斧頭滋味。她太聰明了，自早年就已顯出她自保的天賦。不過，她雖然嬌艷，也美得惹眼，卻缺乏她母親和外婆所具有的魅力。

　　她登基時，充滿了善意的謀劃；我得承認她很想維持這分心意。她一生中，有一次重大的愛情，那便是同她那頂皇冠的愛情。不過她喜歡玩火，偶爾也愛來點調情，然而登基的第一年，她被灼傷的很慘，我相信那以後，她便決心不再允許相同的事發生。她一生對這位偉大的情人──皇冠──忠貞不貳。

　　即使在最熱情奔放時，我也絕不能憑這一點任意嘲諷羅勃，否則他會大為光火。不過，一知道我對他而言遠比伊莉莎白來得重要，我也心滿意足了；當然，我指的是如果伊莉莎白沒有了皇冠的情景。

　　我們三人的關係，恰恰是命運的安排。他們兩個在政治舞台上高視闊步，成為當代最顯赫，最受崇敬的人物。而我，這三角關係中的第三者，只隱在他倆的背後當一名小角，然而我總要讓他們感覺到我的存在。伊莉莎白儘管千方百計要把我推開，卻從未成功。那時，宮廷中人就數我最「蒙」她懷恨，再沒有其他女人，可以引發這樣驚人的嫉妒心。她要羅勃，然而他卻成為我的……我們三人都知道：她雖可以給他皇冠，我卻是他所需要的女人。

　　我經常夢想我又回到那些日子裡，我感到暢快，興奮遍及我的周身，我忘了自己已經是個老太婆，我又渴望和羅勃親熱，並和伊莉莎白鬥智了。

　　然而他們早就進了墳墓，只剩我一人活著。

　　所以，緬想過去成了我的一大慰藉，我又一次舊夢重溫，有時，我不免懷疑那些是我的想像，那些才是真實的。

　　現在，我變了，我成了莊園夫人。一些過去生活同我一樣的女人都進了修道院，每天懺悔禱告；我卻獻身於慈善事業，成了樂善好施的夫人。我的子女都已死去，我卻活著。如今，我突然想把過去這件事寫下來，這會是我重溫舊夢的絕妙方法。

　　我將試著坦白，試著去看我們三人的真實面目，看看這輝煌的三角關係──有兩個火花激進的要角，這種關係自然輝煌無疑，而且，燦亮的令人眩目。他們對我而言，當然十分重要。這種三角關係中，到底是什麼情感在作祟？羅勃愛我，這使我成了女王的情敵，而女王的敵恨又引出嫉妒。我們都明白我可以取悅羅勃，她卻不行；然而她雖氣憤，卻絕不會喪失理智。她對我，簡直厭惡到了極點，還稱我為「那隻母狼」。其他人也模仿她，但卻不是因為輕視我，而是想奉承她。然而我，在所有女人中，只有我這麼令她嫉妒、懊惱。她以權利對抗我的美貌；而羅勃，則在我們兩人之間擺盪不已。

　　也許是她勝利了，誰說得出來？有時我也不敢肯定。我從她身邊拉走了他，然而她又從我身邊拉走了他；到頭來，死亡把我們兩個都欺騙了。

　　她對我也報復過了，而且手段相當厲害，不過我雖年邁卻仍有精力和熱情來訴說我們的故事。我想讓自己相信過去這一段往事。我想坦白的談，談我自己，談伊莉莎白女王，以及那兩個我們所深愛的男人。

第二章　異國流亡

　　皇城中到處是絞架，公共建築上滿掛著王國勇士的頭顱，正當此時，伊莉莎白公主卻躺在離此間約七八英里的病床上，全身腫脹，不成人形，生存的機會微乎其微……

　　──安東尼．諾艾耶，法國大使，評伊莉莎白

　　在韋艾特叛變中一次「僥倖得病」的例子。

　　我出生於一五四一年，恰在伊莉莎白的母親被處決後的五年。伊莉莎白時年八歲。那年，國王又娶了我親族中的一個女孩，凱撒琳．郝華德。可憐得很，第二年她遭到同樣的命運，國王一聲令下，她被砍頭了。

　　我領洗時的教名與外婆相同，就叫蕾提蒂亞。我家是個大家庭，有七男四女，雙親既慈愛，又嚴厲，不過這只是為了我們著想，父母就常這樣提醒我們。

　　我童年時是在羅德莊園度過的。這個莊園，為國王所封賜，那時恰是我出生前三年。不過國王一垂涎任何鄉間宅第，往往會視為己有，罕普頓宮就是皇室貪婪的顯例。所以，他能封給家父這一項產業，倒也是令人欣慰的事。

　　家父時常離家在外，奔忙於朝廷的事務，家母則很少入宮，很可能是家母與亨利國王的第三任妻子安．葆琳關係過於親切，會勾起國王不愉快的回憶。安．葆琳既然已遭到處決，她的族人自然不可能受到歡迎，因此，我們的日子過的很平靜。童年時代，我倒是很滿足，然而一長大就變得執拗不堪，巴不得快快逃離這平淡的生活。

　　課室中的功課對我而言，既沉悶又冗長。鉛製的窗櫺、靠邊的座椅、還有長長的書桌，供我們做那苦不堪言的功課。母親常到課室來，查看我們同家庭教師的上課情況。她會檢查我們的課本。如果她聽說我們狀態糟糕或莫不關心，便會把我們召集到日光浴室；在那裡，我們得拿起針線，聽她演說，她會嘮叨得說教育對我們這種階段的人有多麼重要。男孩子不必到課室上課，依照當時風俗，他們必須到優秀家族去接受陶鍊，然後再到牛津或劍橋去。亨利已經離家了；其他如威廉、愛德華、羅勃、理查和法蘭西斯都還太小；至於湯瑪斯，則還是個嬰兒。

　　就在這幾次演說中，我和幾位姐妹：塞西麗亞、凱瑟琳和安，都認識了伊莉莎白。「她是我第一個表妹。」母親驕傲得解釋著，她旋又說我們都該向伊莉莎白看齊。她五歲時，已儼然像個拉丁學者，希臘語說得跟英語一樣好，此外，法語和義大利語也十分流利。這跟她那些甥女多不一樣！她們上課時，光會東張西望，毫不用功，那位好教師只得向她們的母親訴苦。

　　當下我衝口而出：「看樣子，伊莉莎白很蠢。我敢說她如果懂拉丁文和那麼多語言，那麼別的事情，她一定不知道。」

　　「我禁止妳再用這種口氣說伊莉莎白公主，」母親叫著：「妳知道她是誰嗎？」

　　「她是公主，妳已經提了好多次了。」

　　「妳難道不曉得那是什麼意思嗎？她有皇家血統。以後，她並非不可能登上王位。」

　　母親很容易忘記我們到日光浴室來的目的，她談起她的童年往事，我們都津津有味聽著，對我們女孩子而言，這畢竟遠比我們上課要專心的演講要動聽的多。

　　那時我們多年輕，多天真。我開始留意週遭時，必定已經六歲了，那時，恰是老國王在位的最後幾年。

　　母親並不談當前的時局，因為那可能招致危險。她只提及過去在何佛的光輝時代，那時她還很幼小，被攜往城堡拜見祖父母。那段日子，正是葆琳一家的輝煌時期：家中出了一位王后。

　　「我見過她一、兩次，」母親說：「但我忘不了她。那時她帶有幾分狂氣。生了伊莉莎白後，就死命的想要一個兒子。那時，只有生個男孩來繼承王位，才救得了她。我的表哥喬治也在何佛……」她的聲調有些傷感，我們並不強要她講喬治舅舅的故事。根據經驗，我們知道這種要求只會打斷她的回憶，令她想起是在對一群少不更事的兒童講些無法瞭解的事。後來，我們才知道那位喬治表哥和他的妹妹一起被處決了，罪名是近親通姦。這當然是捏造的，國王只不過想擺脫安．葆琳，另娶珍．西慕爾罷了。

　　我常告訴塞西麗亞說，生長在這種家族中，實在很夠刺激。育嬰室中，我們泰然接受死亡，兒童也不把死亡當回事。每次看族人畫像，常聽說：「這位被砍了頭。他和國王意見不合。」

　　然而在日光浴室裡，母親的描述，使得何佛的一切都生活在我們的眼前：護城河、吊閘、中庭、大廳，還有長長的書廊。母親經常唱些宮中游吟詩人所唱的歌，當她手抱琵琶，輕攏慢捻之際，眼神常徐徐生輝，回想葆琳家族悠忽的光輝時日。

　　如今，外高祖父湯瑪斯．葆琳就葬在何佛的教堂墓地裡，外婆瑪麗倒不時來看我們。我們都喜歡這位外婆。有時，我們很難想像她一度曾為老國王的情婦。她並不特別漂亮，可卻具有我前面提過的某種特質，並也遺傳了給我，我很為此慶幸，因為這會帶予我許多我想要的東西。這種特質很難解釋，只可說那是一種能力，為異性難以對抗。在外婆，它顯得溫柔，易於折服；在我身上則不然，我工於心計，精打細算。

　　後來，我們知道了那令人心酸的五月天。就在格林威治的騎射賽會上，安．葆琳同她哥哥和幾位朋友被帶往鐘塔，然後被判刑處決。我們也知道國王隨後娶了珍．西慕爾。後來，國王唯一合法兒子愛德華誕生了。他在一五四七年登基，成為國王。

　　可憐的珍．西慕爾分娩時死了，沒福享受她的戰果。然而那小王子保住了小命，成為國王的寄托。隨後，國王又娶了安．克蕾芙，這次婚約很快就解除了。再來則是那位倒霉的凱瑟林．郝華德。逃過霉運的只有最後一任妻子，凱瑟林．巴爾。不過據說若不是因為國王年老力衰，對女人沒法再多挑剔，恐也難逃噩運；另一方面，也虧得她一直是個好看護，把纏綿病榻的國王照顧得無微不至，否則，下場八成也同凱瑟林．郝華德一樣。

　　新王登基後，我們進入了愛德華六世的統治時代，年僅十歲。我記得父親回到羅德菲爾．格蕾的莊園中，對政權的轉移十分滿意。新國王的舅舅愛德華．西慕爾，被立為攝政王，封號是山姆塞公爵。這位全權在握的紳士是位新教徒，他將把新的信仰灌輸給他年輕的外甥。

　　父親愈來愈傾向新教了。他對母親說：國王第一位妻子所生的大女兒瑪麗信舊教，如果她登上王位，將是英國最大的災難，也可能累及諾里斯家族（即我家）的人。

　　「要是那樣，」父親預言：「絞刑架上就會沾滿許多好人的血跡，遍及西班牙的恐怖審訊也將蔓延到我國。所以，謝謝上天賜給我們這位國王。」

　　接著，我們便跪下來祈禱。這習俗，我們總覺得我家遵行的近乎過分，父親便謝謝上天垂顧英國，懇請繼續照拂我國。

　　日子就這樣過了幾年，我們的生活，也如同上流階層，繼續讀書，求學。女孩也該有良好的教育，在這還得學琵琶和大提琴，宮廷中一有新的舞步出現，我們就得學會。父母親要我們隨時準備好，免得突然奉召進宮而措手不及。

　　我們常在畫廊中吟唱抒情詩，或者彈奏樂器。我們多半在十一點整在主廳用餐，如有訪客，便在餐桌旁直坐到下午三點，傾聽那些令我們著迷的話題。因為愛德華在位期間，正是我迅速成長的時候，莊園之外的一切，都吸引我。晚餐則在六點，而且總是豐盛，每個人的心情也有幾分興奮，因為我們從不知道哪個不速之客會突然光臨。像我們這種家庭，通常門戶洞開，因為父親不希望別人認為我們小氣。餐桌上，總是大塊大塊的牛羊肉，以及各種肉餅，配上園裡摘來的香料，鹿肉和魚肉則調著醬汁，此外，還有蜜餞、杏仁餅、薑汁麵包、和糖心麵包，蠶豆，若有剩菜殘羹，往往有僕人解決。

　　聖誕節，有許多慶祝活動，我們都穿上新衣，以演戲自娛。到了第十二夜，我們便在大蛋糕中比賽尋寶。那些日子裡，我們天真的以為日子會永遠這樣過下去。

　　當然，如果我們夠聰明，便會看出隱憂的。父母親就看得出，因此父親才常常顯得很嚴肅。國王身體很弱，萬一他有什麼變故，王位一定歸給那位瑪麗無疑，如此一來，就大事不妙了。懼怕的人還不只我們一家，全國最有權勢的約翰．杜雷看法就和父親一樣。他身為諾森伯蘭公爵，握有大英帝國的實權，要是瑪麗登基礎的話，他就完了。他既不願在監獄中打發餘生，也不想嘗斧刀加頸的滋味，便暗中策劃著。

　　我聽父母親談過這個問題，很明白他們內心的不安。父親是個奉公守法的人，他雖不無私心，卻不能不接受輿論的觀點，很可能大多數人民會說瑪麗才是王位真正的繼承人。這種情形很特殊，因為瑪麗若是合法婚生子，伊莉莎白就不是，以前國王急著娶安．葆琳，便把瑪麗的母親亞拉岡．凱撒琳公主休掉，還宣稱過去二十年的婚姻不算數。如果他同凱撒琳的婚姻為合法的，則他娶安．葆琳就違法了，安．葆琳的孩子伊莉莎白，也就成了個私生子──這種邏輯很簡單。我家因為是葆琳家的親戚，而且為了本身前途起見，當然必須相信國王的第一次婚姻不算數。可是，父親一向很明理，所以我猜想他要堅信伊莉莎白的合法地位是不無困難的。

　　他對母親說諾森伯蘭公爵一定是想立珍．格雷為女王。因為她是亨利八世姐姐的孫女，王位當然也有她的份，可是人民必定不會接受的，何況天主教派勢力強大，一定專為瑪麗撐腰。難怪愛德華國王的病會讓父親那麼擔憂了。

　　不過，父親也不贊同諾森伯蘭公爵。他既娶了葆琳家族的人，如何能不偏袒伊莉莎白公主？而且伊莉莎白是國王的女兒，當然比珍．格雷還有優先權。不幸的是殺出這麼個程咬金，那位西班牙公主的女兒瑪麗，國王的長女，頑硬的舊教徒。

　　那些日子，真是戰戰兢兢。諾森伯蘭公爵在珍．格雷身上下了一切賭注，把她娶回家門，與他兒子基爾福．杜雷完婚。

　　這便是愛德華王朝末期的政況。那時我十二歲。我們幾個姐妹都喜歡與僕人聊天，特別是有關我們那位出類拔萃的表親伊莉莎白的事。謠傳中的她，與母親的描述大不相同，她不再是希臘拉丁文的學究，也不再是她那幾位呆頭呆腦、好吃懶做的諾里斯親戚的模範了。

　　亨利八世再婚之後，伊莉莎白被送去和她的繼母凱撒琳．巴爾同住，就在卻爾西區的孀宮裡。凱撒琳．巴爾另嫁給湯瑪斯．西慕爾，正是全國最英俊惹眼的男士之一。

　　「據說，」一位僕人告訴我們：「他對伊莉莎白公主有點意思。」

　　我對這些「據說」往往興致盎然。這些「話」當然多半是臆測之辭，也許該置之不顧的，可是我總以為那裡邊不無幾分真相。無論如何，有人說孀宮那邊的進展相當刺激，伊莉莎白同她繼母的丈夫之間有曖昧，這實在有損她的身份和聲譽。據說他趁她睡覺時潛入她的臥室，她又笑又嚷地逃開，那種叫嚷，不無挑逗的意味。有一次伊莉莎白穿著一襲新的絲袍在花園中漫步，他因妻子的驅策，竟拿起剪子，戲弄地將她的袍子剪碎。

　　「可憐的凱撒琳．巴爾！」有人這麼說。她可知道這種遊戲的含意嗎？她當然知道，然而，為了使這一切顯得高尚，她自己也加入了。

　　我喜歡想像老學究似的伊莉莎白在閨中被追逐或袍子被撕成片片的情景。那個風流的西慕爾眼泛星光向她調情，而那位身懷六甲的妻子，只能在一旁裝著沒事，彷彿那是家常小事一般。

　　後來，凱撒琳．巴爾終於撞見她那多情種的丈夫在吻那位小公主，神態不像長輩對待小侄女的樣子，她也無法裝蒜了。結果，伊莉莎白只得離開孀宮。醜聞自然也隨之興起，有人就謠傳她產下一個漂亮的女嬰，正是湯瑪士．西慕爾的女兒。

　　宮廷方面，堅決否認這個謠傳。的確，那也是太過離譜了。然而對我們這些女孩子而言，這個「模範生」伊莉莎白居然有此緋聞，真是太有意思了。

　　隨後不久，湯瑪斯為了遂行其政治野心，暗中密謀，卻因事變被提審而葬送生命。同時，小國王的健康情形也每況愈下。杜雷誘使這垂死的小男孩立遺囑，要他略過瑪麗和伊莉莎白，而提名珍．格雷為王位繼承人。此時，她已經嫁給基爾福．杜雷。以後的日子裡，我也常想到這一點。如果她嫁的是基爾福的哥哥羅勃，公爵的企圖就可能很容易得逞。不過，羅勃在十七歲時就幹了一件傻事，娶了約翰．羅莎特的女兒為妻。但話又說回來，他這麼做可能也是因為他預測他未來的演變所致。當然，他立刻對她生厭了，不過這是題外話。每次我想到這些，就不由得心跳。若非羅勃那件婚事，我跟伊莉莎白的命運就絕不是今天這個樣子了。羅勃當然比基爾福要強得多了，後者既軟弱，長得也不怎麼樣，而羅勃在年輕時候，就已經相當出眾了。天曉得他日後立刻成了宮廷中最燦亮的一顆星星，女王座旁炙手可熱的人物，且終生如此。命運女神就如女王一樣，對羅勃十分垂青，倒霉的是他弟弟基爾福，做了苦命的珍．格雷的丈夫。

　　如眾所知，小國王一死，諾森伯蘭就立珍為女王。這可憐蟲！在位不過幾天，就被瑪麗的支持者給推翻了。

　　父親並沒參加這場爭奪戰。他怎麼行？瑪麗的登基，不管合不合法，都會帶給他災難。然而他又不能支持新教的珍。照他看來，她沒這份權利。他最願擁戴的倒有一個，而且也只有一個。所以，他作了明智的抉擇，離開宮廷，誰也不偏袒。

　　珍的短命王朝氣數快盡時，她、基爾福，以及公爵和羅勃都逃到鐘塔上避難。這時候，父親把我們統統召集到大廳，告訴我們英國已成為是非之地，留下來不安全，新教教徒尤其不好過，伊莉莎白公主的地位岌岌可危，而且，既然大家都知道我們是她的親戚，我們還是離開英國，走為上策。幾天後，我們舉家遷往德國。

　　我們在德國待了五年，我由兒童長成一位女郎，漸漸意識到生活上動盪和不滿的一面。異國流亡的滋味實在不好受，我們都深有同感，父母親尤其是，不過他們彷彿在宗教中尋得安慰。如果說父親先前已有新教的傾向，那麼他在德國的流亡期間，可以說就成了新教最忠實的信徒之一。英國方面傳來的消息是造他篤信的主因，瑪麗女王與西班牙菲力蒲國王聯姻，更令他跌入絕望的深淵。

　　「現在，」他說：「英國那邊將會有一番大搜查了。」

　　幸虧事態並沒有那麼嚴重。

　　「還有一件事，」他慣於對我們發表高論。現在他沒有宮廷的事務好忙，我們自然比以前還常見到他。「人民對女王如果不滿，就會轉向伊莉莎白，不過最怕的是瑪麗懷了孕。」

　　於是我們禱告她不娠，一想她也熱切地祈求相反的結果，我就覺得可笑。

　　「我懷疑老天爺會幫助哪一邊。」我戲謔地告訴塞西麗亞：「聽說瑪麗非常虔誠，不過父親也是。我懷疑他會偏袒誰，到底是天主教或基督教？」

　　幾個姐妹中對我這麼說，都嚇了一跳，母親也是。

　　父親就常警告我說：「蕾蒂絲，小心你的舌頭。」

　　我才不管呢！我對我的嘴上功夫深感得意，我相信這對別人不無影響。這種功夫有一種特技，就像我那柔細姣好的容貌一樣，能使我在眾女之間顯得特別突出，特別迷人。

　　瑪麗登基後，特別大示寬仁，儘管如此，父親還是常慶幸自己的明智，能適時離英。瑪麗釋放了珍．格雷的父親沙福克公爵，甚至連諾森伯蘭公爵的敕死令，她都不願簽署。若不是韋艾特的叛變，她可能還會放過珍．格雷，因為她深知這個女孩並不垂涎王冠。

　　韋艾特謀叛不遂的消息一傳來，我們全家都悶悶不樂，因為伊莉莎白似乎也受到牽連。

　　「看樣子完了，」父親呻吟地說：「到現在，她還逃不過那些壞心眼的人，可是這一次她怎能這麼做？」

　　他不瞭解她。她儘管年輕，卻深諳死裡逃生的技巧。以前同西慕爾戲鬧，因為他被送上斷頭台而罷休，這讓她得到不少教訓。一有人指她叛逆，她立刻就露出極靈的本色，連法官都招架不住。她以外交辭令娓娓說明，將別人的控訴一一駁倒，結果大家都拿她沒辦法。

　　韋艾特死於斧刑，伊莉莎白倖免了。她和羅勃．杜雷暫被關在倫敦塔中。那時候，他們之間產生了什麼關係，我以後就知道了。後來，我們聽說她好幾個月後才被釋放出來，而被帶到理查蒙，就在那異母姐姐瑪麗女王御前，聆聽她將被嫁給法國沙佛伊公爵之子伊瑪努耳．斐理伯的計劃。

　　「他們想把她嫁出英國，」父親叫著：「這動機很明顯，真是天曉得。」

　　年輕的公主精明如故，她辭謝了這件婚事，並以相當的蠻勇告訴她姐姐說她不能結婚。伊莉莎白一向懂得分寸，她那如簧之舌似乎說動了瑪麗，結果女王竟相信她討厭同任何男人結婚。

　　後來，她在瑪麗的心腹亨利．旦丁菲爾爵士的陪同下，被遣往烏德斯多特城，諾里斯一家人稍稍鬆了口氣，尤其當女王身體虛弱的謠言一再傳來時，我們更是稱慶不已。

　　隨後，海峽彼岸又傳來惡耗，當權者正猛力迫害新教徒。柯蘭摩、瑞雷和拉提摩，以及其他三百名犧牲者都被綁上火刑柱給活活燒死。據說史密斯菲城大火的煙就像一大捲黑幕籠罩倫敦。

　　我們一致額首稱慶，為父親的智慧而鼓掌。要是我們還留在英國，那麼我們的命運，不用猜也知道。

　　維持不了多久的，父親這麼說，人民已經厭倦了死亡和酷刑，隨時都可能揭竿而起的。儘管這樣，瑪麗懷孕的消息一傳出，我們還是絕望了。不過隔沒多久，女王的希望就落空了。父親興奮得一直讚美上帝。瑪麗真可憐，在病中，又那麼渴望有個小孩，結果把自己生病的症狀想成是害喜的徵兆！

　　可是我們這些人對她毫不同情，不僅如此，還希望她快死掉。

　　我很記得那多霧的十一月天，信差帶來了消息，正是我們期待已久的日子。

　　那時我十七歲，我從沒看見父親那樣興奮過。

　　在大廳中他叫道：「多快活！瑪麗女王死了！根據民意伊莉莎白被立為英國女王！伊莉莎白女王萬歲！」

　　我們齊齊下跪，感謝上帝。不久，我們急急整裝，歸國去也。

第三章　皇家醜聞

　　伊莉莎白，獄中自語：

　　我──蒙受猜疑卻毫無證據。

　　──伊莉莎白在烏德斯多時，臨窗以一顆鑽石搔頭，那是她未登基之前。

　　我們返抵國門，剛好趕上她的加冕禮。那一天，真是萬民歡騰，大家競相傳訴，說好日子就來到了。史密斯菲城大火的煙味猶存，不過這平添一分歡騰景象。血腥瑪麗死了，此時由好人伊莉莎白登基，統御我們大英帝國。

　　這是正月一天下午兩點整，我看著她前往倫敦塔。她身著深紅色的皇袍，看起來就像屬於馬車的一部分，因為馬車也鋪著深紅絨緞。馬車上有座遮篷，由幾位武士頂著。武士中有位約翰．派洛爵士，腰力奇強，自稱是亨利八世的私生子，因此也算是女王的哥哥。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一身皇家絨袍，貂皮披肩、貂皮禮帽，帽底露出她的秀髮，晶亮的雪白襯著燦紅的髮絲，真是高貴異常，一雙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顧盼之間，微露急切的神色。看她那付容光煥發的樣子，我想那時候的她的確非常美麗。就如母親所描述的，她真是不同凡響。

　　她身材略高，相當苗條，因此她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那時候，她二十五歲，對我這十七歲的女孩而言，已經算很老了。我注意到她那雙手（她一有機會，總不免要展示她的手），那真是柔荑一般，尤其十指纖纖，仿如削蔥根一樣，她的臉型稍長，為鵝蛋臉；眉色淺淺，幾乎看不出眉型；眼光則十分懾人，燦亮得近乎金黃。她有點兒近視，因此每當她努力想看清楚，就給了周圍的人一種印象，她在窺探你的內心，這實在教人緊張。我那時雖年輕，就已看得出她有一種特質，所以我特別想觀察她。

　　隨後，我的注意力被另一個人吸住了。那是羅勃．杜雷，女王的護駕，與女王並騎同行。我從沒見過那樣的男人。他在車騎之中，顯得光彩奪目，就如女王一般。他相當高大，肩膀寬闊，還有一張最英俊的臉龐。他莊嚴、高貴，週身所散發出來的尊威足可與女王匹敵。他神情凝重，並不兀傲，顧盼間，顯得沉靜自若，十分自信。

　　我以急切的眼光看著他，又看著女王，再回頭盯住他。

　　女王停下來，向平民說話，她面露微笑，注視著他們，儘管為時短暫。後來我知道她以不得罪人民為上上之策。她的臣下常領教她的厲害，然而平頭百姓卻認為她是最仁慈的女王。她們一呼喊：「天祐陛下！」她便回答：「天祐我民！」藉以提醒他們她關心他們的福祉，不下於他們對她的關切。花束從四面八方呈獻上來，不管呈獻者多麼卑微，她一律殷殷接納，彷彿那些禮物都極為珍貴一般。據說還有個乞丐在艦隊橋上獻給她一束迷迭香，她抵達西敏寺時，花還懸在馬車上。

　　我們隨看御駕前時（我們畢竟她的親戚），所以我們看到康希爾和查普兩區的慶會，家家戶戶的窗口，旗幟與綵帶紛飛，一片歡騰的盛景，簡直美不勝收。

　　翌日，我們參加了加冕大典，看她踩著長長的地毯邁進西敏寺，地毯是特地為她而鋪的。

　　我看得發呆了，因此不太留意整個儀式過程，不過當她戴上聖愛德華那頂大冠，再又戴上較小的那頂纓滿珍珠、鑽石的后冠時，我覺得她十分美麗。加冕禮行畢，鼓樂大作，伊莉莎白便成了大英帝國女王。

　　「以後的日子就不同了。」父親說著。他講得多對！

　　沒多久，女王主動召見了他。晉謁完後，他興高采烈地回到家裡。

　　「她真令人驚歎！」父親告訴我們：「她的舉止可圈可點，完全是女王的派頭，人民都欽佩她，她對他們也非常和善。感謝上帝，讓我能服侍這樣一位女王，我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女王請父親加入議院，也邀她的凱撒琳表姐，我的母親到她內宮當一名貴婦。

　　幾個女孩子都興奮地跳起來。這表示我們就要進宮了。以前那些煩人的音樂課、舞蹈課，這下全派得上用場，什麼抒情曲、琵琶、大鍵琴，還有什麼淑女禮，那些活受罪的東西如今比什麼都來得有價值。夜晚我們嘰喳不休，談論著未來，興奮得睡不覺。我必定有些預感，預知我的命運將與此有關，因為我簡直興奮得不可名狀。

　　女王表示她想見我們，不是一起接見，而是個別接見。

　　「你們每個人都會有份的。」母親興奮地說：「以後，你們一定會有機會。」

　　所謂的「機會」是指美好的姻緣。在流亡期間，這是父母最為關切的一件事。

　　輪到我晉謁陛下的日子終於到了。當天我所穿的那套篷裙，迄今我仍有很鮮明的記憶：深藍的色澤，絲綢質料，鐘形的裙身，以及多節的篷袖。上身緊緊束著，卻十分合稱。母親還將她所珍愛的一條腰帶繫到我腰上，那是由許多不同色澤的寶石穿成的，母親說它會為我帶來好運，我很快就發覺她說對了。我本不想把頭髮掩起來，老實說，我很以我的一頭秀髮為榮，然而母親說戴一頂法國兜帽更加合適。我本想抗議，因為這樣一來，我的秀髮就給罩住了，可是這一次我非服從不可。母親很擔心我會威脅到女王，她特別強調：如果我惹得女王不悅，那不僅是我，連一家人的好運都會被我破壞掉。

　　初次謁見中，最令我吃驚的是她那付權威的模樣。從那一刻起，我們兩人的生命就糾結在一起了，儘管那時候我們並不知道，她在我的一生中，所扮演的角色，比任何人都來得重要，當然，除了羅勃。她政務方面儘管有許多重大事件，但是對她而言，我也絕非無足輕重的角色。

　　那時，我雖想世故一點，無疑還是有些天真，在德國的那些年使我笨了不少。不過我第一眼看伊莉莎白就發覺她有一種特質，那是我從未在別人身上發現過的。我知道她這二十五年的歲月，一定歷遍滄桑，絕非多數人所承受得了的。她數度涉死，竟日生活在死亡的陰影中，倫敦塔內的生活，更隨時有斧刀加頸的危險。她母親被處決時，她才三歲不到，她記得那件事嗎？那對棕色大眼說明她記得一切，並暗示她不僅將學得很快，也將記下所有的經驗。她的早熟，早已遠近皆知，那個課室中的小學究。大概因為這樣，所以死神雖然窮追不捨，卻絕不曾逮住她，如今，她手握王權，這麼快就當上了女王，可是你只要同她相處一分鐘，就會發覺她的威嚴不是裝來的，彷彿她生來就準備當王似的，也許她真的下過一番功夫。她相當苗條，背脊挺挺的，一身美好的肌膚得自她父親的遺傳。她那雍容華貴的母親有著深色的髮、淡棕色的肌膚和黝黑的大眼。繼承那雙眼睛的是我，不是伊莉莎白。據說我的眼睛正是得自外婆的遺傳，不過我那頭既濃又鬈曲的髮，帶著淡蜜的色澤，這種組合無疑是相當迷人的，只有傻子才會否認。我自己也很快就知道了。我看過葆琳家族的肖像，伊莉莎白絲毫不像她母親，當然，她那聰明絕頂的腦筋除外。我相信安．葆琳必定是利用這種天賦來迷倒國王的，使他為她的緣故休掉髮妻，並且不惜與教廷決裂。

　　伊莉莎白的頭髮是金中帶紅。我早聽說她父親雖殘酷，卻具有吸引人民的魅力。伊莉莎白也如此。不過她另有女性的魅力。

　　初次拜見，我覺得她正符合我的想像。我立刻發覺她對我甚有好感。我那出色的容貌和爽朗的性格顯示我是家族中公認的美人。

　　「妳真像妳外婆，」有一次母親說：「不過，妳得要小心點。」

　　我懂她的意思。男人會被我迷住，就像他們迷上瑪麗．葆琳一樣，我必須小心翼翼，絕不吃那種沒用的甜頭。這種遠景很令我開心，也是我喜歡到宮廷的原因。

　　女王正坐在一張巨大的雕椅上，大概就是寶座吧？母親帶著我向她走去。

　　「陛下，這是小女蕾提蒂亞，在家裡我們都叫她蕾蒂絲。」

　　我屈膝一躬，眼睛低垂，表示我不敢仰視皇家的威儀。這是爸媽教我的。

　　「我也要這麼叫她，」女王說：「蕾蒂絲，站出來，走近些，我才看得清楚。」

　　由於近視，她的瞳孔顯得很大。她的肌膚嫩白得令我吃驚。淡淡的眉睫，使她有一種驚奇的神情。

　　「嘿！揩涕，」她叫母親。她習慣提別人取綽號，而母親既是凱撒琳，她自然要叫她揩涕了。」妳這個女兒很漂亮呢！」

　　那幾天，我的美貌很博得她的歡心。她對美貌特具好感，男人的英俊尤其能打動她。不過她的確喜歡漂亮的女人。

　　「謝謝您，陛下！」

　　女王笑了：「表姐，妳真多產，七子四女是嗎？我喜歡大家庭，蕾蒂絲，把手伸過來。我們是親戚，回到英國，妳覺得怎樣？」

　　「陛下登基後，英國便成了美麗的樂土。」

　　「哈！」她又笑了，對母親說：「我看妳把她教養的很好。我敢說，那一定是法蘭西斯的主意。」

　　「我們離家時，法蘭西斯很擔心子女的前途。」母親回答：「陛下一有危險，他就非常絕望，我們也是。」

　　她嚴肅得點點頭：「你們既然回了國，以後的日子就不擔憂了。揩涕，妳得替你女兒找丈夫了。如果她們都像蕾蒂絲一樣漂亮，就不會有問題。」

　　「陛下，回國真好。」母親說：「目前，我和法蘭西斯除了女兒的婚事外，別的都不擔心了。」

　　「我們得想點辦法。」女王說著，把目光轉向我：「妳的蕾蒂絲顯然沒什麼話好說。」

　　「我想我應該等您許可才能開口。」我很快答道。

　　「那妳可以開口了。我很高興。太過安靜的人，我很不喜歡。饒舌的壞蛋也比沉默的聖人要來得有趣。」

　　「我要說我和父母一樣，很高興來到這裡，還有，能夠看到我的親戚登上王位，我尤其喜歡。」

　　「說得好。表姐，我看得出妳訓練過她的口才。」

　　「陛下，這是我自己學來的。」我立即反駁。

　　我的魯莽，令母親大吃一驚，不過女王把嘴一咧，表示她並非不高興。

　　「妳還學了些什麼？」女王問。

　　「在討論時，如果沒有說話的餘地，就要靜聽。而且，盡可能讓自己成為話題的中心。」

　　女王笑了，「看樣子，妳真夠聰慧。來到宮廷時，妳就需要懂這些了。許多人都會聊天，但懂聆聽的人不多，其實這種人才算聰明，而妳才不過十七歲，就已經懂了。過來，坐到我旁邊。我要和妳談談。」

　　母親顯得很高興，同時也瞄了我一眼，要我當心些。她是對的，我可能衝動了點。

　　這時門突然開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這種唐突的舉動令母親驚駭不已。

　　他與我所見過的任何男人都不同。他具有一種特質。他無疑是很英俊的，然而「英俊」二字根本不足以描摹他。英俊的男人非常多，可是具有他這種非凡特質的我卻從沒有見過。加冕大典中我曾看過他。也許我像別的女人一樣被他迷得發癡，可我並非向來就愛他愛得入骨。每當我回想遙遠的過往，想及我們日後的相處，都不由得顫慄。任何人對羅勃不管是愛或恨，都得承認他具有那種領袖氣質。那原是與生俱有的統御魔力，除此而外，我找不出別的更好的字眼來形容他。他也深知自己具有此種魅力。

　　他體格魁梧，週身散發著一股威力。「威力」正是男性魅力的本質，至少我個人是這麼想。每次我同幾位妹妹談論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我常常談，因為我知道感情方面的際遇在我一生中一定佔很大的地位），我說我的愛人一定是個發號施令的人，他必定很富有，而且他一發怒，別人（我當然除外）就只有畏縮的份兒，我發怒他也會怕的。我在描述我所要的愛人時，我知道我其實是說我自己。我向來很有野心，我要的不是短暫的權勢。我從不嫉羨伊莉莎白的王冠，反倒慶幸她擁有女王的頭銜。因為每當我們之間的敵意一變得強烈，我就知道她若非有那頂王冠，就絕不是我的對手。我喜歡吸引別人的注意力，而且也要我所中意的人抗拒不了我的魅力。直到現在，我才知道自己慾望極強，而且不得滿足勢不干休。

　　那時候，羅勃．杜雷是我所見過的男人中最具有魅力的一位。他膚色很深，相當黝黑，頭髮又濃又密，也近乎黑色。一雙黝深的眼睛非常靈活，彷彿無所不見似地，鼻子略微鷹鉤，身材矯健，像個運動員。他一進來，就像國王會見王后一般。

　　我發覺他的來到改變了伊莉莎白。她那白格的肌膚因為興奮，便微呈粉紅的色澤。

　　「這是羅勃，」她說：「果不出所料。你總是未經通報，就闖進來了。」講得儘管尖刻，語氣卻充滿著柔情。這位不速之客顯然絕非不受歡迎的，而且，顯然她早把母親和我忘到了九霄雲外。

　　她伸出一隻嫩白的手，他輕輕握著，俯身一吻，再盯住她的臉，她的手仍留在他掌心。看他們相視而笑的樣子，我就猜得出他們是一對情侶了。

　　「親愛的陛下，」他說，「我是特地趕來的。」

　　「有什麼災難嗎？」她答：「快告訴我。」

　　「非也，」他應著：「我只是太想見你，才忍不住趕來的。」

　　母親把手擱到我肩上，要我轉向門口，我回頭看看女王，以為應該等她許我們離開才走。

　　母親搖搖頭，我們一起離開。女王已經忘了我們，羅勃．杜雷也一樣。

　　我思潮泉湧，一直想著他們。我忘不了那位英俊、高貴的羅勃．杜雷，以及他注視女王的那種神情。我不無慍怒之意，他居然連瞧我一眼都不曾。要是他看過我一眼，我保證他非再瞄第二眼不可。他的影像不斷浮上我的腦海。他那漿白的襞襟，緊身上衣，弧度優美的臂線，以及耳上所戴的一顆鑽石，無一處不引起我無限的幽思。我還記得他那雙裹著長襪的長腿，曲線是那般優雅勻稱，難怪他不繫襪帶，要是體格沒那樣好，就不能那樣瀟灑了。

　　初遇的印象使得我大為反感，我決心報復。想想，那種三角關係形成的時候，居然沒有注意到蕾蒂絲．諾里斯。而她的母親，在幾分鐘前才把她引薦給女王，態度還那般謙卑！

　　這是個開端，此後，我就常常出入宮廷了。女王對她母親的族人相當友善，也很有感情，儘管她很少提到安葆琳的名字。全國中懷疑她是否合法的人當然不少，可是沒有人膽敢聲張，因為人人都怕死。女王很聰明，當然不會不知道，因此她經常要別人注意她像她的父親亨利八世，而且一有機會，便強調那相似點。她長得像他，這無可置疑，所以做起來並不困難。不過，她一直很照顧葆琳家族，彷彿想借此補償那位被棄的夫人似地，我和妹妹賽西麗亞就這樣成了女王身邊的宮人，幾星期之後，我們便住進宮中了。安和凱瑟琳還小，不過她們以後還是有機會的。

　　宮中生活多采多姿，正是我在那幾年枯燥的流亡生活中所夢寐以求的。我正值青春年華，恰可以盡情歡度。

　　宮廷是全國的中心，有錢人和野心家皆趨之若鶩。全國的名門巨族聚集於女王四周，互相競其奢華。女王身居核心，也喜歡誇耀和豪奢，只要費用不必由她支付。她熱愛盛大的慶典，宴會，也熱愛球隊賽和狂歡，但我發覺她飲食非常節制。她雅好音樂和舞蹈，且一向樂之不疲。她多半和羅勃．杜雷共舞，不過若有舞跳得不好的英俊男士，她也會稍稍戲舞一番，她迷上我主要是由於她那多變的性格。看她一身華麗的衣飾，妖嬈萬狀地同羅勃共舞，彷彿蓄意挑逗似地，很給人一種輕浮的印象。身為一位女王，這種模樣相當危險。不過她變驟極快，忽然之間，她就能夠收斂，且變得嚴峻、端莊，以維護她的權威。此時，她會讓那些專家人才（就如威廉．賽梭），曉得她在控制大局，她的旨意，必須格遵無誤。誰也不確定她何時會收心，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當然，羅勃．杜雷除外。不過我不只一次看到她開玩笑地摑他一掌，狀極親昵，而其實也是在警告他她是女王，他只是她的部屬。我還看到羅勃握住她那隻手，深深一吻，這似乎令她心軟了。那些日子裡，他實在是自信心十足。

　　顯然，她很喜歡我。我的舞藝足可與她媲美，雖然沒有人最於指認。全宮廷中，任何人的舞技都比不上女王，在衣飾、容貌方面，也沒有一個女人能和她較量。她各方面都優越非凡。但我深知自己是宮廷中公認的美人，這一點女王也承認，她把我當作她的親人。我富於機智，有時我故意露幾手給女王瞧，她並無不高興的表示。她很樂意照顧母系的親戚，彷彿藉以安慰她母親在天之靈似的。好幾次，她把我留在身邊，在那啟初的日子裡，我們經常在一起歡笑，她也明白表示很高興有我相陪。誰知道以後我們會成為情場上針鋒相對的勁敵呢？我們的交情儘管不錯，但在她和羅勃會面時，卻絕不許我或任何漂亮女子跟在身邊。以前我常認為她就是對自己的容貌不太有信心，才經常需要別人稱讚她美得不得了。要是她沒有王冠，那麼她還迷人嗎？我懷疑。不過要想像她沒了王冠的樣子是不可能的，因為那是她的命根。我常審視我的長睫、月明眸，以及淡蜜色濃髮襯著的小巧臉蛋，相形之下，伊莉莎白那張蒼白的臉就遜色多了，不是嗎？那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睫，那高傲的鼻子，以及那白得病懨懨的肌膚，任何人只要客觀些，都會承認我遠比她美。然而她具有王者的威儀，而且如眾所知，她是太陽，我們不過是環侍在側的行星，仰靠著她賜予光明。她尚未登基之前，身體一直很虛，還患過幾場大病，據說差點沒死。現在她登基了，以往的病痛，彷彿被好拋到九霄雲外似的，不過她的肌膚，還是帶著那病弱的顏色。她喜歡畫自己的臉。每次她一畫，那病懨的神情就消失，然而不管她畫什麼，王者的威儀絕對留著，光憑這一點，就沒有一個女人可同她抗衡。

　　女王跟我談話，比跟其他宮人要來得坦白。我想這跟親族淵源不無關係。她喜歡新奇衣服，我們常熱烈地討論。她有好幾套篷裙，數量之多，連藏衣室的侍女都不敢確定。她身材細挑，豐滿的女人穿不得的款式，對她卻十分合適。我們得穿戴紮緊的飾結和難挨的鯨骨圈，為顯出纖細的腰肢，這些苦她也照常承受。她的襞襟總鑲上金銀花邊，還經常滿綴著珍寶。在那段期間，她偶爾也戴那所謂的「死硬髮型」，也就是說，在她那頭金紅的秀髮上，再添加一頂假髮。

　　我寫的這些，都是在阿密羅莎德事件尚未發生前的事情。以後，她再也不敢那麼放任了。她雖不斷要別人稱讚她完美無瑕，卻也懂得從經驗中學得教訓──這是她那複雜性格的另一面。自那次悲劇之後，她再也不曾隨便和別人聊天了。

　　我想，羅勃那時候若是個自由人，女王很可能會同他結婚，不過我又覺得那對他已婚的事並沒不高興，儘管這使得他們不可能結婚。我那時太天真，無法瞭解實情，以為她很高興羅勃先娶了阿蜜，才不致於同珍．格雷結婚。這種說法太簡單了。我對世故人情不太瞭解。顯然還有待磨練。

　　她曾經對我談及羅勃，現在，每想起那些對話，我就不由得一笑。即連她，擁有那麼大的權勢，也仍然不能看清未來。他是她的「甜心蘿蔔」，她還溫柔地稱他為她的「眼睛」，因為他老是要注意她的健康，這是她告訴我的。她喜歡替周圍的英俊男士取渾名，不過誰也比不上她那雙「眼睛」。我們一致相信羅勃要是沒有妻室，女王一定會嫁給他，可是等障礙一除去，她卻狡猾得沒踏入陷阱。女人很少這樣明智的。若換上了我，我會怎樣？我一點我很懷疑。

　　「我們曾一起被關到倫敦塔，」有次她對我說：「我是因為韋艾特的謀叛，羅勃則是被珍．格雷牽累。可憐的羅勃，他總是說他對那件事毫不在意，還說只要能看到我登基，他拋棄一切都肯。」我看著她的表情逐漸柔和，原先的兀傲完全消失。她突然變得柔婉起來。並不是說她不常溫柔，其實，在她嚴厲的時候，那種女性特質照樣會自動流露。我相信這是她的魅力，是她能對男人發號施令，並讓他們甘心替她跑腿的真正原因。當女人是她的拿手本領，但依我的經驗，她除了對羅勃外，對任何人都不曾有過那種表情。他是她一生的情人，當然，王冠除外。

　　「娶珍的是他弟弟基爾福。」她繼續說：「都是諾森伯蘭那老狐狸搞的鬼，想想看，羅勃差點兒就娶了珍！幸虧老天讓他早婚，雖然門戶不當，但總也值得慶幸。我們就這樣被關在波倉塔城。蘇西克斯伯爵來到我身邊。我記得很清楚。蕾蒂絲，如果妳以為自己不久就要被砍頭，妳會怎麼想？我下定決心不讓斧頭砍我。」她的神情突然黯淡下來，我知道她是想到她母親。「其實我從不想死。我早就拿定主意，要和他們周旋到底。我似乎聽到某種聲音說：『忍耐點！幾年後一切都會改觀的。對！這一切都會過去的。』」

　　「那是陛下臣僕禱聲，傳到您耳朵裡了。」我應著。

　　她向來就逃不過奉承阿諛，也許能夠，可是就像個老饕，明知阿諛有害，卻照吞嚥不誤。

　　「可以。不過我也有懊喪的時候。我曾在獄房中高喊：『我，就像曾被監禁到這兒的前人一樣孤獨無助，我是個臣僕，囚犯，噢！上帝，在你面前，我一無所有，除你之外，我別無任何依靠了。』」

　　「陛下，我很明白。」我告訴她：「您勇敢的喊話一定上達於上帝了。您既勇敢又聰明，所以能夠得到禰特別的眷顧。事實證明，禰是個很好的盟友，只禰一個，就敵得過您所有敵人的總和。」

　　她注視著我，笑了：「蕾蒂絲，妳真是討人喜歡，妳該留下來陪我。」

　　她又繼續說道：「任何事一和羅勃有關，總變得很羅曼蒂克，向來就這樣。他和牢頭的小兒子交上朋友，小男孩很崇拜他，連兒童都感覺得出他的魅力。那男孩送花給他，他就托他轉送給我，裡邊還附上一張紙條。所以我才曉得他也被關在塔裡，連那個獄房，我也知道。他向來就很大膽。看樣子，他一定是在我被解送去那裡的途中看到我的。以後我一拿這件事開他玩笑，他就說我們兩個都差不多。他從來不預見失敗，這種個性，就跟我相同。我一獲准在塔的轄區內散步，就走過羅勃的牢房。那些獄卒也不敢對我太凶，真夠聰明，我總會記得的，也理當如此。不過，我一瞄到羅勃，透過鐵窗看著他，那種際遇，使得我們那段坐監的日子，充滿了甜蜜和溫馨。」

　　一談起羅勃，她就滔滔不絕了。

　　「蕾蒂絲，他是第一個找我的人。」她繼續說著：「真絕！我的王后姐姐病得要死，可憐的瑪麗，我真是同情她。她在位期間，我一直是她忠實善良的臣民，可是人民厭倦了宗教迫害，他們要一位新教女王。」

　　她的眼下略微低垂了。我想沒錯，陛下。可是他們如果要一位舊教女王，妳會聽從嗎？這個問題我清楚得很。她的宗教對她有利，已故的女王則因為宗教而絆了一跤，毀了一世的聲名，死了還讓人民高興。

　　「女王必須按民意來統治國家。」伊莉莎白說：「感謝主，幸虧我深諳此理。我姐姐快斷氣時，前往哈特菲市的大道上擠滿向伊莉莎白致敬的民眾，而不久前，她的名字還沒有人敢提起。不過羅勃一向效忠我的，自然他該是第一個來見我的人。他一從法國趕回，就直衝到我面前。他說他以前就想陪我，可是那會帶給我危險。他還帶著金子，表示我萬一必須爭取王權，他將與我聯合陣線，也半醵資擁戴我，唉！他竟那麼願意。」

　　「他的忠心為他博得聲譽，」我說著，還挖苦地附上一句：「也給他帶來好處，身為陛下的護駕，是個很好的職位。」

　　「蕾蒂絲，他對馬匹很在行。」

　　「對女人也是，陛下。」

　　剎那間，我恍悟我說得太過分了。不覺打了個冷顫。

　　「妳為什麼這樣說？」她質問著。

　　「一個男人，有那樣優越的條件，有那般俊美的儀表，當然會把所有的女性都迷得五體投地了。」

　　她很狐疑，不過她仍許我把話講完，但沒多久，我的臉還是被摑了一掌。她說我把她的一件袍子弄得亂七八糟，其實，我知道那是為了羅勃。那雙纖纖玉手，竟能夠摑人，尤其那顆鑽戒還會刮到妳的皮膚，這不啻是個警告，看樣子傻瓜才會惹女王動怒。

　　翌日，羅勃一來，我留意到女王在觀察他，也觀察我。我們並未眉目傳情，她八成十分滿意。

　　那段期間，羅勃完全沒意識到我在存在。他處心積慮要逞其野心，以防被投閒置散。那時候，他一心只想跟女王結婚。

　　我不免猜想他那位住在鄉間的妻子，不知她對那些謠傳作何感想。他從未帶她進宮。這必定已經引起她的疑心。要是她來到宮廷，一定很有意思。我想像著我自己跑去拜訪她，並建議她陪我回宮，然後，我就把她介紹給女王：「陛下，這位是我的好友，杜雷夫人。您對護駕先生一向恩寵有加，因此，我就到柏克廈去造訪這位夫人。我相信您一定願意讓護駕先生享有嬌妻相陪之樂。」這番想像，把我那難纏的天性表露無遺，當然，也包括我內心的煩悶。我，蕾蒂絲．諾里斯，遠比那伊莉莎白迷人，卻受到宮中最英俊的男士所忽視，甚至連瞄我一眼都不曾，只因為她擁有一頂王冠，我卻除了自己之外，一無所有。

　　當然，我絕沒那份膽量把杜雷夫人帶入宮，否則那摑到我頰上的掌，恐怕不止一個，說不定還會被逐出宮廷，永不得回返。

　　有個老嫗就因為譭謗女王而被捕下獄。這真有意思！那居無定所，光靠打零工餬口的老太婆居然會自以為比我們這些宮人還懂得女王閨房所發生的一切，真令我驚訝。

　　然而，那老杜媽也並非毫無根據。她是在替一位貴婦縫補衣物時，聽說護駕先生送女王一件襯裙作為禮物，稍後她傳話出去，卻說那並不是一件襯裙，而是一個孩子。

　　要是這謠傳純屬臆測，毫不可信，則根本不須理睬一個瘋老婆子的瘋話。可是從女王對羅勃的態度，以及他們過從甚密的情影看來，這種傳說，有人可能會信以為真，那個老杜媽就因為這樣被逮捕了。逮捕的消息一經傳出，立刻傳遍全國各地。

　　伊莉莎白倒也相當機警，她把老太婆當成瘋子釋放了，還讓她重操舊活。那可憐蟲本以為會被凌遲至死，沒想到竟能重見天日，感激得不得了。結果，老杜媽的案子很快就被淡忘了。

　　我常懷疑：這件事對女王處理不久後所發生的那件事，是否有些影響。

　　國內外對女王的婚事當然不無臆測。本國需要一位繼承人，宮中最近幾次所發生的爭執就因為繼承權的問題而引起的。女王的大臣都希望她盡快選個丈夫，好作安定社稷之需。她雖未入中年，但也不太年輕了。當然，誰也不敢提醒她這一點。

　　西班牙的菲力浦國王就在動腦筋，我聽到羅勃和女王在嗤笑他。原來女王已知道那位國王說過，假如要他娶那伊莉莎白，他就非要她信天主教不可，而且，短期內即使她還未懷孕，他也不可能同她一起生活太久。這種話簡直是存心氣她。信天主教？她之所以大受擁戴，正因為她是虔誠的基督徒，而一位準丈夫竟宣稱他想盡快逃開她，光憑這句話，就足以令她高傲地拒絕。

　　不過她的大臣還是希望她快快結婚。看樣子，要不是護駕先生已經結婚，有些大臣還是會同意她和他結合的。嫉妒羅勃的人相當多。我一生多半周旋在一些野心家之間，憑多年的經驗，我確信嫉妒是最常見的情感，當然也是罪之尤者。羅勃深得女王的寵愛已是不爭的事實。她掩飾不住對他的好感，把許多殊榮都封賜給他。一些善妒的人巴不得羅勃快快退場，便忙著替女王物色夫婿。西班牙國王的侄子查理斯大公爵是人選之一，沙若尼公爵和瑞典的查爾斯王子也各插上一腳。候選人愈多，女王愈是關心，因為她喜歡佯裝考慮來開羅勃的玩笑。不過一般人並不認為她會選定任何一個。她對於婚姻，總是興奮地期待著（年老時也一樣），然而她的態度，卻一直是個謎。她內心彷彿非常畏懼，但有些時候，她又覺得那令她著迷。她這種性格隨著年歲的增長日漸明顯，但我們中誰也無法瞭解她這方面的心思。那段期間，我們都未曾留意這一點，每個人都以為她遲早總會結婚的，要不是為了羅勃，她早就挑好人選了。

　　不過，羅勃依然故我，依然陪伴著她，當她的甜心蘿蔔和她的眼睛、她的護駕。

　　蘇格蘭方面又來了一位新人選，那是亞森伯蘭的人。女王一口就謝絕了。

　　在內宮，我們常交頭接耳，嘰喳不休。我們多方揣測，而我經常遭受警告，只因為我的膽子特大。

　　「蕾蒂絲．諾里斯，小心妳那天出了岔子，女王就要妳捲鋪蓋，誰管妳是她的親戚？」

　　一想到要被羞辱地送回老家，重度那枯燥的生活，我就顫抖不已。我已有幾位追求者。賽西麗亞料定我不久就會獲准結婚，可是我還不想出嫁。我需要時間好作正確的選擇。我雖然機敏，不致於在婚前胡搞，可是我非常渴望有個情人。我聽說有些宮人一懷了孕，就被遺送出宮，嫁到偏遠地帶，從此就把餘生斷送在枯燥的鄉間，還得忍受丈夫的怒罵，責怪她的輕浮，彷彿娶她是莫大的恩典似的。因此，我樂得四處調情，但我總有個限度，絕不流於過分。我也常和一些氣味相投的女伴交換彼此的冶遊經驗。

　　我喜歡夢想羅勃看上了我，要是那樣，不知將有什麼結果？他已有妻室，因此我不能把他當作結婚的對象，而且即使他沒有家累，照目前看來，他也只會同女王結婚，這已是無可置疑的事實。不過我的夢想也無傷大雅啊！要是他看上我，我們便會幽會，女王也管不著我們，因為她並非他所要的。這種想像（以後我認為那是預感）在那時候，真只是個狂想而已。羅勃的眼光是絕不會飄離女王的。

　　記得有一次，女王似乎滿懷心事。她的脾氣一直不太好，因為她聽說西班牙的菲力浦國王就要娶瓦拉斯的伊莉莎白，即法皇亨利二世的女兒為妻，儘管她不想嫁他，卻也不喜歡別人得到他。

　　「她是個天主教徒，」她評道：「因此他不必再為宗教操心。而且，既然她無足輕重，就能夠離開法國嫁到西班牙去。這小東西不必擔心懷了孕被棄。」

　　「這種魯莽作風，陛下一向懂得如何處置。」我安慰她說。

　　她哼了一聲（有時候，她也有些不太文雅的習慣），怪異地看著我：「我倒希望他中意她，她也喜歡他，不過，我恐怕她不太行。令我煩惱的是我兩個大敵竟然聯姻起來了。」

　　「陛下登基以後，您的臣民就不再擔心外犯了。」

　　「他們是大傻瓜！」她猛地一罵：「菲力蒲是個強人，英國必定要提高警覺。至於法國……有一對新的帝后，可惜都是小人物，那王后還是我蘇格蘭家族的人，她的美，詩人都傳誦不絕呢！」

　　「陛下的美，也是詩人所稱誦的。」

　　她微微頷首，眼光卻十分凶暴：「她膽敢自稱是法國女王！那個蘇格蘭女孩成天跳舞，纏著詩人寫詩稱讚她，據說她的魅力和美貌是無可比擬的。」

　　「陛下，她是個女王。」

　　兩道凶光倏地射向我。我說溜嘴了。要是那位女王的美是由王權襯托出來的，則另一位女王該怎麼說？

　　「所以你認為那是據說她美的原因了？」

　　我抓住那「據說」兩字來幫助自己：「陛下，據說那位瑪麗．史都華一向輕浮，周圍儘是些寫詩巴結她的人。」我很機靈，我總得替自己解圍：「陛下，也有人說她一點也不像傳說中那麼美。她身材過高，毫不勻稱，還長痘子。」

　　「是嗎？」

　　我稍稍鬆了口氣，努力回想任何譭謗法國女王的話，可是我記得的儘是些讚美。

　　當下我又開口：「據說羅勃先生的妻子染有重病，恐怕挨不過今年。」

　　她闔上眼睛，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敢再扯下去：「據說！據說！」她突然吼出來：「到底是誰說的？」

　　她猛地轉向我，捏了我一把。我痛得叫出來，因那纖纖玉指捏得可真狠。

　　「陛下，我只是傳述別人的閒話罷了。我以為您喜歡聽。」

　　「我是要聽的。」

　　「我也是這麼想。」

　　「關於羅勃先生的妻子，別人還說些什麼？」

　　「說她住在鄉間，默默無聞，根本配不上他。還說那那麼年輕，就娶了她，真是倒霉。」

　　她回到座位上，微微頷首，唇角浮起一絲笑意。

　　沒多久，我就聽說羅勃的妻子死了，死在那鄉間老居的樓梯處，頸子給扭斷了。

　　宮廷上下，興奮不已，在女王跟前，沒有人敢吭一聲，可是在私底下，卻又爭相談論，且多方探聽。

　　阿蜜．杜雷是怎麼回事？她是自殺死的，抑或出於意外？或者，另有他殺的嫌疑？

　　以後的數月，謠言滿天飛，偏偏女王和羅勃又時常出雙入對，而且羅勃還一付躊躇滿志的樣子，彷彿他確信不久就可以和女王結婚，照這此情形看來，謀殺是不無可能的。

　　我們私底下常常交頭接耳，有時還談得忘了形。父母親把我召回家裡，訓誡我凡事要極端謹慎。我看得出父親很擔憂。

　　「伊莉莎白可能被逼得退位。」我聽到他對母親這麼說。他當然要擔心，因為諾里斯一家的福祉，都寄托在這位皇親的身上。

　　謠言愈傳愈難聽。我聽說西班牙大使書函回國，稱說女王曾告訴他杜雷夫人被發現當時，早斷氣了幾天。這種話真要命，不過我根本不相信。伊莉莎白如果曾和羅勃共謀，那她絕不會告訴西班牙大使說杜雷夫人死後數天才被發現。德瓜特拉是個老奸巨猾，他的國家巴不得女王垮台，這也是他想幹的勾當。像羅勃．杜雷那麼有男性魅力的人，每個女人當然是千方百計地想得到他。我若是伊莉莎白，會怎麼樣？毫無疑問地，我會在熱情奔蕩的情況下和他共謀！

　　我們都熱切地等候下一步的進展。

　　我不相信女王會為了男人而危及她的王權。即使阿蜜是被謀害的，她也不會讓自己受到任何牽累。當然她也可能不小心，只要回想湯瑪士．西慕爾的事件就夠了。可是那時候，王冠還不屬於她，她也還未對它動情啊！

　　目前的焦點是：羅勃已是自由人，已可以娶她。全宮、全國和全歐洲都等著看她的反應。不過有一點非常明顯：一旦她同羅勃結婚，就必定被判有罪，父親所擔憂的正是這個。

　　結果，女王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羅勃送出宮廷。這倒是相當明智。因為大家不會再看到他倆出雙入對，女王也不致成了個悲劇的角色。

　　羅勃委託他的表弟湯瑪士．布倫特到那鄉間老家去處理喪事和驗屍事宜。他神情哀慟，不管是否出於偽裝，倒是相當傷感的樣兒。事後，驗屍官宣佈杜雷夫人為意外死亡。

　　以後的幾週對伊莉莎白而言真是難捱。她脾氣躁怒，動不動就罵人，詛咒起來，據說就像她父親。她專揀他愛用的字眼，然後再捏人或摑人。我那時以為她很痛苦。她想要羅勃，卻知道嫁給他會招來非議。她一定知道街頭巷尾都在談論杜雷夫人的事。老杜媽的話也可能重被提起。她的臣民已經懷疑她，要是她嫁給羅勃，他們更不會再尊敬她了。一個女王必須有超人的本事，不應為兒女之情所累。否則，臣民們會認為她只是個犯了罪的弱女子。她必然知道若她想保有王冠，就必須獲得民心。

　　我一直以為女王躲在內宮裡，都在想這些心事。可是沒多久，我就發覺我猜錯了。

　　羅勃回到宮中，洋洋自得，躊躇滿志，以為自己馬上會成為王夫。隔沒多久，他就消沉下來了，惹得我這個局外人急著想知道他倆喁喁私語時都說些什麼話。

　　如今，我相信女王與阿蜜的死亡無關。其實她並不希望嫁給羅勃，她寧可當一顆不可企及的星，就如阿蜜未死之前一樣。她要羅勃的妻子受冷落，卻不希望她死去。可能她並不想結婚，因為她對婚姻有一種恐懼。浪漫的她喜歡受人傾慕、喜歡浪漫的情調，卻不願被任何男人絆住。

　　不過，我也不確定是否就是這樣。無論如何，她沒嫁給羅勃。她太機靈了，誰都釣不到她。就在這時，華德．狄福洛引起了我的注意。

第四章　初次際遇（一）

　　她親自替他穿上爵袍，他跪在她跟前，一付凝重謹慎的樣子，女王面帶微笑，卻忍不住在他頸上呵癢了一下，我和法國大使則在一旁觀禮。

　　　　　　　　　──蘇格蘭大使詹姆士．梅維爾爵士描述羅勃．杜雷被封為列斯特伯爵的情景。

　　她（伊莉莎白）說她從未打算結婚……我答：「陛下，不消您說，我也知道您的雄心壯志，您以為一結了婚，就只當英國王后？然而現在，您既是國王，又是王后，您當然不希望別人對您發號施令了。」

　　　　　　　　　──詹姆士．梅維爾爵士

　　老天爺，朕當然希望你好，可是朕不能光眷著你一個，而忽略其他人呀……你只是個情夫，並不是主人。

　　　　　　　　　──伊莉莎白告訴列斯特

　　　　　　　　　　錄目《皇家軼聞》

　　一五六一年，我正值二十一歲，就嫁給了華德。父母親很贊同這件婚事，女王也很快就答應了。華德那時是第二任希爾福子爵，年齡與我相當。由於他出自名門，所以各方咸稱我們是挺合適的一對。女王說我是該結婚了，令我著實擔心了一陣，以為她已經留意到我時常瞄羅勃。

　　我斷定羅勃一定是非女王不娶了。華德已經向我求過幾次的婚，我對他又深有好感，父母親也當他是乘龍快婿。他年輕前途看好，將來可能留在宮廷，因此我從幾個追求者當中選上了他，準備過婚姻生活。

　　隔了這麼多年，要仔細地回想華德實在不容易。女王曾暗示我是個該結婚的女孩，她說得沒錯。有一段時間，我甚至相信自己愛上了華德，也放棄了對羅勃的傻想。

　　婚禮之後，我和華德回到他老家嘉利堡。那是一座雄偉的官邸，聳立於一片沃野平疇之上。從它的幾個高塔，可以望見史達福夏最美的景致。嘉利堡位於史達福市西南方六英里左右，正在盧比和史東兩城市的中途。

　　華德很以嘉利堡為榮，我也流露出極大的興致，因為那將是我的家。堡中沒有輪番戍守的警衛，兩座圓型的巨塔非常古老，早在一二二○年就已建成。它們已歷經了三百多年的風霜，依目前的情況看來，似乎還可以再屹立三百年以上。城牆的厚度達十二英吋，上面還設有洞眼，箭支可以從中平行地射出，這使得嘉利堡成了個防衛森嚴的堡壘。

　　在征服者威廉的時代，原有一棟不知名的建築，那時嘉利堡尚未興建，不過目前的嘉利堡，正是那建築物拆後重建的。

　　「城堡原屬於德比伯爵。」華德告訴我：「亨利七世時代，就轉移給狄福家族，因為德比伯爵的家族有個女兒嫁給另一個華德．狄福洛，也就是艾塞克斯伯爵。從那以後，嘉利堡就歸給我家了。」

　　我贊同地說這確是一座高貴的城堡。

　　婚後第一年，我非常滿足。華德是個好丈夫，深愛著我，婚姻生活的一切都令我稱心。偶爾到到宮廷走走，女王會親切地接待我。我猜想我結了婚她一定很樂。她必定已經知道我喜歡招蜂引蝶。任何一個男人若沒注意她（即使只是幾分鐘），她會痛恨。恐怕她已經看出她的幾位寵臣都在用讚賞的眼光瞧我了。

　　華德從未享過她的殊寵。她喜愛男士的風流和慇勤，然而他不懂那一套。我想他是太老實，才說不出那些中聽的花言巧語。他效忠女王，一心為國，可是他無法對她慇勤，就如她那幾個寵臣一樣。

　　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為我們不常入宮。不過我一旦去了，她絕不地忘記我是她的親戚，她會多方探問，想知道我的婚姻生活過得如何。

　　怪的是，早年的婚姻生活倒引發出我對鄉間生活水平嗜趣。我喜歡佈置家庭。每天冬天，城堡既寒冷又通風，我讓每個火爐都升起熊熊烈火，我向僕人們約法數章：夏天六點起床，冬天則七點，八點鐘一到，各個床鋪和火爐都要清理乾淨，還得升火。我漸漸對園藝發生興趣，還叫一位精於此道的僕人教我，我在各個房間擺滿插花，也同女僕一起刺繡。我竟能夠全心全意守著鄉間生活，這彷彿是不可思議的事。

　　每有家人或宮廷中人前來造訪，我就特別喜歡顯示自己的理家本事。我們的威尼斯玻璃杯斟滿琥珀色的葡萄酒，在燭光中熠熠生光，令我深以為傲。我要僕人把所有的金銀器皿都一一磨得精亮，好映得屋裡的景致。我也執意在餐桌上擺滿佳餚，以博得讚賞。雞鴨魚牛豬等各式肉類之外，我還叮囑廚子烘焙各種形狀的餡餅，來款待嘉賓，連杏仁餅和薑汁麵包也一樣。因此，堡裡的一切都深獲得讚賞。

　　每個人都驚歎萬分：「蕾蒂絲真是最能幹的女主人。」

　　我的好勝心極強，什麼事都想優先，因此家務事對我而言等於是一場新競賽。我對家庭和丈夫都深感滿足，所以我樂在其中，別無他求了。

　　我喜歡在堡裡四處漫步，緬想過去的時光。我要僕人按期更換藺草，免得氣味難挨。還有，堡裡的廁所時常臭氣瀰漫，每一接近，都得屏息，可是誰家還不是這樣？我規定在我們前往宮廷期間，務必把廁所清理乾淨，這樣我們就可以避開那些臭氣了。

　　華德與我經常並騎出遊，或在城堡附近漫步。我永遠記得他帶我去看嘉利牧場的那一天。牧場上的牛隻與其他地方的有些不同。

　　「這些母牛正是史德福種牛。」華德說。

　　我仔細地觀察，牛隻屬於我們所有，因此很引起我的興致。牛身全白，僅口、鼻、耳和蹄的地方有黑色斑點。

　　「但願不要生出黑色的牛犢來。」華德說著，我正要問明原因，他就接著說：「這是我們家的傳說：要是生出黑犢，就表示有家中會有喪事。」

　　「真是胡扯！」我叫著：「黑犢出生怎麼會影響到我們？」

　　「這並非沒有根據，自從布頓橋戰役以後，就一直流傳這種說法。有個祖先因為戰死，他所擁有的城堡也一度被人佔領了。」

　　「不過後來不是收復啦！」

　　「是的！但那畢竟是一件不幸的事，就在那時，剛巧有一隻黑犢出生，因此黑犢對狄福家族而言，是不祥的象徵。」

　　「那麼，以後就絕不要讓黑犢出生好了。」

　　「有什麼辦法？」

　　「不要這些牛隻。」

　　他溫柔地笑了：「親愛的，這就等於藐視命運了。我相信牛群所帶來的利潤一定壓得過黑犢出生的霉氣。」

　　我盯著他那雙沉著的大眼，說：「拜託好嗎？不要這些牛隻。」

　　華德又笑了。他吻著我，告訴我說在他求婚多次之後，我能夠答應嫁給他，真讓他開心。

　　我的請求是有道理的，因為我正在懷孕。

　　婚後一年，小女潘乃珞就出生了。

　　我體驗到作母親的喜悅。當然，小女既聰明，又漂亮，各方面都比別的小孩要出色得多。我只要能陪在她身邊，就非常滿足，而且我受不了和她相隔太久的煎熬。那時候，華德確信他找了一個理想妻子。可憐的華德，他的眼光真是差勁。

　　然而，我才忙著照顧潘乃珞，卻又懷孕了。這一次我已不像前次那麼喜悅。我的熱度向來維持不了多久的，懷孕的那幾個月我實在煩透了。而且，潘乃珞漸漸顯出她的個性，再也不像以前好麼溫馴。我也愈來愈懷念宮廷，想知道那邊所發生的一切。

　　堡中不時傳來宮廷的消息，大多是有關女王和羅勃．杜雷的韻事。羅勃已是自由人，女王卻遲遲不肯嫁他，他的憤怒是可想而知的。不過女王也機靈得很。如果她嫁了他，如何逃得過輿論的指責？當然不能。在她有生之年，只要她同羅勃結婚，就有試想殺阿蜜的嫌疑。直到今天，人民還在談論不休，即連嘉利堡這樣的偏遠地帶，也還有人談及。有的人甚至說這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阿蜜的死，至少是羅勃一個人下的毒手，這在英國幾乎無人不信。

　　怪的是這些謠傳更令我愛上羅勃。他是一個強人，懂得運用手段來逞其大欲。我竟日緬想著他，為了女王不嫁他而深深暗喜。

　　華德仍是個好丈夫，可是他原先對我著迷的那股狂熱已不復存在。依我看來，男人不可能一直歎服於妻子的床上功夫。當然，他也絕無法令我滿足，他那付忠厚相，如何能令我永遠動心？以前我因為渴望一試，才會那麼喜歡他。現在，女兒都已經一歲大，還有個胎兒即將出生，我不覺日漸厭煩了起來。自結婚以後，我首次有了不忠實的念頭。

　　我不能挺著大肚子進宮，可是我急於知道那邊的一切情況。有天，華德回到嘉利堡，帶回女王生病垂危的消息。

　　我的心不覺一沉，彷彿上了大當一般。真奇怪，我竟無法看清未來。不過，說不定這是值得慶幸的事情。要是我有先見之明，恐怕我早已作出什麼越軌的事也未可知。

　　華德悶悶不樂，我猜想父母親一定也在擔憂。女王如果死了，英國會有什麼變故？那位當上法國王后的蘇格蘭瑪麗據說有登基的可能，因為她文君新寡，已被遣回英國了。

　　「老天！」華德叫著：「那兩位波蘭兄弟還兼程趕到倫敦，顯然是想把瑪麗．史都華弄上王座。當然，表面上他們揚言並無企圖，只請求女王提名瑪麗為繼承人。」

　　「他們要天主教復辟！」我嚷著。

　　「正是！」

　　「女王怎麼說呢？」

　　「她病得快死。她把杜雷找來，說要他陪她度過最後一刻。」

　　「還不到時候呢！」

　　我很快地插上一句。

　　我盯著華德，心想：她一死，羅勃就會另娶，而我卻嫁了這位華德．狄福洛！

　　就在那一刻間，我開始討厭我的丈夫。

　　「她召見了他，」華德繼續說著：「告訴他說要不是她當了女王，早就跟他結婚了。爾後她把幾位大臣召到床邊，告訴他們說她希望羅勃．杜雷為王國的大護法。」

　　我屏住氣息說：「她真地關心他！」

　　「妳難道不相信？」

　　「她不肯嫁他。」

　　「那是因為他有殺妻之嫌。」

　　「我懷疑……」我旋即噤聲，彷彿見到她被抬往皇陵，結束了她的短命王朝。全國會有什麼變故呢？有人想立蘇格蘭的瑪麗為王，有人則要凱撒琳．格雷登基，這麼一來，豈不要鬧內戰了嗎？不過最令我耿耿於懷的問題不是女王若死了，羅勃怎麼辦？我一直怪自己嫁得太早，假如我多等一會，說不定反而好此呢？

　　不久，我就分娩了，還是個女兒，我叫她桃珞西。

　　女王復原了，這未嘗不是意料中事。她健朗如昔，彷彿沒病過一般，真是罕見。羅勃的姐姐瑪麗（即亨利．席尼的妻子）因為日以斷夜地看顧女王，變得憔悴不堪，還得了天花。聽說她請辭回家休養，宮廷方面，當然義不容辭地准了。那一臉麻花，是她照顧伊莉莎白的報酬，女王是絕不會忘懷的。伊莉莎白有一種美德：她對於那些有恩於她的人一向銘記在心，何況瑪麗．席尼又是她甜心蘿蔔的姐姐。

　　華德說一般人又開始相信女王和羅勃的婚禮將於近期舉行。

　　「不久以前還不行，為什麼現在又可以了？」我問。

　　「時間不算短了，」華德提醒我：「她一康復，人民都非常高興，他們不會介意的。何況大家又希望她趕快結婚，她有個繼承人。她這次的病，顯示出後繼無人是多麼危險的事。」

　　「她不會死的，除非她想死。」我陰陰地說。

　　「那要看上帝的意思！」華德冷靜地反駁。

　　宮廷立刻又回復原狀。羅勃重又得寵，重又與女王形影不離，而且充滿希望。民意的動向，顯示他已是王夫的最佳人選，這一點我非常相信。

　　大病得愈，女王顯得精神奕奕。她竟赦了兩位波蘭兄弟，這是她一貫的手腕。她要人民知道她是多麼慈悲，對任何人都不會記恨。不過，兩位波蘭人還是被逐出國門，宮廷又回復以往的昇華景象。

　　然而，女王和羅勃的婚約，還是遲遲不見發佈。

　　光憑華德和宮廷來的訪客傳遞信息，實在令人心焦，因為我想知道的，他們並未悉數相告。我暗下決心，打算一坐完月子，就立刻入宮。女王會歡迎我的。我把謁見禮預習一遍，我得屈膝下跪，眼中含著快樂的淚水，因為她復原了。眼淚問題，有一種植物的汁液可以代為解決。這樣一來，我就可以騙她把過去的事詳述給我聽，我也會告訴她平靜的鄉居絕不比宮廷有趣。她向來羨慕嬰孩，當然，沒有她嫉妒其他女郎那般厲害。

　　她很親切地招待我，我也行禮如儀，為她的康復而稱謝上帝。我表演得很逼真，彷彿打動了她，因為她把我留在身邊，還送我一匹紫藍色的絲絨和一套絲質襞襟，要我做一套衣服，這是她恩賜的表示。

　　我正在宮中，則巧聽到那位曾向女王求婚被拒的查理斯大公又向瑪麗．史都華求婚的消息。女王對那個蘇格蘭皇親的敵意是無可掩飾的，她關心瑪麗的一切，一聽任何情報，就全神貫注，緊張得很，過後還牢記在心。她嫉妒瑪麗倒不是因為後者的繼承權無可置疑，也不是因為瑪麗曾搶著要登基，而是由於瑪麗是人所公認的第一美人，尤其人家也是一位女王。這麼一來，女王的競爭心裡就非常明顯了。瑪麗的冰雪聰明殆無疑義，然而她的機靈、狡猾，絕及不上伊莉莎白的百分之一，這一點我相當確信。

　　她們兩人的生活背景是多麼不同！瑪麗，一個法國宮廷的寵兒，備受奉承，深得公公的歡心和丈夫的寵溺，還是眾詩人眼中的西施。再看我們伊莉莎白：孩提時代就備受艱辛，少女時代也不得安寧，竟日在死亡邊緣掙扎著。我想這是造就出今天的她的主因。以前的酸苦，無疑是很值得的。

　　怪的是像她那麼聰明絕頂的人，只因為大公向瑪麗求婚，竟也掩不住心中的妒火。若她只是妒在心裡，那就不一樣了。要是她不把威廉．賽梭召來，開口就罵那個「奧地利流氓」，還宣稱她絕不答應讓他和瑪麗結婚，她並說瑪麗既然想繼承王位，最好留心她這位現任女王的意見，否則會不堪設想。

　　賽梭很擔心女王這一罵，會被傳笑柄。不久奧皇來信說他的兒子遭到侮辱，他不想再忍這口氣了。女王看完信，只是嘻笑了事。

　　那時候，羅勃必定自以為前途看好。我不時瞥見他，他的自信是無庸置疑的。他和女王簡直形影不離，而且常獨處於內宮，怪不得老杜媽那干人會相信那些謠傳。不過，女王彷彿仍記掛著阿蜜事件，所以還一直猶豫著。

　　女王的另一位追求者，瑞典的伊利，竟浪漫地談起戀愛來了。消息傳來，女王忍不住一再重複述說。他在皇宮外看到一位賣胡桃的美女，名叫凱蒂，竟迷上了她想娶為妻。「真動人，真像個神話故事。」伊莉莎白說著：「可是那位飛來鴻福的窮凱蒂卻拒絕了他。」照她的看法，凱蒂是該謝謝她的，由於她曾拒絕伊利，凱蒂才有那麼好個機遇。不過，一個能娶賣胡桃女郎的男人，當然配不上英國女王，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女王喜歡談她的追求者。她經常要我坐在一旁，聽她詳述每個求婚始末。「可是，依然是個處女。」她輕輕一歎。

　　「隔不了多久的，陛下。」我說。

　　「妳不同意嗎？」

　　「追求您的人那麼多，陛下，我相信您一定會選定一個，讓他成為舉世最快樂的男人。」

　　那雙棕色的大眼半瞇起來，我猜她一定在想那位「甜心蘿蔔」。

　　自從她聽說查理斯大公向蘇格蘭女王求婚以後，就特別看重蘇格蘭大使詹姆士．梅維爾了。她為他彈琴、唱歌，還為他跳舞，這些她都很專精，舞蹈尤其是她的拿手本事。她身材修長，舞姿高貴優雅，因此舞廳中儘管衣香鬃鬃，她仍是眾人矚目的女王。

　　她會詢問梅維爾的觀後感，而且，也總會問到她與那位蘇格蘭女王比起來如何。

　　可憐的梅維爾！他既要恭維女王，又要維護自己女王瑪麗，真是不易討好。我和宮中幾位姑娘就喜歡看他那付窘態。不過，女王雖千方百計想套他，卻因無法逼他倒戈而忍不住破口大罵。

　　像她這樣的女人，竟這麼在意世間的浮華，真叫人吃驚，然而她的確很虛榮。在這方面，羅勃就和她非常相像。他們兩個都相信自己技高一籌。羅勃認定他時機一到，就可以折服她，我猜他打定主意要在婚後當個主人。伊莉莎白呢？也打算發號施令。王冠就在他倆之間熠熠生光。她想獨霸，根本不願把王冠拿來同任何人分享。羅勃則自信滿滿地持續他那大無畏的追逐，目標是女王或王冠？我想我知道，但我懷疑伊莉莎白是否知情。

　　有一天她心情很好，我們幫她著衣時，她對著鏡子微微而笑。我每次回宮，她都會帶我到她寢宮去，我想女王大概喜歡同我閒聊。據說，她偶爾也欣賞我那出了名的伶牙利嘴。不過我如果忘了形，她會瞪我一眼，有時，還會摑我或掐我。這是她的警告。

　　她一面笑著，一面還不時頷首。羅勃來時，我看她注視他的神情，就知道她心中所想的與他有關。等秘密一揭穿，我們簡直都不能相信。

　　她表示自己一直以她那位蘇格蘭皇親的幸福為念。因此她左思右想，終於幫瑪麗找著了一位丈夫。她相信這位乘龍快婿定是個最理想的人選，因為她對他的珍視，超乎其他的人。蘇格蘭女王一定會明白大英帝國女王是多麼尊重她。為了她，伊莉莎白女王把全國中最優秀的男士賞給她作丈夫，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羅勃．杜雷！

　　羅勃一聽到消息，震怒不堪。這無異是個晴天霹靂，存心要他夢想成空。他明白瑪麗女王絕不會要他，而女王竟作這種決定，顯然她不要他了。

　　當天內宮中一片闃寂，誰也不敢吭聲。沒多時，羅勃排開眾人，大步跨入她的寢宮。他倆對談時，我們聽到叫嚷的聲音。我懷疑女王和臣民之間，是否曾有過這番景象，不過羅勃不是泛泛之輩，他的盛怒，當然是可以理解的。

　　突然間，一切復歸寂靜，我們都錯愕不已。羅勃一出來，誰也不瞧一眼，然而神情中卻帶著自信，真不知是何原因。

　　我們很快就明白了。

　　貴為女王，竟會考慮下嫁一位公爵之子，這是不可思議的事。因此，伊莉莎白決定要擢升羅勃，立他為列斯特伯爵和敦拜男爵，領有坎尼華茲和艾斯托兩地的采邑。他的頭銜，除了皇族之外，沒有人受封過。

　　他倆言歸於好，然而在他們背後，每個人都暗笑不已。她當然不會放棄她的「甜心蘿蔔」。她想封他爵位，因此才想出這種妙法，何況她可以一箭雙鵰，不僅達到目的，還侮辱了蘇格蘭一頓。

　　宮廷中人都瞭解她的用心，然而民間的看法卻絕不一樣。她竟願意撮合蘇格蘭女王和羅勃．杜雷之間的良緣！以前那些蜚言流語多麼謬誤！她怎麼可能涉嫌謀害杜雷的妻子？女王顯然是清白的，因為她在杜雷成了自由人之後，並沒有同他結婚，現在還打算撮合他與蘇格蘭女王。

　　聰明的女王達到了目的，甜心蘿蔔受封成爵，人民也不再懷疑女王是個殺人兇手。

　　羅勃受封當天，我也在場。典禮在西敏宮舉行，非常隆重。我絕沒有看過女王那麼快樂過。羅勃一身華麗的宮廷禮服。顯得異常尊貴。他昂頭闊步地進入大廳，出來之後，他的財富和權勢比進去以前要倍增許多。不久前，他以為好夢成空，以為女王真要將他放逐到蘇格蘭，如今他明白她毫無此意。她那麼做，只是一種手段，好達成沛降恩澤給他的目的而已。在他擔心失寵之時，這正是她深情的明證。

　　伊莉莎白以一身的光輝燦爛邁入大廳，對羅勃的愛，使得她春光煥發、曾增美麗。在她的前面，是個手執權劍、身材頎長的年輕人。「那位是唐利。」有人對我耳語。不過我因為全神貫注在羅勃身上，幾乎沒留意他。要是我明白他在我未來的生命中所扮演的角色，我就該多注意他才對。

　　所有的眼睛當然都集中在那一對主角身上。女王表達感情的方式常是那麼肆無忌憚，一直很令我驚歎。

　　羅勃跪著，女王為他扣上斗篷。教人吃驚的是，女王竟在這時把纖纖玉指探入他的襞襟，並搔他的脖子。

　　覺察的人不只我一個，我看到詹姆士．梅維爾爵士和法國大使在互使眼色。當時我想：這個舉動將傳遍歐洲及蘇格蘭。蘇格蘭女王已經公開表示：她曾受過大英帝國女王的侮辱，提到羅勃時，還稱他為女王的護駕。

　　伊莉莎白彷彿並不在意。當下她轉向梅維爾，因為她瞥見他對那法國佬使眼色。她精得很，任何事幾乎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喂！」她叫著：「你覺得列斯特先生怎麼樣？看樣子，你是比較喜歡那位男孩子囉？」她朝唐利的方向一點，梅維爾瑟縮了。那時我不知情，後來才明白女王是想讓梅維爾知道她已洞悉一項撮合唐利和瑪麗．史都華的密謀。她搔弄羅勃的頸子，正表示她在想著瑪麗和那個高個子男孩結婚會有什麼結果。

　　她假裝要阻止這項姻緣，而其實卻暗中大力撮合。唐利的份量，她已經拈過了，他二十歲不到，相當修長，所以顯得比實際身材要高得多。他是個漂亮男孩，有雙又圓又藍的大眼睛，皮膚則十分細嫩，還泛著桃紅的光澤。這付長相，喜歡漂亮男孩的人都會迷上。他舉止很斯文，然而那鬆鬆下垂的唇，卻流露出執拗暴戾的神氣。他彈得一手好琵琶，舞姿又美，對王位的繼承權當然也有些不足取的要求，因為他母親是瑪格麗特．鐸德（亨利八世之姐）的女兒。

　　一和羅勃比較，他的缺點就全都暴露出來了。女王一定心裡有數，因此她和梅維爾一樣，早下定決心要唐利弄到蘇格蘭去，儘管她表面上反對。

　　典禮之後，女王回到寢宮休息，羅勃是去拜謁她。如今，他已是列斯特伯爵，而且即將成為通國最有權勢的男人。

　　我坐在內宮，每個人都在談論封爵大典的事：列斯特伯爵多麼俊，女王多以他為榮……沒看到她怎麼搔他的脖子嗎？她多寵他！大庭廣眾之下，她也掩不住內心的感情，不知他倆獨處時又是會是什麼樣子？

　　我們就這樣嘰喳不休。「隔了不多久的。」每個人嚷著。許多人甚至要打賭封爵大典只是婚禮的前奏。一個女王嫁列斯特伯爵總比嫁羅勃．杜雷還容易得多。但伊莉莎白宣佈他是女王夫婿的理想人選時，她所指的女王並非蘇格蘭女王，而是她自己──大英帝國的女王。

　　稍後，她單獨見我，問我對封爵大典有何感想。我答說印象實在很深刻。

　　「列斯特伯爵看起來非常英俊，不是嗎？」

　　「的確是的，陛下。」

　　「我從沒看過比他英俊的男人，妳呢？噢，別那樣說。妳是個忠實的好妻子，當然不覺得他比得上華德．狄福洛。」

　　她盯著我，眼光十分銳利，我擔心我是否曾經露出了馬腳，讓她窺知了我對羅勃的興致。

　　「陛下，他們兩個都很迷人。」

　　她笑了，還開玩笑地捏了我一把：「老實說，宮中沒有一個男人比得上列斯特伯爵，不過我很高興妳認為華德可以和他較量。我不喜歡不忠實的妻子。」

　　我感到一陣不安的刺痛。她如何瞭解羅勃對我的影響？當然我絕未洩露秘密，他從未瞧過我。也許她以為所有的女人都喜歡他吧！

　　她接著又說：「我本想讓他同蘇格蘭女王結婚，她卻覺得他配不上她。要是讓她瞧過羅勃一眼，就會改變主意了。我把列斯特伯爵讓給她，等於給了她最大的恭維，沒想到她竟然那麼不識抬舉。我老實告訴妳：要不是我已經打算好不結婚，羅勃．杜雷將是我唯一想嫁的人。」

　　「陛下對他以及他對陛下的感情，我很瞭解。」

　　「我曾把這番話告訴過蘇格蘭大使，蕾蒂絲，妳猜他怎麼說？」

　　我恭謹地等她發言，她便接道：「他說：『陛下，不消您說，我也知道您的雄心壯志。您以為一結了婚，就只當個英國王后。然而現在，你既是國王，又是王后，您當然不希望別人對您發號施令了。」

　　「陛下同意嗎？」

　　她輕推了我一下：「我想妳明白得很。」

　　「我只知道我很幸運，能與您的皇族成為親戚，而且還能服侍您這樣一位高貴的女王。」

　　她點點頭：「我必須承受一些負擔，」她說：「今天，看他站在我面前的樣子，我忍不住想放棄決定。」

　　我們的眼光相遇了。她那雙大眼就像探照燈一樣，照得我心慌不已。以後，這種情形還多得是。

　　「我只能聽天由命，」她又說道：「羅勃與我……我們必須認命。」

　　我覺得她似乎在警告我，不禁擔心外間對我的批評。我的嫵媚並沒因為生育而稍減，反而大為增加。也常意識到男人的眼光尾隨著我，更常聽說我是個相當令人動心的女人。

　　「我給妳看一樣東西。」她說著，就起身打開一個抽屜，並拿起一個小紙包，上面有著她的字跡：「吾愛玉照。」

　　她展開紙包，裡頭是一幀縮畫。羅勃的臉直盯著我瞧。

　　「畫得維妙維肖，妳覺得呢？」

　　「正是列斯特伯爵，絲毫不差。」

　　「我拿給梅維爾看，他也說很像。他想借給他的女主人看，因為他覺得只要蘇格蘭女王看了一眼，就絕抗拒不了他的魅力。」她狡猾地一笑：「當然我不會借他的，我只擁有這一幀，因此不能外借。梅維爾也知道，我想他會瞭解的。」

　　畫相本是她遞給我的，現在她一把擒過，並小心地包好，這象徵她對他的感情，看來，她是不會放鬆他了。

　　封爵之後，羅勃無疑已確信他和女王就快結婚了。女王雖堅稱要維持其處子之身，我仍相信她真正打算的還是結婚。如今，羅勃已是通國屈指可數的富豪。他受封不久，就著手整理坎尼華茲堡，這種擺氣派的行為是意料中事。當然，他與女王相當親密。女王的寢宮近似會議廳，她經常在裡邊接見大臣，然而羅勃總是未獲召請或未先通報，就擅自闖入。有回他從更衣宮人手中搶下女王的一件內衣，自己代為呈交，那時她還躺在床上，他就趁勢吻了她一下，被別人發覺了。

　　我不禁想起過去伊莉莎白與湯瑪士．西慕爾的往事。西慕爾也能夠自由出入她的臥室，可是我愈來愈相信他們不曾有過肌膚之親。伊莉莎白一向喜歡調謔，有人說，這便是她維持情緣的妙法。

　　有關她的謠言非常多，與事實相距也非常遠，然而她的婚事卻一直懸而不決。追求女王的人那麼多，卻沒有人贏得王夫的頭銜，這是空前未有的事，然而伊莉莎白以此為樂，存心要整那些追求者。

　　身居眾追求者之首的羅勃開始絕望了。他倆已不再年輕，如果女王想有個健康的繼承人，現在正是結婚的時候。

　　身為女王，伊莉莎白當然明白繼承人健康的重要性，然而她仍遲遲不肯結婚。以前外國王室向她求婚被拒，大家以為她喜歡羅勃；如今時候到了，她卻尚無結婚的表示。她既然鍾情於他，每個人遂都希望她盡快與羅勃成婚，當然，羅勃的勁敵除外。

　　她依舊遲疑不決。漸漸地，人人便開始猜想她不結婚是否另有原因。有人傳說她與別的女人不一樣，她不能生育。這樣一來，結婚除了使一個男人來分享王位之外，也就別無意義了。據說她的洗衣婦曾透露她幾乎沒有月經，這暗示她不能生育。儘管她的洗衣婦不可能有此膽量洩露秘密，我還是贊同這種說法。不過這是個謎，那時候女王對羅勃．杜雷那深清款款的樣兒，十足就是女人戀愛的模樣，怪的是她並沒掩飾感情的企圖。

　　我曾懷疑後天的環境對她是否不無影響。安．葆琳死時，她才三歲，可是她卻已經懂得想念母親。這是過度早熟的表示。像安．葆琳那麼聰明好玩的人，似乎不可能花太多時間照顧女兒，不過她總會去照應幾次吧！這幾次的造訪，我想一定給這小女兒留下難忘的回憶。安．葆琳是出了名的品賞家，據說她喜歡替小女兒打扮，然而她突然消失了。我想像得到那位聰明過人的小女孩到處質問，卻得不到滿意的答覆。漂亮的衣服不再出現，相反地，保母卻要為她的急需衣物向父王告急。連砍過兩任妻子頭顱的父親，如何能不嚇人？爾後，一位繼母死於難產，另一位遭受輕視而告離婚，最後是凱撒琳．巴爾，那位仁慈的孀后，然而她又同巴爾的丈夫調情得過火，以致被逐出孀宮。再則是一連串的囹圄之災，隨時有斧刃加頸的危險。直到最後，她登了基。難怪她處心積慮要保有王位，那樣的父親，難怪她不信任男人的感情。這是否就是她不願讓別人（即使是她心愛的羅勃）分享她一些王權的原因呢？

第四章　初次際遇（二）

　　日子一天天過去，婚禮卻遙不可期，羅勃遂變得暴躁不堪，兩人的爭吵時可聽聞，其次，我們聽到女王提醒他說她是女王，要他最好小心點，他悶悶不樂地離去，女王卻又急急請他回來，兩人便又和好如初。

　　蘇格蘭方面的事，也是我們所津津樂道的。

　　瑪麗嫁了唐利，女王心中暗暗歡喜，卻佯裝不快。她曾和羅勃嘲笑過瑪麗：「她以後有得瞧啦，」她說：「想想看，羅勃，她差點同你結婚呢！」

　　我想她儘管不希望瑪麗擁有他，卻因為瑪麗不要他而存心想整人家。

　　如今，她真正得到她身邊那干參政人士的敬意。像威廉．賽梭、倉西勒．尼可拉．倍肯，以及蘇西克斯伯爵這些人都漸漸知道她有機靈的政客本領。剛開始，她的地位岌岌可危。在私生子的譭謗隨時可及之時，她如何能有安全感？在起初，伊莉莎白王朝之不穩，大概比任何一個王朝都來得嚴重。如今她年屆三十三，她想在人民心中取得一席之地，以與其父親抗衡。亨利八世儘管橫行多端，卻從未失去民心。他浪費公帑、四處冶遊，又換妻殺妻，卻仍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和國君，他在位期間，從未有嚴重的叛逆發生。無論在長相、舉動。和聲音方面，伊莉莎白都肖似他；連她詛罵的話，也與他的雷同。女王所到之處，各方莫不稱說：「真是亨利的女兒！」她明白這是她最有利的特色。她是亨利的女兒，這一點誰也無法否認。有一段時間，他還認為她是他的婚生女呢！

　　然而她仍需提高警覺。蘇格蘭的瑪麗就在覬覦王座，所以把她嫁給一個笨弱的紈褲公子不僅會削弱蘇格蘭的勢力，還可以使瑪麗派的人物對瑪麗起反感。此外，珍．格雷的兩個妹妹凱撒琳和瑪莉，還留住在塔裡，未得女王許可就結了婚。這樣一來，比她有權登基的那幾個人統統在她掌握中，不怕她們作亂。

　　蘇格蘭女王懷孕的消息一傳來，伊莉莎白驚慌萬狀。如果瑪麗有本事生個兒子，人民就會將她和英國女王做個比較。她一直悶悶不樂，直到另一件消息傳來，她才開朗些。原來那大腹便便的蘇格蘭女王在一次要命的晚宴中，眼睜睜看著她那位義文秘書利其歐被謀殺而死。一聽說利其歐可能是瑪麗的情夫，伊莉莎白裝出一付震怒的樣子，其實她在內心裡暗暗稱快，同時還滿懷熱望。哎！我們的女王，她真是個謎。

　　格林威治宮為女王的出生地，深得女王的喜愛。那兒的會賓宮非常雅致，掛滿鮮艷的織錦。每有賓客來到，女王總喜歡展示她誕生的那間寢宮。她站在房中，眼神十分奇特，彷彿想到她母親精疲力竭地躺著，柔黑的秀髮散在枕上的情景。她是否也想到安．葆琳一聽到「是個女嬰」時滿心的抑鬱，只因為兒子才可能扭轉她的未來？此際，伊莉莎白臉上定流露出堅決的神情，她要證明自己比任何男孩子都要強。

　　有一次舞會，她穿著一套亮閃閃的篷裙，紅白相間，綴滿鳥蛋大小的珍珠，襞襟上的鑽石，像朝露一樣地熠熠生光。

　　威廉．賽梭走進來時，她正與一位新近得寵的英俊男士湯瑪士．韓尼茲共舞。賽梭的神態顯示出有要事稟報。女王立刻召他過去，他低耳語一會，我注意到她的臉色變白了。當時，我正和宮中的跳舞能手克利斯多夫．哈頓共舞，離女王很近。

　　「陛下不舒服嗎？」我低聲問她。

　　幾位宮人圍了過來，她看著我們，傷感地說：「蘇格蘭女王生了個漂亮兒子，我卻還是孑然一身。」

　　她神情悲哀，臉色蒼白。賽梭又向她低語數句，她微微頷首。

　　「召梅維爾過來，」她說：「朕要向他道賀。」

　　那位蘇格蘭大使一過來，她臉上的哀感倏地消失無蹤。她告訴梅維爾說她已得知佳音，並深以為慶。「朕那位蘇格蘭姐姐真是有福。」她說著，語氣十分快活。

　　「孩子能順利產下來，真是奇蹟。」梅維爾答道。

　　「哦！是的，這種難關在所難免，不過這個好兒子將是她的安慰。」

　　梅維爾問她是否願意當小王子的教母，她答：「當然願意。」

　　稍後，看到她眼光一直盯著羅勃。當下我想：她不能再拖了。蘇格蘭女王產子，表示她急須替英國生個繼承人。她現在就要羅勃了，畢竟她一直是要他的啊！

　　在女王身邊，我一直相當得寵。新年到了，她還賞了十三碼的黑色天鵝絨緞給我添新裝，這是一分昂貴的年禮。

　　我們在格林威治宮歡充聖誕佳節的一連串盛典，我非常興奮，因為最後幾個星期，羅勃總算注意到我了。我常在擁擠的大廳中猛抬頭，發現他正盯著我，我們總是對看一會，再微微一笑。

　　全宮中，羅勃不僅是最英俊的男士，也擁有最多的財富和權勢，這個事實無庸置疑。他具有一種男性氣概，一眼即可辯出。我迷上他到底是由於他不可抗拒的男性魅力，抑或因為女王專寵他才接近他，藉以氣氣女王？我也不太清楚。我們之間的幽會必須絕對保密，萬一傳到伊莉莎白的耳朵裡，不僅會引起一場風暴，我與羅勃所蒙受的寵幸，也將從此斷絕。由此以觀，未來的光景真是充滿著緊張和刺激。我一向就喜歡冒險。

　　女王一旦召喚，羅勃立刻會棄我而去，這個事實，我不會笨得料想不到。王冠是羅勃的第一號愛人。對於權勢，他是心無旁騖，志在必得，而且全力以赴。不幸的是，他只能全憑伊莉莎白的喜惡來判定他是否能分享王冠，而且每過一天，伊莉莎白卻愈顯得不情願讓他野心得逞。

　　如今他漸漸掩不住心頭的惱怒，他的改變已觀察得出。女王屢次燃起他的希望，卻又屢次延擱，因此他必定恍悟她終究是不會嫁給他的。他離開宮廷已有數天，這令她動怒。每次她走進一間人多的屋子，總會以眼光四處尋找他，如果他不在，她就暴躁異常，而且她離開時，總有個人會遭殃。表面上雖說是那個倒霉鬼無能，而真正的癥結，其實是因為羅勃不在，她不過是遷怒罷了。

　　有幾次她把他召來，質問他可以膽敢缺席，他就說他覺得自己在場與否，似乎無關緊要，結果他倆就爭吵起來了。我們聽到他倆對罵的聲音，都歎服羅勃的勇敢。有時他從內宮大步跨出，女王則跟在後面大嚷說她很樂意擺脫他，然而隔不了多久，她又派人去找他，兩人便重歸於好，他又成了她的「甜心蘿蔔」，可是一碰到那關鍵問題，她卻又死不讓步。

　　據我猜想，羅勃八成已灰心了。他漸漸恍悟她根本不想同他結婚。我看過她吻他、撫他、揉弄他的髮，然而也僅此而已。她絕不會過分親熱，而達到那自然的高潮。在這方面，我開始懷疑她是否有些不正常了。

　　我夢寐已久的時機終於到了。無疑地，羅勃已成了我夢魂縈牽的人。也許我是看到他和女王出雙入對，故扮情侶（至少她是如此）的傻樣子，才覺得懊惱和不耐罷？也許，我是要替自己被摑被掐的痛苦圖個報復。再不然，我也要她明白我在某些方面，確可以跟一個女王較量而遙遙領先。像我這種個性，偏要在她面前裝出一付感戴莫銘的卑屈樣，真折煞我也。

　　那次的際遇，永銘我心。

　　我與幾名宮人陪侍在女王身側，替她更衣、化妝，以出席當晚的盛會。女王僅穿著內衣和亞麻襯裙，顧盼鏡中的自己，唇間浮起了一絲笑意。顯然，她想到了什麼趣事。我猜想她正打算把「宴中王」的頭銜賜給羅勃。這是聖誕節第十二夜的節目之一，被選為「宴中王」的人整個晚上都能夠隨心所欲，為所欲為。他可以向在場中的任何一人提出要求，被要求的人也一定要遵行不違。

　　看樣子，她打定主意要將這分榮銜賜給羅勃，就如往年一般。我們為她著衣時，她八成也在想這件事。她注視那個鈕侖堡蛋型水晶錶，說道：「快點！真是慢手慢腳地，還等什麼？」

　　一位姑娘立刻端著個大盤子，趨身向前。盤上擺著幾頂假髮。女王選取了一頂，爾後她總算梳出一個滿意的髮型來。

　　下個步驟便是替她穿上那身鋼硬的襯衣。這件事沒人肯作，因為若把她的腰部紮得太緊，她會惱怒，紮得不緊，腰部不夠纖細，她又會光火。然而今晚她心不在焉，因此我們順利完成這苦差事，她半句話都沒吭。

　　我幫忙調整好她的鯨骨架，然後大家再替她穿上襯裙。稍後，她坐了下來，一名姑娘再端來幾頂襞襟讓她挑選。她挑了一頂彼卡笛麗街市上的簇新款式，上面綴滿著精巧的絕褶和尖細的花邊。不過，在戴上襞襟之前，先得為她穿上全套的篷裙。今夜的一切都是精心設計的，因此她在油盞和燭光中顯得雍容華貴，異常燦耀。

　　我拿來她的腰帶，為她繫在腰間。我正在調整她帶上的扇子、香丸和小鏡子，發覺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試圖分辨出她那銳利的眼光是何用心。當晚我特別迷人，這一點我很知道。我的衣飾十分簡單，卻因此倍加醒目，更襯托出我的光艷，而伊莉莎白儘管一身亮閃閃地，卻反而並不怎麼合宜。我衣服的襯裡，是一種湛深的藍色，裁縫真靈巧，懂得以銀線織成許多星結來點綴那一片湛藍。外層的色澤羅淡，為稍澆的藍，也有著精巧的綴飾。篷鬆的袖子裡則與襯裡的色調相同。我將頸子整個露出，再戴上一條金鍊子，鍊子僅繫著一顆鑽石。至於襞襟，則流上最雅致的花邊，而且也像襯裡一樣，綴滿銀色星狀的飾結。

　　女王稍稍瞇起了眼睛。我太迷人了，這令她不悅，然而我暗自稱慶著。幾個姑娘曾被她罵成「妖精」，但她總不能罵我打扮過火吧。

　　「蕾蒂絲，」她開口了：「我看妳這篷篷袖，沒多大用處嘛！」

　　我垂下眼皮，免得她看出我眼中的得意：「是的，陛下。」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麼，我們走罷。」

　　我陪著她前行，但我謹慎地落後她幾步。這類場合所給我的印象一向很深，因為我對宮廷生活仍覺得新奇，仍容易受到震懾。女王一出現，廳中立刻鴉雀無聲，人群紛紛為她讓路。有次我就對華德說，這令我想起摩西以手杖分開紅海的情景。某個男士若蒙她注視，就會屈膝下跪，若是個女士，則屈膝彎身，眼睛低垂，直到女王走過去為止。如果女王想同她說話，當然會命她起身。

　　我立刻就看到了羅勃，我們又互換了眼光。當晚，我明白自己特別明艷照人。我才二十四歲，婚後並非不幸福，只是不滿足而已。這種不滿足，那位列斯特伯爵也有同感。我厭倦了家務事，渴望來一次冒險，好驅除日常生活的枯燥。我並非天生的忠貞妻子，我深深著迷於羅勃，我不禁恐懼了起來。羅勃長我十歲，此時正當他的黃金時代。不過像羅勃這種人的黃金年華是會持續一生的，至少對女人而言，他永遠具有魅力。

　　最近，女王開始對兩位男士特別青睞。一個是湯瑪士．韓尼茲，另一個則是克利斯多夫．哈頓。這兩位都是俊帥人物。這一類女王的寵臣，都必須具有特殊的「規格」。他們一定要英俊瀟灑、風度不凡，而且都得舞藝高超。這或許表示女王的輕浮，因為她對這些男士大送秋波，顯得有失身份。然而她也有其他方面的寵臣。她倚靠賽俊、倍肯一類的大臣，信任他們的能力，對他們也十分誠摯。其實，他們的地位遠比那些漂亮的寵臣還要堅固，因為後者很可能被一個同樣英俊的新人給替換掉。羅勃是這種龐臣的第一號人物，然而我常常覺得女王一直在鼓勵別人，只為了讓他沒面子。

　　這期間，她認為羅勃把許多事都視為當然了。自從他受封成爵之後，就神氣得不像話。她想要他明白她才是發號施令的人。

　　她就位之後，便朝著當時的三位人物，羅勃、韓尼茲和哈頓微笑。

　　一位侍者端著「宴中王」的銀色大禮帽進來，呈遞給女王。她一接過，便朝著四周的年輕人笑著。羅勃凝視她，正要取走禮帽，女王卻宣佈：「朕指命湯瑪士．韓尼茲為今晚的宴中王。」

　　這一刻相當緊張。湯瑪士滿面面春風，喜孜孜地跪在女王跟前。我向羅勃瞥了一眼，發覺他臉色蒼白，雙唇緊閉。不一會兒，他昂頭笑了，因為她明白每個人都在注意他。女王登基後的這幾年來，不都喜歡把「宴中王」的頭銜封給他嗎？」

　　眾人必定都在耳語：「列斯特失寵了，女王不會跟他結婚了。」

　　我替羅勃難過，但又樂得發狂，因為那是當晚際遇的重要關鍵。

　　湯瑪士的第一道要求便是親吻御手。女王伸手給他，宣稱她別無選擇只要遵從。然而她寵愛地朝他微笑，我知道她是存心氣羅勃而已。

　　當然我與羅勃共舞，他緊握住我的手，我們四目凝視意蘊深長。

　　「在宮中，我早就注意到妳了。」他說。

　　「是嗎，先生？」我回答：「我沒發覺，我以為你只注意女王。」

　　「沒看到宮中最美的女士是不可能的。」

　　「噓！」我嘲弄地低喊：「這種話真大逆不道。」

　　我譏笑他，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愈加熱切了起來。他的意圖相當明顯，我不得不提醒他我已結婚，而他也是形同已婚的人。他答說有些情感太過激烈，任何羈絆也制止不了。

　　羅勃並不機靈，他只是單刀直入，果決剛毅，卻不懂花言巧語或快駁急辯。他不隱瞞追求我的原因，我也並不因而不高興。我的熱情足可和他媲美，因為我光憑本能就知道我藉著他可以達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圓滿境界。我嫁給華德時，還是處子之身，此後，我一直忠貞自守，只在思潮中才有越軌的傾向。可是我對這男人，有一種強烈的渴望，相當於他對我的慾想。我看得出他會激怒我，然而我決心要他明白：一旦他試過我，就少了不我。我想到女王和羅勃爭吵時的那付怒容，要是她現在聽得出我內心所想的，不宰掉我才怪。這正是我繼續執迷的理由之一。

　　他說我們得暗中幽會。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毫不在乎。我已經拋卻了謹慎和良心，我只在意他是否愛我而已。

　　女王和那位舞蹈能手克利斯多夫．哈頓共舞。他倆翩然生姿，曼妙優雅，正是女王所醉心的搭配。舞畢，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還宣稱女王舞藝空前地精湛，甚至超越她自己往昔的表現。

　　「宴中王」湯瑪士．韓尼茲接著就說，這種的舞姿既是前所未見，且高不可攀，他將要求每個人禁足片刻，因為御足所到之處，即使別人只是踩一腳，也形同褻瀆。

　　我不由得暗笑。這種過度的奉承簡直令我吃驚。我一直以為伊莉莎白這種老奸巨猾的人會笑責一陣的，然而她毫無表示，彷彿理所當然似地。

　　宴中王又宣佈，舞會既暫停，就換個節目，名叫問答遊戲。他將要提出問題，並挑選回答的人。

　　一個備享殊榮的人一旦稍稍失寵，他的勁敵就等不及要落井下石，以逞其快意。這情景使我想起那些打落水狗的人。今晚，羅勃遠不及以往風光，每個人似乎都想多羞辱他一點。一個人能引起偌大的妒意，實在少見。其他帝王是否曾寵過一個臣下，就如女王厚愛羅勃那樣呢？我不禁懷疑。

　　韓尼茲自然也免不了考問羅勃，因此宮中鴉雀無聲，大家都凝神靜待。

　　「列斯特先生，」韓尼茲開口了：「命令你對陛下詢問一個問題。」

　　羅勃俯首靜候。

　　「惡評和嫉妒，哪一種較難掃除？」

　　我觀察著羅勃，當時我離他很近。他滿腔慍怒，神態從容，實在可佩。

　　他轉向女王，聲音十分冷靜：「陛下已聽到宴中王的命令，他是您所挑選的今夜之王，因此我別無選擇。我請您以您的睿智回答我們。」

　　他複述問題時，女王神情凝重，親切地朝他笑著：「先生，我認為兩者都不容易掃除，不過嫉妒還要難些。」

　　公開受嘲，羅勃異常難堪。女王還故意跟韓尼茲聯合陣線，更是令他激怒。

　　當晚，他再也沒接近女王。許多人正翩翩起舞，他卻牽著我，把我拉出大廳，直走到一間他熟識的雅房。他拉我進去。並關上門。

　　「先生，」我低喚著，感覺得出我聲音中的激顫：「我們一定被看到了。」

　　他猛力地抓著我，嘴唇離我極近：「即使有人看到，我也不在乎。」他說著：「我什麼都不在乎……除了這個。」

　　他把我的襞襟取下拋開，兩手擱到我肩上，硬把我衣服扯開。

　　「先生，您希望我光著身子嗎？」我問著。

　　「款！」他喚著：「款！對了。我在夢中曾多次見過妳。」

　　我渴望他，正如他渴望我一般。真情不待掩藏。

　　「妳好美，美得一如我的想像。」他喃喃低語：「妳正是我夢寐以求的，蕾蒂絲……」

　　而他，也一如我的夢想。這樣的經驗我未曾有過。他的情感，是憤怒和慾望的混合，這點我不能不知道。我為此激忿，卻無損於我的熱情。我決心讓他明白我是他前所未見的一位情婦，我要他同我一樣坐立不安。他得準備冒失寵的危險，正如我願意違背婚姻的誓言。

　　我暫獲成功了。我體會出他的奧妙，也因為明白我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而欣喜不已。

　　儘管女王會想他，我知道他離不開了我。我大為歡欣，彷彿我天生就具有特殊的魅力，可迷倒男人，教他們離不開我似地。而且，我注定要同這男人親熱，正如他注定要渴望我一般。

　　我倆彼此著迷。然而我們溜出來，一定是有目共睹的。好一會兒，我們回到舞廳，我不由得不安了起來。

　　女王必定會想念羅勃。她是否曾發現我也不在了？相信我馬上就會知道的。我不覺打了個冷顫。萬一被逐出宮廷，我怎麼辦？

　　以後幾天，女王毫無表示。羅勃未到宮廷，我知道她很想念他。她變得躁怒不堪，還聲稱某些人自以為去留自如，看來該教訓一頓才行。

　　不久，韓尼茲和列斯特交惡的消息傳來了。列斯特捎信給韓尼茲，說他將帶一根手杖去拜訪他；韓尼茲則回答說他將以一支劍來恭迎大駕。

　　伊莉莎白一聽，盛怒不已，同時也有些恐懼。她擔心羅勃會發動決鬥，而被殺死。幾位寵臣間如此蠻幹，實在不是她的本意。她把韓尼茲召來，著實訓斥了他一頓，指問他是否自以為能夠抗命，鬥劍非兒戲，下次他如果再這樣蠢，有人就得嘗嘗斧頭的滋味了。

　　她大概還摑了他幾個耳光，因為他一出來，我發現他兩隻耳朵紅鼕鼕的，整個人彷彿給洩了氣一般。

　　再來輪到羅勃，我忍不住地凝神細聽。

　　她非常光火，比訓韓尼茲時還要動氣。

　　「混帳！」她吼著：「我一直希望你好，可是我總不能光寵你一個而別人什麼份兒都沒。我還有其他臣僕呢！記住，朕只有情夫，沒有主人。任何人蒙朕抬舉，就能夠蒙朕貶抑。那些利用朕的恩寵而胡搞蠻幹的人，就得嘗到這個苦頭。」

　　只聽到羅勃平靜地說：「陛下，臣謹請告退。」

　　「退罷！」她叫著。

　　他一出來，看到我，便盯著我，這是一種邀請，要我跟著他。我一等有機可乘，便一溜跟上去，就在那晚幽會的雅房找到了他。

　　他攫住我，緊緊擁著，縱聲大笑了起來。

　　「妳看，」他說：「我已經失寵了。」

　　「但是並沒有失去我。」

　　「那我並非不快樂囉！」

　　他鎖上門，彷彿著魔了一般，瘋狂地渴望著我。而我呢，也是激切地慾想著他。我知道他慾怒參半，但我不在乎。我要這個男人。女王登基那天，我看到他護駕在側，從那一刻起，我就忘不了他。如果說他對我的慾望多少肇因於女王的態度，我渴望他有部分也是由於女王的關係。我們即使在最沉迷的時刻，她也陰魂不散似地，蹯踞在我們心中。

　　我們並躺著，深知這麼做相當危險。萬一被發現，必定穩死無疑，但我們卻不在乎。我們對彼此的需要遠超乎恐懼，也因此增添我們的感觸和激情。這一切，我相信除了他，再沒有別人能給予我，而且，我認為羅勃也一定深有同感。

　　這是什麼樣的感情？個性上的認同嗎？這是雷霆萬鈞的慾望和不可抗拒的激情，使得我們忽略了危險。事實上，為了這番際遇，為提升沉醉的境界，我們已不惜把未來當作賭注了。

　　我們精疲力竭，卻振奮異常。這次的經驗，我們將不致遺忘，由於今天，我們來日的生活才會彼此相連。不管發生任何變故，我們將永難忘懷。

　　「不久我們還會相見。」他說著，神情十分嚴肅。

　　「是的。」我回答。

　　「這真是會面的好地方。」

　　「被發現就不妙了。」

　　「妳怕嗎？」

　　「即使怕，也很值得。」

　　的確，我一看到他，就覺得他是我所要的男人。

　　※※※

　　「蕾蒂絲，妳看起來很漂亮。」女王說：「有什麼喜事嗎？」

　　「陛下，沒有啊！」

　　「想必是懷孕了。」

　　「老天！」我一叫，心理著實恐慌。

　　「別這樣，妳只有兩個……而且還是女兒。華德想要個兒子，我知道。」

　　「陛下，我想休養一下。」

　　她輕輕拍著我的臂膀說：「妳這個妻子，真是想什麼有什麼。」

　　她緊盯著我，似乎要探究我。她可能起疑嗎？萬一她起了疑心，我準被轟出宮門無疑。

　　羅勃對女王，依然是疏遠如故。有時這令她光火，然而我相信她早就打定主意要給他一點教訓。她不是說過嗎，她不能專寵某人，不然他會過於放肆。有時我倒認為她是懼怕羅勃那深厚的男性魅力（我自己就領教過），才強迫自己對他動肝火的。不然她一掉入陷阱，就成了他野心下的犧牲啦。

　　我並沒如願地掌看到他。只一兩次，他潛入宮中與我幽會，我們就在那穩密的雅房裡繾綣良久。然而，我覺察得出他內心的苦悶，我知道他最渴望的不是女人，而是王冠。

　　他回坎尼華茲堡去了。這個堡，經過他的整飾，已成為全國屈指可數的壯麗城堡。他曾說希望我同他一起回去，還說若非已是羅敷有夫，我們就可以結婚。不過若不是絕對安全，我懷疑他是否會提及婚姻，因為我知道他尚未放棄與女王結合的希望。

　　在宮中，羅勃的敵對正開始設計陷害他。顯然，他們以為他失寵了。諾福克公爵尤其是一大勁敵。這人不僅無能，而且固執。他因為崇拜祖先而鬱鬱不得志。在他看來，他的祖先遠比女王的先人還要尊貴，因為鐸德家族的王位等於是篡竊得來的，這一點我倒有同感。他的祖先可能也相當聰明，然而卻都自恃優越，此尤以當今的諾福克公爵為然。伊莉莎白很清楚他這種脾氣，每次一看到他老毛病要發作，就立刻加以抑止，仿如她父親一般。可是，她總有防範不周的時候，可憐的諾福克，他責任心重，求好心切，卻總是免不了出錯。

　　像他這樣的人，眼睜睜看著羅勃登上全國第一把交椅，內心自然很不痛快。他認為以他的家世，那個地位非他莫屬。不幸的是在封爵大典前不久，他還和羅勃狠狠地吵了一場。

　　女王最大的嗜好，莫過於觀賞她那些寵臣參加騎射或各項比賽。在這些場合中，她不僅觀看他們精湛的技巧，更愛欣賞他們俊美的體格。她凝神靜觀，一坐就是數小時，而羅勃要是在場比賽，尤其能令她動心。

　　諾福克和羅勃的爭執，便是在這種場合中發生的。那是在一次室內網球賽，羅勃把諾福克拉去對打。羅勃對各種運動都十分精湛，因此他漸漸佔了上風。那時我正陪著女王坐在亨利八世所興建的看台上。亨利本人也精於網球。他因為喜歡觀賞，才特別興建這座看台的。

　　女王傾身向前，眼光片刻也不離開羅勃。每次他一得分，她就高嚷：「打得好！」而諾福克一進分，她就默不作聲。這種反應對這位英格蘭第一公爵而言，無疑是一大打擊。

　　比賽進行得相當激烈，幾位選手都熱不可當。女王似乎也不好受，她是那樣熱衷，結果她熱得拿出一條手帕來擦拭額角。賽程中有短暫的休憩，羅勃因為汗流浹背，便將女王的手帕一把搶過來揩汗，這原是很親密和朋友之間才有的舉動，就因為這一類的舉動不少，才會有她倆是情侶的謠傳。

　　諾福克看不慣這種大不敬的作風（也可能是因為他漸漸吃敗，而女王卻還幸災樂禍），他一時氣憤，就吼了出來：「放肆！你竟敢侮辱女王！」

　　他突然舉起球拍，羅勃吃了一驚，以為他要打他，便一步向前，抓住諾福克的手臂，直扭得他痛聲大叫，連球拍都掉了。

　　女王很光火，她吼道：「你們好大膽，竟敢在我面前吵架！諾福克先生，你，小心點，否則有得好看的。你好大的膽子，在我面前，竟敢這麼放肆？」

　　諾福克一鞠躬，便懇請告退。

　　「告退？」女王叫著：「請便吧！除非我召見，絕不要再來。看樣子，你倒會裝模作樣，真不識好歹！」

　　這一頓罵，無異刺傷他那驕矜自大的家族尊嚴。女王就討厭他那一貫的神氣，因為那對鐸德王朝而言，不啻是一種譭謗。

　　「來吧！羅勃，坐到我旁邊。」她又說著：「諾福克公爵自知已敗，一定不想再打了。」

　　羅勃拿著手帕，就坐到女王身邊，很得意剛剛打的一場勝仗。女王接過手帕，笑著把它繫到腰帶上，表示她並不因他拿去使用而不悅。

　　如今，羅勃一夫寵，諾福克自然會成為他首屈一指的大敵。這一個羅勃的對敵顯然想，貫徹到底，非打垮羅勃不甘休。

　　結果，他們所發動的攻擊使每個人都大感意外，那種手段，真令人作嘔。

　　宮中氣氛，一直很緊張。羅勃一不在，女王就未曾展顏。無疑她是愛他的。她的一思一慮，只要是涉及羅勃，就都非常深刻，顯然他倆之間的爭吵已帶予她莫大的影響。我明白她想召他回宮，卻害怕面對那婚姻問題。何況羅勃愈來愈不讓步，所以，她只得跟他保持距離了。如果她召他回宮，對他而言，無疑是一大勝利。她必須讓他明白她才是發號施令的人。

　　蘇格蘭大使曾說她想唯我獨尊，不願和別人分享王權，此話固然不差，但我還是不免要相信她是害怕結婚。

　　就某方面來說，我與女王深有同感。我就和她一樣，充滿對羅勃的眷念，也滿心期待他的回來。

　　夜晚獨處的時候，偶爾我會擔心，萬一我們被發覺，將會有什麼變故呢？華德當然會暴怒不堪。去他的！我才不管華德。他可能會休掉我，父母親會大為震驚，尤其是父親。這麼一來，我準招羞辱無疑。他們甚至會帶走孩子。我留在宮廷期間，幾乎不曾再看過孩子，然而她們日漸長大，已開始引起我的興趣。不過，最主要的問題還是女王。一想到要面對她，我就止不住地發抖，也不只是發抖，還摻雜著一些喜悅。我真想盯著她那雙棕眼，對她大叫：「他曾是我的愛人，卻從不是你的！我們都知道他愛王冠甚至一切，而妳有一頂王冠，我除了自己之外什麼都沒有。很明顯的，除了王冠以外，他要的是我，我們的幽會便是明證，因為他那麼做，是相當冒險的。」

　　然而一碰到她，我的勇氣就消失無蹤。再勇敢的人，她都有本事讓他心驚膽顫。一想到我們如果東窗事發，我就不禁猜想她會施用怎樣的刑罰。她一定會罵我妖精、淫婦，把一切罪全推到我頭上，至於羅勃，我知道她會替他找藉口開脫。

　　反羅派的進擊便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的，醜聞一傳開，就像舊創迸發似地，使得女王和羅勃都為之動容。這種謠傳，顯示出女王沒嫁給羅勃是多麼明智。當然，如果他倆結了婚，這個約翰．艾波亞就不敢聲張了。

　　原來，約翰．艾波亞是阿蜜．羅沙特同父異母的哥哥。他一直揚言他曾幫助羅勃掩飾殺妻的罪行，而今，他因為良心不安，便覺得該出面認罪一下。

　　以諾福克公爵為首的反羅派立刻就掌握了這個良機。他們大力主張約翰．艾波亞必須上法庭告明事實經過。

　　事情一鬧開，每個人都說列斯特的光榮時代已經過了。

　　伊莉莎白曾同我談過這個醜聞。每次一提到羅勃，她總是緊盯著我，令我懷疑自己是否曾洩露任何蛛絲馬跡。

　　「蕾蒂絲，對這件事，妳有什麼感想？」她問著：「諾福克那一黨人似乎認為該強迫羅勃回答這些控訴。」

　　「陛下，我只覺得他們像禿鷹一樣。」我答。

　　「禿鷹！聽妳的口氣，好像列斯特伯爵是快朽的屍體似的。」

　　「陛下，他身體雖很健康，可是一失去您的恩寵，他的精神就頹廢不振了。」

　　「禿鷹獵不到他的，這一點我可以擔保。依妳看來，列斯特與這件謀殺案有關嗎？」

　　「陛下對這件事，就如其他每件事一樣，瞭解得一定比我深得多。」

　　我經常驚異於自己的大膽，在那些日子當中，我只要說錯一句，就可以招致災禍，這一次，幸虧女王沒聽出我的弦外之音，或許是她疏忽了。

　　「蕾蒂絲，對這些敵人，我們得小心點。」她說：「我想羅勃樹敵太多了。」

　　「恐怕是，不過他堅強得很，一定鬥得過他們的。」

　　「在宮中，我們都想念他。」她無限眷念地說著：「蕾蒂絲，妳覺得怎樣？」

　　「我想陛下確實很想念他。」

　　「我的幾個宮人也想念他，這毫無疑問。」

　　那麼咄咄逼人的眼神是何用心？她知道了什麼？如果她發現我和羅勃曾親密過，會怎麼樣？她絕容不下情敵，何況我毀了婚約，同羅勃躺在那上了鎖的門後，女王的憤怒一定很嚇人。

　　她沒再追問，不過我知道她仍在想念羅勃。

　　如今，羅勃的境遇已岌岌可危。萬一艾波亞在法庭上宣稱他接受過羅勃的賄賂而隱瞞實情，羅勃就完了。謀殺之罪，女王也無法赦免。

　　當機立斷，見機行事，這正是女王的本色。

　　她把他召到宮中。

　　他來了，顯得很蒼白，往常那高傲的神氣，已經遜色了不少。通報官通報他來到時，我和幾位宮人正在休憩宮。看看女王神情的變化，我的心不覺一沉。看樣子，她還需要那樣愛他。

　　「侍者引領他前來！」女王說。

　　她坐在鏡前，欣賞銳中的自己。有一刻間，她還揣測是否該換一件衣服，然而也來不及了。其實她穿得已經夠華麗，實在無此必要。她拿起粉撲拍了拍臉頰，胭脂的色澤似乎倍增她眼中的光彩。不過，也許該歸功於她對羅勃的期待罷。

　　稍後，她到那晉見的大廳去，準備見他。

　　我聽到她說：「你總算來了，你這壞蛋。這次的遺棄，我會牢記的。別以為我受得了這種待遇。」

　　然而她的聲音輕柔柔地，充滿了感情的激顫。他跨進向前，執起她的手，俯瞰身熱烈地一吻。

　　她低低地喚著：「我的眼睛……我的甜心蘿蔔……」

　　隨即，她留意到我。

　　「走開！」她猛地一叫。

　　我只好走了，然而我滿腔怒火，覺得無限委屈。他當然瞧都不瞧我一眼。

　　他回去了，所得的寵賜大為增加。女王要艾波亞這個無賴提出口供。他似乎收過列斯特的賄賂，氣都沒吭一聲。後來，他總算招供說有人賄賂他傳佈那些謠言。根據他的罪行，女王認為他該受些懲罰。

　　伊莉莎白又一次流露出她的智慧。艾波亞信口播謠，企圖中傷列斯特，可是她並不想深究。她只是警告艾波亞不得再犯，否則罪加一等。如今，艾波亞得感激女王的寬宏大量，並為自己的好運而讚美上帝了。這件案子就此終結，任何人都不得再提及列斯特的亡妻。

　　這當然是大恩大德，艾波亞感激涕零都來不及。此後，羅勃又回歸女王身邊，兩人又開始出雙入對了。羅勃無助地瞥我幾眼，彷彿在說：我對你的感情始終如一，可是我又有什麼辦法？女王把我留在身邊了。

　　問題是他如果事機不密，洩露姦情，一定會損失不貲。這一點他不打算冒險，這也許是我們個性上不同之處。我愈來愈激憤，結果被女王摑了許多個耳光，因為她說不願身邊有個好賭氣的傢伙。

　　羅勃離宮的這些日子，健康大受影響，如今又得了感冒，女王非常擔憂，就把他軟禁在床上養病。

　　我們（女王和我）多麼焦急！我尤其痛苦，因為她可以去探病，我卻不能。我千方百計地想接近他，卻毫無結果。

　　她去探望他，回來時直怪他的起居間太過潮濕。

　　「我們該另選幾間。」她說著，口氣和神態令我大為吃驚。她那樣子對我說話，令我有不祥之感。

　　她選的那幾間正靠近她的寢宮。

　　顯然，女王已經注意到我與羅勃之間的隱情。因為羅勃一復原，她就遣人召我去。

　　「我將送妳回嘉利堡。」她劈頭便說。

　　我必定流露出震驚和懊惱的神情。

　　「我已經留妳太久了，妳該回到妳丈夫那兒。」

　　「可是，陛下，」我抗議道：「他經常離家服侍您。」

　　「他回到嘉利堡，一定渴望有一張溫暖舒適的床等著他，我敢說他希望妳快快替他生個漂亮兒子。」

　　那雙精明的眼睛一直打量著我。

　　「恩愛夫妻分別太久不並不好。」她繼續說道：「在我宮中，可能會發生一些我不願見到的壞事。快樂些吧！想想妳的家和妳的孩子。」

　　「我會想念陛下。」

　　「家庭會彌補妳對宮中任何事物的思念。」

　　母親也在宮中，我便去告訴她我行將離開。她點點頭。

　　「嗯，女王已告訴我了。她認為妳的個性適合婚姻生活，所以離丈夫太久，對妳並非好事。她還說她曾看過有人以淫蕩的眼光尾隨著妳。」

　　「她提過誰嗎？」

　　母親搖搖頭：「她什麼人也沒提起。」

　　看來，她是知道一些隱情。她觀察過，所以才下令逐客的。她容不下任何情敵。

　　我悲憤地離宮而去，羅勃卻連聲再見也不吭。顯然，他已下定決心，不願再丟失他那失而復得的恩寵了。

　　我懷疑他是利用我以激起女王的嫉妒心。像我這種個性的女人，竟有這樣的遭遇，簡直把我氣瘋了。他這麼利用我，搞得我被逐出宮，直教我憤憤不平。

　　我恨他，我竟只是滿足他一時慾望的工具而已！

　　我是個大傻瓜。

　　我發誓終有一天，要叫他倆明白我不是好欺負的。

　　我往北而行，悶悶不樂地回到嘉利堡。一看到那高聳立山頂的堡壘，我就滿心不悅。那是我的家，我得待多久呢？不知道。

　　離宮之前，父母親曾對我殷殷告誨。我多麼羨慕他們能留在宮中！父親是皇家財務大臣，母親則是個寢倌。

　　「蕾蒂絲，你該回嘉利堡了。」父親說：「在宮中逗留太久，對已婚的年輕人並不太好。」

　　「妳一定很想念華德和孩子。」母親加了一句。

　　我抗議地說，回嘉利堡，根本就不常見到華德。

　　「不錯。可是他只要不忙，就會回家。想想看，跟小女兒在一起，有多快樂！」

　　這倒是真的。看到孩子，我的確會很開心，可是她們怎麼比得過宮中的刺激？

　　起初數天，一想到羅勃我就悶悶不樂。我常猜想他和女王之間的進展。那一陣隔離，並沒減低她的感情，搞不好我所料不差，她說不定會感情勝過理智呢。

　　不知道她會不會對他提起我。若真提起，他一定會矢口否認我們之間的任何關係。如果她提出證據，他就會說那不過是逢場作戲，誰教她一直給他難堪？我發誓終有一天我要報復，我要他明白我不是那種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不過，等我怒氣一息，就知道這種想法實在無用。目前，我毫無辦法。我只得從家庭中尋找安慰，怪的是我居然找得到。

　　潘乃珞七歲，出落得十分標緻。她既聰明，又任性，簡直是我的翻版。桃珞西小她一歲，沉靜得多，卻任性如故。她兩個見到我很開心，父母親說對了，她們會給我安慰。

　　華德回來了。他一直與渥威克伯爵（即安布洛．杜雷）共事，兩人十分友善。渥威克是羅勃的弟弟，因此我對他的事很感興趣。以前，他也曾因涉及珍．格雷事件，被關在倫敦塔裡。

　　華德對我，仍一往情深。至於我，因為見聞增多，自然是迷人如故。但他和羅勃多不相同，世上有羅勃這樣的男人，竟還把我嫁給華德．狄福洛，我不禁怨天尤人起來。

　　不過，儘管我不安於室，還是能從華德那邊獲取一些樂趣。至少，他對我一向忠心。

　　不久之後，我懷孕了。

　　「這一次，」華德說：「一定是個男的。」

　　我們搬到華德的另一棟鄉間別墅去住，就在赫里福夏的涅熱伍，他認為那裡對我的健康比較有益。一個陰暗的十一月天，孩子出世了。我得承認我一得知是個男嬰時，內心的興奮，直是莫可名狀。華德更是開心，他就像大多數男人一樣，早渴望有個兒子來繼承他。如今，我達成了他的心願，他樂得連寵我疼我都怕來不及似的。

　　現在，命名的問題來了。華德說該以他父親的名字「理查」來命名，不然也該取他自己的姓字「華德」，但我說我想撇開家族名譜，並且我特別屬意「羅勃」這個名字。華德一心只希望我能高興，也就答應了。

　　我好喜歡這個孩子，從一開始，他就非常英俊，而且既伶俐又聰明，我的注意力全被他吸去了。這真奇怪，連我自己都驚訝不已。他撫慰了我的創傷，更奇怪的是，我竟也不再渴望宮廷了。

　　與羅勃．杜雷重逢，是八年後的事了，這期間，發生了許許多多變動。

第五章　離宮生涯

　　列斯特先生與女王經常形影不離，女王對他的寵賜依然如故……目前，宮中有兩位姐妹都深愛他，這情形已持續好久了。雪非爾和法蘭茜絲．郝華德兩個一直在爭風吃醋。女王對她們並沒有好感，對他的看法，也好不到那兒。由是之故，他到處都受到盯梢。

　　　　　　──基伯．塔波告其父魯斯伯裡

　　我的兒子使得整個家大為改觀。姐姐們溺愛他，所有僕人都敬慕他，他父親更是以他為榮。怪的是，那時我一心只想照顧他，不願把他交給保姆，生怕她們會搶走他的感情。

　　這期間，華德有足夠的理由滿意於他的婚姻生活。我時常渴想著羅勃．杜雷，不過，既是兩地相隔，我也是能面對現實的。對像我這樣高傲的女人來說，這種滋味，實在並不好受。

　　羅勃．杜雷在失寵的時候要我當他的短期情婦，然而，女王一向他招手，就變成「別啦！蕾蒂絲。再幽會下去，就不算明智了。」

　　我的自尊心非常強，就跟我的慾望一樣。我要忘卻那一段插曲。我的家庭，特別是我的愛兒會助我解脫。我又重新整頓家庭。有一段期間，還成了個模範妻子。我花了幾個鐘頭清理食品儲藏室，還種了一些香料植物，從庖廚烹飪之用。我經常嘗試新奇。我從薰衣草、玫瑰、風信子中提煉香水，也以新方式將芬芳的野花摻入藺草中，不過我最常用的還是繡線菊。女王說這這種野菊花令她想起鄉野風光，光憑這句話，繡線菊就成了時尚之物。此外，我還選購了一些錦緞、天鵝絨和絲綢的布料，僕人們看得瞠目咋舌。我雖有一些好裁縫，但我的裝束當然還比不上宮廷的流行款式。不要緊，我是鄉間的女王，處處都有人談我，說我多雍容華貴，我家的餚饌多麼豐盛，連我饗客用的義大利葡萄酒以及我自釀的醇酒，都成為眾人傳誦的對象。每有宮廷來客，我就特意地鋪張，好使他們印象深刻。我要他們再上門來跟我攀談，我要讓他人明白我少了他，照樣能過得很好。

　　像這樣的家居生活，我很自然地又懷孕了。小羅勃出生後兩年，我又產下一子。這一次，我認為該以丈夫的名字來命名，所以我的次子也叫「華德」。

　　這幾年間，外面的世界一直在變遷。蘇格蘭女王的丈夫唐利，在愛丁堡外一棟宅第中神秘死亡。這棟宅第已經被火藥炸毀，顯然是有人想暗算唐利。這倒霉鬼一定是有所警覺，企圖逃開，然而並沒逃多遠。他陳屍在花園中，屍體完好，並未被火藥灼傷。由於找不到暴力現象，一般都認定他是被人用一塊濕布蒙住口鼻而窒息死的。照這樣看來，顯然是謀殺無疑了。瑪麗女王一直迷戀包斯威伯爵，深恨她的丈夫，而包斯威又休了妻子，這樣一來，主謀者是誰就很清楚啦！

　　消息一傳抵嘉利，我深深渴望能在宮中，以便觀察伊莉莎白的反應。我想像得到她會故作驚怖，而其實暗暗地幸災樂禍。不過，她可能也有些不安，因為瑪麗女王目前的處境就像她以前一樣。一般人當然會聯想到當年羅勃的妻子死時，她那種四面楚歌的窘境。

　　要是蘇格蘭女王嫁給包斯威，她的王權就岌岌可危了。大家會認定她謀殺了丈夫，何況她的地位遠不及伊莉莎白穩固。我一想到伊莉莎白就忍不住發笑。每次她一出現，四周就傳來一片阿諛的附和聲，連賽梭和倍肯那些人，彷彿也覺得她超凡入聖似地。有時我認為她是忘不了蘇格蘭女王，才存心如此。憑良心說，她也知道瑪麗遠比她美，儘管她濃妝艷抹，仍比不上瑪麗的麗質天生。

　　事情的發展出奇地快。沒想到瑪麗立刻下嫁包斯威。剛一聽到消息，我簡直不敢相信。傻女人！她怎不想想我們那位精明女王的前例？這下子，瑪麗等於不打自招了，即使她與唐利的死無關，經她這一決定，有關她和包斯威之間的謠傳也被她證實了。

　　沒多久，又傳來卡伯里戰役失敗的消息。我那時坐立難安，只想到宮廷一趟，看看那雙既能夠流露，又善於隱藏的棕色大眼睛。戰場失利，對皇家簡直是一大侮辱，女王一定會盛怒不堪。伊莉莎白一直要別人尊重皇族血統，如今瑪麗傳出醜聞，又戰事失利，無怪乎她要為她悲歡了。然而她又記得瑪麗曾自稱為英國女王，一些舊教分子還巴不得她垮台讓位給瑪麗，這些她也同樣記恨在心。她的心情，實在微妙得很。

　　伊莉莎白絕不忘記瑪麗是一大威脅。王冠是她的命根，她連自己所愛的男人都不肯分讓，何況是覬覦她寶座的蘇格蘭女王？

　　至於羅勃，他作何感想？伊莉莎白是他想結婚的對象，然而她只輕描淡寫地稱他為「女王護駕」。羅勃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我相信他巴不得讓女王屈居下風。

　　邊境一役，瑪麗女王大敗被俘，並被監禁。後來她逃出，然而在朗塞一仗中，她就一蹶不振，竟神志不清想求助於她那「親愛的英格蘭姐姐」，實在是傻到家了。

　　瑪麗魁梧達英格蘭不久，父親就登門造訪我們。他是既憂慮，又驕傲，直到我聽了他來訪的理由，才瞭解他的心情。

　　原來，女王和賽梭曾接見他，告訴他說要派給他一項任務。

　　「這表示我對你的信任。」他驕傲地複述女王的話。接著，他又說：「我即將成為蘇格蘭女王的監護人，因此我就要到卡里梭堡去，史格洛普先生將幫我負責這件差事。」

　　華德答說他並不認為這是個好差事。

　　「為什麼？」我詰問他：「這種事，女王只會派她最信任的人來做。」

　　「沒錯！」華德應了一句：「可是，這件差事相當危險，蘇格蘭瑪麗所到之處，就必定有麻煩。」

　　「如今她既然在英國，麻煩就不會有了。」父親說著。我只覺得他很天真。

　　「然而她卻是你的囚犯，你則是她的獄卒。」華德一語點出：「萬一……」

　　他沒有再說什麼，可是我們都明白他的意思。要是瑪麗兵強力足，並發兵宣戰而取得了英國王冠，則那些奉她敵手之命押解過她的獄卒，會有什麼下場？若不然，則萬一她逃走了又怎麼辦？華德的間斷是說，假如這個燙山芋要拋給他，他並不會開心。

　　看來，父親的責任是不輕了。

　　不過光提到伊莉莎白可能會垮台，便足以構成判逆罪，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我會小心看管她，」父親說著：「而且不讓她知道她是個囚犯。」

　　「父親，你簡直是自找罪受。」我告訴他。

　　「也許這是上帝的旨意。」他答道：「說不定我可以改掉她的舊教習氣呢！依我看來，舊教思想正是她一切麻煩的根源。」

　　父親實在很天真，可能是他的宗教觀太過單純的原故吧？年歲日增，他的信仰也日益虔篤，他甚至相信任何不信奉新教的人都會下地獄。

　　在這方面，我並沒為難父親。他是個好人，我又喜歡他，就如我喜歡母親一樣。我不希望他們知道我的觀感多麼離經叛道，他們要是知道我曾和羅勃．杜雷私通，不知會作何感想。當然，他們一定是大為震驚。

　　父親還帶來幾件伊莉莎白送給瑪麗的衣服。我說我很想瞧瞧，意外的是，父親竟允許我看。我本以為會看到一些珠光寶氣，款式高雅的衣物，結果，我只看到一些舊衣和一匹黑天鵝絨的布料，那幾件小衣、襯裙，一看就知道不是新的。

　　這竟是英女王送給艷聞四方的瑪麗女王的禮物，這些舊衣，不被瑪麗的侍女指責才怪。

　　我不禁替瑪麗難過。又一次地，我渴望身在宮中，親眼觀察一切事的進展。光憑那些訪客傳來的幾星期前發生的舊聞，實在不夠味兒，我喜歡身臨其中，因為我的個性，實在無法光從旁觀中獲得滿足。

　　我兒華德出生後不久，就接連發生了兩件事。

　　蘇格蘭女王不久已經從卡里梭堡被移到波頓堡。父親就如大多數和瑪麗接觸過的男人一樣，已有點迷上她。不過這種著迷，只使得他想拯救她的靈魂，而非想佔有她。我聽說他一直想說服她改信新教。如今，瑪麗已明白她自己有多傻。投奔英國，無異自投羅網。如果她投奔法國，恐怕結果也差不多，可是誰又能夠確定呢？凱撒琳．麥迪錫（法國皇太后）跟我們的伊莉莎白一樣的奸詐，何況又不鍾愛她，若她向法國告援，結果只有更糟。可憐的瑪麗，她有三個國家可以選擇：一是她已逃離的蘇格蘭，再是她可能受到親戚接待的法國，最後是她所選擇的英國。

　　她曾企圖逃走，可是她採用的方法都不太有效。她將床單撕成布條，再接成繩索，想沿牆滑下，她被史格洛普先生逮住了。自那以後，獄卒當然就增加安全措施。史格洛普的妻子因為跟著丈夫，所以也在那裡看守。她是諾福克公爵的姐姐，常常向瑪麗吹噓弟弟的魅力，引得瑪麗對諾福克興趣大增，結果，諾福克這笨瓜因此受到牽連，從此一蹶不振。

　　不久，北部諸貴族反叛了，我丈夫遂應召出征。他加入渥威克伯爵的軍隊，而成了戰地大將軍。

　　母親已臥病一段時間。她來信說女王對她多麼和善，「沒有人能比女王仁慈。」母親寫著：「我們多幸運！能有這麼一位親人登基。」

　　的確，伊莉莎白對朋友一向忠實。她將罕普頓宮中的套房賜給瑪麗．席尼，供其退隱之用，席尼因為滿臉麻子，已不願公開社交，女王經常去拜訪她，同她聊天，而且聊得很久。這表示女王並沒忘記席尼夫人的麻臉是因為照顧她而被感染的。

　　不久，我接到詔令。

　　我又要回宮了。

　　我雀躍不已。為什麼我曾以為平凡的鄉野情趣可取代宮廷的刺激呢？一說到「宮廷」，我指的當然是那兩位讓我朝思暮想的人。想到就要回宮，我整個神經都繃緊了。

　　我簡直等不及回宮。

　　我直接去謁見女王，因為她早已下令要宮人帶我去晉見她。我正要下跪，她立即扶住我，且吻了我一下，我非常吃驚，但我很快就明白了。

　　「蕾蒂絲，我非常難過，令堂病得很重。」她說著，眼神黯淡了一些，「我很怕……」她搖搖頭。「妳得趕快去看她。」

　　我一直恨她入骨，因為她剝奪了我最渴望的東西，然而在那一刻，我幾乎是愛著她。也許那是因為她對她所愛的人總能夠保持友善和忠誠的態度所致吧！她確實深愛著母親。

　　「告訴她我一直想著她。」她接著又說：「蕾蒂絲，妳一定要告訴她。」

　　她挽著我的手臂，陪我一直走到門口，彷彿她因為分擔我的憂傷，便寬恕了我以前的過失一樣。

　　母親去世時，我和眾兄弟姐妹都隨侍在側。我跪在床邊，將女王的意思轉達給她。從她眉間飛掠過的神情看來，我知道她已經瞭解了。

　　「信奉上帝……也服侍女王。」她喃喃地說著：「孩子們！要牢記啊！」

　　一說完，她就瞑目逝去了。

　　伊莉莎白非常悲傷。她堅持要母親葬在愛德蒙堂的墓園，葬費就由她支付。她召見我，告訴我她一直深愛這位表姐，如今表姐已逝，她倍覺神作。我知道她是真心的。在那時候，她對我們十分和善，連我吸引羅勃的注意，她都寬恕了我。

　　葬禮之後，她又召見我，向我談論我的父母親。她表示她深愛我母親，對父親則十分敬重。

　　「令堂與我之間，有著親戚關係。」她說：「她生性善良，我希望你向她看齊。」

　　我滿懷渴望地表示我願意服侍她，她答道：「唔！可是你有家累。現在有幾個孩子了……四個嗎？」

　　「是的，陛下。有兩男兩女。」

　　「妳真有福氣。」

　　「我也是這麼想，陛下。」

　　「很好，有一段時間我還以為妳不安於室呢！」

　　「陛下！」

　　她拍了拍我的臂膀，說：「是真的。我尊重華德．狄福洛。他那種人，值得過一切幸福的生活。」

　　「如果他聽到陛下這一番話，一定會樂昏了頭。」

　　「他很幸運，能有個長子來繼承他。長子叫什麼名字？」

　　「叫羅勃，陛下。」

　　她猛地盯住我，稍後才說：「是個好名字，也是我最喜愛的名字。」

　　「陛下，我也是。」

　　「我該酬勞妳的丈夫，他一直那麼盡忠職守。渥威克先生就時常提到他。我已經想到一種表達我的感激的方法。」

　　「陛下，我可不可以問問是什麼方法？」

　　「當然可以，我要把他的妻子送回嘉利，這樣的話，他一回家，就看得到她了。」

　　「可是他正忙著北方的戰務。」

　　「沒錯。可是我方已佔了上風，叛軍漸漸不支了。萬一他回到家裡，我可不願讓他失望，還想念著妻子。」

　　這簡直是逐客令。母親的死所帶來的友善已消失。她並不原諒我曾吸引了羅勃。

　　我的子女都在成長中。潘乃珞半近十歲，羅勃也近五歲了。然而家居生活從來滿足不了我，我當然也不愛丈夫，幾次他回來，都激不起我的興致。生活是這麼枯燥，簡直令我坐立不安。我喜歡孩子，尤其是小羅勃，可是一個五歲大的毛孩子，如何能滿足我這種個性的女人？如何能給我足夠的刺激？

　　每有訪客來嘉利堡，就能聽到一些片斷消息，多半是有關列斯特的事。到目前，他仍左右著宮廷生活。對這一切，我都仔細地收聽，彷彿貪得無厭似的。幾年了，羅勃仍深為得寵，然而伊莉莎白似乎已不可能結婚。最近她突發異想，打算嫁給安休公爵，可是就如同以前的例子一樣，最後也了無結果。女王已年近四十，若要懷孕，不免嫌老了些。羅勃仍是她身邊最得寵的男士，然而同他結婚的希望，已大不如昔，尤其隨著歲月的流逝，婚期也愈來愈遙遙無期了。

　　謠傳列斯特曾數度私通，像他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甘心一直被蕩在半空中。我就聽說宮中有兩個貴婦（一個是陶樂絲，雪非爾伯爵的妻子；另一個則是她妹妹法蘭西絲．郝華德）迷戀著他，而且還互相爭風吃醋。

　　「他兩個都喜歡。」訪客說著，他從宮廷來的，只在嘉利堡宿一、兩夜，以後就要到北部去了。他淡淡地一笑，加了一句：「不過女王早就注意到她們的傻事，因此對她們很沒有好感。」

　　只要扯上了列斯特，她當然不會有好感。我料定她們會同我一樣被解送出宮。我竟還會嫉妒，真是奇怪。聽說這兩個郝氏姐妹長得十分迷人。安．葆琳的母親就是郝家的人。亨利八世第五任妻子凱撒琳．郝華德就具有郝家迷人的特色，可憐的女孩，這種魅力倒要了她的命。當然，如果她收斂一些，恐怕就不會被砍頭了，不過這些郝家女向來就不懂得收斂。她們迷得住男人是由於本身的需求，然而她們不懂運用姿色，才會遭到那些下場。如今，我對任何消息都倍加渴望知道。我懷疑我對羅勃是否已可以無動於衷。其實，我知道我只要再瞧他一眼，就可以重燃舊日的情慾。

　　我問訪客對那郝氏姐妹的事情知道多少。

　　「哦！」他答：「據說雪非爾夫人成了列斯特的情婦，就在他倆同宿於貝爾芙堡的時候。」

　　這我想像得到。這件桃色新聞會進展得相當快速，就如我自己的一般，因為羅勃非常沒有耐性，尤其若女王的態度噯味不明，逼得他生出異心，他是不會願意別的女人再讓他吃苦頭的。

　　「據說，」訪客接著又道：「列斯特寫了封情書給陶樂絲，焦躁地述說他怨恨她有個丈夫，這等於暗示她：若不是名花有主，他就會娶了她。不過，據說他還暗示，沒多久雪非爾就不會礙事了。」

　　我心中一寒，恐懼地叫著：「他該不會要……」

　　「自從他太太死後，有關他的謠言就從未斷過。那個陶樂絲真傻，不過也許是故意的，竟在回家的路上把那封信給掉了，結果被她的小姑撿到，這小姑對她可沒有好感，很快就把信遞給那個戴了綠帽的丈夫，當晚他們立刻分床，雪非爾還跑到倫敦辦理離婚手續。你看，他拿著那封威脅他老命的信……想想看，還是出自誰的手筆呢？」

　　「樹大招風，有名氣的人難免會遭譭謗。」我居然袒護起羅勃來了：「像列斯物伯爵那樣的地位，當然更不可免了。」

　　「也許是吧！可是妳知道，他有一位義大利籍的藥劑師。」

　　「你是指朱利歐大夫？」

　　「大家都這麼稱呼他，其實他原名是吉利歐．薄艾里尼，不過念起來太礙口了。他對藥非常專精，所以羅勃才僱用他。」

　　「這你相信嗎？」

　　他聳聳肩：「他太太都死了，這是誰也忘不了的。一旦有類似的情形發生，大家就自然會想起。」

　　訪客一離開，我就思潮起伏地想著羅勃。他竟要娶陶樂絲．雪非爾，叫我不由得傷心。

　　華德回來了，由於女王的讚許，他顯得神采飛揚，滿腦子的瘋狂計劃，他想把北愛爾蘭改成殖民地。女王封他為嘉德勳爵和艾塞克斯伯爵，後一項原是他家族同曼行維家族通婚後所得的正式頭銜。如今他得新受封，正顯示女王對他寵賜隆厚。

　　至於我搖身一變，就成了伯爵夫人。我很想陪華德入宮，然而女王顯然只邀他一個，只好乖乖地留在堡裡。

　　他一回來，滿心記著的都是最近的醜聞。不出我所料，正與羅勃．杜雷有關。

　　「據說，」他告訴我：「那位雪非爾伯爵一發現他太太與列斯特有染，便決心離婚，妳想想看，這種醜聞會有什麼含意？我懷疑女王是不是很開心。」

　　「她仍然愛列斯特嗎？」

　　「顯然是，他一不在，她就焦躁不安。真不得了，她的眼睛竟跟著他到處轉。」

　　「雪非爾事件怎麼樣了？」

　　「別提了，他已經死了。」

　　「死了！」

　　「是啊！死得恰是時候，恰好逃掉了蜚言流語。女王若知道了列斯特和雪非爾夫人有染，一定憤怒不堪。」

　　「他怎麼死的？」

　　「據說是被藥毒死的。」

　　「不過，他一死就表示列斯特可以睡得安穩些了。」

　　「那個雪非爾夫人……他娶了她沒？」

　　「還沒聽說。」

　　「她長得怎樣？」

　　華德聳聳肩。他從不留意女人的長相。他對政治，遠比對私生活有興趣。這次他所以會關心羅勃的戀情，是因為他認為羅勃當今的地位是拜女王之賜，而如果羅勃另有異心，女王可能會疏遠他，那對羅勃而言，就影響甚大啦！

　　華德比較關心的是另一項計謀。原來，有些人打算撮合諾福克和蘇格蘭女王，史格洛普夫人因為丈夫與家人同為瑪麗的監護人，所以她可能已經採取了行動。

　　諾福克一向就是個傻瓜，他結了三次婚，三任妻子都已經死了。如今他才三十出頭，蘇格蘭女王的艷名無疑已迷住了他。畢竟，各方交稱她是當代最迷人的女人，何況她也已經梅開三度，剛巧和諾福克旗鼓相當。這個笨瓜一定覺得當個女王的護花使者十分有趣。結果計劃就這樣進行啦！諾福克自稱是個新教徒，其實他骨子裡全是舊教思想。說不定他以為自己除了姓氏以外，總有一天會當上英國國王。他就是忘不了自己的家族遠比鐸德家高尚。

　　這個計劃並不保密，因此一傳到女王耳裡，諾福克便被召見了。當時在場的人都明白這一項嚴重的警告。

　　女王表示她聽說諾福克急著想把他的公爵頭銜改成國王名號。

　　諾福克一看到那雙棕色大眼，魂恐怕早嚇得出了竅。當下他矢口否認，還結結巴巴地說蘇格蘭女王是個蕩婦，有謀殺之嫌，至於他，巴望著高枕無憂都來不及，那願意冒這種風險？女王隨即答說有些人為了王冠，命都可以不要。諾福克則辯稱他在諾福克郡的球戲場中，早就像瑪麗在蘇格蘭一樣，同為一方的霸王，而伊莉莎白在格林威治宮，情形也差不多，這種論調，實在危險之極。稍後，他竟又傻乎乎地說蘇格蘭女王自以為是英國女王，因此他不能娶她。否則伊莉莎白會判他覬覦王位之罪。

　　女王尖酸地說她可能就這麼辦。

　　可憐的大傻瓜！那時候，他恐怕早簽下自己的敕死令了。

　　更教人吃驚的是（也是宮廷來的訪客告訴我的），列斯特伯爵竟釋前嫌而幫起諾福克來。天曉得羅勃葫蘆裡賣什麼膏藥？不過，後來我明白他跟女王差不多，都是富於心機的人。如今，我相信他是擔心女王會死（女王時常鬧病，登基以來，身體一直很虛弱），萬一她死了，王權很可能就落入蘇格蘭瑪麗的手裡。

　　羅勃這種人，可以在計劃謀殺的同時，裝得溫文儒雅、文質彬彬，其實他最關切的，還是他自己的利益。如今他既決定要支持諾福克，後者便告訴他說想去拜見女王，道明案情的原委。

　　諾福克如果回想他前次與女王的對話，心裡早該有數了。羅勃雖態度友善，卻事先通知女王諾福克即將求見。他這種人就是好管閒事，什麼事都要插一腳。結果諾福克這一去，女王未等他開口，就先打斷了他，逼得他竟無解釋的機會。他本想表示自己同瑪麗結婚，將會有多大的好處，女王卻掐住他的耳朵，扭得他痛得畏縮了。

　　「嗯！」她說：「你不是想高枕無憂嗎？那就小心你的枕頭吧！」

　　她是在提醒他若要高枕無憂，就得謹慎挑選床頭人，如果他妄想娶瑪麗，那麼他那個枕頭就不怎麼太平了。搞不好的話，他有朝一日，恐怕還要枕到一塊木頭上，等著斧頭來替他把頭顱和身子分家。

　　諾福克一定嚇得魂不附體，因為他當場雙膝一軟，就跪了下來，直發誓說他並不想結婚，只想服侍女王陛下。

　　不幸的是，他說得並非實話。沒多久，他接到蘇格蘭女王的密函，就又重新計劃要娶她，還打算把她救出牢獄。

　　華德一心只想把北愛爾蘭變為殖民地，不過他每到宮廷，倒也聽到一些流言。他憂心忡忡，因為舊教的勢力日漸茁壯，女王又不肯結婚，因此局勢愈演愈糟。只要她活著，新教終究可平安無事，可是若她死了，必定引發內戰無疑。華德告訴我說，朝廷諸臣經常都在討論王位繼承的問題，後繼無人，英國會十分脆弱，尤其還把蘇格蘭女王關在本國，無異是增添麻煩。暗地裡，華德卻贊同諾福克和蘇格蘭女王聯姻。他告訴我說連列斯特都在策動此事，想替瑪麗找個英格蘭丈夫，再把她感化為新教徒，這麼一來，萬一伊莉莎白死了而瑪麗登了基，英國的宗教信仰就不會改動了。

　　威廉．賽梭則大表反對，然而國中許多有權有勢的人都巴不得他趕快垮台。列斯特既參與此事，諸同謀便公推他去向女王進諫，說賽梭目前的政策是要疏遠那些信奉舊教的強國如西班牙和法國等，這種策略，已使得國勢垂危，如果要安撫敵國，恐怕得把賽梭打入監獄。

　　那次會議中，據說女王將她的本性表現得淋漓盡致。我想像得到她的樣子。她的偉大，就在那群密謀不軌的人面前流露無遺。砍賽梭的頭，圍坐在會議桌前的那些人竟膽敢提出這種建議，她盛怒之餘，連珠炮串地咒罵起來。

　　她提醒他們說，如今已不是她父親的時代，不能專為某些人而把某位大臣貶入監牢。賽梭反對蘇格蘭女王同諾福克聯姻，是嗎？他們該知道賽梭的情婦也是同意他。至於他們，最好得謹慎點，否則被關的不是賽梭，反而是這些密謀的人。她又請他們轉告他們的好友蘇格蘭女王，教她小心照顧她的朋友，否則，恐怕有幾個人會丟掉頭顱。

　　華德跟我談這件事時，我說那些密謀的人一定會打消剷除賽梭的念頭，然而華德搖搖頭，暗示地說他們可能會暗中行動。

　　一知道羅勃也參與密謀，我不免有些掛心。女王若發現他正背叛她，不知道會怎樣。他的反叛，必然比任何人還嚴重千萬倍──我實在不瞭解自己。我曾因為他那樣待我而渴望報復，好幾次我因年少氣盛，恨不得他盡快被逐出宮，而今，一知道他處境危險，卻又替他操起心來。

　　不過，我總以為他即使涉嫌深重。也有辦法逃脫。果不出所料，沒多時就傳出他病重垂危的消息。女王一得知，竟拋下一切事直奔到他床前。她的確是愛他，這毫無疑問。她的激情遠比蘇格蘭瑪麗對包斯威的持久多了。瑪麗是禁不住情慾的誘惑，才廉讓了她的王冠，然而她對包斯威從無伊莉莎白對羅勃那樣愛心不渝。伊莉莎白雖說王冠至上，然而她仍深愛著羅勃。

　　我想像得出場令人鼻酸的床邊小景：羅勃躺在那病床上，誇張地演出病入膏肓的苦劇，女王是滿臉焦慮，整個的愛心都表露出遺。她對她所愛的人一向忠實，正如她從不寬恕她所恨的人一樣。

　　我也想像得出羅勃訴說他對她深清不渝的樣子。他會說他多替她耽心，才認定她該准瑪麗嫁給諾福克，而這便是他參與密謀的理念，這一切，純是為了愛她。如今，他再也無法寬恕自己，因為他沒有通告她就暗中行動，儘管他純是為了關心她。這男人！他對女人可真有一手。他知道如何適量地奉承，再乏味的話一到他嘴邊就生動萬分，難怪那麼多女人對他傾心，伊莉莎白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她居然笑了，還要她的甜心蘿蔔不必操心。她命令他快快痊癒，因為她不能失去他。我想像得出他們互相凝視的樣子。他當然會活下去，他不是一向都服她的嗎？

　　我們這位女王真是別具一格。她一方面寬赦了羅勃，一方面地又遣人去找諾福克。

　　公爵就這樣被捕了，幾日之後，還被押到牢塔去監禁。

　　我們都以為諾福克必遭砍頭無疑，然而女王似乎不願簽下敕死令。沒多久，她依循以往的慣例，把諾福克釋放了，只是要他退隱老家。然而諾福克似乎想自尋死路，據說他一聽到蘇格蘭女王的芳名，就像中了魔一般。也許是罷！因為他尚未同她謀過面。說不定他是被那位有過姦情，又涉嫌謀殺的女王給迷住了也未可知。總之難說得很。不過他很快又捲時入利道非的案子裡了。

　　利道非是佛羅倫斯的一位銀行家，他計劃要逮捕伊莉莎白，並且要瑪麗在嫁給諾福克之後登基，從此就復辟舊教和王權。這項密謀是注定要失敗的。幾個嫌犯都被逮捕迫供。沒多久，諾福克就東窗事發了。這回他竟無平反的希望。威廉．賽梭正告訴女王不能再寬釋諾福克，他這個主張，上下兩院的議員都一致贊同。

　　這一次，女王又不敢簽敕死令了。她痛苦萬分，以致於重又告病，全身劇痛不已。由於利道非事件剛被揭發，所以很可能是中毒的症狀。宮中深怕她生命垂危，稍後才知道是痼疾復發。每次一遇到令她頭痛的事，她就會這樣。我常覺得她一見到敕死令，就聯想她母親。也許是這種回憶困擾著她，才使得她不願行刑罷？儘管犯者的罪行會危及她。

　　諸臣皆認為這是除出蘇格蘭瑪麗的絕好時機，因為她涉嫌重大，可是女王對此卻不予以考慮。

　　然而，諾福克公爵的敕死令終歸還是簽下來了。官方特別在塔山上建了一座處刑台，因為自伊莉莎白登基以來，還沒有處決的刑件，所以得另建一座新的。

　　這一切，便是我離宮數載之時所發生的一切。

　　華德曾到愛爾蘭去，想將北愛爾蘭殖民化，然而不到一年，他就宣告失敗了。不過他並不灰心，還回國向女王和朝臣請益。沒多時，他又回愛爾蘭去了，想重頭再嘗試一遍。

　　他希望我陪他前往，我答說孩子需要照顧，而其實我是不想到那蠻荒國去受活罪。我似乎也有些預感，早料定他這項計劃必失敗無疑，就像華德接辦的許多事一樣。

　　幸虧我執意不去，因為華德一抵愛爾蘭不久，女王就表示我可以回宮了。

　　我一聽，欣喜若狂。我兒羅勃已八歲，小華德也六歲了，兩個女孩兒都已經長大，不過還不到出閣的時候。

　　宮廷的魔咒正是我夢寐以求的。

　　此後，我將置身坎尼華茲的歡宴中，步入一嶄新而刺激的生命旅途。我已不再年輕，正當三十四歲，待住在嘉利堡中，我只覺得生命一天天流逝。

　　也許是這個緣故，我才會在以後的歲月中，急切切地縱情聲色而不計後果。我離宮太久了。這些年來，我發覺我忘不了羅勃．杜雷。我與女王的親戚關係確為我增添了不少生活韻趣，少了她，說不定我會沉寂一生呢！

　　我渴望兩樣東西：與羅勃繾綣，並和傲視一切的女王鬥智。我的生命少不了他倆。我已經食髓知味，再不能滿足於沒有他們的生活。為重獲一切，我願意承擔任何後果。我得向自己並向羅勃證明（有機會的話也要向女王明示）他抗拒不了我的魅力，即使女王有無上的王權，也無法從我身邊把他迷走。

　　我正邁入一條險徑，但我不在乎。我坐立不安，滿心懷著期待，我也相信我有辦法獲取我渴望的一切。

第六章　坎尼華茲（一）

　　「列斯特在坎尼華茲堡款宴女王和宮人，四十位伯爵和七十多位要紳皆齊集於他的堡中，連宴十二日。」

　　　　　　　　　──法國大使德．拉．莫塞．凡內龍

　　「……女王翩翩起舞之時，鐘聲頓止，鐘擺停歇，時針和分針也凝定不動，一直指著兩點正……」

　　「……煙火盛燃，煙花煦爛，星焰怒飛穿，中霄火如霰。」

　　　　　　　　　──羅勃．廉翰《坎尼華茲堡歡宴記》

　　我登舟而下，直奔格林威治宮參見女王。沿河上，我驚歎倫敦市的繁華盛景，不禁為自己的久別重來而雀躍萬分。泰晤士河依舊是全國最繁忙的通衢，有各式各樣的船隻漂行其上，並朝皇宮的方向駛去。市長爺們的金色畫舫也航行其中，由幾艘較不起眼的小船護駕，水手們身著制服、配掛徽章，一面熟練地划槳，一面吹哨子哼歌，還彼此逗趣。畫舫就這樣輕盈飛掠，而其他笨重的艦隻只好瞠乎其後。一艘民船上有位姑娘（可能是船夫的女兒）正彈著琶琶，口中吟唱著「划槳吧！諾曼」這首老歌。她的音色動人，卻稍稍沙啞，然而其他船隻上乘客似乎都深為讚賞。是泰晤士河上的典型景致。

　　我一則歡欣，一則憂慮。我警告自己：無論如何，絕不要再出錯了，我得防範我的舌頭，但也不用過度小心，因為女王偶爾也喜歡些帶刺的話。她那幾位寵臣，如韓尼茲、哈頓和牛津伯爵，尤其是列斯特，一定會對我心生景慕，而且看得目不轉睛。

　　八年來，我一定變了不少，不過我並不覺得變難看了。我變得更加成熟，雖分娩了幾次，但我知道男人一定覺得我更具有風韻。這一次，我已成竹在胸，絕不再任人事擺佈了。我不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當然，這次如果再跟上次一樣，那必定是因為女王的緣故。羅勃重權勢，也因此他會為了女王棄職而去。這世上除了她，沒有別的女人取代得了我。然而我那女性的尊嚴依然深受創傷。以後（如果有以後的話），我要讓羅勃知道我決心不再重蹈覆轍。

　　時值暖冬，女王已抵格林威治，這是她向來的習慣。此時，處處是怡人的景致，像是為女王的光臨而煥然一新。我一入宮，就有幾位服侍女王的夫人前來招呼，她們分別是郝華德夫人凱蒂．卡雷、渥威剋夫人安妮、罕丁頓伯爵夫人凱撒琳。凱蒂是母親的妹妹，也是女王的表姐。安妮是羅勃的弟弟安布洛的妻子，凱撒琳則是羅勃的妹妹。

　　凱蒂阿姨摟住我，說我氣色紅潤，非常健康。她表示能看到我回宮，她十分高興。

　　「妳離宮太久了。」安妮說著，有幾分鬱悶。

　　「她一直待在家裡，這些年來，已經有個相當可觀的家了。」凱蒂阿姨接著說。

　　「女王還不時提到妳呢！」凱撒琳插嘴說道：「不是嗎，安妮？」

　　「確實。有一次她說妳年輕時是她宮中最漂亮的一位姑娘。她喜歡好看的人圍在身邊。」

　　「她太喜歡我，才把我隔出宮外，一隔就是八年。」我提醒她們。

　　「她是認為妳丈夫需要妳，她並不想佔奪他的權利。」

　　「所以她才把他送到愛爾蘭去，是嗎？」

　　「蕾蒂絲，妳該陪他去的，讓丈夫離太遠並不好。」

　　「哦，華德能出外散散心，我也高興。」

　　凱撒琳笑了出來，另兩位卻顯得神色凝重。

　　「蕾蒂絲，親愛的，」凱蒂說著，她的確是一位聰明的阿姨，「別讓女王陛下聽到人說這種話。她不喜歡已婚的人過分輕率。」

　　「她那麼看重婚姻，真是奇怪，她本人就不肯結婚。」

　　「有些事不是我所所能理解的。」阿姨好意地說著：「明天晚餐時，妳將是試嘗倌之一，我相信她一定有話對妳說。妳知道她一向喜歡在吃飯時交談，因為這樣可免除一些儀式。」

　　我知道阿姨是警告我要小心。我多年來被放逐宮外，這表示我曾得罪過女王。她照顧親戚是出了名的。不過她對鐸德族人比較嚴苛，因為她得防備他們。到於葆琳一家，不會搶她的王位，又感激她的抬舉，因此較得她的歡心。

　　當夜我興奮得睡不著覺。我終又回宮了。遲早，我就要和羅勃相對。只要一碰頭，我就猜得出我還能不能迷住他，而以後，我就又可以知道他願不願為我冒險。哎！這將是多大的快樂！這一次，我決心慢慢地來，不能驟然相擁，然後又乍然分別，因為女王受不了他移情別戀。

　　「羅勃，這一次非好轉不可。」我喃喃自語著：「我總是覺得你還要我……至於我，當然也抗拒不了你的魅力，我要你當我的情人。」

　　這雖是個不眠之夜，然而躺在床上憧憬未來，多令人開心！過去好枯燥的八年，我竟然熬得過……噢！也不算太枯燥。我有孩子，我可愛的羅勃。離開他，我並不愧疚，因為他不怕人照顧，而且男孩子一旦脫離幼兒時期，就不太喜歡母親到處跟蹤，到處溺愛。我可愛的孩子！等他長大了些，就會把他母親當作最親密的朋友了。

　　翌日是星期天，宮中有盛大的招待會。康特伯里大主教、倫敦主教、大法官，以及各級官中和其他紳士名流等都到宮廷向女王致敬。女王則在會賓廳中接見他們，廳中懸著華麗的織錦，地板上則鋪著新鮮的藺草。

　　百姓也聚到四周來觀禮，場面確實十分盛大。女王喜歡讓百姓觀賞一切盛會。她一向急於討好民心，她今日的尊榮，即得之於善體民意。每次她一出巡，一定會同人民談話，即使是市井乞丐，她也能殷殷垂詢。她要他們明白她雖貴為天子，卻濃愛著百姓，且也同時是他們的公僕。這便是她深得民心的秘密之一。

　　我注視著眾位公卿魚貫行入。先是伯爵，嘉德勳爵和男爵，再是大法官及兩位各執權杖和國劍的衛士，那把國劍納在紅鞘內，鞘上還嵌著百合花的圖紋。緊跟著出現的是女王，可是我因為責任在身，不能閒著觀看她。

　　我向來就對餐宴的準備工作特感興趣。準備的儀式隆重無比，簡直凜不可侵似地。今晨，由我與一位年輕的女伯爵擔任試嘗倌。依照傳統，試嘗倌中得有一位已婚，一位未婚，而且兩人都得有崇高的地位。

　　先是一位紳士舉著一根杖子進來，後面跟著拿桌巾的人，再則是幾位拿鹽瓶、大盤子及麵包的侍者。一看到他們先對著空桌子下跪，才把東西擺上去，我忍不住地笑了。

　　再來輪到我們上場。我們走進餐桌，由我拿試嘗刀，然後我們用麵包和鹽擦拭那些盤子，以檢查盤子是否乾淨。檢查完畢、菜餚就端來了。我拿起刀子，切下一部分給鵠立在側的守衛，我給什麼，他們就嘗什麼，這是為使女王免於中毒。

　　守衛一嘗完，嗽叭聲就吹奏了起來。兩個手提銅鼓的男人走進來，並敲打著鼓面，這是在宣佈午餐已準備妥當的消息。

　　女王並不在主廳中用餐，而是在毗近主廳的一間雅室。據我推測，她會在用餐時召見我。

　　我猜對了。她一駕到，我們就把她要的菜餚端到雅室去給她。她看到我，便寒暄著歡迎我回宮，並說我可以坐在她旁邊。

　　我裝出一付不勝榮幸的樣子，她則以審查的眼光盯著我。我好想觀察一下她這些年來有何變化，然而目前還不是時候。

　　「哈！」她說著：「看樣子，鄉間生活對妳挺不錯的，生產也一樣。那兩個兒子，我總有一天會看到的。」

　　「陛下只要吩咐一聲，就成了。」我恭謹地回答。

　　她點點頭：「自妳入宮以來，世事真是變動了不少。我每次想起表姐，就萬分難過。」

　　那雙大眼當真含淚了嗎？很可能，因為她對知心好友都很有感情。母親無疑是她的好朋友之一。

　　「她死得早了。」女王的口氣彷彿是在責怪。是因為家母離她而去嗎？或是因為上天帶走母親而留給她太多悲哀？「凱撒琳．諾里斯，妳竟敢離開妳的君王，她那麼需要妳！」「上帝，禰為何要把我這位忠僕召回去呢？」我一直假想她會這樣哀懇著。小心妳的舌頭，我警告自己。然而我的舌頭並非使我被逐出宮的禍首。其實，被奉承慣了的女王偶爾也欣賞我這付伶牙俐嘴呢！

　　「陛下玉體康泰，且已痊癒，為臣十分高興。」

　　「哦，他們以為我快要病死了，有幾次我自己也這麼想。」

　　「不，陛下，您是不朽的。您必須長命百歲，因為百姓都需要您。」

　　她點點頭，說道：「好了，蕾蒂絲，很高興妳又回來了。妳還有幾分姿色。艾塞克斯看樣子得和妳分別一段時間了。目前，他正熱衷於愛爾蘭方面的事。我想他判斷不佳，然而心底倒是蠻好的。這次他去那邊，希望運氣會好些。不久，我們就要離開格林威治了。」

　　「陛下厭倦這地方了嗎？」

　　「倒也不是，我一向喜歡這裡，人對自己的出生地總是特別喜愛。不過我得遷就列斯特伯爵的意思。他已經等不及要拿他的坎尼華茲堡出來炫耀了。聽說他把那座城堡弄得堂皇萬分，他巴不得我立刻就去看一看。」

　　我突地往前一傾，握住她的纖手並深深一吻。羅勃如果那麼急著向女王炫耀他的城堡，那麼我想見他的心情，也是同樣的急切。

　　我向上一瞧，想表達我內心的恐懼，然而她似乎仍在感傷。何況，我畢竟是一位皇親。

　　「陛下，」我說：「我太放肆了，回到您身邊，已使得我樂得忘了形。」

　　她那兩道銳利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看樣子，她相信我。

　　「蕾蒂絲，妳回來我很高興。」她說：「去整理行裝吧，我們要去坎尼華茲堡了。我相信妳一定想做幾套新衣。妳可以攜帶妳的裁縫師一起去。櫃子裡有一些深紅絨緞，足夠做一套篷裙，妳拿去，就說我送給妳的好了。」她的嘴有微微一翹：「我想，要是到列斯特那兒，最好要穿得漂亮些。」

　　她愛他，從她提到他名字時的音調，我就知道了。看來，我是在冒險啦！光是想到他，我就心跳加劇。即使他變了，我也是會要他的。

　　只要他瞥我一眼，只要他稍稍表示願為我而重燃情慾，我就毫不猶豫地成為女王的情敵。

　　「我想喝點亞利坎塔酒。」她說。

　　我依照她的喜好，為她調上一些水。她飲食一向清淡，幾乎不飲酒，不過好喜歡一點淡啤酒，但是她每次飲用，總是添加大量的水。有時在某些正式餐會中，她一不想吃飯，竟就立起身來，也不管其他人是否吃飽了。只要她起身，我們就得跟著離席，結果一餐飯吃得倉促不堪。我們最怕碰到這種事，因此我們不太喜歡跟女王共餐。

　　不過這一次她卻耽擱了很久，所以每個人都可以飽餐一頓。

　　她啜著酒，柔柔地笑了。一定是想到羅勃，我知道。

　　坎尼華茲堡位於渥克威克和科芬特里兩城之間，相隔約五英里左右。我們出發時，正值七月，由於從倫敦至那兒相當遠，因此我們緩步慢行。

　　出發的騎隊蔚為壯觀，計有三十一位朝廷要臣，女王所有的宮人（我便是其中之一），以及四百名僕夫。女王打算在坎尼華茲堡逗留兩週以上。

　　百姓全都跑出來觀看。他們為女王歡呼，女王也對他們頷首致意。民心一向是她最珍視的東西。

　　沒走多遠，就有一隊騎士進我們馳來，羅勃一馬當先，我老遠就認出來了。一看出是他，我心跳不覺加劇。他的騎姿多美！身當女王的護駕，他確是當之無愧。他老了些，比八年前稍稍發福，氣色更紅潤了，兩鬃已有些斑白。他一身藍絨緊身衣，衣上的叉襟倣傚最新的德國款式而裁成星星的圖形，帽上羽毛的顏色與上衣相同，然而色澤稍淡些。他器宇軒昂，雄姿英發，我立刻就看出他昔日的魅力仍在。我懷疑女王對中年的羅勃是否無年輕時候的羅勃那般的愛意，對我而言，我的愛並不減當年。

　　他馳近了。我留意到女王雪白的肌膚微微泛著一層紅暈，顯然，她喜不自勝。

　　「哎！」她說：「是列斯特先生。」

　　他走到她身邊，執起她的手深深一吻。看到他們四目凝對，還互握著手，我不由得妒火中燒。我強自忍耐，以「他不過是向王冠致敬」來安慰自己。假如她不是女王，那麼他除我以外，一定不會再注意任何人了。

　　他把他的馬牽到女王的座騎旁邊。

　　「你這壞蛋！你不通報一聲，就這樣跑來，是什麼意思？」她詰問著。「壞蛋」兩字，就如往常一樣，是一種暱稱。

　　「除我之外，我無法容許任何人引導您到坎尼華茲。」他熱切地回答。

　　「嗯！既然朕這麼想參觀你那座魔堡，姑且饒你一次。羅勃！你看來很健康。」

　　「健康極了。」他回答：「也許該歸功於在陛下身邊的緣故。」

　　我不覺心頭火起，直到現在，他竟連瞥我一眼都不曾。

　　「好啦！繼續前進吧！」女王說著：「不然要走到坎尼華茲就得花幾個星期的時間了。」

　　我們在伊清華斯用餐，還受到極豪華的招待。由於當地是一座森林，女王便表示她很想去打獵。

　　我眼看著她同羅勃並騎而去，她毫不掩飾那份親暱。而他呢？我無法確定他真情有幾分，野心又有幾分。當然，他已不再奢望結婚，然而他雖無此奢想，卻仍得保持女王的寵賜。通國中，像羅勃那樣深受忌恨的人絕無僅有。只因蒙女王垂青，他便青雲直上，一步登天。多少人（不管認不認得他）都巴望著他盡快垮台，這是人性使然，誰也沒辦法。

　　我漸漸瞭解羅勃了，回想過去我們那段親密的日子，我可以更清楚他的為人。任何人即使再卑微，只要接近他，他就以禮相待，而其實他滿腹心機。他的脾氣一旦發作，就怒不可收，他有許多隱私，然而同他正常交往的人只覺得他儒雅可親。他行事謹慎，即使與女王相處亦然。女王如果不健忘，當會記得羅勃的祖父（即亨利七世的財務顧問）及其父親。他祖父因為不滿國王增稅，便糾合了一批人聯合請願，結果國王將他斬首示眾，還把屍首拋給狼群。羅勃父親則因為想助珍．格雷登基，也遭到砍頭的命運。這樣一來，羅勃自然會賣力地保護自己的頭顱。依我看，他是再安全不過了。伊莉莎白連敵人的敕死令都不願簽，更何況是她最鍾愛的人？

　　不過，當然他也有失寵的可能，因此他也相當賣命，不讓自己有那樣的一天。

　　行抵格瑞夫頓一地，羅勃還是沒有注意到我。伊莉莎白精神極佳，她的心情神態，仍如同羅勃剛出現的時候一樣。他倆並騎而行，每有任何戲謔的私語，她都要爆出幾個笑聲。

　　天氣炎熱難當，抵達格瑞夫行館時，我們都已經口渴萬分。羅勃和女王領先走入大廳，才進門，羅勃便叫女僕把女王愛喝的淡啤酒拿來。

　　其間一片奔忙，沒多時，啤酒拿來了。然而女王才啜一口，便吐了出來。

　　「我喝不了這東西。」她憤怒地叫著「這太烈了。」

　　羅勃嘗了一口，便宣稱它比白葡萄酒還烈，還說光喝它一口，就足以令他暴跳如雷。他命令女僕去找女王愛喝的淡啤酒。

　　「這些僕人到底是幹什麼的？」她叫道：「連給我一點好啤酒都不會。」

　　羅勃答說他不敢讓他們端水來，因為他擔心水質不乾淨。廁所和行館那麼接近，實在令人難挨，碰到熱天，尤其嚴重。

　　不過，羅勃不是個光坐著發愁的人。他派遣僕人到村子裡，沒多時，淡啤酒來了。而羅勃一端給女王，她便喜形於色。

　　就在格再夫頓一地，羅勃注意到我了。我看到他不時盯著我，而且一盯再盯。

　　他走向我，深深一鞠躬，說道：「蕾蒂絲，見到妳真好。」

　　「列斯特先生，見到您，我也很高興。」

　　「上次相會，是蕾蒂絲和羅勃罷。」

　　「那是很久以前了。」

　　「八年了。」

　　「您還記得？」

　　「有些事是永遠忘不了的。」

　　從他眸中，我看出一些激情。他同我一樣，都喜歡刺激，而危險就是刺激。我們站著，互相凝視，我知道他在回想那段歡樂時光，那間密室和那扇上了鎖的門。

　　「我們必須再相會……單獨相會。」他說。

　　「女王會不高興。」我答。

　　「沒錯，」他接著說：「不過，只要她不知情，就不會不高興。我願意說，妳能到坎尼華茲來，我很喜歡。」

　　他非常擔心女王會發現我們彼此仍有好感，便離開我走了。我只得當他是怕我重又被逐才這樣做。

　　我們之間，竟一如既往，這令我興奮。我的風韻不僅絲毫未減，而且逐年增加，但願我的魅力是專門為他而有的。

　　不過，這次我不能太慷慨，他必須明白我要的是名分。我想嫁他，然而我已有丈夫，這怎麼成呢？看來是不可能了。但我並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我不能聽憑女王的臉色。

　　如今，日子充滿了興奮。我們互相尋覓，彼此互換的眼光意味深長，只要機會一到，我們就能充分把握。

　　這段等待的日子真是難挨，然而，也加強了我們的慾望。

　　只要到了坎尼華茲，就有機可乘了。

　　七月九日，我們行抵城堡。整個堡巍然矗立，氣象莊嚴萬分。我看到羅勃緊盯著女王，像在乞求她的稱讚。坎尼華北堡確是不同凡響。看那多重的尖塔和巨大的城樓，就知道它是一座堅固的堡壘。堡南邊有一片湖，異常美麗，在陽光下粼粼生光。最近羅勃築了一座橋墩跨越其上，顯得幽雅萬端，城堡之後，還看得見一片青翠的森林，剛好便於女王狩獵。

　　「真像一座皇宮。」女王說。

　　「純是為博得陛下歡心而設計的。」羅勃回答。

　　「你使得格林威治和罕普頓兩宮都蒙羞了。」她駁道。

　　「非也。」羅勃應了一聲，慇勤如故：「是因為您的光臨，它才光彩倍增。少了您，它不過是堆石頭罷了。」

　　我只覺得可笑，羅勃，你簡直是奉承到家。但女王顯然不覺得有異，因為她回首望他，滿臉的愛意和歡愉。

　　行近城樓時，有十位著清一色白紗的姑娘扮作巫女擋住我們的去路。其中一位蓮步向前，充聲誦念詩篇，盛讚女王的完美，並預測她將長命百歲，為她的子民帶來無窮的福祉。

　　朗誦時，我觀察著女王，她愛每個字句，那是一種字謎遊戲，深得亨利八世的喜愛。女王因為承襲她父王的許多嗜好，因此也深為喜歡。羅勃緊盯著她，神態十分滿足。他必定很瞭解她，對她亦相當在意。她多令他懊惱！拿著那熠熠生光的王冠引誘他，然而，就在他以為伸手可取的時候，卻又抽後收回。若非那王冠那麼懾人，若非她將他的前途扣在掌中，我懷疑他怎麼肯接受這種待遇。

　　接著，又是一場小小的鬧劇。單憑這些，我就明白以後的幾天會是什麼樣兒了。

　　羅勃領著女王走進騎射場，才一走進，迎頭就撞上一個面貌猙獰，同羅勃一樣高的男人。他身穿絲質寬袍，手中揮著一根棒根，狀極兇猛。幾位姑娘故作驚訝地尖叫出來。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他吼道，吼聲有如響雷：「你們難道不知道這是列斯特大爺的轄區嗎？」

　　羅勃答道：「忠僕！你沒看到這位是誰嗎？」

　　巨人轉向女王，驚異地睜開眼睛，然又掩住視線，彷彿被女王的光輝刺著了一般。稍後，他跪了下來，等女王命他平身，他便呈上棒棍和城堡之鑰。

　　「開門！」他吼道：「這在坎尼華茲，是值得永久紀念的一天。」

　　城門一開，我們便走進去。天井裡，沿牆站著六位身穿絲質長袍的喇叭手，喇叭長達五英尺，予人深刻的印象。他們吹奏了迎賓曲，女王鼓掌表達她的喜悅。

　　愈往前行，景色愈是別緻。湖心有座人造島嶼，有位美女憩息其間，兩個少女斜躺在她的足旁，還有一群紳士淑女手執火把圍繞在她們四周。

　　那位美女也誦念一篇讚辭，與先前的詩篇差不多，女王連聲讚好。稍後，羅勃又引女王到中庭，有一群人打份成眾神聚在那兒：森林女王神西爾娃奴獻上花葉，谷神西蕾獻上穀物，酒神巴卻斯獻葡萄，戰神則獻上武器，阿波羅伴著樂器，吟唱一首歌，以表達國民對女王的擁戴。

　　女王一一接受了，還優雅地稱讚他們的技藝和美麗。

　　列斯特說值得一看的東西還很多，不過他相信女王一定又累又渴，正需要休息。他向她保證堡中一定有合她口味的淡啤酒。

　　「臣已經安排好了，任何事都不能拂逆陛下的意思，就像在格雷夫頓嘗到烈酒一樣。因此，臣特從倫敦請來釀酒能手，免得臣又得罪了陛下。」

　　「我親愛的『眼睛』，只要有你在，我就可保舒適無疑。」女王答道，聲音充滿了感情。

　　到了內庭，一迭聲禮炮燃放出來，向女王致辭敬。行入堡中，羅勃請女王注意一座凱撒之鐘。鐘面為雅致的淡藍，數字及指針為純金打造，只要在方圓里之內，都可以瞧見這座鐘。羅勃又請求女王再多看它一會，因為若她細心一瞧，將會發現指針已經靜止不動。

　　「這表示陛下光臨坎尼華茲期間，時間將靜止不動。」他告訴她。

　　她顯然很愉快。這些繁文縟節，這些奉承阿諛，多博得她的歡心，而尤其重的是，她多麼深愛羅勃！

　　女王那些隨從都不免推測。在這次訪問中，女王極可能宣佈她想和羅勃結婚的消息。看來，這正是羅勃的美夢。

　　在坎尼華茲的那些天，真是畢生難忘。不只是我（我的情況當然可能，因為那是我一生的轉折點），所有在場的人都有同感。

　　我敢說羅勃為女王安排的餘興，不僅空前未見，而且以後也不可能有再有。節目非常豐富，計有燃放煙花、義大利雜耍、嗾犬逗牛，此外，當然還有競技騎射。女王所到之處，必有舞蹈。她可以跳到三更，而毫不疲憊。

　　在坎尼華茲堡的最初幾天，羅勃幾乎不離女王左右，不過稍後數天中，他也不能離開太久。在舞會中，他偶一請別人跳舞，女王就緊盯著他，滿臉不耐的表情。有次我聽到她說：「列斯特先生，看樣子，你是跳得挺開心的嘛！」於是她既高傲又冷酷，直到他傾身向前，對她耳語，直逗得她發笑了才罷休。

　　如果說他倆不是情人，鬼才相信。

　　若非我和羅勃已有了默契，我很可能會覺得自己在作白日夢，有幾次我看到他眼光四處搜尋，便知道那是在找我。他一發現到我，便與我眉目傳情。我們會再相會的，不過非極端謹慎不可。

　　我也在訓練自己，時機一到，我必須已有充分的準備，羅勃，這一次不能一下子就幽會了，也不能說女王今晚不需要你，你就想來要我，他會花言巧語的。他真是最善於巧辯的人。我該狡詐些，比起以前，我已經聰明多了。

　　一想到我竟是伊莉莎白的情敵，我就覺得有趣。有她這種敵手才真夠鼓味。她有權有勢，操生殺大權，還可以封爵貶官。一句「別以為我只能寵你……」，便彷彿是她父王再世似地。「我既可以擢升你，當然也能夠貶抑你。」亨利八世對他那些寵姬寵臣就是這麼說的，瓦塞樞機、克倫威爾、亞拉岡的凱撒琳、安．葆琳以及凱撒琳．郝華德等，都是替他賣命卻不得善終的可憐蟲，若非他及時死去，那凱撒琳．巴爾恐怕也是噩運難逃。亨利曾愛安．葆琳愛得發狂，就如伊莉莎白迷上羅勃一般，可是安．葆琳並不因而倖免。這些例子，羅勃一定是再三想過的。

　　要是我惹她動怒，那我會有什麼遭遇？我並非怕冒險，危險當前，反而更激起更大不韙的渴望。

　　終於，我們單獨相會了。他握著我的手，凝視我的雙眸。

　　「先生，您想要什麼？」我問。

　　「妳很明白。」他熱烈地回答。

　　「這兒的女人多得是，」我說：「何況我又有個丈夫。」

　　「我只要一個。」

　　「小心點！這是叛逆！」我故意激他：「你那一半如果聽到你講這話，一定會大為不悅。」

　　「除了妳我該長相廝守之外，別的我毫不在意。」

　　我搖搖頭。

　　「有個房間，就在西邊那座塔的頂端，那兒絕不會有人打擾。」他堅持著。

　　我掉頭想走，然而他抓著我的手，我立刻感到慾火攻心的顫慄。這種感覺，只有他能挑動。

　　「今晚子時，我會在那兒……等妳。」

　　「先生，你等好了。」我答。

　　樓梯輕響，有人上來了。他立即走開，怕被看到。想到這裡，我就氣憤填膺。

　　我一再自制，總算沒到塔頂那個房間去。不過，一想到他在那兒獨踱方步，等得不耐煩的樣兒，我就覺得很開心。

　　等重又相會時，我們並非單獨在一起。他一臉嗔怪，也更加心急，結果他假裝對客人寒暄似地對我說道：「我必須跟妳談談，有太多話要告訴妳。」

　　「那就只要交談就好。」

　　於是，我就到那房間去。

　　他抓住我，企圖以熱吻令我屈服，然而我發覺他已經小心地鎖上門了。

　　「不！」我抗議了：「還不行。」

　　「行了，」他應道：「現在就來，我已經等太久了，我不會再耽擱的。」

　　我自知十分軟弱，先前的決心，至此已不知去向。只要他一碰我，哎，我就知道我們兩人的慾望旗鼓相當。堅持是無用的，至於交談，那稍後再說。

　　他得意地笑了，我也一樣得意，因為我明白這只是暫的降服，我仍然有辦法佔上風的。

　　稍後，他滿足地說：「噢，蕾蒂絲，我們彼此多需要對方！」

　　「八年來，我沒有你，照樣活得好好地。」我提醒他。

　　「那八年都白過了！」他歎息著。

　　「白過了？別那麼說，在這段期間，你平步青雲，享受無限皇恩呢！」

　　「任何時光，只要沒與妳共度，都形同虛擲。」

　　「你的口氣，彷彿是在跟女王談話一樣。」

　　「噢，蕾蒂絲，請理智些！」

　　「我正是想理智啊！」

　　「妳已經結婚了，我又是這種處境……」

　　「而且還希望結婚，是嗎？據說『失望一久，就灰心了』，這便是你嗎？你等得心灰意懶，才找別人來暗通款曲，以為她抗拒不了你的英俊，對嗎？」

　　「妳知道我並非如此，然而妳也瞭解我的處境。」

　　「我明白她把你吊了這麼多年，你幾乎已經無望了。或則，你還想等下去？」

　　「女王的脾氣陰晴不定。」

　　「難道我不知道？妳為我被逐出宮外八年，是為了什麼緣故？」

　　他一把將我拉向他。

　　「你應該小心，」我警告他：「她曾注意過。」

　　「真的嗎？」

　　「我被逐出宮外，難道還有別的原因不成？」

　　他爆笑出來，神態間還有幾分得意。看來，他是相信自己對女人很有辦法了。只要他對她們有意思，就可以為所欲為而毫無顧忌。

　　我掙開他，他立刻成了一位哀哀相告的情人。

　　「蕾蒂絲，我愛妳……我只愛妳一個……」

　　「那就去向女王告白。」

　　「妳忘了艾塞克斯。」

　　「他是你的護身符。」

　　「假如沒有他，我就會跟妳結婚，以證明我的真心。」

　　「可是我已經有了他，所以你才會大言不慚地講那個『假如』，你絕不敢告訴女王今晚所發生的事，這你自己明白。」

　　「我不會告訴她，不過若我可以娶妳，我就會向她說明一切，還把消息透露給她。」

　　「一女不能事二夫，因此結婚是不可能的。萬一女王知道我們曾相會過，你我都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我會被逐出宮，你則只是暫時失寵，沒多久又恢復原狀。這是你的拿手好戲，我心裡有數。我到這兒來就是談……」

　　「結果我們的愛卻壓倒了一切。」

　　「我自有我的樂趣，就某些方面來說，你我倒是一對好搭檔。可是我絕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我並非妓女，可以任人調弄。」

　　「妳千萬別誤會。」

　　「但願如此，不過你彷彿就曾有過這處想法。先生，這種事，以後絕不能再發生了。」

　　「蕾蒂絲，妳必須瞭解我只想同妳結婚，這是真……的終有一天。」

　　「什麼時候？」

　　「不久以後。」

　　「那艾塞克斯那怎麼辦呢？」

　　「由我來處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意思是說對未來誰都沒有把握。忍耐點！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自從我們初次相遇，我就知道了。可是妳已嫁給艾塞克斯，所以我能怎麼樣呢？唉！蕾蒂絲，如果妳沒結婚，那將是多不相同啊！不過妳已經回到我身邊，別以為我還會再放妳走。」

　　「最好你現在就放我走，否則若有人盯梢，並讓女王聽到風聲，那就不妙了。我可不是你，羅勃．杜雷，我的處境也不太好過。」

　　他開了鎖，然而又緊緊地抓住我，我以為他又要親熱，然而他明白我的警告不無道理，便放我走了。

第六章　坎尼華茲（二）

　　我躡手躡腳走回房間，有些人已留意到我曾開溜，不知她們可曾料到我是跟情人幽會去了。要是我告訴她們我的情夫是誰，她們不嚇死才怪，一想到這裡，我真是得意萬分。

　　天氣已不那麼燠熱。幾場雷雨，已使得週遭煥然一新，每個人都顯得精神奕奕。私底下，我沒再同羅勃相會，倒是常在大庭廣眾中看到他，因為他多半陪著女王。他們經常出外打獵，竟日在林中追逐，直到黃昏。而每次獵罷回堡，總有多采多姿的歡迎盛會等著女王。羅勃的創作力奇高，彷彿一無止境似地。不過他又必須機警，因為他所貢獻的一切，可能很容易就淡忘。萬一他稍不小心，得罪了女王，則一切的努力，將形同白費。

　　有一次，女王獵罷歸來，就有一次盛大的宴會迎接她，那是由羅勃精心設計的。羅勃利用城堡南邊那片湖水，來一次詩意盎然的盛會。就在夜幕低垂中，湖心島上燃起了幾支火把，景致就這樣烘托出來了。一位美人魚趨前向女王問安。她的旁邊，是一支海豚，豚背上坐著一位帶面具的男人，即神話中的亞力翁。他一看到女王，就開始誦詩盛讚女王的德操，並宣敘坎尼華茲堡由於她臨幸而充滿歡躍之情。

　　亞力翁才誦了幾行，就忘了底下的詩句。他絞盡腦汁，反覆誦唸了幾次，就是記不起來。結果他索性撕下面具，露出了紅鼕鼕的汁臉。

　　「臣不是亞力翁，」他大叫：「臣只是忠實的老哈利．高丁罕，陛下最忠心的僕人。」

　　一時間，周遭鴉雀無聲。羅勃瞪著那闖禍的傢伙，女王好開懷大笑。她叫著：「哈利．高丁罕，好傢伙，你真教朕開心。朕現在宣佈，你的表演，比任何人還要精彩，朕喜歡你的演出。」

　　結果，哈利．高丁罕騎著海豚興高采烈地離開了。他贏得女王的讚美。他八成還以為這會帶給他好運道，以後，說不定他的伯爵老爺會格外看重他呢！

　　當晚，女王一再地提到這段小插曲，她還告訴羅勃說她永遠不會忘記她在坎尼華茲所享受的一切樂趣。

　　這種口氣令我深為不安。看樣子羅勃是擺脫不了她了。他只在她化妝梳洗時才得以脫身，而那時候，我又不得空。這對我們兩人來說，實在相當難熬。不過愈是無法相見，我們對彼此的渴望愈是強烈。

　　有一次，我以為能和他聊幾句話，卻發現他正和另一個女人聊得起勁。我認得那女人，在以前，我還曾對她發生興趣！她就是曾和羅勃鬧過緋聞的陶樂絲．雪非爾。我不由得想起那些蜚言流語來。

　　我不相信她丈夫是他謀害的。謀殺雪非爾伯爵有什麼意思？對羅勃而言，陶樂絲在羅敷有夫時還比較迷人，就像我一樣。羅勃的愛，得用婚姻才能證明。如果他結婚，那就表示他愛他的新娘，勝過他對女王恩寵的渴望。不過這麼一來，女王一定震怒不堪。我用不著到坎尼華茲，就可以想像她震怒的樣子。那一定是既凶狠又恐怖，而即使羅勃，也難保在事後猶能重新得寵。

　　我一直不太看重雪非爾緋聞。關於羅勃的謠傳，大多是不可置信。整個王國中，就數他最受嫉恨，也樹敵最多。他竟日與女王出雙入對，以致於數以千計的人（朝野皆然）都巴不得他盡快垮台。眼紅的人向來就是這樣。有些人即使沒什麼瓜葛，也總是想看一場好戲。人性如此，能不悲乎？

　　當然，阿密．羅沙持事件的陰影迄今猶存，這種瘡疤，他一生都脫離不了，他謀害了她嗎？誰能肯定？她似乎阻礙了他的野心，只要她活著，他就絕不可能有如願地再婚。他那康諾莊園的老家裡，有太多不可告人的隱私，阿密的死，無疑為那些眼紅的人提供最佳的攻擊武器。

　　羅勃那位義籍的朱利歐醫生，早成為人盡皆知的配毒能手。無怪乎雪非爾一死，大家都說是羅勃幹的好事。然而他既無心娶那位寡婦，又何必謀殺呢？當然，雪非爾一發現妻子同羅勃通姦，就威脅要離婚，這件事如果鬧大，羅勃就吃不消了。因此除卻這個原因外，羅勃是不可能涉嫌殺他的。

　　羅勃生性再陰鷙，對我也無關緊要，我要一個能和我旗鼓相當的男人。像我丈夫那副溫溫吞吞的樣子，怎麼也提不起我的興致。我對華德，真是厭倦之極。我已經深深迷上了羅勃，這種著迷，就跟一般女人沒有兩樣。也因此我一看到他和陶樂絲談得那麼起勁，內心著實非常不安。

　　某個星期天，天氣溫暖怡人。女王做完禮拜後，有人便提議請科凡翠城的戲班來演唱一齣有關丹麥人的戲劇以娛女王。

　　那些鄉巴佬對丹麥人一無所知，看他們穿著臨時湊成的戲服，以濃重的土腔演丹麥人的戲，真是令人發噱，女王芳心喜悅。她喜歡處身平頭百姓之中，讓他們覺得她雖貴為女王，對他們卻是既愛護又尊重。在旅途上，只要有任何百姓接近她，她就會停下來，講幾句仁慈寬慰的話。全國中，必定有不少人畢生都珍視這個際遇。由於女王並不輕視他們，不屑同他們交談，因此他們對她，必定是竭誠擁戴。

　　如今她對這些科凡翠戲子的關注，不下於她對朝廷伶人的照拂。她凝神觀賞，在逗笑的情節中就開心大笑，在該鼓掌的情節中就猛力鼓掌。

　　這個劇本描寫丹麥人來英的故事。劇中描繪丹麥人的傲慢，兇猛，以致在英國鄉間引起公憤。主角名為胡納，是國王艾麥瑞的將軍。劇情終了時，當然是丹麥人一敗塗地，戲子為了要討好女王，特別讓婦女領那些丹麥俘虜到舞台上，結果博得女王熱烈的掌聲。

　　過後，女王堅持要接見那些戲子，以表達她的讚賞。

　　「科凡翠的好伶人。」她說：「你們演技真好，朕十分高興，理應給你們一些犒賞。昨天的狩獵中，曾獵幾支雄鹿，朕下令把最好的兩支賞給你們，此外，你們將得到五馬克的賞金。」

　　那些戲子齊齊下跪，宣稱這將是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天，能在女王御前演出，更是他們畢生的榮幸。他們本就忠心耿耿，此後，他們中絕不會有人不肯為女王效命了。

　　女王向他們殷殷致謝，我則在一旁觀察她。她多奇怪！能夠使人覺得她平易親近，卻又無損於她的尊嚴。她具有自然的帝王威儀，能夠不紆尊降貴，就可以舉揚臣下。此時，我格外感到她的尊貴。我竟能成為她的情敵，這確是一大興奮事，而羅勃最冒大不韙來追求我，正是他情感深摯的表示。

　　我倆之間的情感，實不容否認。我們都愛冒險，因此我可以確定他就跟我一樣，都抗拒不了這個冒險的誘惑。

　　就在當天，我逮到機會，同陶樂絲．雪非爾交談。

　　還不到黃昏時候，戲已演完。女王、羅勃和幾位隨從騎馬往森林去了。我看到陶樂絲在花園中獨步，便走向她。

　　我走近湖旁，彷彿巧遇她一樣，對她打了個招呼。

　　「是艾塞克斯夫人，不是嗎？」她問，我點頭稱是，並說她一定就是雪非爾夫人。

　　「我們該互相認識一下。」我繼續說著：「我們還是親戚呢！都與郝華德家族有關。」她是艾芬寒．郝華德的後代，我的曾祖母（即湯瑪士．葆琳的妻子）也是郝家的人。「因此我們算是遠親。」我加了一句。

　　我刻意地觀察她，她有著郝家婦女所擁有的迷人特質，難怪羅勃曾迷過她。我的祖母瑪麗．葆琳和凱瑟琳．郝華德就和她有點相像。安．葆琳的魅力更大，她不僅婀娜多姿，也工於心計，因此她深有野心，可是她算計錯誤，結果落得砍頭的下場。雖說亨利八世性子多變，然而只要略施巧計，再加上生個兒子，就不會那麼慘了。

　　陶樂絲性情溫馴，多愁易感，有所付出，絕不求回報。像她這種人很容易迷住異性，然而卻不能持久。

　　「看來，女王對列斯特先生是愈來愈迷戀了。」我說。

　　她唇角一垂，顯得很傷心，這八成有問題。

　　「不，」她應著，口氣竟十分激烈：「他不能那樣做。」

　　「為什麼呢？他不是希望同她結婚嗎？何況，女王有時候也相當渴望。」

　　「可是他不能那樣做。」

　　我開始不安了：「為什麼呢，雪非爾夫人？」

　　「因為……」她猶豫了：「不，我不能說，不然會很危險，他不會原諒我的。」

　　「妳是指列斯特伯爵？」

　　她神色有些狼狽，眼裡含著淚光。

　　「我幫得上忙嗎？」我撫慰似地問著。

　　「哦，不！不！我必須進去了，我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我不太舒服，而且有責任在身，因此……」

　　「我看妳最近彷彿很傷心。」我說著，有心留住她：「我知道妳一定是有心事，我得同妳談談，我們既是親戚，就不無關係。」

　　她有些驚愕，便說：「可能吧！」

　　「有時，不妨傾訴一下，也是好的，只要那個傾訴的對象有同情心。」

　　「我真的不想談，沒什麼好說的，我不該來的，我該留在我兒子身邊。」

　　「妳有個兒子？」

　　她點點頭。

　　「我有四個孩子。潘乃珞、桃珞西，羅勃和華德，我很想念他們。」

　　「妳也有個羅勃？」

　　我暗暗一驚，不覺心生警惕：「那是妳兒子的名字嗎」

　　她點點頭。

　　「嗯！」我繼續說：「這是個好名字，也是王夫的名字……只要女王下決定結婚。」

　　「她不能的。」陶樂絲說著，就掉入了陷阱。

　　「妳彷彿很激動？」

　　「那是在妳談到他們要結婚的時候。」

　　「那是他巴望著的事呀！每個人都知道的。」

　　「如果她想嫁他，老早就嫁了。」

　　「他妻子神秘死亡以後，她怎麼能同他結婚？」我低低地說著。

　　她顫慄了：「我常夢到阿蜜．杜雷。一想到她，我就恐懼萬分。有時，我還夢見我就在她那樁宅第裡，而且有人潛進我的臥室……」

　　「妳夢見自己是他的妻子……而他想擺脫妳，多奇怪！」

　　「不是……」

　　「妳彷彿害怕什麼似地。」

　　「男人多麼善變，」她幽幽地說著：「他們熱情如火，然而總是心神不專，馬上就被別人迷去了。」

　　「然後就移情別戀。」我輕輕地加了一句。

　　「真是很……很恐怖。」

　　「像伯爵這種人就是，尤其他妻子還是神秘死亡的。不過事實到底如何，誰知道？畢竟那是個秘密。談談妳的小兒子吧！他多大了？」

　　「他兩歲。」

　　我默不作聲，暗暗計算著。雪非爾伯爵何時死的？郝華德姐妹爭風吃醋的消息不是一五七一年傳開的嗎？就在那年（或者是次年），雪非爾伯爵死亡，而如今是一五七五年，陶樂絲才有了個兩歲大的兒子，還叫做羅勃，這是什麼意思？我決心追根究底。

　　儘管我們有親戚關係，我並不指望她這時候完全傾吐她的隱密。這個笨瓜！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套出那麼多口供，不過我還得費些心機，來個打破沙鍋問到底才行。

　　她一說頭痛，我就故示友善，帶她回房，還給她服些鎮靜劑，然後我讓她躺下，告訴她女王回來時我會通知她。

　　稍後，她說我們在花園相遇時，她已經很不舒服，因此她耽心自己講了太多渾話。我則一再向她保證說我們只不過聊了一會兒，何況能遇一位親戚未嘗不是一件賞心悅事。我那些藥對她大為有效，她問我肯不肯把處方告訴她，我答說當然可以，我很瞭解她鬱悶的感覺。畢竟，我自己也有孩子，也很渴望陪在他們身邊。

　　「以後再聊聊吧……」我說。

　　我非把這個雪非爾事件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次日下午，又有一幕名叫「鄉下婚禮」的鬧劇款待女王。這個劇是在開鄉巴佬的玩笑。我懷疑女王是否覺得那對她某些子民而言是一種侮辱。劇中那位新郎年過三旬，穿著他父親的棕色絨夾克，手上還戴著一雙收割用的手套，一跛一跛地走進草堆。英國很流行踢足球，球員在球賽中常常受傷，因此新郎的跛足正表示他是踢足球踢傷了腳的。

　　跟著他的，還有羅賓漢、瑪麗安，以及幾位啞劇戲子。女王一面觀賞著舞蹈，腳一面打著拍子，我擔心她會跑上舞台跟他們跳在一起。

　　隨後，新娘就出現了，她穿著一套絨線袍子，戴著一頭亂蓬蓬的假髮，一張臉打扮得醜陋不堪。她一出來，觀眾就爆出一陣笑聲。由於女王特許附近的民眾前來觀賞，當天的觀眾相當多，他們成群結隊地來，因為能和女王共賞一齣戲的機會並不多，女王本人則款款淺笑，在人民面前她一向都和藹可親，只把所有的壞脾氣，留給後來服侍她的宮人。

　　劇中那些陪嫁女都已經超過三十歲，而且都跟新娘一樣醜。婚禮一畢，大家歡狂地看著那對新人跛著離開舞台。這種戲竟在我們未婚的女王面前演出，豈非十分危險嗎？劇中那對新人一直向觀眾強調他們的年歲，很可能觸動女王的心，也許這便是羅勃的用意吧？他大概想警告她，她已經拖太久了。像醜新娘那樣的女人並非沒有。然而女王坐在那兒，集權勢榮耀於一身，她的頸上轉著精緻的襞襟，衣上綴著珍珠熠熠發亮。她昂著頭，顯得既美麗又年輕，還有著少女的窈窕身段和柔嫩的肌膚。如果不仔細觀察，還看不出她的老態呢！在這些鄉巴佬面前，她一定像個女神，即使除去一身珠光寶氣，也仍保有她威雅的風儀。她一向有潔癖，而且經常洗澡。我們這些服侍她的人也必須照作，不然她受不了怪味。每次她造訪民家，當地居民在幾星期前就要大肆清掃。碰到惡氣薰人的藺草，她會厭惡萬分，掉頭就走，不乾淨的廁所也是。好幾次我看到她那支微鉤的鼻子不快地聳動著，再就是一迭聲謾罵，怪別人準備不周。

　　行程上，女王的洗澡問題引起很大的不便，然而她不洗澡又不行，幾乎沒有幾個民家可提供一間浴室。在溫莎堡，就在兩個房間特闢為她入浴專用，屋裡的天花板由鏡子鑲成，這樣她出浴時，便可看到自己細白的身子。

　　只有在百姓之間，她才受得了骯髒。她覺察到異味時，甚至連鼻孔都不曾一動，她真懂得為君之道。

　　這一天，她照樣接見一對醜新人，還說他們逗得她直笑。這兩個戲子蒙她召見，已經樂不可支。我知道他們就像科凡翠那些戲子一樣，都深深傾倒於她，日後，也必定盡忠於她無疑。

　　我滿肚子心事，陶樂絲一提到她兒子羅勃，我就滿心狐疑。我第一個念頭便是去截住羅勃，質問他是否確有其事。我能這樣嗎？畢竟，羅勃不須為他以前的行為對我負責。當然，他曾說想娶我……只要我自由，然而我並非自由人，因此，這等於空話。我懷疑他是否對陶樂絲也這樣說過，而結果因為太湊巧（或則並不是巧合），沒多久，她立刻就自由了？

　　不，我才不要直接去向羅勃。陶樂絲是個大傻瓜，只要稍稍耍點技巧，她必定會全數招供的。她的話至少比羅勃可信得多。何況，要找羅勃談話並不容易，他成天到晚要陪女王，那兒有空？也許，我們可以躲到塔頂那間小屋裡，可是一到了那兒，我就情不自禁，難保不會失去理智。我一定要堅持自己的看法。要是羅勃信口編出一套故事，我如何能確定是真是假呢？他一定有謊話可說，這毫無疑問。只因陶樂絲不夠聰明，才沒法子看穿罷了。

　　以後幾天，我一直鼓舞陶樂絲。她很容易上鉤，以怪她惶惶於未來，而她瘋狂迷戀著羅勃，更是無可置疑的事實。

　　接下來數天的狂歡節目中，她眼睜睜地看著羅勃對女王大獻慇勤（我也一樣），內心實在憋不住，再加了上我的慫恿，便一直想找個人傾訴。這傾訴的對象，自然是非我這個善良體貼的蕾蒂絲莫屬了。終於，她招供了。

　　「蕾蒂絲，我還是照實告訴妳好啦，只是，妳一定要發誓絕不告訴任何人，否則的話，我和他就完了。女王一發怒起來，妳也知道有多可怕。他就常常這麼說。」

　　「如果不放心，就不要告訴我好了。」我很技巧地回答：「不過，如果你妳講一講會比較舒服……或則妳覺得我可以提供一點意見……」

　　「妳心腸真好，蕾蒂絲，我相信妳比任何人都能瞭解我。」

　　我點點頭，她說得或許不錯。

　　「那四年前，」她說著：「約翰和我很快樂地結了婚，我從未再生異想，他是一個好丈夫，有點嚴肅……也不太浪漫……妳懂得我的意思嗎？」

　　「我懂。」我應道。

　　「有一次，女王出巡全國，列斯特伯爵陪著她。就在貝爾福堡那裡，我和外子也參加了，我不知是怎麼搞的。我一直是個忠實的妻子，可是我從未見過像羅勃那樣的男人。」

　　「列斯特伯爵。」我低聲應著。

　　她點點頭：「他是我見過的男人中，最具有魅力的一位。我實在不瞭解我自己，與會的人士中，他最有權勢，又那麼得寵，每個人都說女王不久就要跟他結婚。」

　　「這個傳說，早在女王登基時就有了。」

　　「我知道，不過那時候他們兩個之間，似乎存有一種默契。這令他莫測高深……我也形容不出來。如果他對我們中任何人微微一笑，我們就會引以為傲。我妹妹就跟我爭風吃醋過，因為我們兩人都很迷他，坦白說，我們都很嫉妒。這真奇怪，以前功盡棄從不曾瞄過任何男人呢，我一直認定約翰．雪非爾是我的丈夫。他也對我很好……然而……這事就發生了。」

　　「什麼事？」我問。

　　「我們暗中幽會。嗯！我真羞，我真不該的。我不知我是否鬼迷了心竅。」

　　「妳成了他的情婦。」我說著，語氣中掩飾不了那份冰冷。

　　「我知道這似乎不可饒恕，可是妳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滋味……」

　　哦！我瞭解的，我當然想像得到，看樣子，我同妳一樣容易上當。

　　「所以，是他引誘妳的囉！」我說。

　　她點點頭：「我矜持了很久，」她為自己申辯：「可是妳不知道他多無情，他早就打定主意非要我服從不可。我如果拒絕，那對他不啻是一個大挑戰，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我抗議地說，我不相信人可以有婚外行為，他就說我既已有丈夫，他將怎麼樣來娶我，稍後他又說，如果我沒有丈夫，情形就大不相同了。他口氣是那樣逼真，害得我幾乎相信約翰就要死了，我也可以嫁他了。他寫信給我，還特別囑咐我讀後要立刻銷毀。信上他保證說我丈夫不久一定會死，一旦死了，我們就要以成婚，此後，就不心暗中幽會了。」

　　「他寫那種信！」我叫道。

　　「是的！」她近乎懇求地看著我：「我怎麼能夠銷毀這樣的信呢？所以。我就把它保存起來了，每天，我都要讀它，睡覺時還把它藏到枕頭底下。在貝爾福堡，我與羅勃幽會過幾次，我們多半在一間空屋子裡，有時則到森林中。他說那相當危險，女王萬一知道，他就完了。然而他所以敢冒不韙，全是因為愛戀我的原故。」

　　「這我完全瞭解。」我說著，口氣酸酸地：「那以後，妳丈夫就死了嗎」

　　「不，他死以前，還發生了更糟的事。我把羅勃的信給丟了，我緊張得不得了。他曾命令我把信銷毀，但我捨不得毀掉。每次我展信來讀，就彷彿看到他一般。在那封信上，他說過只要我丈夫一死，他就會跟我結婚……妳知道……」

　　「是的，我瞭解。」我向她保證。

　　「信被我小姑撿到了，她對我絕無好感，我又非常緊張。我把我的侍女全召來一一查問，還百般地威脅，可是她們都宣稱沒見過那封信。後來我問我的小姑愛琳娜，她說她撿到，讀完後，就移交給我的丈夫了，結果就是這樣子。他要我招供一切，而後他大為震怒，簡直恨死我了。當夜，他把我鎖在臥室門外，還叫我去找女王的那支寵狗，因為他已經害死了妻子。他一直咒罵不休，還揚言要毀掉羅勃和我，好讓全國的人都知道貝爾福發生了什麼醜事，而且，他順便要讓大家明白羅勃曾謀害髮妻，如今又想諾殺他雪非爾。我整夜啼哭，第二天早上，他就走了。我小姑說他是到倫敦辦離婚手續，不久後，大家都會知道我是個怎樣的妓女。」

　　「後來呢？」

　　「他還沒鬧開，就死了。」

　　「怎麼死的？」

　　「患了赤痢死的。」

　　「妳想會是列斯特下的毒手嗎？」

　　「哦，不，不會的。他只是偶然染病死的。」

　　「對列斯特來說，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以前妳丈夫有沒有患過這種病？」

　　「沒聽說過。」

　　「嗯！總之，你們的婚事，已沒有了阻礙。」

　　她流露出落寞的神情：「可是他又說，一結婚他就完了。他曾說他渴望和我結婚，可是妳看，女王那麼善妒，而且對他又那麼有好感……」

　　「這誰都知道。」

　　「對！認識羅勃的人都知道。妳看，有人會知道，有人會知道的。約翰的家人非常憤怒。他們把約翰的死怪罪到羅勃身上，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有人傳說他謀殺妳丈夫，好讓妳自由，可是妳一自由，他又不娶妳了。」

　　「所以妳看，謠言就這樣來的。」她說。

　　我暗想：唔！約翰．雪非爾正打算找他的麻煩。此事若鬧開，女王就不會想同他結婚了。她要是知道他們曾在貝爾福堡幽會，還談論到婚嫁，一定氣得七竅生煙。而且，羅勃如果真的娶了陶樂絲，那他的處境，必然不太爽快了，就像當初他太太死時一樣。

　　這個男人，我愈來愈瞭解了。而他，正逐漸主宰我的生活，就像他主宰女王和陶樂絲．雪非爾一樣。

　　「那妳兒子呢？」我決定問到底。

　　她猶豫了一會，才說：「他是嫡出的，他並非私生子。」

　　「妳是說妳是列斯特的妻子。」

　　她點點頭。

　　「這我無法相信。」我忍不住叫了出來。

　　「是真的，」她回答，口氣很堅定：「約翰死時，羅勃就在西敏區的一棟宅第中簽約與我成婚。後來，他說女王會動怒，因此不能辦妥結婚手續。可是我也很急躁，我已經丟夠了臉，當然會很焦慮。最後，他總算讓步，我們便結婚了。」

　　「什麼時候？」我質問：「在什麼地方？」

　　我拚命想證實她在撒謊，她的話，我半信半疑，因為我儘管很想相信，卻又不能確定。

　　她立刻回答：「就在他的一棟宅第中，就是在蘇瑞郡的艾復堡。」

　　「有別人在場嗎？」

　　「有的。愛德華．赫西爵士以及羅勃的朱利歐醫生都在。羅勃給我了一枚鑲有五顆鑽石和一顆大鑽的戒指，那是彭伯克伯爵送給他的，要他只能轉贈給他的妻子。」

　　「妳擁有這顆鑽戒嗎？」

　　「那藏在安全地方。」

　　「妳怎不宣佈妳是他的妻子？」

　　「我很怕他。」

　　「想必是愛他愛瘋了吧？」

　　「是的，人在愛的時候，也可能恐懼的。」

　　「妳的孩子呢？」

　　「他出生時，羅勃很高興。他一有時間，就跑來看他，他很愛那小男孩。他一直就想有個兒子，我分娩之後，他還曾來信感謝上天，還說等我們年老時，孩子會是我們的希望。」

　　「看來妳應該很幸福才對。」

　　她盯著我，一直搖頭：「我好擔心。」

　　「擔心被發現？」

　　「不，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女王如果把他開革，我並不在乎。」

　　「可是他在乎。」我冷冷地提醒她。

　　「我倒希望遠離宮廷，安靜地度過一生。」

　　「那妳就必須離開這個稱做丈夫的野心家。」

　　「他是我丈夫。」

　　「那妳還擔什麼心？」

　　她又盯著我，說道：「阿蜜．羅沙特是在樓梯口處跌斷頸子死的。」簡單一句話，道盡了她的心思，她沒再說什麼，其實，也不必多說了。

　　至於我，簡直無法置信。我的情感一直在否定她那番話。不可能的，然而她說得那麼坦白，我並不認為她會編織謊話。

　　有件事我倒是十分肯定，陶樂絲已經被嚇破膽了。

　　我必須找他談談，然而談何容易！我下定決心要查個水落石出，即使出賣了陶樂絲也在所不惜。如果他確實同他結了婚，那充分表示他真心愛她。一想到這裡，我就氣憤填膺。我不是常想像要嫁給他，還替他找藉口來安慰自己的嗎？我一再認定他除我之外，誰也不會娶，而我未婚之前他所以沒娶我，是因為他那時被女王寵得暈頭轉向。如果他移情別戀，豈不就斷送前程了嗎？然而如今，卻為了那個小傻瓜而冒大不韙。當然，這要看陶樂絲是否所言不虛了。

　　我得去探個究竟，否則我絕無法安心。

　　陶樂絲向我告白後的第二天，一位僕人來說瑪麗．席尼夫人想在自己房裡同我交談。瑪麗夫人是羅勃的姐姐，嫁給了亨利．席尼為妻。她因為照顧女王而得了天花，因此女王很關照她。她為使女王高興，不時到宮廷來，而其實我知道她還巴不得隱居在她老家。女王總是把特別的套房分配給她，這另外也是因為她是羅勃的姐姐，女王對她不無好感，這是愛屋及烏的結果。

　　她蒙住臉，背著光對我打招呼。她這一間房間異常華麗，當然坎尼華茲堡內的每件東西都這是樣，不過我覺得這幾個房間更特別些。地板上鋪著精緻的土耳其地毯，這是我難得一見的奢侈品。羅勃是少數幾個大量用地毯的貴族之一，他的堡中，從不鋪用藺草。我瞥見隔壁房間那座掛滿紅絨帷幔的四柱床，那些帷幔上一定繡著個華麗的「列」字，而必要時擺入著的夜壺，其蓋子上也必然鋪著紅鵝絨墊，以配合屋子的色調。羅勃真愛揮霍，可是卻十分高雅。我不知道我們以後共組一個家庭時，會是怎麼樣的情景。

　　瑪麗夫人聲音很柔婉，她親切地招呼道：

　　「來罷，艾塞克斯夫人，請坐，舍弟請我跟妳談談。」

　　我一聽，心跳不覺加速，我巴不得立刻恭聽。

　　「我們不能在坎尼華茲耽擱太久，」她說：「女王很快就要繼續上路了，妳知道，她很少在一個地方逗留這麼久的，因為她對舍弟特別關愛，所以才有這麼一次例外。」

　　當然，這是真的。坎尼華茲堡，只是女王出巡全國的一站。這麼做相當聰明。每次出巡，她可以深入民間，訪察民情，讓百姓們享有她的德澤及關注，這便是她聽到之處皆大受歡迎的理由。她每到一處，至少必隔宿一夜，因此她所必經的幾個大宅第都得以皇家的水準來款待她。如果她覺得招待不週，就會毫不猶豫地表白。只在面對平頭百姓的時候，她才會和藹可親，平易近人。

　　「舍弟一直跟女王一起計劃行程，他們決定不久就到嘉利堡去。」

　　我一聽，心花為之怒放，這是他安排的。他竟說服女王到嘉利小住，只因為那是我的家。然而再仔細一想，我的心不覺沉了下來，比起坎尼華茲，我的家未免太寒酸了，何況還有許多不便之處。

　　「可是外子在愛爾蘭。」我說。

　　「這女王知道，不過她認為妳能夠當個很老練的女主人，妳好像很窘？妳得先行離開，回嘉利堡準備女王的臨幸。」

　　「我擔心她會覺得我家太寒酸，太不方便，尤其她才剛住過坎尼華茲堡。」

　　「她並沒有希望到任何地方都有像坎尼華茲那樣的堡。她已經說過，坎尼華茲是絕無僅有的好地方。妳盡力吧！一定要把嘉利堡弄得乾乾淨淨的，這相當重要。每個地方的藺草都要換新，當然僕人的制服也一樣，這些如果都弄齊，就沒問題了。此外，還要叫妳的樂師吹奏她喜歡的音樂，音樂和舞蹈是愈多愈好，我敢說那是她最大的嗜好。」

　　門上輕響，進來了一位年輕人，那是菲力浦．席尼，瑪麗的兒子，因此也是羅勃的外甥。我對他深有好感，因為我聽說羅勃很喜歡這個甥兒，而且把他當兒子來看待。此時，他大約二十歲左右，相貌堂堂，有一種很特殊的氣質，就跟他舅舅一樣。不過，菲力蒲的氣質與羅勃大不相同。他溫文爾雅，卻又不失剛勁，這種氣質很少見。那時，我從未見過他那樣的人，迄今也是。他對他母親十分體貼，而他母親對他，顯然也相當寵愛。

　　「剛剛我告訴艾塞克斯夫人，女王將到嘉利堡小住，」瑪麗說著：「我想她是有些受驚。」

　　他轉過身來，滿臉蕩漾笑意，我說：「我覺得女王在經過坎尼華茲堡以後，一定會覺得嘉利堡很寒酸。」

　　「這很自然，我想這樣陛下反而會高興些，因為她喜歡知道我舅舅擁有全國最豪華的堡。所以，夫人您不必擔心，我相信女王一定會喜歡嘉利堡。」

　　「你知道，我先生奉命到愛爾蘭去了。」

　　「您會是個好主人。」他向我保證。

　　「我離開宮廷太久了。」我解釋：「出巡前不久，我才回到女王身邊。」

　　「如果有什麼地方用得上我，我一定效勞。」菲力浦答著，席尼夫人則笑了。

　　「我要你來，正是為這個緣故，」她說：「羅勃一宣佈女王將臨幸嘉利堡，我就提醒他艾塞克斯伯爵並不在國內，可是他說艾夫人會把一切都料理得很好，而且還說妳如果需要幫助，菲力蒲會陪妳回去準備一切的。」

　　菲力蒲對我微微一笑，我立刻知道我可以信賴他。

　　我們即將一起回嘉利，並把整個堡刷洗一番，好迎接女王大駕。

　　羅勃將和她一道來，我終於有了同他交談的機會，而且還是在我自己的家。這個良機，我決心好好把握。

第七章　事機洩露

　　這件事如今既已成為街頭巷尾的談助，我公開寫出來也無傷大雅。列斯特和艾塞克斯伯爵仇隙甚深，因為據說艾塞克斯伯爵在愛爾蘭期間，他太太竟和列斯特生了兩個孩子。

──西班牙委任官安東．瓜拉

　　翌日，我帶了幾名家僕上路，菲力蒲和他的扈從陪著我。他真是個好伴侶，有了他，旅途不如我想像那麼煩悶。我自然不想離開坎尼華茲，有那兩個愛羅勃愛得昏了頭的女人（我是指女王和陶樂絲）成天緊盯著他，我怎麼離得開？我比得過她們。那位傲慢自大、專制集權的伊莉莎白和那位可憐兮兮、畏畏縮縮的陶樂絲，我都可以一一地較量。據說陶樂絲連自己的影子都怕，不過依我看來，那很可能是阿蜜．羅沙特的鬼魂在跟蹤她、警告她。可憐蟲！我瞭解她的心境，她夢到阿蜜不是沒道理的。如果她所言不虛，那她就可能同阿蜜一樣不幸了。

　　行行復行行，終於抵達嘉利。這一次，我倒不像上次被逐出宮門時那樣沮喪，因為再過不多久，羅勃就要來了。

　　早先我就已遣了一位信差回去報告我的歸來，因此孩子們都在大門口等著我們。

　　我那幾個小可愛真是一支漂亮的隊伍，令我深以為傲。潘乃珞長大了，正是含苞待放的一朵花，以後準是個大美人，她的肌膚滑膩，猶如稚嫩的幼童，濃濃的秀髮及黝黑的眼珠足是葆琳家族的特色，她酷肖我，也比較早熟，雖仍是個小女孩，卻已經顯示許多女性的特徵。桃珞西或許略為遜色些，但那是因為站在她那艷光四射的姐姐旁邊的緣故。至於羅勃，才八歲年紀，就已儼然大人模樣，弟弟崇拜他，姐姐縱容他，真是我的小心肝。熱烈地擁抱他們，質問他們想不想我，直到他們給了肯定的答覆，我才覺得心滿意足。

　　「媽咪，」潘乃珞問：「女王真的要到這兒來嗎？」

　　「對！所以我們得好好準備。要做的事情很多，你們一定要彬彬有禮，知道嗎？」

　　小羅勃深深一鞠躬，將他問候女王的姿勢表演給我們看，還說如果他喜歡她，才肯把他最好的蒼鷹拿出來給她看。

　　我一聽，不覺莞爾。我告訴他們不是他喜不喜歡女王的問題，而是女王喜不喜歡他的問題。「如果她喜歡你，」我說：「她就會親切地檢閱你的蒼鷹。」

　　「我懷疑她有沒有見過這種蒼鷹。」羅勃激烈地大叫。

　　「我想她沒見過。」我告訴他：「你大概不知道要來的人是女王，孩子們，這位是菲力蒲．席尼先生，他將留在這裡，幫我們準備迎接女王。」

　　菲力蒲一一與每人孩子談話。他同潘乃珞說話的時候，我突發異想，覺得他們是很理想的一對。潘乃珞還在年輕，就這個階段來說，他們的差距未免太大了點。菲力蒲已達婚齡，潘乃珞則只是個孩子，不過等幾年後，差距就不會那麼大了。趁列斯特還得寵的時候，把女兒嫁給他外甥以建立親戚關係不失為一個良策。以後我會同華德談談這件事，我相信他一定會同意的。

　　我的僕人早就開始總動員了，廁所已經清出，氣味幸虧還不太明顯，我不覺鬆了口氣。藺草每天都要掃出，裡頭還鋪上大量的乾草和麥秸，這樣等女王臨幸的那到，整座城堡就可以煥然一新了。僕人還在藺草裡邊摻上苦艾子，用以驅除跳蚤，此外，還用一種芳香的草藥來薰香，好讓空氣中瀰漫著香味。

　　廚房裡，備有牛、羊、豬肉和小犢肉。火爐裡烤著的餡餅，有皇家的標誌，裡頭的肉餡是摻和著上好香料做成的。我家的餐桌一定要滿佈佳餚，不然會被認為皇家的小點心，其實據過去的經驗，我知道女王會吃得很少，我已經下令把堡中最好的酒提出來。華德一向很以他的酒窖為傲，在酒窖中內他珍藏了許多義大利和雷文群島的名酒。我不希望被別人說我連怎麼招待女王都不會。

　　經過幾天的練習，堡中的樂師已奏得出女王所喜愛的幾隻歌，那都是我憑過去的經驗挑選出來的。整個嘉利堡，實在少有這樣熱鬧的氣氛。

　　菲力蒲．席尼是一位理想的客人。他溫文爾雅，從容平易，因此深獲孩子們的歡心，僕人也都很願意為他效勞。

　　他將所寫的幾首詩唸給孩子們聽，起先我擔心孩子們會覺得無聊，然而連小華德都聽得津津有味，尤其是他朗誦的時候，他們都目不轉睛地注視他。

　　用餐時，他講自己的故事給孩子們聽，孩子們都驚羨萬狀。他提到蘇斯布里學校和牛津大學時的生活以及到歐洲大陸的三年大旅行教育。他說的時候，潘乃珞支著肘子直盯著他，彷彿出了神似地。當時我想：唔！這個英俊的年輕人倒是個乘龍快婿，等華德回來，我一定要同他商量商量。

　　菲力蒲的經歷有些很輕鬆，有些則相當沉悶。一五七二年八月的巴托洛繆節前夕，他就在巴黎的英使館中，當晚凌晨警鐘大作，他也聽到了。當時他從窗口一看，看到天主教徒反攻新教徒的情景，景象十分恐怖。小羅勃一再央求他講詳細點，他卻不願多說。

　　「那一夜，」他說：「是法國歷史上的大污點，後人將永誌不忘。」接著他又說，人都要互相容忍，也要尊重別人的意見。這種訓言，孩子們居然也聽得那麼專心，真令我驚訝。

　　他也提到坎尼華茲的歡宴情景，午夜時湖邊的神仙景致，還有那些戲劇、舞蹈，以及盛大的宴會等等，經他這一描述，我彷彿又重臨其境似的。

　　他常提到他舅舅列斯特伯爵，而且每一提及，他就充滿了感情。列斯特的大名人盡熟知，孩子們當然早就聽過。我暗自希望他們沒聽過任何有關列斯特的壞話，即使有，也希望他們不要在菲力浦面前說出。這年輕人簡直把他舅舅奉若神明。像他這樣有涵養的人對列斯特的觀感竟與那些好妒成性的人相差恁大，令我不由得莞爾。

　　他還說他舅舅對馬匹非常在行。

　　「你知道，他從女王登基以來，就一直是女王的護駕。」

　　「那你最好多傚法我的列斯特舅舅。」

　　列斯特所精通的每樣馴馬術，他都一一解釋給我們聽。某些技巧以法國人特別擅長。巴托洛繆節的大屠殺之後，許多喪命貴族的騎師都無處可歸，列斯特本趁機收兵買馬，僱用這些失業的騎師，然而他們自視過高，索價過昂，列斯特只得打消此念。

　　「後來，」菲力浦繼續說道：「我舅舅決定到義大利去徵召騎師。義大利人不像法國人那麼愛架子。其實，一談到馬術，世上沒有人可與我舅舅比美。」

　　「女王會不會同你舅舅結婚？」潘乃珞問道。

　　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了。菲力浦注視著我，我便說：「誰告訴妳的？」

　　「哦！媽咪，」桃珞西應著，口氣有點兒嗔：「他們倆人的事，每個人都在談啊！」

　　「地位愈高的人，惹的閒話就愈多。最好的辦法，就是摀住妳的耳朵不去聽它。」

　　「我倒覺得我們該多方學習，多利用耳朵和眼睛。」潘乃格抗議了。

　　「耳朵和眼睛應該用來探求真理。」菲力浦說。

　　接著，他又談起他的異國經歷，孩子們重又聽得津津入迷。

　　稍後，我看到他和潘乃珞在共園裡漫步，儘管他已是個成熟的年輕人，而潘乃珞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孩子，但他倆走在一塊兒，卻是一副兩情相悅的樣子。

　　女王臨幸的那天，我全神貫注地守候。只要大騎隊一出現（瞭望員會通知我），我就必須帶一小隊人騎馬出去迎接。

　　瞭望員適時通知了我。我穿著一套考究的深紫絨緞，戴同色的帽子，帽上還綴著乳黃色的羽飾。我知道自己相當明艷。這不只因為我那身華貴的衣著，還因為我就要見到羅勃而頰泛微暈，眼眸生光。我只簡單地梳束鬈髮，其餘就讓它鬆鬆地垂到肩際。這是一種法國款式，深得我心，因為它可以顯出我頭髮的自然秀澤。這樣一來，伊莉莎白那頭又篷又鬈的假髮就差我太多了。我暗下決心，一定要顯得比她年輕貌美，儘管她窈窕萬端，我也不難壓倒她。

　　我在半途上遇到他們，他正騎在她旁邊。一看到他，我什麼念頭都沒了，只想要同他獨處親熱。

　　他穿著義大利款式的緊身衣，衣上綴著幾顆紅寶石，琥珀色的肩帶插工白翎的帽子在在都襯托出他那無可匹敵的高貴氣質。我注視他，幾乎忘了他身旁那位熠熠生光、笑容可掬的女王。

　　「陛下，歡迎到嘉利堡來。」我說：「臣恐怕您在坎尼華茲堡住過了以後，會嫌舍下過分寒酸。」

　　「別擔心，蕾蒂絲，」她說著，就馬向前，與我並騎：「妳顯然精神很好，不是嗎？列斯特先生？」

　　列斯特與我四目相接，眼光十分熱切，彷彿詢問我：「什麼時候？」

　　當下他開口說：「艾塞克斯夫人的確是氣色很好。」

　　「坎尼華茲的娛樂活動使得每個人都玩得很開心，也因此年輕了好幾歲。」

　　女王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不願意別人說她需要回復青春，她想青春永駐。我真不瞭解她這種性格。老化是天生自然的事，她竟為之耿耿於懷，未免太蠢了。不過我相信她一定以為只要她做得出青春永駐和絕色佳人的樣子，別人必然會堅信不疑。

　　看樣子，我非得小心不可，可是一和羅勃在一起，我就容易陶然忘我，也因此愈發坐立不安了。

　　我們三人領頭前進，女王居中，我和羅勃則各居一邊。這種姿態，彷彿別俱象徵。

　　她問起鄉野生活以及當地的景況，對此，她是既無常識又不感興趣。不過她十分和藹，一再盛讚嘉利堡的圓塔和城樓都很壯觀。

　　她的臥室很令她滿意，當然非滿意不可，那是堡中最漂亮的房間，也是華德和我共有的臥室。床上的帷幔已換新，地板上的藺草散出的香料種籽的芬芳氣息。

　　她似乎很開心。食物異常精美，家僕因為女王的光臨，個個興奮萬分，巴不得討她高興，她則一貫的溫雅，盡得讓他們享受為她服務的快樂。此外，樂師吹奏著她喜愛的曲子，我則留意啤酒是否濃淡合宜，免得她覺得太辣。

　　羅勃一直都是她的舞伴。至於我，身為女主人，當然也可以與他共舞，不過時間相當短暫，因為女王不願意讓他和別人跳得太久。

　　他的指尖壓在我的手心上，蘊含無限的意味。

　　「我必須單獨見妳。」他說著，回首朝女王微笑。

　　我以空茫的表情答說我有很多話要同他說。

　　「妳這兒想必也有個地方可讓我們單獨談話吧？」

　　「西邊那座圓塔有個房間，目前已幾乎不用了。」

　　「子夜時分……我會到那兒。」

　　「先生，小心點，」我譏刺他：「你會被盯梢。」

　　「我已經習慣了。」

　　「許多人對你都很感興趣！你就如女王，經常成為大家談話的焦點……而且，你們兩個名字常被相提並論。」

　　「可是我仍要見妳。」

　　女王已經在跺腳了，他只得離開，女王想同他跳舞。

　　我幾乎等不到子夜，我脫下華服，僅用一襲輕紗袍子裹住身體。我有許多話要同他說，可是一同他在一起，要能不熱情蕩漾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我要色誘羅勃，這是陶樂絲和伊莉莎白所比不上的。我自知我的魅力就如伊莉莎白的王冠一樣扣人心弦。陶樂絲算什麼東西？她頂好回老家去照顧她兒子（她和羅勃的兒子）算了。

　　他正等著。我一走進去，他就擁住我。想剝去我用以裹身的袍子。

　　不過，我早就下定決心，非先交談不可。

　　他說：「蕾蒂絲，我要妳瘋了。」

　　「你要女人要瘋了情形，彷彿已不止一次。」我答：「我已經認識了尊夫人。」

　　「夫人？我已經沒有妻子了。」

　　「我不是說死在康諾郡的那位，那已經是過去的了。我指的是陶樂絲．雪非爾。」

　　「她跟妳談過了。」

　　「嗯，而且還告訴我一個有趣的故事，你娶了她。」

　　「撒謊！」

　　「真的嗎？她倒不像撒謊。她有只戒指，是你送給她的。而且那只能送給尊夫人的。更重要的是，她有個兒子，小羅勃．杜雷。羅勃，你真是老奸巨猾，我懷疑女王知道後會怎麼說。」

　　他沉默了幾秒鐘，我的心不覺一沉：其實，我多希望他告訴我陶樂絲是一派胡言。

　　然而他似乎認定我已知道太多，由不得他翻賬，只好招稱：「我是有個兒子，也的確是陶樂絲所生的。」

　　「這麼說她的話都是真的囉？」

　　「我並沒有娶她。我們在盧德蘭郡相遇，她成了我的情婦。老天，蕾蒂絲，不然我該怎樣？我一直懸在半空中……」

　　「女王搞的，是嗎？她連自己要不要你都不知道。」

　　「她要我，」他答：「妳沒注意嗎？」

　　「她只想要你當個隨從，就與韓尼茲、哈頓和許多英俊的男人一樣，問題是她想跟你結婚嗎？」

　　「身為臣民，只要她想，我就立刻遵從。」

　　「她不會嫁給你的，羅勃．杜雷，你已經娶了陶樂絲．雪非爾，她怎能同你結婚？」

　　「我發誓我沒有娶陶樂絲。我才不是傻瓜，一同她結婚，我跟女王的關係豈不是完了？」

　　「今晚我們如果被發現，你還是照樣完蛋。」

　　「為了妳，我寧可冒險。」

　　「就像你為了陶樂絲，便冒險跟她結婚是嗎？」

　　「我告訴妳，我沒有娶她。」

　　「她說你們成婚了，你還有個小孩。」

　　「那第一個婚生子也輪不到她兒子。」

　　「那她丈夫又怎麼說？他真的因為她同你私通，才威脅要離婚嗎？」

　　「胡扯！」他叫著。

　　「聽說你寫了一封信給她，被他發現了，因此他有證據可以搞垮你。然而，就在他要採取行動之前，他卻死了。」

　　「老天！蕾蒂絲，妳是說我暗算他的？」

　　「整個宮廷都覺得奇怪，他竟然死得那麼突然，又那麼湊巧。」

　　「我又何必置他於死？」

　　「也許是因為他會揭發你和他太太之間的事。」

　　「那無足輕重，問題是妳居然會堅信不移。」

　　「女王倒不覺得那無足輕重呢！」

　　「她會當那是家常小事，我才不要雪非爾死掉，依我看來，他還是活著比較好。」

　　「我看你對雪非爾的態度就像對艾塞克斯伯爵一樣，如果你想和某個女人私通，最好她是別人的太太，不然她一旦守寡，就會想跟你結婚。」

　　他把雙手放到我肩上，想撥開我的袍子，我感到一陣熟悉的激奮襲遍全身。

　　「先生，我可不是陶樂絲．雪非爾。」

　　「嗯，你妳是我迷人的蕾蒂絲，沒有人比得上妳。」

　　「但願這些話不會傳到女王的耳朵。」

　　「女王與此事無關，為了妳，我寧可冒著讓她知道的危險。」

　　「羅勃，」我堅持地說：「我並不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

　　「我知道，我愛妳，我無時不刻地在想妳。有件事就要發生了，可是妳絕不能聽信任何不好的謠傳。」

　　「什麼事要發生了？」

　　「終有一天，妳我會結婚。這我知道。」

　　「怎麼成呢？你跟女王分不開，我又有丈夫。」

　　「人生總有變動的。」

　　「你以為女王會轉移目標嗎？」

　　「不，我要同時擁有妳和女王的恩寵。」

　　「你以為她會同意嗎？」

　　「到時候就會了，只要她再老一點就成。」

　　「你很貪心，羅勃，你什麼都要，你不願意有福同享，任何好東西你都想囊括。」

　　「我並不越份，在我能力之外的東西我絕不奢望。」

　　「看來，你相信你可以同時保有我和女王的恩寵了？」

　　「蕾蒂絲，妳也要我，妳以為我不知道？」

　　「你很吸引人，這點我承認。」

　　「那妳跟華德．狄福洛的事怎麼辦？他是個輸家，他不配妳，承認罷。」

　　「他是個好丈夫。」

　　「好丈夫？那妳這幾年是怎麼過的？宮中最美麗的女人竟被困在鄉間！」

　　「要是我沒得罪女王，沒吸引她的寵臣的注意，就可以入宮了。」

　　「蕾蒂絲，我們得小心些。不過我告訴妳，我要跟妳結婚。」

　　「怎麼結，什麼時候？」我譏笑他：「我不像以前那麼天真了，她一叫你，一暗示你說她知道你對我有意思，你就走了，這一點我永遠記得。你那種反應，彷彿我一文不值似地。」

　　「我是個大傻瓜，蕾蒂絲。」

　　「哦！算了！你是個聰明人，就知道找甜頭吃。」

　　「她是個女王呀！甜心。」

　　「我不是妳的甜心，她才是，她有一頂王冠。」

　　「妳錯了，她是女王，我們只是她的臣僕，她要唯命是從，所以才有今天這種局面。哦！蕾蒂絲！我怎樣才能讓妳瞭解？我忘不了妳，我渴望妳，過去這幾年來，我無時不在想著妳……如今妳回來了，而且還遠比以前可愛，這一次，我們絕不能再分開了。」

　　他漸漸說服我了，儘管我只是半信半疑，但我卻拚命想相信他。

　　「要是她知道了怎麼辦？」我問。

　　「我們可以瞞天過海。」

　　一想到我們竟要聯合陣線來對付她，我不禁陶醉萬分。深知我的弱點，就如我瞭解他有缺憾一般。毫無疑問，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又笑了：「真希望她現在能聽到你說的話。」

　　他陪我一大笑，因為他知道他贏了：「我們會在一起的，我向妳保證，我會娶妳的。」

　　「那怎麼可能？」

　　「我告訴妳，我已經下決心，非成功不可。」

　　「你並不是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人，記住，你也曾下定決心要與女王結婚！」

　　「女王是不可能結婚的。」他一歎：「我已經相信她絕不會有個丈夫，她只喜歡周旋在追求者當中。如果她要結婚，我一定是上選無疑，可是她內心一定已經不打算結婚了。」

　　「就因為這樣，你才想到我，是嗎？」

　　「蕾蒂絲，我們何不現實一點？要是她想結婚，我早就會同她結婚了，我當然要她，傻瓜才不想要。娶了她，我就是個國王了，雖然沒有名分，不過這阻擋了不我對妳的愛心。哦，蕾蒂絲，妳多美麗，簡直無與倫比，我要妳，我要妳當我的妻子。我想看看我們的孩子……我要有個兒子來繼承我的姓名。只有這樣，我才會滿足。這是我所追求的一切，我知道它終會有實現的一天。」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他，可是我多渴望相信。他一開口，就講得娓娓動聽，我都信以為真的。他最善於說辭，也因此常能在任何險境中替自己開脫，而保住女王的歡心。他的生活處境如此危險，卻又能長立不倒，這種現象幾乎沒見過。

　　「甜心，終有一天……」他向我保證：「一切將按計劃進行。」

　　我相信他，我不願注意所有的阻礙。

　　「現在，該談夠了罷！」他說。

　　我們都知道我們是在冒險，可是又離不開對方。分別時，東方的天際漸漸現出微曦，我們便各自回房去了。

　　第二天我很緊張，生怕第一夜的事件引人猜疑，然而並沒有人對我投出質疑的眼光。我毫無困難地回到房門，羅勃顯然也一樣。

　　孩子們很為家中所發生的一切而興奮不已，細聽他們的談話，我知道他們已經深深迷上了羅勃。其實女王和列斯特伯爵兩人中他們比較崇拜誰也很難說。女王當然是高高在上，可是她堅持接見了他們，並向他們詢問幾個問題，孩子們聰明的回答，很令我引以為傲。顯然，他們就像大數孩子一樣，已博得了她的歡心。

　　有一次，羅勃不知去向，女王想找他都找不到。我那時正陪侍在女王身側，眼看著她著急發怒，內心著實擔憂。我不希望女王在我家大肆發威，否則這次的臨幸會是一大敗筆，我們的一切心血也將形同白費。尤其，我漸漸變得同女王一般多心。那些甜美的記憶猶盤踞在我心頭，我無法不想起他那番告白，並想像我們已經結婚，而這便是我們的家。那時候，我認為只要能同羅勃長相廝守，即使是蟄居鄉間也無所謂。

　　可是他到那兒去了？陶樂絲．雪非爾不在這裡，難道他在夜間另有幽會？他會不會也對別的美女承諾婚約，還假想女王會准他結婚，而準新娘的現任丈夫將可輕易除去？

　　女王說她想看看花園，顯然，她以為他必在那裡同別人私會，她存心想去「捉姦」。我想像得出她的盛怒，那一定與我的不相上下。

　　意外的是，我們一跨入花園，就看到了他。那裡什麼美女都沒有，倒是他正擁著我的幼兒華德，其餘三個孩子圍繞著他。他比起平常來氣概稍遜些，臉頰上，篷袖上，還各沾著一塊泥跡。

　　我感到身旁的女王鬆了口氣，還發出低低的笑聲。

　　她叫著：「看來，列斯特先生已經成了個馬僮囉！」

　　羅勃一看到我們，立刻趨向前來，他先把華德放下，再分別對女王和我深深鞠躬。

　　「我以為陛下並不需要我。」他說。

　　「我們以為你怎麼了呢！你已經離開兩個鐘頭了。」

　　他多有辦法！竟同時面對他的皇家情婦和另一位新歡，何況不久前，他才同後者有過纏綿綣繾的一刻。誰也猜不出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

　　我的小羅勃跑向女王，說：「那個羅勃……」他指向拿著蒼鷹的列斯特：「說我的蒼鷹棒透了，他從沒見過更好的一隻，我想帶妳去看看。」

　　她伸出手，小羅勃便把那隻纖手握在他的髒手之中，還一面拉著她走：「快，列斯特，我們帶她去看。」

　　我叫道：「羅勃，你忘了你是在跟誰說話，陛下……」

　　「讓他去。」女王插了進來，她聲音極柔，眼光極為慈藹，她一向喜歡兒童，大概因為這樣，兒童也很容易喜歡她：「現在，朕有任務在身，朕要和羅勃去檢閱一隻蒼鷹。」

　　「它只會聽從我。」小羅勃驕傲地告訴她，稍後，他躡起腳尖向女王耳語，女王彎下身子，聽他說道：「我會告訴它妳是女王，這樣它或許還會聽從妳，不過我無法向妳保證。」

　　「看看便知。」她故做神秘地回答。

　　結果，這位不可一世的女王竟讓我兒子牽著跑過草地，他一路談著他的馬兒、狗兒，我們則跟在後面跑步。

　　她真不可思議，在兒童群中，她彷彿只是個女孩。她有些感懷，我猜想她八成是嫉妒我有個美滿的家。我的兩個女兒因為比較年長，顯得拘謹些，不過她們自然都表現得宜，過分的放浪，反而會招人白眼。畢竟，得女王歡心的是我的長子啊！

　　他又叫又笑，拉著女王的衣服，要她走到馬廄的另一邊。

　　只聽到他揚音叫道：「列斯特說這是他所見的馬匹當中最好的一匹，他的意見值得參考。你知道，他是女王的護駕。」

　　「我知道。」女王答著，微微一笑。

　　「所以他必須非常行，不然她就不會要他了。」

　　「當然不會要他。」伊莉莎白答道。

　　我站在後面，注視這一切，羅勃則站在我身邊。

　　他低聲語道：「噢，蕾蒂絲，但願這是我的家，這些是我的孩子，不過，我保證有一天，我們會共有一個家。蕾蒂絲。什麼事也阻擋不了我們，我要同妳結婚。」

　　「噓！」我應著。

　　兩個女兒就在不遠處，他們對任何事都充滿好奇。

　　女王檢閱完畢，我們便回到堡裡，孩子們分別向女王告退。她將手伸給女孩子們吻別，輪到小羅勃時，他竟抓住她的手，爬上她的膝蓋去吻她。從她溫和的表情中，我看得出這個動作很博得她喜歡。羅勃審查她襟上的珍珠，並深深要盯著她。

　　「再見，陛下，」他說：「妳什麼時候再來？」

　　「不久以後，小羅勃，」她答：「別擔心，我們會再相見的。」

　　如今我回顧過去，才覺得許多事都充滿讖機，然而人當時能有所警覺嗎？幾年後，我遭遇到創痛的驟變，便想到當初女王和我兒的相遇就像是未來的預演一般。在當時，我確也意識到一些不祥的氣氛，不過事到如今，任何預感都已陡然。女王當時的舉動，就如對待任何一個她喜歡的兒童一樣，可是一想到後來的變故，我最好還是忘掉他們的初遇好些。

　　大廳中，眾賓客正翩翩起舞，樂師似正吹奏出女王所喜愛的曲子，此時，她召我前去說道：

　　「蕾蒂絲，妳真幸福，妳有個好家庭。」

　　「謝謝陛下。」我答。

　　「妳的兒子羅勃，很令我著迷，我不知道我是否看過比他更漂亮的孩子。」

　　「我知道陛下也令他著迷了，」我應道：「我擔心他樂得忘了形，以致於不留意您是他的女王。」

　　「我喜歡他那種態度，蕾蒂絲。」她溫和地回答：「有時候，兒童的純真反而令人舒服，他們沒有托辭，沒有欺騙……」

　　我感到不安，難道她是在懷疑另一個羅勃？

　　她的雙眸中充滿著渴望，我猜她八成在後悔自己的固執。多年以前，如果她勇敢下嫁羅勃．杜雷，如今可能就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家庭了。不過，她當然也可能失去王冠。

　　幾天後，女王離開嘉利堡繼續前行，我則暫時留在堡中。孩子們除了臨幸的事以外，別的似乎都談不上。我不知道他們比較喜歡女王或是列斯特，或許是列斯特吧？女王雖曾拋開皇家的威嚴和他們玩過，可是列斯特卻更平易近人。羅勃說伯爵已答應教他旋馬、駕馬和躍馬的技術，也要教他如何做個全世界最好的馬師。

　　「你覺得什麼時候才會再看到列斯特伯爵？」我問著：「你難道不明白他就住在宮中，常常要陪伴女王？」

　　「哦！他說他很快就要來找我了，他說我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

　　看來，他已經告訴小羅勃了！毫無疑問，他已經贏得了我孩子們的喜歡和崇敬。

　　我得再入宮一趟，潘乃珞和桃珞西已日漸長大，不能再蟄居鄉間，我想帶她們到倫敦去，要住在德阮莊園中，那裡離溫莎宮、罕普頓宮、格林威治宮或無雙宮都很近。我可以不時入宮，偶爾還可以攜女同行。這麼一來，我女兒就可以參與宮廷的社交活動了，這是鄉間所沒有的良機。

　　我對德阮莊園有特殊的好感，因為羅勃曾在那兒居住一段時間。如今，他住在豪華的列斯特莊園中，距德阮莊園很近。兩座莊園都位於河濱，這不僅方便我和羅勃幽會，也可以避開女王那雙銳利的鷹眼。

　　孩子們也異常興奮，前次女王的臨幸，已使得她們領略接近宮廷的含意。離開嘉利堡時，她們並沒有傷心落淚，反而興致勃勃地朝倫敦出發。

　　大約在下個月期間，我和羅勃經常見面，他要到德阮莊園來非常容易。有時他扮成家僕，再經由列斯特堡的秘道渡船到我這兒。我們每天都能相見，可是我們的熱情不僅未減，反而直線增加。羅勃不斷提到婚事（彷彿華德並不存在似地），也經常惦念著我倆所有共有的家，讓我的孩子（他已經深愛著他們）和我倆的孩子圍繞在我們膝前。

　　我們倆人都愛做夢，然而我理智地想，總覺得那些夢並不可能實現。羅勃則不然，他總是堅信我們終有結合的一天，講得連我都要相信了。

　　菲力蒲．席尼經常造訪德阮莊園。我們都喜歡他，我尤其常看定他是潘乃珞的准夫婿。法蘭西斯．華辛漢爵士也常來，他是女王身邊最具影響力的大臣之一。不過他雖然擅於外交，卻不懂得逢迎，因此女王看重他，卻不特別寵他。他有兩個女兒，一位是佛蘭絲，黑髮黑眼，十分美麗，另一位瑪麗較年長，可是比起她妹妹來則遜色多了。

　　德阮莊園生活並不乏味，偶爾我也到宮中造訪，我發現從那兒要溜回家中很容易。倫敦生活對我十分適合，我覺得自己就隸屬於整個景觀，到德阮莊園的人都與女王有密切的關係。

　　羅勃和我都深為憂慮，我們本不該吃驚的，畢竟那是無可避免的事，我懷孕了。

　　我一告訴羅勃，他的感覺十分複雜。

　　「蕾蒂絲，如果我們已婚，」他說著：「我會要妳的兒子。」

　　「我知道。」我答：「可是這個怎麼辦？」

　　我想像自己被趕回鄉間，過著躲躲藏藏的生活，然後孩子抱去托人撫養……哦！不！我不要那樣。

　　羅勃說他會想辦法。

　　「那到底是什麼辦法？」我詢問：「華德一回來，就知道了，他又說不准什麼時候會出現。我總不能硬說那是他的，女王要是聽到可就有麻煩了。」

　　「對！」羅勃同意地應著：「絕不能讓她知道。」

　　「她一知道你使我懷孕，一定大為光火，依你看來，會怎麼樣呢？」

　　「老天！絕不能讓她知道，這交給我辦吧？哦，老天！我多希望……」

　　「多希望你沒做那件事？」

　　「不是，當然不會後悔。我只希望艾塞克斯站在一邊去，我明天就可以跟妳結婚了。」

　　「辦不到的時候，總是容易說，要是我自由了，恐怕就不一樣了吧！」

　　我才說完，他便緊擁住我，激切地叫道：「蕾蒂絲，妳看著好了，我就做給妳看。」

　　他一臉嚴肅，像是在發誓一般。

　　「有件事我倒很確定，」他繼續說著：「妳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妳難道不覺得嗎？」

　　「好像是。」

　　「蕾蒂絲，別開玩笑，這是很嚴肅的問題，儘管妳那邊有艾塞克斯，我這邊有女王，可是我已經下定決心跟妳結婚，我們會有孩子的，我向妳保證。」

　　「聽起來倒很悅耳，」我說：「可是我現在既有丈夫，又跟你有了孕，萬一華德回來，可不是好玩的。何況他最近在愛爾蘭不太得意，隨時都可能回來。」

　　「我會設法的。」

　　「你不瞭解這個華德．狄福洛，他雖然徒勞無功、注定要失敗，可是他非常重視名譽，這件事萬一讓他知道了！他一定會大驚小怪，搞得整個宮廷統統知道。」

　　「看來只有一條路可走了。」羅勃說道：「唉！我很討厭這麼做，可是又非做不可，我們得拿掉這個胎兒。」

　　「不行！」我悲哀地叫著。

　　「我瞭解妳的感受，這是我們的孩子，也許還是我渴望已久的兒子……可是時機未到啊！以後，我們還會有別的孩子，但現在不行，等一切就緒後才可。」

　　「那……」

　　「我會去請教朱利歐大夫。」

　　我一再抗議，可他卻說事到如今，情非得已，孩子一出生，什麼都保不了密，女王如果看到，我們就無法再想見了。

　　我十分消沉，雖然我塵心極重，又放浪自私，可我的確深愛我的孩子，他不斷的說不久後我們可以結婚，等下次我又懷孕時，就會有完善的準備。

　　朱利歐大夫醫技精湛，可是墮胎本就相當危險，因此我一服了他所配的藥，就病的很厲害。

　　我生病的特徵當然蓋不過僕人的眼目，而像羅勃那種日夜都受到盯梢的人當然更容易引起非議。我的家僕中一定有不少人知道，也不敢聲張。畢竟，列斯特的怒氣是惹不起的，女王尤其惹不得。

　　不過，流言蜚語當然是免不了。

　　一次，我病得連我自己都以為快要死了，羅勃公然跑來看我，使得我精神為之一振，病情竟大見好轉。他真的愛我，他所追求的，不止是那種令人消魂的肉體關係，他真心地愛我。他溫柔地跪在我床前，求我趕快痊癒。

　　不久，華德回來了。

　　他在愛爾蘭的使命已經失敗，女王對他不太滿意。我仍然虛弱，他的關懷另我狼狽不堪，良心上不安。我告訴他我患了熱病，很快會康復，他竟深信不疑，令我愧疚交加。

　　我得承認我對華德實在厭倦以及，如今他一回來，我和羅勃的約會就更加困難了。自墮胎後，我無論如何都得加倍小心。我痛心失去那個孩子。幾次我夢到他悲哀的注視我，彷彿指責我剝奪了他的生命。

　　我知道羅勃會說：「我們會有更多的孩子，只要我們結婚。」可是這種生活在當時，產生不了多少安慰。

　　華德宣稱他再也不想出門了。

　　「我受夠了。」他說：「愛爾蘭絕出不了什麼好東西的，從今後，我要待在家中，平平安安度過一生。我們回嘉利堡去吧。」

　　其實我內心並不願回去，我才想蟄伏鄉間，遠離城市的繁華、宮廷的密聞，以及羅勃的美麗。離開他只會增添我的慾望。

　　我愈來愈強悍，也愈能擺佈華德。

　　「嘉利當然很吸引人，」我撒了個謊：「可是你有沒有留意我們的女兒漸漸長大了？」

　　「我當然注意到了，要結婚還嫌太小了。」

　　「可是也得開始替她物色合適的伴了，我希望她有個好的對象。」

　　華德贊同我的看法。

　　「我對菲利蒲．席尼特別有好感。」我說：「女王臨幸嘉利堡時，他也陪同我們一起招待，潘乃珞和他就在那時產生了感情。依我看，女孩子在結婚前，最好能認識她未來的丈夫。」

　　華德又一次表示贊同，並說菲力蒲確是最佳人選。

　　「他既是列斯特的外甥，一定也會得到庇蔭。」他評道：「女王對杜雷仍舊一往情深，這我瞭解。」

　　「他仍然相當得寵。」

　　「不過有一點也該列入考慮，萬一女王嫁了個外國王子，列斯特在宮廷能否立足都成問題，到那時候，他的地位就值得擔憂了。」

　　「你認為她會結婚嗎？」

　　「她的大臣都在勸她，王位後繼無人的問題愈來愈嚴重，萬一她死了，一定鬧起內訌無疑，這不是好事，她總該生個繼承人給國家。」

　　「說到生育，她未免嫌老了些，不過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也許她只要略施小計就可以了。」

　　我爆笑了出來，我突然覺得很開心，因為我比她年輕八歲。

　　「什麼事那麼好笑？」華德問。

　　「你！要是她聽得見你的話，你可要被打入牢塔了。」

　　哦，他多麼無趣，我對他真是煩透了。

　　我與羅勃之間，只有片斷的交談。

　　「這真是受不了。」他說。

　　「我逃不開華德，你也不能到德阮莊園來。」

　　「我總會設法的。」

　　「親愛的，你總不能跑來跟我同床罷，那樣的話，華德再蠢，也是會知道的。」

　　我儘管痛苦，可是看到羅勃力抗大局的樣子，實在很開心。

　　「羅勃，」我說：「你是個魔術師，我等著看魔術。」

　　沒多時，要來的終於來了。有人對華德密告羅勃對我有不尋常的興趣，這個告密者我一直都不知道是誰，不過我得想辦法對付才行。

　　華德拒絕相信不是因為羅勃，而是為我。我真是個大傻蛋！我很輕易就可以哄住他，問題是羅勃有一批死敵，他們對艾塞克斯家沒什麼胃口，倒是非打垮羅勃誓不甘休。

　　有天晚上，華德走進臥室，一臉的嚴肅：「我聽到了最邪惡的指控。」他說。

　　我心跳不覺加快，只覺得很罪疚，可是我故作平靜地問著：「指控什麼？」

　　「妳跟列斯特。」

　　我眼睛大睜，暗地裡去希望自己是一臉無辜的表情：「你是什麼意思，華德？」

　　「聽說妳是他的情婦。」

　　「誰說的？」

　　「這我要保密，告密者要我絕對保密才肯說。」

　　「你相信這個人嗎？」

　　「蕾蒂絲，我倒不相信妳會那樣，不過杜雷的名聲一向不太好。」

　　「如果你不相信我會那樣，也不能因為他名聲不好就懷疑他。」你這大傻瓜，我暗想。攻擊是最佳的防衛，當下我便反守為攻了：「我挺不欣賞你在暗地裡跟別人說長道短，淨講起你太太的壞話。」

　　「蕾蒂絲，我真的沒懷疑妳，跟他在一起的一定是別人，那個人顯然看錯了。」

　　「你當然無不疑心。」我嗔道，裝作十分光火的樣子。

　　這一招倒十分奏效，可憐的華德幾乎要下跪求饒了：「真的不是這樣。」他慌了。

　　「不過我倒是想聽妳說那是一派胡言，那我就要把哪個敢信口雌黃的人叫出來。」

　　「華德，」我說：「你我都知道那是假的，如果你又把事情鬧開，一傳到女王的耳朵裡就不妙，她一定會怪你的，你知道她不喜歡別人說羅勃．杜雷的壞話。」

　　他沉默了，但我看得出我這一招十分奏效。

　　「我很為那些跟他來往的女人難過。」

　　「我也是。」我反駁回去，但卻別有含意。

　　然而我十分擔憂，我得盡快見羅勃一面，並把件事告訴他。不過要和他相見並不容易，我得另找機會才行。由於羅勃也一直覷機會接近我，因此我們總算碰了面。

　　「我簡直快瘋了。」羅勃說。

　　「還有更讓你發瘋的呢！」我應著，便把華德的質疑告訴了他。

　　「一定有人去告密了。」他說：「妳最近的病一定已引起某些人的猜疑，不久有人會說妳是因為跟我發生關係，懷了孕，又墮了胎，才鬧也那場病的。」

　　「誰會這樣說？」

　　「親愛的蕾蒂絲，我們被盯梢了，我們最信任的人反而成了監視人。」

　　「萬一被華德知道……」我開口。

　　羅勃卻面無表情地插進來：「要是被女王知道，才有得擔心的呢！」

　　「那怎麼辦？」

　　「交給我辦好了，記住，妳我一定要結婚，可是在結婚前，得先把幾件事辦好。」

　　沒多久，女王詔令華德立刻進宮，不得延誤。直到那時，我才瞭解羅勃曾花了多大心血去處理我們的事。

　　華德回到德阮莊園時，我正滿心焦急地等著他。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

　　「真是瘋狂，」他大聲駁道：「她不明白，她竟又命我回愛爾蘭去。」

　　我鬆了口氣，可是又竭力不表露出來，毫無疑問，這一定是羅勃的傑作。

　　「她封我作駐愛爾蘭的紋章局局長。」

　　「華德，這是一項榮銜。」

　　「她也以為我會這麼想，可是我把那邊的局勢解釋給她聽。」

　　「她怎麼說？」

　　「她揮手叫我退下。」語聲一頓，他特意地盯著我：「列斯特也一旁，他一直說愛爾蘭多麼重要，而我正是那紋章局局長的最佳人選。看來，他一定花了不少唇舌去說服女王。」

　　我默不作聲，裝出一付大惑不解的樣子。

　　「哦，列斯特還說這正是我彌補失敗的大好機會，我正想說他們不瞭解愛爾蘭人，可是他們壓根不聽。」

　　「嗯……結果呢？」

　　「女王只說她希望我去，蕾蒂絲，我想妳大概不喜歡去那裡吧？」

　　如今我得小心翼翼才行，當下我說：「哦，華德，我們得善用這個機會。」

　　這句話很令他滿意，他對列斯特仍然起疑，儘管他接受妻子的意見，可是我看得出他內心仍不無疙瘩。

　　我假裝整理行李，而其實我毫不打算到愛爾蘭去。

　　翌日，我告訴他：「華德，我擔心潘乃珞。」

　　「為什麼？」他驚奇地問著。

　　「我知道她還小，可是她相當早熟，恐怕在異性交友方面不太謹慎，桃珞西也讓我操心，華德哭泣的時候，小羅勃哄他的樣子非常凶，還說要請求女王不讓我去愛爾蘭，如果我走了，我會不放心孩子。」

　　「他們有保母和家庭教師。」

　　「那不夠，尤其是潘乃珞，她年齡差不多了……而兩個兒子也太小，不能放手不管。我已經同威廉．賽梭談過，他答應讓羅勃在他家接受學前訓練，直到他進入劍橋就學為止，不過目前還不到時候，華德，我們不能兩人同時丟下孩子。」

　　孩子們解救了我，華德雖然很沮喪，可是他愛孩子，不希望他們受罪。我花了許多時間陪著他，聽他描述愛爾蘭的問題，我還替未來作了許多計劃，並告訴他不久就可以榮歸故里，而我將等待他回來。到那時候，他這個愛爾蘭紋章局局長的地位，在宮廷時一定是舉足輕重，說不定，我們以後還可以舉家遷往愛爾蘭。

　　最後他總算走了，臨行前，他溫柔地擁住我，為那些譭謗請求我的寬諒。他並說把孩子們帶回嘉利堡比較好，還說等他回來以後，我們要共同計劃，為女兒找婆家，並讓兒子們去接受教育。

　　他是那樣憂鬱，我不禁真摯地擁著他。我一方面慶幸他即將遠行，一方面又憐憫他，並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

　　我說為了孩子，我們得忍耐別離的煎熬，雖然這說得過分虛偽，然而在當時，我眼中確是含著真摯的淚，我很高興這種感情的流露能給他幾許安慰。

　　他上船時，正值七月，爾後我又重開始與羅勃．杜雷約會。羅勃承認他曾勸告女王派華德前往愛爾蘭。

　　「看來，」我評道：「你真是要什麼，就有什麼。」

　　「這是我應得的報償。」

　　我假裝有所警惕地說：「那我怕你了，列斯特先生。」

　　「別怕，準列斯特夫人。一個人若想成功，就要懂得運用手段，這是上上之策。」

　　「現在呢？」我問：「一下個步驟怎麼樣？」

　　「只好等著瞧了。」

　　我只等了兩個月。

　　有位僕人騎馬從嘉利堡趕到德阮莊園，我看得出他神情相當緊張。

　　「夫人，」拜見禮一畢，他立刻說道：「大事不妙了，牛群生出了一隻黑犢，您應該明白這個意思。」

　　「你來此稟報，很好。」我答：「可是那只是個傳說，我們都好端端地。」

　　「夫人，鄉人都說這屢試不爽，而且都表示堡主會遇難死亡。老爺正在愛爾蘭，那是個毫無法紀的地方……」

　　「那倒是真的，他是奉女王之命到那裡去的。」

　　「夫人，我們該警告他，他應該回來。」

　　「我恐怕女王不會因為一隻小黑犢，就改變她的政策。」

　　「不過夫人您如果親自去晉見她……向她解釋。」

　　我答說我所能做的只是寫信通知艾塞克斯伯爵：「你把消息傳報給我，合當受賞。」我加了一句。

　　他走了以後，我不禁覺得思慮滿懷。那是真的嗎？多奇怪！為什麼黑犢的出生會代表堡主的死亡？為什麼那傳說常會屢試不爽？

　　我還來不及寫信通知華德，就接到了他的死訊，他死在都柏林堡中，死因是赤痢。

第八章　列斯特夫人

　　一位男性宮人提醒女王說，列斯特仍可以結婚，她聽後怒然駁道：「要我選擇我親手提拔的僕人作為基督國家中最偉大的國王嗎？這那像是我的作風，我還顧得到我的皇室尊嚴嗎？」

──威廉．堪登

　　於是我成了寡婦，但我並不愛華德，裝不出無限傷悲的樣子。我成了羅勃的情婦後，更深深懊悔我的婚姻。我對華德有些感情就是了，我為他生了孩子，所以他的死令我感到些許哀愁，不過並不深，想到自由將可使我過何種生活，我心中只剩下興奮的感覺，其他感覺全被蓋過。

　　我簡直等不及要見羅勃，但他仍偷偷摸摸地來往，和以前一樣。

　　「我們必得謹慎。」他警告我，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冰冷的恐懼。他是不是打算逃避結婚？還有一個問題也不斷侵入我腦海：華德如何會死得如此意外？他們說是死於痢疾，許多人都死於這種疾病，但是經常會引起別人的猜疑。我躺在床上自問：這是命運作弄人，或者是羅勃在其中也參了一角？結果會是如何？我十分不安，但和以往一樣渴望著羅勃，不論他做了什麼事，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我通知孩子們他們父親的死訊，先將他們召集到我房中，而後將小羅勃拉到身邊，對他說：「兒子，你現在已經成為艾塞克斯伯爵了。」

　　他睜大眼睛，驚惶地看著我，我心中充滿了對他的愛意，緊緊抱著他說：「最親愛的羅勃，你父親死了，你是長子，是他的繼承人。」

　　羅勃開始低泣，潘乃珞眼中溢出淚水，桃珞西也在哭，小華德見到兄姐難過，便也嚎啕大哭起來。

　　我有些訝異地想：他們原來真是那麼愛他呢！

　　為什麼他們不該愛他？他何時不是個好父親？

　　「此後我們生活會有許多變動了。」我說。

　　「我們是不是要回到嘉利？」潘乃珞問。

　　「現在還不能有什麼計劃，」我說：「我們必須觀看一段時間。」

　　羅勃惶恐地看著我說：「如果我是伯爵，我該做什麼。」

　　「還不要，現在大致和你父親在世時一樣，你獲得他的頭銜，但是你的學業有待完成，我親愛的，不要害怕，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這句話一直在我耳際響著，彷彿在嘲弄我，我該知道事實則非也。

　　女王召我前去，她一向對別人的憂傷都很同情，對待我也十分熱絡。

　　「親愛的蕾蒂絲，」她擁住我說道：「今天是個哀傷的日子，妳失去了一個好丈夫。」

　　我低垂著雙眼。

　　「但幸好妳還有孩子們可以忙，小羅勃現在是艾塞克斯伯爵了！他真是個迷人的小傢伙，希望他對父喪不致太難過。」

　　「他簡直心都要碎了，陛下。」

　　「可憐的孩子！潘乃珞、桃珞西和那小傢伙呢？」

　　「他們也深感失怙之痛。」

　　「妳必定希望離開宮中一段時間。」

　　「陛下，我拿不定主意，有時候我渴望在鄉村的寧靜氣氛中哀悼亡夫，有時候這種寧靜又似乎叫人無法忍受，我所見到的每個地方都使我想起他。」

　　她憐憫地點點頭。

　　「那麼便由妳決定該怎麼辦最好。」

　　她派伯雷來見我。

　　威廉．賽梭（也就是現在的伯雷伯爵）是個好人，我的意思是說，他做他認為是對的事，而不是為了要抬高自己地位才去做事，這一點許多政客都做不到。他個兒普通，有些削瘦，使人以為他比實際年齡要小。他留著棕色鬍鬚，鼻子大了些，但他眼中流露著親切和藹的目光，使人獲得信心和勇氣。

　　「艾塞克斯夫人，此刻您一定十分難過，」他說：「陛下關懷您及您孩子的生活，伯爵英年而逝，遺留的子女尚需要別人的照顧，相信您及您丈夫都希望小羅勃能住到我家裡，您隨時送他過來，我會很高興招待他。」

　　「多謝您，他需要一些時間恢復喪父之痛，明年五月他要去劍橋就讀。」

　　伯雷贊同地點點頭：「聽說他是個聰明孩子。」

　　「他精通拉丁文和法文，並且喜歡學習。」

　　「那麼他該會有好的表現。」

　　於是事情便由他安排，我認為這是最好的安排。伯雷不只睿智，更是一個好父親，對子女慈祥、疼愛，更難得的是，他是個忠實的好丈夫。

　　我料想流言傳播是在所難免的，不管是誰告訴華德我和羅勃的戀情，現在華德一死，此人必定會舊事重提。

　　羅勃焦慮地來找我，並且堅持要和我談話，他說甚至還有人說華德是被謀殺而死的。

　　「被誰謀殺的？」

　　「用得著問嗎？」羅勃答道：「只要有人意外死亡，我就會牽涉在其中，如果我又認識那個人，別人就更起疑。」

　　「那麼他們說的是我們了。」

　　他點點頭：「到處都有眼線，我無法不受盯梢，萬一傳到女王的耳裡……」

　　「如果我們結了婚，她便會知道。」我說道。

　　「我會找機會對她實說，除我之外，我不希望她從別人的口中得知。」

　　「或者你寧願我們分手吧！」

　　他十分憤怒地轉向我說：「妳竟敢說這種話！我將要娶妳，別的事，都無法使我滿足，但現在我們還是要謹慎。天知道伊莉莎白若知道我盡想這些，會有什麼反應？蕾蒂絲，他們要解剖艾塞克斯的遺體，檢查裡邊是否有毒藥。」

　　我不敢抬眼望他，如果這個會影射到羅勃，那麼我並不想知道實情。我不停地想到阿蜜．羅莎特平躺在樓梯度下的情景，而陶樂絲．雪非爾的丈夫也死於正要與妻子離婚之前。如今……是華德。

　　「噢！上帝，」我祈禱：「我希望在他身上不會發現什麼！」

　　「不會的，」羅勃安慰我道：「不會發現什麼，他是死於赤痢，艾塞克斯一向不壯碩，在愛爾蘭尤其會水土不服。蕾蒂絲，我認為妳最後暫回到嘉利堡，這可以減少別人的閒話。」

　　他的話不錯，獲得女王批准後，我便離開宮廷。

　　華德遺體內並沒有發現什麼加速他死亡的東西，消息傳來，我鬆了一口氣。

　　他的遺體運回英格蘭，葬禮在十一月末於卡馬珊舉行。我不讓小羅勃長途旅行來參加，因為他正在感冒，而且心情沮喪，我擔心他的健康情況不行。

　　伯雷寫信給他，向他保證說隨時歡迎他到作為他監護人的家，讓他可以在那兒準備進劍橋。

　　我說他應該等聖誕假期過了再去，似乎正合他的心意。

　　我處於期待中，因為我無法不等一段時間才和羅勃結婚，如果急急忙忙地結婚，那些饒舌的人又會搬弄是非，這當然非我所願。我想我們或許要等上一年，不過這我願意，因為在這段時間中，我們彼此仍能見面，而且我打算在兒子住進伯雷家之後，重返宮中。

　　這年冬天多麼煩人，多麼漫長！我擔心羅勃的遭遇，猜測宮裡發生些什麼事。聖誕節假期一結束，我便和全家人，除了小羅勃以外前往德阮莊園。

　　抵達後幾天，一位女士來拜訪我，其實我真不應見她的，她便是陶樂絲．雪非爾，她所說的事帶給我無限疑慮。

　　她先問我能否私下同我談些要事。

　　她是個十分嫵媚的女人，因此她的故事極可能是真的。

　　「艾塞克斯夫人，我覺得我有話非對您說不可，」她說：「因為我覺得您迫切需要別人的勸告，所以我才來告訴您我的遭遇，希望您聽後能瞭解您同宮中某位男士交往時必須要小心。」

　　「雪非爾夫人，不會有人聽到我們的談話，」我冷冷地說：「所以您有話儘管講，您所指的男士是誰？」

　　「羅勃．杜雷。」

　　「為什麼妳要警告我提防他？」

　　「因為我聽到謠言。」

　　「什麼謠言？」我故作驚訝狀，但我恐怕我表演得並不成功。

　　「說您和他過從甚密，以他和女王的關係而言，他和誰有交情都不可能沒有人說話的。」

　　「是啊，是啊，」我多少有些不耐：「但妳為什麼要警告我？」

　　「任何和他在一起的女士都該被警告，我自覺有責任告訴她我的遭遇。」

　　「這您上次已經說過了。」

　　「是的，但是我並沒有全盤說出，我和列斯特伯爵在一五七一年就訂過婚約，但是他怕女王不悅，所以才不願意同我結婚，等到我懷孕了以後，央求他娶我，他才在一五七三年和我在艾夏結婚。」

　　「妳沒有證人。」我防禦地說著，如果她的話不假，我結婚的夢想便成泡影。

　　「我已經說過，艾德華．赫西和列斯特的朱利歐大夫都在場，過後不久我便生下我的兒子，就叫做羅勃．杜雷，這是依他父親名字取的。我可以說，伯爵很以為他兒子為傲，他的弟弟渥威克伯爵作我兒子的教父，很喜歡他呢！」

　　「如果您說的屬實，為什麼對這小孩子的出生保密？」

　　「您是知道他和女王之間的情形的，她最恨她所喜歡的人結婚，尤其是她喜歡的羅勃．杜雷，我兒子生下來以後所以要保密，也全是為了女王。」

　　「但是如果他這麼為兒子驕傲，我以為……」

　　「艾塞克斯夫人，您知道得很清楚，我不是來這兒和您爭論，而是來警告您的，我是覺得列斯特伯爵已經對我移情別戀，所以現在我們二人都得格外小心。」

　　「雪非爾夫人，您就直說吧！」

　　「他說要和您結婚，但是他已經和我結了婚，怎麼能夠再娶您？我要告訴您，他說只要我否認我們結過婚，他願意每年給我七百磅，如果我不同意，他一文錢也不會給我，並且以後永不見我。」

　　「您如何回答？」

　　「我嚴加拒絕，我們是結過婚，而且我兒子是合法的婚生子。」

　　她聲音震顫，眼中湧出淚珠，我相信羅勃對這種女人，一向都很有辦法。

　　但她的話若是真的，我該怎麼辦？我不相信她會捏造出這些事，因為她看來並不是個精明的人。

　　我說：「雪非爾夫人，謝謝您老遠來警告我，但是請您不必為我擔憂，我確實和列斯特伯爵相識，但我丈夫最近剛死，我只能想到我的損失和我的孩子。」

　　她同情地垂下頭說：「那麼您務必要原諒我，請忘掉我方纔的話吧！我是聽到別人在講，所以覺得該來告訴妳實情。」

　　「您的盛情，我很感激。」我說著領她到門口。

　　她走後，我再也不能裝出毫不在意的表情，我必須承認，這個故事很可能是真的。但我不斷提醒自己，羅勃拚命想要個繼承他名姓的兒子，他已經不是年輕小伙子，該都有四十五歲了吧！如果他想要有個家庭，現在正是時候。可是他有這個兒子，即又不承認孩子的媽，這是為了我的緣故，我必須記住。

　　我等不及要見羅勃，待一有機會，我就把事情告訴他。

　　「噢，她來過了！」他叫道：「傻子。」

　　「羅勃，她的有哪些是實話？」

　　「我們並沒有結婚。」

　　「但是你們訂了婚約，她還說有證人呢！」

　　「我答應過她我們可以結婚，」他承認：「但是婚禮卻從未舉行過。孩子生下來，是我的孩子，由我弟弟渥威克監護，將來要讓他進牛津大學。」

　　「她說你要給她一年七百鎊，要她否認這項婚姻。」

　　「我給她錢，是叫她不要再說話。」

　　「她是你妻子，我們怎能結婚？」

　　「我說過她不是我妻子！」

　　「只是你兒子的母親。」

　　「小羅勃是我的私生子，不然你要我怎麼辦？過和尚生活嗎？」

　　「那真是……你總要陪侍女王陛下，唯唯諾諾地，可憐的羅勃！這件事已經多少年了？」

　　「許多年，但是現在也該結束了，不論任何困難，妳我都要結婚的。」

　　「儘管有女王和你的妻子陶樂絲是嗎？可憐的羅勃，你真是動彈不得呢！」

　　「別諷刺我，蕾蒂絲，我會不顧女王的，至於陶樂絲，她是自欺欺人，我告訴妳，這方面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所以我們兩人沒有理由不結婚了？」

　　「絕對沒有。」

　　「那麼我們還等什麼？」

　　「等關於華德死亡的各種謠言稍弱一點。」

　　我讓自己相信他的話，因為我願意如此。

　　女王對我的態度使我有些不安，不知她是不是聽到有關我和羅勃的謠言，她的眼神會很奇怪地落到我身上，那是猜疑，審慎的目光。不過這也可以解釋為她猜測我如何過著寡居的生活，她對身邊人的情緒問題十分有興趣，尤其是她自己的親戚。

　　「小羅勃這次非常悲傷，」她告訴我：「他對家人很鍾愛，我喜歡他這樣有感情，妳是知道的，我對席尼一家人是很喜歡，也永遠忘不了曾照顧我的瑪麗，更忘不了這次的哀慟。」

　　「陛下對她表示了極端的仁慈。」

　　「那是我虧欠她的，蕾蒂絲，而現在，她卻失去了長女，安布西亞在二月間死了，瑪麗哀痛逾常，可憐的女人！幸而她還有菲力蒲可資安慰。我從未見過比菲力蒲．席尼還高尚的人。我曾告訴他們把最小的女兒瑪麗送到宮中，我會為她找個丈夫。」

　　「但是陛下，她才不過十四歲，我想。」

　　「我知道，但再過一兩年我就可以將她許配人家了。有一個亨利．赫伯，就是現任的彭波克伯爵，我也想為他找個妻子，席尼家會喜歡他的，瑪麗的舅舅列斯特也會喜歡他。」

　　「我想是的。」我說。

　　不久後，小瑪麗．席尼便進宮中，她是個美麗的女郎，琥珀色的頭髮襯出一張鵝蛋臉，每個人都認為她和她哥哥菲力蒲十分相像。菲力蒲是宮中的美男子之一，雖然缺乏羅勃的雄壯剛勁，卻別有一種魅力，算得上飄逸型的美。小瑪麗．席尼也具有這種美，我想為她找丈夫該不是難事。

　　女王對瑪麗十分重視，使她家人獲得不少慰藉。但女王對我，仍懷著那份特別的注意，我仍然不知其因。她時常向我提到列斯特，有時候還以一種揶揄的感情道出，好像她知道他個性上的缺點，但仍然愛著他似的。

　　這時我在寢宮中服侍她，和她很親近，她時常告訴我她要穿何種衣服，她也喜歡我把她的衣服在身上比著，使她知道衣服穿起來大致是什麼樣子。

　　「蕾蒂絲，妳是個漂亮的東西。」她說：「妳長得真像葆琳家的人。」

　　她陷入深思，我猜想她是想起了她母親。

　　「過段時間以後，妳一定會再婚的。」她有一次說過：「但是還早得很，我知道妳不會長久守寡的。」我默不作聲，她又接著說：「現在流行是黑色上面加白色，或白色加在黑色之上。蕾蒂絲，妳認為它合適嗎？」

　　「有些人適合，有些人不適合。」

　　「對我呢？」

　　「陛下，您很幸運，您只須穿上一件外衣，便能將這種花色的特點完全表露出來。」

　　太過分了嗎？不會的，她那些朝臣已使她聽慣了最誇大的諂媚言辭了。

　　「我給妳看我的洗衣倌替我做的手帕，去拿出來，看！黑色西班牙鑲著威尼斯金色花邊，妳看如何？這裡還有些粗布，荷蘭貨，上面有黑絲線，邊緣是銀色和黑色的絲線。」

　　「很好看呢，陛下。」我露出我深為得意的牙齒對她笑著。她稍稍蹙眉，因為她的牙齒蛀了些。

　　「杜絲特夫人是個好人。」她說：「她做了許多活兒，我最喜歡僕人用手工為我做活。看看這袖子，這是絲織總官孟太古夫人親手做的，而且驕傲地奉上來的。看看這些精巧的花蕾和玫瑰花！」

　　「陛下，又是白色上帶黑色圖案呢！」

　　「妳說的不錯，這種花式只適合某些人，妳沒有看過菲力蒲．席尼今年送我的新年禮？」

　　我遵命拿了出來，那是塊薄質料棉布，上有黑絲刺繡圖案，還有一頂襞襟，由金線和銀線所織成。

　　「真是精緻！」我喃喃自語。

　　「我收到許多很好的新年禮，我拿最喜歡的給妳看。」她說。

　　她將那份禮戴了起來，那是一支金色十字架，鑲有五個毫無瑕疵的翡翠和珍珠。

　　「陛下，這真是精美絕倫！」

　　她親了親十字架：「我對它特別珍愛，這是一個我最重視的人送的。」

　　我點點頭，她指的是誰，我十分清楚。

　　她淘氣地笑道：「我想他近來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您是說……？」

　　「羅勃……列斯特。」

　　「喔，是嗎？」

　　「他自命不凡，總以為自己是皇族，他從他父親那兒繼承了野心，嗯，我倒喜歡他這個樣子，我喜歡男人對自己有信心。蕾蒂絲，妳是知道我很喜愛他的。」

　　「陛下，這顯而易見。」

　　「妳能瞭解嗎？」她那雙棕色的眼睛變得警覺起來，她這句話有何有意？我心中突起一陣警覺：要謹慎，妳的處境很危險。

　　我說：「列斯特伯爵是個十分英俊的男人，我們也都知道陛下和他自小便是朋友。」

　　「是的，有時候我覺得，他就像我生命的一部分，如果我結婚，嫁的必定是他。妳也知道有一次，我向蘇格蘭女王提起他，要給她作媒，她那個傻子，竟然拒絕了。這不表示我關心他的幸福嗎？如果他娶了她，我的宮中也將失去了光彩。」

　　「陛下仍有許多聰明的朝臣能夠彌補損失的。」

　　她突然捏了我一把：「沒有人能夠彌補羅勃的地位，妳也知道。」

　　我低下頭，沉默不語。

　　「我記著他的好處，會替他找門好親事的。」她說。

　　我覺得她必能感受到我的心在猛烈地跳著，她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我知道她的詭計，她常口說一件事，實則與她心意相反，這是她偉大的地方，也是她成為外交家的因素，更是使她的追求者苦苦鵠守多年，使得英國得以保持和平的主要原因。但是此刻她所指為何？

　　「怎麼樣？」她猛地又問道：「怎麼樣啊？」

　　「陛下對臣子十分仁慈，並且關懷他們的福祉。」我敷衍地說。

　　「這倒是真的，羅勃一直想娶位皇室新娘，賽西麗亞公主死了丈夫，也就是巴登侯爵，羅勃沒有理由不能和她結婚，只要我贊成。」

　　「陛下的意思呢？」我說。

　　「我已經說過，我希望我的好友能過最好的生活，我也說過，只要我許可，他便可以向她求婚，我想我們祝福他們這一對幸福快樂就是了。」

　　「是的，陛下。」我靜靜地說。

　　我急著要離開，這一定是真的，否則她不會說。但是她為什麼要告訴我？她的口氣中真有股勝利的意味，或者是我在想像？

　　她聽到了些什麼？她知道什麼？這只是她的閒聊，或是她要告訴我羅勃不是我的人？

　　我又怒又怕，一定要立刻見到羅勃，要他解釋清楚。但使我驚訝的是，他竟然離開宮中，到巴克頓去洗浴了。我知道當他處於困窘之境，他就裝病，這種伎倆在他和女王之間已經演過幾次，結果總能使她軟化，因為她想到他重病，便會無法忍受。我憤怒極了，因為我幾乎可以確定他之所以離去，是因為無法面對我。

　　那麼這是真的了，他希望能娶到賽西麗亞公主！

　　我知道賽西麗亞曾經訪問過英國，她是瑞典艾利克國王的妹妹，瑞典國王也是伊莉莎白的追求者之一，曾經有人謠傳說如果羅勃．杜雷能勸服女王嫁艾利克，艾利克將把自己妹妹許配給他，以為報償。羅勃在當時十分確信自己當得成王夫，自然不會考慮以女王交換賽西麗亞，而女王對所有的追求都都是虛與委蛇，於是賽西麗亞便嫁給巴登侯爵，兩人並且連袂到英國來訪問。賽西麗亞聲稱渴望能到英國，但是有人懷疑她帶夫婿來向女王致敬的最主要動機是鼓勵女王下嫁艾利克。

　　她是冬天來到英國的，當時已身懷六甲，由於她那頭秀髮長長地披下來，益發顯得迷人，她立刻便受到一般民眾的喜歡。她生下的兒子是在懷特宮的皇室教堂受洗，女王作他的教母。

　　不幸這對夫婦在英國逗留得太久了，由於異地作客，積欠了許多債務，無法償還，侯爵被迫得只想逃躲債務，不幸被抓到，關進監牢。這是個很奇特的遭遇，消息一傳到女王耳中，她立刻替他們償還債務。

　　可是他們對英國再也沒有好感了，尤其當賽西麗亞欲搭船回國時，許多債權人登上船，奪走他們隨身所帶的衣飾，當時候爵夫婦必定希望他們從未到過英國。

　　如今侯爵已死，賽西麗亞民了寡婦，而羅勃打算娶她！

　　我一次又一次問自己為什麼愛他，一次又一次回想著阿蜜．羅莎特的故事，雪非爾爵士和華德之死。我問自己，這真的是巧合嗎？如果不是，只有一個可怕的結論。

　　但是我對羅勃的愛情和女王的並無不同，即使再不處於他的事也不能改變它。

　　因此我十分不耐地想見他，因為我怕我們不能結成夫婦，而他為了一個公主，竟寧願把我丟在一旁，就像他為了我而把陶樂絲丟在一旁一樣。

　　女王卻是情緒特佳。

　　「看來我們這位男士並不被接納呢，」她說：「可憐的羅勃，愚蠢的賽西麗亞，我敢發誓，定要她來，羅勃追求她，她一定會臣服的。」

　　我一時克制不住，便脫口而出：「並非所有被人追求的都會臣服，即使是羅勃．杜雷來追求也是一樣。」

　　她並無不悅之色。

　　「這是真的，」她說：「不過他的魅力可不容易抗拒。」

　　「那我倒相信，陛下。」我答道。

　　「她哥哥就是瑞典國王，說他不相信她上次來英國發生了那些事以後，會願意再來，所以羅勃就被拒絕了。」

　　我鬆了一口大氣，彷彿獲得重生一般，現在他會回來了，我也可以聽聽他親口說出那位瑞典公主的遭遇。

　　他自然有他的理由。

　　「老天，蕾蒂絲，妳認為我會和妳以外的任何人結婚嗎？」

　　「對你來說，如果那位公主首肯，可就比較不容易了。」

　　「若是那樣，我也會找出逃脫的辦法。」

　　「到巴克頓去洗澡還不夠呢！」

　　「噢，蕾蒂絲，妳是該瞭解我的。」

　　「羅勃，有時候我想我是太瞭解你了。」

　　「噢，別這樣，是女王要我向賽西麗亞求婚的，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做些事情來和我尋開心，其實我們兩人都知道不會有什麼結果，可是我除了遵命以外，又能怎樣？蕾蒂絲，妳我將要結婚，我已下定決心了。」

　　「我知道瑞典公主拒絕了你的求婚，但是還有別的障礙，女王和陶樂絲。」

　　「陶樂絲無足輕重，她明知我不會和她結婚，仍要作我的情婦，要怪只能怪她自己。」

　　「怪她和你的魅力。」

　　「能怪我的魅力嗎？」

　　「怪你不守本分。」

　　「我向妳保證，陶樂絲對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你也一定會說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但是老爺，我們已論及婚嫁。」

　　「是啊，而且我們不久後便要結婚。」

　　「可是還有個女王呢！」

　　「是的，我們一定要謹慎。」

　　「她永遠不會結婚，她害怕。你認為我和她處了這麼久，還會不瞭解她嗎？要有耐心，蕾蒂絲，相信我。我們會結婚的，但是我們必須要謹慎。事成之前，絕不可讓女王知道，而且還要等妳丈夫死後久一些才能成為事實，我們知道彼此的心意……但是一定要謹慎。」

　　然而他盡顧講話，浪費了時間。我們知道彼此的心意和需要，便放開一切親熱了起來。

　　羅勃在倫敦城外六英里買了一幢房子，花了許多時間和金錢擴充，裝修得富麗堂皇。原一這幢房子是愛德華五世賜給李區爵士的，羅勃向李區爵士買了過來。房子有間華麗的大廳和許多房間，羅勃在各房中鋪上美麗的地毯，以代替藺草。女王頗感興趣，便率領宮人造訪這個新居萬史台，接受她的熱忱招待，我也跟著去了。

　　我們偶爾聚首，但總是極為隱密，我不覺有些厭煩。我永遠不能完全弄清楚羅勃，這必是他使我著迷的原因之一。我們的關係中隱含著危險，但這反而增添不少刺激。

　　「這裡將是我們最喜愛的房屋之一。」他告訴我：「坎尼華茲是我們的定情處，當然最為重要。」

　　我答說我們結婚的那一幢房屋才是我最喜歡的房屋，因陋就簡我們等待了許久，才能達到那個階段。

　　羅勃時常安慰我，這是他與生俱來的本事，他說話一向很圓滑，因而總能掩飾他的魯莽，除非發脾氣，否則他一定彬彬有禮，因此他顯得很虛偽。

　　在萬史台逗留期間，我又聽到有關陶樂絲．雪非爾的謠傳。

　　「她病得很重，」一位宮人輕聲告訴我：「我聽說她頭髮掉光，指甲也脫落了，人家說她活不了多久了。」

　　「她害的是什麼病？」我問。

　　她看了看我身後，悄悄在我耳邊說：「她被下毒啦！」

　　「胡扯！」我嚴厲地說「誰會想除掉她？」

　　「一個想要她別礙事的人。」

　　「是誰？」

　　她緊閉上唇，又聳了聳肩。

　　「聽說她和一個很有權勢的人生了個小孩，可能這人認為她是個障礙。」

　　「無風不起浪，這話可能不假。」我故作漫不經心地說道。

　　※※※

　　新年到了，又是呈送禮物給女王的時候了。

　　她一直抱怨自己頭髮太少，不能令她滿意，於是我送她兩頂假髮，一頂黑色，一項黃色，並且送她兩頂鑲著珍珠邊的襞襟。

　　她拿到假髮，便坐在鏡前試戴，想知道哪一頂最適合她，女王在每一種場合都該有著完美的造型，所以我無法據實以告。

　　黑色那頂假髮使她顯得老態龍鍾，遲早會令她不快，說不定還因此想起是誰送的，於是我冒險對她說：「陛下皮膚又白又嫩，黑色顯得粗俗。」

　　「可是這不正好強調了對比嗎？」

　　「是的，陛下，它會引人注意您那毫無瑕疵的皮膚，但可否請您現款試這頂黃色假髮？」

　　她戴上後，宣稱十分滿意。

　　「但我還是要試試黑色那頂。」

　　接著她戴上羅勃送給她的禮物，那是串金質項鍊，鑲有鑽石、貓眼石和紅寶石。

　　「這不是很華貴嗎？」她問道。

　　我說確實是。

　　她輕輕拍著項鍊：「他知道我喜歡珠寶的呢！」我想這真是何其諷刺！我得為愛人替另一個女人選購昂貴禮物的眼光鼓掌！

　　以後幾個月她十分任性頑強，我又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事。不知她是否記起羅勃勸服她把華德派到愛爾蘭，而後不久華德就死了的事。她似乎對我特別小心提防，要我隨時隨侍在側。

　　我猜想羅勃也知道她的態度，他時常告訴女王因為痛風而又腿腫脹的情形，還暗示說大夫勸他常到巴克頓，我猜想是準備看苗頭不地時就掩藏起來。

　　她為他大驚小怪，吃飯時看著他吃，並且粗暴地要他飲食節制點。

　　「你看我！」她叫道：「我不肥也不瘦，為什麼？因為我不會像豬一樣地吃得很撐，也不會把自己喝得笨兮兮的。」

　　有時她會抽掉他的盤子，宣稱如果他不肯照顧身體，她就要管他了。

　　羅勃也不知該高興或是焦慮，因為她對他的態度十分蠻橫。然而他一去巴克頓，她又想知道他怎麼樣了，結果變得鬱鬱寡歡，對我們也會動不動就發脾氣。

　　當我陪侍女王夏季出巡之時，羅勃正在巴克頓療病，我們一抵達萬史台，羅勃的僕人盛大歡迎我們。

　　「但是這不一樣呢，蕾蒂絲，」女王說：「沒有他在，坎尼華茲會是什麼樣子？」

　　有時候我會想，她或許想嫁他，但是我想她年齡愈大，年輕時的情愫就愈不易持久，她也愈來愈愛著王位和權柄，只是羅勃一不在她身邊，她多少都會有些改變。克里斯多夫．哈頓雖然長的俊，舞跳得好，卻永遠不可能是她的羅勃，我相信她只是利用哈頓來使羅勃吃醋。她必不定期知道自己無法滿足一個正常男人的需要，因此羅勃還有別的女人，也因此她才決心讓羅勃知道，她只是因為執著於自己的童貞，才無法像他一樣享有著眾多的情人。

　　我逐漸瞭解羅勃對她意義有多麼重大後，不免不安了起來。

　　羅勃在萬史台有一間屋子，稱作「女王寢宮」，萬史台的其餘房間，都佈置得美輪美奐，但這間寢宮更是凌駕其他房間。床是鍍金的，牆壁貼著金銀絲織成的布，光線照上去，滿室光亮耀眼。他知道女王愛乾淨，特備了一間浴室，專供她洗澡。

　　「蕾蒂絲，這是個好地方，」她說：「但是主人不在，這地方也變得沉悶了。」

　　她送信給他，通知他說她在萬史台，他的回信使她快樂極了，她唸給我聽。

　　「可憐的羅勃，」她說：「他難過的要命，想到我在這兒而他卻無法要他的戲子為我獻藝，也不能放煙火，他十分不快。我告訴妳，看到他比我國中任何戲劇，任何煙火都要好。他說如果他知道我到這裡，他會不顧大夫的勸告，離開巴克頓，他是會這樣做的。」

　　她摺好信，塞到她胸口衣服內。

　　我真希望她對他不要這麼癡，因為我們假如結了婚，更會有麻煩。還有一件事也使我不安，我想我懷孕了，不知這是好是壞，不過我倒可以借此試試羅勃。

　　我不願再有流產的經歷了，上一次的事使我沮喪許久。我的個性中有一點連我自己也感到驚訝：我確實愛孩子，他們對我的重要性遠超乎我的想像，一想到我可以生下羅勃的孩子，我就十分快樂。如果我倆要組織家庭，現在正是時候了。

　　女王的諸臣從不停止勸她結婚的企圖，為的是要使王位後繼有人。他們認為她如果立刻結婚，還可能為英國人民生下一個繼承人。她已經四十五歲，生孩子已嫌太晚，但她身體甚佳，既不暴飲暴食，又能定時運動，跳起舞來精力充沛，連我們都自歎弗如，她能騎能走，生氣盎然，諸臣相信要生個孩子還是來得及。

　　這件事很棘手。他們和她商量時得特別謹慎，若稍微提到她不再年輕，她就會勃然大怒，所以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是私度下活動，或者去詢問女王的貼身宮人。

　　女王的英法談親大事正式開始。安休公爵成為法王亨利二世，其弟亞倫松公爵便繼承安休公爵的頭銜。公爵曾經追求過女王，現在依然未婚。他的母親凱撒琳．麥迪必定覺得若能共享英國江山，對其子和法國均有大益。

　　以前公爵向女王求婚時，他十七而女王三十九，當時兩人的年齡差距並未使她不悅。如今，在公爵已經成熟（據說還相當荒淫），而她又比較急切的情況下，她依然不會不悅嗎？

　　一談到結婚，她總是興奮異常，這一點我十分驚異。以她的資格，可能嫁給歐洲最偉大的王公貴人及英國最俊美的男士，而今這個既無赫赫名聲，又乏迷人外表的法國男人一向她求婚，竟使得她那麼開心，真是咄咄怪事，更何況這與她的個性相差至遠。她變得和小女孩一樣輕浮，變得愛賣弄風情，還要稱讚她貌美如花，她口中不住談著衣袍、襞襟、絲緞等等，彷彿這些是國家大事。如果不知她是個何等精明的外交家，何等敏銳的統治者，你會認為這個傻女人根本不配作一國之君。

　　我想，我瞭解她的態度。我知道她無意嫁給安休或任何追求者，她唯一認真考慮過的人是羅勃．杜雷。可是她一提到結婚，彷彿著了迷一樣。她喜歡想像自己和一個男人結合的情景，但她並不敢面對現實，她內心深入害怕婚姻這個鬼魅，這或許是因為她母親那麼渴求婚姻，卻賠上了生命的緣故罷？我實在不瞭解她，她就像個怕黑的小孩不斷要求聽恐怖故事一樣。

　　我想見羅勃一面，把我懷孕的消息告訴他，我已經確定自己是懷孕了。如果他有心結婚，現在正是證明真心的時候。萬一我被看出有孕，就不能再待在宮中，女王目光一向銳利，何況她最近對我那麼地嚴密觀察。

　　不過和法國談親的事已奪去了她所有的注意力。我們這些瞭解她的人，都知道她無心下嫁公爵，然而全國對這件婚事卻開始有了注意。一些敢言的人甚至暗示說女王不必再自欺欺人，這件事不會有結果，和對方結婚，只會將權力置於可惡的法國人手中。

　　她隨時變幻莫測，誰也不能知道她是如何打算。有人倒以為她如果真地要結婚，那麼最好是嫁給一個她所愛的英國人，這對她個人和國家都有好處，誰都知道這人是誰，女王對他的感情在這些年來早已是有目共睹，加上他已經是英國最有權勢的男人，如果成為王夫，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一位名叫艾斯利的男宮人甚至還提醒女王說列斯特尚未結婚，你可以想像出我多麼驚懼，可是女王的反應卻使我大為開心。她十分憤怒，我知道那是因為她想在這場談親的遊戲中享受最大樂趣的緣故，艾斯利這麼一說，無異是剝奪她的樂趣。

　　她大吼大罵，以致於連會賓廳以外的人都聽到了：「要我選擇我親手提攜的人作為基督教國家中最偉大的國王嗎？這那像我的作風？我還顧得我的皇室尊嚴嗎？

　　這對羅勃是多大的侮辱！他的自尊心定會受到深創，我希望他聽到這話時我能和他在一起，這樣他會知道娶她無望了。

　　我捎信說有事相商，非見他一面不可，他便來到德阮莊園。女王正忙著談親，他自由多了。

　　他熱情不減地擁抱我，我告訴他：「羅勃，我懷了你的孩子，該有所行動了。」

　　他點點頭，我又說：「馬上就會看出我懷孕，那時就困難了。女王准許我暫出宮中，因為我說我掛念孩子，而且也生著病，要結婚就是在現在。女王不會要你的。她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既然她不嫁給你，自然不會反對你娶別人。」

　　「是的。」羅勃說：「我來安排，妳到坎尼華茲，我們就在那裡舉行婚禮，事不宜遲。」

　　這次他當真了。他對女王為那個法國人忙得團團轉感到十分憤怒，而且女王那番話，一定有人傳到他耳中。他不會讓自己在宮廷中受辱，更不願在女王一心準備和安休公爵見面這時陪侍著她。

　　命運之神站在我這一邊，我勝利了，她的脾氣我十分瞭解。她不會嫁給安休公爵的，她故扮歡欣，只是為了激怒羅勃，讓每個人知道他多麼渴望成為她的夫婿。

　　「蕾蒂絲，他要的是王位！」我對自己說著，真希望我也能當著她的面說出。

　　若是能當面告訴她他愛的是我，我該有多痛快！「看吧！」我會惡毒地說：「他甚至敢冒不韙而娶我呢！」

　　我到達坎尼華茲，在那裡和他舉行了婚禮。

　　「目前我們仍要絕對保密，等時機成熟，我再稟告女王。」羅勃說。

　　他說得對，因此我同意了。

　　我十分快樂，我終於達到目的，成了羅勃的妻子，列斯特伯爵夫人！

　　回到德阮莊園，父親來探望我。他對兒女一向管教甚嚴，而我比我的兄弟姐妹們更令他憂心。雖然在我嫁華德之時，他曾相信我終能安度一生。

　　華德死後，他更頻頻來看我，毫無疑問，他已經聽到華德神秘死亡的謠言。

　　法蘭西斯．諾里斯是個善良虔誠的人，我以他是我父親為榮，但是他愈來愈像個清教徒，對我孩子的宗教信仰十分關切，只可惜他們對宗教都沒多大興趣，而且頗為厭煩，我得承認我的看法也和他們一致。

　　如今他突然來訪，我的情況自然瞞不過他，他十分驚訝，擁抱我之後，他便將我推開一段距離，仔細地打量我。

　　「父親，」我說：「我確是懷孕了。」

　　他驚恐地看著我。

　　「但是，華德已……」

　　「父親，我並不愛華德，我們差別很大，沒有共同的興趣。」

　　「作妻子的不能用不這種口氣說自己的丈夫。」

　　「父親，我對您必須坦白，華德是個好丈夫，但是他已經死了。我還年輕，不能一輩子替他守寡，我找到一個我非常愛的人……」

　　「妳懷的孩子就是他的。」

　　「他是我的丈夫，再過段時間，我們的婚姻就可以不必守密了。」

　　「秘密？什麼秘密？而且妳還懷了孩子！」他驚恐地望著我：「我聽說妳同某人有染，使我非常驚訝，列斯特伯爵……」

　　「他是我的丈夫。」

　　「噢，上帝！」父親叫道：「這不是真的吧！」

　　我耐心地說：「這是真的，羅勃和我已經結婚，這有什麼不對？你把我嫁給華德．狄福洛的時候，已經夠高興了，如今，羅勃．杜雷還比華德要強得多。」

　　「恐怕是野心比較多吧！」

　　「野心有什麼不好？」

　　「別強辯，」父親厲聲說：「我要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父親，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提醒他。

　　「妳是我女兒，把最糟的情況告訴我吧！」

　　「沒有最糟的情況，都是好消息。羅勃和我彼此相愛，因此我們結了婚，我懷了孕。」

　　「可是人必須藏起來，必須隱瞞結婚的事，蕾蒂絲，妳怎麼這麼沒腦筋？他的前妻神秘死去，他一直想娶女王，我還聽了許多雪非爾夫人的事。」

　　「她從沒有作過他的妻子，那只是傳說，因為她跟他生了個孩子。」

　　「妳認為這個說法可信嗎？」

　　「羅勃這麼說，我相信。」

　　「妳現在的處境跟雪非爾夫人差不多。」

　　「不一樣，我嫁給羅勃了。」

　　「自以為是，孩子，妳這麼容易上當。他顯然和雪非爾夫人行過一場婚禮，假的婚禮，等到他想拋棄她時，就拋棄了她，妳難道不明白他又故技重施嗎？」

　　「不是的！」我叫著，抑不住顫抖的聲音，他確曾和陶樂絲舉行過秘密婚禮，陶樂絲顯然是被騙了，因為她不會撒謊。

　　「我要見見列斯特。」父親斬釘截鐵地說：「我要知道他究竟是在搞什麼，我要親眼看到婚禮舉行，還要有證人。如果妳要作羅勃．杜雷的妻子，妳要作得有把握，不能讓他移情別戀的時候一腳把妳踢開。」

　　說完父親便離開，我不知後果會怎樣。

　　我很快便知道了。

　　父親帶著羅勃的弟弟渥威克伯爵和彭伯克伯爵一同回到德阮莊園。

　　「準備一下，我們馬上走。」父親說：「我們要到萬史台，和列斯特伯爵舉行婚禮。」

　　「羅勃同意行二次婚禮嗎？」我問。

　　「他急得很，我已經相信他是深愛著妳，並且希望你們的結合成為合法的。」

　　這時我已到懷孕末期，行動不便，便仍欣然就道。

　　我們到達萬史台時，羅勃已經和他最好的朋友諾斯爵士等候多時了。

　　他擁抱著我，告訴我說我父親堅持主張舉行這次婚禮，他並不覺得厭煩，因為他並不動搖想娶我的決心。

　　第二天早上，我弟弟理查和羅勃的一位牧師丁道爾也來到。於是在丁道爾主持的婚禮中，父親將我嫁給列斯特伯爵，儀式隆重，也有證人，不可能視為無效的。

　　父親說：「小女很快即將生下你的孩子，所以你們的婚禮必須有人認可，才能夠保全她的名聲。」

　　「這您可以交給我。」羅勃向他保證，但父親不是那麼容易就被說動的人。

　　「一定要讓別人知道她確已結婚，並且還是列斯特伯爵夫人才行。」

　　「法蘭西斯先生，」我丈夫回答：「您能想像女王知道我不經她同意就結了婚，會有多麼憤怒嗎？」

　　「那麼你為什麼不先徵求她同意？」

　　「她絕不會同意的，我必須找一個適當的時間告訴她，如果她宣佈和法國王子的婚事，我就可以告訴她我已娶妻的事了。」

　　「噢，父親，」我不耐地說：「您要體諒我們，難道您要我們被女王丟進塔牢裡？而且如果給人知道您還參加了我們的婚禮，您的地位會變得如何？您很清楚她的脾氣。」

　　「我是清楚她的脾氣。」父親答道。渥威克也說他們必須很謹慎，最好由羅勃作決定，因為他對女王的心情比較能把握。

　　於是大家同意，當晚我和羅勃便住到「女王寢宮」，我無法不想到女王曾睡在這兒，而且她還認為這臥房唯她能夠使用，如今我卻在這個房中，和我所深愛的丈夫同床共枕。我不免想像她現在看到我們時會有何等憤怒。

　　這確實是項卓越的勝利！

　　我想羅勃也會感到滿足，他雖然有了我而快樂，但一定也為女王的辱罵而痛苦，這個報復可算是再大也沒有了。

　　我們三人是何等糾纏不清！即使在我們新婚之夜，女王似乎也夾在中間。

　　但無論結果為何，事實仍不容置疑，我是羅勃的妻子。

　　第二天傳來了消息，使人大驚失色。女王派了使者前來，她聽說列斯特在萬史台，便決定在經格林威治的途中，在這兒作最後兩、三天的停留。上次她拜訪萬史台時，她的「眼睛」正在巴克頓洗浴，以至無法親容風顏而心生悲傷，這次她願縮短旅程，好讓他陪伴兩天。

　　她好像知道這事了，我們二人均有此感，所以她才作此安排。羅勃大為不安，他告訴我，待要解釋此事時，他希望由他在適當時刻解釋，絕不能讓別人來告訴她，最令人驚訝的是，這事竟然發生在我結婚的第二天，好在還先有警告，但如果她確實是知道這事的話，也不會先給我們警告，讓我們有時間掩飾了。

　　「我們動作要快！」羅勃說，眾人也同意。我立刻和父親回德阮莊園，羅勃，渥威克和諾斯則留在萬史台，準備女王的到來。

　　我在女王床上的勝利已告結束。

　　我不太情願地離開萬史台，多少有些掃興，回到家中耐心等候羅勃回到我身邊。

　　不知是來回的旅程和這一段時期的興奮不適於我的身體情況，或是因為我以前曾墮過胎，而老天有意要懲罰我。總之，我產下一個死嬰，我秘密地處理了這件事。

　　羅勃過了一段時間後才來看我，因為女王喜歡他作陪，堅持要他陪著回格林威治。他回來之時，我已度過最難過的那段時間，他安慰我說不要多久，我們還會生下個兒子，女王對這事毫不疑心，看來我們是虛驚一場了。

　　他很有信心，深信等時間一到，就能平安無事地向女王報告我們的事，而不會惹來大災難。目前我仍然托詞生病，她則喋喋不休地談著她和那法國人的婚事，這使得我們更容易保密。

　　我們在德阮莊園共度了一段短時間，但我真希望我們能將我們婚事公開。

　　「只要再這一段時間就可以了。」羅勃安慰我。他自己興高采烈，這也難怪，他和女王鬧過不少次，但他都過得了，我則不太有把握，我還記得不久之前，曾被逐出宮外達八年之久。

　　生活中仍然是充滿刺激，我秘密作了羅勃之妻，我父親是證人，在這種和女王之間的爭鬥中，我確有如魚得水的快樂。

第九章　變奏

　　列斯特自忖野心無望，遂私下娶了心儀已久的艾塞克斯伯爵的遺孀。賽米艾得知此秘密，立刻報告了女王，因他猜測女王對列斯特的幻想，是她和安休婚姻的主要阻礙。

　　──愛尼斯．史崔蘭

　　以後數月，我們一直處明爭暗鬥中，我返回宮廷，羅勃和我只要一有可能，總是廝守著，但女王不願放掉他，我只得眼見自己的丈夫和她打情罵俏，自然我的妒意不輕。

　　我深知伊莉莎白不會動真情，在這方面，她是個活在幻想世界中的人，也知道羅勃為我的動怒，極力想補賞我。有時，當著女王的面，我們會互換深情的一瞥，甚至在女王會賓廳，我也會突然感覺到他身體擁向我的力量，於是那慾念的火花便爆發在我們二人之間。我曾警告他：「有朝一日，妳終會洩了我們的事。」但是眼見他甘冒如此之險表露他的感情，我仍然十分高興，他時而聳肩作出不在乎的模樣，可是我始終知道他仍願我們的事不為人知。

　　新年時，我送給女王一串鑲著珍珠及黃金的琥珀項鍊作為禮物，她稱說十分喜歡，而後又說我臉色蒼白，不知我的病是否已經痊癒。

　　羅勃先已想過，贈給女王的禮物一定要十分慷慨，以免她懷疑他冷落了她，於是我幫他選了一組鑲有紅寶石和鑽石的鐘，另外還有一些帶有束髮針的紅寶石和鑽石紐釦，我知道她會因為這是他送的禮物而樂意佩帶。

　　我時常看見她深情的注視這些禮物，每逢別在髮上時，她會輕撫著它們。那座鐘，她將之擱置床頭。

　　是個凜冽的正月，賈漢．賽米艾抵達倫敦。他風度翩翩，能言善道，令女王芳心大悅。在他表現出為女王的容貌所傾倒時尤然，不過當女王接見這法國人時，她確實是光彩奪目。他說他的長官重提這門親事，他深為高興，她時常想到他，而這次看來，不會有任何事物阻擋他們的婚事了。

　　她與他共舞，又彈小建琴以娛佳賓。她急於要他帶回良好印象給公爵，她說幸而她沒有答應她哥哥的求婚，以前安休公爵曾經向她求婚，但他竟不老實，娶了別的女人，因此她很為與親愛的亞倫松結婚的遠景興奮。

　　她看起來至少年輕了十歲，但是換衣服花了不少時間。她愛挑剔，髮式不如她的意，我們便會挨罵。侍候她無異苦刑，然而也相當有趣。她的脾氣並不暴躁，可是如果她認為我們並沒有盡力，怒氣仍會發作。她經常保養的皮膚仍如此白嫩，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小，自然可以表現得像個初戀的女郎，但她是在自欺欺人，因為她並不願嫁給這個法國王子。

　　她要賽米艾在身邊，給他舒適的招待，又向他詢問許多有關公爵的問題，她想要知道他如何和他哥哥匹敵。

　　「他不若他哥哥高。」他答。

　　「我聽說法國國王是個美男子，他身邊的年輕男人也多是俊美的人。」

　　「安休公爵沒有他哥哥俊美。」他答。

　　「我認為法國國王有一些自負。」

　　賽米艾未曾回答，他自然不願意被別人打小報告，說他有意謀反。

　　「安休公爵對這門婚事起勁嗎？」女王問道。

　　「他已立誓要娶陛下您了！」

　　「嫁個素未謀面的人並不容易。」

　　賽米艾熱切答道：「陛下，只要您發給他通過證，他會立時跑來看您。」

　　這會兒她的心意可就明顯了，以前她總是推托，而且不簽發通行證給對方。

　　羅勃在一旁倒是看樂了。

　　「她絕不會答應這門親事。」他說。

　　「果真如此，那麼她聽說了我們的事後，又會怎麼辦？」我問。

　　「這並沒有多大關係，她打算結婚，自然不能指望我也不結婚。」

　　女王顯然很喜歡賽米艾伴她跳舞，也希望那遠方的追求者能夠寄信前來，她宣稱渴望見他一面，可是通行證她仍然不簽。

　　準新郎之母，凱瑟琳．麥迪錫則蠢蠢欲動。她和伊莉莎白同樣精明，知道這種情形正符合眾意，而且英國女王無疑是她小兒子的最佳媳婦。

　　法王和凱瑟琳．麥迪錫悄悄捎了封信給羅勃，羅勃將信拿給我看，信裡他們要羅勃在安休公爵到英國來的時候作他的顧問，帶他到各處參觀。信中並且極力保證，這樁婚姻紙不會危及羅勃的地位。

　　羅勃頗覺有趣，同時也深感快慰，信中所述顯示他的權力連法國人都知道。

　　「她絕不可能嫁安休，聽說他是個醜陋的東西。」他說。

　　「而她又一向喜歡長得漂亮的男人。」我也加上一句。

　　「的確，」羅勃答道：「一張英俊的臉孔立刻就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我警告她，要她繼續和法國磨下去，結果她真聽我勸告，沒有發給他通行證。」

　　「你們獨處時，她怎麼說的？」我又問道：「她如何解釋她對那一位法國王子賣弄風情的理由？」

　　「哦，她向來如此，我說她，她會說我在吃醋。」

　　「我始終不明白，一個像她那樣聰明的女人，怎會裝笨裝得那麼成功？」

　　「蕾蒂絲，妳千萬不要被蒙騙了。有時我認為她的所作所為都是別具用心，她故作英法兩國可以結親的姿態，以維持兩國和平。我早已見怪不怪了。她堅信和平，誰能說她不對？自她登基以來，英國強盛了不少。」

　　「至少你現在去向她坦承一切，她是不會在發雷霆的。」

　　「不會？她一定會震怒。」

　　「可是……她自己不都在打算和這個法國王子結婚？」

　　「不能質問她，她會大怒的。她可以結婚，但我不能，我這一生都得作她的忠實奴僕。」

　　「她早晚都會發現這個錯誤。」

　　「我不敢想像這一天。」

　　「你不敢？你一向應付她都是游刃有餘呢。」

　　「但以前從沒遇到過這種事。」

　　我將手臂伸入他臂彎，說道：「羅勃，你會去做的，只要施展你那令女人無法抗拒的魅力就行了。」

　　或許他僅是自以為地瞭解女王罷！

　　我秘密結婚的消息，無法不被女兒們知道。潘乃珞很活潑，外形與我十分酷似，別人一見我們，就看得我們的關係，幸而他們均宣稱我們二人像是姐妹，我並不作虛偽的謙虛，但我承認此話並不假。桃珞西文靜，也很迷人。這對姐妹正好都處於事事好奇的年齡，對異性，尤其充滿興趣。

　　列斯特伯爵時常造訪我們的住處，女兒們終於察覺這事有些蹊蹺。

　　潘乃珞問我是不是在和列斯特伯爵談戀愛，我據實以答。她們聽後，既驚且喜。

　　「可是他是全宮廷裡最迷人的男人呢！」潘乃珞喊道。

　　「噢，這樣子他就不能娶我了嗎？」

　　「我聽別人說，宮裡沒有人比得上您美麗。」桃珞西說。

　　「很可能那是他們知道妳是我的女兒，才故意這麼說的。」

　　「才不呢，本來就是這樣嘛，雖然您是我們母親，可是您看起來很年輕。如果您看起來老，列斯特伯爵也一樣老。」

　　我笑著抗議：「桃珞西，媽不老，年齡大小是決定於一個人的精神和心靈，我的年齡和妳們一樣年輕，我下定決心，絕不衰老。」

　　「那我也要。」潘乃珞向我保證：「母親，您告訴我們繼父的事吧！」

　　「有什麼好說的呢？他是世界上最有魅力的人，我決定要嫁給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現在呢，我已經嫁給他了。」

　　桃珞西有些焦急，顯然這些天來，連課室中也有了謠傳，不知她們有否聽到陶樂絲．雪非爾事件？

　　「這完全是合法的婚姻，」我說：「由妳們外祖父主持的。」

　　桃珞西彷彿鬆了口氣，我將她拉過來，親吻她的面頰。

　　「乘孩子，不要怕，不會有問題的，羅勃時常和我談起妳們，他會為妳們安排美滿姻緣。」

　　她們睜著發亮的雙眸，仔細地傾聽。我又說，她們的繼父位高權重，全國中最富有的子弟都會以和他結兒女親家為榮。

　　「女兒啊，妳們現在也是他的親戚了，他是妳們的繼父，但是千萬記住，目前我們的結合還是個秘密。」

　　「噢，是的。」潘乃珞說：「女王愛他，不能忍受他和任何人結婚。」

　　「沒錯，」我同意：「所以腦中記住，嘴巴也閉住。」

　　她們重重地點了個頭，顯然很高興。

　　原先我私下忖度是否該進行菲力蒲．席尼的潘乃珞的婚事。華德和我曾認為此項姻緣十分有利，但我沒向羅勃提起此事，卻收到他的來信，說他已離開宮廷往萬史台去，要我立刻前去會面。

　　旅程只有六英里，我立刻出發，路上仍不解何事使他突然離開宮廷。

　　我到達萬史台，他正在盛怒中等待。他告訴我說他力勸女王，但女王仍然簽發通行證給賽米艾。

　　「這表示安休現在就要來了。」他說。

　　「可是以前她對那些追求者都未嘗一顧，除了西班牙的菲力蒲，如果說他算數，然而他並沒有向女王求愛。」

　　「我不懂，我只知道她故意藐視我，我一再告訴她讓那法國佬到這裡來是最愚蠢的事。等她要他回去，法國人必然大起反感。她故作考慮狀，或在紙上賣弄風情，那是另一回事，危險當然難免，可是把他弄到這兒來……簡直瘋狂！」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大概昏了頭，結婚的念頭以前也曾給她一些影響，可是從不曾這麼過分。」

　　我知道羅勃心中在想什麼，也許他的想法不錯。她愛的是他，如果她風聞他已使君有婦，她的確會大發雷霆，為了她無法紆尊降貴下嫁她從小看大的僕人，她積怨爆發，很可能就是內在創傷表現於外了。她要獨自佔有羅勃。她可以在外遊蕩，和人打情罵俏，但他該知道那只是逢場作戲。羅勃現在擔心她是不是聽到了有關我們的謠言，看樣子，這件秘密越來越難保住。

　　「我聽說這件事，」他說：「就去見她，她當著宮人的面責問我怎敢不經她允許就進去，我提醒她說這種態度我已經行之良久，她卻要我小心。她情緒很怪，我說既然她不願我待在宮中，我會自動辭去職位，她卻回說如果她不願留下我，她自然會開口，但是既然我提起，她倒認為這不失為一個好主意。我鞠躬告退，她又問我為何毫無禮法就叫嚷著衝進她房中，我說我不願在宮人面前說，她便辭退了他們。」

　　「然後我說：『陛下，我認為將那法國人送到本國，是一項錯誤。』」

　　「『為什麼？』她叫道：『難道你希望我嫁給個從未謀面的生人？』」

　　「我答：『不是的，陛下，我是誠心祈禱您不要嫁到外國去。』」

　　「而後她大笑，又咒罵了幾聲，並說她明白得很，我一向自命不凡，自以為她施了些恩惠，我就能和她共擁江山。」

　　「我仍然心平氣和，告訴她說沒有人會傻到要去和她共享江山。我只希望能為她效忠，而且如果有此良機，那便是我的榮幸。」

　　「接著她指責我多方阻擾賽米艾。他曾向她抱怨，說我對他冷淡，裝腔作勢，認為自己是女王面前的紅人。她要我別再幻想，因為她結婚後還不知道她丈夫能否忍受這種情況，這時我便向她提出口頭辭呈。」

　　「她大吼：『所請照準，滾！滾得遠遠地！近來我們這一位列斯特先生似乎已過分傲慢無禮了！』」

　　「所以我就來到了萬史台。」

　　「你認為這項聯姻真能成功？」

　　「我不相信，這簡直恐怖！她不可能有繼承人的，不為子嗣還會為的什麼？他才二十三歲，她都已經四十六了，她不是認真的，不可能。」

　　「我倒認為這是她玩婚姻遊戲的最後機會，自然她願意成功。」

　　他搖頭，我繼續說：「或許趁你現在失了寵，正好可以將我們的婚事公開，反正是她要你走的，你為什麼不該到別處找安慰？」

　　「以她目前的心情，將這個消息透露給她，必定是遭殃無疑。蕾蒂絲，老天，我們仍得等一等。」

　　此刻，他對女王憤怒到了極點，我便決定不再追問下去。他不停地說失寵之後會有什麼慘狀，像他這麼得寵的人，自然會引起許多人的嫉妒，伊莉莎白女王宮廷也和世界各處一樣，存在著嫉妒。羅勃是這個國家中最有權、最有錢的人，而這些均拜女王的恩寵所賜。他在斯特蘭德街有幢華麗的列斯特莊園，以及那無與倫比的坎尼華茲、萬史台，此外，英國南部、北部和密德蘭等處，他更擁有無數土地，每年帶給他的收益便不知凡幾。有求於女王的，會先來找他，因為眾人皆知女王對他不僅百依百順，還巴不得能表達出她內心的情意。

　　然而，她是個專制君王，簡直像透了她父親。亨利八世就時常警告屬下：「我既可以扶植你，當然也能夠輕易地毀了你。」她極端自負，因此若有人傷了她自尊心，她絕不會原諒。

　　羅勃是對的，我們仍得小心翼翼。

　　當然我們一直談到深夜，羅勃雖不相信女王會和安休公爵結婚，卻仍為我們的前途擔憂。

　　次日，女王下了一道令，要羅勃速返宮廷，不得有誤。

　　我們一起商討。

　　「看來不妙，」羅勃說：「她要我卑躬屈膝的回去，大概是想看我有多大程度依附她，我才不去！」

　　「違抗王命？」

　　「我要用她小時常用的一計──裝病。」

　　因此，羅勃假裝要往宮中，但是他又說雙腿疼痛，腫脹難行，大夫診治要多躺在床上休息，所以他只得回到床上，同時他捎個信回復女王，說已收到令，但是他因病重無法成行，只能在萬史台修養幾個星期，請求她的寬諒。

　　他待在房中，因為我們得提防敵人的奸細把消息傳到宮中，何況我們又不能確定到底誰才是我們的朋友。

　　一隊人馬接近花園時，謝天謝地，我正在房內。皇家旗幟在微風中飄展，預報著女王將到。我在惶恐中明白，她正是要來萬史台看我們這位臥病在床的病人。

　　幸而時間尚夠羅勃扮出消瘦的神態，也夠我將臥室裡的一切可以顯露出女人在此住過的痕跡除去。

　　號角鳴起，女王駕到！

　　我聽到了她的聲音，她要人立刻帶她到伯爵處，她說她要知道他的病況，因為她為此焦慮擔心。

　　我悄悄關在一間小房間中，傾聽外面的情形，對這次女王御駕親臨不無警覺，同時也憤恨自己身為這家的女主人，卻不敢露面。

　　我有幾個比較親信的僕人，其中之一將外面情形告訴了我。

　　女王對列斯特伯爵深致關切之情，她不信任照料她這位密友的僕人，所以她宣稱要留在病房裡，在萬史台為她留的房間也得隨時備她使用。

　　我大為驚慌，此次逗留，絕不可能是短時的！

　　這是何種情狀！我在自己家中，卻似乎沒有待下來的權利！

　　僕人在病房中進進出出，我還聽得見女王發號施令。羅勃用不著裝病，只要猜想我該怎麼辦，擔憂我會不會被發現，已足夠他病了。

　　我感謝上帝，羅勃權力大，許多人怕他，女王可以毀了他，但他也能向任何使他不滿的人報復。此外，他也以秘密報復出了名。阿蜜．羅莎特、雪非爾伯爵及艾塞克斯伯爵的事，人們記憶猶新，並紛紛私下傳說，誰要是成為列斯特伯爵的敵人，千萬別和他同桌共餐，所以我並不害怕有人敢洩露我的秘密。

　　然而我有個問題：如果我被人看到離開這裡，必然大禍臨頭無疑，但我躲在房中，安全嗎？

　　我決定躲在房中，並且祈禱女王只是暫逗留。如今回想起來，我時常發笑，但在當時，這實在沒什麼好笑。我的食物是偷偷送進房裡，我又不能夠出去，只能要我那忠心的女僕替我看守。

　　伊莉莎白在萬史台待了兩天兩夜，直到我從頂樓一間小屋的窗口看到大隊人馬離開，我才露面。

　　羅勃仍然躺在床上，精神百倍。女王對他，照料得無微不至，支持要自己看護，並且還責怪他不好好照顧身體的健康，更暗示她還和從前一樣喜愛他。

　　他確信她不會結這門英法親事，而他在宮中的地位，也仍和以往一樣穩固。

　　我指出，假使女王知道他已婚，她仍會被激怒，因為她對他的情意似乎未嘗減低，但羅勃一逕為自己仍未失寵而快活著，並不願為這事影響心情。

　　險境已過，我們深感慶幸，但是洩密的可能仍然困擾著我們，遲早她仍會發覺。

　　羅勃仍在萬史台時，傳來一個消息，說格林威治發生一件事，幾乎要了女王的命。

　　當時情形是，賽米艾領著女王到她座艇，突然有人放了一槍，而站離女王僅六英尺的船夫卻被射到，雙臂流血不止，跌倒地上。

　　兇手當下就被逮住，女王則只顧注意躺臥她腳邊的船夫，發現他並沒受到致命傷，才滿意地摘下頭巾，命令照顧他的人以頭巾暫為他綁住傷口止血，而她卻彎身要他不要沮喪，因為他的家人不會缺乏什麼，她深知那顆子彈原是衝她而來。

　　放槍的人叫做湯瑪士．艾坡崔，當他被侍衛帶走時，女王走到那名船夫身邊，以對賽米艾說話的態度對他說著。

　　這次事件引起全國議論紛紛，湯瑪士．艾坡崔受審時宣稱他並無意要射殺人，而是不小心使得槍支走火。

　　女王在她卑下的臣民面前，總是儀態萬千，優雅和藹，她親自接見他，並說她深信他所言非假。他雙膝落地，淚流滿面地說他只有一願，那便是為女王效勞。

　　「我相信他。」女王說道：「那確是意外，好湯瑪士，我會告訴你的主人，讓你重新為他服務。」

　　而後她宣稱被射傷的人將會獲得完善的照顧，既然他傷勢不重，這件事也可以淡忘了。

　　事實卻不然，許多人皆知列斯特曾為安休公爵的通行證而和女王發生爭執。賽米艾更抱怨過列斯特千方百計想阻撓此事，再加上羅勃的名聲，不多時就有人暗指羅勃安排了警衛刺殺賽米艾。

　　賽米艾深信此說，決心要報復。這是蘇西克斯有一天騎馬來萬史台時，我們才知道。

　　湯瑪士．雷克利身為第三任蘇西克斯伯爵，他為羅勃並無深交，彼此間還頗勾心鬥角。羅勃深知蘇西克斯非常痛恨女王對寵臣的施恩。蘇西克斯和圍繞在女王四周的人一樣，也是野心勃勃地，可是他卻愛誇說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服侍女王，即使頂撞，激怒了女王，他也在所不惜，但他既乏想像力，又不迷人，自然無法討到女王歡喜，女王留他只是因為他誠實，就像她留下伯雷是由於他的睿智一樣。她會痛罵他們，把怒氣發到他們身上，但是她仍然會聽從他們的勸告，絕不會貶低任何一人。

　　我注意到蘇西克斯臉色嚴峻，但神態間不免有些自滿。他帶來的消息是，賽米艾認為列斯特有意要他的性命，因此他一怒之下，便向女王告發羅勃和我結了婚的消息，這件事已有許多人知道，女王始終被蒙在鼓裡。

　　羅勃要我也加入他們的談話，秘密既經公開，我自然不必再藏身。

　　「列斯特，你麻煩大了。」蘇西克斯說道：「你該大驚失色，我從未見過女王如此盛怒。」

　　「她說什麼？」羅勃平靜地問。

　　「起初她不敢相信，大叫大嚷著說這是謊言。她不停地說『羅勃可不會這樣，他不敢』，然後她罵你叛徒，說你背叛了她。」

　　羅勃抗議道：「但是她擯棄了我，她這會兒正打算結婚，我結婚又有什麼重要？」

　　「她並不願聽理由，只是一直說要送你入牢塔，她說你會在塔中爛掉，讓她大快。」

　　「她有病，」羅勃說：「只有病婦才會這樣。哼，她還要我去和蘇格蘭女王結婚，還要我去娶賽西麗亞公主呢！」

　　「列斯特先生，我聽說她絕不會准許這些親事，即使她准了，那也是為了政治，女王聽說你娶的是誰，才大發雷霆的。」他含歉意地轉向我說：「夫人，我不願告訴您女王如何辱罵您，以免侮辱了您。確實，她的憤怒似乎是衝著您來的比較多。」

　　這我倒相信，她一定知道我們兩人之間的情愫。當她仔細端詳我時，我的想法竟是對的了。她知道我有吸引男人的力量，而她，雖貴為一國之君，卻缺乏這種魅力。她想像我和羅勃在一起的情景，只能徒然興歎，因為她永遠無法享受到這種溫馨，為此她更恨我。

　　「我從未見過女王那麼震怒，」蘇西克斯繼續說：「確實，我覺得她已瀕於瘋狂了。她宣稱你們兩人一定會後悔。你，列斯特，她確實存心將你送到牢塔，我費了許多唇舌，才勸止她不要下這個令。」

　　「那麼，為這件事，我得謝謝你囉！蘇西克斯。」

　　蘇西克斯以嫌惡的眼光看了羅勃一眼：「我看出女王若下這種命令，會害到她自己，憤怒會使她失去理智。我告訴她合法的婚姻並不是罪過，如果臣民知道她為了這麼一件合法婚姻而怒不可遏，他們會起反感的。她一聽怒氣才消了，但她明白指令說以後絕不要再見到你，你要到格林威治公園的邁福樂塔住下。女王沒有說要派警衛監視你，但是你最好將自己想成犯人。」

　　「我是不是要和我丈夫一塊兒去？」我問。

　　「不是的，夫人，他要單獨去。」

　　「女王難道沒有如何處置我的命令？」

　　「她說她絕不要再見到妳，也不願聽到妳的名字，我必須告訴您，夫人，別人一提到妳的名字，她便大發雷霆，若當時您在場，她一定毫不猶豫地送您上斷頭台。」

　　最糟的事都發生了，我們也只得面對後果。

　　羅勃旋及奉命往邁福樂塔，我則返回德阮莊園。

　　自然這種情況使得我們蒙上不白之名，幾天後女王大發慈悲，傳話給羅勃說他可以回到萬史台，於是我便在萬史台與他會合。

　　瑪麗．席尼夫人在回潘夏斯途中前來拜訪我們。她認為離開宮廷是勢在必行的，因為女王正懷恨著她的弟弟羅勃和我，對她十分不利，於是她向女王請求，說杜雷家族已無法享受女王的恩寵，要求退隱回鄉，女王批准了，她說她寵溺這個家族，卻被這家人恩將仇報，如果沒有人提到他，恐怕還好過些，她說她不會忘掉瑪麗夫人為她做過的事情，但她准她回到潘夏斯休息一段時間。

　　我們時常靜靜地與瑪麗坐在一起談論未來。此時我已懷孕，衷心渴望生個男孩，因而我對這陣風暴也置之不理了。我深知此後在宮中絕不可能再受歡迎，而女王也將是我終身之敵，不論她做些什麼，即使她嫁給安休公爵（私底下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也不會忘記我搶了她所愛的男人。更因他愛我至深，甚至甘冒自毀前途之險而娶了我，女王更會不快。雖然她對自己的魅力自欺欺人，但她自知，如果僅只是兩個女人比，要人選擇的話，中選的當是我而不是她，這是我知她知的，所以她恨我。

　　但終究和羅勃結婚的是我，要為他生孩子的也是我，現在我對女王可以不屑一顧。

　　瑪麗夫人以為杜雷家族隨皇恩到此為止，而女王在一怒之下，也很可能下嫁安休公爵。

　　我不贊成這種看法。我瞭解她，由於我們兩人的敵對，使得我對她有一分特殊的瞭解：表面上，她歇斯底里，毫無理性，然而骨子裡卻是個意志堅強的女人。我從不認為她會做出不聰明的事。她簽發安休的通行證，人民卻反對她和法國聯盟，因此英法如果聯姻，唯一理由必是為了有繼承人。可是以她的年齡來說，此事並不一定能成，何況和這個年輕人結婚，她自己也會成為笑柄。可是她喜歡有人追求的趣味，希望給別人一種她才及笄的幻覺，或許她為羅勃結婚的消息所刺傷，存心繼續鬧這場戲。

　　這難道是通情達理的女人做得出來的？該不會吧？然而這確是出於一個精明能幹的統治者之手。而她，又一向深知如何駕馭她屬下中最聰明的人，使他們為她貢獻才力，鞠躬盡瘁。

　　不近宮廷，我的生命必十分空虛。在有生之年，女王和我之間總有些彼此相連，而恨意更會加強這種關係。我終於證明了自己的重要性，當我使列斯特著迷，致他捨她而娶我，我們三人之關係，便由此而明顯可見。自然，她也明白我絕不是三角關係中無足輕重的角色。

　　瑪麗回到潘夏斯後不久，羅勃接到女王的敕令，速往覲見女王。他滿腹狐疑前去，沒有多久便百感交集地回到萬史台。

　　女王罵他是叛徒，說他忘恩負義，又數出她為他做的事，提醒他說她既可以提拔他，自然也能夠毀了他。

　　他抗議道，多年來她都明白表示她無意嫁他，他認為自己有權過家庭生活，有子嗣繼承他。另外，他也表示他隨時願為女王效命，但他仍願享受家庭的慰藉，同時不影響對女王和國家服務的機會。

　　她嚴肅地聽著，而後警告他小心：「我告訴你，羅勃．杜雷，」他喊著：「你娶的是一頭母狼，你是要付出代價的！」

　　於是我便成了一頭母狼。賜給別人小名是她的嗜好，譬如羅勃是她的「眼睛」，伯雷是「靈魂」，哈頓是她的「羔羊」。我知道此後終我一生，我都將是「母狼」，在她心中，我彷彿是一頭野獸，以尋找無辜受害者來滿足我激狂的熱情。

　　「她似乎必嫁安休。」羅勃說。

　　「我敢發誓她不會。」

　　「以她現在的心緒，任何事都做得出來。她當時對我又吼又叫，聲音之大，整個宮中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然而，我仍舊懷疑她會嫁安休。」我說。

第十章　青蛙王子

　　當您的臣民眼見您將委身一位法國人，一個舊教徒，他們會何其懊惱！即便是升斗小民，也知道他當代妖女之子。他哥哥犧牲了妹妹的婚姻，並以宗教之名輕易殘殺了手足。只要他是個握有實權，篤信舊教的貴族，他就不可能保護您，他一旦登基為王，則他的照顧，無異於零。

　　──菲力．席尼

　　……假如上帝不阻止這場大難，一任陛下恣意而行，英國就會被另一樁英法聯姻所吞沒。

　　──約翰．史塔伯

　　我家又興起一項危機。潘乃珞和菲力蒲彼此早有默契，遲早是要成婚的。華德非常希望這件婚事能成，他臨死前在都柏林都提到這件事。

　　菲力蒲．席尼不同常人，他不熱衷婚姻，或許是這個原故，訂婚之事一拖再拖。

　　我女兒的監護人亢丁敦伯爵法蘭西斯．哈斯丁來訪。法蘭西斯頗有幾分勢力，這主要是由於他的母親。他母親的祖先是愛德華四世的弟弟克拉倫斯公爵，因此他也有繼承王位之權，他會宣稱蘇格蘭女王的凱撒琳．格雷之繼承權都在其後。他是個極端激進的新教徒，伊莉莎白眼看著子嗣難得，將來登王位的極可能是他。

　　他的妻子凱撒琳是羅勃的妹妹，在羅勃的父親最急著讓子女攀龍附鳳之際，她和亢丁結了婚。

　　他見到我便說現在已是為我女兒們找婆家的時候，他已為潘乃珞找了個合適的人，我告訴他說她和菲力蒲．席尼已經有了默契，但他卻搖搖頭。

　　「列斯特已經失寵，此後恐將終生如此，潘乃珞與他家人聯姻，絕非上策。羅勃．李區仰慕她，希望與她成婚。」

　　「他父親才剛去世不久，不是嗎？」

　　「是的，羅勃繼承他的頭銜及一筆可觀的遺產。」

　　「我會試試潘乃珞的意思。」

　　亢丁敦不耐地說：「夫人，這是天作之合，令嬡當感激不盡地把握良機才對。」

　　「恐怕她不肯。」

　　「她肯的，我們會要她答應。理白說，妳力不敵女王，而她又是妳的女兒。列斯特能否再受寵還是個疑問，但女王陛下已立誓永不留妳，在這種情況下，令嬡還是妥妥當當結婚的好。」

　　我懂得他的意思，便說我會和潘乃珞商量此事。

　　他不耐地聳聳肩，表示與準新娘商量毫無必要。這是天賜良緣，在她母親不獲恩寵之際，這已是求之不得，應該刻不容緩地辦才是。

　　我清楚潘乃珞，她並非弱女子，有她獨到的看法。我一告訴她亢丁敦伯爵來訪的事情，她的反應不出所料。

　　「李區爵士！」她叫道：「我知道他，不論亢丁敦爵士如何下令，我不會嫁給他的！妳知道我已許配給菲力蒲了。」

　　「女大當嫁，他又不表示想結婚的意圖。亢丁敦說我的失寵會影響到妳，所以趁妳能抓到一門好親事，早點嫁人吧！」

　　「我已決定了，」潘乃珞堅決地說：「我不願嫁羅勃．李區。」

　　我便不再追究，因我知道我愈是逼她，她愈發頑固，或許待她習慣了些，便不會那麼深惡痛絕了。

　　※※※

　　安休公爵來宮中的當天，全國民情十分激憤。他秘密地來到英國，只帶了兩名隨從，便往格林威治宮，要來覲見女王，顯然計在贏取女王的芳心。

　　此舉使得女王芳心大悅。她對這位貌不驚人的法國王子的迷戀，任何人看了都為之吃驚。他身段矮小，幾乎像個侏儒，又因為兒時患了嚴重的天花，皮膚到處是斑斑點點，他的鼻端腫大，一分為二，益發使得他看來古怪。此外，他又縱情聲色，又不肯用心向學，不守紀律，無宗教信仰，隨時會視情況信奉新教或天主教。但他確有一套迷人的功夫，也會諂媚逢迎，吸引女王。當他坐在低椅子上時，像煞了一隻青蛙，女王也很快地發現了這點，她一向好替人取小名，便稱他為「小青蛙」。

　　無法親自看到宮中這幕鬧劇，我深以為憾。一個二十出頭的法國王子，又醜又裝模作樣地扮大情人，還有個四十多歲的高貴女王，在那大情人灼勢的目光下沉吟陶醉，那幅景象一定妙趣橫生，但背後的意義卻不止於此，凡對女王及英國有興趣的人莫不驚惶失措，我相信即使羅勃的最大敵人也會為了她沒嫁給羅勃，而引以為憾。

　　羅勃雖已失寵，他仍心有不甘地上朝，有時我懷疑女王演出這出鬧劇只是為了激怒他。我聽說她的一樣蛙形的裝飾品，以毫無瑕疵的鑽石嵌成，她到哪兒去都戴著它。

　　有幾天，公爵簡直不離她左右，他們在花園中散步，嬉笑交談，手牽著手，甚至當眾擁抱。於是王子回國時，眾人已毫無疑問地認為這個婚事必成無疑。

　　十月初，女王召集議會，討論她這件婚事，羅勃仍然在列，因此我對此事瞭如指掌。

　　「她自己並沒出席，」羅勃說：「因此我能夠自由發抒意見。我認為這純是政治上的冒險行為。照目前的情勢來看，她和法國王子已頗相知，要她回心轉意恐怕不容易，說不定還會弄巧成拙。我們都知女王春秋為何，生子恐非易事，萬一懷孕，也可能危及她的性命。女王年紀夠作公爵的母親，這是勞夫．沙德勒爵士說的，我們當然也不得不同意他，只是我們瞭解她的脾氣，所以還是不提為妙。不過，我們得要求她讓我們知道她很快樂，另外再向她保證我們會努力適應。」

　　「我可以發誓她不願那樣，」我打了個岔。「她要你去求她結婚，好為英國生個繼承人，讓她仍然做著自己是個荳蔻年華少女的美夢。」

　　「妳說得很對，會後我們告訴她之後，她朝我們怒目而視，尤其瞪著我，並且說有些人自己結婚，卻要否定別人結婚的樂趣。她又說我們勸了她這麼多年，彷彿她唯有結婚生下繼承人才有保障，所以她以為我們會請求她進行這件婚事，而她卻多麼愚蠢，竟要我們來為她討論，這種微妙的事情，我們無論如何是討論不來的。既然我們已使得她心生疑慮，索性不談，讓她獨自靜一會。」

　　那天她情緒甚差，不停指責每個人，我可以確定在她身邊的人是最遭殃的。

　　即在當時，我也不信她會嫁給公爵，因為人民反對這一樁婚事，而她向來做事都會考慮到人民。

　　羅勃說他甚少見到她情緒如此愉快，看來似乎是那隻青蛙對她施了什麼咒語，他必定是個魔術師，因為像他那麼醜的人，恐怕也不多見了，若是女王接納他，那才真叫滑稽。英國人不論怎麼樣總是痛恨法國人的。支持蘇格蘭瑪麗女王，用堂皇理由為她爭取王位的，不是法國人麼？如果伊莉莎白結婚，便正中法人下懷，國內也會興起暴亂。安休雖然是個新教徒，但是只限於目前，誰都知道他是個見風轉舵的人，今天這樣，明天便不一定，在宗教信仰上更是如此。

　　我們到潘夏斯和席尼家人商量對策。他們盛大歡迎我們，我一向都為杜雷家的團結親情所感動，現在羅勃已失寵，他所接到的問候竟比他在最得意時受到的還要熱烈。

　　瑪麗因為不忍見到弟弟受到侮辱，便憤而離開宮廷，菲力蒲為了同樣的理由，也來到了潘夏斯。他是女王的寵兒，被女王特命為司酒倌，此次女王卻准他離開，因為她說每當她明白顯示出對他舅舅忿恨時，他的臉色就變得慍怒，使她恨不得摑他一掌。

　　與其說菲力蒲瀟灑，不如說是俊美，女王喜歡他的長相和學識，也欣賞他的誠實和善良，但是能挑動她心弦的卻是另一型的人。

　　菲力蒲極關心這件婚事，他說如果真的成了，勢必將導致一場劫難，於是經眾人決定，既然他頗富文才，便由他寫封信給女王，陳述反對的意見。

　　住在潘夏斯的這幾天就在商討中度過，我常和羅勃及菲力蒲在公園漫步，討論女王婚事的危機，我仍堅持她不會結婚，他們則意見不一。羅勃可以算是比任何人都要和她接近，但是我覺得我對那女人，可是骨子裡就認得清清楚楚了。

　　菲力蒲關在書房裡，終於寫成了一封舉世皆知的諫書，結尾是如此寫的：

　　當您的臣民眼見您將委身一位法國人，一個舊教徒，他們會何其懊惱！即便是升斗小民，也知道他是妖女之子。他哥哥犧牲了妹妹的婚姻，並以宗教之名輕易殘殺了手足……

　　他指的人是凱瑟琳．麥迪錫，因為法人恨她，全稱她為「妖女」，信中所說的事，是指聖巴羅繆節大屠殺，當時因為安休的妹妹瑪格麗特即將與信奉法國新教的亨利結婚，巴黎城中到處都是法國新教徒，而屠殺便是衝著他們而來。

　　信發出後，我們惶恐不安地等候著。

　　就在此時，發生了一件事，使得菲力蒲的信倒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約翰．史塔伯首先發難。

　　史塔伯是清教徒，畢業於劍橋，興趣在文學著作，由於他對天主教的恨意，使他身處危險之中。他強烈反對英法聯姻，因此出版了一本小冊子，名為「發現危險深淵始末」：假如上帝不阻止這場大難，一任陛下恣意而行，英國就會被另一樁英法聯姻所吞沒。

　　小冊子中並無不忠於女王之處，史塔伯還自稱為女王的卑奴，但我看後便知道這一定會激怒她。使女王忿怒的倒不是其中的政治及宗教觀點，而是史塔伯指出女王的年齡已不可能使這樁婚姻有子嗣。

　　果不出所料，女王一見之下大為震怒，下令禁掉這本書，並將有關人物──作者、出版者、印刷者送往西敏寺受審，判決結果是砍斷右手，雖然印刷者後來蒙受寬恕，另兩人仍難懲罰。史塔伯在群眾面前挺立，說他即將損失一隻手，但他對女王的忠心仍然不變，因而他聲名大噪，隨後，兩個人的右手都被一把屠刀齊腕砍斷，史塔伯砍了右手後，高舉左手喊道：「天祐吾皇！」而後昏倒在地上。

　　這種場面報告於女王之時，想必帶給她不少震撼，當時我和其他人一樣認為她胡鬧、愚蠢，現在回溯過去，卻能發現她不無陰險的目的。

　　在女王和安休調笑的一兩年中，她事實上是在和西班牙的菲力蒲玩政治遊戲，西班牙是她所懼怕的國家，因此她最想做的，便是避免她的兩個強敵結盟，而當法國國王的兒子將要成為英國女王的皇夫之際，法國如何能夠與西班牙結盟？

　　這是何等聰明之計！只可惜當時在她身邊的人都看不出來，事後回想方能一一驗證。

　　當她和那位青蛙王子打情罵俏之際，百姓對她頗有反感，然而她深知這種行為也能夠使法王和其弟失和。在當時，她也早計劃將這位新教徒的王子送往荷蘭，為她和西班牙作戰。

　　這都是後事，此時，女王和那個小王子沉浸在愛情遊戲中，他或她的朝臣中，無人知曉她的動機。

　　羅勃和我的兒子是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誕生的。我們為他取名「羅勃」，為他製訂了許許多多計劃。

　　能和羅勃在一起，我已經心滿意足。一聽到陶樂絲．雪非爾和駐巴黎大使艾德華．史塔福結婚的消息，我更見歡欣。伊莉莎白和安休的婚事，主要是因艾德華在中間奔走，據說，因此他的表現很得女王讚許。

　　他愛幕陶樂絲已有多時，但她因始終不忘列斯特，不肯與他結婚。我和羅勃結婚消息既已為人所知，她便嫁給艾德華，並宣稱她和羅勃絕不可能成婚。

　　這個消息使我深為高興，我讓娃娃坐在膝上，深信一切在近期內都將好轉，我也將能再享皇恩。

　　不知伊莉莎白知道了我和羅勃生下一個兒子後，會有什麼感覺？我確信她渴望要個兒子的程度絕不下於要一個丈夫。

　　宮廷裡的朋友告訴我說，她聽到這個消息時沉默不語，接著卻發了一頓脾氣。看來，這件事已發生了效果，然而她的意圖卻使我大吃一驚。

　　每次報惡訊的都是蘇西克斯，這次又是他帶來了消息。

　　他以多少帶點幸災樂禍的神態告訴羅勃：「恐怕有禍事要臨頭了。女王問陶樂絲．雪非爾，她聽說她有個兒子叫羅勃．杜雷。並宣稱那是列斯特伯爵的合法兒子。」

　　「果真如此，」我問道：「她怎能稱自己為艾德華．史塔福伯爵之妻？」

　　「女王說這是個謎團，她決心澄清。她說陶樂絲系出名門，她不准別人說她犯了重婚罪。」

　　羅勃堅決說道：「我和陶樂絲．雪非爾毫無婚姻關係！」

　　「女王認為非也，她決心要查個水落石出。」

　　「讓她去查個水落石出，她查不出什麼的！」

　　他是在極力隱瞞嗎？我不清楚，但他確實心神為之一震。

　　「女王陛下認為確有其事，如此則你目前婚姻便不算數，她說你娶了陶樂絲，你得與她過夫妻生活，否則要你在牢塔中腐爛。」

　　我明白女王的心意，她要奪去我的勝利，要證明我的婚姻不成其婚姻，而我的兒子只是個私生子。

　　噢！那段日子裡我飽受煎熬，即便是現在，我回想起來，心中還充滿憤恨。羅勃安慰我，說她無法證明另一樁婚事確曾發生，但我並不能完全相信。我深知他：他一生中最強烈的便是野心，但他又比大多數男人多情，因此他若是喜歡一個女人，那分渴望會暫凌駕野心。陶樂絲雖作過他的情婦，卻也是個愛惜名節的人，她很可能由於腹中待產的小東西，使她能成功地求他娶她。

　　但是現在，我們已有自己的兒子，我私下告訴自己，小羅勃的父親向以除去障礙為長，如今自然也能除去結過婚的痕跡，假設他結過婚的話，我不願讓我的兒子被稱為私生子，不，我不會要女王稱心如意，我要證明她錯，這次的勝利將屬於她的「母狼」。

　　蘇西克斯通知我們說女王任命他調查此事真相。我們有個相當好的朋友，那是艾德華．史塔福，他非常喜歡陶樂絲，自然希望能證明陶樂絲和羅勃之間未曾結婚，他的熱切當不下於我們。

　　陶樂絲似乎想要維護「她的名節」，自然她也是為了自己兒子在爭。有一點對我們倒十分有利：列斯特既然是一個重家庭的人，而且又極渴有個合法兒子，自然不會不承認陶樂絲的「羅勃」，只要她確實是他妻子，何況他又是那麼聰明、活潑。

　　我們焦急地靜候調查結果。蘇西克斯詢問陶樂絲，一想起蘇西克斯如何憎恨羅勃，我們就不得為之膽寒，因為他若是能找到我們的碴，相信他定會快活無比。

　　陶樂絲在一再審問下，仍堅稱她和列斯特已定下盟約，而且她認為這盟約是有約束力的。那麼她該有份書面文件？但陶樂絲說她並無任何文件，她信賴列斯特伯爵，完全地信賴。說完她歇斯底里地哭了起來，又請求別人不要煩她，說她已和艾德華．史塔福結婚，共度幸福的日子，而列斯特伯爵和艾塞克斯夫人又生了一個男孩。

　　於是，蘇西克斯不得不宣佈雪非爾夫人和列斯特伯爵之間的盟約並非婚約，列斯特可以與艾塞克斯夫人結婚。

　　消息傳來，我欣喜之至，原先我擔心的是我的兒子，現在這個安躺在搖籃中的小傢伙已被證實是列斯特伯爵的合法兒子及繼承人。

　　在我為我的好運稱慶之際，我也能感覺到女王的挫敗。據說她聽到這個消息之時，大發雌威，怒斥陶樂絲是蠢才，列斯特是無賴，而我則是一隻餓壞了的母狼，專門遊戲人間，尋找可以毀滅的男人。

　　「列斯特會悔恨他娶蕾蒂絲．諾里斯！」她說：「這事還沒了，終有一天他會醒悟過來，會發現那頭母狼的毒牙威力。」

　　激怒了這麼一個全權的女王，我應該嚇得全身顫抖才是，但我卻覺得很刺激，尤其是我知道我佔了上風後，我可以想像她的怒容，而她的怒氣是針對著我而為的，這點使我更加快樂。我的婚姻有保障，兒子的未來也有保障，這是那偉大的英國女王用盡全力也無法奪走的。

　　我又打了一次勝仗。

　　現在已無須保密，我可以公開露面，於是我將注意力放到我丈夫那所富麗堂皇的宅邸上，我決心要讓它更加堂皇，甚至勝過女王的宮殿及城堡。

　　我將列斯特莊園的臥房重新佈置，添了一張胡桃木製的床，床幃幔帳華麗非凡，任誰見了也無法不咋舌。我主意打定，要讓臥室比女王的寢宮還要華美。記得以前，每當她御駕親臨，我總得「消失」，否則她連到也不到。而今如果她來，我深知她的好奇心守會將她引至我的臥室，為此，我毫不吝惜用在臥室的金錢，務必使它成為美麗無比的「寢宮」。幔帳是由紅色天鵝絨所製成，上有金、銀線及花邊作裝飾。房中所有物品都用天鵝絨或金、銀布覆蓋，我的專用夜壺簡直同寶座一樣。我知道她見了這一切，定會暴怒非常，而她一定會知道的。為她煽起對我的仇恨之火的，不乏其人。床單、床罩等均有列斯特徽號的圖案，那些圖案是多麼精美！牆和地上鋪著厚實的毯，為毯子換藺草，以免它發生惡臭，長滿跳蚤，真是一大快事呢！

　　我和羅勃過很快樂，回想他在困難重重中用那麼聰明的方法和我結婚，我們都會在床幔後開懷大笑。當我們獨處時，我稱女王為「母狐狸」，因為她像狐狸一般精明，而母狐狸又比公狐狸更要狡猾。我被她稱為「母狼」，於是我叫羅勃「我的狼」，他反稱我是他的「小羊」，我提醒他說我和羊之間並無多少相似之處，他卻說這倒不假。我們之間時常開這種玩笑，互稱這些小名之時，我們仍然忘不了女王的存在。

　　兒子對我們兩人而言，更是一種喜悅，我沉醉在家的歡樂中，因為位居一國之尊的女王定會感覺到缺乏子嗣的空虛。

　　然而家中卻有些悲傷的氣氛，那是因為潘乃珞而起。她忿忿不平已有多時，為的反對和李區爵士的婚姻。亢丁敦伯爵本可以痛揍她，使她同意，但我不許。潘乃珞和我十分想像，美麗又頑強，打了她只會更加深她的抵抗。

　　我用理來說服她，我說明目前這種情況，嫁給李區是她最好的歸宿，這個家已蒙羞辱，尤其是我，我的女兒將不能在宮中受到接納，但如果她成為李區夫人，情況又會不同，也許她會覺得她寧願過鄉村生活也不願意嫁個她不愛的人，但她開始厭倦了鄉村生活後，自然會改變心意。

　　「我當初嫁給妳父親，也不能說是瘋狂愛著他，」我坦白地說：「可是這也不能說是不成功的婚姻，我不是還生了你們嗎？」

　　「可是在這樁婚姻中和羅勃就很友善了！」她提醒我。

　　「結交朋友並沒有害處。」我頂了回去。

　　這句話倒使她若有所悟，亢丁敦伯爵再一次嚴厲地同她談了後，她悔悟了。

　　可憐的孩子，她終於嫁給了李區爵士，我為她，也為菲力蒲．席尼感到難過，他過去多少也是太懶散了，不想和她有任何結果，他聽到這消息大感驚異，我聽說他罵李區是個粗俗的文盲。這件婚事確使他從昏睡中醒轉，從此以後，他和潘乃珞關係也改變了，他開始寫小詩送給她，詩中寫的是她，將她比為他終生最愛的人。

　　卻也有許多人認為她運氣不錯，她母親和繼父都已失去女王的恩寵，繼父尤其永遠無法再回復到昔日的地位了，但她卻仍能攀到這門親事。

　　這時，我認為過段時間女王就會緩和對我的怨恨，因為她對羅勃的態度便是如此。幾個月之後，他便逐漸進行爭回王寵的工作。我無時不刻為她對他的感情之深所訝異，我想她對他仍然懷有浪漫的夢想。在她眼中，他仍然是曾和她一起待在倫敦塔裡的年輕美少年，卻不見他那日漸發福的身軀，過分紅潤的面龐，及日漸花白的頭髮。

　　伊莉莎白最大美德之一便是忠於老友，她忘不了瑪麗．席尼的照護之恩，每當她看到那張麻臉，心中便生憐憫感激之情。於是她安排了小瑪麗．席尼和彭伯克伯爵亨利．赫伯結婚，雖然男方大了女方二十七歲，眾人仍認為算是門當戶對的了。

　　女王心中，羅勃永遠佔有一席之地，偶爾他會被趕出一段時間，但他總會重返她心中。原因是她愛羅勃，也將永遠愛下去。他在失寵後六個月重新得寵，並不足為奇。

　　然而我並不如他。聽說只要有人提到我的名字，她便會漲紅著臉，勃然大怒，對著我這「母狼」大吼大罵。

　　全國最自負的女人竟因我比她迷人，並且還嫁了她心目中真正渴望的男人而對我不能諒解。她偶爾有對他生氣之時，那是因他比較喜歡我，但他從未為此心煩意亂，他知道她對他的感情如不受他已結婚的影響，那麼任何事都不可能改變她的感情了。

　　羅勃的魅力，我很不容易表達，那是一種磁力，即使他年紀漸漸老大，也仍和年輕時一樣。沒有人對他有絕對的把握，他是謎一樣的人物，對人彬彬有禮，做卑微工作的人和僕人，他也一視同仁，然而自從阿蜜．羅莎特死後，狼藉的聲名便緊隨著他。或許他身上那種權勢的感覺便是他之所以吸引人的本質。

　　他的家人崇拜他，連我的孩子們一知道他是他們的繼父，也都全心全意地接納了他，和他在一起時，他們比和華德在一起還要自在。

　　我每每感到驚訝，他是個野心勃勃，且願盡一切去佔便宜的人，然而他竟然願意為他家人的事分神。

　　這時候，潘乃珞最不快活，她時常回到我們這兒，對我們傾訴她的婚姻失敗，以發洩她的怒氣。李區爵士是個粗魯而且好色的人，她不可能愛他，所以她渴望回家。

　　她將心中苦悶告訴羅勃，羅勃很和善，也能體諒別人，他告訴她說只要她願意，盡可以將他家當作她家，他更進一步表示我們家已有一間屋子是按照她的喜好佈置的，全家人都知道這個屋子，並且稱它「李區夫人房」。只要她覺得需要逃避到這兒，隨時她都可以來。

　　她和羅勃在一起，才恢復了些興致，還會挑選屋中的幔幃，甚至還自己去做。羅勃如此克盡繼父之責，我深為感激。

　　桃珞西也愛他，她看見姐姐的遭遇，便告訴羅勃說她絕不願發生同樣的事，她要自己選擇丈夫。

　　他說：「我會幫妳挑，為妳找門最好的親事，也是妳同意的。」

　　她對他深信不疑，因此兩個女兒都盼望著和他在一起。

　　華德也喜歡他，羅勃為他安排各種計劃，讓他在幾年後進牛津大學。

　　家中尚有一人是我深深懷念的，那就是我最喜歡的兒子，我的兒子羅勃，狄福洛，艾塞克斯伯爵。我多麼希望他能和我們在一起，也多麼悲痛這種將兒子帶離家庭（特別是繼承父親頭銜的兒子）的習俗。我很難想像他成為艾塞克斯伯爵的情景，他將永遠是我的小羅勃。至於另一個羅勃，我的先生，想必他一定會對艾塞克斯感興趣，但他現在正在劍橋攻碩士學位，我經常能得到他表現良好的報告。

　　還有另一個羅勃，我那剛生的小羅勃。羅勃寵愛他，現在就已為他的未來製訂了一連串的計劃，我開玩笑地說，將來要給他在王宮中找個適當的位置恐有不易，因為他的父親認為誰都配不上他。「除了皇室公主以外，誰也不配作他的妻子。」他這麼說。態度竟是如此的認真。

　　列斯特在我家和在他家同樣被喜愛，尤其在女王對我心存憤恨之際，我處在一個和樂的家庭中，使我感到非常安慰。由於我離開宮廷，家人和我更加緊緊相連，羅勃的外甥菲力蒲．席尼便頻頻來訪。

　　他和潘乃珞漫步於花園中，我突然想起他們二人之間的情誼已多少有了改變。雖然他曾和她之間有婚約，但他從不像是急著結婚的樣子，我也始終認為他二十二歲，潘乃珞才不過十四歲，向他提起結婚之事也不對勁，但現在她在他面前，已是一位少婦了，對他這種人而言，這種身份似乎更能吸引他，她對丈夫的不喜歡，已轉變為憎恨，隨時她都可能投入這個原本可以結婚的青年懷抱。

　　這種情勢似乎會發生許多危機，但當我向羅勃提起時，他卻說菲力蒲並不是個沉溺於肉慾的人，他只喜歡作些浪漫的愛情之夢。毫無疑問，他會寫些詩句給她，但他對她的奉獻也僅止於此了，所以我們不必害怕潘乃珞會違背婚約，否則李區爵士會大發雷霆。菲力蒲也知道這一點，他並不是什麼暴戾的人，他和詩人及許多演員交住，那些演員在羅勃失勢之前，定期在女王御前獻演戲劇。

　　菲力蒲自失去潘乃珞後，反倒對她萌生強烈的愛意，於是不斷作詩贈她。在這些詩中，他將自己稱作阿士屈菲，而將潘乃珞比為史泰拉，事實上，誰讀了這詩都知道他所指的是誰。

　　這種情況可能很危險，但我看到了它對潘乃珞產生的影響，她重新活了過來，生活也比較能讓她忍受。她和我很像，我想無論任何事發生在我們面前，只要我們是在重大事件的中心，那份刺激感也會使我們安然度過。

　　因此，雖然潘乃珞和丈夫同床，菲力蒲仍是她魂牽夢繫的對象，也因之她一天美似一天。使我不得不為她感到驕傲，她已是人盡皆知的絕色美人。

　　女王似乎只將也當成「李區夫人」，不計較她是潘乃珞．狄福洛──即那個「母狼的小傢伙。」。她所到之處，眾人都會掀起一陣騷動。朝廷中發生的事，她都會向我報告。

　　隨時間過去，我越來越難受，我不能站在戲場中看好戲，讓我感到悲傷，不過據說只要有人提到我的名字，女王定會勃然大怒，所以目前我還不可能回返宮廷，即使羅勃也得極端謹慎，許多警告的目光使他不得不如此。

　　安休公爵也來到英國，繼續他的求愛。伊莉莎白和公爵在格林威治的走廊中漫步時，她當著法國大使的面說他們應該結婚，為此，羅勃非常擔憂。

　　「這種情形很煩人，」羅勃對我說：「假若她不是伊莉莎白，這句話一說便是確實接納他了，自然她曾為他的事小題大作，又當眾和他親暱，彷彿她已著了迷，看不清別人在做些什麼似的。那個小傢伙比以前看來更醜，時間也不可能增加他的俊美，他越來越像隻小青蛙，她卻仍然假裝看到他有什麼瀟灑的地方。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情景使人嫌惡，她比他高出許多。」

　　「她要人們去比較，她那麼大年紀和他那麼年輕人的人在一起，要別人以為她仍然美麗。」

　　「那真是一幅滑稽的場面，活似一齣鬧劇，比鬧劇還要可笑。但是在走廊中，她確實吻了他，並將一枚戒指套在他的手指上，她告訴法國大使說她要嫁給他。」

　　「如此說來，她真已委身於他了。」

　　「妳不瞭解她。我後來見了她，問她是不是已作了他的情婦，她答說她是我們所有人的情婦，我在衝動之下冒然問她還是不是處女，她對我笑了笑，又推我一把，不過是友善的一推，說道：『羅勃，我仍然是一個處女，許多男人雖曾嘗試使我改變現在這個快樂的階級，但我還是沒變』，而後她怪異地捏了捏我的手臂，又說：『我的『眼睛』你不應害怕。』我從這句話猜想她是不會嫁給他的，我相信她現在開始要抽身了。」

　　當然她有意如此。她告訴大臣說她需要拖時間，以使法國和西班牙彼此猜測，同時她要藉他們的幫助逃避這個問題，但在這同時，為了顧全表面，她也開始草擬婚約了。

　　只恨我無法就近觀察她。我很想見到她一邊和那只青蛙打情罵俏說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便是他們的婚禮當天；一邊卻在轉動腦筋，想找個最好的下台處。她希望人人相信安休瘋狂地愛著她，不是為了她能帶來的東西，而是她那迷人的本人。說來奇怪，她的心已為這件事的政治意義所佔滿，但她仍能有這種孤芳自賞的心，若有人認為這不可能，那他就不瞭解伊莉莎白其人。

　　羅勃可樂了，他本身非常厭惡這件婚事，但若她拒絕了安休，而去嫁給別人，他同樣會受不了。這兩個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中，總會有個人為因素夾雜其間，使我很覺有趣。我也平靜地觀察自己，卻發現我自己的行徑動機並不單純。

　　羅勃說女王捎了信給安休，對他說她認為結婚後活不長，因此她對婚姻懷有恐懼之心，而她相信他絕不會願意她死亡。「那個小男人大驚失色，」羅勃說：「我想他終於瞭解自己和其他追求女王的男人並無什麼不同。他又悲又怒，把女王送的戒指也扔了，然後走到她面前說他知道她存心欺騙他，根本不打算和他結婚。聽到這話，她露出極關心的神情，深深歎了口氣說，如果這些事都能深埋各人心田中，生命將會更有樂趣。他回說如果她得不到他，他寧願他們兩人都死掉，她便指責他說他在威脅她，而他聽她這麼說，眼淚便落了下來，那麼傻兮兮地，抽抽搭搭地說他受不了讓世人知道她遺棄了他。」

　　「那麼她怎麼辦？」

　　「她掏出手帕給他，讓他拭乾眼淚。啊，蕾蒂絲，明顯得很，她從未打算嫁給他，可是她卻給我們帶來麻煩事，現在得由我們來安撫這個法國人，這可不簡單！」

　　他說的一點也不錯。法國國王的特使已抵達英國，準備向這一對新人致賀，並安排婚禮事宜。可是他們一獲知事情發展的真相後，法國大使宣佈既然安休公爵受到英國如此侮辱，那麼法國將與西班牙結盟，而英國對這件事當不至於懷有愉快的遠景。這一番話在整個議院造成軒然大波，導致一片混亂。

　　羅勃說那些大臣們聚在一起會商，結論是這件事已演變得超出他們能力範圍。女王接見了他們，並且質問他們是否告訴她說她除了嫁給公爵外別無選擇。

　　女王先前是在玩火，此時如果眾人不留意，很可能她會被灼傷幾根手指頭。她說天無絕人之路，她定有辦法。雙方在談論結婚的條件時，法國似乎急著滿足她所有的要求，在慌亂之中她突然發佈一項聲明，若要她同意，有一項條件是十分重要的，那便是位於法國的加來港必須歸還英國。

　　此語極其傲慢無禮，女王自己也知道。加來港是英國在法國的最後一個要塞，是伊莉莎白同父異母的姐姐瑪麗在位時失去的。法國人當然不會准許英國人再在他們本土上佔有據點，因此他們自然知道她只是在和他們玩花樣，這種情況相當危險。

　　她比任何人都要明瞭這一點，終於她找到了答案。西班牙人是個威脅，這位法國公爵現在信奉的是新教，遲早勢必會與信奉舊教的西班牙打起來，女王的如意算盤便是讓這個仗在她的轄區以外的地方發生。既然荷蘭曾多次向她求救，那麼給予安休公爵一筆錢，要他到荷蘭指揮與西班牙的戰爭將是個一石兩鳥的最佳辦法。

　　若此情形發生，沒有人會比法皇亨利三世及西班牙的菲力蒲更要煩擾，而且也可以使那個小個子王子暫時不去注意他的婚姻大事。

　　安休苦戀著她，因此他便被說服前往荷蘭。她驕傲地領他到占丹的船塢，那些英挺的船艦使他深受感動，定也使他加深成為她丈夫及這些船艦主人的決心。女王則繼續露出對他的情感，使他對婚事尚存一線希望。

　　羅勃告訴我這些事的原委，他說他很關心這些，因為女王曾告訴公爵，為了表示她對他的敬意，她將派一個人護送他到安特衛普，這個人是宮中所有人中對她最為重要的一人。

　　「是妳你，羅勃！」我叫道。

　　他點了點頭。

　　我感覺到他的興奮，從這時起，我對他的情感也開始有了改變。他重又得寵了，我當時就知道他一生中最能支配他的便是野心，而我的對手女王，卻能給他他所渴望的東西。然而我並不是個甘願屈居第二的女人。

　　即使要離開我，他也很高興能夠去荷蘭，因為他知道在那裡他可以有機會，而女王肯讓他前去，也正表示她信任他。

　　我的丈夫和他皇家情婦又能在一起了。或許我只是他身體所需的，她則是他腦中所要追逐的對象，而他的野心卻是比他的生理需求還要強烈。

　　他並沒注意到我態度冷淡下來，仍舊興奮地說：「妳知道她是怎麼樣的？她一直在拖延那個法國人，現在她終於使安休為她作戰了！」

　　他的雙眼熠熠生光。她已原諒他結婚之事，並準備將他留在身邊。結婚並不重要，她反正也不會嫁給他，但她卻要盡一切可能將我丈夫從我身邊搶走。他仍然可作她最寵的臣子，但他的妻子卻永不許進宮，這便是她對我的報復。

　　一股冰涼的怒意自我胸中升起，不，我可不是個輕易就可以被人丟到一邊的人！

　　目前他特別熱情地對我表示愛意，並且向我保證說他不願離開我，可能在他心目中，他已經到了荷蘭，正在大肆獵取他能得到的好處。

　　他離開英國正是二月間，女王送他們直到坎特伯雷，我卻無法前去，因為我的出現會引起她的不快。

　　據說女王對羅勃的道別真是情深意切，為他可能飲食不當，不照顧自己而擔憂，所以特別訓示他一頓，說他粗心大意總使她為他憂慮，如果她接到有關他缺乏照料而健康情形轉差的報告，她會立刻將他召回，並且處罰他。

　　噢，她是愛著他的。雖然她宣稱寧願放棄一百萬英鎊讓她那隻小青蛙在泰晤士河中游泳，但她心中所想的卻是羅勃。

第十一章　「列斯特國協」

　　列斯特伯爵換掉妻子及寵僕的方法是殺死這一個，否認另一個……

　　姦夫淫婦之子應被毀滅……

　　──「列斯特國協」

　　羅勃自荷蘭回來，我和桃珞西及小兒子都待在列斯特莊園。大兒子艾塞克斯伯爵羅勃．狄福洛這時已取得劍橋大學的碩士學位，他曾表示喜歡平靜的生活，他的監護人伯雷認為讓他到彭伯夏的蘭費德過著鄉居生活比較適當。他可作為一個鄉紳，專心讀書。如此，我見到他的機會便少了，我不高興這一點，因為他是我最喜歡的孩子。

　　列斯特有了明顯的年老痕跡，髮色灰白，紅通通的膚色也更加強烈，女王指責他沉溺酒食是對的。當我們結婚的消息走漏時，他自以為將永遠失寵的洩氣、無望，而今全不存在，他週身散發著自信。

　　他走進房中，將等待迎接他的我一把擁入懷中，說我比從前更加美麗。我知道，我的對手還是他的野心。

　　他回家前已去見了女王，為此我有些微慍。我知道他理當如此，但我的嫉妒心卻使我失去理智。

　　「她熱切的接見我，又責備我在外面逗留太久。她說她以為我對那低地國產生感情，因而忘了我的祖國和我親愛的女王了。」

　　「或許還有你那耐心的妻子。」我插口道。

　　「她沒有提到妳。」

　　我笑了出來：「女王實在慈悲，沒有當面侮辱我，使你的雙耳難受。」

　　「她會改的，蕾蒂絲，我發誓再過幾個月，她會准妳進宮了。」

　　「我倒想發誓她絕不會如此。」

　　「不，我比妳更清楚她。」

　　「你唯一能讓她原諒我的方法是離開我，或把我除掉，反正也沒關係了，她已經使你回到她的寵信圈了。」

　　「這絲毫不假，蕾蒂絲，我相信我在荷蘭能有相當美好的未來，我在那倍受禮遇，很可能被推為總督。他們那個國家正處於困境，視我如同救世主。」

　　「這麼說來，只要你有機會，你連你的皇家情婦也會拋棄？不知她對此事會有什麼意見。」

　　「我可以勸服她。」

　　「我的老爺，你對自己的說服力似乎過分高估。」

　　「妳想不想做總督夫人？」

　　「非常想，既然我不能以列斯特夫人身份被接納。」

　　「這是在宮中。」

　　「只在宮中！除了那裡，還有那些地方可以被人承認？」

　　他握著我的手，眼裡充滿著野心方能點燃的熱情。

　　「我要讓我的家人各有適當的地位。」他說。

　　「你不是已經做到了嗎？你的親人和黨徒不是被安排在全國各處嗎？」

　　「我始終想鞏固我的地位。」

　　「可是你看看，女王皺一個眉就會使你丟官。」

　　「確實，所以我一定要加強自己的力量。那個艾塞克斯也該停止在威爾士蕩來蕩去，他該回到宮中，我可以給他找個職位。」

　　「從我兒子的信中看來，他似乎比較喜歡鄉村。」

　　「胡扯！我這個繼子可是個好青年，我還想再認識他，提攜他一把！」

　　「我會寫信告訴他的。」

　　「至於我們倆的兒子羅勃……我也有計劃。」

　　「他還只是個嬰兒。」

　　「我可以向妳保證，製訂未來的計劃永不嫌早。」

　　我不免蹙眉了。我很擔憂小羅勃，說來似乎很諷刺，他纖細柔弱，和他父母親絕不相同。我和華德所生的孩子個個健康強壯，而列斯特的兒子卻那麼孱弱，這真是命運的捉弄。他原先走路困難，後來我才發現他有一隻腿比較短，所以走起路來有點跛，這個缺陷並未減少我對他的愛，我只想照顧他並保護他，但想到要為他找個門當戶對的對象卻使我極為不安。

　　「你認為什麼人可以許配給羅勃？」我問。

　　「亞拉貝拉．史都華。」

　　我大吃一驚，她有王位繼承權，因為她是冷諾斯伯爵查爾斯．史都華的女兒，而冷諾斯伯爵是蘇格蘭瑪麗女王王夫唐利伯爵的弟弟，也是亨利八世的姐姐瑪格麗特．鐸德的外孫。

　　我立刻說：「你以為她有登上王位的機會？她怎麼可能？蘇格蘭的瑪麗．詹姆士還在她的前面。！」

　　「但她出生在英格蘭，」羅勃說：「詹姆士是蘇格蘭人，百姓自會喜歡英格蘭出生的女王。」

　　「你的野心已沖昏了腦袋！」我尖刻地說：「你和你父親一樣，他自以為可以造就國王，結果卻連腦袋也不保！」

　　「我看不出這兩家聯姻有何不可。」

　　「你認為女王會准許？」

　　「我想我可以……」

　　「討她喜歡去勸服他！」我接下去。

　　「妳是怎麼回事？可不要因為女王不接納妳，妳就難過，我說過我會設法改變的。」

　　「似乎你是個自荷蘭載譽歸國的英雄，橫掃千軍，誰都要聽你的。」

　　「妳且等等，」他說：「我還有別的計劃，桃珞西呢？」

　　「桃珞西？難道你為她找了個皇室丈夫？」

　　「一點不錯！」

　　「我簡直等不及要知道他是誰了。」

　　「蘇格蘭的小詹姆士。」

　　「羅勃，這不是認真的吧？我的女兒嫁給蘇格蘭女王的兒子！」

　　「有何不可？」

　　「我倒很想聽聽他母親對這件事的意見。」

　　「不管意見如何，也都是毫無價值！蘇格蘭女王只不過是個犯人。」

　　「還是你那皇家情婦的犯人呢！」

　　「我相信我可以說服伊莉莎白，如果詹姆士發誓仍然信奉新教，她便可以立他為王位繼承人。」

　　「而你，身為她的父親，便可以統治這個國家了。如果他不能登上王位，還有亞拉貝拉，羅勃，你可得小心了。」

　　「我極其謹慎。」

　　「你確實像你的父親，他想藉珍．格雷使你弟弟基爾福成為國王，我再提醒你一次，結果他失去了他的頭！爭奪王位是件危險的事。」

　　「蕾蒂絲，生命就是危險的賭戲，所以一個人豪賭並無不妥。」

　　「可怕的羅勃，你太辛苦了，你幾乎可自伊莉莎白手中拿下王位，但她卻使你多年來一直懸著。真是可恥！真是一大打擊！一會兒『羅勃，我的眼睛，我的甜心蘿蔔！』等你以為王位就要到手，它卻又跑掉了。你總算知道她的把戲，可是你又不肯放棄，是吧？所以你退而求其次地想達到你的願望，你將權力放到你的木偶手中，由你來牽扯著繩索。羅勃，你真是個蠻橫的野心家。」

　　「妳不喜歡我這樣嗎？」

　　「你知道我寧願你是這個樣子，但是我也希望你小心。伊莉莎白重又對你恩寵有加，可是她變幻莫測，今天你是她的甜心蘿蔔，第二天你就是『那個叛徒列斯特』了。」

　　「然而妳也看到她總是原諒我。對她打擊最大的，莫過於妳我結婚的事，但是妳若是看到我去荷蘭的當天和回返之日她對我的溫柔，妳……」

　　「上天慈悲，我躲過了。」

　　「蕾蒂絲，妳不要嫉妒，我和她的關係不比妳我。」

　　「當然不同，因為她拒絕了你，若她接納了你，情形就不一樣了，不是嗎？我只要說請你小心。不要以為她拍拍你面頰，說你吃得太多，你便可對我們這位高貴的女士隨便，否則你會很快發現她絕非那麼高貴。」

　　「親愛的蕾蒂絲，我想我認識她比較比誰都深。」

　　「理所當然，你們已經是老相好。但我認為你在荷蘭受到的奉承使得你有些自以為了不起。羅勃，你這樣很危險，我要再說一遍，我以你糟糠妻子的身份勸你，萬事小心。」

　　他不高興，原來他是要我對他的計謀鼓掌叫好，並且盲目相信他的力量。他並不明白我對他的態度已改，也不瞭解我對自己被逐出宮外，他卻受禮遇的情形憎恨已極。

　　然而女王一聽到他那些提議，卻大為震怒，他雖然飽受恩寵，卻仍不能平息她的怒火，她召見他，高聲痛責，還表示這兩樁婚事都令她深惡痛絕，只因為兩個婚事的主角都是我的孩子。

　　「休想要我准那頭母狼藉它的子女來光耀自己！」她大聲喊道，好讓許多人都聽到。

　　很明顯地，她不會原諒我了，我不可能再進宮廷一步。

　　羅勃沮喪了好一段時間，隨又恢復以前的樂觀。「這事會過去的，」他說：「我可以向妳保證，要不了好久，她就會接納妳了。」

　　我懷疑，每次一提到我的名字，她仍然會脾氣大作，照此情形看來，實在難說。

　　她盡可能將羅勃留在身邊，我相信她是向我示威，要我知道，雖然我暫時勝了她，嫁給羅勃，但最終的勝利仍是她的。

　　我決定假若我不能回宮廷，也要讓全國皆知我的名字。於是我開始將我們所有的房屋都佈置得金碧輝煌，富麗無匹，使百姓都說連宮廷都會相形見絀。我買來最美麗的衣料，讓裁縫精心裁製，我的服裝也同女王的一般華麗。我的僕人皆著黑色天鵝絨制，上繡著銀色野豬的圖樣，當我乘車經過倫敦時，我的車是由四匹白馬拉著，遠行時，隨伴我的僕人便有五十人之多，並且車前總有一群紳士騎著馬為我開道，老百姓見此浩大行列，每每以為是女王出巡，紛紛跑出家門爭先恐後地看著，我也會極幽雅地對他們微笑，彷彿真是女王，他們便目瞪口呆地望著我，偶爾我還會聽他們敬畏地低聲說：「她是列斯特伯爵夫人。」

　　我喜歡這樣的出遊，唯一的遺憾是女王無法親眼目睹，但我安慰自己，這種有關我的消息迅速便會傳到我的敵人那兒。

　　女王在一月封菲力蒲．席尼為爵士，由此可見他們這家又重新得寵。說來荒謬，我是這家唯一必須被打入冷宮的一員，這種情形益發使人憤怒。

　　聽羅勃說法蘭西斯．華辛漢伯爵想將女兒許配給菲力蒲，他並說這是個絕佳提議，因菲力蒲也該結婚了。他仍然在寫些稱頌潘乃珞美麗、敘述他對她的絕望感情之詩，但是羅勃說我也會同意他這一點，菲力蒲不是個需要實際行動來表達他熱情的人。他是個詩人，熱愛的是藝術，對他而言，在詩句中進行的愛情要比實際上有結果的愛情還浪漫，還使他心喜。潘乃珞則一方面喜歡被人在詩句中崇拜，一方面仍然和李區爵士共同生活著。雖然他們的婚姻不是美滿幸福，至少她也為他生了幾個孩子。

　　全家人都認為華辛漢及菲力蒲兩家聯姻不是壞事，佛蘭絲是個很美的女孩，即使菲力蒲一時間態度很冷淡，他們相信他結婚後便會改變了。

　　令我頗吃驚的是，菲力蒲竟然任他們安排這樁婚事，毫不反對。

　　桃珞西聽說羅勃主張她嫁給蘇格蘭的詹姆士，心裡有些不悅。她告訴我說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要她去做什麼事，即使女王同意這麼做也不行。

　　「我認為他是最不叫人喜歡的人，又髒又自大。您的丈夫未免太有野心了。」她說。

　　「妳沒有必要生氣，」我反言相勸：「這件婚事絕對不會發生，如果我們真這麼做，女王會把妳、我和妳的繼父統統關到牢塔！」

　　她笑了：「母親，她恨妳，我知道為什麼？」

　　「我也知道！」

　　她以無限艷羨的目光看著我說：「您永遠都不會變老。」

　　我很高興，這句話出自我年輕而又愛挑剔的女兒口中，確是讚美之辭。

　　「我想那是因為您生活得多彩多姿。」

　　「我的生活多彩多姿嗎？」我不禁思量了起來。

　　「當然是啦！您先嫁給父親，然後嫁給羅勃，而他原本是要娶陶樂絲．雪非爾，現在女王恨您，您卻不當它一回事，仍然是一副皇家的姿態出遊。」

　　「這種話沒有人能說呢！」

　　「反正妳看起來比她美麗就是了。」

　　「不會有多少人同意妳的看法。」

　　「誰都會同意我……有些人不敢承認罷了。我也打算過和妳一樣的生活，我不在乎命運，若是您的丈夫要西班牙國王娶我，我會和我意中人私奔。」

　　「這兩位國王都已結婚，即使他們沒結婚，他們也不會娶妳，因此我們不必擔憂。」

　　她吻了我，又說生命是多麼刺激，作潘乃珞又是多麼美好，嫁了個醜八怪，同時又有宮中最俊美的青年為她賦詩，讓所有人都能讀到，而這種藝術品又可使她永遠不朽。「我相信要享受生命的方法便是要活得愉快。」

　　「這句話倒有幾分道理。」我同意。

　　我想我應該有所警覺，桃珞西才十七歲，滿腦子浪漫的思想，然而我仍然當她是個孩子。此外，我忙著自己的事，從沒有想到女兒也會有這些事。

　　亨利．柯克爵士夫婦邀她到布朗朋作客數週，讓她去玩玩似乎也不壞，於是她歡天喜地跑去了。

　　她剛走不久，羅勃自格林威治回到列斯特莊園，從他的表情中我知道發生了不快的事。女王大發脾氣，因為她發現菲力蒲．席尼和華辛漢之間提親的事，而這事事先並沒有微詢她的許可，她對此事有關的每個人都大為氣憤。由於菲力蒲是羅勃的外甥，而羅勃一向關心家人的事，女王便認為他故意不讓她知道。

　　羅勃向她解釋說他因覺得這事並不重要，所以才沒煩擾她。

　　「不重要！」她尖聲叫道：「我對孩子還不夠好嗎？我不是今年才提封他為爵士的？結果他竟然私訂終身，對我一句話也不提？」

　　華辛漢極其恭順地到了女王面前，當女王怒氣消了一些之後，便要他解釋原因，他說他認為他的家庭微不足道，不敢希冀她會關心此事。

　　「微不足道！」女王高叫：「你知道我所有的臣民都很重要！你，我的摩爾人，和任何人一樣能夠，對我而言都是重要的。」此處的摩爾人，是女王封給他們的暱稱，因為他的眉色深黑。「你清楚得很我關心你的家庭，而你卻欺騙我，我覺得該拒絕他們兩人的結婚。」

　　幾天內，她都露出不快的神情，終於她和緩下來，將這對年輕人叫到跟前，為他們祝福，並答應作為他們第一個孩子的教母。

　　大約就在這時，羅勃最大敵人之一死了，那便是蘇西克斯伯爵，湯瑪士．雷克利。他臥病在床已有許久，因此許久不曾上朝，為此羅勃深為高興。蘇西克斯聲稱對女王的效忠是全心全意的，為了盡忠，他不惜任何事，甚至頂撞女王也不顧。他在幫助女王平定敵人的戰爭中感染了疾病，此後始終不見好轉。至於羅勃的野心，他十分清楚，而我相信他更是擔憂此後的轉變。有一天，他和羅勃當著女王的面幾乎互毆起來，並且彼此罵對方為女王的叛徒，她不願見到鍾愛的大臣彼此不快，也怕兩人都受到傷害，便命令衛士將他們請走，留在自己房中等待怒氣平息。

　　但當我們婚事洩露密，為女王得知時，是蘇西克斯勸告女王不要將羅勃關到倫敦塔的。女王大怒時很有可能會這麼做，但他知道這對女王會有害處。羅勃也說過，蘇西克斯一定樂於見他被關到塔裡。如此看來，他所宣稱對女王的忠心確實是真的了。

　　在他奄奄一息時，女王到他伯蒙賽的家去探望他，還坐在他床邊，異常溫柔地為他的臨終而啜泣，因為她深深感到那些緊緊環繞著她的人漸漸故去，對她是多麼大的損失。

　　他說他不放心，說他自認為還可以為她做許許多多的事，女王則請他安息，說沒有人比他還要盡忠，她要他知道當她對他生氣時，她對他的感情絲毫不減，因為她知道即使他惹她生氣，也是為了她好。

　　他說：「陛下，我害怕離開您。」

　　女王聽到這話笑了起來，說他極端自負，她也是個自負的人，所以她相信自己可以對付反對任何反對她的人。她知道他警告她要提防羅勃，他常說羅勃的野心永無止境。

　　蘇西克斯臨死前有幾人在側，據說他的遺言是「我現在要往另一世界去，不得不將你們交給命運及女王的恩寵，但是要留意那吉普賽人，他的厲害是你們無法對付的，對那個畜生的認識，你們沒有我深吶！」

　　他指的自然是羅勃。

　　女王為了蘇西克斯的死深致哀悼，並且一遍遍說她失去了一位忠臣，但她卻不太注意那「吉普賽人」的警告。

　　一天，亨利．柯克爵士神色慌張地來到列斯特莊園，我的心立刻也擔憂起來，因為我猜想我的女兒必定出事了。

　　我的猜想果真不錯，約翰．派若爵士之子湯瑪士當時也在布朗朋，並且和我的女兒彼此愛戀，這是布朗朋的教區牧師告訴亨利爵士的。他說有兩個陌生男子向他要教堂鑰匙，遭他拒絕，於是便離去。過了一會兒，他感到很不安，便到教堂去看看，卻發現教堂門被撞開，裡面正舉行一項婚禮，先前向他要鑰匙的二人之一正擔任牧師之職。教區牧師告訴他們說婚禮民只有他有權主持，他們不能舉行，其中有個人，後來牧師才知道那就是湯瑪士．派若便請求他為他們證婚，牧師拒絕了，於是他們仍然繼續婚禮。

　　「原來那個新娘就是令嬡，桃珞西．狄福洛姑娘。現在她已成為湯瑪士．派若之妻。」

　　我驚得呆住了，但這是種冒險行為，若當事人是我，我也做得出來，所以我無法責怪我的女兒。她一定是愛上派若，才決定嫁他的。我謝了亨利，並說如果這樁婚姻確有其事，我也是無能為力。

　　羅勃聽說了發生什麼事後，最初十分憤怒。桃珞西原本是他可以討價還價的本錢，誰知道在他的幻想中，他能夠從她那裡得到什麼值錢的東西？蘇格蘭的詹姆士不可能成為她的如意郎君，他並不會因此心煩，但現在她卻私自結了婚，剔除了自己待價而沽的資格。

　　不久，他們的婚姻被證明為合法。桃珞西便和夫婿回到列斯特莊園，他們夫妻二人非常快活，羅勃對他們也很熱忱，並且答應他們要提攜他們，羅勃總是那麼個家庭型的男人。

　　現在已是一五八三年年尾了，幸運的是，新的一年將有的悲劇我毫不知情。我和羅勃一心要掩飾我們對小兒子的憂慮，時常互相告訴對方，說許多孩子在嬰兒時期都很孱弱，但是他們仍會長大。

　　他是一個聰明的小傢伙，態度溫順，一點也不像他的父親或母親。他很崇拜羅勃，每當羅勃在家，也很少不到嬰兒室去探望他的。我曾經看過他肩上扛著小羅勃，然後將小羅勃抱著搖向空中，小羅勃又驚又喜地叫著，等到他放下他，他又會要求再來一次。

　　小羅勃深愛我們，或許在他心中，我們都如同神祇吧！他很喜歡看我坐在四匹白馬拉的馬車中出門。他伸出小手扯我衣飾的情景，時常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已。

　　列斯特不斷安排他的未來婚姻大事，女王即便不准許，他仍然不放棄動亞拉貝拉．史都華的腦筋。

　　自蘇西克斯死後，羅勃和女王在一起的時間似乎更多。我知道她之所以喜歡要羅勃陪伴在側的原因，是因為這樣她可以剝奪我要羅勃陪伴的機會。她彷彿是對我說：妳儘管去作他的妻子，但是我卻是他的女王。

　　她對羅勃很鍾愛，羅勃卻是她的眼睛，也是她的甜心蘿蔔，如果他離開她很久，她便會不耐起來。蘇西克斯的警告，她毫無反應。宮中傳言說沒有人能夠取代他在女王心中的地位，因為他的婚姻都能被女王諒解，那麼他任何事都不怕了。

　　然而女王對我的敵意仍未消減，我依然聽說在她在面前提到我是最不明智之舉，她提到我都是說「那隻母狼」，但是我的「狼子」她卻顯然並不排斥，因為潘乃珞和桃珞西均能出入宮廷。

　　新年轉眼即到，該是準備女王新年禮的時候了。羅勃一向為這份禮物大費周章，務必使一年勝過一年。我幫他挑選，那是個深綠石雕成的大碗，兩旁各有一個彎曲的鍍金把手，乍看之下，活似兩條金蛇，非常搶眼。而後我發現他還準備了另一個禮物，是串鑽石項鍊。他時常送人珠寶，但從未有如此奢華的珠寶，當我看到項鍊上繫著情人結以裝飾時，不由得怒火中燒，恨不能將鍊子一扯為二。

　　他看到我手中握著那串項鍊。

　　「為了要安慰女王陛下的。」他說。

　　「以情人結來安慰？」

　　「那只是花樣，我指的是鑽石。」

　　「這個花樣可算是相當大膽的，不過我相信女王會允許。」

　　「她會高興呢！」

　　「毫無疑問，她會要你為她圍在脖子上！」

　　「我會爭取那分光榮的。」他定覺察到我的心情，旋即加上一句：「而等她心腸軟的時候，提出那個最重要的問題。」

　　「是什麼？」

　　「要她准妳重返宮廷。」

　　「求她這種恩寵，她會不高興的。」

　　「但是我打算盡力提出。」

　　我嘲弄地看著他說：「如果我進入宮廷，你的處境就尷尬了。你得作兩個女人的情人，而她們兩人的脾氣也都難以捉摸。」

　　「蕾蒂絲，用點理智吧！妳也知道我必須安撫她，我必須負責。我們之間並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自然大有影響！我的丈夫和我甚少見面，卻經常陪伴另一個女人！」

　　「過段時間她就會好了。」

　　「我看不出。」

　　「這事交給我了。」

　　他充滿自信地雀躍而去，把那個情人結套在那個女人頸子上了，我不覺自問這種情形我還得忍受多久。一度我曾是宮廷中公認最美麗的女人，如今我無法名震遐邇的原因並不是玉容已失，而是被排斥於宮外。

　　一有機會我便問羅勃女王喜不喜歡那串項鍊，他自滿地笑道：

　　「女王大為心喜，立刻就戴上了，很少見她拿下來。」

　　「她的選擇的確很聰明，那麼女王可否對贈鍊者之妻和顏以待？」

　　他陰沉地搖搖頭：「妳曉得她的脾氣，我一提起這個問題，她就變得不快，並且明白表示她還不願意考慮這件事。」

　　我知道我仍和以前一樣，不為女王所接受。

　　我們時常在列斯特莊園、坎尼華茲、萬史台，以及其他比較小的屋舍宴客，但是似乎每當我扮演英國最具有影響力的人之妻，而且扮得最高興的時候，女王總會適時造訪列斯特伯爵，如此一來，列斯特的妻子便得消失。

　　我已漸漸失去耐心，羅勃和我在一起時，仍然是個愛我的好丈夫，我也確定他生活中並無其他女人，除了女王以外，這是因為他年歲漸長，對女色的興趣已失，或他對我相當滿意，或恐怕引起女王的不悅，原因我不知道，但羅勃始終是女王的人，這是女王絕不會讓他或我忘記的。

　　他可能為了自己得寵而得意，我卻要為了自己的地位日落而傷悲了。

　　既然我被排除在宮廷之外，在憤恨、無聊之餘，我轉而更加大肆揮霍。出門時的衣飾更回光彩奪目，隨從人員不斷增加。每當我乘車經過街道，人們投給我的是更加敬畏的眼神，有一次我還聽到有人低語：「她比女王陛下還要高貴呢！」我感到很快活……但只是暫時的。

　　難道身為列斯特仍爵夫人的我，竟要因為另一個女人的嫉妒，不願聽到我的名字，便被推到角落？我的個性不許我接受這個安排，我要做些事。

　　我比列斯特和女王都要年輕得多，他們可能對目前的情況感到滿意，我可不。

　　我便開始四處探索，發現在我們家中便有幾個十分迷人的男人，從他們偷偷往我這兒瞥過的眼光，我知道我的魅力仍然不失，他們全都深怕列斯特發怒，因此不敢明白表示他們的意圖。

　　自然這種情況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

　　這年五月，安休的死訊傳到英國。有人傳說他是被人下毒死的，但這是重要人物死後必會引起的猜測；另有一說，謂此事是羅勃派人幹的，因他害怕女王會嫁給安休。這自然毫無根據，即使羅勃的敵人也不相信。事實上是女王那個青蛙王子本身既發育不良、臉上痕疤點點，偏又放縱聲色，終至因身體虛弱而一命嗚呼。

　　女王深深哀悼他，並悲傷自己的損失。她說她原本願意嫁給他，卻沒有人相信。但我從不知道她是不是欺騙自己，說自己可能嫁給他，反正他已死了，這種話說了也很安全。不過像她這種對國家大事毫不含糊的人，竟然對婚姻如此迷戀，實在使人不解。我想她對自己說如果安休還活著，她便要嫁他，這多少是有些安慰自己的作用。她現在定要列斯特緊跟隨左右，好以這個愛人來填補另一個愛人的空缺。

　　安休死後不久，奧倫治王子的死訊緊跟而至。他是荷蘭人眾望所歸，卻被一個耶穌會會員煽動的狂熱分子刺殺身亡，因此荷蘭全國籠罩在一片愁雲之中。女王和她的大臣們頻頻會商，竟至我幾乎見不著我丈夫。

　　羅勃有一次回來，略作停留，並告訴我女王不只擔心荷蘭的變化，更因西班牙人在當地的勝利，使她極害怕蘇格蘭的瑪麗女王。自從瑪麗女王成為我們犯人後，危機便不斷升起，時常有人設計去救她，欲使她登上王座。羅勃告訴我說，別人一次次要女王除去她，但女王相信君權神聖，不論瑪麗如何引起她的煩擾，她總是個皇室，並且也是加了冕的女王。她的合法性不容置疑，對王位也有同樣的權力，無疑是女王的死敵。伊莉莎白有一次告訴羅勃說瑪麗已準備隨時死去，因為沒有人比她的生命還要受到威脅的。

　　當我兒子的健康情形惡化時，我正在萬史台，於是請來了大夫為他診治，聽了他們的報告，我的心如附深淵。

　　我的兒子曾經生過幾場病，病後身體便異常衰弱，因此我不敢讓保姆帶他，我的出現似乎給他帶來了許多慰藉，若我稍有離開的表示，他便愁容滿面，使我不忍離開。

　　七月的驕陽燠熱難當，我坐在他的床沿，思量著我對他父親的愛，和羅勃曾經足以支配我一生的重要性。從前我以為我們的情感可以永遠不變，即使現在我也知道我永能超脫這份感情。若我們不必在女王陰影下生活，我們的愛情故事將是這時代最偉大的一段了！但是天不從人願，女王就是梗在其中！兩個人的情感中，竟然有三位主人翁。羅勃和女王都是信心十足，我呢，我常想，我也和他們差不多。我們三人這中，沒有一個肯放棄自己的壽命或野心，或是自恃甚高的觀念。若我和陶樂絲．雪非爾一樣，是個懦弱而崇拜丈夫的妻子，情況或許要容易得多，我便會心滿意足地待在陰影中，任由我丈夫去侍奉女王，向女王諂媚，而認為這是他事業上所必需的。

　　但我永遠也做不到，遲早別人也都會明白這一點。

　　現在我兒命在旦夕，我更感到若他不幸死亡，我和羅勃之間的情誼也會減弱。

　　我派人送信到宮中，告訴羅勃我們兒子的情況，他立刻趕了回來，我在大廳接他時，忍不住說：「你終於回來了，她放了你呢！」

　　「即使她不放，我也會回來，」他答道：「但她非常關懷這事，孩子怎麼樣了？」

　　「病得很重，恐怕不好。」

　　我們走到孩子床邊。他躺在床上，在華麗的幃幔床墊中看來那麼瘦小。我們跪在他床邊，羅勃和我各握著他的一隻手，向他保證只要他願意，我們定會一直陪伴他。他聽後笑了起來，滾燙的小手指抓著我的手，使我情緒異常激動，幾乎要抑制不住。

　　他平靜地死了，我們在一旁看著他去的。悲痛逾常，我們只能夠彼此緊擁，任淚水混合。這時我們再也不是野心勃勃的人，只是痛失愛子的父母。

　　我們將他葬在渥威克的波倉教堂墓地，並在他墓上建一座他穿長袍躺著的雕像，墓誌銘上敘述他的出生和死亡日期。

　　女王召羅勃前去，宣稱將給他安慰。她為了這個夭折的小兒哀泣，並說羅勃的哀傷便是她的，但是她的同情卻未延伸至死者之母，連一句哀悼的話都不提，我仍然被拒斥在門外。

　　那一年真是流年不利，愛兒死後不久，出現了一本述盡嘲諷辱罵能事的小冊子。我是在列斯特莊園的臥室中發現的，顯然有人故意要讓我看到，這是我頭一次聽說這本書，過後不久，整個朝廷，整個國家都開始談論它了。

　　書中的攻擊目標便是羅勃。他竟然被人恨到這種程度，從來沒有一個人會引起這麼深的嫉妒心！書中說他重得女王恩寵，恐怕不會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他的地位，又說女王對他堅信，和她對王位的堅持一樣，他是全國最富有的人，揮霍奢侈，但卻仍然經常為錢所困，女王在做大決定時，他都站在她一邊，因此有些人說，他是幕後國王……

　　嫉妒他的人對他的仇恨是極端惡毒的！

　　我看了這本小冊子一眼，它的名稱是《劍橋大學文學博士的一封信》，在書的首頁我丈夫的名字躍入我眼中。「諸君皆知大熊只愛自己的肚子……」毫無疑問，這隻「大熊」指的是羅勃。

　　接著是一段描寫他和女王之間關係的文字。不知女王看了會作何感想？而後是他的罪狀，以阿蜜．羅莎特的煞費苦心為最精彩。根據這本小冊子上所述，羅勃找了某位李查．范內爵士謀殺了她，以消弭女王和他成婚的阻礙。

　　陶樂絲．雪非爾的丈夫在書中也被定稱遭列斯特下了毒，而死於「人為感冒」的窒息。我知道下面是誰了，我不可能逃得過。果然如此，書上說我丈夫仍活著之時，列斯特因為情慾和我私通，我因而懷了孕，卻將腹中胎兒拿掉，以後他又將我丈夫殺死。

　　似乎每個神秘死亡的人都是羅勃害死的，甚至查地隆大主教也是他手下的受害者，只因為他曾威脅要公佈列斯特阻撓女王和安休婚事的事。

　　羅勃的私人大夫朱利歐也被說成以其毒藥專長和羅勃狼狽為奸的人。

　　我驚訝得一讀再讀，這此事看來多麼可能，但是它們那種荒謬的誇張和指責使人不敢相信。然而它卻給羅勃一個極大的打擊，他的名字和女王如此而已相連，也造成極不佳的情勢。

　　沒有幾天，這本在安特衛普印製的小冊子便傳遍倫敦和英國各地，每個人都在談論這個所謂的「列斯特國協。」

　　菲力蒲．席尼驅車來到列斯特莊園，盛怒著說要另出一書，以維護他舅舅的名譽。女王發佈命令，要禁止這本她認為內容全屬虛構的書，但這件事何其難行！人民為了一睹此書，不惜冒任何危險。這本書比菲力蒲寫的一篇反駁文章更引人入勝，菲力蒲在該文中要求小冊子的作者站出來，但是他說他知道對方只是個卑鄙下流的傢伙，沒有勇氣說出自己的名字。菲力蒲又說他父親那邊的人都是偉大而高貴的，然而他最感光榮的便是身為杜雷家人。

　　毫無用處，小冊子如野火般蔓延開來，書中那些「邪說」在過去只能低聲耳語，現在卻被全部印成黑字。更加上譭謗的意味。

　　無疑地，這個多災多難的一年過去後，羅勃已成為全英國最被人議論的人物了。

第十二章　海外冒險

　　代表團來到大廳並「對著我演講……說是為了女王陛下好，要我接受整個省區的絕對管轄權……」

　──列斯特致伯雷書

　　你未聲明，也未聽取女王陛下的意見，便接受管轄權，女王十分不滿，而我私自判斷，則以為此舉既光榮又能致富，無何不可，然而女王陛下不會忍受我為你辯護。

　　──伯雷致列斯特書

　　女王發著重誓，並稱列斯特伯爵夫人為「母狼」，而後宣稱「此後，休想讓她進宮，並要盡快禁止你上朝。」

　　──湯瑪士．杜利致列斯特伯爵書

　　那本小冊子造成的影響甚至及於我，我開始懷疑其中有幾分是事實，便重以新的眼光看我的丈夫。凡是礙著他的人都會適時不存，這確是奇異的巧合。自然他並不常在出事現場，但是他的僕人和他的心腹卻散佈四處，這是我一向所知道的。

　　我為不安所籠罩，究竟我對我丈夫認識多少？只要小冊子有一點是真的，我的處境便十分危險。萬一女王終於決定要嫁給他，他將如何？這個提議他能否抗拒？我會頸子砍斷，陳屍樓梯底？似乎很可能。

　　我想著我們三人，我們就是心思複雜的人，但也都不是吹毛求疵，過分小心的人。羅勃和伊莉莎白都在驚濤駭浪中生活，伊莉莎白的母親和羅勃的父親均慘死於斷頭台上，他們兩人也險些撞上相同的命運。至於我自己，女王只希望我活在陰影中，但是我的丈夫卻是個（依那本小冊子的看法）能夠以毒藥及致命武器對付他人，而絲毫不會良心不安的人。阿密．羅沙特的神秘煞費苦心因永遠無法澄清，眾人只知道她的死能使羅勃升到女王身邊之時她死去。我也想到了陶樂絲．雪非爾，她一度也是個使他大感困窘的人物，她的指甲已經脫落，頭髮也幾乎掉光，但她仍然未死，只是近乎死。我們知道她都經歷過什麼危險嗎？不過起碼她現在是最滿足的妻子了，艾德華．史塔福那麼愛她。

　　我愈來愈不滿，女王似乎永遠也不會寬容我，如果她也不願見羅勃，我的怒氣或許還可以消解。他非常富有，即便不要女王的恩寵，我們也可在他任何一座莊園中作亂地生活，而這個女主人則可以使女王的恩寵失色。

　　然而事實卻非如此，女王旨在懲罰我，因此以將我丈夫自我身邊搶走為樂，為了什麼？好讓她自以為他比較愛她！她渴望讓我及全世界的人知道，我的丈夫可以為她隨時拋棄我。他卻也真的如此！他每次短暫地回來小住，我們都會熱情纏綿，但不知他是否知道對於昔日的熱情，我已有些改變？不知伊莉莎白有否注意到他的改變？生活如羅勃的人不可能毫無改變的，他太富裕，縱情享受，結果便是偶爾往巴斯頓小住、飲清水、過簡樸的生活，以使他的痛風能祛退。他因個兒高，所以身材仍然引人注目，而他身上散發的那股鶴立雞群的氣勢，也絲毫不減。他是個創造自己王朝的人，有關他的傳說紛紜，致使常人談到他時心懷敬畏，他也是全國最遭人議論的人，這正是他最喜歡的角色。女王對他的鍾情將近一生時間，這也是令人無法忘懷的。但他已漸老邁，每當分別一段時間後再見他，我總訝於他的外表。

　　我決心盡可能使自己保持年輕的面容，不必去到宮中，使我有時間以藥草及藥水保持容顏的美麗。我以牛奶洗浴，又以特別方法清洗頭髮，保持其光澤。我抹胭脂和香粉的技巧是其他女人所不及的，因之我仍能保留年輕的容貌。思及較我年長的伊莉莎白，不由我在鏡前一陣心喜，鏡中的我的膚色有如少女般鮮嫩美麗。

　　羅勃每次小別回來見到我，都要說他是如何的驚異。「自我第一次見到妳以後，妳始終沒有變。」此話不無誇張，但是聽得我怪歡喜的。我知道我活潑有生氣，使我看起來天真無邪，這和我個性極不相稱，不過卻使我顯得與眾不同，也因此我能夠吸引男人。我瞭解自己的吸引力，這也是羅勃不斷讚美的。他時常比較「母狐狸」和他的「小羊」，在貶損前者之際，我的心情也會十分愉快。他不希望我們共度的時刻浪費在舌戰之中。他多希望我們再有一個小孩子，我則處之淡然，小羅勃逝去的悲傷，我至今仍未恢復，這話出自如我這種人之口，看似虛偽，然而確實是真的。我的自私、享樂、尋求讚美、尋求快樂……這些我皆知，我也知道我要達到這些目的，絕對不會謹慎，然而我仍是個好母親。即使現在我仍感驕傲，我的孩子們愛我，我對潘乃珞和桃珞西，如同她們的姐姐，她們將婚姻中的秘密事全告訴了我。桃珞西並沒有什麼問題，主要是潘乃珞，她將她丈夫李區爵士的虐待習慣詳細告訴我，還有菲力蒲對她感情被他知道後對她的痛罵，以及他們臥室中陰慘的生活。她的天性和我的相似，不輕易意志消沉，生活對她而言是精彩刺激的，她要和丈夫作持久的戰爭，還有菲力蒲．席尼的堅貞愛情（不知他妻子佛蘭絲有何感想？）以及不斷期待未來會有何種冒險的事，我的女兒們和我是心心相連的。

　　我的兒子們呢？我偶爾會見艾塞克斯伯爵，也就是羅勃，這是因為我無法忍受長時分離才堅持這樣。他住在彭伯夏的蘭弗德，我認為太遠了。他的性情不定，有些任性自負，但身為他的母親，我得辯解，這點小疵在他的風度、禮貌下，變得不甚重要。他的個子修長，面容俊美，我十分喜愛他。

　　我勸他和家人同住，但他搖搖頭，眼中露出頑固的神情。

　　「親愛的母親，」他說：「我不是要作朝臣的。」

　　「可是你看起來像。」

　　「外表並不可靠，您的丈夫可能會要我到宮廷，這我倒相信我在鄉下地方過得很愉快。母親，您應該來我這兒，我們不應分離。據說您丈夫和女王十分親近，您離開他，他或不至於十分懷念您。」

　　我注意到他嘴唇撇成的鄙夷曲線，他是個不易掩藏感情的人，而他對我的婚姻並不滿。有時我認為他因我關懷羅勃而憎恨羅勃，因為他要我將全部感情投注到他身上。他聽說列斯特因女王而忽略了我，自然也會大為生氣，我瞭解他。

　　小華德以其兄羅勃為楷模，盡可能和他在一起。華德很可愛，我常覺得他真是艾塞克斯的影子，淡淡的影子。我也愛他，但我對所有其他孩子的愛都比不上對艾塞克斯的深。

　　全家人圍爐談天，確實是一大樂事。家人能彌補我不去宮廷的損失，並能補足羅勃始終在宮廷，不能陪伴我的孤寂。

　　有了這些孩子，我已心滿意足，自然不願再生產而自討苦吃，因我年紀已不小，生產對我將是苦刑，況且我該有的都已有了。

　　我仍記得一度我曾渴望有個羅勃的孩子。命運之神給我們這個小天使，但他卻帶來了如許的悲和如許的愁！我永無法忘懷的死亡，也忘不了每次他在病發作時，我在床側守候照顧的情形。現在他已經走了，我在哀悼的時候，焦慮同時也離我而去，因為我知道他已不必再受苦了。有時我不免自問他的死是不是對我這罪人的懲罰？不知列斯特有否相同的疑問？

　　我並不想再要孩子，這或許是個跡象，表示我已不再愛羅勃了。

　　我最喜歡住的地方是列斯特莊園，因為它距宮廷最近，但距我又何其遙遠！我在這個地方，見著羅勃的機會也多，那是由於他比較容易溜回來暫住，但是最多也不超過幾天，女王信差便會來請羅勃回宮。

　　只有一次他心不在焉地回來，向我矢言對我的感情永遠不渝，我們的情誼將完滿無瑕，我知道他欲以從前我們秘密相會時的熱切來表示，這時我才知道他回來的目的何在。

　　有一個叫渥特．拉雷的人使他不安。

　　自然我聽說過此人，他的名字家喻戶曉。潘乃珞見過他，說他十分英俊，魅力無窮，女王很快便納入自己身邊，據說他之如此活躍，是因有一個下雨天，女王步行回宮，面前地上有一灘泥濘，而她勢必越過去，因而躊躇不前。拉雷見狀，連忙脫下身上那件華麗精美的斗篷，鋪在泥地上，讓女王踩過去。這情景我可以想像出：優雅的手勢、昂貴的斗篷，她注意那英俊男子時眼中發出的亮光，還有那人的精心思慮，他算得清清楚楚，一件漂亮斗篷的損失可以換得未來多年豐富的代價！

　　此事發生不久，拉雷便出入女王身側，以他的風趣、機智、奉承、崇拜和過去的冒險事跡討她歡心，同一年她就為他封爵。

　　潘乃珞告訴我，在某一座宮，我猜是格林威治，拉雷正陪伴著女王，他為了要試探她對他的感情，便用鑽石在窗玻璃上寫下這些字：

　　我欣然攀爬，奈何懼摔落！

　　他似乎在要求她保證，使他在爭寵時不必懼怕。而她拿起他手中的鑽石，在他的對句下寫著：

　　既畏摔得重，何必要攀爬？

　　這倒是女王的一貫作風！她強調她的恩寵是得經常去努力才能獲得的，任何人都不能以為無功可以受祿。

　　羅勃重新得寵後，原先相信地位已穩，我也相信是如此，無論他做什麼，她不可能忘掉二人之間的密切關係。然而同時他也擔憂年輕人升得太高，奪去她的恩寵。拉雷正是如此，他經常不離女王身畔，羅勃深以為苦，恐年輕小伙子替代他。她自然瞭解他的心態，便喜歡逗弄他。我相信羅勃在她身邊時，她對拉雷的寵愛要比羅勃不在身邊時強得多。

　　「拉雷喜歡裝腔作勢，」他告訴我：「要不了多久，他便會自以為是宮中最重要的人物了。」

　　「他長得很俊，」我存心使他焦急說道：「他有一種氣勢，專能吸引女王陛下。」

　　「不錯，可是他入世未深，我不許他這麼裝腔作勢！」

　　「你如何不許他？」

　　羅勃想了一會兒，接著說：「現在該是要小艾塞克斯入宮了。」

　　「他在蘭佛德生活得很愉快。」

　　「但他不能在那兒終其一生啊！他今年多大？」

　　「才十七。」

　　「夠大了，他可以開始開創前途。他頗有魅力，該可以有良好的表現的。」

　　「你可別忘了，他是我的兒子！」

　　「親愛的，這是我要他到宮中的原因之一。我要為他盡我一切力量……因為我知道妳深愛著他。」

　　「他是個值得驕傲的孩子。」

　　「真希望他是我的孩子！但他是妳的孩子已經夠讓我快樂了。讓他來吧！我向妳保證，我會盡一切可能擢升他。」

　　我以銳利的目光瞪了他一眼。他的心態我很清楚，列斯特喜歡提拔家人，因為他的一貫政策是將他的「自己人」置於高位中。

　　「可是羅勃是我的兒子，單這項事實就足以使我們那頭『母狐狸』將他逐出宮。」

　　「我倒不覺得……尤其等她見了他之後，總之這值得一試。」

　　我笑了起來：「你似乎被拉雷逼得走投無路了！」

　　「他只是暫時受寵，」他衝口而出：「我認為艾塞克斯可以討女王歡心。」

　　我聳聳肩：「我會要他來我們這兒，如果你那位情婦准你暫時離開她一會兒，你可以到這兒來看他、勸服他。」

　　羅勃說他很高興要見我兒子，並要我安心，說他會盡力在宮中提升他。

　　羅勃走後，我繼續思索。我可以想見他領著我兒子走到女王面前的情景：「女王陛下，這是我的繼子，艾塞克斯伯爵。」

　　她那雙棕色的眼睛立刻警覺起來，她的兒子！那隻母狼的小狼！他能有什麼機會？他是我在失寵前生的，不錯，那時女王尚不知她心愛的羅勃對我的戀情，但是她絕不可能接納我兒子。

　　他的俊美自不在話下，他的魅力也是別具一格女王喜歡圍繞在她身旁的，正是他這一類的人，只有一點：他不會對她奉承諂媚。

　　看看他對女王會有如何的影響，必定是件有趣的事。我且聽從列斯特的意見，並說服他到宮中看看會有何種情形發生。

　　我時常希望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如果我能預見未來，如果我能瞥見將來的痛苦，我絕不會讓我的愛子去女王那兒！

　　女王和我的生命是被某種悲劇命運連在一起，命中注定我們所愛的定是同一人，而我卻因此要受多少痛苦！我相信她也逃不了煎熬。

　　「拉雷？」潘乃珞說：「他可是個挺愛炫耀的傢伙呢！湯瑪士．派若就提到過他，那是我和他及桃珞西要到這兒來的時候說的。湯瑪士說他脾氣火爆，對他說出不當的字眼，他就會火冒三丈。湯瑪士就曾和他打了一場，結果是兩人各被關了六天。過後不久，拉雷在網球場和一個人打架滋事。他性喜冒險，就像女王的紅人法蘭西斯．杜雷克一樣。您知道她就是喜歡這類人的。」

　　「那麼她喜歡這一個囉？」

　　「噢，他是她的仰慕者呢！我永不明白她何以能忍受那些虛偽的奉承。」

　　「沒有幾個人能瞭解女王，她也不希望別人瞭解她。列斯特想帶艾塞克斯到宮中，妳看能不能成功？」

　　「嗯，他長得不錯，可以取悅她，只要他願意，也可以很迷人的。他答應到宮中嗎？」

　　「尚未，我正要派人要他到這兒來。到時列斯特也會來，由他進行說服。」

　　「我懷疑他會不會來，他倔強的時候，比誰都要倔，這是您知道的。」

　　「又倔又衝動。」我深為同意：「做事不經思考，不過他還年輕，將來會變的，我非常相信。」

　　「他會變得很多，也很快。」潘乃珞說：「他永遠不會逢迎阿諛，而這偏是女王所要求的。母親，您是知道的，他言必由衷，從小就這樣。」

　　艾塞克斯近年時常和李區家人來往，我相信他姐姐絕非胡扯。

　　我說：「我想女王不會容他，因為他是我的兒子。」

　　「可是她容了我們，」潘乃珞回答道：「不過我說老實話，她偶爾會以奇怪的眼光看我們，或尖著嗓子使喚我們，桃珞西也有同感。」

　　「她始終不忘你們是『母狼』的孩子！」

　　「誰曉得呢？或許您的丈夫和兒子能勸服她召您回宮。」

　　「列斯特伯爵都做不到的事，我懷疑艾塞克斯能否成功。」

　　雖然潘乃珞想使我開心，但我看得出，她也贊同我的看法。事隔這麼多年，女王怒火仍舊不能平息。

　　接著我們閒話家常，她告訴我她有多恨她丈夫，以及和他共同生活有多困難。

　　「若他不是如此虔誠，我還更能容忍他。」潘乃珞告訴我：「但是你看他臨睡前跪著訴禱的態度，再想到而後要做的……那種態度，真會使人氣瘋，其餘的不提也罷，我實在不願去回想。他現在向我要陪嫁，說我們結婚他並沒有得到什麼。可是我已經給他生了李查和查理，還有真是罪該萬死，我又有了！」

　　「妳這麼能生孩子，他該高興了。」

　　「我向您保證，我從未分享他的快樂。」

　　「菲力蒲似乎不覺得妳不快樂。」

　　「在詩句中被稱頌，自然是快樂，菲力蒲也滿意於這種境地。」

　　「佛蘭絲對那些寫給別的女人的詩作何感想？」

　　「她不反對。顯然他也仍然關心她，她生了一個女兒，即名為伊莉莎白，以彰顯女王陛下。女王陛下似乎也有幾分興趣。」

　　我和女兒的談天在輕鬆愉快中過去。

　　※※※

　　艾塞克斯如期來到列斯特莊園。當我將他帶到他繼父面前時，心中為他感到極端驕傲。

　　他確是個使人驕傲的孩子，每次我見到他，都為他清秀的面容吃了一驚，心中總是低估了他的外型。他的膚色和我相似，頭髮濃黑，髮色較我深，雙眼大而黑，個兒高挑，略有些駝背，據我猜測是因為他太高，時常要低頭看人所致。他的雙手纖細，手型美麗，更因其上未有任何裝飾物，益發顯得優雅。他的服裝以上好的質料製成，但式樣卻不是流行的，如列斯特所穿著的衣式。他的斗篷鑲有金邊。他的穿著又有何關係？不論穿什麼，他看起來都是最為特殊的。他穿衣有股漠不關心的態勢，因而強調了他自然優雅的風度。他決心不要被女王的恩寵所動，我見了深覺有趣。事實上，他掩藏不住一個使妻子遭受不平虐待的人的深惡痛絕。

　　他懷疑列斯特的用意，這我倒是清楚。從前我也認為我丈夫和我家的友善是件很好的事，但是受了那本小冊子的影響，他那些有情感的舉動或許竟有其動機了。他要這些人進到他的勢力範圍，而他們的功用只在助他達成目的。

　　為此我有些不安，有些忿懣，我不要他利用我的兒子。或許當時我真的是有些預感，後來我摒斥了害怕的想法，因為我想，看看列斯特能否說服艾塞克斯去做他想的事，一定很有趣，至於女王接納他與否，那更是件饒有意思之事。

　　列斯特尚未抵家門時，我已告訴兒子，說他繼父有事要和他商量，但他卻簡簡單單地說他對宮中之事毫無興趣。

　　「請你對我的家人尊重點！」我責罵他。

　　「我不喜歡這裡的情況，」我兒卻說：「繼父每天每夜陪伴女王，卻不管您被她所拒的事。」

　　「他不只是陪侍女王，他在政府中擔任許多職務。」

　　艾塞克斯仍然倔強如故：「如果她不能容您，繼父應該不去見她。」

　　「羅勃！你是在說女王呢！」

　　「我不管，繼父應該忠於您。我聽到許多流言，我很討厭，我不希望見到您被人羞辱。」

　　「噢，親愛的羅勃，我就愛你這股傻勁。你繼父也別無方法，你千萬要體諒他。女王為我嫁了他而恨我，千方百計要使他遠離我，你要知道，他如不服從她，將會遭致大禍。」

　　「如果換了我……」羅勃喃喃低語，他握緊拳頭的姿態不由得使我笑了起來，有這個麼勇士多好！

　　「您在鄉下待得夠久了，」我告訴他：「列斯特的名望和財富多虧她才有……你將來也是如此。」

　　「我？你們不要想使我作個朝臣，我寧願在鄉下過著有尊嚴的日子。伯雷家使我學到這一點。眼見一位睿智的老政治家要在一個女人命令下顫抖！不！我可不願如此。我要保持自由，獨立，隨我願意地過日子！」

　　「這一點我不懷疑，但是兒啊，你可知道媽媽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嗎？」

　　他轉過身來擁抱我，我的心中洋溢著愛意。

　　列斯特回來了，和藹可親，風度翩翩。

　　「見到你我真是快樂！」他叫道：「嗨，你已經是大人了嘛，希望我們能熱絡些，現在你是我的繼子，記住，一家人應該互相團結！」

　　「我同意。」艾塞克斯尖刻地說：「比如說一個人的妻子被拒於宮廷之外，那麼他再回到宮廷便是不應該。」

　　我深為吃驚，艾塞克斯一向口不擇言，但是他該知道列斯特權柄之重，冒犯他有多麼不智，難道他沒有看過那本小冊子？他是不會傷害我兒子的，但誰也不應與列斯特為敵。

　　「羅勃，你不知道女王的脾氣。」我很快地說。

　　「我也不屑知道。」

　　我一向欽佩列斯特的處事技巧，顯然他以此得以保持宮中的地位。他寬容地笑了起來，看不出這個毛頭小伙子有任何激怒他的地方。他的耐心和溫和，我相信連艾塞克斯都有些訝異。列斯特和他友善自在地交談著，並專心聽他意見，他的看法漸漸改變。我仍像以往般仰慕他，當我看到他們兩人在一起時，我想著自己何其幸運，生命中能有這兩個男人在身邊，一個是列斯特，他的大名國人皆知，並且深受推崇，一個是艾塞克斯，他呢？或許有朝一日，他也能和列斯特並駕齊驅。

　　在那一刻，女王對我而言，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列斯特聽她的話，只是因為她貴為女王。然而我是他的妻子，是他心愛的女人，何況我有這麼個好兒子！有了列斯特和艾塞克斯夫復何求？

　　我知道艾塞克斯一定自問那小冊子中的惡根到那裡去了？並且終於相信那本書只是毫無根據地譭謗文字。他們兩人有多麼不同！列斯特精明、心機複雜，凡事總是三思而後言，艾塞克斯則性情急躁，從不考慮言行的後果。

　　於是短時間內，列斯特終說動了艾塞克斯往宮中一去之心。深知他們兩人性情，我倒不會驚異了。

　　自然我無法親眼見到覲見的實況，心中十分不平。原本我該可以多麼快樂地看著那雙鷹眼端詳我兒的情景。結果是我卻得從別人口中聽到當時情景。

　　潘乃珞當時在場，是她告訴我的。

　　「我們十分焦急，因為她會立刻想到他是您的兒子。」

　　「她仍然如從前般恨我。」

　　潘乃珞不作聲，表示默認。

　　「有一段時間女王似乎不能確定。『陛下，』列斯特以他的笑容施展魅力。『容我將我的繼子引見給您，他是艾塞克斯伯爵。』她凌厲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不說話。我以為她要開始炮轟了呢！」

　　「炮轟那隻『母狼』。」我接著說。

　　「艾塞克斯趨步上前。他的個子頎長，表情桀驁不遜……那一點駝背使他更具魅力。他會見女王時的態度十分有禮，溫和，我在最卑下的僕役身上也見過這種態度。他喜歡女人，女王也是女人，突然間，他們兩人這間彷彿閃過什麼，這種情形我以前看過，那是當她和即將成為她寵臣的人見面時發生的。她伸出手，他吻了她。接著她微笑著說：『令尊是個忠臣，我為他的死感到惋惜，那麼快……』她令他坐在身邊，問了他許多有關鄉下的問題。」

　　「他呢？他風度優雅嗎？」

　　「他簡直是要被她傾倒了呢。您是知道她的，您可以在私底下恨她、咒罵她……」

　　「非得私底下不可！」我諷刺了一句。

　　「自然，如果您夠聰明的話，但即使恨她的人，也明瞭她的偉大，艾塞克斯就知道這一點。他的傲慢在她面前脫落了，似乎他愛上了她，她要求男人如此，別人是偽裝為她所惑，艾塞克斯從不作假，因此他必定是真的。」

　　我說：「如此看來，妳弟弟已成為女王的親信了。」

　　潘乃珞若有所思地說：「很可能，他雖然年輕，但女王年紀越大，越喜歡年輕男人。」

　　「但看來確很奇怪，她竟喜歡一位她最恨的女人的兒子。」

　　「他長很俊，這不成問題。」潘乃珞答道：「但或許這正是他所以具魅力的原因之一。」

　　突然間我感到一陣懼怕，她喜歡我兒子！她知道我多麼愛他嗎？遲早他會向她吐實，告訴她我們母子的情誼非比尋常。他不會像列斯特一樣，使用各種詭計和手段以博得女王恩寵。如果有人提到了我，他會為我辯護，他更不會准許她當他的面侮辱我。

　　我深懷恐懼，惶惑不安。

　　按列斯特所言，艾塞克斯留給女王的絕佳的印象，使她將拉雷丟到一旁，轉向我兒。他使女王深感有趣，因為他與眾不同，年輕、粗魯、說話坦率。

　　噢，我的愛子，我是不是讓列斯特領你走進她的網中了？

　　我為身邊事所纏，況且被拒於宮廷，因此對於這個國家的許多陰影一事不知。

　　多年來我時常聽說各種威脅：蘇格蘭女王和西班牙，許多人曾意圖使前者登上王位，而廢除伊莉莎白。但我未嘗引以為意，相信其他國人也和我同感，但女王和列斯特兩人的心中，自然無一時不引以為憂。

　　無法進宮，我心中有如生有壞疽，尤其艾塞克斯現在又入了宮。我並不要求女王予以我笑臉，只希望能到宮中，作個第一手的旁觀者。如女王一般著華服乘車行經街道，在華麗的宅邸宴請嘉賓，而從賓客口中得知宮廷中的事，並不能讓我滿足。我渴望進到宮中，可是按此情形看來，我永遠也不能做到了，她對我的報復莫過於此。

　　列斯特時常提到蘇格蘭女王，他時常猶疑不決，不知是該討好她或是除去她。他說只要她活著，他和女王兩人都不會平靜。尤其他害怕有關她的陰謀一旦成功，那麼伊莉莎白的心腹及寵臣全要遭殃了，而他將是第一個失勢的人，毫無疑問地會送到塔裡，等待受刑。

　　一次我們躺在床上，他疲憊已極，說話便不再謹慎。他說他曾慫恿女王絞死瑪麗，或給她下毒。

　　「有的毒藥不會留下痕跡。瑪麗死了，對國家和女王都有好處。只要她在，永遠會有危險，陰謀總有一天會得逞，雖盡我們一切力也阻它不住。」

　　下毒！不會留下痕跡！噢，我被那本小冊子嚇壞了！不知當女王和他獨處時，有否和他談到我過，不知她有沒有說過：「羅勃，你太性急啦！當初只要你等一下，我說不定就嫁給你了。」

　　她是可以做到這一點的。她現在可以對一個有婦之夫訴說自己如何渴望與他成婚。我想像她揶揄他：「羅勃，你娶了那隻母狼，損失了一頂皇冠，要不是有她，你現在就可以娶我了，說不定你已被升為國王了。一頂皇冠戴在你那灰白的頭髮一，該有多好哪！」

　　我無法不想到阿蜜．羅莎特。

　　當我要到牛津夏的孔伯利城，路經康諾莊園時，為了避免引人閒話，我沒有進去，但我真想去看那座阿蜜摔下的樓梯，我時常被那道梯所驚嚇，有時我要走下一道長梯時，總會緊張地回頭看看四周。

　　前面我曾經提到，蘇格蘭女王和西班牙人始終是我們的大威脅。現在還有人傳說西班牙的菲力蒲正在建造大批艦隊，準備攻打我們，我們也一刻不敢稍停地在船塢中工作，杜雷克，拉雷、艾芬漢的霍華和弗洛畢雪等人像蜜蜂般繞著女王打轉，慫恿她準備防禦西班牙人。

　　列斯特說她心中很焦慮，深怕有一天西班牙人會攻過來，因此她才特別重視荷蘭的戰爭。

　　我知道安休及奧倫治王子死後，荷蘭曾派代表來邀請女王作他們的王，條件是保護荷蘭的安全，但她不敢接受，她無意加重責任，也知道她接受這個條件後，西班牙會採何種行動。西班牙會認為她在示威，在挑釁。不過她仍然支援錢和人力到荷蘭，幫助荷人抵擋入侵的西班牙人。

　　一天下午，羅勃興沖沖地來到列斯特莊園，我聽到他座騎的蹄聲響自庭院，於是匆匆下去迎接，一見他，我便知道有大事發生了。

　　「女王陛下派遣一支軍隊援助荷蘭總督，」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她決定仔細選派最適當的指揮官前去指揮，雖然她捨不得，寧願他待在國內。」

　　「那麼是你囉！」我忿然道，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怒氣。她不願離開他，但是如此他也得離開我，這足以補償女王了。我想像得出她有多歡喜：「他是她丈夫，可是他們能否相聚，要由我決定。」

　　他點點頭：「她非常捨不得，甚至還流了淚。」

　　「感人肺腑！」我故意諷刺他，他裝作未聽到。

　　「女王陛下這是恩賜有加呢。」

　　「她竟然肯放你走，我倒是很吃驚。但是至少她可滿意了，我也無法和你在一起。」

　　他充耳不聞，那麼自負的人現在必定已經見到自己的功績和光榮了。

　　他沒有待多久，女王暗示他，既然他不多時便得赴戰場，他應該盡可能陪伴她！陪伴她！我尖酸地想，她是在讓我知道，雖然我是他的妻子，但她卻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發令，他便遵守，他們相處時，我休想有份。

　　又過了幾天，我聽說他不去荷蘭了，原因是女王玉體違和，自覺餘日無多，便不要列斯特離開她。她們相處太久，若想到此別成永訣，也不願分別，於是他得留在國內，由她再考慮指派另一個指揮官前去。

　　我大為憤怒，我確信女王的這些行動全是針對我而來，用意是在羞辱我，以報復她所受到的羞辱。她要我丈夫去荷蘭，他就得去，要他留下，他就留下。她病重便要他陪伴，若我病重，他仍然得去。她要我知道我在他生命中毫無份量，只要她下令，他隨時可以遺棄我。我恨她已極！唯一堪可告慰的是她對我的恨仍與我對她的恨一樣，我知道在她心中她也知道若非由於她那頂王冠，勝利的仍然是我。

　　我在這種心情下作了不忠實的妻子。我想我是存心如此，他偶爾回來，匆匆又走，已使我厭倦，彷彿我是他的情婦，而女王是他的妻子。我敢冒大韙嫁了他，明知女王的怒火可能永不會熄，可是一旦受到這種待遇時，我卻不打算甘休。

　　列斯特年華漸逝，但在他手下卻有許多年輕英俊的男人。女王喜歡美少年在身邊，奉承她，供她差遣，替她出主意。我呢，我也頗不討厭他們。自我見丈夫次數越來越少後，便不時思量我仍不算老，和異性在一起的樂趣，應該仍然可以享受。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不無希望羅勃發現，讓他知道別人重視我，不惜冒著被他報復之險的念頭。

　　從前羅勃一人就能給我歡樂，現在我要證明我已非昔日之我！羅勃侍從中，有一個叫做克里斯多夫．布朗的年輕人，他是孟焦爵士之子，個兒高，外形英挺，柔美的頭髮，湛藍的雙眼，那副天真的神情使我心喜。我經常注意他，發現他也很注意我。只要經過他身邊，我總會和他打招呼，他則會凝神注視著我。眼光中似含有無限敬畏，使我心滿意足。

　　我決心只要見到他就要和他說話，於是不久後我發現，他時常故意站在我可能經過之處。

　　每次見了他，我都會回房對鏡端詳並想著他。

　　再過五年我便五十歲了，似乎令人無法置信，也使我起了一陣冷顫。既有美好人生，何不及時行樂？以前我慶幸女王大我八歲，羅勃長我更多，但現在我在和克里斯多夫的關係中也看到了自己，他至少比我小二十歲。反正不是只有女王才能夠玩年輕的遊戲，我要證明自己風韻猶存，或許是想證明列斯特對我，已不再有當年那麼重要。如果他隨時都要伴隨女王左右，討她歡心，那麼我也可以到別處找快樂，如此做我不只勝過列斯特，甚至女王也在我腳下。

　　幾天後，我看到克里斯多夫在馬廄中，於是便拋下我的頭巾，這雖是古老的詭計，卻十分管用，至少給了他一個機會，不知他有無撿起的勇氣。他若是真撿了，其勇氣倒是可嘉。我懷疑他看過那本小冊子了沒有。他該知道調戲列斯特之妻是件多麼危險的事！

　　我知道他必定會來。

　　他站在我的房門口，拿著我的頭巾，我笑著走向他，握著他的手將他領進房中，關上門。

　　這是令人刺激的經驗，不只是對他，也是對我，當實我和羅勃在一起，最吸引我的，也就是這種危險的把戲。和年輕男人相處是多麼令人心喜，知道我的身體仍舊美麗，我的年齡格外增添媚力，身心成熟得使對方無限驚異，啊，這些多令人快活！

　　事後我很快地打發他走了，還告訴他這事只此一次，但我知道不可能走到此為止的，唯有如此說才顯得它可貴且刺激。他神情嚴肅，無限神傷，可是我曉得他還會一次次不顧列斯特可能為爆發的怒氣來的。

　　他走後，我想到列斯特陪伴女王的景象，對自己笑了。

　　「高貴的伯爵，我們都可以玩這種遊戲。」

　　女王又改變了主意，她的身體已經好了，於是她認為只有列斯特夠資格率領荷蘭的軍隊和西班牙作戰。

　　他來到列斯特莊園時，興奮異常，他說他已看到自己的美好遠景，荷蘭希望女王能作他們的女王，但女王不肯，因此他覺得他沒有理由不作荷蘭王。

　　「蕾蒂絲，妳想不想作皇后？」他問我，我說如果有人送我皇冠，我自然不會拒絕。

　　「只希望她別又不讓妳去！」

　　「不會的，她很渴望贏得那裡的戰事。我們必須打勝，我可以保證：我要把西班牙人趕出荷蘭！」突然他看著我，見到我眼中的冷淡，他只沉浸在自己將獲得的英名中，卻毫不在意我倆的分離。女王知道我們夫婦總是聚短離長，所以此次分離並未造成我們生活中的大變動。羅勃吻著我的手說：「蕾蒂絲，我會補償妳的，不要以為我不知道現在這種情形，我也是不得已，我的本意更不是如此，吾愛，請妳體諒我吧！」

　　「我夠體諒了，因為她要你忽視我，所以你只好忽視我。」

　　「是的，其實我……」

　　他將我拉向他，但他的激動並非由於他對我的愛情而起，而是出於他對荷蘭勝算的臆測。

　　菲力蒲．席尼也將和他同行，他並且說要為艾塞克斯安排個職位。「妳那位小伯爵該可以歡喜了，妳看我多照顧我家人！」

　　羅勃已經打算此次以勝利者姿態進到荷蘭，而現在他有事，要召見他的馬匹總管克里斯多夫．布朗。

　　我覺得頗有趣，不知克里斯多夫．布朗會有什麼反應。他非常天真無邪，自從那件事過後，他臉上便露出百感交集的神情，其中有愧疚、有興奮、有希望、有渴望、有羞恥、更有害怕。

　　顯然他認為自己是個勾引主子之妻的惡棍，我倒想告訴他這事實上是我勾引他的。我幾次想舊事重演，卻都沒有這麼做，主要是我不希望讓此事變成純肉體的關係，破壞了它的情趣。

　　但我極想知道他怎樣和列斯特對答，和他會不會將事情抖露。就我所知，他會盡一切努力使自己不說出來。既然他馬上就要和列斯特前去荷蘭，上次的「事件」應該不會在短時間內重演，但是我錯了。

　　女王認為列斯特在英國的最後一晚，不應與我共度，本為我以為最起碼這一晚他能和我在一起，但在我的殷殷盼望之下，他竟沒有來，反而派二位信差帶口信來，說女王留他在宮中參商問題，我知道這是女王故意向我炫耀，使我又怒又倦，心灰已極。我不願放他走，我想在我心中，我仍然愛他，需要他，任何人均無法代替他。但一思及他和女王二人，我的嫉妒心便無法遏止，他們定會狂舞終夜，他對她訴說那些令人作嘔的奉承話，還要說離開她使他多麼難過，她會偏著頭聽著，那雙鷹眼也變柔和了……對她那甜心蘿蔔，眼睛所說的每個字都深信不疑。

　　那是十二月裡一個冷天，但我的心情比天氣還要惡劣。我終於發現自己是個傻子，去他的伊莉莎白，去他的列斯特！我命僕人在臥房中升起爐火，待室內溫暖舒適後，便著人召來了克里斯多夫。

　　他實在是個天真無經驗的青年，我知道他崇拜我，而他的崇拜更出於我那不完善的自負，我不能容許他對我的看法改變，於是我告訴他，找他來只是要使他不要再愧疚，事出自然，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以後再也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我們也必須忘掉它。

　　他的回答，正在我預料中。他說我的話他全都會聽從，唯有要忘記這事，那是他永遠作不到的，因為那是他平生最美好的一次經驗。

　　年輕人真是迷人，我想道，無怪乎女王那麼喜歡他們。他們的純真使我們為之一新，重振對生活的信心。克里斯多夫的迷戀近於偶像崇拜，使我重振對吸引人的信心，原先列斯特急匆匆趕往荷蘭準備立功，已使我開始對自己懷疑起來。

　　我要克里斯多夫告退，或許是假意的，實則打算邀他過夜。我將雙手搭在他肩上，輕吻他的唇，自然這是烈焰的引子。

　　他仍然不住道歉，那表情更是引人愛憐。

　　清晨之前我要他離開，走時他還問我假設他戰死荷蘭，我可否記得他即使活過一百歲，也不會再愛任何一位女人？

　　親愛的克里斯多夫，死亡在那時分似乎是無窮地光榮。他彷彿見到自己口中吐著我的名字，為新教的信仰而死。

　　這是多麼浪漫動人！我奇怪自己為何早不如此？

　　第二天，列斯特懷著女王的道別祝福，率領那支我的情夫和兒子也都在內的遠征軍，浩浩蕩蕩出發了。

　　後來我聽說他們在柯契斯特受到熱忱豪華的招待，第二天，抵哈威治，由一支五十艘的艦隊將他們送過海到弗拉興。

　　羅勃在家信中，以高興的口氣述說所至各處受到的熱烈歡迎，因為百姓視他們為救世主。他們到達鹿特丹時，天色已暗，荷蘭百姓在堤岸上排成一行，每隔三個人就有一人高法著閃亮的標燈，群眾對他歡呼，他被人簇擁著穿越市場來到居處。鹿特丹是德夫特，他在當地住的便是奧倫治王子被殺的那間宅子。

　　「慶祝儀式越來越見熱鬧，我所到之處，均被視為救主。」他在信中寫道。

　　荷蘭人民為了他們的宗教信仰，已受夠了苦難，他們害怕被西班牙人打敗，如今看到列斯特帶著兵員和金錢，奉英女王命前來，自然寄以無窮希望。

　　羅勃原是到荷蘭指揮軍隊作戰的，但是現在仍未有作戰，只有慶祝、歡迎和列斯特計劃去做的話。女王遷派他擔任此一職位時，我多少已有些訝異，他是個政客，不是軍人，他可以耍舌劍唇槍，卻不會用真槍實劍。不知戰事一旦起，會有何種情形？

　　總之他是先打一場硬仗再說的。宴飲歡會持續了幾星期，而後便是抉擇時間。他等不及地寫信將消息告訴了我。

　　「一月一日有個代表團來到我居所，當時我衣冠未整。待我盥洗完，手下告訴我，來人是想勸我作聯合省之將軍，我聽後大為不安，我奉女王命來此與他們並肩作戰，而非統治他們，因此雖然這項提議如此誘人，我也不能不三思而遽爾接受。」

　　我想像他雙目閃耀的神情，那不正是他渴望已久的嗎？他像隻小狗般被女王用鐵鏈鎖牢在身邊。有一次我譏笑他：「可愛的小東西，我來寵你……你可以走到鐵鏈所及的地方。」

　　荷蘭人將王冠親手奉上，那對他具有何種意義！我繼續看他的信。「至今我仍不回答，繼續考慮這個問題。妳會快慰的，我已升艾塞克斯為騎兵將軍。我聽講道及詠唱聖詩，花去不少時間，此處人民虔誠。我必須告訴妳，我已將此事與到此地的女王大臣達衛遜商量，並和菲力蒲．席尼討論，他們兩人的意見都是要我接受，讓百姓放心滿意。最親愛的蕾蒂絲，此刻我已是聯合省的總督。」

　　後面還有一段文字。

　　「我被派駐在海牙，真希望妳能看到那動人的儀式，我在荷蘭與英國的紋章圖案之下登上這個位子，四周全是各大國的代表，不住感謝女王和我。我宣誓保護這個國家，為爭取人民和教會福祉而努力。當時我多希望妳能在場！妳一定會以我為榮的。」

　　「親愛的蕾蒂絲，我要妳來我這兒，記住，妳是以皇后的身份來此，來此後妳便知道如何舉止。我們將住在這裡，妳再也不會過妳所說的『放逐』的日子了。我渴望與妳見面。」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著信。我要去作皇后！和她一樣高貴！比她更要美艷！過的日子會非常刺激，我歡欣極了。當她知道我將到荷蘭作列斯特的皇后時，她會說什麼？她會採取何種舉動？

　　於是我不浪費時間，立刻開始著手準備。

　　我要去作皇后了！我要比伊莉莎白更為風光！

　　我終於獲得了勝利，作列斯特之妻的滋味，我至今才嘗到。我將作一個皇后，不受任何人支配，那麼雖在海牙而不在格林威治或溫莎，又有何防？

　　布商帶著精美的衣料在列斯特莊園穿梭，我忙於設計各種衣著，裁縫們從早到晚忙不個不休。我訂製馬車，上面有荷蘭的紋章和羅勃的家徽相繫，又逕自設計自己的服飾和友伴的飾物，甚至馬車也有其飾品，我決定要有一批男女隨從，往哈衛治的隊伍定會使鄉下居民眼界大開，因為他們一輩子也沒有見過如此光彩的車馬隊。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比女王還富有十倍，奢華十倍。

　　這些個星期真是新奇，我渴望能夠上路。

　　二月裡有一天，那我正在準備行裝，聽說女王大臣，曾經和羅勃一同待在荷蘭的威廉．達衛遜，已回到宮中，向女王詳細報告事情原委。

　　羅勃竟然未向女王諮商就接受荷蘭聯合省的總督之職！這種職位是要長住在英國之外的呢！據看見的人說，女王對此事怒不可遏。

　　還有些好事之徒並且對女王說，羅勃的夫人也打算去荷蘭作皇后。

　　這句話使得她不斷指天發咒，據說她父親也未嘗如她這般。她以基督的血發誓，要給列斯特和那隻「母狼」一個教訓，他們是何等人物，竟然作起帝后來了？她要他們知道，皇位不是平頭百姓隨隨便便就能有的，不要以為當之無愧就可以儼然稱孤道寡！

　　她立刻派韓尼茲前去通知列斯特，告訴他必須去安排另一個儀式，宣佈放棄他的總督職權，告訴荷蘭百姓說他只是英國女王的忠僕，現在因為經過她同意擅作主張而深感羞恥，而後再回國，乖乖在倫敦塔中度日。

　　達衛遜遭女王痛責，毫無發言機會，過了一會，女王怒氣才稍減，又聽了達衛遜的解說後，大概想到她對羅勃太過羞辱，便修正她的命令，要羅勃以最不會蒙羞的方式放棄總督職，但他不要認為她不震怒。她曾當眾宣稱絕不任總督，許多外賓也都知道，如今她的臣子竟然毫不客氣一把搶來，照這樣看來，可能是女王授權所致，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作臣子的竟然敢自作主張，那麼女王便自食其言了。

　　「至於那頭母狼，」女王叫道：「她可以把她的珠寶、禮服暫丟下，她休想風光十足去到海牙！等著吧！她會謙卑地到倫敦塔，百般懇求讓她去見見犯人，還得乖乖地，免得身受牢獄之災。」

　　可憐的羅勃，他的榮耀有多短暫！可憐的我，本以為可以衝脫重重陰影，到頭來發現仍得深藏其中！女王對我的恨意會更加深，因為我知道她定會認定是我一心想使自己登上后座，才故意陰謀計劃了這次事件。

　　此次禍害匪淺的事件發生後，除了羅勃，誰也難倖免。他不是軍人，或許在街上遊行之際，他的風采能予人以深刻印象，這我可以想像得出，但在無情且戰歷豐富的珀瑪公爵面前，他又另當別論了。珀瑪公爵不會在一旁任羅勃出盡風頭，陶然自得。

　　珀瑪乘人不備，突擊了葛雷夫鎮，而後奪下芬羅。羅勃面臨此情形，深感狼狽，女王對他的憤怒，使他更加窘迫，因為英國方面沒有發下官兵薪餉，而軍官間每每意見紛雜，彼此不睦。事後羅勃告訴我當時的恐怖情況，並說當時他真是再也不願見到荷蘭。

　　此次戰役是一場大劫，對我們個人而言，更是一慕悲劇。

　　我喜歡席尼一家人，尤其是菲力蒲，更是所有人都喜愛的。他的母親瑪麗在我們兩個人都被逐出宮，她是自願出宮，我卻十分不甘。之後，和我相處至為友善。她的臉上罩著一方面紗，甚少進宮，女王倒是始終表示歡迎她到宮中，並且尊重她的私生活。

　　五月裡，聽瑪麗說她丈夫的健康情形正在惡化，他已臥病多時，卻始終不願休息，不久後便傳來他的死訊。我到潘夏斯陪伴她，幸而我去了，因為八月她也死了，她女兒瑪麗，即彭伯克伯爵夫人，隨侍在側，直至最後一刻。遺憾的是菲力蒲還在荷蘭作戰，無法回來。

　　瑪麗．席尼在一場在悲劇發生之前去逝，未嘗不能算是上天保存佑，以我知她之深，我知道這樁將要發生的事對她將是最殘酷的打擊！

　　席尼夫人死後一個月，列斯特決定進攻祖潘。

　　這件事是事後許多人將事實拼湊而成，我們才知道的。是出於疏忽及英雄主義，我時常想，菲力蒲若現實點，這件事或許便不至於此。

　　先是有一連串事件，他走出營帳，遇到了威廉．培漢，威廉忘記穿上腿甲，菲力蒲傻氣的認為自己不能讓朋友吃虧，便也解下自己的腿甲。此舉荒謬之至，使得他更付出很高的代價。不久之後，在有一次戰爭中，他的左大腿被子彈射進去，雖然他仍然能夠騎馬，卻因失血過多而飽受其苦。當他的朋友們圍繞著他時，他快要渴死了，於是別人那水瓶放到他手上，他正要痛飲，卻見地上一個垂死的士兵微弱的氣息叫著要喝水。

　　「拿去吧！」於是菲力蒲說出他那句不朽的名字：「你的需要較我為甚。」

　　他被抬上列斯特的座艦，沿河下航至安能，住在當地的一間房子裡。

　　我去拜訪他的妻子佛蘭絲，卻見她已有孕在身，正準備到荷蘭去，她說他需要仔細的護理，所以她非去不可。

　　「以妳目前的情形，實不宜去。」我對她說。但她不聽，她父親認為女兒主意既定，再勸說也無益。

　　因此佛蘭絲隻身前往安能。可憐的孩子，她的命一直不算頂好，但她卻是深愛著丈夫的，誰能不愛菲力蒲．席尼？或許她知道他為我女兒潘乃珞寫的情詩不必當成她的侮蔑，可是能夠接受這種情形的女人畢竟不多，佛蘭絲是個少見的婦人。

　　菲力蒲受了二十六天的疼痛之苦才去的。我知道他的死訊對於羅勃是個重大的打擊，羅勃一向視他如子。他的稟賦，魅力，都使人讚歎，卻不致招惹嫉妒，因為他不是個有野心的人，他的才情實屬少有。

　　聽說女王十分哀慟，她失去了一向所忠愛的瑪麗．席尼，現在她極為讚揚的菲力蒲也死了。

　　女王痛恨戰爭，認為那是既無意義復無益處的事，在她統治英國期間，她盡力避免戰爭，現在由於好友的死亡，以及西班牙入侵的威脅，使得她陷入沮喪之中，這場在荷蘭的冒險戰爭又毫無任何益處。

　　菲力蒲的遺體用薰香處理，放在一艘黑帆船上運回英國，在其後的二月間，聖保羅大教堂為他舉行了追思禮拜。

　　佛蘭絲生下了一個死嬰，在她受過這麼些苦難之後，這種情形是可以想見的。

　　列斯特回來的頭一件事便是到宮中，若他不去會有麻煩，他現在的處境堪慮，我可想像得到他前往見其皇家情婦時心中的焦慮。艾塞克斯因菲力蒲的列訊心神極為沮喪，當他告訴我菲力蒲臨死的情況時，禁不住悲泣起來。

　　「高貴的人活不長！」他哭著說：「現在他已經死了。他感到高興的是列斯特伯爵和他在一起，他們兩人感情很好，繼父對他的死深為哀慟。菲力蒲遺留給我他的劍，我會永遠珍視它，只希望我能不負此劍。」

　　他去見了佛蘭絲，他說她真是個勇敢的女人，竟然在最不適的情況下遠渡重洋，千里尋夫，他願意盡一切能力去幫助她，深信菲力蒲會這麼希望的。

　　列斯特向女王報到之後便來看我。這次遠行使他蒼老多了，我見到不覺大驚。他的痛風舊病復發，又因此次戰役之苦減輕了不少體重。

　　他熱切地對我說：「讚美上帝，女王對我恩寵未曾減少。當我走到她面前跪下時，她要我平身，而後眼中噙著淚水望著我。她知道我受了不少罪，說我背叛她，而最傷她心的是我也背叛了自己，因為我任意疏忽自己的健康，明知她對我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好好照顧身體。這時候我便知道她已原諒我一切了。」

　　我看著這個一度神采飛楊，而今卻只剩個殘敗軀殼的列斯特，不覺對女王的態度大感驚異，他蔑視女王，並企圖在荷蘭稱王，顯然是要背叛她，況且他還要我一起前去共享富貴榮華，這一切的一切，她竟然都能原諒他！

　　我對自己說，天哪，她愛他，真是愛他！

第十三章　勝利之役

　　陛下，您身為世上最神聖、最美好的人，本該受盡照養奉護，每思及如此，臣不免顫抖，陛下以無比的勇氣親至國境抵擋敵軍，以維臣民安全，便令人無限景仰。親愛的陛下，但臣無法贊同此舉，實為國家安全所繫，而維護國家安全，乃為首要之務。

　　──列斯特致女王書

　　她親自出征，使軍心大振，出人意表。

　　──威廉．堪登

　　蘇格蘭瑪麗女王的悲慘下場即將開始。其時她被拘禁於嘉利堡中，現在此堡已屬於我兒艾塞克斯所有。他不願將屋子供作蘇格蘭女王的監牢，並抗議此房子太小且不方便。然而他的抗議被駁回，於是蘇格蘭女王的最後一段生命便在這些我們家人所熟悉、嬉戲的房中展開。此時她牽涉到巴賓頓陰謀事件中，為此她付出了生命。在嘉利住了一段時間，她又被送到福特令蓋堡。

　　全國都在談論這件事：謀反者如何會面、傳信，蘇格蘭女王如何參與陰謀，這一次她毫無疑問地牽連在內。華辛漢手上握有證據，於是瑪麗以企圖謀害英國女王的罪名被判有罪。

　　儘管證據確鑿，伊莉莎白仍然不願簽發她的敕死令。

　　列斯特對她並無耐心，我提醒他，不久前他在伊莉莎白垂死之際還曾想和她談條件。

　　他訝異地看著我，不瞭解為什麼我缺乏政治頭腦，若在從前，他提議的任何事，我都會同聲附和，噢，是的，我確實已不愛他了。

　　「陛下如果不謹慎，」他激烈地喊著：「瑪麗很可能會被救走！」

　　「大人，到那時你的情勢便很不利了，我相信蘇格蘭女王陛下喜歡聽話的寵臣，可是她一定寧願自己挑，我相信那些一度討英國女王歡心的人，她不可能容得下。」

　　「妳是怎麼啦？蕾蒂絲？」他甚為不解地問道。

　　「我已經成了棄婦。」

　　「妳應該很清楚，我不能和妳在一起，只為了那一個理由。」

　　「我自然很清楚。」

　　「那便夠了，我們來研究正經事吧！」

　　但他沒有想到，他所認為正經的事，我可不一定也如此認為。

　　國內百姓騷動不安，女王則以行之多年的詭計，將一切含混其詞，支吾帶過。這方法一向有效，但現在她的臣民想要的是在瑪麗女王的鮮血中歡呼。

　　終於達衛遜帶著敕死令走向瑪麗，於是那聞之已久的景象便在福特令蓋堡發生了。英國女王的大礙已除，但是她還有更大的敵人──西班牙。

　　女王深受悔恨之苦，她這麼聰明、詭譎的人，仍要經常被惡夢追逐，只因她簽了那張敕令，瑪麗女王才被送往刑場。

　　法王說下毒是比較好的辦法，這樣她的死因會引起別人的猜疑，有些毒藥非常好，而且伊莉莎白的臣子中不乏經驗老到之人，這是不是暗示那本小冊子的內容？或者可以用一個枕頭悶死她，只要技術不錯，將不會有什麼痕跡。但是，蘇格蘭女王被判有罪，還是英國女王簽發了她的敕死令，使她慘遭斬首。當英國人為了蘇格蘭不會再威脅他們而歡騰時，伊莉莎白卻深受悔恨之苦。

　　列斯特說他擔心女王會失去理智，她對他們大發雷霆，罵他們是兇手，說他們明知她不希望處瑪麗死刑，卻要她簽發敕死令。

　　這多像她的一貫作風！我對列斯特說她只是想脫罪，她甚至還說要絞死達衛遜，此話一出，列斯特、伯雷等正為大患已了除而高興的人不免大驚，後來他們才知道，她不會如此愚笨，她所以如此，純是為了安撫敵人。她害怕戰爭，也知道西班牙人正在組織艦隊，預備攻打英國，她不願法國人也同聲一氣，與她為敵。蘇格蘭勢必列在考慮之內，他們先驅逐了瑪麗女王，使她不得不逃亡國外，然而他們也將為了英王斬了她的首而起反感。此外，女王還有一個大患，瑪麗女王之子詹姆士。

　　女王的悔恨比較不那麼聒噪，她心中必定也承認沒有了蘇格蘭女王，日子比較舒服，雖然斬個女王的首級可能會為以後開先例。這個安．葆琳的女兒時常會恐懼王位不保，而且一個名正言順的女王也會有如此下場，我相信她每思及便會更加恐懼，她並不希望將廢除女王成為習慣。

　　此時她心中尚有其他事，最重要的便是西班牙無敵艦隊日漸增強的威脅。

　　據列斯特的手下告訴我，這些時日女王很喜歡我的兒子。艾塞克斯日漸成熟，迷人的風彩有增無減，在那頭赭色頭髮和一雙懾人的黑眼襯托下，面容是無比地特出。他有許多地方很像我，自負（和我年輕時一樣），認為這世界為他而存，而每個人都應該和他看法一樣。他唯一不是得自於我，且和列斯特完全相反的個性便是坦白。說話從不考慮後果，言必由衷。這種性格實在不適於作個朝臣，最起碼我可以相信女王不會欣賞，她自小便聽盡了逢迎阿諛的好話，然而艾塞克斯顯然不可能做到這點。

　　列斯特及艾塞克斯都是伊莉莎白的寵臣，而且我相信她不會再有更喜歡的人了，因此我不免要將他們兩人作一比較。說來很諷刺，她和我關係如此惡劣，但她卻選中了我丈夫及我兒子為心腹。當我得知她對艾塞克斯的好感與日俱增時，我對生命又有了一新的渴望，我一定要她越來越喜歡他，唯有感情可使她易受傷害。我願盡一切幫他維持住那份恩寵，我並不能做什麼，但可以給予勸告，因為我熟知她，由於我們之間的競爭，我認識了她的長處和弱點，這或許是我能助他的地方。

　　我擔心艾塞克斯能否維持著女王的恩寵，列斯特最大的本錢在於他「將熱情藏入袋中」的本領。他一次次觸怒女王，但卻一次次被原宥，這是我兒將要學習的一課。將深怨置於一旁，以如簧之舌控制一切。起初她或會迷上那優雅的青年，但我懷疑這能否持久。

　　艾塞克斯來到我這兒之時，提到女王便會流露出無限欣羨之情。

　　「她實在太神奇了，」他說：「誰也比不上她。我知道她年歲已高，但在她面前，誰都會忘了年齡。」

　　「胭脂、撲粉和假髮讓她掩藏得一無瑕疵。」我說：「我聽陛下一位衣飾倌說，她現在正在為女王趕製十二頂假髮，女王堅持要她的假髮的顏色和她年輕時的髮色一樣。」

　　「這些事我不頂清楚，」艾塞克斯不耐煩地說：「我只曉得和她在一起，有如和女神相處一樣。」

　　他向來十分坦白，當下我心中湧出一股嫉妒的狂浪。這女人先是搶了我的丈夫，現在又來了搶走了我的兒子！

　　我在以前曾說過，我對這個俊美的兒子一向特別喜愛，現在因著女王對他的恩寵有加，使我的感情更加強烈。

　　然而列斯特仍然鍾愛，有時我會想，列斯特有如她丈夫，而艾塞克斯則是她的小情人。由於她天性喜歡佔有的個性，她不願讓他們任何一人陪伴另一女人，即使那女人是他們的妻，是他們的母，她更不願他們離開她身邊。

　　這段期間，也正是情勢最緊張的時刻。西班牙的威脅日益迫近，每個人心中不無陰影。荷蘭又陷於危境，列斯特復被派去，此次是要荷蘭人和西班牙談和，英國海岸只要遭受威脅，女王便自顧不暇。

　　此次她不准艾塞克斯和繼父一塊兒去。

　　「我必須要有人使我分心。」她說。她封艾塞克斯為「護駕」，而列斯特則因此改為宮中的「總理」，她要讓列斯特知道，她的「眼睛」只有他，無人能改變此情勢。同時她也喜歡他那貌美的繼子在一旁陪伴。

　　列斯特該清楚，女王的愛必是永遠不渝。可憐的列斯特！現在他已是又老又病，昔日那英姿煥發，咄咄逼人的少年英雄何處去了？他已變為一個滿腦腸肥的寵然大物，往日光澤的皮膚，已因過度放縱而深為百病所苦。

　　而她對他仍是一如往昔，經過他前妻的神秘死亡，他和我的婚姻，他對她的欺騙和荷蘭那次敗跡等事情之後，她仍不改初衷，真是個忠實的情婦！

　　她仍然喜歡華美的衣飾，尤其喜歡白色衣裳，自從黑白色成為流行的顏色之後，她便一直樂此不疲，她認為白色很配自己，據我有時偷偷觀賞她遊行的神態所得，我倒是和她意見一致，她仔細保養皮膚，由於飲食有節制，她的身材仍然纖細，富於青春氣息，一舉一動莊嚴肅穆，遠看她年輕依舊，自然散發著雍容華貴的氛圍，使人一見便要相信她是不朽的。

　　知子莫若母，我現在知道艾塞克斯迷戀上她了，無法與她分離，整個夏季都待在宮中，和女王玩牌直到天將破曉。他的直言也討女王的歡心，因為他感覺如何，便說了出來，他會對她傾吐他的傾慕，而這些由然之言自一個比她小三十歲的男人口中說出，以她這種個性的人而言，更是會予以珍惜。

　　我與她有戚戚焉。一個年輕且同妳親近的男人說出這種話，妳心中會有何種感覺，我很清楚。我和克里斯多夫．布朗的舊情重燃，自他從荷蘭回來後，他變得老到、世故得多，他的需求更加強烈，不過我倒不厭惡這一點。我們繼續進行幽會，而提心吊膽小心為之的樂趣使我深感陶醉。我警告他說，此事若被列斯特知悉，我擔心他的命或有不保，他也如此警告我，然而這卻更增加我們幽會時的刺激感。

　　艾塞克斯也引起宮中其他男人的嫉妒羨慕，尤其是屋特．拉雷，他更覺得自己是被我兒子打入冷宮的。

　　拉雷年紀較艾塞克斯為大，自然也聰明些，他的嘴很甜，但在適當時機，他也會向女王進諍言，不似那些很快便得女王歡心的輕浮美男子，除了有才幹外，他更有洞察力。女王叫他「清水」，可能她覺得他令她耳目一新，可能她喜歡他在她身邊四處流動，但自她為他取暱稱這事看來，她對他確有番特殊的感情。

　　自然宮中還是有些上了年紀的寵臣。哈頓．韓尼滋等人也如羅勃一樣的發福了，但因她生性忠實，而且這些人對她仍有用處，她依舊留在他們的身邊，並對他們和羅勃一樣忠實。然而誰都知道列斯特在她心中的地位是無可替代的。

　　艾塞克斯和我女兒們經常會將宮中消息帶回來告訴我，潘乃珞很高興她弟弟備受女王恩寵，她並向我保證，不用多久，他便會堅持要女王接納我。

　　「我倒懷疑在這種條件下，我會去還是不去。」

　　「母親，任何條件之下，您都會去的，」女兒說道：「您將不會再擔任什麼職務，但是您該不會在宮中作不成列斯特伯爵夫人的！」

　　「不知道她會不會顯出她的嫉妒心。」

　　「她會的。」潘乃珞說：「哈頓送她一支金質束髮針及一個金桶作為符咒，並且顯然有所指地說陛下會用得著，因為清水一定會在她身旁，他自然是為著拉雷而言囉！您或許認為她會要哈頓不要庸人自擾，但她卻說清水不會溢出她的河岸，因為她知道她的羔羊們有多麼珍貴。女王還是謝了我們這位老傢伙的醋意。她就是喜歡看他們為她爭風吃醋，好忘卻她在鏡中看見的魚尾紋和老皺的皮膚。」

　　我問她婚姻生活如何，她聳了聳肩，只說她生了一個又一個，總有一天她會告訴李區，她已經生夠了他的孩子，再也不要生了。

　　雖然她不斷地懷孕，但卻對她的面容或健康情形毫無影響，她仍然和從前一樣美麗，充滿活力。我幾乎要把我自己那段情告訴她了。

　　她接著說女王確實很賞識拉雷，拉雷可能是艾塞克斯最大的敵手。她認為我們該警告他不必事事對女王坦白，只在女王要坦白回答時才坦白。

　　「妳這是要他違背本性了，」我說：「我相信他絕不可能做得到。」

　　我們都很喜歡他，也都很以他為榮。

　　「但是拉雷非常聰明，」她說：「我們的艾塞克斯就不可能作得到。拉雷一直向女王索東要西，有一天女王問他何時才不再行乞，他卻回此說只要女王陛下不再行善，他就不會行乞了，女王聽了大笑。您知道她喜歡這種急智的，艾塞克斯就做不到。我只擔心他高估了自己的力量，為自己帶來危險。」

　　我提醒她說女王的寵臣犯了錯，通常都會獲得寬恕，列斯特便為一例。

　　「但是列斯特只有一個。」潘乃珞冷靜地回答。

　　她沒有說錯。

　　我愈來愈喜歡克里斯多夫了，只要他克服了對我的敬畏心，便十分討人歡喜，也十分風趣。一旦他知道我需要他的程度和他需要我一樣，這種畏懼便不復存了。

　　他對我訴說身世，他家原是貴族，但是十分貧困。他的祖父孟焦爵士揮霍無度，他父親則為了尋找點金石更浪費了大筆家財。他的一籌莫展使威廉也不珍惜金錢，入不敷出，因此家徒四壁，景況蕭條。

　　全家人的希望都在他二哥查爾士身上，他曾宣稱要到宮中，以便重振家聲和家財。

　　我對這段家史原已感興趣，一聽說他的查爾士將成為我兒子的對手時，我的興趣更濃了。布朗家族原都有英俊的長相，查爾士似乎更為得天獨厚，進了宮中，他也加入那批陪女王吃喝的人中。女王並不是和所有的這些人說話，但至少查爾士可以有機會吸引她的注意力，果然以他的儀容，他立刻大獲青睞。

　　據說女王問桌旁的切肉師那個挺帥的陌生面孔是誰，切肉師回說不知道，她便要他查出來。

　　查爾士一見女王盯著他，立刻漲紅了臉，這情景分外使女王著迷。待他知道他是孟焦爵士之子，便召他前來。她和這個害羞的青年談了幾分鐘，並且問到他父親，然後說：「你以後還要來宮中，容我來為你打算。」

　　坐在女王身邊的人全笑了，又一個漂亮小伙子！

　　他自然遵命，不多時便成為女王的寵臣，因為他除了有了張漂亮面孔外，更飽覽群書，尤其是關於歷史方面的書籍，頗能投合女王之好，加上他仍然十分謙遜，也不揮霍無度，實際上他也沒有能力揮霍。女王認為他仍然極清純，因此他很快便成為眾寵臣中的重要人物。

　　有一天，查爾士和其他人以長矛練習刺擊，女王在一旁觀看，並在他刺贏時表露出欣喜的神情，又為了祝賀他的勝利，贈他一個上瓷釉的金質西洋棋中的「女王」，他驕傲地命僕人將此棋子縫在袖口，並將此衣搭在手臂上，讓所有人都看見。

　　我兒子見著他，便問他是怎麼得來的，他告訴他說是前一天長矛比武時女王賜給他的。我兒子還有一個缺點，便是嫉妒，此時他想到女王仰慕對方，便不禁怒火中燒。

　　「似乎每個傻瓜都能得寵。」他輕蔑地說了這一句，話傳到查爾士．布朗耳中，便向他挑戰決鬥。

　　克里斯多夫告訴我這件事，我非常難過，他也是，還含著淚水對我說：「我的哥哥和令郎將要決鬥了。」這時我才知道事情原委。

　　決鬥的結果，可能有人會死亡，思及我兒身陷危境，使我焦慮不已。我派人送信給他，要他立刻前來，他聽了我的意見，卻變得十分不耐。

　　「親愛的羅勃，你會被殺死。」他只是聳聳肩，我又說：「或者是你殺死他，那又該如何？」

　　「那樣的話，損失並不大。」他答道。

　　「你會深深悔恨。」

　　「但他想奪去女王的恩寵。」

　　「如果宮裡每個爭寵的人你都要和他拚個你死我活，我看你活下去的機會就沒多少了，羅勃，我求你千萬小心。」

　　「如果我答應小心，您就滿意了？」

　　「不滿意！」我大叫出來：「只有一種情形我會滿意，那就是你取消這次決鬥。」我試圖冷靜下來，以道理勸服他：「女王不會高興這次決鬥。」

　　「她給他那樣東西，那是她的錯。」

　　「她為什麼不能給？她很滿意他刺矛比賽的表現！」

　　「親愛的母親，我已經接受這次挑戰，無話可說。」

　　「乖兒子，快停止這種瘋狂之舉！」

　　突然間他變得異常溫柔：「現在已經來不及了。但是請您別害怕，他和我比，毫無機會。」

　　「他的弟弟是我們的護駕，為了這件事十分煩惱，噢，羅勃，你難道不知道我的感覺？若是你發生什麼事……」

　　他吻了我，那樣的輕柔。我對他的愛意震懾了我，而我的恐懼也增加了十倍。他的魅力不容易描述，但在他蹙眉不悅之際，也正是他最迷人之時，他向我保證他愛我，願盡一切力量來使我快樂，但是他已接受挑戰，為了光榮，他不能夠臨陣退卻。

　　於是我知道再說也是無益，只有祈禱他能安然度過這場決鬥。

　　潘乃珞前來看我。

　　「羅勃要和陵孟焦之子決鬥，我們一定要制止他。」她說。

　　「勸得動吧？我已經勸過了，噢，潘乃珞，我真是害怕呢，我求他，他也不聽。」

　　「您都勸不動他，那麼無人能勸得動了。不過您一定也知道他有他的道理：現在已經收不回了。這真是大禍。查爾士．布朗風流瀟灑，和羅勃一樣，但是他倆風格迥異。羅勃不應該明白露出他的妒意，女王最恨決鬥，如果這兩個漂亮男孩受了傷，她會大怒。」

　　「親愛的，我比妳要清楚她，她就是要這樣。她會心中暗自得意，因為他們是為了爭她寵而打的。」我握緊了拳：「如果羅勃出了什麼事，我會怪她，我會殺了她……」

　　「噓！」潘乃珞緊張地看了看身後：「母親，小心一點，她已經不喜歡您了，若您這話給誰聽到，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轉身離去，潘乃珞不能給我些許安慰，再求我兒子也是枉然。

　　於是決鬥在瑪麗樂波公園舉行，艾塞克斯被打敗了，其實查爾士本不願殺死他或者讓自己被殺，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兩人的事業均將告終。查爾士十分聰慧，以這種最好的結果結束決鬥，只傷了我兒臀部，並使他放下武器，他自己則未曾受傷。

　　這場比賽結束了，但它還有些深遠的影響。

　　艾塞克斯經這次決鬥，應該學乖了，但他並不！

　　女王乍聽決鬥消息十分憤怒，本想責備兩個人，但她知道艾塞克斯的脾氣，也知道此事的原委後，卻嘉許查爾士所為。

　　她的評語是：「應當有個人殺殺他的銳氣，教他學點禮貌，否則他更是無法無天了。」

　　話中明顯表示她不滿艾塞克斯的傲慢，並要他及時懸崖勒馬。但他充耳不聞。

　　我想警告他依恃女王寵愛是多麼危險的事，她能一陣風似地轉變態度，今天對你恩寵有加，明天就成為你的死敵。

　　「我知道她！沒有人像我這麼知道她。我曾經和她多麼接近，看看我現在被驅逐、被踢到一旁，我感覺得到她的惡毒和恨意。」

　　他卻怒氣沖沖地回說，如果我受到侮辱，該怪的是列斯特。

　　「母親，我有信心，有一天我會做到列斯持無法做到的事，那就是讓您受到應有的尊敬和歡迎。」

　　我並不相信他的話，但我喜歡聽他這樣說。

　　查爾士每天都來探望他的傷勢，並且派了他最信任的大夫為他療傷，他的傷勢日漸減輕，兩人也由敵人變為好友了。

　　潘乃珞去照顧弟弟的傷，她認為查爾士很有趣。經過這次事件，我和克里斯多夫也理更加親近了，他對他哥哥的愛和仰慕，以及對我的憂慮，使我們彼此更為接近。他似乎已長大，不再是個毛頭小伙子。這次事件之後，我們都鬆了一口氣──這種結果真是出人意表。

　　宮中很快便忘記了這場金棋風波，如今回想起來，我發覺它是我們生命中一件大事。

　　這一年，每人都關心著一件事，那便是西班牙的威脅。羅勃告訴我，女王始終避免和西班牙正面衝突，但是現在勢必得迎上前去。杜雷克等人攻擊西班牙的港口，造成不少損害，有人形容他們是在捻西班牙國王之鬚。但是這並不足以毀滅西班牙的無敵艦隊，我們中最樂觀的人都得承認這支艦隊確實是全世界最優秀。許多海員被西班牙軍隊俘虜，有此還淪為宗教法廷的階下囚，為全國籠罩了一層陰影。他們所受到的酷刑使全國人民大為憤慨，因為百姓知道，在那些龐大無比的大帆船中，不但有可以摧毀我們船隻和家園的武器，更有折磨我們，逼使我們接納他們信仰的刑具。

　　我們已經戲謔夠了，現在該面對現實了。

　　羅勃又時常和女王在一起了，重又獲寵，在保衛國家的聖戰中，所有的爭論、衝突全不復見，但是關於他們兩人的謠言，仍然流傳著。

　　此時有個自稱亞瑟．杜雷的人出現了，他住在西班牙，接受西班牙王的資助。西班牙王不是相信他的說辭便是相信他的故事可以打擊女王。

　　據說亞瑟．杜雷是列斯特和女王的私生子，二十七年前在漢普頓宮中生下後，便由一個叫色登的人帶大，色登曾被警告即使死也不能洩露那孩子的身世。亞瑟．杜雷現在聲稱色登告訴他一切，他才知道自己是誰。

　　流言傳遍國中，但無人相信，女王和列斯特也未加理睬，此事對百姓欲驅逐西班牙人的決心無多大影響。

　　我和丈夫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女王為表示對他的信心，已升他為準將。

　　我們的艦隊由艾芬漢的霍華伯爵指揮，一旁協助的都是饒富經驗、威武勇敢的海員，如杜雷克、霍金斯、佛畢區等人。船艦集合於戰役可能有發生的普利茅斯港，八萬名海軍誓衛國家，整裝待戰。全國中除了舊教徒以外，沒有一人不願盡一切力量保衛英國，免受西班牙和宗教法庭的肆虐。

　　我們變得充滿銳氣及決心，個個興奮無比，這是一次大的轉變，我們熱切提升的不是自己，而且我們的國家。我是個很自我中心的人，但在那時候，我卻願為英國犧牲，說來連我自己都頗為訝異。

　　偶爾看到列斯特，我們會興奮地談論著戰爭必勝。我們一定會打勝仗的，英國在女王有生之年，絕對只屬於英女王。

　　那是個危急存亡之秋，也是個光榮輝煌的時代，每人都有神聖的救國決心。似乎有股精神力量告訴每個人，只要有信心，我們不會失敗。

　　女王在這時最受愛戴，自倫敦的反應便可知。政府要倫敦城提供五千名士兵和十五艘船隻，結果倫敦提供了一萬名士兵，三十艘船隻！

　　全國的氣氛是對西班牙之懼怕和對英國之愛心的混雜，尤以後者力量更大，足以蓋過前者。

　　列斯特興高采烈地提到女王，奇怪的是，我毫無妒意。

　　「她真是偉大！」他喊道：「無與倫匹！真希望妳能看到她。她說想到海岸，看著西班牙大軍踏上我們的國土。我說我禁止她去，我寧願她到提伯瑞向士兵演講，我又說她既然已升我作準將，我便命令她不准到海岸。」

　　「你要她服從你嗎？」我問。

　　「許多人的看法也和我一樣。」他答。

　　此際他們兩人在一起，我竟然感到高興，這真奇怪。或許在她以女王身份面對臣民和敵人之際，我不再當她為女人，一個我們愛上同一個男人的情敵。她只是偉大的伊莉莎白女王，是她臣民的母親，因此連我也尊敬她。

　　而後她便到提伯瑞發表了一篇著名的演講。她騎馬在部隊中巡視，並告訴他們她的身軀雖只是個弱女子，但她的心卻如君主一般剛毅，這是眾人皆知的了。

　　當時她確實偉大，我也得承認。她熱愛英國，或許英國是她唯一深愛的東西，為了國家，她放棄了可能和羅勃長相廝守的婚姻，我相信她在少女時代就渴望羅勃了，她是個忠貞的女人。她的威儀之下藏著真情，她這個輕浮而賣弄風情的女人實際上是個精幹無比的政治家。

　　這一場戰役過程早已為人知曉：我們的小船大發神威，在大帆船之間橫衝直撞，摧毀它們無數，我們的縱火船擊潰無敵艦隊，並將之驅出英國海岸，西班牙人有的淹死，有的被衝上岸，還有些倉皇潰敗，逃回西班牙去。

　　其後是狂歡慶祝，全國各處都有人燃火慶賀、歌唱、舞蹈、相互道賀。

　　女王終於保有了英國。凱撒自詡：「我來、我見，我征服」，西班牙人卻是「我來，我見，我逃走」，這一仗女王打得多漂亮！就像她的為人！但她也自稱此次戰役全由一個女人指揮，相信她許多部屬會不以為然，英國永遠不會忘記，它多虧了杜雷克、霍金斯、佛畢區、拉雷、霍華、伯雷、列斯特等人的努力，然而伊莉莎白卻是統領這些人的首領。

　　這場戰役是她的勝利，她便是英國。

第十四章　列斯特之死

　　首先我想到的，是我最親愛的女王，我是她的手下，她則是我最慷慨、最尊貴的女士。

　　──列斯特遺囑

　　列斯特回到家時，我正在萬史台。起初他神彩煥發，我並未料到他的病有多麼嚴重，女王本是一刻也不讓他離開的，此時卻擔心他的健康而讓他離開。每年這時候，他通常不去巴克頓，然而女王卻命令他立刻前往。

　　去掉了一身華服，列斯特看來竟如此衰老，他又胖了許多，已經垂垂老矣！

　　女王似乎覺得賜他的榮華還不夠，答應封他為英格蘭及愛爾蘭的總督，這將可使他掌有更大的權勢，任何她的大臣都未曾任這如此大的職位。她這一著幾乎等於已決定她不願再讓他們兩人之間有爭權的情形發生，這和與他共享王座意義是極為接近的。

　　許多人也瞭解這層意義，伯雷、華辛漢、哈頓等人勸女王不要輕舉妄動，為此他十分憤怒。

　　「會有這麼一天的。」羅勃對我說，那雙原本閃亮美好的眼睛，現在已模糊成一團，充滿血絲：「妳等著好了，會有這一天的。」

　　突然間他知道了我的事。

　　或許他已不太注意國事，或許他的病使他變得格外靈敏。這次的病較他近幾年的痛風及發熱都要嚴重，或許我身上有股戀愛中的女人特有的氣息，使他發現了。我是愛著克里斯多夫．布朗的，這不像我愛列斯特一樣，我們的愛是從平淡轉為燦爛的。我的年紀談愛並不算老，雖然我已四十八歲，看起來還不老，我的情人小我二十歲，但是我覺得我們是同年齡的人。當我與列斯特面對面時，我重新發現自己有多年輕。他又老又病，我卻沒有女王的忠心，因為我之所以被他冷落，完全是為了她的緣故，我驚異她見到他這個模樣而仍然愛他的能力，這是她另一種特殊的天性。

　　他見過我和克里斯多夫在一起的情形，不知是什麼時候，或許是我們彼此凝視的神態，或許是我們的手接觸的姿勢，或許是見過我們激動興奮的神情，或許他聽到了別人的閒話，說我閒話的人並不見得比說他閒話的人少。

　　在萬史台的臥室裡，他對我說：「妳喜歡上我的護駕了。」

　　當時我不清楚他知道的是什麼，但絲毫不敢遲疑，馬上說：「噢，……你是說克里斯多夫．布朗？」

　　「不是他是誰？你們是不是彼此都很喜歡？」

　　「克里斯多夫．布朗，」我重覆一遍，開始斟酌著用句：「他，對馬匹倒很在行……」

　　「對女人好像也是。」

　　「是嗎？你或許聽說他哥哥和艾塞克斯為了一個女人決鬥的事。一個金和瓷質的『女王』棋子。」

　　「我不是說他哥哥，是他，妳還是承認了吧，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

　　「他是妳情夫。」

　　我聳聳肩，說他仰慕名並且溢於言表，並不是我的錯。

　　「如果妳讓他上了你的床，那就是妳的錯！」

　　「你聽了別人的風言風語。」

　　「我認為是真的。」

　　他緊扣我的腕關節，但我沒有抽回，反而挑戰般地面對他：「我的老爺，你不應該先注意自己再來管我的事嗎？」

　　「妳是我妻子，」他說：「妳在我床上幹什麼自然是我的事。」

　　「你在別人床上做的事也是我的事！」

　　「噢，別這樣，」他說：「我們不要離了正題，我……我在宮中陪伴女王。」

　　「倍伴你的好情婦……」

　　「她是我們所有人的家長。」

　　「特別是你的！」

　　「妳知道我們之間並沒有那一類的親密行為。」

　　「亞瑟．杜雷可是另一種說辭哪！」

　　「他可以大編其謊，」他反駁著：「但他說他是我和伊莉莎白的兒子，那是最大的謊言。」

　　「可是每個人都相信。」

　　他盛怒地一把推開我：「不要逃避問題！妳和那個布朗要好，是不是？是不是？」

　　「我被我丈夫冷落。」

　　「這就是妳的答案了。」他的雙眼瞇得益發小了：「不要以我會忘記這件事，不要以為妳能輕易地背叛我，我會要妳和他付出代價的。」

　　「我已經付出代價了，那就是嫁給你，可是自從結婚以後，女王從沒有正眼看過我。」

　　「這是代價？妳等著瞧吧！」

　　這個全國最有權勢的人巍然聳立在我面前。那本小冊子中的字句在我眼前飛舞。謀殺、下毒，那是真的嗎？我想到那些總在適當時候死掉的關係人，難道那只是個巧合？

　　他愛過我，一度我對他深具意義，或許我仍然是，他只要得著機會，總會回來看我。我們雖然同床，但我對他已經有了異夢。

　　現在他知道我有情夫，我不知他還要不要我。他自知年邁體病，應該只想要休息，可是他面對我時，我仍然覺察到那股恨意，他永遠不會原諒我有情夫的。

　　我相信他不在的時間也是忠實的，自他從荷蘭回來後，他便一直陪伴著女王，而且他在荷蘭時還曾經要我到他那裡作皇后。

　　但是現在我卻背叛了他，另結新歡，而這個新歡還是家中的僕役，他不會任人如此侮辱的，我可以確定一件事，他一定會報復。

　　我不知是否該警告克里斯多夫，不，告訴他，他的恐懼便會形諸於色，不能讓他知道。我瞭解列斯特，克里斯多夫卻不瞭解他。我會小心從事了。

　　他緩緩道：「我為了妳，放棄一切。」

　　「你是說陶樂絲．雪非爾？」我以尖酸的語氣掩飾心中的恐懼。

　　「妳知道她在我心中不算什麼，我冒著女王發怒的險娶了妳。」

　　「女王的怒是對著我發的，冒險的不是你。」

　　「事前我怎會知道碰到什麼事？可是我仍然娶了妳！」

　　「是我父親強迫你和我合法結婚的，還記得嗎？」

　　「是我要和妳結婚，我只愛妳一個。」

　　「結了婚再遺棄我。」

　　「那是為了女王的緣故。」

　　我為他這句話笑了起來：「羅勃，我們是三個人，兩女一男，即使那一個是女王，也並無分別！」

　　「自然有分別，我不是她愛人。」

　　「她不准你上她的床，我知道，但是她仍然是你的情婦，你是她的情夫。所以不要隨便評論別人。」

　　他揪住我的肩頭，眼露凶光，我想他要殺我了。我知道他心中正在盤算著。

　　突然他說：「我們明天走。」

　　「我們……？」

　　「妳，我和連妳姦夫在內的隨從。」

　　「到那兒去？」

　　他的嘴角扭出一歪斜的笑容：「坎尼華茲。」

　　「我以為你要去洗澡。」

　　「以後才去，」他說：「先到坎尼華茲。」

　　「為什麼你不直接去巴克頓洗澡？你的情婦不正是要你洗澡嗎？我告訴你，你看起來病得太重了……」

　　「我也覺得，但我們先到坎尼華茲去。」

　　說罷他便離開了。

　　我心中十分恐懼，我看到他在說「坎尼華茲」時的眼神。為什麼要去坎尼華茲？我們在那裡相遇、相愛、幽會，他在那裡決定不論如何惹怒女王，他都要娶我。

　　他說「坎尼華茲」時，嘴角邊漾著一抹殘酷的笑意，我知道他心中正在籌劃著，他在坎尼華茲會如何對付我？

　　我上床睡覺，夢中見到阿蜜．羅莎特。我正躺在一張床上，看見有人藏在屋子的陰影中……而後許多男人悄悄往床這邊爬過來，恍惚中有聲音在耳邊低喚：「康諾……坎尼華茲……」

　　我猛地嚇醒，全身不住發抖，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訴我：羅勃正計劃向我復仇。

　　第二天我們便往坎尼華茲，我和他並肩騎著，我以眼角瞥他一眼，只見他面頰皮下的血脈錯綜交叉，皮膚露出死亡般的蒼白。他的襞襟、天鵝絨上衣、羽毛帽掩不住整個人的改變，他已病入膏肓，這也難怪，他年近六十，而且一向沉迷於享受。

　　我說：「老爺，我們應該到巴克頓，刻不容緩，因為你看來實在是需要洗洗健身澡。」

　　他粗魯地說：「我們到坎尼華茲。」

　　當天我們未到坎尼華茲，因為天色已暗，而他幾乎坐不住馬背了。我們在瑞圭特的諾斯家過夜，他躺在床上，一休息便是幾天，我在一旁照料。他不再提克里斯多夫，卻給女王寫了一封信，不知向她說了些什麼，會不會將我的不忠告訴她，如果告訴了她，又會有什麼影響？我相信她知道必會大發雷霆，雖然她憎惡我的婚事，但若我另有所愛，她會視為對她的侮辱。

　　信送出去以前我看了，裡面只是他對她熱愛及效忠的話。

　　到現在我仍然一字不漏地記得裡面的內容：

　　臣謙卑地懇求陛下原諒老臣之放肆，斗膽探知陛下近況、政躬可否康泰，比為臣日祈夜禱之主要內容，望女王安康萬歲。臣服用陛下所賜之藥，發現確有所助益，希望洗浴能有靈效。臣將不斷為陛下祈禱。臣現居於瑞圭特，週四將繼續行程。

　　陛下的忠僕列斯特謹上

　　他在信上又加了附筆，為女王贈他的禮物向她致謝，信裡沒有提到我行為不檢。自然他要從瑞圭特寫這封信，因為這裡是他們過去常待的地方，他們曾在這公園裡騎馬打獵，曾在這大廳中飲酒飽啖，並且假裝他們是情侶。

　　我對自己說有個情夫並沒有錯，我的丈夫不是始終都是女王的情夫嗎？

　　我派人去叫克里斯多夫來，於是我們在離房子有一段距離的一間小屋中會面。

　　「他都知道了。」我告訴他。

　　他說他已經猜到了，但是他不怕，不過我看得出他只是逞強，他的雙腿在靴中不住顫抖。

　　「你認為他會如何？」他故作不關心地問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在注意就是了，以後小心，盡可能不要單獨一人，他到處都是殺手。」

　　「我會小心的。」

　　「我猜他會向我報復。」這句話使克里斯多夫大為驚恐，我卻很高興。

　　離了瑞圭特，行往牛津，現在距離康諾並不遠，這二處似乎有些關連。

　　「今晚我們應該住在孔伯利的房子，」我對羅勃說：「你的身體不宜再往前了。」

　　他同意了。

　　我們在孔伯利的房地產十分幽暗，實際上說來只是幢公園看守員的房子，坐落在森林中。僕人扶他進屋中床上。我說我必須在這兒待到他身體能夠旅行了才走，他需要休息，因為即使從孔伯利到瑞圭特的一段路，他恐怕都難以走完。他同意我的說法，不多久便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掩不住焦慮，我渴望知道他心中有什麼打算。從他那故作無事的態度，我知道他一定在對我打定計劃。

　　房中一片寧靜，但我無法成眠，我害怕那隨著黑夜來到的陰影。綠葉轉黃，九月已至，涼風吹來，黃葉紛紛落下，鋪滿了樹林地。我看著窗外的樹，傾聽風呼嘯過樹枝，不免懷疑阿蜜在康諾的最後一晚是否也有同樣感觸。

　　九月三日，艷陽普照，他的身體也有些起色。下午他告訴我，第二天情況許可我們就繼續上路，他說我們要找出歧異之處，彼此重新瞭解體諒，我們太親近了，不可能分得開。

　　這番話聽來不祥，他的眼中也閃亮著一股熱烈的光芒。

　　身體好些，他就要吃點食物，他相信只要他吃了，體力就會恢復，足夠他進行以後的旅行。

　　「你不該全速去洗浴嗎？」我問。

　　他盯著我說：「再說。」

　　他身子還是很虛，無法下樓到餐廳吃飯，便在臥室裡吃了，而後他說他有一瓶好酒，要我和他一起品嚐。

　　我立刻警覺起來，這瓶好酒我千萬不能嘗，全國沒有人在毒藥這方面懂得比看朱利歐大夫多，而他是羅勃的忠僕！

　　我不能喝這杯酒。

　　他可能並無意下毒，或許他的報復並非置我於死，只是要將我囚禁於坎尼華茲，而對別人宣稱我已發瘋，這將比我猝然死去還要傷我的心。不過我仍然要小心。

　　他房中桌上有個酒瓶，旁邊放了三支高腳酒杯，一杯注滿酒，另兩支是空的。他已躺在枕頭上，臉上通紅，我猜想他喝得定已過量。

　　「這杯是要我嘗的嗎？」我問。

　　他睜開眼，點了點頭。我以酒杯沾了沾唇，但沒有喝，喝了就太蠢了。

　　「味道不錯。」

　　「我知道妳會這麼想。」我彷彿聽到他話中的勝利味道。放下酒杯，我便走到他床邊。

　　「羅勃，你的病非常重，你已經貢獻太多，應該卸下一些責任了。」

　　「女王不會准的。」他說。

　　「她關心你的健康。」

　　他笑著說：「是啊，她一向都關心呢。」他的聲音如許輕柔，突然間，我對這對老戀人起了一陣怒意，他們從未徹徹底底地愛，但即使到雞皮鶴髮之時，彼此仍須那麼感到光榮。

　　這或許是故作陶醉吧？作丈夫的有什麼權利洋洋得意地去崇拜妻子以外的女人，即使那人位為一國之尊？

　　那麼我和克里斯多夫的愛情更能振振有詞了。

　　他閉上眼，我走到桌邊，背對著他將先前我不敢喝的那杯酒倒入另一支杯中，這支杯子是女王送他的禮物，也是他的專用杯。倒完酒我走回床邊。

　　「我覺得好難受。」他說。

　　「你吃得太多了。」

　　「她一直也這樣說。」

　　「她沒有說錯。現在你休息吧！渴不渴？」他點點頭。「要不要我為你倒點酒？」

　　「好，酒和我的杯子都在桌上。」

　　我走到桌邊，拿起酒瓶注酒於我已倒入先前那杯酒的杯中，一面這麼做，我的手指一面抖動。我斥責自己：你怎麼啦？如果他不是要毒死你，什麼事都不會有：如果他真是……能怪你嗎？

　　我將酒杯交給他，此時恰巧他的僕役威利．海因斯走進來。

　　我說：「伯爵十分渴，再拿些酒來，他或許用得著。」羅勃喝完了酒，威利便退出房中。

　　雖然事隔多年，我仍然記得第二天的情景，清清楚楚。九月四日，仍然像是酷暑日子，秋天的那種淡淡氣息被上午十時的太陽驅逐殆盡。

　　羅勃曾說我們這一天動身，我正在由侍女幫著穿騎馬裝時，威利．海因斯蒼白著臉來到房門口，全身顫抖著說，伯爵直挺挺地躺著，表情很怪，他擔心他會不會是死了。

　　果然他不幸言中，偉大的列斯特伯爵就在這天早上死於孔伯利的家中。

　　我和女王的羅勃死了，我不免愕然，無法揮掉我拿著酒杯走向床邊的景象，他喝的正是原先他要我喝的那杯酒……然而他死了。

　　我不相信，我的心神已失，彷彿一部分的我已經死去。多少年來，他一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女王生命中最重要的。

　　我喃喃低語：「現在只剩我們兩人了。」倍覺無限淒涼。

　　自然「毒藥」之說甚囂塵上，而我也成為眾人懷疑的目標。威利．海因斯看到我拿酒給他，於是消息傳了出去。人稱最會下毒的人竟然被自己的藥毒死，果真如此，世上倒不乏自義了，但是我知道，人們對我的懷疑，將會直到我死才休。聽說他的屍體要解剖，我十分驚恐。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毒死列斯特，很可能那杯他原來要我喝而我又給他喝的酒並沒有毒，因為他的身體衰弱得隨時都會死去。我既沒有在酒中下任何物品，何罪之有？

　　總算令人放心了，列斯特的遺體中並未發現任何毒物。但是朱利歐大夫在當時是以病況製作短時間便消失所有痕跡的毒藥著稱的。因此我永遠不能確定他本要毒死我，反而害人害已而死，或者是自然死亡。他和他前妻阿蜜一樣，死因神秘。

　　克里斯多夫急著想和我結婚，我憶起女王、羅勃、阿蜜．羅莎特的事，便不得不抑制他那股年輕人的衝動。自然我非女王，並不引起全世界的關注，但我現在是全歐洲最受人議論的人的未亡人，焉能輕舉妄動？

　　「我說過我願意嫁給你，」我對他說：「但是還要再過一段時間。」

　　我希望能身在宮中，這樣我便知女王得到這消息時是什麼態度。事後我聽說她一言不發，只是兩眼呆滯地瞪著前方，而後便進房中，反鎖起門，不吃飯也不見任何人，只願獨自黯然神傷。

　　我料得到她的哀痛會有多大，不免自覺慚愧。如今我才知道她的個性有如此深沉，既能恨，也能愛。

　　她躲在房裡不肯出來，兩天之後，大臣們紛紛擔憂起來，伯雷便帶了幾個人撞開她的房門。

　　她的感覺我知道，他們倆是青梅竹馬長大的，如今他一去，她就如同生命中失去了光彩。當她站在冰冷的鏡前，見到裡面那她從前拒絕一看的老嫗，她的心情不難想見。她老了，那些英俊少年再怎麼在她身邊圍繞，她也知道他們都只想邀寵，別無其他。若無那頂王冠，她的光芒便消失了，在她四周飛舞的蛾也不會再舞。

　　原來她還有唯一真正愛的人，她的「眼睛」，她的「甜心蘿蔔」，現在他再也不在了。她定會想到，當初若拋棄江山下嫁他，情形將會有多大的改變！他們將可共享多少歡樂！或許在這種時候她的孩子可以給她安慰，而如此我便不能和他共度生活，她該會有多麼快樂！

　　我和她兩個人關係仍然像從前一樣密切，她的哀慟便是我的。過去幾年我已背叛丈夫。現在我才知道我是多麼關懷他，但是我之背叛他，就是因為「她」介入我們之間。如今都去了，我的生命勢將空虛……和她一樣。

　　但是每當面臨重擊，到後來她都會記得自己仍然是位尊權重的女王。羅勃死矣，但是日子還是要過。她的生活便是英國，英國永不會離她而去。

　　我擔憂羅勃發現了我的戀情，會更改遺囑，並把重立的理由說出，但是不可能，他沒有時間更改，所以遺囑仍然未改。

　　我被指定為他遺囑的執行人，他的弟弟渥威克、克里斯多夫、哈頓及艾芬漢的霍華伯爵協助我處理各種事宜。在此以前，我絲毫不知他已負債纍纍。他一向揮霍無度，死前他還著人訂製一件六百粒珍珠的袍子，袍子上掛著一條垂飾，垂飾上有一顆巨大的鑽石，三粒翡翠，旁邊鑲著一圈的鑽石。

　　遺囑上第一個提到的是她，彷彿她是他的妻子，他先為女王的仁厚致謝。

　　即使他死時，她仍然名列第一，我不免心生妒恨。但這樣也好，減輕了我良心上的不安。

　　他的遺囑是在荷蘭時立的，當時他還以為我仍然愛他。

　　遺囑是這樣的：

　　除女王陛下之外，我要使我愛妻也有所安排，或許此安排不若我希望的好，但我已盡力為之，因她始終忠心、服從，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我相信此遺囑將可使她不至於過分傷悲我的去世，如我仍在世間陪伴她一樣。

　　唉，羅勃，如果事實確如你當時所想，今天我將會有無盡的悲痛；如果你沒有那位女王情婦，情形更將會兩樣！我曾深深愛過你，但她永遠夾在我們中間。令我失望的是，遺囑中他也提到羅勃的私生子羅勃．杜雷，他現在十三歲，但若我及羅勃的弟弟渥克威克死亡，他將可繼承一大筆財產。當他達二十一歲，他可以享有某些好處，並且在二十一歲之前，他的衣食都將不虞匱乏。

　　羅勃從不否認這孩子不是他的，但孩子也是史塔福夫人的，我想她及其夫婿或許可以供他吃穿。

　　他遺留給我萬史台和三座小的莊園，包括杜雷頓莊園，後來我便以此為家。列斯特莊園及其中所有的銀器、珠寶，也是我的，可惜的是，坎尼華茲他卻留給渥威克，而渥威克死後要傳給他的私生子羅勃．杜雷。

　　羅勃舉債之重，實超出我所想，他欠皇宮二萬五千鎊。他一向對女王十分慷慨，這些債的絕大部分都是他用以贈送女王禮物的，我本以為即使他是鞠躬盡瘁而死，他的功勞或許會被記得，但是女王毫無寬減之意。她要報復，她要每一分債都償還，看來她對我的恨意並沒有因他之死稍有減緩。

　　她宣佈列斯特莊園及坎尼華茲等宅的內部物品可以償還他的債，要我們立刻開列物品清單，以便將欲出售之物品先行拿走。

　　只要有我在，她變得殘酷無情，我十分憤怒，卻無可奈何。屋中的珍貴物品一件件都將賣掉，這些東西是我曾經珍視，也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但我只能哭泣，在心中暗自詛咒她。除了遵命以外毫無辦法。

　　即使如此，仍然無法清償所有債務。然而我仍為他在波倉教教堂立了一個紀念碑。那是塊巨大的大理石，上面鐫有他的格言「正直與忠貞」。我並為他樹立了一個大理石像，旁邊留有一塊空間，留待我死後和他並臥的。

　　偉大的列斯特伯爵死了。一年之後，我嫁給克里斯多夫．布朗。

第十五章　艾塞克斯

　　艾塞克斯：你突告失蹤，擅離職守，想必已經知罪。朕一向對你恩寵有加，致使你疏忽生妄……現朕指令你接信後速來報到，不得延誤。否則你將後悔。

　　──女王致艾塞克斯

　　有一段時間，我全然沉醉在新婚的喜悅中，我的丈夫英俊、年少、鍾愛我，也不必時常侍奉另一個女人。我的兒子艾塞克斯伯爵非常快地便成為女王的心腹寵臣，很可能將來會取代他繼父的地位。

　　「總有一天我要女王接納妳到宮中。」他告訴我說。

　　他和列斯特極端不同，列斯特永遠是小心行事，能夠轉彎抹角，見機而動，他則不會使用謀略，不會為了權宜而說出言不由衷的話。有時候我會為他擔心得顫抖起來。這種性情在起初或許頗具吸引力，但對那自命不凡，慣受奉承的女王而言，他的吸引力能維持長久嗎？此刻的他是個清純天真的青年，特別愛給人難堪，他一向是慣於自負自大，是否會高估了自己對女王的影響力？

　　我和克里斯多夫討論這個問題，他認為女王迷惑於他的年輕英俊，可以原諒他許多。我想，克里斯多夫自身的年輕英俊也可以使我原諒他許多地方，可是他即使再年輕英俊，我也不能忍受侮辱，女王應當也是如此。

　　我認為等一年再結婚比較明智，免得別人對列斯特的死因和我與丈夫的年齡差距風言風語，果然，第二年我過得十分愉快。

　　我們家人一向團結，列斯特最大優點便是忠於家庭，我的孩子們和他相處得極為融洽，至於第二任繼父，他們仍表歡迎。

　　女兒中，我最喜歡潘乃珞。她和我一樣，滿腹鬼主意，遇到再大的不幸也不會喪氣，還經常找尋刺激。不過她生活的不像我。她在國中，是美德的象徵，為孩子貢獻心力，她已經有五個孩子，但每到宮中，她仍然有無窮的計劃。

　　她很遺憾女王不准我到宮中，每次她都向我保證艾塞克斯絕不會錯過任何使我重回宮廷的機會。

　　「列斯特都做不到，你以為艾塞克斯可以做到嗎？」我問。

　　「哈！」潘乃珞笑了笑：「妳以為列斯特盡了力？」

　　我得承認，列斯特為我求情是要困難得多，因我是他的妻。

　　兩個女兒和華德、艾塞克斯這兩個兒子經常回到列斯特莊園。艾塞克斯和查爾士．布朗之間的友誼日漸滋長，後者既為我大伯，也和我們有如一家人。佛蘭絲．席尼也是我家的常客。我們的話題十分有趣，有時候也會很放肆，我無意制止他們，怕因此使他們注意到我比他們都老。有時我也會想，不知女王聽到這些話會作何感想？

　　孩子們之中，最魯莽的就是艾塞克斯，他愈來愈深信自己對女王的操縱力。查爾士．布朗時常勸他謹慎，卻只換來他一陣嘲笑。

　　我時常看著他，心中有無限驕傲。我相信他在我眼中如此偉大，並不是作母親的偏見。他並不比青年時代的列斯特英俊。但卻具有同樣吸引力，列斯特似乎十全十美，艾塞克斯的缺點卻使他比列斯特還要可愛。

　　列斯特做事之前，總計算好其結果是否對他有利。艾塞克斯吸引人的卻是他的衝動，但這一點卻又很危險。他還有一個優點就是誠實，他喜怒無常，有時興致高昂參加遊戲玩樂，突然間又生起病來躺在床上。他走路的姿態很安閒，步子跨得很大，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認得出是他，每次我看到他以這種姿態走路，心中總會十分感動。他那一頭深密褐色頭髮和那雙深黑的眼睛，使他格外英挺，格外不同於女王有一種真正的深情，你可以說他是愛上了她，但是他不會委屈自己的性情去適應她，如果他意見和他不同，他也不會假裝她是完全無暇的人。

　　我擔心他這種衝動的性子不知道會傷害他到何種地步，自然時時要他小心。

　　每當他和我、潘乃珞、查爾士、克里斯多夫、佛蘭絲．西尼等人談天時，他會說出自己的希望。他認為女王對西班牙人應該更加嚴厲，西班牙人吃了一次非常屈辱的敗仗，我們更應該乘勝追擊。他已成竹在胸，想要勸告女王如何行動，最主要的是要設立一支常備軍。

　　「部隊應該是訓練有素的」揮舞著手臂，熱切地叫著：「每打一次仗，我們就要重新訓練新兵，我們的兵應該是隨時待命的，我常這樣告訴女王。我帶軍隊上戰場時，要的是軍人，不是農夫。」

　　「她絕不可能讓你到國外去。」潘乃珞提醒他。

　　「那麼我用不著她的同意，自己去！」他驕傲地說。

　　列斯特如果在此，不知會說什麼？

　　有時我提醒他列斯特從前對待女王的態度。

　　「哼，他和那些人一樣不敢頂撞她，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假裝同意。」

　　「不一定，他時常頂撞女王，不要忘了，他曾冒險和我結婚呢！」

　　「他不敢公開頂撞！」

　　「而他至死都是她的寵臣。」

　　「我也能這樣。」艾塞克斯吹噓道：「可是我是以我自己的方式。」

　　我不敢相信他，仍然為他擔憂害怕，我雖然喜歡潘乃珞，但他還是我最喜歡的孩子。我和女王兩人的關係是多麼奇怪！我們愛上同一個人，而對她最為重要的人，也正是對我最為重要的人。

　　她仍然在為列斯特哀悼，聽說她有一幅他的小畫像，時常望著它，而且她將他寄給她的最後一封信放在一個小盒子裡，盒上寫著「他最後的信。」

　　是的，這真是個怪異的笑話：我丈夫死後，她最喜歡的人竟然是我兒子。

　　艾塞克斯抱怨自己負債太重，女王雖然賜他恩寵，卻沒有什麼實質上的東西賞給他，如封號、土地等等他繼父曾獲得的，而他又驕傲得不願開口向她要。

　　他渴望能有機會冒險犯難，獲得財產，最好的解決之道就在作戰，假設打了勝仗，戰利品也會隨之而來。他並且深信英國必定要和西班牙作戰，這種看法許多人也都贊同。

　　終於女王同意派遣一支遠征軍。葡萄牙前國王唐．良東尼歐在繼承亨利五世遺位後一年，便被罷黜，此後便一直住在英國。西班牙的菲力蒲國王派艾瓦公爵去佔領葡萄牙，欲據為己有。葡人憤恨西班牙的霸道，因此葡萄牙便成為最佳戰場。法蘭西斯．杜雷克負責艦隊，約翰．諾瑞斯負責陸上作戰。

　　艾塞克斯暗示也要參戰，女王大怒，他知道多言無益，但他毫不在意，便決定不告而去。

　　他在動身前幾天向我辭行，為了他告訴我而不通知女王，我感到快慰。

　　他只輕輕一笑，看來他很相信自己對付她的能力。

　　我警告他，但是我不以為意。說實話，想到她會為了失去他而大怒，我倒覺得挺高興呢。

　　他和潘乃珞兩人共同討論這件事。

　　他計劃在離開的那晚邀請潘乃珞的丈夫李區爵士到家中晚餐，等李區離去時，他再到園中，屆時馬伕已將快馬備妥。

　　「杜雷克不會准你上他的船，」我對他說：「他知道違抗王命的下場為何，他不會最冒險頂撞她的。」

　　艾塞克斯卻笑道：「杜雷克不會看到我的，我已和羅傑．威廉斯安排了一條船，您等我上船出海，指揮一場自己的戰爭吧！」

　　「你嚇壞我了！」我說，我以他為樂，他那種大膽、衝動的勇氣，我想是得自我的，因為那絕不可能得自他父親。

　　他開懷地吻了我，態度優雅迷人：「噢，親愛的母親，不要怕，我答應您，我會衣錦榮歸，帶著大筆西班牙金幣，讓所有人驚奇。我會把一部分送給女王，並且明白告訴她，如果她要我在身邊，她必須也要讓我母親進宮。」

　　聽起來多麼美好，他的語氣那麼熱切，使得我至少在當時相信他了。

　　他已寫了幾封給女王的信，解釋他所以不告而別的理由，而後將信鎖在書桌抽屜中。

　　清晨他便出發往普利第次茲，騎馬奔馳九十英里後，他指派馬伕帶著書桌的鑰匙交給李區爵士，要求他將那些信交給女王。

　　女王接信後勃然大怒，當時宮中的人都說艾塞克斯末日已到。她詛咒發誓，破口大罵，並說要讓他知道蔑視女王的後果為何。我無法抑制對她失望、痛心的心情而產生的快樂，同時我也擔心艾塞克斯這種行為會帶給他多少傷害！

　　她即刻寫了封信，命令他回國，但他卻在三個月之後才回國，還將女王的信拿給我看。她寫信時必定正在怒不可遏的時候。

　　他作戰數星期，大部分是出師不利，後收到女王的信，這次他夠聰明，知道最好還是快快從命。

　　此次遠征失敗，但杜雷克及諾卻帶回一箱箱西班牙財寶，整個說起來倒不算大敗。

　　艾塞克斯見到女王，女王要他解釋，他便雙膝跪地，說見到女王他有多麼陶醉，他所受的苦全都值得了。她可以懲罰他的愚行，他不在乎，只要他回到祖國，能夠親吻女王的手，便心滿意足了。

　　他說的是真心話，回到家他確是滿心歡喜，而那位穿著閃閃發光的王袍，一派君王氣勢的女王，又一次以其特質令他耳目一新。

　　她令他坐在身旁，告訴她他的冒險事跡，顯然她和他在一起非常快樂，那麼一切事情都可以被原諒了。

　　每個人都說：「又和當年列斯特一樣，艾塞克斯不會犯錯的。」

　　可能女王知道艾塞克斯出國為的是撈一筆錢，於是她決定讓他在國內學習聚財，對他特別慷慨大方，結果他愈來愈富。主要是因為女王授權與他，讓他徵收進口甜酒的關稅，這使得他有機會獲得巨財。這項權利原屬列斯特的，因此我知道這是個多麼豐厚的資財。

　　艾塞克斯是女王最親近的寵臣，而他亦以奇特的方式愛著她，但是他卻不會如列斯特一樣，動起與女王結婚的念頭，只是崇拜她、迷戀她。我看過他寫給她的信，裡面洋溢著澎湃的熱情，然而他在外面的風流事件卻依然層出不窮，並且鬧戀愛鬧得出了名。自然，以他的長相、迷人的風度及受寵的程度而言，他令人無法拒絕，因此女王被他迷住了。她愛他不會像愛列斯特那麼地深，但是兩次情形並不盡同。這個最於直言、憎惡陰謀的青年如此崇拜她，她自然大為陶醉。

　　我以高興、驚奇，並帶著勝利的心情看著他的前進，因為他雖然有個不受女王歡迎的母親，卻能打入女王的心中。同時我也十分憂慮。他的個性太魯莽了，似乎不見四周的危險，即使見到，他也毫不在意。但他到處都有敵人，我最怕那聰明、陰險、英俊的拉雷，女王雖喜歡他，卻比不上我家那兩個，丈夫及我子。有時想到些極諷刺的事實，我不禁啞然失笑，這有點像四方對舞，我們四人的舞序並不如女王之意，而後有一個離開了我們，剩下三個仍然繼續舞著。

　　艾塞克斯沒有理錢的頭腦，和列斯特大為不同，然而列斯特死時卻負著重債，不知我兒會遭到什麼境況？他愈富，愈大方，為他服侍的人全得著他的好處。他們口口聲聲說要永遠追隨他，我卻不免懷疑，如果他沒有忠心的代價可付給他們，他們的忠心是否如此堅貞？

　　心愛的艾塞克斯，我多麼愛他，以他為榮，卻又多麼為他擔憂！

　　潘乃珞的話，使我注意到他對佛蘭絲．席尼的一往情深。佛蘭茲是個異常美麗的女孩，黝黑而動人的皮膚得自她父親，也就是女王戲稱為「摩爾人」的華辛漢伯爵。她一向不多話，所以和常聚在我餐桌旁的年輕人頗有一段距離。

　　潘乃珞說佛蘭絲吸引艾塞克斯的原因是她和他大為不同。

　　「妳認為他打算娶她嗎？」我問。

　　「他們倆結婚，我不會感到驚奇就是。」

　　「她比他大，而且是有一個女兒的寡婦。」

　　「自從菲力蒲死後，他一直想保護她。她很安靜，也不囂張，不會干涉他的事，我想他喜歡這樣。」

　　「親愛的，全英國沒有一個人的前途比妳弟弟更光明，他可以娶任何一個富有大家族的人，但是他絕不能看上華辛漢的女兒。」

　　「母親，這得由他選，由不得我們吶！」

　　她說的對，但我仍然不能相信。法蘭西斯．華辛漢握有大權，是女王的幹臣之一，但卻無法成為她的寵臣。他之所以受信賴，完全是因他的才幹。他費盡心血，建立了世上最優良的偵察系統，而將參與「巴賓頓密謀」的人繩之於法，使蘇格蘭瑪麗女王被處決的主要人物，也正是他。他生性誠實公正，但他不善聚財，也不會沽名釣譽。不過艾塞克斯全不顧及這些，他已決定要娶佛蘭絲．席尼為妻。

　　潘乃珞、我、克里斯多夫、查爾士等人都勸告過他。查爾士問他，他以為女王會說什麼。

　　「我不知道，可是她即便不贊成，我也不會改變主意。」他叫道。

　　「很可能你會被逐出宮外。」克里斯多夫提醒他。

　　「好傢伙！」艾塞克斯自誇道：「你以為我不懂得如何應付女王嗎？」

　　「請你不要這麼說，」查爾士說道：「如果這些話傳到女王……」

　　「我們都是好朋友，不妨明講，列斯特結了婚，女王也不原諒了他？」

　　「可是沒有原諒他太太。」我尖刻地說。

　　「如果我是列斯特，沒有妻子，我不會到宮中。」

　　「兒啊！如果你是列斯特，他就不會一生享受女王的恩寵了。我求求你，千萬小心。列斯特對她而言，是誰也比不上的，而他仍然知道該小心謹慎地前進。」

　　「我對她而言，也將是任何人無法相比的，等著瞧吧！」

　　他既年輕，又傲慢，女王也特別重視他，但我懷疑他能否開始學習正確的態度。

　　年輕人都崇拜他，他們缺乏經驗，只知一味贊成他的大膽計劃，我不希望讓他們認為我已老朽，不願冒險，只好閉口不言。

　　或許因我的反對，使他更堅定要結婚的決心。

　　他從華辛漢伯爵宅邸回來後，特來見我，告訴我他已獲得老伯爵的許可。

　　「他的病非常重，」艾塞克斯說：「我看他恐怕活不長。他說自己負債太多，沒有多少財產留給佛蘭絲，甚至連要像個樣子地舉行自己的葬禮，恐怕都無法做到，他的財產都在為女王服務中用掉了。」

　　華辛漢沒有說錯，但我認為他是個傻子。列斯特也對女王效忠，他就賺了一大筆，只可惜他死時也是負債纍纍，想到這裡，我不免為變賣還債的那些家中珍藏感到悲哀。

　　於是我兒和華辛漢的女兒菲力蒲．席尼的孀妻秘密結婚了。

　　當我去拜訪華辛漢伯爵時，他病重得令我大吃一驚，但他仍然為女兒的婚事感到很高興，說他一直擔心女兒的未來，因為菲力蒲．席尼死時沒有留下什麼財產，他自己也不能留下什麼。「為女王效忠是件很耗財的事。」他說。

　　他說的有理。當我想到列斯特為女王準備的那些所費不貲的新年禮鑽石、翡翠、繫著情人結的項鍊時，再想想我那些珍藏地拿去償還債務，也就不足為奇了。

　　不久後，老爵士便死了，他們草草在半夜裡把他葬了，因為舉行正式的喪禮要花費許多錢。

　　女王感到很難過。「我會懷念我的『摩爾人』的，唉，我會哀傷地念著他。他一直是我的忠僕，而我卻沒有善待他，但他知道我非常尊敬他的，我並不是那麼忘恩負義，聽說他沒有為妻女遺留許多財產。」

　　於是她召見了佛蘭絲，要她坐下來和她說話，如此一來，引致了一個不幸的結果，因為佛蘭絲婚後很快便懷孕了。

　　女王對於別的女人，向來就觀察入微，尤其是對於她們的愛情方面，更是具有特殊直覺的本領。

　　這是佛蘭絲告訴我的事情經過。

　　女王從不掩飾自己的話，而且她似乎總以一股男性的粗魯使人想起她父王亨利八世。

　　她用手探了探佛蘭絲的腹部，想要知道她是不是懷了正給寡婦不會懷的東西，佛蘭絲沒有心機，一下子通紅了臉，女王便知道自己的懷疑是正確的了。

　　女王對性方面的活動深感興趣，而這種興趣隨時化作一陣暴怒，使眾人不解，彷彿她對這種事既感醉心，更且嫌惡。

　　女王掐了佛蘭絲手臂一把，命她解釋是誰使她懷孕的。

　　佛蘭絲雖然平常安安靜靜，但也是個有尊嚴的人，她把頭一抬，說：「我丈夫。」

　　「你丈夫？」女王大叫：「我不記得有誰請求我准他娶妳！」

　　「陛下，我覺得自己很微小，不值您的關懷。」

　　「妳是『摩爾人』的女兒，我一向尊敬他，他死之後，妳的幸福比任何事都要使我關懷。他那時悄悄將妳許配給菲力蒲．席尼，就找這身份卑微的藉口，當時我嚴厲指責他，妳也知道！他死之後我不是一直讓妳在我身邊嗎？」

　　「是的，陛下，您對我恩重如山。」

　　「那麼……妳認為自己適合結婚了？來，告訴我他是誰！」

　　佛蘭絲嚇得淚流滿面，女王更加疑心了。佛蘭絲要求退下，好使自己能夠平靜。

　　「妳就待在這裡！告訴我，妳是哪時候結的婚？我會相信妳的孩子是在那時候生的。我告訴妳，我不允許我宮中發生這種醜聞！我不會輕易就算了的。」而後她抓著佛蘭絲的手臂猛力搖，佛蘭絲跪了下來，臉上被摑了一掌，女王說她故意隱瞞事情。

　　佛蘭絲知道遲早要說出丈夫的名字，而且女王定會大為震怒，她還記得列斯特娶我當時所發後的事。

　　女王為她的害怕變得更為疑心。

　　「唉，乖孩子，」她叫道：「到底是誰？告訴我，否則我打也要把妳打出來！」

　　「是的，是的，是誰？告訴我，姑娘，妳不聽話會後悔的，我告訴妳！」

　　「是艾塞克斯伯爵。」佛蘭絲終於說。

　　她說後，女王目瞪口呆地望著她，忘了是在屬下面前。佛蘭絲本來唯有獲得女王准許方可退下，此刻她太恐懼，因此站起來後就跌跌撞撞跑出房門，任女王呆呆盯著她。

　　「叫艾塞克斯來！立刻把他帶到這兒！」

　　佛蘭絲直接回到列斯特莊園，神情似乎是崩潰了一般，我要她上床休息，她告訴了我事情經過。

　　潘乃珞當時正在宮中，沒多久也來看我。

　　「彷彿地震山搖一樣，」她說：「艾塞克斯和女王互相叫喊，天知道會有什麼結果。聽人說不用等到明天，艾塞克斯就會關到倫敦塔裡了！」

　　於是我們等待這場大難的爆發。從前賽米艾告訴女王列斯特結婚消息那時的情景，至今我記憶猶新：當時她要送他到倫敦塔，經蘇西克斯伯爵勸阻，她才沒有執行，而終於原諒了他。我不知她對我兒子的情感有多深，但這種感情絕對不同於她和我丈夫之間的感情，因為後者由來已久，和她少女時代相連，我相信她和我兒子之間的感情比較沒有那麼牢靠，為此我顫抖不已。他缺乏列斯特的智謀。列斯特常運用外交手腕，他一定會表現得有勇無謀。

　　我和潘乃珞、佛蘭絲一起守著列斯特莊園，過了一段時間，艾塞克斯回來了。

　　「她對我很憤怒，說我忘恩負義，又提醒我說我是她扶植的，她也能輕易毀了我。」

　　「老套！」我說：「列斯特一輩子都在聽她說這句話。她沒有說要送你去倫敦塔吧？」

　　「我想她幾乎要這麼做了。我告訴她說雖然我尊敬她，但是我願意過自己的日子，高興娶誰就娶誰。她說她最恨別人欺騙，屬下有事不講，那是因為他們自知有事要隱藏，我就說我清楚她那種喜怒無常的脾氣，所以才不願撩起她的怒火。」

　　「羅勃！你沒有說吧？」我嚇得大叫。

　　「我說的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他不在意地說：「我還問她為什麼那麼反對我的婚姻，她說如果我先正正當當地到她跟前，把這件事告訴她，她便會仔細考慮。」

　　「然後再說不準。」我說。

　　「所以那就是說為了避免她生氣，只好不從命了。」

　　「總有一天，你會變得太過分的。」我說。

　　後來我想起來這句話，在當時就像警鐘一樣，不斷迴響著，向我示警。

　　他在我們面前大搖大擺地昂首闊步：「她說惹她生氣的不只是我的婚事秘而不宣，而是她對我有許多偉大計劃，我卻娶了一個地位不如我的女人。」

　　我轉過身子看著佛蘭絲，我懂得她的感覺。我不是也碰到過這種事？我想安慰她，便向她保證說：「她說誰都如此，除非那人也是皇室。我記得她以前也想為列斯特找個公主呢！」

　　「這是她掩飾憤怒的藉口，」艾塞克斯自得地說：「無論我娶了誰，她都會大怒。」

　　「重要的是，」潘乃珞說：「現在會有什麼事？」

　　「我已蒙羞，被逐出宮廷。『你願意侍候妻子，』她說。『那麼我短期內將不會再看到你了。』我鞠躬告退。她心情十分惡劣，在她四周的人可不值得羨慕呢！」

　　我不知他在不在意，當時他無動於衷，佛蘭絲感到很安慰。

　　「想想看，他多麼愛妳！」我對她說：「為了妳，他惹女王發脾氣！」這些話像一聲聲的回音，多年來，不斷迴響著。宮中傳出許多閒話，都說艾塞克斯已經完了。這對別的人如拉雷等人是多麼快慰的事！拉雷一向和他不睦。哈頓也神氣起來了，可憐他年事已高，在那麼一個原本活躍異常，最佳舞技的人身上，益形蒼老，但他依然縱情享受，和女王曼妙共舞。艾塞克斯曾經使他們都黯然失色，此次他逐出宮，最能收漁翁之利的便是一些年輕人，如拉雷和查爾士．布朗等。

　　可憐的哈頓，艾塞克斯失寵並不能使他過多久的快活日子，他愈見虛弱，不久後便退隱回故里，痛苦地病了一段時間，這年年底便去世了。

　　女王益發憂慮，她不喜歡死亡，因此不准任何人在她耳邊提起這兩個字。她眼見老友如遭蟲蛀及害病的爛梅子一樣，一個個凋零了，心中想必很難過。

　　因此她更加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

　　佛蘭絲產下一子，我們根據嬰兒的父親的名字，為他取名「羅勃」，這時，女王怒氣已消，准艾塞克斯回到宮中，但她不願見他的妻子。

　　好了，女王和我兒子又重修舊好，他陪在她身邊，他和她共舞，一同歡笑，他的坦白又使她開心了。他們可以玩牌玩到清晨，據說，他不在她身邊，她就惶惶不安。

　　是的，這就像昔日她和列斯特一樣，但是，天哪，列斯特從教訓中學到應對方法，艾塞克斯卻沒有！

　　我終於認定了這個事實，女王絕不會原諒我嫁給列斯特，對於國家大事，我只能作一個旁觀者。以我這種個性的女人，實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但我也不會獨自抑鬱不止。我想我會和我的子女一樣，奮戰到最後。我總以為只要能見女王一面，我們的積怨便可化解，我也可以像從前一樣討她歡心，而讓她知道我已不再是杜雷家的人，而是布朗的人。我的丈夫比我小，對我又寵愛，這一點可能令她不悅。她認為我該受處罰，不知她是否會聽到我謀害親夫的謠言？一定沒有的，否則她不會就此干休。

　　但我未嘗失望。艾塞克斯對我說，只要他提到要我回宮的事，她就變得陰沉，也不願再和他討信紙，當晚始終不和他談話。她曾斥他，說這個問題是他不准提起的。

　　「我會小心和她周旋，」他說：「我會找機會的。」

　　我猜想女王比他所形容的還要可怕，因為她明白告訴他，他如果堅持這一件事，她會將他逐出宮中。我知道小羅勃，他不會就此算了，這是兩人意志的比賽。

　　我青春不再，然而風韻猶存，並且有個值得驕傲的家。我家的饌餚在全國是數一數二的，因為我決心要和皇宮中的一切比較，並希望女王能夠風聞。菜園中的果蔬由我親自監視摘取作伴菜，我的酒都是佳釀，並添加特製的香料，餐桌上的糖果蜜餞，是為精美可口。我也配製各種應我所需的乳液及面霜，以增加我的美麗，以至有時似乎我越老，越見明艷照人。我的服飾是以絲、緞、織錦、薄絹及我最喜愛的天鵝絨等製成，向以式樣新穎、華麗聞名，且隨著印染技術的進步，色彩也更加鮮艷。裁縫們經常為我治裝，使我更見美麗，其結果容我不謙虛地說十分卓著出色。

　　除了最令我失望的一點不被女王接納外，我是個相當幸福的女人。丈夫年紀小我許多，對於保持我的青春，十分有益，加之家人給我無限親情，而我的兒子又是宮中炙手可熱的人物，我實在該滿足了。我必須忘記女王，她一心一意要懲罰我，我還是認命吧！我的生命充滿刺激，而我最大的喜悅是為我兒女的敬愛所包圍，而成為全家的中心。

　　為什麼要讓一個惡毒的老婦阻礙了我的快樂？我要忘掉她。列斯特已死，我現在又有一段新生活，我必須感恩，好好享受。

　　但我不能忘記她。

　　家庭生活永遠都具有趣味。潘乃珞對其婚姻益加不滿，但是她又替李區爵士生了兩個孩子，而她和查爾士．布朗時常在我家幽會。我不能批評他們，怎麼行呢？我清清楚楚他們彼此間的感情。何況即使我勸他們，他們也不會聽。查爾士英俊灑脫，潘乃珞並說他希望她離開李區，和他共組家庭。

　　不知女王身處此境會作何感想，我知她會怪我，每當艾塞克斯的自負使她不快，她就說他這個性情是得自他母親，足見她對我依然憎恨。

　　我兒子的言行多為人所知，他的情緒，感覺也多宣洩露於外，因此當他騎馬經過街道時，百姓都會出門瞻仰他。

　　他自負，也很有野心，但我知道他缺乏施展才能的條件。列斯特具有這種條件，伯雷也比較持重，哈頓、韓尼茲等人也都小心地邁步前進，但我兒羅勃卻總喜歡玩火。有時我也想，他體內或許有某種置自己於死地的慾望。

　　他對我說他已不抱在國內施展抱負的希望，因為伯雷一心一意想提拔自己的兒子羅勃．伯雷，而伯雷對女王有極大的影響力。

　　我很驚異我兒竟然覬覦伯雷在國中的地位，他是全國最重要的人，女王絕不會辭掉他。她有自己的寵佞，但她心中深知伯雷的價值。每當我和我兒談話，心中總浮起陣陣不安，他太信任自己領導國家的能力了。以我愛他之深，知道得清清楚楚，即使他確有這種才能，他的性情也不能使他成器。

　　他在伯雷家住過幾個月，因此熟識伯雷之子羅勃。他倆都叫羅勃，但外表相異甚巨！羅勃．賽梭個兒很矮，脊椎骨有些彎曲，偏偏現在流行的服飾剛好誇大了他的駝背！他對自己這種缺陷十分敏感。女王很喜歡他，也知道他有聰明，準備提拔這個伯雷之子，但她卻給他取了個小名，適足以使他自慚形穢。她叫他作「小精靈」。

　　伯雷的地位穩固，恐怕唯有死才會下台，艾塞克斯便認為使自己步步高陞的最佳捷徑是在戰場上立功。

　　此時女王很關心法國方面的情勢。法王亨利三世被刺身亡後，那瓦爾的亨利登上王位，但王權卻不甚穩固，因為亨利信奉法國新教，而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雖然海上艦隊被打敗，仍然深具威脅，於是女王決定兵援亨利。

　　艾塞克斯想去法國，女王不准，想到他以前所做過的事，我著實為他擔心，恐怕舊事重演。顯然他愈來愈深信自己無論做什麼事，女王都會原諒他的。

　　他時而慍怒，時而懇求，除了說著要去的話外，任何事都不提，最後女王准了，他便帶著弟弟華德齊赴戰場，天哪！此後我再也見不著華德了，他未抵盧昂便戰死了。

　　我對華德沒提及許多，他是我最小的兒子，生性最為沉默，其他的孩子一心只想引人注意，他則不同。我認為別的孩子都像我，只有他像他父親。全家人都喜歡溫馴而善感的他，卻不太注意他，但是他一旦不在，我們才益發想念他。艾塞克斯一定會心碎了，尤其這次是他說服華德前去。要去打仗的是他，華德總是願意跟隨艾塞克斯，若華德待在家中，絕對不會死亡，我知道艾塞克斯的憂傷如我一樣深痛。

　　他的消息時常傳到我耳邊，據說他在戰場上十分英勇，這是當然的，他一向做事不顧後果，任何事也不怕；又聽說他愛護士兵，而伯雷告訴女王在他無權之時，他還濫賞部屬。回國的人講到他的大意和不顧危險，以及愚勇，我們總要為他著急。

　　華德的死亡和對艾塞克斯的擔憂，使我十分不安，甚至想要求女王接見我，而後我再懇求她召他回國，也許我把我的想法讓她知道，她會願意接見我。

　　幸而不用如此，女王也和我一樣心神焦慮，便召他回國。

　　他以許多理由拖延回程日期，一度我以為他要抗命，所幸他終於服從命令，回到國內，我不常見到他，因為女王從早到晚都要他陪著。令我吃驚的是，她准他返回戰場，我猜想或許她受不了他的苦苦哀求吧。

　　他這一走，我們的焦慮重新燃起。佛蘭絲經常來看我，彼此互相安慰。她個性溫順，能夠忍受艾塞克斯的狂桀不馴，就如同她以前忍受菲力蒲．席尼對潘乃珞的感情一樣。在她的柔弱個性下，卻奇異地含有一股力量，她很能以忍讓來面對命運的安排，這確是可佩。我呢！列斯特一不在，我就大感憤怒，還交上情夫以為報復。我尊敬她的溫柔，並知道這是支持她度過艱難歲月的主要原因，但是人各有志，我不可能和她一樣。

　　艾塞克斯好端端地回來了，他在國外待了四年之久。

第十六章　走上刑台（一）

　　噢，上帝，請賜於我謙卑及耐心，度過最後一刻，求諸位與我同禱，為我祈禱。當我伸出雙臂，將頸項置於斧刑台上，只待那一刻到來時，諸位的禱告將會使永恆的主滿意，派遣天使令我至聖殿。

　　──艾塞克斯於行刑前

　　身為一國之君，旁人皆以為光榮之事，當事人則不以為然。

　　──伊莉莎白

　　這幾年情勢十分危險，艾塞克斯雖蒙受王恩，我卻未見過這樣玩火的人。他是我兒子，但我無時不以列斯特提醒他。

　　有一次他說：「奇怪，克里斯多夫怎麼不提出異議？您每次提起列斯特，好似都當他為男人典範。」

　　「他對你而言確是典範，」我說：「不要忘了，他一生都深為女王敬重。」

　　艾塞克斯沒有耐心，他不願卑躬屈膝，討人歡喜。他宣稱，女王必須也和別人一樣，以他的本來面目來接受他。

　　照現在看來，女王似乎如此，但他身在危險中。我知道伯雷反對他，想排除他，好為自己的兒子開路。他和倍肯家的孩子，安東尼及法蘭西，處得不錯，他們都很聰明，對他有益，只是他們憎恨伯雷擋住他們的發展。

　　艾塞克斯有了兩個兒子，一名華德，為紀念其戰死的叔叔，一名亨利。他不是一個忠實的丈夫，風流成性，不能沒有女人陪伴。他一向不肯節制慾望，自然在這方面也盡情放縱，一個女人對他而言是不夠的，他任慾念飛馳，見一個愛一個，以他的地位，使他不缺拜倒其下的女人。他不選擇固定的情婦，而竟然跑去和女王的宮人在一起，顯然他一定大為受寵。我們知道和他有往來的姑娘至少有四個，有的還替他生了孩子，成為眾人皆知的醜聞。女王曾當眾辱罵這些和他在一起的女孩。

　　我對他這種不謹慎的行為非常憂慮，因為女王對這些宮人十分嚴格。她們是從曾經為女王貢獻過心力的家族中挑選入宮，以為酬謝這些人的。瑪麗．席尼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她姐姐安布西亞死後，女王覺得她家很可憐，便將她帶進宮，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女王便為她選了一門很好的親事，嫁給彭伯克伯爵。這些女孩的父母都覺得很光榮，也很高興，因為他們知道女王會盡力照顧他們的女兒，因此若其中有個姑娘未得女王同意而結婚，女王會生氣，若其中還有她所謂的「淫行」，她更會憤恨，而若對方竟又是她的寵臣，她不知道要狂怒到何種程度呢！艾塞克斯明知，卻仍然到處風流，這不只危及其地位，更傷了他妻子及母親的心。

　　他逢到危險，從不知躲避，我時常擔心他尚能安全地前進多久。女王愈老，愈喜歡年輕人，他迷人的時候，誰也抗拒不了他的魅力，這是我們知道的。

　　潘乃珞已離開丈夫，公然和情夫查爾士．布朗住在一起。查爾士自長兄死後，便成為孟焦爵士。

　　潘乃珞並不得女王寵愛，雖然她和其弟都不是足智多謀的人，但女王能不計較英俊男人，卻不喜歡這樣的女人，何況她又是我女兒。加以女王知道她和孟焦住在一起，對她十分不諒解，但對孟焦則仍十分寬大。所幸她並不禁止她到宮中。

　　潘乃珞和艾塞克斯是好友，她的個性比較喜歡支使人，因此不停地想勸告他，她對自己深具信心，和我一樣，也是宮中最美的女人。菲力蒲．席尼對她的歌頌的詩，更增了她的自信。孟焦非常崇拜她，艾塞克斯也很敬重她，她該心滿意足了，何況她又離開了一個她所厭惡的丈夫。

　　潘乃珞正在北宮和渥威克家人在一起時，信差來到，謂女王御駕在不遠之處。艾塞克斯知道女王不會高興看到自己的姐姐在那兒，還會拒絕接見，以示羞辱，便騎馬前去迎接。此舉使得女王大悅，但不久後，女王便知道他之如此，純是因為他姐姐在北宮，希望她仁慈地接見她。

　　伊莉莎白沒說什麼，艾塞克斯又深信她定會答應他的任何要求，但消息傳來，女王下令她抵北宮時，潘乃珞必須待在自己房裡，不得出來。

　　衝動的艾塞克斯無法忍受這種挫折，他一向對家人愛護備至，而女王卻如此對他姐姐，他實在忍不住這口氣。

　　女王餐後，他問她願不願意接見潘乃珞，並說女王曾經答應過要接見，但是現在卻又食言，令他很傷心，也很驚愕。女王毫不領情，嚴厲地說她無意讓百姓傳說她為了討他歡喜而接見他姐姐。

　　「不，」他憤怒地叫著：「妳是為了討好那個騙子拉雷，才不願接見她！」而後他便繼續說她為討好拉雷，什麼事都願意做，為了那個鄉下人，她寧願羞辱他和他姐姐。

　　女王要他住口，但他不聽，狠狠地罵了拉雷一大串，又說女王怕那傢伙，而他為一位怕那種低級人物的女王服務，並不感到愉快。

　　這更是愚笨，因為此次拉雷也和女王同行，即使他沒有聽到，別人也會向他報告說他視拉雷為畢生大敵。

　　女王看煩了他的怒容，就對他在吼：「不准這樣說！你好大膽，竟敢批評別人！你姐姐和你母親是一個樣，我就不讓你母親到我宮中。你繼承了她的缺點，這已經足夠使我要你滾開！」

　　「悉聽尊便！」他也叫道：「我反正也不願意在這聽污蔑我家人的話，我可不願侍奉這樣一位君王！我會立刻要我姐姐離開這裡，並且，既然妳怕得罪那個拉雷，他又想要我走，我走就是了。」

　　「你這個蠢貨，我已經厭煩你了！」女王冷冷說完，轉身離去。

　　艾塞克斯鞠躬退下，直接來到潘乃珞房中。」我們立刻離去。」他對她說：「準備一下。」

　　潘乃珞驚訝萬分。他說這是必須的，因為他和女王意見不一，他們有生命危險。

　　他著僕人護送她回家，並宣稱要到荷蘭，為斯洛伊作戰，也很可能一去不返，但這無所謂，死亡也比作這麼一個不公正的女王的臣子好，何況女王一定認為已經除去心中大患。

　　於是他往山維治出發。第二天女王問到他，聽說他要到荷蘭，便派一隊人馬去將他帶回。

　　大隊人馬趕到山維治，他正要登上一艘船，最初他不願回去，但他們說他不回去，他們就要強制執行，他只得從命。

　　回到宮中，女王很是高興，但還是責罵他的愚行，並說沒有她允許，他不得擅離宮中。

　　幾天後他又得寵了。

　　我這個猛烈個性的兒子運氣還不錯，但是他若能利用這些運氣，該有多好！可是，我時常覺得他輕視這種突降身上的福分。若有人性愛玩命，那人便是艾塞克斯。

　　他最熱切的希望之一，便是使我重返宮中，他知道我對此多麼渴望，而這是列斯特沒有做到的。我相信他之如此希望，部分原因是想做到繼父所做不到的事。

　　我一直深以為憾的，便是無法到宮中，作女王身邊人的一分子。列斯特走了十年了，她應該可以再接見我，我是她親戚，而且日漸老去，她自然能忘掉我曾嫁給她甜心蘿蔔的事。

　　我給了她這個最喜愛的人。她當然知道若非我，她不會有這個既煩她又使她歡喜的男人，但是她是個惡毒的女人。我兒子知道我的感覺，他曾答應我，總有一天要讓我們兩人重逢。他認為不能說動她將是他的嘲諷，實現他的意願更是對他毅力的挑戰。

　　他現在儼如國務大臣，女王不肯讓他出視線一步。眾人皆知，如果誰想討好女王，只要透過這個寵臣的美言，女王便會注意到他。

　　一天他極興奮地來到列斯特莊園。

　　「親愛的母親，請您準備好，您要到宮裡啦！」他喊道。

　　我不敢相信。「她真的要見我嗎？」

　　「她對我說她將從房中到會賓廳，如果妳當時在宮庭畫廊，她要見您。」

　　這將是十分正式的會面，也將是新生活的開端，我不免狂喜了。漫長的放逐期已經結束了。艾塞克斯要求她見我，她無法拒絕。我們又會禮貌地相處了。我還記得從前我常以諷刺的言辭和對四周人物的批評逗她發笑，現在我們已老，可以共同回憶。往者已矣，來者仍然可追。

　　過去幾十年，我雖看過她，但是從沒有在很近的地方見過，她不是騎馬，便坐在馬車上，看起來那麼遙遠，那麼偉大，但是她仍然是那個害慘了我的女人，我想和她接近，為的是那樣我便能再度站起來。我懷念列斯特，或許在他生命將盡之時，我暫失去了對他的愛，但是他一不在，生命也失去了美味。她可以為我帶回一些事物，我們可以互慰。我雖然有個善良而鍾愛我的克里斯多夫，但我卻時常將他和列斯特比較，而誰能比得過列斯特？比不過列斯特，並不是克里斯多夫的錯，只因為我曾被最有統領力、最刺激的男人愛過，而因為女王也曾愛過他，所以我失去了他，只有藉著我和她再度親近，我才能重新捕捉對生命的熱望。只要我和她在一起，即便是歡笑也好，即便是不睦也可。

　　想到重返宮廷，我興奮得難以遏止，她對我的生命具有何等重大的意義！她是我的一部分，我永遠不可能不想到她，她也不可能不想到我。她失去了列斯特，感到孤單迷惘，我也如此。即使我從前欺騙自己，說我並不愛他，現在也無所謂了。

　　我想和她談談，兩個老得不能再彼此嫉妒的女人面對面地談著。我想和她回憶往昔，那段她愛羅勃，想要嫁給羅勃的日子，我想聽她親口說出她知道羅勃前妻死訊的情形。我們是應該親近的，我們的生命和羅勃．杜雷緊緊相纏，因此我們的秘密也該互相傾訴。

　　但是，我的興奮只是暫時的。

　　那天到了，我小心翼翼地穿扮好，不浮誇，而且十分謙遜，我希望自己能夠表現出這種態度。我必須謙卑、感恩，並以最為自然的風度表現我的歡愉。

　　我到畫廊等著，附近有些人見了我大感驚奇，我注意到他們彼此交換著謹慎的眼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沒有出現，廊中響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更多人朝我這裡望，一小時過去，女王仍未駕到。

　　終於一位女王隨從走近，宣佈道：「女王陛下今天不會經過畫廊。」

　　我大為失望，我相信她知道我在這裡，所以故意不來。

　　這天稍後艾塞克斯來到列斯特莊園。

　　他精神頹唐地說：「我知道，您沒有見到她。我告訴她說您去恭候她，結果失望而返，她說她身體不舒服，未便離開房間，但是她答應下次有機會再接見您。」他說的可能是真話。

　　一星期後，艾塞克斯告訴我說，經他堅持，女王要在外頭晚宴，願意在走出宮中乘馬車之前見見我。我想我倒可以再等一次，等她經過時和我談談話。我只須等等，然後我便可要求進宮，但在我得到友善的答覆之前，我毫無任何權力。

　　艾塞克斯正生著那週期性的熱病，躺在宮中套房床上，不然他便可以與女王同行，我見女王也就更為容易了。

　　橫豎我對宮廷禮節並不陌生，於是我又裝扮得當，戴著一粒價值三百鎊的鑽石前去，這鑽石是列斯特財產變賣殆盡後僅存的少數珍寶之一。

　　我又一次來到會賓廳，和其他想和女王說一兩句話的人一起等待，不久我開始懷疑這次是否會和上次一樣，不料我不幸而言中！一會兒後，馬車駕走，聽人說女王已經決定當晚不去赴宴了。

　　我怒火中燒，忿忿回到列斯特莊園。我知道她根本無意接見我，因此使用那種對付她追求者的一貫伎倆，要你不停地希望、不停地嘗試，並且隨時準備面對失望。

　　艾塞克斯告訴我，當他得知女王不出宮時，他便起床見她，請求她不要又使我失望，但是她卻頑固如石，說她已決定不要到外面晚餐，她就不要去。艾塞克斯很不高興地返回套房，並說既然她連他這麼小的請求都不屑考慮，他不如不到宮中算了。

　　這次他一定使女王印象深刻，因為不久後，他便帶來了女王的口信，謂她願意單獨接見我。

　　這真是一場勝利，能夠和她說話，共憶往日、重尋友誼，說不定還可以坐在她身旁，這是多麼好！比在她經過時和她搭訕的一兩句話不如要好上幾倍呢！

　　我穿著一件藍色綠質袍，內為一件淺色調的繡花襯裙，頸上是細緻的花邊襞襟，頭戴淺灰色開鵝絨帽，上插一支彎曲的藍色羽毛。我謹慎地讓自己穿著合宜，因為我不能讓她以為我的美貌不再，而暗自得意。

　　我進入宮中，不免猜想這次她會不會以別的藉口拒絕見我，幸而這次我總算面對面地見到了她。

　　那真是個刺激的時刻，我跪在她面前始終不動，直到她的手放在我肩頭，我聽她要我平身。

　　站起身，我們彼此打量著對方，我知道她不會放過我的外表和衣著上的任何細節。我無法抑制因她年老而心生的滿意，即使仔細的妝扮，薄施的胭脂和紅色假髮，也無法完全遮住。她已年逾六十，但纖細的身段和挺直的姿態使她年輕不少。雖然頸項已出現歲月的痕跡，胸部卻仍然和以前一樣地細白結實。她穿著她最喜歡的白色袍，裙邊是紅色線條，衣上有珍珠為飾。不知她對外表的注意是否我和一樣？當她舉起手時，那長喇叭袖便垂下，露出紅色的襯裡，她一向以她的雙手造成的某種效果。她的手白嫩柔美，毫無上了年紀的痕跡，尤其在閃閃發光的鐲子的襯托下，更見纖細。

　　她將雙手放在我肩上吻了我，我只覺得熱血湧上了面頰，她認為我是情緒衝動，令我感到很高興，不過這很平常，我後退。

　　「蕾蒂絲，許久不見了。」

　　「陛下，彷彿有一世紀了呢！」

　　「他走了也有十年了。」她蹙起眉頭，我想她大概快要哭了。「好像他仍然和我在一起一樣，我還是過不慣沒有他的日子。」

　　自然她說的是列斯特，我本想告訴她我的感覺和她一樣，但是說出來會顯得十分虛偽，因為我嫁給克里斯多夫都已有十年了。

　　「他怎麼死的？」她問，顯然她明知故問。

　　「在睡眠中去的，十分安詳。」

　　「那便好，我仍然讀著他的信……他年輕時候的模樣，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她哀傷地擦擦頭：「從來沒有人和他一樣，有人謠傳他的死因。」

　　「他的事總會有人大造其謠。」

　　「他和我比誰都親密，我的眼睛……他真是我的眼睛。」

　　「我以為我兒子對您也是個安慰，陛下。」

　　「噢，那個狂小子羅勃！」她深情地笑著：「真是個迷人的男孩，我很愛他。」

　　「很榮幸我能生下他來為您服務。」

　　她目光銳利地望著我：「蕾蒂絲，命運似乎一直在捉弄我們，他們兩人……列斯特和艾塞克斯……和我們兩個如此地接近，妳丈夫布朗是個好丈夫嗎？」

　　「陛下，我感激上帝將他賜給我。」

　　「列斯特死後，妳很快就結婚了。」

　　「我寂寞。」

　　她點點頭：「令嬡應該小心。」

　　「陛下指的是李區夫人？」

　　「李區夫人……或是孟焦夫人……我不知道該稱她哪個名字。」

　　「她是李區夫人。」

　　「她和她哥哥一樣，都是自視過高。」

　　「他們在許多方面都不虞匱乏。」

　　「是的，先是席尼抑鬱寡歡地繞著她，現在孟焦為了她，什麼也不顧了。」

　　「如此更使他們自視甚高，如陛下的仁厚使得艾塞克斯自以為是一樣。」

　　她大笑。而後她談到從前，提起菲力蒲．席尼的悲劇。對於女王而言，席尼的死特別殘酷，因為打敗了西班牙無敵艦隊，無異除去了她肩上重負（雖然此後西班牙人又加諸她一個負擔），而她卻失去了一個可以與她共享勝利的人。

　　而後她談起他，說他們如何在塔中共度那段時光，而當她姐姐死時，他又如何跑去找她：「他是第一個衝向我的人，並且他表示要貢獻財力，幫助我……」

　　他還想娶你呢，我想。甜心蘿蔔、女王的眼睛，那段時間他曾抱著多大的希望啊！她讓我和她一起再看到那位英俊的少年郎，那無與倫比的人，她這麼稱他。我想她已完全忘記後來他變成的又病又倦的老人！

　　她似乎也忘了我，只嘮嘮叨叨地訴說著和列斯特一同生活在過去。

　　突然她冷冷望著我：「好啦！蕾蒂絲，」她說：「我們終於見了面，艾塞克斯打勝了這一場仗。」

　　她伸出手讓我親吻，而後我便退下。

　　離開宮廷，我陶醉在勝利的喜悅中。

　　一星期過去了，女王並沒有召我前去。我等不及地見到我兒子，告訴他女王曾接見我，我們暢談甚歡，但是我並沒有受邀到宮中。

　　艾塞克斯曾向她提起，說我單獨蒙她召見，十分快樂，而現在我衷心希望能在公開場合親吻她的雙手。

　　他哀傷地看著我。

　　「她是最最倔強的老女人！」他大聲叫道，我真擔心僕人會聽到：「她說她答應我接見您，她已經做到，而也就到此為止。」

　　「你不是說她再也不肯接見我了吧？」我驚異地叫道。

　　「她說她現在和從前一樣，她不願您到宮中，因為她和您無話可說。她說您表現得不是她的朋友，她不願意再接見您。」

　　於是我仍然和從前一樣了。那次短暫的會面毫無影響，倒不如沒有的好。我想像她和別的女人嘲笑，甚至批評那次會面的情景。

　　「那隻母狼還以為可以回宮，可以嗎？哈！她恐怕得改別的想法了……」

　　接著她會望向鏡中，看到的是那個繼承王位的年輕女人，光耀，燦爛，身旁是沒有人比得上的甜心蘿蔔。

　　為了撫去憂傷，彌補列斯特棄她而就我的傷，她會再度為我的希望破滅，大感羞辱而發出嘲弄的笑聲。

　　我現在要寫到生命中最使我傷心的一段時期，回想起來，我相信艾塞克斯和女王之間那幕可怕的景象，正是他大劫的開始。她絕不會原諒他這一件事，就像她不肯原諒我嫁給列斯特一樣。她對朋友忠實，對敵人也一樣忠實。她對別人的忠情不會忘記，且會一次次回報，別人對她的不忠，她也永遠記得。

　　艾塞克斯激起女王怒氣是這樣的：他的好友蘇安頓伯爵將一位宮中姑娘伊莉莎白．佛儂，她也是我頭一任丈夫華德的親戚納為情婦，而艾塞克斯幫助他們二人秘密成婚，女王聽說了這事後，他卻大膽地說他看不出為什麼人不能一邊侍奉女王，一面娶所愛的女人為妻，這句話使女王大為不悅。

　　此時，伊莉莎白正欲和西班牙簽訂和平條約，她仍和從前一樣憎惡戰爭，時常說除非萬不得已，比強遭無敵艦隊威脅，絕不舉兵，因此平時應該盡量採取各種措施以避免戰爭。

　　艾塞克斯則不以為然，他想中止和談，終於國會也同意他的主張，為此伯雷和羅勃．賽梭都愁眉不展。

　　於是艾塞克斯開始憤怒地排除異已，我弟威廉自父親去世後便繼承了頭銜，他也勸艾塞克斯不必如此激烈。克里斯多夫一向崇拜艾塞克斯，起先我雖然高興他們彼此處得十分融洽，但我現在倒希望克里斯多夫有一點辨別力。孟焦和法蘭西斯．倍肯都曾經警告過他。倍肯知道艾塞克斯一向對他很好，但是以艾塞克斯那種剛愎自用的性情，他誰的話都不會聽。

　　女王堅決反對艾塞克斯的行為，並且公開表示出來。七月裡一個熱天，事情達到高潮，我想通往劫難的第一步就是當時踏出的。艾塞克斯做出了女王永不會原宥的事：他侮辱她的尊嚴，幾乎要攻擊她了。

　　愛爾蘭是個一向易引起爭辯的問題，女王打算派遣一位代理前去。

　　女王說她信任威廉．諾瑞斯，他是她的親戚，忠誠自不必懷疑。他父親為女王效忠，因此她願意選擇威廉擔任這項職務。

　　艾塞克斯說道：「不成！適合那職務的是喬．卡露。」卡露曾經參加遠征加迪茲那次戰役，並且到過隊祖絲。他也到過愛爾蘭，對當地風土人物十分明瞭，並且他是賽梭家人的好友，如果他不在宮廷中，艾塞克斯只會叫好。

　　「我說要威廉．諾瑞斯。」女王說。

　　「您錯了，陛下，」艾塞克斯答道：「卡露是最佳人選，能為您效勞。」

　　從沒有人敢以這種態度對女王說話，沒有人敢說女王錯了，即使她的大臣有意見，也只能以隱晦間接的方式說服她。威廉．賽梭等人都是以這種態度來對付她的。大膽說「陛下，您錯了」則是女王絕對無法忍受的，即便是出於艾塞克斯之口。

　　女王不理他的話，只以一個手勢帶過，表示這個魯莽的青年所說毫無價值，這卻使艾塞克斯大為憤怒。她竟當眾侮辱他，說他的話毫無意義！一時間，他的脾氣爆發，蓋過他的常識，他竟然轉過身，背對著女王！

　　女王已經忍受了他一次，本想以後再責備他，並警告他下次不可再犯，但這次他卻是存心侮辱她。

　　她跳起來衝向他，上前就大聲摑他一掌，並且叫他滾，要他被絞死。

　　艾塞克斯怒從中來，失去了理智，手往劍柄正欲抽出劍來，幸而被人阻住。他被人拖出宮時，還大喊大叫地說即便是亨利八世，他也不願接受這種侮辱。以前從未有人見過君王和臣子之間會有這種場面。

　　潘乃珞急急忙忙趕到列斯特莊園，和克里斯多夫、我、我弟弟威廉、孟焦等人商量。

　　威廉認為艾塞克斯一切都完了，潘乃珞則不作此想。

　　「她太喜歡他了，會原諒他的，他到哪裡了？」

　　「到鄉下。」克里斯多夫說。

　　「他應該在鄉下多待一會，等風波平息。」威廉說：「但願風波會平息。」

　　我著實為他擔心，侮辱女王如何能被原諒？背對著女王已經夠糟，但抽劍向女王根本是危險的事，很可能構成叛逆罪，何況他的敵人太多了。

　　我們如坐愁城，我不清楚潘乃珞是否真如她表現的那般樂觀。

第十六章　走上刑台（二）

　　每個人都在談論艾塞克斯失寵的事，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民眾便不再注意他。七十八歲的伯雷，一向身體有病，現在已瀕臨死亡邊緣。他的牙病十分嚴重（女王也是如此，所以她頗能同情他），加以一生中隨時都要承當各種壓力，國事悉心治理，私事也一一處置得當。據說他臥於床上，將孩子召到跟前，祝福了他們和女王，再將遺囑交給僕人，而後悄然安息了。

　　女王得到消息，悲慟得無法自制，她到寢宮獨自哭泣，以後有一段時間之後，只要有人提到伯雷的名字，她眼中都會含著淚水。自從列斯特去世後，她一直都沒有如此表露感情過。

　　伯雷的遺體安葬於史丹佛巴倫，葬禮在西敏寺舉行。艾塞克斯穿著黑色喪服，自鄉下趕來參加，所有哀悼者中，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哀傷。

　　喪禮後，他到列斯特莊園，我弟弟威廉和克里斯多夫、孟焦等人都在。艾塞克斯曾反對威廉繼承名銜，但威廉深知我們家的財勢有賴於我兒子。艾塞克斯有股魔力，別人因他侮辱所生的氣，他能輕易便化為祥和。威廉和我父親一樣地深謀遠慮，不會讓暫時的不快影響至於未來，因此他和我們一樣，急著要艾塞克斯重新得寵。

　　他說：「現在你可以到女王面前。她憂傷憔悴，你應該去安慰她。」

　　「她正生我的氣，我也生她的氣呢！」艾塞克斯嘟噥著。

　　我說：「她侮辱過我，但是如果她要我明天到宮中，我仍然會歡歡喜喜地去。我求你，不要傻了，兒子，和君王相處，不要計較自己受到的侮辱。」

　　威廉迅速盯我一眼，他和父親一樣，凡事小心謹慎。

　　「你愈逃避，她對你會愈加嚴厲。」孟焦警告艾塞克斯。

　　「她現在不會想到我，」艾塞克斯說：「我們只會聽她說伯雷有多好，從不會冒犯她等等。他們意見常有不同，但他從不敢忘記自己是屬下。不，我可不打算到宮中去聽伯雷的頌詞。」

　　我們無法使他明白何種事對他有益處，每次總是他那頑固的自尊在作祟。他要她召他，他才願考慮前去。

　　我這兒子十分不現實，我不覺要為他發抖了。

　　孟焦告訴我，女王不再想念艾塞克斯，因為她深深為伯雷悼念。她對身邊人說起她這個「靈魂」有多好，說「他從不讓我失望」。還說從前列斯特和伯雷這兩個對她而言深具意義的人如何的競爭。「若沒有他們，我不可能成為今天這個樣子。」說完便會痛哭一場。她的「眼睛」，她的「靈魂」，如今全都離她而去。然後她會再提到伯雷的好處，說他是個好父親。看他如何提拔羅勃，她的小精靈，當然，伯雷知道羅勃很聰明，他沒有要提拔長子，現在的伯雷伯爵，就是因為他知道長子沒有為女王服務和智慧。駝背的羅勃才是個天才，他父親便知道，她真懷念她親愛的「靈魂」。

　　於是，艾塞克斯不在宮中，女王也未有任何遺憾。

　　「我不能在一個多愁善感的女人心裡和死人競爭。」他說。

　　他出言愈加不遜了。我們都為他害怕，即使是一向鼓勵他更加不遜的潘乃珞，也為他擔憂。

　　我們全體同意讓他試試看和女王和解。

　　機會來了，國會正舉行會議，艾塞克斯身為其中一員，應該出席會議，但他卻傲慢地宣佈，除非女王先召見他，否則他不會出席國會，女王對他的話毫不理睬。結果他沒有參加會議，反而回到萬史台獨自生悶氣。

　　愛爾蘭傳來了壞消息，泰勒伯爵率兵叛亂，威脅到英國的烏斯和其他地區。英軍指揮官亨利．巴諾被打敗。以這時情勢看來，英國如不立刻採取行動，愛爾蘭將會不保。

　　艾塞克斯得到消息後，全速自史萬台參加國會。他宣稱對愛爾蘭有特別的情報，由於事情十分危急，他要求晉見女王。女王拒絕他，令他怒不可遏。

　　他的憤怒和失望影響到他的身體。潘乃珞告訴我，她害怕他生病了。那個間歇性的熱病又發作了，在迷迷糊糊中，他對女王大肆痛罵。克里斯多夫、我、潘乃珞都趕到萬史台看顧他，免得那些咒罵被不懷好意的人傳到女王耳中。

　　我愛他的程度在此時可能比以往都要強烈。他如此年輕，容易受到傷害，我的母性本能見他如此，就倍覺難過。我不會忘記他那時的情形。他頭髮散亂、眼中露出狂野的神情。我憤恨女王，是她使他變成這樣，但我也知道他不無咎由自取之處。

　　他難道永遠學不會嗎？多希望列斯特還在人間，這樣他就可以和他談談。但艾塞克斯何時曾聽過別人的話？威廉和孟焦（他和潘乃珞的關係，使我視他如子）不停地警告他。至於克里斯多夫，他為我兒子所迷惑，任何他做的事，他都認為是對的。

　　女王聽說艾塞克斯生病了，態度便改了，或許伯雷的死亡使她感覺寂寞，誰知道呢？那些老臣全已死亡，她還剩下一個人可以愛，就是她昔日敵人的那個倔強、粗魯，但迷人的兒子。

　　她派了自己的御醫去探病，命令他立刻通知她病情，只待他身體可以旅行了，他便要去晉見她。

　　和解之後，艾塞克斯復原得極快。克里斯多夫非常高興。」沒有人能夠長時期抵擋得住他的魅力」他說。但我沉靜的弟弟威廉，卻沒有他那樣樂觀。

　　艾塞克斯被女王召見後便來見我。她對他十分熱情，並表露出他重回宮後她的喜悅。他相信一切仍如往昔，又為重新得寵的事竊竊私喜。聖誕節的第十二夜舞會中，眾人皆見女王與他共舞時的歡欣。

　　但我仍然不能不多加思考，為了她仍然拒絕我入宮，我對她十分憤怒。暗地裡，這是極為自然的事。

　　艾塞克斯說他要到愛爾蘭，好好教訓泰勒一頓。他對愛爾蘭的問題知道得比別人都多，而且他父親雖然貢獻國家，卻壯志未酬便死去，還被人認為成事不足，也沒有受到國家善待。他要為父親復仇。前艾塞克斯伯爵死在愛爾蘭，別人認為他失敗，現在他兒子要繼承父親未了的工作，而且將會成功，只要有人提到愛爾蘭，別人就會想到艾塞克斯這個名字。

　　這種想法，美則美矣。女王提醒他說，既然他如此關切父親的事，那麼他當知道他父親的舊債仍有些未了。

　　她這一提，全家人為之大驚，我害怕她會要我來解決這些債務。艾塞克斯卻說，女王如果貪婪堅持這一點，不顧他對她的貢獻，那麼他要離開朝廷，永遠不回來。他簡直是胡說。因為他和任何人一樣，都知道他未來前途唯有自宮中才能爭取得到。

　　女王一定是太鍾愛他了，因為她不再提這一件事，而且還不太情願准許他到愛爾蘭指揮作戰。

　　他洋洋得意地來到列斯特莊園，告訴我們他的計劃。克里斯多夫以無限崇拜的眼神，專心傾聽他的計劃，他這種眼神曾有一度單為我而發。

　　我問：「你想和他一塊去，是嗎？」

　　「克里斯多夫，我帶你去。」艾塞克斯也加了一句。

　　我可憐的小丈夫！即使他努力掩藏他的心意，也逃不過我的眼睛。他和列斯特有多麼不同！列斯特從來不會隱藏自己的意願，也從不放過對自己有利的事。我為克里斯多夫的軟弱而輕視他！

　　「你應該去！」我說。

　　「但是我怎能離開妳……」

　　「我能夠照顧自己，和羅勃去吧！這種經驗對你有益，不是嗎？羅勃？」

　　艾塞克斯說身邊都是他可以信任的人，對他有好處。

　　「那麼就這樣了。」我說。

　　克里斯多夫無限歡喜。我們的婚姻十分美滿，但我已經享受夠了，現在我已近六十歲，他對我而言太年輕，已不能引起我的興趣了。

　　三月裡，我子和我夫離開倫敦，民眾湧至街上看他們經過，艾塞克斯真是風光十足，他要去征服愛爾蘭，為英國爭光！他身上真有股神的味道，難怪女王如此愛他。

　　不幸，當大隊人馬抵艾斯靈頓時，自逢暴風雨大作，騎兵淋得落湯雞似的，而閃電及雷聲嚇得老百姓縮在屋中，他們認為這是不祥之兆。

　　我嘲笑他們的迷信，但後來連我也有些懷疑了。

　　這次戰役的悲慘結果，眾人皆知。若艾塞克斯沒有參加，我們會多麼快樂！他很快便知道此次責任之艱臣，愛爾蘭貴族反對他，對百姓有影響力的教士也一樣。他寫信給女王，說征服愛爾蘭將是她統治期中耗費最巨的戰役，除了必定要有的強大的軍隊外，愛爾蘭貴族並不反對賄賂，所以這方面也要有準備，才能使他們歸順。

　　女王和艾塞克斯之間為了蘇安頓伯爵常起爭執。蘇安頓使伊莉莎白．佛儂懷了孕，後來也娶了她，但女王始終不原諒他。艾塞克斯和蘇安頓是好友，還封他為此次戰役的護駕──女王並不准許這個職位，她命令艾塞克斯除去他這個職位，大膽的艾塞克斯卻拒絕從命。

　　消息傳到我這兒，我愈加不安，不只是女王的憤恨日見加深，我丈夫和兒子兩人的處境更加危險。

　　潘乃珞總是第一個得到消息，她隨時會讓我知道，同時還有桃珞西及其子女，也使我感到安慰。桃珞西的丈夫湯瑪士．派若已死，而後她嫁給亨利．派西，即諾珊伯爵，但婚後生活並不美滿，因此她很喜歡到我這兒來，我們時常談論婚姻生活的心得，苦難心得。

　　看來我的家人婚姻都不甚順利。但是佛蘭絲卻深愛艾塞克斯。說來奇怪，不論他有多壞，他仍然能使人願意和他緊緊相連。眾人皆知他的不忠，有時我想他有意如此，藉以激怒女王。他對她的感情很奇異，在某方面說來，他是愛她的。她和別的女人比起來，高高在上，但並不因為她是君王，他才愛她。我也感覺得到她那種幾近神秘的力量。她明白表示不願我回宮到她身邊後，我的生命不是便失去意義了嗎？她知道嗎？或許吧！我是個驕傲的人，但我已盡一切力量去討她歡心。她會不會得意地笑著，得意於自己的復仇有多麼徹底？她已贏得最後勝利，對這個敢同她競爭，而獲得大勝的我報復得徹徹底底。

　　艾塞克斯同好幾個女人鬼混，潘乃珞公然和孟焦同居，為他生了一個孩子，名為孟焦，現在又身懷六甲。李區爵士尚未與她離婚，我想是因為在艾塞克斯宮中的影響力所致。若我的小兒子華德還活著，他一定沒有這麼多事，只會和家人過著規規矩矩的日子，但是，他已經去了。

　　大風暴爆發，起因於艾塞克斯和叛徒泰勒談條件。他事先未和女王商量，便擅自和敵軍談條件，使得女王勃然大怒，她宣稱要他小心點。

　　艾塞克斯返回英國，他是多麼莽撞！如今回想起來，我看得一清二楚。他毫不在意地一步步走向大劫，若當時他肯聽我的警告，便不會這樣了。

　　上午十點，他抵達無雙宮，這時正是女王的盥洗化妝時間。當時艾塞克斯一定十分害怕，他說要征服愛爾蘭的大話，實際上失之草率。他知道國內自己的敵人圍在女王身邊，隨時都想看他垮台，但他不會讓任何人妨礙他的，他要趁歪曲事實的話傳到女王耳邊，使女王嫌惡他以前，立刻見到女王。他是偉大的艾塞克斯，他在任何時間想見到女王都應該毫無問題！

　　但是，他對女人懂得何其少！

　　我雖然為他擔心，卻不免為當時那幕景象發呆：伊莉莎白剛從床上起來，身邊只有最近的宮人，她最不公開的漱洗妝扮，只有這些人能見到。一個六十七歲的老太婆絕對不會願意在這種時候被她的仰慕者看到。後來艾塞克斯告訴我，說他幾乎認不出她來，她除了皇家身份之外，一無所有。灰色頭髮披散臉旁，面頰上沒有胭脂，雙眼也無神，朝臣常見的閃亮眼睛毫無蹤跡。

　　而艾塞克斯就站在她面前，他風塵僕僕，老遠趕來，沒有盥洗，也沒有更衣。

　　她在任何場合都是儀態萬千，此次也不例外。她毫無衣冠不整的表情，只伸出後來，讓他親吻，並說她過一會兒才見他。

　　他得意洋洋地來看我，說他可以命令她，他衝進她內宮，看到她衣履不整的樣子，而他聽說從未有人見過她這時候的樣子。但她仍然和善地接見他。

　　「老天，她真是一個老太婆呢！到今天我才知道她有多老。」

　　我搖搖頭，她心裡的想法，我太清楚了。他看到她的窘狀。我可以想像她要人拿鏡子給她，當鏡中人也看著她時，心中會有何種淒慘。或許這是她頭一次真正面對真實的自己，而從那一刻開始，她再也不是和多情種西慕爾調情，和羅勃．杜雷在塔中嬉戲的年輕女郎了。他們兩人走了，只剩她迫切地想抓住年輕，但這天早上，這個幻象卻被艾塞克斯粉碎殆盡。我不相信她會輕易忘懷。

　　我求他小心行事，但她再度見到他時，卻是異常和藹。

　　晚餐時，他的朋友都來參加，孟焦和李區爵士也在其中。他們和艾塞克斯交情很好，彼此間倒不憎恨，雖則一為潘乃珞的情夫，一為潘乃珞的丈夫。據說此時，拉雷和其友格雷爵士及舒士伯爵等也一起共餐。

　　後來女王召艾塞克斯前去，她再也不是那麼友善地對他了。她為了他不經她允許擅自離開愛爾蘭而不悅，並說他的行為足以構成叛逆罪。

　　他愕然了，她對他一向仁慈，當他衝進她寢宮時，她對他也很和善。可憐的艾塞克斯，有時我認為他真是最最遲鈍的人。

　　我可以想見那次會面。女王不是顯現於會賓廳鏡中光彩奪目的美女，而是個才從床上爬起的憔悴老嫗，沒有化妝，還灰髮披散。艾塞克斯見著這幕景象，所以她不能原諒他。

　　他得到命令，必須待在房中，不得出去。

　　孟焦惶恐地跑來告訴我，艾塞克斯被判有罪，原因是不從女王命令，擅自離開愛爾蘭，並且大膽衝進女王寢宮，令女王無法忍受。他將被送往約克宮等候女王進一步的發落。

　　「宮廷將轉往理察蒙，」孟焦說：「我不瞭解，女子陛下似乎不再關心他了，她對他有了反感。」

　　我的心不祥地下沉，我兒這次終於太過分了。但是我瞭解她的心，她再也不能忍受和一個見過她龍鍾老態的男人在一起，我早就知道她是全國最自負的女人，生活在夢境中，自以為貌美如花，如朝臣所阿諛的贊詞。艾塞克斯曾經違命，也闖了愛爾蘭戰役的大禍，但這些全可以原諒，唯有撕掉她眼中的偽裝，看到任何男人都不該看到的，這才是他所犯的滔天大罪。

　　艾塞克斯生著重病，曾在愛爾蘭罹患的痢疾，現在又發作了。他不能吃，不能眠，這些消息是照顧他的人傳出來的，上面卻命令不准我們去看他。

　　克里斯多夫火急返回英國，立刻回來看我，我很高興見他安然無恙，但是我們並不感到重聚的歡樂，因為我們只擔憂著艾塞克斯的安全。

　　聽到他將被送往倫敦塔的消息，我們都嚇呆了。

　　孟焦經常在列斯特莊園，我知道艾塞克斯經常與蘇格蘭國王保持書信聯絡，孟焦和潘乃珞也與他互通聲息。在信中他們向蘇格蘭保證在女王死後支持他繼承王位。我一直認為這種通信相當危險，因為信件若落入女王手中，足以使他成為叛逆。列斯特絕不會如此輕忽，他一旦發覺置身險境，總會巧妙地掩藏不利於他的證據。若我兒肯聽我勸告就好了！若他願意從我的話中得到好處就好了！但有什麼用呢？他天性不願聽別人的話，也不懂得謹慎從事。

　　孟焦現在想設計救出艾塞克斯，讓他逃到法國，蘇安頓也宣稱將和他一塊去。

　　艾塞克斯第一次聰明地拒絕了。

　　可憐的佛蘭絲，她痛苦萬狀，想和他在一起，但又不能。絕望之中，她便前往宮中，懇求女王大發慈悲。

　　艾塞克斯的妻子雖不若我這般被女王憎恨，卻是最不應該懇求女王施恩的人。自然，身為他母親的我，更是不受歡迎。但他們年輕人並不如我一樣知女王之深，比如我確定艾塞克斯今日的困境全因為他衝進女王寢宮，見到她憔悴容顏所致，但是他們若知我如此想，定會加以嘲笑。

　　所以佛蘭絲被請出宮，女王還命令她以後再也不許進宮一步。

　　艾塞克斯的案子在星辰宮開審，指責他的罪名是，他得到所要求的昂貴軍備武力，但是卻不服命令，擅自回國，並且和叛徒泰勒談條件。

　　艾塞克斯此時已完了，幾天後，他家宅被查封，僕人被遣散，由於他病勢沉重，我們對他生命已不抱希望。

　　我相信女王的良心必定會責備自己，她曾愛過他，我知道她一直忠於自己的感情。

　　「他病得真像你所說的那樣嗎？」她問孟焦，孟焦向她保證他是的。

　　她說：「我會派御醫前去看他。」

　　孟焦說：「陛下，他不需要大夫，只需要陛下的好話。」

　　她便指派御醫作些肉湯送去，並傳話說她會考慮拜訪他。

　　十二月初那段日子，我們真的以為他將死了，便為他在教堂祈禱，此舉卻激怒了女王，因為我們沒有要求她准許，便擅自做了。

　　女王准許他妻子去探望他和照料他，而後女王又召見潘乃珞和桃珞西，慈祥地對待他們，對她們說：「妳們的弟弟誤入歧途，我深知妳們的哀傷，而我也和妳們共同分擔這分憂傷。」

　　我時常想，若艾塞克斯這時死去，或許還要好一點，但是他見著了佛蘭絲，又知道女王准許她來探病，並且接見了兩個姐姐，他重又燃起希望，希望是治他病的最佳良藥。

　　我仍然不獲准去見他，佛蘭絲告訴我，他的身體日漸好轉，還打算送禮給女王。

　　我想到列斯特送給女王那些精巧的禮物，而我又如何變賣了珍貴物品來償還禮物的債，不過送禮是件好事，我不免渴望知道結果如何。

　　女王既沒有收下禮物，也沒有退回。

　　他知道禮物未被退回，竟從床上躍起，一連幾天都在房中四處走動，真是可憐哪！但他一天天好轉了。

　　佛蘭絲知道我的焦慮，所以頻頻將消息告訴我，我常坐在窗前等候著，心裡想著女王，她一定也很為他擔憂，因為她是愛他的。我和列斯特都曾經見過她真情流露的情景，但是她仍然不准我，艾塞克斯的母親去探望他。她為了艾塞克斯愛我而產生的嫉妒，幾乎和從前她對我的嫉妒心同樣強烈。

　　過了一段時間，我聽到一個驚人消息，女王將禮物退還給他了！早先她是害怕他有生命危險，所以暫時平息的怒氣，現在他已經痊癒了，便感覺到她的憤怒。因此他雖然業已痊癒，在女王及他敵人面前，他依然危險。

　　命運似乎決定要一次次地打擊我那可憐的兒子。我多希望列斯特還活著，那麼他可以向女王求情。見到像艾塞克斯這麼驕傲的人頹喪，而且幾乎要接受這個打擊，實在令人心碎！克里斯多夫在這節骨眼上毫無用處。雖然我們結婚已這麼久，但他似乎還是從前那個年輕小伙子，如今我渴望的卻是成熟。我經常想到列斯特。克里斯多夫視艾塞克斯為英雄，看不出他一點錯處，還認為艾塞克斯之所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因為運氣不佳和敵人搗亂。他看不出艾塞克斯最大的敵人就是他自己，運氣自然不會永遠停留在一個嘲弄運氣的人身上。

　　不幸的事件一件件發生，終至高潮。眾人議論紛紛地討論一本約翰．海華特所寫的書，待我看了此書，才發現在這種時候，這本書會帶來多大的危險。因為書裡講到理查二世被廢除，亨利四世繼登王位的事。其中還暗示：若一位君王不值得治理國家，那麼下一個可繼其位的人便可以接掌國家。最最不幸的事是，海華特在書中謂此書要獻給艾塞克斯伯爵。

　　我可以想郵艾塞克斯的敵人（如拉雷等），會如何抓住這個把柄來打擊他。他們會告訴女王說這本書影射女王不適合統治國家，而既然書是獻給艾塞克斯的，他應當也參與定作囉！女王知不知道艾塞克斯與其姐李區夫人和蘇格蘭國王都有書信聯絡。

　　於是這本書被查封，海華特入獄，女王說此書作者或非海華，他是想掩護另一個心機惡毒的人，因此才聲稱自己是作者。

　　潘乃珞和我經常討論這些事，直至疲倦已極才上床睡覺，但我們一籌莫展，無計可施。

　　孟焦此時身在愛爾蘭，將艾塞克斯打不贏的仗打得漂漂亮亮，潘乃珞提醒我說，艾塞克斯曾說孟焦只喜歡讀書，仗一定打不好，但是他錯了，真的，我可憐的艾塞克斯何嘗對過？

　　他負債纍纍，女王拒絕再讓他徵甜酒稅，他一向以這筆收入支付各處的開銷，看來他已到走投無路的地步了，但是慘境還在後頭呢！

　　他一向不能看清自己，在他的觀念中，他自己高高在上，別人全是侏儒。這段可怕的日子，使我明白我愛他之深，遠非我對任何人的愛所能相比。當然，這是列斯特以後。但這兩種愛是不同的，當列斯特變得粗俗，而且為了女王而冷落我時，我便不愛他，可是我永遠不能不愛艾塞克斯。

　　現在他待在艾塞克斯莊園，各種各樣的人都在那兒集結，漸漸地，全國都知道這裡是不滿分子的聚會場所。蘇安頓經常和他在一起，而蘇安頓也是失寵於女王的人物之一。男男女女，那些心懷不滿的，那些認為沒有受到應有待遇的，全都聚集在這兒，批評女王及她的大臣。

　　噢！我那不用腦筋的兒子！在一次大怒中，他為了失寵於女王而咆哮著，說他不能夠信任女王，說她的情況和她的殘骸一樣糟糕，許多人都聽到這句話。

　　我只希望當時能在他身邊，告訴他約翰．史塔伯失去了右手，不是因為他曾反對女王的婚姻，而是因為他說她老得無法生育。但是再說也是徒然，他這句話足以使他走到刑場。如果他說他的步履是朝這個方向去的話，他自然是一直往死路衝去的。

　　他的死敵渥特．拉雷便抓住這些話柄。我想像得出這些話如何傳入女王耳中，她會因為曾經愛過他，而對他更加憤恨。因為她無時不忘他衝進寢宮，看到一個灰黑老婦的情景。

　　以後所發生的事是眾所周知的，他們策劃攻佔懷特宮，然後堅持和女王見面，強迫她解散現在的大臣，召集新的國會。

　　這件事計劃起來很容易，實際行動卻有多大的不同！克里斯多夫行動詭秘，我知道一定是在醞釀什麼事。這些日子來，他經常在艾塞克斯莊園，我幾乎和他見不了幾面。事後我知道艾塞克斯是在等待蘇格蘭國王的特使，因此他才會期待蘇格蘭王會支持他。

　　發生在他家的這些事情自會引人注意。艾塞克斯的手下發現拉雷為首的一群人，正在策劃一個計謀，欲逮捕他，或許殺掉他，最起碼是送他到倫敦塔。每當我兒騎馬行經倫敦街道，百姓都會出屋向他歡呼，他一向是吸引眾人的目標，他的魅力也是使人著迷的原因。所以他相信倫敦城隨時可成為他的，只要他騎馬到街上登高一呼，百姓全會跟隨他前進。

　　一個星期六晚上，他的幾個人員到地球劇院，賄賂了演員演出莎士比亞的理查二世，使百姓明瞭廢除君主之易。

　　我大為震驚，便要我弟弟威廉立刻到我這兒。他和我一樣惶惶不安。

　　「他到底打算怎樣？」他問道：「他難道不知道他在和自己的腦袋開玩笑？」

　　「威廉，」我叫道：「求求你，到艾塞克斯莊園去看看他，讓他聽聽道理！」

　　但是艾塞克斯自然不願聽道理。威廉到了那裡，已有三百多個狂熱叫囂的人群集在場。

　　威廉要求和外甥談談，為艾塞克斯所拒，但威廉又不肯離去，於是被關到房裡的守衛室中。

　　而後艾塞克斯便作了最最魯莽的事，他率領兩百多個擁護者走到大街上，而我那個可憐的克里斯多夫也在其中！

　　噢！這件事如此荒謬，如此幼稚而愚笨！

　　即使現在我回想起來，依然覺得憤怒：我那有勇無謀的兒子率領一批武器配備皆不全的人，穿越倫敦街道要求百姓加入他們。我想像得出他們發現百姓匆忙躲回屋中時的失望。但是百姓為什麼要為了一個失寵的臣子反抗帶給他們富庶、免遭西班牙摧毀的女王？

　　他們被政府稱為叛軍，於是倫敦及其附近區域的百姓集合起來保衛女王和英國，立刻一支軍隊便衝著艾塞克斯而來，兩軍並沒有多大的戰爭，但是死了幾個人，我的克里斯多夫被戟刺中，自馬背上摔落，因而被擒，艾塞克斯潰逃至家中，迅速燒燬了蘇格蘭的信及可能牽涉到他朋友們的信。

　　到了晚上，他便被捉去了。

　　我十分憤怒，他曾多次幫助的法蘭西斯．倍肯，竟然主張將他起訴。我想到艾塞克斯曾為倍肯所做的那許多事，不免怒從中來，對著潘乃珞大罵他是「虛偽的朋友，叛徒。」

　　潘乃珞則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倍肯是被迫作選擇的。他必須在女王和艾塞克斯之間作一個選擇，自然他必須選擇女王。

　　「若是艾塞克斯，他就會選擇他的朋友。」我說。

　　「不錯，母親，」她答道：「但是妳看看他的行為讓他得到什麼！」

　　我知道我兒難逃劫數。

　　我仍然緊握一線希望，女王曾經愛過他，並且她曾經一次次地原諒列斯特。但是列斯特從未公開以武力反叛過她，艾塞克斯還能有什麼藉口呢？我必須理智地承認，他實在毫無藉口！

　　他被判有罪，將處以死刑。可憐的克里斯多夫也難逃死刑，我害怕極了，也空虛極了，短時間內，我將同時失去丈夫和兒子。

　　我晃若置身夢境。女王不能這麼做，不能的。但為什麼不能？她身邊的人自然會鼓勵她。拉雷、賽梭、格雷等人，他們會告訴她，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但是她是一個感情豐富的女人，要愛就深深的愛，當然她是愛過他的，他是除了列斯特以外，他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人。

　　若列斯特也做了艾塞克斯所做的，他會怎樣？但他絕不會的，列斯特不是傻子。可憐的艾塞克斯，他的事業被他的自毀行為所破壞，現在要救他，已經無計可施。

　　真的無計可施嗎？

　　我是她的親戚，而我的丈夫和兒子均被判處死刑，她會憐憫我嗎？只要她肯接見我。

　　我想她或許願意接見佛蘭絲。佛蘭絲是她心愛的「摩爾人」之女，而且艾塞克斯對佛蘭絲的不忠，也是遠近知名，女王會因此而可憐她，可以彌補她在婚姻中所受的傷心。

　　可憐的佛蘭絲，她孤苦無依。她曾深愛他，並在他不自由前一直陪伴著他。不知那時他對她是否比較溫柔了？希望如此。

　　「佛蘭絲，」我勸她：「到女王那兒，和她同聲哭泣，問願不願意接見我。告訴她我求她對一個作過二度寡婦，眼見又將失去丈夫的婦人開恩。求她大發慈悲接見我。告訴她我知道在她尊貴的外表之下，她有顆最最善良的心，如果她肯見我，我願終生為她祈禱祝福。」

　　佛蘭絲獲准蒙女王召見，女王表示很憐憫她，並告訴她，她失去席尼，而嫁給一個叛徒，是件最悲哀的事。

　　令我吃驚的是，我也蒙女王召見。

　　於是我再次在她的面前，跪著為我兒求情，她身著黑衣，我猜想是否是為了艾塞克斯，但衣上綴著珍珠，華麗的襞襟襯出她高仰著的頭，她的臉孔與鮮紅的假髮對比，蒼白無血色。

　　她伸出手讓我親吻，接著說：「蕾蒂絲！」我們互望著，我極力自恃，但是感覺淚水已湧至眼中。

　　「妳的兒子何其愚蠢！」她說。

　　我低下頭。

　　「這是他自作孽，」她繼續說：「我可不希望他做出這種事！」

　　「陛下，他絕不會加害於您。」

　　「毫無疑問，他會讓他的朋友加害於我。」

　　「不會，不會，他愛您。」

　　她搖搖頭：「他想從這裡提高自己的聲望和權力，他們不都是這樣？」

　　她要我起身，我便站起來說：「陛下，您是偉大的女王，全世界都知道這一點。」

　　她直視著我，恨恨地說：「妳仍然風韻猶存，妳年輕時候真是俊呢！」

　　「但是您是無與倫比的。」

　　說也奇怪，我這是真心話，她有一種超出美的氣質，她這般年老，但她仍然保有。

　　「只要有頂皇冠就夠了。」

　　「但是陛下，皇冠不一定誰都適合戴，您戴了就很適合。」

　　「妳是來求我饒他們的，我本不願見妳，妳我沒有什麼話可說。」

　　「我想我們可以彼此安慰。」

　　她表情驕傲，我便大膽地說：「陛下，他是我的兒子。」

　　「妳很愛他嗎？」我點點頭。

　　「我倒不知道妳除了自己以外，還會愛任何人。」

　　「有時候我也這麼想，但現在我知道不是這樣的，我愛我的兒子。」

　　「那麼妳必須有心理準備，我也是，準備要失去他了。」

　　「難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救他？」

　　她搖搖頭。

　　「妳只為你兒子求情，」她繼續說：「卻不為妳丈夫求情。」

　　「陛下，我為他們兩個人求情。」

　　她盯著我，審視我的臉。

　　「妳並不愛這個年輕人。」她說。

　　「我們的婚姻生活相當美滿。」

　　「我聽說妳還比較喜歡他，而不喜……」

　　「陛下，到處都有人惡意中傷我。」

　　「我也不相信妳會喜歡任何人，」她緩緩說道：「如果今天他在這裡的話……」她不耐地甩甩頭：「自從他去了以後，日子就不一樣了……」

　　我想到列斯特的死，我兒子也將要死，此時我心中只有一個需要，便是去救他。

　　我再度跪在女王面前，淚珠潺潺流下我的臉孔，無法遏止。

　　「您不能讓他死！」我哭道：「不能！」

　　她別過頭，喃喃說道：「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噢，陛下，您可以救他的，請忘掉我倆的不快吧！已經都過去了……我們當中，誰還能活得久呢？」

　　她身子為之一縮，我該知道她最恨別人提到她年紀的，但憂傷使我失去了理智。

　　「不論您過去如何恨我，」我繼續說：「我求您現在都忘了它！我們所愛的列斯特已死……永不能復生。如果他今天仍然健在，他也會和我一塊跪在您面前。」

　　「安靜！」她大吼：「妳好大膽子……竟然敢來這裡……妳這頭母狼！妳用風情萬種去迷惑他，把世上最好的人搶走，妳引誘他欺騙……現在妳這個叛逆兒子吃斧頭是罪有應得。而妳……妳竟敢到宮裡來要我赦免一個叛徒！」

　　「如果您讓他死去，您永遠也不會忘記的！」為了救兒子的命，情急之下，我所有的謹慎全不顧了。

　　她有好一會兒靜默不語，那雙精明的棕色眼睛閃閃發光，她心有所感，她是愛他的，最起碼她曾經愛過他！

　　我熱切地親吻她的手，但她卻將手抽回去，不是猛烈的，而是溫柔的。

　　「您要救他的！」我向她請求。

　　但是女王那驚鴻一瞥的感情豐富時刻已過。她一字一句地說：「蕾蒂絲，我看在列斯特的份上才接見了妳。但是即使他現在跪在我面前向我懇求，我也不能應允。現在妳的兒子……和妳丈夫……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救了。他們太過分了，即使我願意，我也不能停止他們受刑。有時候人只能往前看，不能往回看，艾塞克斯存心毀滅自己，眼睜睜地走到這步田地，我勢必得簽他的敕死令，妳我兩人必須向這孩子說再會了。」

　　我猛地搖頭，我想我已被憂傷沖昏了頭。我跪下去吻她的裙邊。她垂眼俯視我，當我抬眼望她時，她臉上閃過一絲憐憫，接著她說：「平身，我很疲倦，再見了，蕾蒂絲，我認為我們兩個和那兩個我們所愛的男人之間是一樁奇異的遭遇。是的，親愛的，我們愛過兩個男人，一個已經不在了，另一個也很快就要離開了。事已至此，無法回頭了。未來如何，便是如何。」

　　她臉上的憂傷使她看起來何等蒼老！

　　我正要再懇求，她卻搖搖頭，轉身離去。我被遣退。無計可施，只得回到馬車上乘車回家。

　　我不願相信她不肯寬容，只告訴自己，到了要簽發他的敕死令時，她必定不會簽。我從她臉上看得出她愛他，自然，不若她愛列斯特那麼深，但是她仍然是愛他的。我的希望仍然很大。

　　她簽了敕死令，我心神混亂，可是她又取消了，我真是快樂，但是快樂得多麼短暫！她又改變了主意，顯然是受了她的大臣所慫恿。

　　她又簽發一次敕死令，這一次她沒有取消。

　　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三，我的兒子身著黑衣袍自倫敦塔的獄房中走出，被領到凱撒塔上的高等法庭。

　　他將頭伸到處刑台上，一邊仍不斷祈禱。

　　倫敦城為一片哀悼所籠罩，為他行刑的劊子手被暴民捉住，幾乎要被殺死時才被救出。可憐的人，百姓好像認為這種結果是他的錯！

　　女王遠離眾人，為他哀悼。我待在這中，等待我丈夫的消息。

　　艾塞克斯死後約一星期，可憐的克里斯多夫也被判決有罪，在三月十八日被送到塔山遭到砍頭。

第十七章　莊園老嫗

　　錯怨誰？
　　唯有說罪有應得，
　　行正路，祛邪惡，
　　我的琵琶也將奏出清音，
　　若手指輕彈，不若往昔，
　　莫怨琵琶。

　　──湯瑪士．韋艾特

　　（一五○三─一五四二）

　　於是我再度成了寡婦，也失去了傻事做盡的愛子。我那年輕的丈夫，一向能給我安慰，卻也隨他去了，我必須過新的生活。

　　所有的事都變了，女王再也不故扮年輕，我已六十歲，她必定六十八歲了。兩個老女人，不會再在乎彼此。但列斯特和我秘密交往並且秘密結婚，這些似乎是不久以前的事。

　　我聽說她悼念她所愛的人，最主要的是列斯特和艾塞克斯，她也為伯雷、哈頓、韓尼茲等人哀傷。現在已經沒有人和他們一樣了。據說她曾如此說，只因從前她有如女神，而他們有如神祇，但現在她只是個老太婆。

　　艾塞克斯死後兩年，女王駕崩。她的皇威至死仍不減當年，雖然她生過數次重病，但只要病痊癒，她便會騎馬出巡，讓百姓見到她。後來她感冒，決定到她認為最隱蔽的理察蒙宮去。感冒日漸嚴重，但她仍不願上床，賽梭求她上床休息，說若要使百姓滿意，她必須上床，她以莊嚴的口吻說道：「小東西，『必須』這兩個字不能對君王說。」由於她無法站立，她要人拿墊子來，躺在地板上。

　　聽說她將死，全國一片肅穆。那個二十五歲的紅髮女郎到塔中，宣佈將為英國努力的決心，似乎還只是一年前的事。她確實做到她的諾言，不忘職責。她將國家置於第一，愛情、列斯特、艾塞克斯，均在其後。

　　待她實在病重，才不得不被抬到床上。

　　一六○三年的三月二十四日她終於崩殂，此時正是天使報喜節的前夕。

　　她連死亡的時間都選擇得妥妥當當。

　　他們全走了──那些使得我生命多彩多姿的人，全已不在！

　　我已成為老太婆，作人家祖母了，生活平淡多了。

　　蘇格蘭的詹姆士六世登上英國王位，成為詹姆士一世，他給人的印象並不十分良好。昔日伊莉莎白朝廷的光輝已逝，我也無意於新朝宮之事。

　　我回到杜雷頓莊園，過得農婦的恬淡日子，對我而言，這幾乎如同新生。別人仍記得我是艾塞克斯之母，列斯特之妻，不多久以前，我竟過著儼如女王的日子。

　　孫兒們時常來看我，我對他們很感興趣，他們也喜歡聽我講過去的故事。

　　那些年裡，唯有一件事使我心煩。就在女王逝世的那年，列斯特和陶樂絲．雪非爾所生的羅勃．杜雷想盡一切辦法證明自己父母曾行合法婚禮，自然我不會任他得逞，一旦如此，我所繼承的遺產將被搶去大部分。

　　那是很不快的事件，這類事情總這如此，尤其還要擔心他所舉出的事會是真的。

　　這傢伙堅稱他父母曾行過合法婚禮，他確是列斯特的婚生子。

　　他本和艾塞克斯在卡地茲，事情是在他成了鰥夫後回來才起的。因為他再娶的妻子是一個很有勢力的史東雷爵士，湯瑪士．雷的女兒，湯瑪士慫恿他將此事鬧到朝廷裡，他果然照作，我很高興他的陰謀未能得逞。他一怒之下，申請離開英國三年，隨身帶著他美麗的表妹，令表妹化裝成男孩，假裝他的童年僕。於是就這樣他離開了英國的妻與子，再也沒有回來，由此可見他是個多不負責的人。

　　潘乃珞仍過著多彩多姿的生活，艾塞克斯死後，李區爵士和她離婚，她便和孟焦結婚。這次婚事引起許多爭論，因為主持婚禮的是孟焦的私人牧師勞德，許多人說勞德無權為一個離過婚的女人證婚。勞德多年均為了這次婚禮阻礙了他大好前程而哀悼，不過後來他仍舊聲名大噪。

　　可憐的孟焦，雖然聲譽頗高，當上了德逢夏伯爵，可是他婚後並沒有活多久。一六○六年，女王逝世十二年後，他便死了，潘乃珞一年之後也死了，為我留下幾個外孫。

　　我最具活力的女兒死去，而我仍然活著，說來很奇怪。但我命運如此，我時常想，我或許可以永遠活下去。

　　桃珞西死於一六一九年，是她丈夫被釋放前三年。他因為牽涉到「槍藥密謀」而被判終身監禁，囚在倫敦塔中，家產也全被沒收。關了十六年，他的女婿才設法使他被釋。他和桃珞西婚姻十分不美滿，桃珞西時常為躲他而逃到我這裡，她死時我已近八十。

　　在漫長的一生中，我已見過夠多的事，包括渥特．拉雷的步向刑場。他無法像討好伊莉莎白歡心那麼討詹姆士歡心，他將頸子放在砍頭台上時曾說：「頭落地又何仿？只要內心坦坦蕩蕩！」這真是聰明勇敢的話。

　　我常坐在杜雷頓莊園的房裡，想著拉雷那英俊、自負的神情。

　　國王死了，其子查理士繼位，新王精神飽滿，我見過他一、二次，他確是個很有威嚴的人。但在新王的治理下，和生活在伊莉莎白時代大不相同。事實上，再也不會有人和她一樣了。若她見到心愛的英國落入三位史都華王手中，她會多麼悲傷！君權神授！這口號我們時常聽說，女王自然也相信，但是她知道國君之治，仍有賴百姓的意願，只要可能，她絕對會迎合百姓的心理。

　　詹姆士……查理士……他們怎麼會知道最最俊美的男子圍繞著女王的那段光輝燦爛日子？飛蛾圍繞著燃燭，唯有最聰明的才懂得不使自己的翅膀被燒焦。她的情人有許多，他們也都愛她，但她真正心之所繫的仍在英國。

　　她一死，我生命中的活力也被帶走了。說也奇怪，因為她恨我，而我更不能說我喜歡過她，但她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和列斯特一樣，因此他們去了，我的一部分生命也隨之而去。

　　我，蕾蒂絲、艾塞克斯伯爵夫人、列斯特伯爵夫人及克里斯多夫．布朗的遺孀，現在卻是個住在杜雷頓莊園的安詳老婦，照顧佃戶，樂善好施，彌補年輕時孟浪的日子，以確保自己上得了天堂。可憐的克里斯多夫！實在說來他並不算我丈夫，自從列斯特列後，我已不再光榮地活著了。

　　我眼見這些人掠過某一段時空，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而後逝去。

　　我已寫完了過去的故事，似乎重新活過一樣地清晰，我不免覺得那些彷彿才是昨天的事。每當我閉上眼睛，我都會覺得當我睜開眼睛，我將看到列斯特彎下身抱起我要吻我，要挑起我們兩人均覺得無法抗拒的慾望。我也會想像自己在女王的化妝間，而突然間被女王在手臂上捏了一把，因為我心不在焉地忘了為她拿襞襟。

　　我看到我們三個人：伊莉莎白和列斯特並肩而立，我站在他們後面……我對他們的重要性，和他們對我的重要性同樣大。接著，我又看到艾塞克斯、女王和我的影像。

　　但他們全都走了，只有我，仍然苟延殘喘。

　　我已經是九十多歲的高齡了，因此偶爾沉迷於過去，別人也會原諒我。

　　我最喜歡孫子艾塞克斯來的時候，他很有毅力，謹慎地追尋正義，善盡其責，任勞任怨。但他不追求名利，他是個偉大的軍人，極像他父親。

　　我希望孫子快點來看我。或許他會回來過聖誕節，到時我便可以見到他了。他告訴我許多國王、國會和教會的問題。他認為國王和國會會有起衝突的一天，而他不贊成國王這一邊。

　　我對他說，他說話和他父親一樣，不假思索，衝口而出，但是事實上他卻不是不用腦筋的人。他坐在我的面前，雙臂交握，眼望著未來。

　　我多希望今年聖誕節他能來！

　　※※※

　　一六三四年聖誕節清晨，她的女僕到她房中，發現她平靜地睡著。

　　她已死去。

　　列斯特列死於四十六年前，伊莉莎白死於三十一年前。

　　她享年九十四歲。

　　（全書完）